《被逼苟命,绝色婢女被陛下盯上了》 第1章 黑云压城,雷声轰鸣,汹涌大雨笼罩了整个洛京。 巍峨宫城中,几乎所有的太医都聚集到长春宫里。庄雨眠庄贵妃怀胎六月,本稳稳当当,前日竟落了红。 一时间,宫城之内人心惶惶。 如今圣人御驾亲征,听闻此事正快马加鞭奔袭回来。若是庄贵妃当真出事,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进进出出的前殿外跪着一个人形,她像一泡糜烂的肉一般,已经没有人样了。 丹枫在这里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膝盖早已被磨得稀碎,她早就想死了,可只要她脊骨一歪,身后的鞭子直直抽了来,非要生生折磨她。 “这个宫女真是胆大妄为,连庄贵妃都敢下落胎药。” “听说她将让人滑胎的花草熏在庄贵妃的常服衣领上,这手法也忒狠毒了。” “听说上一个被凌迟的,故意折磨被割了十个月才割完。这个宫女害了陛下挚爱的庄贵妃,怕是得割个一年半载……” 丹枫听着宫人们的议论,麻木地垂头,像是她们议论的并非她一般。 大雨冲刷着她的全身,啪——啪——啪——铁鞭挥到她血肉模糊的背上,她已经痛得没有感觉了。 “笃笃笃……”直至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 那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敢睁开眼,只看得到那贵人的仪仗,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那仪仗华贵盛大,随行的宫女太监多达二十余人,就算是在雨中,也不堕韦昭仪的威仪。 是的,那是她的主子——韦昭仪。 从头到尾,韦昭仪都没有朝她这里看一眼,哪怕一眼。 至夜,趁着鞭笞她的宫人轮值间歇,一宫女匆匆走入长春宫,与她擦过。 一枚药丸扔到了她面前,“吃了。” 随着那声暗语,丹枫的心沉了下来,她的主子终究还是抛弃了她。 从青州到洛京,她替主子做了多少脏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次趁着陛下离京,暗害庄贵妃被发现后,主子直接将她推了出来。 她一直咬死也不把韦昭仪供出来,就是为了求主子看在她忠心耿耿的份上,捞自己一把。 没想到主子竟直接赐了死药,要封她的嘴。 此前陛下禁庄贵妃的足,罚庄贵妃抄经,甚至将庄贵妃打入冷宫。她主子还得意洋洋,以为庄贵妃果真可欺,谁知道真动了庄贵妃,陛下会降下雷霆之怒啊! 就算主子韦昭仪对陛下有救命之恩,若是陛下知道了韦昭仪的恶行怕不是整个永善宫都要跟着陪葬。 所以,牺牲她一人,幸福永善宫所有人。 丹枫苦笑一声,捡起那枚药丸吞了下去。 现在死了也好,这才陛下登大宝第一年,韦昭仪已经容不下庄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了。 要是往后陛下的后宫越来越多,怀孕的也越来越多,她总不能来一个堕一个,她可堕不过来。 临死之前,恍恍惚惚间,她看了一眼宫城外的月亮。 从青州到洛京,从韦府花房到紫禁宫城,她跟着主子坏事做尽,拼了这么久,结果还是那个命如草芥一般贱的小奴隶啊…… 丹枫的魂魄飘离了身体,她看到她的身体倒了下去,周围宫人发出了阵阵惊呼,一群侍卫冲过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她的尸体拖了出去。 …………………………………… …………………… 丹枫的脑子里,长出了一本书。 她好奇翻开,却发现满眼文字。丹枫狠狠闭上眼睛,她晕字。 不是她不肯学,是她那恶毒的主子韦昭仪韦惜雪,忌惮她满肚子计谋,为了把她牢牢把控在手里面,严禁她读书识字。 她只能趁着各种机缘,好歹学了不足二十个字,其中还不包括自己的名字。 幸亏这个话本是有连环画的,丹枫能隐隐约约窥得全貌。 这本书仿佛一本命簿,书中的男女主是陛下与庄贵妃。 一个越朝六皇子,一个太傅之女,两人本是青梅竹马,一对璧人。 先帝时期,皇子夺嫡,陛下被暗害落难,庄贵妃为了保全家族,只好琵琶别抱另嫁他人。 她嫁的那个人,好死不死是陛下的政敌。 后来陛下东山再起,诛杀叛党,却舍不得动已为人妻的庄贵妃。 他恨她背叛,又爱她入骨,于是给她换了个身份,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她入宫,开启了一段君夺臣妻的虐恋。甚至陛下还为了庄贵妃守身如玉,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其他后宫。 丹枫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家主子一副调理不好的样子,原来陛下压根就没碰过她啊。 她的主子韦昭仪,是这本书里的恶毒女配,救了落难的陛下以后携恩以报,非要入陛下后宫。 见庄贵妃不被陛下待见,上蹿下跳带着她麾下四大恶婢,处处给庄贵妃使绊子。 是的,丹枫就是书里那最可恶的四大恶婢之一。 她翻了翻后面,拼拼凑凑看到了永善宫各位的结局。一看把她看乐了,她是四大恶婢里死得最早的,但也是死得最轻松的。 剩下的三位同僚在持之以恒的作死下,被砍手砍脚、砍头砍腰。最惨的还属她的主子韦昭仪,她的罪行败露后,被陛下打入冷宫。在冷宫里,被庄贵妃的几个爱慕男配割开了头皮,往里面灌下水银,皮肉剥离,凄惨而死。 整个永善宫,一同去见了无量天尊。 别人的痛苦就是她的快乐,丹枫拍了拍手,默默叫了一声好。 她和其他三个恶婢关系并不好。 因为她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被其他三个排挤,进不了她们恶婢核心层,最先被主子放弃了。 也多亏她没文化,死时还留了个全尸。 丹枫还有点沾沾自喜,她还想看更多的剧情,可后面全是文字版,没有画连环画了。近似文盲的她,面对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徒然生出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的悲凉。 丹枫合上了脑中的书,睁开了眼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原来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她只觉浑身疲惫,四肢百骸说不出沉重,于是掀开了被子,钻进去睡了下去。 几息之后,丹枫惊悚地睁开了眼睛。 等等,她不是死了吗? 为何她的身旁,会躺了一个人,那个人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赶紧起身,摸索到了火石,点开火照过去—— 入目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他的面颊上涂着黑色草药,看不清五官。可他鼻梁挺直、唇形微薄,睫毛跟小梳子一般长,几乎能让人联想到这黑乎乎草药下到底是怎样一张俊宇轩昂、俊美绝伦的面孔了。 丹枫掀开被子,男子未/着/寸/缕,他身材修长,肌肉线条分明,身上三刀六洞,布满了狰狞伤口,每个伤口上都敷着黑色草药,让他整个人都浸在一股松软的草药香中,卸下了一身杀伐之气。 丹枫的脑子很痛,她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这个男子也很熟悉。 她举着火苗,照近了去看眼前男子—— “啊!”待她辨认清了眼前男子的样貌,她吓得跌坐地上、短促惨叫,丢了火苗。 他——他——他—— 竟是陛下! ……………… 第2章 刚看到陛下的那一刻,丹枫脑子卡了一下。 丹枫:“?” 丹枫:“??” 丹枫:“???” 她爬下去捡起火石,再度颤巍巍照到了男人脸上。 她大着胆子,手指轻触了一下眼前男人的脸颊——温热、柔软、真实…… 妈呀,是活的! 她记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陛下,是在御花园里。 那时陛下和庄贵妃在亭子里玩赏牡丹,赏着赏着又吵了起来,两个全天下最高贵的人,即使是吵架,彼此之间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主子韦昭仪就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阴暗地嫉妒着一对璧人。 韦昭仪从来不敢跟陛下闹,甚至连稍微大点声说话都不敢。她只会对着陛下,伪装成那样温柔婉顺的模样,死死抓住那点可怜的恩情不放。 而丹枫这些卑微的宫人,承受着韦昭仪的怒气,全都匍匐跪在远处的莲花纹地砖上。她记得自己的膝盖跪到高高肿起,磨得绣裤血红一片,却依然战战兢兢地垂首,不敢抬头一窥天颜。 ……………… 此时月黑风高,窗外花田飘来阵阵花香,火石照着陛下的脸,一大团黑色的药膏铺在面上,显得如此孱弱而丑陋,和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赫赫耀眼的圣人天差地别。 陛下应该永远高坐明台,而自己,是匍匐在他脚下臭虫一般的存在,连抬起头来的资格都没有。 丹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陛下为什么会和她睡在一张榻上,这实在是太惊悚了! 可丹枫总觉得这个场景异常熟悉。 灵光一闪,蓦然间她回想起来了。 那应该是在最初的最初,并不是她的主子韦惜雪救了陛下,真正救下陛下的——是她。 那一年陛下还是六皇子,与北鞑恶战,却遭副将背叛,十万大军付之一炬。 青州地处越朝边境,偶然之下,她捡到了濒死的六皇子。 她见此人身上衣衫贵重,又样貌堂堂,便将其救下。花尽积蓄,为他治伤,再将此人献给府上三小姐韦惜雪。 果然,此举让她从一个低微最低贱的花房奴隶,一跃成为了韦府千金院中的贴身丫鬟,实现了奴隶等级的跨越。 她向上爬的第一步,正是卖身陛下所得。 而这一次—— 丹枫吸了一口气,她不会再把陛下卖给韦惜雪了。 韦家利用对陛下的恩情,从小小的青州商户,一路水涨船高,到了洛京炙手可热的名门。 韦家大少爷成了赫赫有名的权臣,二少爷那废物也封了爵,韦父更是揽了洛京五分之一的商权,更别说韦惜雪,是除了庄贵妃外,份位最高的妃嫔。 若是没有庄贵妃,他日封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韦惜雪还是那样轻而易举地把她推了出去,让她承担所有的罪过。 若是再来一次,韦家休想再得到这样的青云梯了。 …………………………………… 丹枫四处摸了摸,冰凉的被衾、破败的家什、狭窄的花房配所,一切都无比真实。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丹枫想着,目光移到了陛下身上。 那这辈子,她能认下这个恩情吗? 丹枫仔细权衡利弊。 她是知道自己地位有多卑微的,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贵人们从来没把她当过人。 她出身下等奴隶,从小就家庭和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和谐。醒事起就被人牙子倒过来、卖过去,早早体会到了人情社会的流动。 这出身不说是德高望重吧,至少是狗憎人嫌。 韦府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她,连别人夺了她的姻缘,大家都觉得是她活该。 她就是团脚下的烂泥,就算她费尽心力爬到韦惜雪身边当狗,也会被同样是狗的其他三大恶婢搞小团队孤立。更别说洛京的名门贵族,他们连眼角的余光都不会给她这种下等奴隶。 若陛下醒来,知道是她这样的……跟牲口无异的低等奴隶救了他,看到了他所有的脆弱和不堪,他真的会感激她吗? 怕是会就地杀了,毁尸灭迹吧……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最落魄的时候,是被一个连案板上的猪肉还不如的奴隶救的了。 丹枫牙齿打颤,当她灵魂飘在宫城上空时,她看到了一点她死后的后续。对于她的自杀式堕胎攻击,对庄贵妃不仅没有伤害,甚至可以说胎像更稳了,稳得跟头牛一样。 可饶是如此,贵人们依旧不肯放过她。 那时陛下未归,一直守护庄贵妃的深情男配御林军统领下令将她鞭尸,又暴晒了整整七日。 要是陛下回来,又该对她怎样呢? 脑子里那本书里没有写,可丹枫依旧想象得到,一定得挫骨扬灰,才能解心头伤他心上人的愤恨吧…… 人都是很迷信的,虽然做反派,早有必死的觉悟,可丹枫还是不想看到自己尸体过于悲惨的下场。 就在丹枫纠结,交上去不行,烂在手里也不行的时候。 一双眼睛, 静静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湛然的桃花眼,前世的这双眼睛经历挚友背叛、爱人被夺,从而染满了阴鸷。今生这双眼睛清澈潋滟,带着傲气与张扬。 “这是哪里?”菱形的唇开合,嗓音醇厚沙哑,就算是落难至此,也带着天生高高在上的贵气。 “你是谁?”男人欲起身,却发现动也不能动。 适时,孤寂月亮挂在天幕之上,洒下柔和月光,笼罩了整片花田。 淡淡月光下,他好看的眉蹙起,“我又是谁?” 失忆了。 丹枫心里响起了果然如此的声音。 是她之前想多了,居然忘了还有这一茬。 上辈子还要晚一点,在她将陛下献给韦惜雪后,他才醒来。 韦惜雪几乎是对陛下一见钟情,便冒充起了他的心上人。甚至还伪造了两人初次的元帕,让陛下对她负责。 这也是为何韦惜雪是后宫第一个受封的嫔妃的原因。 可惜话本里的主角不是韦主子,再怎么冒充,她也没法走进陛下心里。陛下的心上人,是那个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背负骂名,也要强娶进宫的叛军将领遗孀——庄雨眠。 到了后期,韦惜雪变得疯狂又极端,带着她们四大恶婢,仿佛一辆失控的战车一般,不断针对庄贵妃,一点点失去圣心,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有了陛下的助力,还想要陛下的真心,做人哪能既要又要。 她才不会像韦主子那样癫,男人罢了,有自己重要吗? 她要做到的,是好好活下去,然后再攫取应有的利益。 “你忘了吗?” 就这样,谢淮看见眼前瘦得五官突出、面颊凹陷的少女泫然欲泣,她并不漂亮,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机灵劲儿。 “哥,咱们老家闹灾荒,你来投奔我了呀。” “路上你遇到了劫匪,被打成了重伤。” “幸亏同乡把你送到了我这儿来。” 少女说着,扑到他怀里,狠狠哭泣。 谢淮有点手足无措,等少女哭够了,平稳了好大阵,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姑且相信了。 少女很快熄了灯,让他好好安睡。 谢淮在黑暗中又睁开了眼,如果她留在他身上的湿意再多点,他还能骗骗自己。 但是现在……他是失忆,又不是失了智。普通兄妹,真的会这么脱光了,把他放床上? 第3章 熄了灯之后,丹枫望着那轮和宫墙里一模一样的孤月,心中泛起无边思绪。 既然收留了陛下,她就得把握好那个度。 兄妹是最不容易引起猜测的,在讨好和取巧之间,任意游走。之后陛下恢复了记忆,亦很难怪她冒犯,毕竟她又不会去沾陛下和庄贵妃那点感情线。 想着想着,沉重的睡意席卷了她。她四周摸索,想找个地儿躺下来过一夜。 她的花房配冬天漏风、夏天穿雨不说,还又窄又小、又破又烂,实在是想找个打地铺的地方都无处下脚。 她原地转了两圈,实在没办法,一咬牙蜷缩到了床角,以尽量不触碰陛下的诡异姿势眯下。像极了一只幼小的兽,月光咬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 …………………………………………………… 半夜,她被一阵拱动弄醒了,身旁的男人似乎在强忍着不适,轻轻地摆动身子。 丹枫赶紧点燃了灯,瞧见陛下脸色发紫,“陛……哥,您怎么了?” 谢淮浑身发窘,眼睛看了眼前面黄肌瘦的年轻脸庞,不由别过头去。 丹枫蹙眉,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却见身旁人一阵控制不住地战栗。 丹枫秒懂了,“哥,你想嘘嘘了?” 虽是失了记忆,可谢淮的身上常年的高雅之姿依旧刻骨,乍听到这般粗俗之语,从一名少女口中出来,他感到一阵尴尬与不适。 “我这里有尿盆。”丹枫赶紧起身,从榻下翻出一个粗糙的陶壶,“来吧。” 谢淮瞳孔微缩、喉结发紧,他一边摇头,一边想要撑起来,可浑身过于严重的伤势令他动弹不得。 “别动别动,大夫说你手脚俱断,要好好将养才行。” “这点事儿,我帮你就行。” 丹枫以前就是服侍韦惜雪起居的,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掀开被子,陛下那肌肉紧实、爆发力十足的腰腹显现在月光之下。 丹枫的眼睛不自觉再往下探了点,怪不得宫里娘娘对陛下馋得就跟犯猪瘾一样,原来陛下真的是有本钱的。而且这本钱,在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中都是绝无仅有的。 就在接触到尿壶的一刹那—— “不!”谢淮浑身喷张肌肉紧绷,仿佛野兽的咆哮脱口而出。 敷在身上的黑色草药崩裂,伤口流出鲜血。和鲜血同时流出的,还有那憋了许久的尿意。 空气中响彻水流声,那奔流直下水柱直冲壶底,冲出了气壮山河的气势。 丹枫及时握住了他,才没让那水柱喷歪。 那水柱冲了很久,和他的自尊心被击溃的时间一样久。 待到没了声音,丹枫还贴心地帮他擦了擦,再塞回去。她松了一口气,嘴没把门地嘟囔了一句:“真是擀面杖捅屁股,开了大眼了——第一次见有人能尿这么久的。” 说完丹枫才猛然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双眼睛,天生风流的眼尾不知何时被染得通红,漆黑如墨的瞳孔水光潋滟,火光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霎时间丹枫也吓得惊心动魄,确实,那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丹枫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不,不是嫌弃你尿得久。”丹枫赶紧解释。 “男人尿得久是好事,以后娶了媳妇儿,夜里也长久。” 谢淮头一次听见这般直白的话语,耳根也止不住地红了,“别说了……” “而且……而且以后,说不定嫂子有多喜欢呢。”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谢淮紧闭眼睛,宁愿自己聋了。 见陛下一副明显招架不住的样子,丹枫倒是松了口气。刚才陛下那股无意间的杀意,真是吓死她了。 她宁愿陛下拿她没法,也不愿意陛下真的恨她、怨她、想杀她。 “我……醒来之前,也是你处理的吗?”在丹枫又熄了灯,给他盖上被衾之前,谢淮睁开眼看向黑洞洞的房顶。 “你都这样了,妹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他听到了少女的轻笑。 少女裹在他脚边缓缓睡去。 透顶的难堪在初春的黑夜中慢慢散去,被她触碰的地方,还留有酥酥麻麻的余韵。 他虽没有记忆,但他还是能肯定,以前他那地方,是没有人碰过的。 谢淮睡不着了,聪慧敏锐如他,当然意识到了少女言语中的破绽。 不过他并不会去否认,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少女蜷缩他的脚边,令他腿部有了很强烈的感受。 他其实想说,明明是他麻烦她,她亦可以睡床。 可这里只有一张床,若是她当真与他躺在了一块,那还怎么做“好兄妹”? ……………………………………………… …………………… 花田摇曳,清风徐徐,青州云朔城素有小江南之称。 丹枫回到久违的过去,香香睡去。 她脑海里的那话本忽而金光大作,书页翻飞,飞到了最初的一页。几行字熠熠生辉,梦中的丹枫仔细看去,一瞬间被吸到了另一方天地。 那里八街九陌、闾阎扑地,赫然便是天下繁华之都的洛京。 此时洛京风雨大作, 一队卫兵冲入太傅庄洵府中,抓了太傅庄洵并其三个儿子,与二房三房的所有入仕男丁。 其余女眷,统统被严加看管起来。 庄夫人眼看着丈夫与儿子们被抓,不顾一切冲进大雨之中,卫兵毫不留情地横陈兵器,将她四肢胸肺戳伤。 庄雨眠赶紧跑到雨中,抱住自己奄奄一息的母亲。 一夜之间,洛京变天了。 或者说早在六皇子谢淮被传贪功冒进,害得十万精兵全军覆没于青州,洛京的局势,就已经大变了。 六皇子谢淮,乃顾蘅顾贵妃之子。 先皇后死后,成帝并没有立新后,而是令潜邸旧人顾贵妃代管后宫。 顾贵妃位同副后、贤良淑德,一生育有两子,大皇子心性淳厚、礼贤下士,深得朝中拥簇、百姓拥戴;六皇子龙章凤姿、骁勇善战,在外屡立奇功、声名远播。 成帝虽未立太子,可朝中大半皆站队大皇子,大皇子既有朝中支持,又背靠六皇子军中势力,可以说太子之位仿若毂中之物。 然而六皇子战败后,朝中局势直转而下。监官急传密报皇帝,呈上了六皇子谢淮通敌卖国的证据。成帝谢渡大怒,将大皇子囚禁起来,顾贵妃打入了冷宫。 就在昨日,大皇子谢延于皇子府中自尽,成帝怒极重病,召宠妃田淑妃近身伺候。田淑妃之子,三皇子谢源代成帝主持朝纲,开始剪除顾贵妃、大皇子羽翼。 雨夜之中人人自危,人人都知道,洛京的天,真的变了。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丹枫,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通过脑子里的那话本,梦到远在洛京的时局。 洛京如今的时局,还真是一团糟。 她瞥了一眼因她而转醒的陛下,少年好像还有点起床气,因为被吵到了,懒懒睁开眼。 她有点同情陛下了,上吊的大哥、落难的青梅、被囚禁的妈,还有失了忆的他。 怪不得上辈子的眼睛里都没有光了,全是一片阴鸷。 至少现在—— 丹枫抬起头来,陛下清绝的眼睛正好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 她僵硬住,迟疑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正端着一个小陶碗,点头哈腰地给陛下接漱口水。 前世当了坏女人后,丹枫就一直力争上游,就算当个丫鬟,也要是全世界最能干的丫鬟!她前世是韦惜雪的司寝丫鬟,把就寝、起床、涮口、换衣那些事,刻在行动里、刻在灵魂里刻在记忆里。 就算脑子没动,也会很诚实地开始行动。 “谢谢……妹妹?”谢淮浓眉一挑。 丹枫感觉到他的眼神里仿佛闪过一丝桀骜嘲讽,可转眼,又只剩清澈明亮。 “兄妹之间应该做的,小时候你还给我把屎把尿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丹枫赔着笑。 谢淮:“……” 他觉得他还有康复希望,养老大可不必。 “那妹妹,可以给哥哥一件衣服穿么?”熹微的晨光里,少年桃花眼潋滟,嘴角含着笑意。 他的躯体在光尘中略显白皙,胸间薄肌开阔,腹部垒块,线条流畅又漂亮。 横陈的龙体就这样大垃垃摆在了她的面前,这是以前韦昭仪想吃都吃不到的国宴。 丹枫不自觉呼吸一滞,饶是她这样低贱的身份,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庄贵妃那死丫头,以前吃得可真好。 第4章 丹枫也不是故意让陛下光着的,确实是捡到他的时候,他的战袍已经被捅成了破烂。 奴隶都穷,她丹枫统共也才两套衣服换着穿,哪里有多余的衣服给他? 所以陛下自从被救,都是打赤膊。 不止她见过完整龙体,医馆上上下下,就连煮药的阿花都见过陛下那堪称完美的龙体。 “之前哥哥睡着,穿着衣服换药也不方便,妹妹这就给哥哥拿来。” 她说着,打开衣柜,扑面而来的尘埃带着淡淡栀子香的味道。 几张准备了很久的喜字窗花好好生生放在柜子里,下面叠着两套干干净净的常服。那是她准备成婚穿的衣服,好不容易攒了一年的钱买的。 这个时间点,她正在准备欢欢喜喜做新娘子的。 可是……可是……丹枫闭目,失落已久的回忆袭来,她还是忍不住鼻酸。 她把那套用栀子干花熏得香香的男子常服拿了出来,反正婚是成不了了,这衣服也必须发挥一点它的价值。 于是她红着眼睛捧到陛下面前,“哥,妹妹帮你换了吧。” 她没有注意到,谢淮一直在观察着她的神情。 丹枫心头有事,换衣时也没太过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是听到陛下在喘。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帮他提裤子,“是放左边还是右边?” 他红着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瞥向一边,咬着牙道,“左边。” 丹枫不自觉笑了一下,“呵。” “你笑什么?” “左边我特意开了一个洞,挺宽大的。” 谢淮:“……” 丹枫又取了房里存着的一些馍馍、糕点,这些都是耐储存的,也是准备着成婚宴请用。她和那个人都是仆役,请也只请一些府里的丫鬟奴仆,大家开开心心聚起来吃一顿饭。 现在都不用了。 陛下有个好处,就是不挑嘴。她喂什么,他吃什么,就是嘴巴自身特别金尊玉贵,吃的时候咳了好几下,喝了两壶水。 喂好食后,她就戴好了蓑笠、披好了雨衣,准备出门。 “你去哪里?”谢淮问道。 “上工。” “哥,我在这府中替人养花。” “每天要给整个府邸的花草施肥浇水,才能给口饭吃。” 丹枫枫贴心地把尿壶拿了出来。 “你刚才喝水喝多了,要是想嘘嘘,就大声喊我,我在花田就能听到。” 床上的人一滞,空气里只听得到陛下的抽气声。 丹枫不是傻子,她当然明白陛下的羞耻心,她心头一紧,干脆装傻听不到。 “不用,你回来我再解决。”过了好半天,谢淮才克服那股羞耻感。 丹枫不由多看了陛下一眼。 刚刚喝了两大壶水啊,是她肯定就憋不住了,这人还能憋一天。 天赋异禀,庄贵妃吃太好了。 …………………… 丹枫打开门之前,谢淮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妹妹,从昨天起,你还没告诉我,我俩的名字。” 那嗓音又哑又冷,尾音上翘,仿佛带着一丝调侃的钩子。 丹枫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双艳阳一般干净的眼睛,她怀疑自己听错了那语气。 她起唇,本想回答——“丹枫。” 可她忽然察觉不对,这个时间段她还不叫丹枫。 丹枫是韦昭仪原来的婢子丹枫死后,她继承的名字。 奴隶是没有自己名字的,就像小猫小狗一样,主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二花、九斤、翠兰、丹枫……自她被人牙子卖到韦府来,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名字了。 而这个时期,她的名字叫狗儿。 她现在肯定是不能叫狗儿的,她叫了二狗,难道陛下要叫大狗? 她可不想陛下恢复记忆后掐死她,她想要陛下报恩,不想要他报仇。 她认真想了想,难得垂下因过瘦而显得过大的眸子,“我叫小荷。” 她的手捏着裤腿,捏得手心全是汗。 那荷花啊,长在淤泥里,却生得粉嫩嫩、白生生的。不像她,生在淤泥里,长在淤泥里,爬出来的时候也带着满身淤泥,从来没有干净的时候。 “我叫小荷,荷花的荷。” 她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个不是奴隶的名字。 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你叫阿松,松柏的松。” 门缓缓阖上,一同阖上的还有谢淮脸上的伪装,他眉目幽深,朝门口玩味一笑,“小荷,阿松,好妹妹又在玩什么游戏?” 小姑娘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哪家的婢女会在屋中留下男人的衣物? 而且他敢肯定,这衣物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一个男人。 他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勾勒出真相,他与她不是兄妹,而是情人或者夫妻。而眼前的少女,在来到这个府邸后,另寻新人、琵琶别抱。 见那男人的衣物都放到她房里了,怕是两人早就给他头上种上青青草原。 他来寻她,正巧失了忆,她便哄骗他成为兄妹,正好成全了她和那位奸夫。 他额头冒汗,咬牙慢慢运起内力,尝试调息。 就算失了记忆,可他本能地没忘了自己的一身功夫,气入丹田、运转周天。渐渐的,他的手指开始小幅度颤动。 他睁开眼又慢慢闭上,他必须尽快恢复。 虽然方才的猜想只是一种揣测,虽然他也对小姑娘没有任何感情,但—— 他不允许自己像个残废一样眼睁睁看着奸夫登堂入室。 第5章 长风吹过,小荷阔别多年,再一次走进了花田。 正值初春,花田里外次第摇曳着不少花,连翘、长春、海棠、山茶、珍珠梅,还有一些蕴养在花盆里,有些绿叶青青,有些已经长出了些花骨朵。 这些都是她亲手培植养大的花,自从十岁被买进了韦府,她当了整整七年的花房奴隶。 花房奴隶是韦府最为卑贱的位置,她不是没有上升的机会,而是她因为某些人,永远断绝了上升的道路。 她叹了一口气,她回来的时间点,是个非常微妙的时候。 这个时候,这是她人生中最为痛苦难捱的阶段。上一世她没挨过去,头一铁,直接将陛下献给了韦府三小姐韦惜雪,从此一条路走到了黑。 她摊开自己的手,这辈子不会这样了,那些人不值得她变坏。不值得她背上任何命债,不值得让她堕落到成为烂泥一样无可救药的恶人,就连被挂在城墙上暴晒七日,也会被人唾骂罪有应得。 她,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每天提心吊胆、恶贯满盈的日子。 ………………………… 当她提着粪桶,来到韦府花园,见一堆人已经围着几株兰花。那兰花已经萎烂了,根被泡得熬烂,怎么救也救不活那种。 为首的王妈妈转过脸来,对她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其他几个小孩子,小荷隐隐约约认出,应该是厨房里帮厨的孩子。他们见小荷过来了,连忙在王妈妈身边撺掇道,“就是她,就是她!” “王妈妈, 我亲眼见到她故意浇死了这几株兰花!” “她就是个天生坏种!” 饶是过了多年,小荷还是忍不住冷了眼神。 她这个时候还没变坏呢,怎么就是个天生坏种了呢。明明是这些人逼着自己,走上了那条绝路。 王妈妈示意左右家丁冲上来,不由分说按倒了小荷。 砰的一声,小荷的下巴被磕得血肉模糊。 “这兰花是老爷备好了,献给太守夏大人的。”王妈妈摇了摇头,“如今这情况,老身是交代不了了,把她押到私牢里去,等老爷回来了再审。” 王妈妈一说完,厨房的几个小家伙纷纷朝她露出了挑衅又快意的笑容。 这几株兰花,是她培育了整整一年的,算是在整个青州都难寻的孤品。 韦府是青州边境的富商之家,累世之产,到韦老爷这一代终于发达。 韦老爷不甘心只做所谓的大商户,一心想攀上贵人。韦夫人疏通女眷,不顾别人嘲讽眼神,每每在宴会中追捧太守夫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请得太守夫人前来做客。 韦老爷走了后宅这条路,投夏太守所好,想要以收集的奇珍打开夏太守这扇门,那几株孤品兰花,就在其中。 剧痛之下,小荷想起了上辈子,她心知这些兰花,是厨房那些小孩所毁。 他们认为她抢了他们的好姐姐祝妹的姻缘,想给祝妹出气。她血泪陈情、据理力争,却不料祝妹凭着厨房的便宜到处施恩,奴仆们都感激、喜欢温柔善良的祝妹,厌恶拆散祝妹和祝妹心上人的她。 奴仆们都为这群孩子做伪证,奴仆之间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她就是网上唯一的猎物。 她最后被打断了几根肋骨和腿,最后献上了自己最后的杀手锏才免于死难。 所以小荷知道了,她现在无论说什么,王妈妈也不信。 她抬起头来,朝那群小孩恶意一笑。 “啊,王妈妈,她还不服您呢,刚刚在挑衅您!”那群小孩吓了一跳,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王妈妈,狗儿哪能挑衅您,只不过有一个重要的事,想单独跟您说。” 小荷抖了抖身体,露出怀着的一点碎银。 碎银的光被阳光反射,闪了王妈妈的眼。 王妈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 王妈妈命令着家丁,将小荷押到了自己的住所。 装模作样挥退家丁后,王妈妈回头深深看着小荷。 小荷忍着下巴血肉模糊的痛,笑眯眯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荷包,塞到了王妈妈手上。 她早已料到,前世之事会接踵而至,便把浑身身家都提前放在身上。 上辈子她被逼进了三小姐韦惜雪的毂中,为了复仇把自己先沉入了泥中。导致她报仇起来也不爽,因为那些人总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她。 这一世,她要堂堂正正地打烂那些人的脸。 王妈妈接下了那一小袋银子,打开看了看,“狗儿啊狗儿,当年你得罪我的时候,把话说得那样绝,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求我呢。” 小荷一听,赶紧跪下,“当年都是狗儿不懂事!” “啧啧啧,你说你呀!”王妈妈是韦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妈妈,什么世面没见过,悠悠拊掌叹息,“现在那个祝妹的厨房位置本就是你的,你为她得罪了这么多人,又把位置巴巴地让给她,最后换来了什么?” “结果呢,喂了狗还知道叫两声,喂了她咬得你一脸血。” 小荷惊觉,一寸寸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上辈子一直恶对她,不听她分辨分毫,将她打得血肉淋漓的仆妇。 原来王妈妈什么都懂,只是在她眼里一个深得老爷夫人喜爱的厨娘,比一个人人厌恶的花房奴隶更有价值,更不好得罪而已。 世上没有是非曲直,就连最底层,都是利益至上。 小荷掀起嘴角苦笑起来,到头来整个府邸最懂她的人,竟是眼前这个与她不对付的仆妇。 “是狗儿看错了人,当年就不该一时心软,在雪地里捡了祝妹。” 原本深埋心底的记忆,呼啦啦地就被风雪吹开了。 那一年,花房奴隶还是两个人,一个她,一个叫做大马的少年。两人一同被卖到韦府,一同被安排到花房,两人一锄一锄地开垦花田、一砖一瓦地修筑配所、一点一滴地积累着作为奴隶的积蓄。 他俩累的时候,曾睡在满天星河的花田下;苦的时候,也曾在漏雨的花房配所里整宿接着雨。 青州的雪好大呀,他俩的被子是茅草塞的,冷的时候只有相互抱着取暖。 可借着萤火的微光,黝黑的少年轻轻地吻住了她。 后来呢,后来在一场大雪后,去山里采花的她,捡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跛脚小姑娘。那时候,她的心还没有冷,血还没有凉,她是喜欢捡人的。 小荷又听那个小姑娘讲,她是被北鞑圈禁的越朝人,北鞑如猪如狗地对待他们。 小姑娘父母拼死保护她逃了回来,那个夜里,她听着北鞑的刀剑入肉的声音,余光瞥见母亲死死抱住鞑子的腿,她不敢停留,一直跑一直跑跑回了青州边境。 小荷可怜这个濒死的小姑娘,明明自己都养不活,却还是咬着牙去又养了一个人。 后来啊,后来…… 她的爱人、她的位置、她的名声,都通通被对方给拿了去,可笑对方还是那样纯真善良、惹人怜爱,只有她成了人人鄙夷的烂货。 “不过啊,那兰花是坏了,无论是谁弄坏的,现在仆人们都会指认你。”王妈妈明说,“这点钱不够妈妈保你,妈妈也保不住你。” “王妈妈,狗儿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站在我这边。”小荷咬着后槽牙,“狗儿这里还藏着几株深山极其罕见的兰花,铁定哄得老爷高高兴兴。” “到时狗儿便把功劳通通给妈妈,给妈妈攒下以后享清福的功劳。” 她越说,王妈妈的表情越舒展,似说到了王妈妈的心坎上。 “只不过,求求您,这段时间先替狗儿瞒着,厨房那些仆役仗着老爷夫人的喜爱,胡乱在府上作乱,若不惩治一二,来日便敢在妈妈的头上作乱!” 就是这句话,让王妈妈彻底点了头。 府上的下人也分不同派系,厨房却是独立出来 ,他们拿赏拿得多,平日里还耀武扬威,王妈妈早就想挫挫他们的威风。 第6章 韦府厨房,飘荡着一阵鸡油香,是炖老母鸡汤的味道。青州人身处边陲,有别于繁花似锦的洛京,这里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 所以简简单单的一个母鸡炖菌菇汤,就能鲜掉不少人的眉毛。 十三岁的厨房女仆小符,精明能干、快人快语,已经是厨房传菜的一把手了。 小符闻着那香味,不由朝灶台旁的温柔少女比大拇指,“祝妹,你可真是厉害,做什么菜都能这么好吃。” 祝妹不过一十七八岁的少女,长得清秀纤细,听她这么说,瞬间红了脸。 那碗汤很快就被小符传给了在外面等待已久的——韦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很快丫鬟又折返,取出一个绣了金线的荷包,说这是夫人给祝妹的赏赐。 韦夫人左时秋四十来岁的年纪,共诞有三子一女,去年老来得子生下四少爷之后,就伤了身子。如今特别注重养生,也异常重用善于煲汤的祝妹。 厨房里的人看到祝妹又得了奖赏,纷纷露出既羡慕又崇拜的表情。 “祝妹可真厉害。” “就是,放眼整个青州,哪有比祝妹更会煲汤的?” “咱们孙林师傅,可是把祝妹当成了亲传弟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夸奖起了祝妹,不止是因为祝妹是他们厨房总管的亲传弟子,更因为她煲汤一绝,深得主子们的喜爱,从她手上过的食材又多又好,她向仆人们广施恩泽,府中很多人对她忠心比主子更甚。 这几年,祝妹的事闹得很大,知道内情的人无不同情她。她本与马房总管大马哥是一对,两人前两年都要成婚了。结果被一花房奴隶横插其中,不仅祝妹肚里的孩子被害到流产,大马哥也为了责任,不得不娶那个卑贱的花房奴隶。 但凡受过祝妹恩惠的人,路过都要吐一口那花房奴隶的唾沫。可怜善良的祝妹还要劝他们,别去为难那个花房奴隶。大家都叹息,祝妹和大马哥都是好人,可惜遇到了这么一个畜生不如的浑人。 正巧厨房那群孩子回来了,祝妹又把那锅底的汤盛了好几碗,分给厨房的孩子们。这些孩子都是外面买来的,原本面黄肌瘦,被分到了厨房来,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厨房不归府上任何一个势力管,厨房总管孙林又护短,这些孩子个顶个的猴机灵。 孩子们喝完汤,纷纷围到了小符身边,“小符姐,这次那个花房贱婢,完了。” “对啊对啊,嘻嘻,那贱婢已经被王妈妈关进私牢了呢。” “她浇坏了老爷的兰花,这次逃不过咯。” 小符听完,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件事就是她指使的。那个花房奴隶和大马哥婚期将近,祝妹白天笑脸相迎,晚上总要偷偷抹泪。 祝妹实在是太善良了,祝妹忍得了,她忍不了。明明大马哥不断推迟婚期,就是为了祝妹。这不为了给祝妹治腿,大马干脆借行商买马的名义出外,他哪里想娶那个丑陋的花房奴隶? 为了大马哥能回到祝妹身边,小符一不做二不休,她决定联合厨房的孩子们做件大好事,替祝妹弄死那个花房奴隶。 “你们都干得漂亮,等大马哥回来了,祝姐姐就有好日子过咯。”小符满意地回厨房拿了几条油炸小鱼,甩给孩子们一人一条。 王妈妈的手段大家都看着,那花房奴隶就算不死,也得缺胳膊断腿,她再联合一些仆役推动推动,保准她过几天就一条草席裹着了。 …………………………………………………… 孩子们坐在厨房门口,美美吃着。 夕阳西下,奴仆们开始排队领吃食。每日太阳落山之前,韦府阖府上下所有的仆役,都会来厨房领一天的辛苦所得。 衣食住行乃人最天大的事,厨房在韦府所扮演的角色就十分讨喜了。 小符替主人家们传好菜之后,就回到厨房给仆役们分发食物。分到一个人的时候,她愣了愣,继而爆发出巨大尖叫,“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一身短褐、骨瘦如柴的小荷,小荷的下巴严重磕伤了,做不出大表情。看过去的眼神,却是锋利又嘲讽,“韦府上下的每一个仆役,都能来领餐,我为何不能来?” “听说你故意毁了老爷的兰花,被王妈妈抓起来了。”小符上下打量着眼前令人厌恶的花房奴隶。 她的样子很狼狈,身上溅有斑驳血迹,可那腰杆依旧笔直,教想把她拉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人,恨得牙痒痒。 “难不成,是你自己逃出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示意厨房的人都围过来。 小荷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告诉你,是我故意毁了那些花的。” 她指了指自己脑子,“你没脑子吗?我一个花房奴隶,替老爷培植了孤品兰花,领赏都还来不及,还故意毁坏?” 她凑近了小符,“王妈妈信了我的话,已经开始查你们了。” “你们真是蠢,这是给夏太守大人的兰花,你们都敢毁……你知不知道老爷有多看重那几株兰花?要是被王妈妈查到了真相,老爷把你们全部发卖出去都是轻的。” “啧,你自己死就死了,可怜了那群孩子,想想他们被买到这里之前,过的什么日子?” “害人精。” 小符本就只有十三岁,哪里禁得起这样激,当即“啊”地尖叫出声。 听到小符尖叫,那群孩子跑了来,人多手杂一骨碌就把小荷推倒在地,“贱胚子,贱胚子,让你欺负小符姐。” 他们把小荷的吃食抢过来,丢到地上踩烂,“你这种人,留在世上都是浪费粮食!” 动静闹得太大了,把厨房众人纷纷闹了出来。那些人看到这个花房奴隶,眼神都厌恶得很。 大家把现场围了个圈圈,都眼睁睁看着几个小孩子殴打小荷。 直至祝妹从厨房出来,她看到这幅场景大吃一惊,跛着脚一瘸一拐过来。 “祝姐姐,这坏胚子欺负小符呢!”孩子们第一时间告恶状。 祝妹赶紧抱住崩溃哭泣的小符,见小荷一身是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却还是用那温柔语气阻止了孩子们,“别打了别打了,狗儿姐姐定不是故意欺负小符的。” 这时孩子们才住手,有顽皮的,故意狠狠补了一脚,“祝姐姐人美心善,还为这种坏胚子求情。” 小荷没有还手,只冷冷瞥了一眼,又挑衅地看向小符。她说的话没有声音,可一字一句,只看口型就能明白,【王妈妈的人,都看着呢。】 小符紧张望向左右,浑身发抖,不由抱紧了祝妹。 小荷站了起来,腰身依旧那样直,她转身而走,甚至都没看祝妹一眼。这样忘恩负义、颠倒黑白的人,不值得她再去看一眼。 仆从们带着情绪化的厌恶表情围观着她,小荷无视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 上辈子,她曾为了这些目光哭过一次又一次,现在她明白了,这些虫豸一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讨好,只需要一点点的权力,他们就会狗一样的顺从。 这些打她的、骂她的,她终会一一教他们偿还,站在最高点令他们甘心服气地偿还。 第7章 小荷以为自己会忘了祝妹和那些人带给她的感觉,毕竟上辈子,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能报复的,她都报复过了。 可抚摸着自己的伤口,那种被黏上、被误解的恶心感还是挥之不去。 真是烦人。 小荷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方才之所以没动手,完全是敌众我寡,不然她早就上手了。 对付这些人,也简单。 就像方才,她不过短短几句话,就在小符心底埋下了种子。接下来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等到老爷宴请夏太守这天,那些脑子不够用的奴仆们自然会做够全套,然后自投罗网。 思及此处,小荷不再想其他事,专心处理自己的伤口…… ……………… 暗沉沉的花房配所里,谢淮盯着那氤氲了水渍的屋顶。 在离他几步的距离,潺潺水声流进他的耳朵。 他的“好妹妹”脱了衣衫正在擦拭身体,她只是背着他,两个人之间没有实质性的遮挡。 这件事本身对谢淮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大了。 她擦了很久,比谢淮预估的时候擦得更久,仿佛在慢慢研磨某些人的心,揉圆搓扁。 在他望着那屋顶的水渍最终落下的那一刻,少女已经换好了轻麻质地的衣物走到了他面前,这是一件足够薄的短褐,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气。 她着实称不上好看,下巴上敷了一块黑色药膏,身上的其他位置,也隐隐约约可见这丑陋的青草味儿药膏。 “你怎么了?”谢淮不由问道。 “没事,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小荷摇头。 他垂眸,鸦青色的眼睫阴影覆盖在他的眼窝。她受了伤,却不愿意跟他透露。 说到底,她还是把他当外人。 小荷翻出箱子里的喜饼捧了出来,这几日她是别想在厨房寻到吃食了,她没有受虐倾向,不想去自取其辱。索幸上辈子她是真的沉浸在即将成婚的喜悦之中,就算是最底层的奴隶,她也花了足够的心思的去准备,单单是耐储存的喜饼,她差不多就准备了半个箱子。 这些足够她和陛下吃半个月的了。 “阿松哥,先吃点东西吧。”小荷翻出油纸包,小心翼翼拿出两个喜饼,抵到他嘴边。 很难吃。 谢淮只是略微迟疑,可为了尽快恢复,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啃咬起来。 不过他那娇生惯养的咽喉,不管吃多少遍,还是不适应这粗粝的食物,哽得他咳嗽连连,少女便凑上前来,给他小心翼翼地喂水。 吃完之后,他闭目歇息了一会儿,直到少女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肚子舒服点了吗?” 听到这话,谢淮的心登时警铃大作。 接着那只带着老茧的手,放在了他坚硬腹部。指甲无意识的剐蹭,激得他躯体僵硬。 被子掀开,凉意上涌,谢淮微微别过了脑袋。 “出来吧,我知道你憋了一天了。”熟悉的陶壶抵住了他,他甚至感到她的手熟练地摇了摇。 水柱直冲湖底的声音如此有力,就跟击碎谢淮羞耻心的铁拳一样有力。 他的浑身因刺激微微发抖。 ………………………… 小荷见他又是涨红了脸,侧头闭着眼,睫毛又翘又颤,知道他羞耻心又是作祟了。 其实他当真不用这般,他们贵人们又不把奴隶当人。 前世就那韦昭仪,浑身上下她哪里没看过? 就连当年青州大难、韦家逃命,韦昭仪身上生了毒疮,也是她一口一口将那毒素吸出来的。 “哥你这般勇猛,应当高兴才是,不必不好意思。” “这证明你身体好,以后肯定很能生。” 小荷大字不识几个,虽不懂治国之道,却明白后宫之中,什么最重要。 子嗣! 她得逮着主子们最在意的夸。 尤其是,小荷夸得还很有理有据。 她想起上辈子,陛下和庄贵妃闹归闹,生孩子倒不耽误。庄贵妃进宫一个月就被送进了冷宫,出来就是因为晕倒了之后查出来有孕。 算算日子,恰好是庄贵妃进宫之时,就怀上了。 说明什么?说明陛下龙精虎猛,一发即中! “哥,你这样龙精虎猛,想必一击得子,也不成问题。” 当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谢淮的桃花眼猛然睁开了。 他看见少女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眼中的欲望昭然若揭。 谢淮一直在想,这个好妹妹到底为何要在自己即将大婚之际,留他在自己的处所。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原来—— 她想和他要一个孩子。 是的,怕是要和她成亲的那个人没有生育能力,她才要想方设法借种生子。 …………………………………………………… 这怎么行呢? 谢淮的手一点点攥紧薄被,他不是这么随便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小荷“啊”了一声,“哥,你的手,能动了?” 她有些激动,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他居然就可以自己动了。她记得上辈子把他献给韦惜雪之后,韦惜雪可是请了不少大夫来调理,花了挺长时间陛下才能活动一二的。 没想到她这样糙着养,居然恢复得比上辈子还好。 同样是她捡来的,小荷不由拿陛下和祝妹对比起来—— 才捡祝妹的时候,她还是个没有根基的小奴隶。嘴里吃的自己都不够,还硬是抠出来养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即使这样,她还是在祝妹那温柔的目光中,瞥见了还没来得及掩藏的嫌弃。 而陛下呢,他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番邦进贡来的贵族波斯猫。明明出生那样矜贵,到了陌生的环境,努力吃着难以下咽的食物,尽量减少排泄的次数怕给丫鬟们带来麻烦,一切都这样轻手轻脚、乖乖巧巧。 他真的,她哭死。 搞得她这个投喂人想要奖励他了。 小荷连忙去抓着他的手,“能动就好啊,有些事得两个人动才好搞!” 她决定斥巨资,去锅炉房租个大木桶,给他洗个热水澡。他一天天的窝在床上,浑身一遍又一遍地涂她自制的草药膏,说实话,确实有点臭。 上辈子一个人她给波斯猫洗澡,都被溅得满身是水。不敢想象这辈子带个成年男人,还是个瘫痪的成年男人是什么状况。 幸好他的手能动了,洗澡这种事,两个人动才好搞嘛。 谁知谢淮听了,不适应地别过头,“别总是提搞不搞的,难道我手能动了,你就想着那些事?” “不然想什么?一个人动还挺麻烦的。”小荷又道。 小荷最是爱洁,要是能天天洗澡,她能爽死,“要是天天都能搞,我天天都想呢。” 谢淮眉间忍不住一跳,他没想过,她能这么如狼似虎。 第8章 不知怎的,谢淮心头蕴了一股气,“你喜欢便能搞了?” 他清绝的眉头蹙起,“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都开始怀疑,她这般如饥似渴,会不会自己已经在昏迷时被他得手了。 不然她是怎么知道,一人挺麻烦的? 而且……而且……搞这个词,多不文雅?! “这种事你还不愿意?”小荷人都麻了,还有人不喜欢洗热水澡的吗? “还不都是我吃亏……”小荷小声吐槽,今日她整副身家都给了王妈妈,本来就没钱了。就算是这样,还是念着陛下,打算着等老爷寿宴办完了,得了赏赐,就去锅炉房租大桶。 “你以为只有你一人吃亏?”不知何时,谢淮的桃花眼眼尾红透了,凝结了似有若无的水汽。 他醒来就没有记忆,这天下只认识一个她。 可她怎能如此欺负他? 小荷:“啊?” 以前她也没听说过,陛下不爱干净啊。 “哼,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是诚心诚意。”谢淮气得冷笑了一声。 只想得到他的身子,只把他当一个工具,却不懂他也有感情,他也有想法。 “我……我怎么就不诚心了?”小荷冤死了。 “那就好好问问你自己的心吧!”谢淮别过脑袋,闭目不理她了。 他那单薄的常服被扯得很乱,衣襟敞开,健硕的胸膛起伏,流畅的纹理染红,仿佛真的气狠了。 小荷:“……” 怪不得以前和庄贵妃老是闹来闹去的呢,本质就是个癫公。 就算现在只是个少年,也是个小癫公! 亏她还觉得他很乖很像波斯猫,现在就像只发了羊癫疯的疯猫! 小荷也是气到了,转身凑到床角,呼呼大睡了起来。 ……………………………………………………………………… 小荷脑海里,那本书籍滚烫,一方她不认识的字又开始烫金泛黄。 有了上次的经历,小荷知道了,这本书又要让她看到一些正在发生的剧情了。 一转眼,她的魂魄又到了洛京,适时洛京电闪雷鸣、轰然暴雨。 庄雨眠跪在一红匾大门的石狮子旁,就算有屋檐遮掩,也已经将身体淋个焦湿。 此时,一个驼着背的身影走了出来,“哎,庄姑娘别跪在这儿了,世子爷让您进去。” 庄雨眠擦了擦眼泪,谢过武安侯府的管家,随着管家一路进了门。 她被带到了一歇山顶建筑之中,屋中荡着浓浓酒香。入门十二叠的描金山水云母屏风,遮住了里面的情景,却映出来一个独自饮酒的人影。 庄雨眠见了那个人影,敛衽跪下,“庄雨眠,问武安侯世子爷安。” “求世子爷大人大量,救救我祖父、父兄,雨眠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世子爷恩情。” 雨声之中,那人呵呵轻笑了一声,透着一丝浪荡。他没有说话,而是执起银烧龙柄壶,慢慢悠悠往酒盏中斟酒。 庄雨眠眼看着那酒液如银河倾倒般,流入酒盏。那酒液仿佛她被极度拉扯,又悬而未决的内心,恍恍荡荡、无处所安。 她握紧拳头,紧闭双眼,内心下定了某个决心,“若世子能帮忙,雨眠愿献出所有,在所不辞。” 倒酒的手,忽地停了。 随后她听到一声,“脱。” 她猛地睁开眼,憋红了脸,豁出了命,轻纱委地,大雨滂沱。 洛京的暴雨下了一夜,把太傅府邸那种了十六年的青竹给弯了。 …………………… 第二日,庄雨眠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忍着浑身的酸疼撑了起来。 落眼见,她瞥到手腕上两块明显的红痕,她移开眼,看向前方—— 男人正在着衣,他长得并不算高大,一只脚比另一只短一点,显得有点跛。 “您……去哪里?”庄雨眠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去天牢里捞岳父。”那人转过头,凤眼瞟过来。 他长得略显普通,独一双凤眼,勾魂风流得很。 “岳父……”庄雨眠一瞬间有点茫然,待想明白其中意思,一股火在脑中炸开,“不……不!” 武安侯是田淑妃哥哥,武安侯世子田敬先是田淑妃侄子,他们站队的是田淑妃与三皇子,与顾贵妃、大皇子、六皇子是两个剑拔弩张的阵营。 庄氏一族被顾贵妃、大皇子连累之后,庄雨眠几乎求遍了所有能求之人,实在走投无路才求到了武安侯府这里。 她本只想用一夜的清白来换取家中长辈的平安,根本没想和武安侯世子田敬先这种人有任何瓜葛。 “既然咱们成了事,本世子当然要负起这个责任。”田敬先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来,“府中已经开始着手提亲事宜了,我想庄小姐也不至于像那些秦楼楚馆的娼妇一般,想和本世子无媒苟合吧?” 庄雨眠双颊晕红、羞愤欲死,她拢了拢锦被:“当然不会。” 田敬先杵着手杖走了,留下庄雨眠在空荡荡的卧房之中,她抱着膝盖沉吟许久。 一时之间,她竟不敢回到庄家。 她虽救了整个庄家,也间接将原本顾贵妃派系的中流砥柱庄家绑在了田淑妃、三皇子的那条船上。这对于祖父、父兄来说,不啻于变节。 文臣变节相当于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虽然顾贵妃一脉已经倒台,可是从今日起,庄氏一族也永远被钉在了世人不齿的耻辱柱上。 ……………………………… 画面到此结束,小荷魂归青州。 啪嗒,她猛地从睡梦中立了起来。 就,小荷直接吓醒了,她昨晚观看了整整一夜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其实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历过那事。和大马哥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都太小了。后来祝妹插足,她与大马哥的感情也名存实亡了。 再后来,到了洛京的她,不是没想找个相好的。那时候韦府鸡犬升天,她莫说找一个,找十个都没问题。 只可惜韦惜雪死死将她们握在手里,根本不准她们出去乱搞。 小荷原先是以为韦惜雪爱惜名声,如今才知道,纯纯是自己吃得不好,也不准别人吃得好罢了。 以前她就听说,若是主子们很行,那一晚上会叫很多次水。 她数了数,昨晚庄贵妃和武安侯世子一共叫了八次水,就还挺猛的。 怪不得到后面,庄贵妃声音都变了。 想到这里,她一不小心对上了陛下早上起床的眼睛。 带着微微起床气,眼里包了点水雾,翕合间有股可怜的味道。 小荷忽然打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 上一次看到陛下兄长被杀、母亲被囚,她的触动都没有这么大。一则她自己没有亲人,无法体会到亲情的可贵;二则陛下和母亲、大哥的关系本就不好。 现在的局势看着是兄友弟恭、母慈子孝,可上辈子小荷分明记得顾太后身居后宫,避而不见陛下。甚至传言,顾太后深恨陛下,觉得是陛下的失误才害死了兄长。 可庄贵妃不一样啊,庄贵妃可是陛下的此生挚爱。无论是上辈子的经历,还是书中的连环画,无不在叙述着陛下对庄贵妃的深情。 她居然看了庄贵妃和前夫哥的现场,看了一晚上,还看得很起劲。 小荷深吸了一口气,她不仅该死,她还是个牲口! 她赶紧去拉住陛下的手,“我懂了,我懂你说的诚心了!” 她明明还有一点点私房钱的,足够她租大桶子给陛下泡澡了。可她偏偏还舍不得,宁愿陛下这滂臭的身子多熬几天。 她,罪人! “今天搞,立马搞,我诚心诚意,绝无半句虚言!” 谢淮:“?” 第9章 这一晚,小荷梦得惊涛骇浪,丫鬟房里,被威胁了的小符也冷汗涔涔地醒来。 小符做了一个惨烈无比的梦,她梦到厨房的孩子们都因她的过错被发卖了出去。他们有的被买主鞭笞致死,有的成了残疾,有的甚至被拐去了青州关外,所有人再也没有了眼底的光,麻木、瘦弱、病痛…… 小符害怕得小声啜泣了出来。 她跟祝妹住一间房,祝妹被吵醒后,连连安慰她。 小符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三言两语,就将所作所为抖露了出来。她支使那群孩子,把老爷要送给太守大人的孤品兰花给尿死了。 “祝姐姐,我本来想除掉那个花房奴隶,为你和大马哥铺路的。”小符泪眼汪汪,“王妈妈不是这么讨厌那贱人吗?这次怎么……怎么……” “我好害怕那贱人反咬一口,连累了厨房和孩子们。” 祝妹把她的脑袋揉进自己怀里,“不是你的错。” 祝妹柔和的目光,闪过一丝愤恨,“都是那花房奴隶的错,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心思歹毒。” “要对付她很简单,她的地位太低,又和谁的关系都处不好。”祝妹心思活络起来,“只要到时,咱们所有人都指认她,无论是王妈妈、管家还是老爷都只可能信我们。” 就算小符的理由很蹩脚,但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低等奴隶,去得罪这么多仆役。 “今儿,你就去一个个找府中仆役们,告诉他们是祝妹有难了。”祝妹吩咐道,“这些年来,府中仆役们多多少少受过我的恩惠,你打着我的名号去说,他们不会不帮你。” 小符感激涕零,抱住祝妹,“祝姐姐,你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 祝妹亦温柔地抱住了她,同时另一只手,不着声息的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她一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自己和大马哥就这样错过。 可是……就在前两天,她发现自己一向准确的月事两个月没来了。那种幸福的感觉击中了她,就好像两年前一般。 这是在大马哥离开前的那一晚,他来跟她断绝关系。她求着和他度过了最后一夜,只最后一夜,两人再无瓜葛,大马哥沉默着同意了。 那一夜,他俩在马厩里放纵到了天明。 既然那个孩子又回到了她的肚子,这一次她一定要护住它。它必须名正言顺地活下来,有母亲,也有父亲,有一个完整的小家。 小符一大早就出了门,召集了孩子们过来,孩子们又去敲了每一房仆役的门。 一张密密麻麻的仆役网编织了起来,天罗地网将要死死地困住一个尘埃里的花房奴隶。 将她活活,绞死其中。 ………………………………………… 小荷不敢耽搁,赶紧去锅炉房,租了个桶子。 锅炉房是个坏脾气老头在看,那姓钱的老头已经很老很老了,弯腰驼背、沟壑满脸。他看到小荷,嘴里嘿嘿一笑,“哟,你这只坏狗,还知道来看老头子啊?” 小荷和钱老头算不上关系多好,可她记得,他是府中唯一不因为祝妹,而对她施以恶意的人。尤其是,上辈子她因诬陷断了一条腿,也是他挑着热水来看她,供她以热水敷脚。 她才堪堪保住了那条腿。 “喏。”小荷掏出怀中仅有的几十文钱,“租个大桶子,加几桶热水。” 钱老头看到那几十文,跳起来敲小荷脑壳,“你个傻狗,我那个桶子值这么多钱?我咋不知道。” “就值就值。”小荷捂着脑袋,要不是她现在只剩这点钱,她定要拿出更多更多的钱来。 上辈子她向韦惜雪献上陛下,从此一脚踏上不归路。老头子后来见她,只对她吐口水,说她这人坏得黑心黑肝。她也失去了报答钱老头的机会,现在还来得及补偿一切。 钱老头打死不要,可拗不过小荷,不得不借给她一个牢实好桶。据说是府中大少爷用剩下来的,钱老头还非常迷信地凑到小荷跟前说,“沾了文曲星的喜气,用了脑袋瓜子能开窍呢!” 小荷差点没笑出狗叫。 韦老爷夫妇共育有三子一女,除了四少爷是个奶娃娃外,其他三人都已长大了。三小姐韦惜雪是她从前的主子;二少爷韦胜是个肥胖的二世祖,独独大少爷韦鸿是个会读书的,被送到了洛京的四门学读书。 上辈子韦家狠狠抓住恩情,韦鸿凭借一点小才,成了赫赫有名的权臣。实则在小荷看来,他的才华连此时寄居在府中的短命表小姐宋如枝都不如。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她现在重要的事,是给陛下洗个热水澡,安抚安抚陛下那颗受伤的心。 她想过了,既然在陛下身上下了注,要不就下得重点。单单的救命之恩,或许会被她低等奴隶的身份抵消掉。 那陛下和庄贵妃的爱情护卫呢? 庄贵妃可是陛下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全了两人的好事,又消除了两人的误会,那岂不是恩上加恩? 到时候她就是他们爱情的功臣、元老!出身奴隶又怎么样,她一样能借此赚得盆满钵满。 小荷苍蝇搓手,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报复一下上辈子将她曝尸的御林军统领。 …………………………………… 回到花房配所,她打好了热水,嘿哟嘿哟把谢淮扛进了木桶里,令他坐在木桶内部的横栏上。 谢淮压根没想到小荷能如同倒拔垂杨柳一般,将他扛起来。毕竟他身量十分的高,营养不良的小荷不过只在他胸口下方的位置。 “你这是做甚?”谢淮问道。 “想了想,确实不该拖,能今天搞,就今天搞。”小荷老实道,再拖陛下浑身真臭了。 谢淮等了一天,想看看她到底怎样诚,没想到等到这样的结果。 “阿松哥,你手好了,能自己清洗那里吗?”小荷开口。 她又瞄了一眼木桶,“还是我来代劳?” 谢淮给气笑了,她确实做到了“诚”,非是对他,而是对自己的。 就这么明目张胆、迫不及待了吗? 滚烫的热水浇下,氤氲了他清绝的眉眼:“我自己来。” “记得把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洗干净。”小荷小心嘱咐。 谢淮一下子气得胸廓起伏,他闭上眼睛,好久才收敛了情绪,“好。” 烟雾缭绕,模糊了谢淮的容颜,也令小荷没有及时察觉到他很差的情绪。 又是一桶烧得烫烫的热水浇下,小荷卖力给陛下擦洗起来。 那覆盖于肌肤的黑色膏药泥一般被搓洗出来,露出他原本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原本健康的小麦肤色因着长期的卧床变白不少。 擦尽身体的黑色药膏后,那些纵横难看的伤疤竟露出了淡淡粉色。 “舒服吗?”小荷笑嘻嘻问。 谢淮:“……” 他死咬着牙关,才没发出舒服的嘘叹。 身体有多舒服,心里就有多耻辱。 洗完之后,谢淮被小荷擦干了全身,扛回了床榻之上。 对方干燥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肌肤,引得他呼吸很热,他明白该来的终归会来。 一些阴影压了过来,谢淮侧过脸,眼眸幽深,他将清醒地失去自己。 就在那阴影彻底覆盖过来之时,他才忽觉重量不对。 仅仅——只是一条薄被。 谢淮怔忡。 “阿松哥,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谢淮,听到那不知廉耻的少女,在他耳边忐忑地提问。 "如果你的青梅竹马背叛了你,你……你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吗?” 少女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做错事的愧疚。 谢淮垂眸,原来她说的搞,只是洗一个热水澡;原来她说的诚,真是对他坦诚。 他亦揣测得没错,自己果然是她的青梅竹马,她也果然在这个府邸红杏出墙了他人。 “要看背叛到哪种程度了……”谢淮咬了咬唇,心里衡量着自己的尺度。 到底是失了记忆,没了与她的情感,谢淮能用更加理智的思考,“身可以,但……心不能……” 这是他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哪知小荷点头如捣蒜,“心肯定在你这儿啊!” 这话听得一丝红意,爬上谢淮的脖颈,这也……太直白了吧…… “我非是那种轻易原谅之人。”谢淮拿乔起来,“寻常人遭人背叛,心门便会关闭。” “我更甚,门直接锁了。” “那……那如何才能打开?”小荷紧张问道,她好规划下一步陛下与庄贵妃的复合行动。 “只看那青梅表现,心到底诚与不诚。”谢淮有点傲娇。 他不是个随便的人,若要真的得他原谅,必定要小心走进他的心里。 “诚的,定然是诚的。”小荷赶紧说,轻轻替他偎了偎被子。 那般轻柔,令谢淮心底某处莫名一丝酸胀。 他别过头不肯理她,孩子死了才知道奶了,当初背叛他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他可难哄了。 第10章 见陛下睡去,小荷才松了一口气。 她稍微减轻了一点观看庄贵妃与以后的叛党首领全过程的罪恶感。 她看着睡梦中的陛下,他身材高大修长,她单薄的被子根本遮不住他的身子,露出大半截长腿在外面。 那长腿在初春寒冷的天里,冻得哆嗦。 她小心翼翼捂住,在角落里蜷缩着睡去。 谢淮在她睡去后,睁开了眼。 脚上的感觉依旧明显。 他张了张唇,想说其实她可以上来睡,这样睡着很难受。 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她许是想要赎罪,他不能让她这么快就钻了自己的被窝。 借种生子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他是失忆了,又不是失了尊严。 若是以后她当真有孕,那孩子就必须得认他这个父亲。 ………………………………………… 小荷第二日高高兴兴去还桶,却见钱老头躺在地上,腿上浑是鲜血。 “钱老头!”小荷赶紧将钱老头扛起来,“谁伤的你?” “那帮厨房的兔崽子!”钱老头喘着气,枯爪一般的手抓住她的手,“狗儿,你快跑,去山里避一段时间!” 小荷这才知晓,厨房的那帮孩子被指使,来找仆人们做伪证。 钱老头为人正直,当然不从。 气急败坏的孩子们用石头去砸钱老头,钱老头年迈体衰哪里经得起砸,很快腿脚便血流如注。 孩子们吓着了,害怕担责,赶紧跑了。 小荷赶紧处理了钱老头的伤势,“你伤得太重,我去医馆给你赊点药。” “臭狗,你没听清楚老东西我在说什么吗?”钱老头皱起沟壑纵横的额头,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小荷气的,“赶紧走,赶紧走!” “怕什么?”小荷掀起眼皮,露出那双寒冰似的眼睛,凉凉道,“钱老头,该怕的是他们,不是我。” “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兔崽子,既然没人教他们规矩,我来教。” 就算阅历如钱老头,依然被小荷那刺骨的眼神震慑到。 小荷独自出门,先是去医馆把赊了一包药,然后再去了那熟悉的尹水河畔的群山里。 上次来到这里,她捡了陛下回去。 实则在深山之中,她找到了一片洞天福地,里面潮湿幽静,本身长有不少极为珍贵的花草。 就在三年前,大马哥替主人驯服烈马时,摔成了重伤,几乎药石罔效。 那时天下闻名的苏神医云游到了他们青州,小荷三跪九叩请他看诊,付出了整副身家,又赊了不少账,才请他治好了大马哥。 那时小荷欠了太多钱,连大马哥的药钱都欠奉。 她只好冒险上了这人迹罕至的深山,想要挖点野货去卖,填补那巨大的窟窿。临走时,她嘱托自己捡到的小姑娘祝妹帮忙照顾大马哥。 那时她为了祝妹得罪了不少人,于祝妹有大恩,亦将大马哥放心交给祝妹。 为了不给祝妹造成负担,她还抵押了她身上唯一一块玉佩,给了赊账之人。那是她被颠来倒去贩卖,都要死死含在嘴里,好好保护着的东西。 那是她和远在天边的亲人相遇,仅剩的凭证。 哪想她在山中遭遇狼群,被咬成了重伤,幸而发现洞天福地,才逃出一劫。那时候她快死了,在洞天福地人不人鬼不鬼的养了半载,才好歹爬回了韦府。 离开的时候,若不是大马哥摔伤,他们已经在准备婚礼了。可当她爬回来的时候,府中下人们也在厨房院子里举行小小的婚礼。 新郎还是大马,新娘成了祝妹。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他们接受着整个府邸仆役们的祝福。 上一世,就算到了最后,她早已报复了这对男女。这两人早已化为了一捧黄土,每每想到两人,她还是一阵心悸。 洞天福地,流水潺潺,水塘边上,透明的侧金盏摇曳生姿。到处开满了奇花异草,时不时有一二狐狸与松鼠冒头,山谷中回荡着空灵的鸟鸣。 这里许多花草是本来有的,还有很多,是她这三年所培植的。 她从未拿着这些花草出去卖过,她的身份太过低贱了,以她的身份去卖这些珍贵花草,只能贱卖。 她要待价而沽,而现在,就是第一个契机。 小荷走到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刨土,用带过来的花盆装好,那几株珍贵的春兰绿云。 这是她翻身的关键,她要捂好。 ………………………………………… 很快到了韦夫人寿辰前夕。 韦府早早向青州太守下了请帖,阖府上下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韦老爷又打听到了,夏太守此人独爱风雅,便又在赠礼中加了不少附庸风雅之物。 至那日,韦府主子们做足了礼数,恭候太守一家的到来。 “赶紧赶紧,上菜!”厨房忙得昏天黑地,提前好几天就开始了准备。 厨房总管孙林是韦老爷从青州最大酒楼挖来的厨子,自是对自己厨艺信心满满。 亲传弟子祝妹更是熬了足足两日的鸡汤,鸡要最肥的老母鸡,各类山珍不要命的加,力求做到鲜掉太守夫人的眉毛。 小符传菜的时候,朝祝妹眨了下眼,“祝姐姐,今日孙林师傅与你若得了太守青眼,可不要忘了妹妹啊。” “忘谁也不能忘你呀。”祝妹柔和笑道,承了这夸赞。 这山珍鸡汤是她的独门妙招,重点就在这油润润的鸡油,和平日里吃不到的山珍上。 夫人平日便最喜她的鸡汤,她毫不意外自己能拿下太守一家。甚至在今日之后,她得势,而狗儿彻底沦为弃子,她便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和大马哥在一起了。 “小符,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她悄声问。 “祝姐姐放心,只等老爷问起,那狗儿必死无疑。”小符咧嘴一笑。 她胸有成竹,几乎所有仆人都站在她这边,她要狗儿去死! 而在另一边,宴席之上,韦府众人正极力讨好着夏太守一家,只是夏太守神情淡淡,夏夫人高高在上,夏小姐不甚耐烦,至于夏太守家的公子,说是逛逛园中竹林,实则压根就不想理这些商户。 夏太守一家本是洛京人士,在洛京这种世家遍地的地方郁郁不得志,可来了青州这种偏远地方,就成了一枝独秀的世家典范。 韦家不过一商户,若不是为了打通商会关系,从中牟利,夏太守压根看不起韦家。 夏太守一家端然有序、高雅不凡,显得韦家那珠光宝气的夫人、肥头大耳的二少与珠圆玉润的三小姐韦惜雪低俗市侩。 见菜上齐了,韦夫人连忙招呼,甚至亲手给夏小姐盛了一碗鸡汤,“夏小姐尝尝,这可是咱们韦府一大绝。” 夏小姐见一碗油在上面漂浮,心头有点犯恶心。 不过良好的教养,还是令她闷头喝了一口。 “呕……” 只一口,饶是她满腹教养,也忍不住呕了出来。 第11章 夏小姐被扶了下去,太守夫人脸色不好看。 太守夫人身旁的丫鬟试了一口汤,“胡乱堆砌、入口油腻、毫无口感,这般粗俗腌臜之物怎可入口?” 眼看连丫鬟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韦家人又愧又怒,还带着那种小地方商户特有的羞耻。 他们觉得绝好的东西,原来在洛京世家看来,只是腌臜之物。 眼看事情无法收场,一直坐于下首,默默无言的一个小姑娘开了口,“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青州虽无拿得出台面的美食,但这里大漠孤烟、山水奇绝,固有塞上江南之称。” “早些时候,姨父便同青州商会一起备了各色厚礼,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怎可因一小小短处便全盘否定?” “还望太守给韦府一个机会,以全青州商会的一片赤诚之心。” 小姑娘不说话便像个闷葫芦,哪知一开口清清雅雅、条理清晰,身姿瘦弱,却如青竹般有韧劲儿。 “这是……?”太守夫人蹙眉,心头却不生气。 韦老爷却诚惶诚恐,“内人的甥女,临州宋氏之女。” “如枝,快坐下,像什么话!”他赶紧训斥,生怕得罪夏太守一家。 “宋氏,宋氏,你居然是临州宋氏那位才女!”太守夫人讶然,登时喜笑颜开,拉住宋如枝的手。” “两年前洛京那场诗会,京城第一才女庄雨眠拿了第一,你拿了第二,一时名冠洛京!” 他们所谓世家,就喜欢附庸风雅。 太守夫人越看眼前的小姑娘越喜欢。 韦府众人也惊讶,宋如枝一介病弱孤女,平常在韦府毫无存在感,竟得了太守夫人青眼。 “宋小姑娘,那你说,你姨父的厚礼中,何物才叫长?”夏太守悠然问道,全然没有了方才那一股子傲气与鄙夷。 宋如枝琢磨了一下,“梅兰竹菊皆是风雅,我听闻姨父准备的赠礼中,有紫竹云母屏风、菊石双面绣,但在太守面前,应皆是班门弄斧。” “不过,赠礼中,似乎有几盆孤品兰花,一株千金,在洛京也难遇到。” 夏太守顿时生了兴趣,韦老爷一看连忙喊人将那几株兰花呈上来。 可那仆役喜滋滋去,却哭丧着脸回来,“老爷,没了。” 韦老爷赶紧将他拉到了一边,“那几盆兰花呢?!” “全死了。” “怎么死的?”韦老爷气得发抖。 “听说是府里那花奴,故意浇死的。”男仆小声道,“那玩意儿天生坏种,这些年作威作福,仆役们苦不堪言。” 韦老爷一听,当即炸了。 他好不容易搭上了夏太守这条路,居然毁在了一个奴隶身上! “给我打死那个小畜生!”韦老爷咬牙切齿。 “是!”男仆忍不住喜意。 韦老爷恍恍惚惚地回去,他抬头看到那宴席之中的夏太守,那家人已经一改之前的模样,换上了和颜悦色的面孔。 要是搞砸了,他打了个哆嗦,想都不敢想。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就这样冲上去背锅,实在是太不值了。他要让那个害了他的小奴隶,万劫不复。 “来人。”韦老爷招了招手,“把那个花房奴隶,带过来。” 这一次是韦府之中的管家亲自去带,管家姓陈,统管府内事物。他一过去,就看到方才过去的男仆,正一脚踢翻了那花房奴隶。 “反正主子都要你死了,咱们先收拾够了再说。”那男仆恶狠狠地说,周围围了不少仆役。 “干什么?”陈管家一见这状况,满眼冷意。 “陈……陈管家,主子不是……不是让打死这个奴才吗?”那男仆赶紧点头哈腰。 陈管家对最近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早已积蓄了不满。他归属韦老爷,王妈妈归属夫人,两个人在府中瓜分权力。 偏偏厨房不属于任何人管,又最吃香。 这段时间,厨房人广施恩泽,已经让陈管家很不满了。 现在这个男仆明明是他的人,还故意偏帮厨房动私刑,叫他怎么能忍? “主子让这花房奴隶去正厅,她身上有丁点伤,仔细你的皮!”陈管家威胁道。 男仆明显是知道陈管家手段的,哆嗦了一下,“是……是……” 小荷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脸颊上破掉的口子,“陈管家,麻烦等等,咱先把准备好的兰花给老爷拿过去。” 陈管家:“???” 连他都知道,这几天厨房的人见人就叫,说是狗儿胆大包天,浇死了那几株孤品兰花。 但陈管家不愧是管家,很快整理起了情绪,甚至扶了小荷一把。 当小荷将花棚里藏了已久的春兰绿云递给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眉心一跳,庆幸自己没随那群蠢人,去针对这个卑微的小奴隶。 “陈管家,可以麻烦,您替我抱这这盆吗?”小荷不顾脸颊疼痛,轻轻笑了起来。 陈管家接了下来,又听到小荷说,“幸亏王妈妈信我,陈管家又帮我,狗儿此番绝不忘你俩的大恩大德。” 陈管家是明白人,毫不犹豫承下了这恩情。 ………………………… 那边厢,韦老爷擦了擦汗,内心已经骂了那奴隶千万遍。 一群人等着那孤品兰花,他到底要怎么才能过这一关? 就在他最为绝望之际,陈管家带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奴隶走了过来,两人一人抱了一盆兰花。 韦老爷虽然不懂风雅,却着实没见过如此幽静奇绝的绿兰。 “这是……这是……?”夏太守见了那幽兰,忙牵着太守夫人来看。 他们也算名门世家,名门独爱幽兰,一见便知绝非凡品。 “春兰绿云,这是青州独有的孤品。”小荷捧着绿云,跪下来呈给夏太守看。 夏太守与夫人围着细细观看,活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直啧啧称奇,“饶是在洛京最盛大的鹿林宴里,也没见过此等孤品。” “韦老爷,你们青州果真人杰地灵。” 韦老爷自己都没想到,事态竟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夏太守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赶紧接住话头,拍足了马屁。 “小丫头,这是你养的?”夏太守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的,小的在韦府种了七年的花草。”小荷不卑不亢。 比起韦老爷,眼前的小丫鬟居然更加从容不迫,这让夏太守不由高看一眼。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夏太守难得屈尊降贵。 小荷抬起头,微微吞咽津液。 陈管家听了,赶紧微微向小荷摇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把狗儿这个名字说出来。 不然这脸真的丢大了。 “小荷。”小荷的声音轻轻的,她终于可以把这个自己取的名字,堂堂正正亮出来。 “盈盈小荷,不蔓不枝,好名字。”夏夫人温柔道。 “小荷丫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夏夫人注意到小荷侧脸,破了老大一个口子,正渗着血。 如果说之前韦老爷是根本不知道小荷名字,所以没有反应,这下反应可就大了。 他生怕小荷说出,之前可能被虐打的事情。 就在他睁圆了眼,正要去暗示这个小奴隶之际,小荷又是从容一拜,“此株绿云,并非小荷在府中所育,而是养在山中。” “老爷今儿一大早就催着小荷将绿云挖来,小荷山路走得急了,滑了跤。” “多谢太守夫人垂怜。” “真是个可怜孩子。”太守夫人很满意小荷回答,示意身旁婢女赏了小荷一捧金珠子。 小荷自知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规规矩矩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退下去之时,她朝宴席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坐了个珠圆玉润的少女,少女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实则一直在觑方才大出风头的宋如枝。 圆圆的眼珠里,闪烁着那原始的贪婪、嫉妒、仇恨。 这是重生以来,她头一次看见就自己的前主子韦惜雪,青州韦府的三小姐。 一个极度善于伪装的真正坏种。 第12章 小荷此番,不但让韦老爷打通了夏太守这条路,更令韦府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面子。 夏太守一行离开之后,韦老爷抚着胡须,问小荷想要什么奖赏。 小荷先是把陈管家并着王妈妈狠狠夸赞了一番,再委委屈屈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韦老爷是个真正的商人,天高皇帝远,他本就不在乎这些奴隶的死活,也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奴隶伸冤。 可小荷不一样了,她已经受到了夏府的礼遇,以后韦家还要指望着她去讨好太守夫妇。这样的仆役,韦老爷当然要好好拿捏在手里。 “厨房那群人,真就这样无法无天?”韦老爷听说是厨房浇毁了他的花,企图陷害小荷,并且还去买通了仆役做伪证之后,简直是勃然大怒。 “回老爷,小荷所说,句句是真。”陈管家回禀。 当小荷把自己的功劳分给他,陈管家已经自动站队到了小荷一边。 “岂有此理!”韦老爷气得不行。 他从未想过,区区奴隶,竟然敢骑在他的头上。 要是此番小荷拿不出绿云,他该怎么办,韦府该怎么办? 一想到一群奴隶不顾主家死活,居然干出了这种事,韦老爷的火就蹭蹭蹭往上冒。他当即叫了管家,把厨房的权分给了陈管家与王妈妈,然后让陈管家赶紧把那几个闹事的都发卖掉,整府参与此事的奴隶统统扣三个月月钱。 “厨房一群孩子还小。”小荷赶紧求情,“许是一些人教唆,罪不至发卖。” “倒是个良善的。”韦老爷又是高看了小荷一眼。 “况且厨房里做的菜,夫人小姐们都爱吃,若是贸然撤掉,也不好。”小荷补充。 若是一下子处理了太多人,就怕主人后悔,反复无常怪罪到她身上。 “哼,腌臜厨艺,有何可惜?”韦老爷嘟囔。 小荷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感谢夏太守撕开这个口子,韦府那些洋洋得意的厨子做饭真的很难吃。她以后,会把口子撕得越来越大。 上辈子的她太傻了,竟然只想全部杀了他们。一下子杀了有什么用,不如慢慢折磨。 就像搓棉绳一样,慢慢、慢慢地将那些人身上的光环、地位、名声统统磨掉。 这样的伤害,可大多了。 “老爷,小荷这些年培植花草,也在以花草入食上,颇有心得。”小荷叩拜,“花草皆风雅,说不定太守大人也会喜欢。” 韦老爷正愁找不到好厨子来哄夏太守,打通了夏太守这条路,以后韦府定有不少宴会。家中厨子实在难以拿得出手,若是小荷有这厨艺,当真又替他解决了一大患。 “好,孙林太刚愎自用了,就赏你当个厨房副管事。”韦老爷很上道,“花房那边事也不能丢,那群祸害,就留给你处置了。” 小荷喜滋滋抬头,“是!” ………………………… 那边厢,厨房的人等啊等、等啊等,也没等到赏赐的到来。 小符安慰祝妹,“祝姐姐莫急,怕是太守一家喜极了姐姐的汤,才耽搁了这么久。” “无事,无论有没有奖赏,祝妹都愿为韦府做牛做马。”祝妹动情道。 左右仆役们听了感动,都赞叹祝妹的任劳任怨、忠心耿耿。 “不过,那只死狗这时候,应该真的被打死了吧。”小符想着,嘻嘻一笑,“亏得咱们还找了这么多人证,居然都用不了。” 都在所有人额手称庆之时,蓦然听到“啪啪啪——”几声寂寥的巴掌声。 众人看了过去,居然看到大摇大摆的小荷。 “谁被打死了呀?”小荷凑过来听。 她凑到那里,仆役们就嫌恶的躲到哪里。 “你!”小符见到活生生的小荷,气不打一处来,“大家伙快把这死狗抓起来,老爷喊了处死这小畜生呢!” 众仆人还没来得及动,小符手下的小孩子们就冲了过去。 “嘭!”第一个还没到小荷跟前,就被她一脚踢翻了。 那孩子差不多十岁左右,是小符手下的得力干将,上次就是他第一个去揍小荷的。 “跟你拼了!”孩子们眼见自己同伙受伤,纷纷朝小荷打了过来。 小荷示意左右,陈管家派遣的家丁左右开弓,轻巧把孩子们全部踢得趴下。 其他仆人想帮忙,却又畏惧那些家丁,他们本能地意识到,情况不对。 “你们这些人,就是她的人证啊?”小荷环视左右,下巴指了指小符。 “我还以为你脑子真好使呢,结果找这些乌合之众。” “真是癞蛤蟆愣装小青蛙,长得丑还玩得花。” 小符气血喷涌,平日里,那花房奴隶都是逆来顺受,何时这般强势? “你这小畜生,符奶奶撕了你的嘴!”她冲过去就要打。 哪知家丁挡在小荷面前,直接直接制住了小姑娘,双手反剪,只听咔嚓一声。 小符的手,折了。 “啊啊啊啊啊!”比杀猪还大声的惨叫。 “放了小符,你们怎么敢在厨房撒野!”一个沉稳女声响起。 小荷回过头去,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妇人,叉着腰蹙眉鄙夷地看着她。 而祝妹,就悄悄躲在妇人身后。 原来刚刚她是搬救兵去了。 她认出来了,此人就是厨房总管,孙林。韦老爷从青州酒楼里挖来的厨子,在青州这种未开化之地,厨艺算不错的了,可但凡去其他州就远远不够看了。 纵然如此,世代居住在青州的韦家是真不识货,把这位厨娘捧得极高。 这位厨娘恃宠而骄,手下的人也被捧得忘了本分。 “孙管事,你们厨房干了什么事,不用我说,你也知晓吧?”小荷笑了起来,在孙林的纵容和默许下,连陈管家都知道了。 “浇坏兰花,损害韦府利益。” “勾结仆从,妄图颠倒黑白。” “擅动私刑,啧啧啧,看看我的脸,看我的手臂。” 小荷拍了拍她那破了口子的脸颊,和还已经结痂了的下巴。 “胡言乱语!”孙林肃着眉,“谁针对你这般低贱奴隶,大家都可以作证,谁针对你了?” “对对对,我们哪有针对你。”一个男仆趁机嚷道。 小荷一看,正是今天打她那个,她正巧没来得及找他算账呢,自投罗网来了。 “对啊,我们都可以作证。” “你在胡搅蛮缠,打人闹事,小符姑娘可无辜了。” 仆役们见有孙林撑腰,开始你一言我一句。 祝妹眼看情形扭转,朝小荷瞥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看到没,陈管家。”小荷淡淡出声,“孙管事,连你手下的家丁都不放在眼里。” 所有人一愣,着眼望去,陈管家寒着脸过来。 “孙林,你真是大胆!”陈管家指向孙林,“纵容手下愚弄老爷!别狡辩了,老爷已经知道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陈管家说完,全场静得跟针一样。 陈管家雷厉风行,处理了在场闹事的仆役们。 站队仆役统统扣了三个月月钱,扣得所有人胆战心惊。 之前那殴打小荷的男仆,被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发配去了庄子里。 还有厨房里一群孩子,全部被强制送往各个院子,做最低等的仆役。 最惨的还是那小符,狠狠被打了五十大板后,又被搜刮了所有积蓄补偿小荷,最后由小荷用一根麻绳牵走了。 眼见那些孩子们仇恨眼神,陈管家不屑,指着那群孩子和小符道,“不管你们给谁出头,看看那谁现在还管不管你们?” 众人看向祝妹,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替祝妹出头。 可她偏偏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独善其身了。 “你们不用恨小荷姑娘,如果不是她求情,你们这些人,早就被发卖了。”陈管家又道。 “小荷是谁?”一个孩子问。 “我咯,新取的名字,好不好听?”小荷十分讨打地笑嘻嘻。 众人不想信陈管家,可陈管家何时会骗人?他们对小荷的仇视,稍微降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对祝妹的怨恨。 第13章 小荷把小符牵到了花棚里,一脚踢到了她身上,将她踢翻在地。 “我不是以德报怨的主儿,尤其是你这种始作俑者。” “祝妹要王八脱壳、自我开脱,我只能找你承担全部了。” “你……你……你这个贱人!”小符吃了个狗啃泥,她双手俱废,屁股上全是血迹,简直痛不欲生。 “贱人?”小荷蹲下来,轻拍她的脸颊,“撩者先贱,到底是谁的问题?” “老爷把你交给我了,你的生死都拿捏在我的手上,我劝你乖一点。” “少……少说废话,祝姐姐定会来救我!”小符嘴硬,可那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的害怕。 “那就看看,她会不会来咯。”小符笑起来,“还有,以后你不叫小符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叫……猪儿?” “猪狗不如的猪,喜欢吗?” “贱人,贱人!!!”小符大叫。 “叫呗,叫破嗓子,看看你的祝姐姐会不会来救你。”小荷挑眉。 ……………………………………………… 小荷神清气爽回到花房,推开门,天光乍入—— 她看到房内的男人正颤颤巍巍脚着地,忍着剧烈的疼痛,学着重新下地。 她没有去扶他,而是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到离他手近的地方,“借力,慢慢来。” 谢淮看了她一眼,埋头苦练起来。 他练,她就看着,直直过了一个时辰。 他终于可以扶着椅子,小心地挪动一步了。 “歇一歇吧。”小荷赶紧给他擦汗,擦着擦着,他那涂满了黑色药膏的脸,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锋利棱角。 小荷打了盆水,给他洗脸,剥干净那些覆满了整张脸的药膏。 她越擦,越不敢看他。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好看了。 原本小麦的肤色在长时间的室内蕴养下,渐渐恢复了本来的白皙。他生得一颗浑然天成的优越头骨,五官深刻、剑眉星目。 浓眉之下,是一双湛然的桃花眼。鼻梁挺翘,嘴唇菱形饱满,看起来生机勃勃。 加上那一头又黑又浓的头发,堪称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这样的天生帝王注定不是她这个阶层的奴隶接触得到的,她发自内心的叹息、惶恐。 就在这时,她手腕有一热,她往下一看,他有力的臂膀握住了她。 “你怎么了?”他问道,嗓子有点哑。 小荷摇了摇头,“阿松哥,你脸上的伤还没有好完。” 其实好完了,就是好完了才危险。这样的一副样子,只要出了这个门,别说男男女女,就连狗都要围着撒尿。 更何况,她今日已经再次见到了韦惜雪,韦惜雪那眼神,跟上辈子一模一样。若韦惜雪真发现了陛下,凭她现在的实力,是护不住陛下的。 “很难看?”谢淮正要去碰脸,小荷连忙把他抓住了。 “别碰,不是阿松哥的错,是那些盗匪贼人的错。”小荷连忙说,“伤口是有些深,多养养是能养好的。” 小荷连忙拿出装药膏的陶罐,给陛下上上下下敷满了整个面孔。 她涂得很心机,让这些膏药紧贴皮肤,仿佛真是脸上天生黑斑一般。为了让皮肤能呼吸,她还贴心的在膏药上戳了几个洞。 若是之前,这张涂满药膏的脸是丑得人畜不分,现在就是丑得惨不忍睹。 涂完之后,她很满意地捧着谢淮的脸,左看右看。 啧,不涂的时候看都不敢看,涂了之后,心理压力就没这么大了。 在小荷看不到的地方,谢淮背过手,她的手一碰他,他就捏了被子。 碰得越久,捏得反反复复,被子皱得不成样子。 “阿松哥,答应我一件事。”小荷说道。 “嗯?”嗓音低沉。 “你的真面目,除了我,不要给第二个人看,好么?”小荷乞求。 “为何?”谢淮眉眼上挑。 还能怎么样,当然怕引来某些人的觊觎。要是这辈子陛下继续落在韦惜雪手里,能不能保住清白,她是真不能确定。 要是韦惜雪这辈子再跟书里一样,来来回回反复作妖折腾庄贵妃,那她这个爱情护卫还有什么意义? “万一别人看到,看上了你怎么办?”小荷嘴快说道。 说完感觉不对,如今陛下没照过镜子,压根不知道自己长得多好看。万一她这句话,引起了他对自己容貌的探索欲就不好了。 她又改口,“别人也不会轻易看上你,但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也不好。” “为何?” 小荷没听出这句话的忐忑。 她怼人伶牙俐齿,与人相处却不善言辞。特别是和谢淮这种,特别善于找人语言错漏的人,“没什么,就是不想呗。” “为什么不想?” “难道是,你不想我的脸被别人看见……?”谢淮尾音拉长。 小荷囫囵吞枣地点点头,想止住他的话头。 她想起了上辈子,听紫宸殿的宫人说,陛下特别喜欢对官员们临时考校。每每看到官员从殿内出来,腿都是在发颤的。 以前她还笑嘻嘻。 现在,不嘻嘻。 幸好,陛下似乎放过了她,他别过头去,没有再理她。因为脸被涂黑了,所以她也没看到他脸上奇怪的颜色。 她走后,谢淮才松开了自己捏着的被子。 谢淮花了好长时间才平复下来—— 死鬼,她就是想把他据为己有。 这么强的占有欲,令他……有点不习惯,但是,也不反感。 回头一看,他有点头皮发麻,那唯一可怜的被子,被他的内力寸寸震碎,露出里面单薄的麻草。 …………………………………… ……………… 这一次真是大丰收,不仅韦老爷赏了她好大一笔银子,夏太守还奖了她一捧金珠子。 她在山中捂了三年的花草,终于令她一朝翻身。 她与陈管家商量,这几日先由陈管家与王妈妈自己去厨房分权,待她好生处理好了花房这边的事,再过去帮忙。 陈管家喜不自胜,厨房是块肥肉,油水实在是多,他和王妈妈两个人分还有剩。他本来想着,小荷要分也不是不可以,这次本来就沾了她的光。 没想到小荷真这么大方,统统都让给他俩。 他对小荷越发和颜悦色,大方表示,只要韦老爷传唤她随叫随到,以后他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何道谢之后,收拾起了自己一大半的银钱,先去全越朝通用的钱庄存了钱。 她深知,不久之后,青州即将沦为战场,无数人流离失所、沦为流民。连世代积富者都守不住家产,不如现在存入钱庄,将银钱转入洛京。 随后她去医馆结了之前的赊账,这家医馆人“好”,三年前大马重病之时,她就赊了许多账。后来她失踪半年,对方都没有去逼祝妹和大马给,硬是等到了她回来。 她那时不说是惨绝人寰吧,也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了。祝妹撬了大马的人,居然不撬大马的账。医馆上下都死心眼,还非要她来结清。 她当时差点绷不住了。 小荷又大肆采买了不少东西,自她重生回来,这是最扬眉吐气的一次。 青州城内,除了主街之外,其他地方皆不太平。这里靠近边境,北跶常常来袭,有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 有时候太穷、太饿了,甚至卖儿鬻女,求一口生。 小荷走入一个巷口,偷偷把一些劣质饼放在角落里。 很快就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少年来,他看见了那食物,眼睛亮得发光。他很快叫来了一堆,肚子大得凸起,四肢却又骨瘦如柴的孩子过来。 一群小孩子狼吞虎咽地分食着那堆饼,只那小少年不停训斥孩子们,“吃慢点,这样吃会死的。” “好的,哥哥……” 小少年的眼睛还在四处搜索,他终是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小荷。他眼里星星点点,正要起身,却见小荷将食指抵在嘴边。 小少年懂事点头,知晓她不想声张,在这个世道守财不易。万一被人知晓身上有财,不知要被怎样抢夺。 他只遥遥一拜,谢了恩人大恩。 小荷回身,比起厨房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她还是喜欢这样安静懂事的小孩。她这样做不求任何回报,只是良心告诉她需要这么做。 上辈子,她的良心早早交了出去。这辈子,她可以任它肆无忌惮地蔓延,做自己想做的人。 只不过,啧,那个小少年看起来蛮好看的,如果捡回去,说不定可以做童养夫。 她的捡人癖又犯了。 很快她摇了摇头,陛下还在她这儿呢,她不能只顾着情情爱爱的,伺候好陛下,搞事业要紧。 第14章 小荷带了几瓶上好的药膏给钱老头,她去的时候,见到钱老头正指挥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烧锅炉。 “你这死孩子,砸伤钱老头的腿。”小荷鼻子看人,“我专门将你调来,给钱老头做牛做马赎罪” “若是你干不好,直接将你发卖出去。”小荷威胁道。 那孩子瞪向小荷,一双眼睛,浑是仇恨的火光。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钱老头赶紧把小荷和那男孩隔开。 小荷把药膏塞给了钱老头,钱老头本以为是其他金贵物,本下意识推拒,见到是药膏,才顿时安心了下来。 他语重心长地叹气,“死丫头,别老是这么凶巴巴的。” “你一片善心,把他从重新被卖的地步救下来,现在倒成了仇人。”钱老头指着小孩道。 那小孩听了这说法,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小荷也垂眸没说话,钱老头说得对,前世今生,她都不会和人相处。上辈子祝妹凭着那副小白花的样子,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她的对立面,全成了仇人,半个朋友也没有。 后来与韦惜雪麾下其他三大恶婢相处,她们仨又嫌弃她没文化,抱团排挤她。 至于主人家们,她向来都是把奴颜屈膝刻在骨子里的。 她似乎真的忘了,与人正常相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可怜孩子,凡事要长嘴!”钱老头语重心长。 ……………………………… 凡事长嘴,小荷觉得有道理。 她这张嘴不能只会怼人,既然重生一次,她就要学会改变。 毕竟她这辈子要当陛下和庄贵妃的爱情护卫,那边两个人都不长嘴,她得去当个嘴,替他们好好传话。 她大包小包把东西提回花田,路过花棚,小符还在那里大呼小叫地咒骂她。 这半大的死孩子她不打算交好,还没收拾够。她无视小符的喊叫,继续往花房住所走。 砰地一下门打开,谢淮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没有藏住。 “你身后是什么?”小荷见恍惚间,陛下似乎艰难抬手,藏了什么东西在后面。 谢淮心知藏不住了,只好一点点扯出来。 那是几节碎布拼成的畸形物,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上面斑斑点点的细小血迹,以及陛下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握着针线的、满是血洞的手。 小荷:“……” 她忙凑过去,扯出那畸形物,捂住陛下的手,“你怎么弄成这样啊?” 谢淮以为她心疼唯一的被子,“抱歉,我……我可以补偿……” 只是他如今身无分文,要补偿许是要牺牲更多。 小荷突然有点难受了,上辈子她记得,她将陛下献上去之后,陛下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辈子她把陛下据为己有,居然让指挥千军万马的陛下,拿起了绣花针。 她连忙从大包小包中取出被子,塞到他面前。 她不善于把善意宣之于口,还是尽力表达,“没事,这就算偿了。” 谢淮瞧着那床大红被子,困难地吞咽了一下。 要……要肉偿么? 这也太快了些,两人相处时间尚短,他还没有找回往日的情谊。 可小荷根本没给他拒绝的可能,她先是替他涂好药膏,又变着花样地去展示自己的大肆采购所得,仿佛在讨他欢心。 从刷牙的茶盐,到给他购置的两套常服,再到满满一大盅酒楼大厨所做的饭食。 “以前那些饼子太粗糙了,你喉咙经不起磋磨。”小荷一边打开陶盅,一边说道,“我条件好了,铁定第一个对你好的。” 谢淮一时半会,还没适应她这样直白的情话,瞬间怔愣。 “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的。”小荷努力地尝试长嘴。 谢淮埋头去吃炖好的汤饭,热气氤氲了他的眼。 这也太难为情了,句句话都是定不负他的味道。 就在小荷拿出猪蹄,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谢淮小声说了句: “得表现好,才信你。” 小荷想了下,以为这是陛下对她的考验,于是很重地点了点头,“定会让阿松哥见到我的诚心。” 谢淮别过头不看她,小小声嘟囔了句,“花言巧语。” 可惜她没有听到,猪蹄真好吃。 ………………………… 在谢淮看来,之后小荷所做之事,都是为了让他肉偿所献的殷勤。 包括提了十几桶水,用药草给他沐浴。 以及一边擦背,一边问他舒不舒服。 是舒服的,舒服得快要叫出声了,但他明白,自己要守住底线。 若是当真如外面那些不矜持的男人一样,一下子叫她得了手,便不会珍惜了。 热水氤氲缭绕,他转过头,透过腾腾雾气腾腾,他蓦然觉得,小荷长得也还蛮清秀的。 他瞥见小荷脸上新的伤口,其实他早就看见了,只是当时一直警告自己忍着,不能显得自己很快就原谅她的背叛。 可如今,她这般主动积极的表现,令他不能再置身事外。 “你的脸……”谢淮抬眸。 小荷本卖力替陛下搓着背,听到陛下竟然关心下属,“阿松哥,你关心我?” 两辈子了,这是她第一次被老板关心,这样她越发觉得,这辈子站位正确,盼头十足。 谢淮就这样被被她盯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目光深情又炽热。 他耳根有些发烫。 就在两人对视之际,屋外一阵冲天喊叫破坏了这一切,“死狗,死狗,你恶毒凶残、坏事做尽!” “死狗,你不得好死!” “死狗,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小荷脸色蓦然变得极差,她当即打开窗子,和那个声音对骂起来:“嚎嚎嚎,嚎你亲爹的魂啊?!” “哟,我坏,我凶残,我不得好死,也不见你温柔善良的祝姐姐来救你啊?” “她啊,就是一个假仁假义、满口谎言的骗子!” 花棚里的女孩似乎受了刺激,“不是,你骗人,你骗人!” “祝姐姐一定会来救我的,祝姐姐不像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小荷翻了个白眼,关上了窗户,这世上脑子不好的人太多,应该多吃点苦,长长脑子。 她回过头来,正对着陛下疑惑的眼神。 这一瞬间,她生怕陛下误会:“阿松哥,你别信她,就是她害我成了这样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下巴,“要不是我机警,这条命就交代在她这儿了。” 谢淮沉沉端详她的伤,“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你相信我?”小荷有点惊奇。 毕竟外面那个少女在花棚叫了一天了,两相对比起来,对方看起来要可怜得多。 小符与祝妹为伍,她们最是喜欢卖可怜。 偏偏几乎所有人都吃她们这套,以前是大马哥,后来是韦府的仆从们,只要她们卖卖可怜,就什么错都是她的了。 所以陛下竟凭借一句话就相信她,她一开始是有点不信的。 “你救我治我,敬我养我,真诚待我。”谢淮奇怪问道,“我为何要弃你,去选择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因为她看起来更可怜啊!”小荷叹道。 “咎由自取,有何可怜?”谢淮又道。 不知为何,小荷的眼睛痒痒的,眼睛想尿尿了…… 她决定对陛下再好点。 所以洗完了陛下之后,她破天荒问道,“阿松哥,你需要暖床吗?” 青州天气凉,以前她都是自己替韦惜雪睡在床上,暖了床才服侍韦惜雪睡下。后来她的位置高了,虽然一样是司寝宫女,但是暖床之事,已经由其他小宫女代劳。 她已经好久不敢暖床这种事了,但是她愿意为了陛下这么明事理的好老板干。 谢淮:“……” 果然图穷匕见了。 他就知道,这大馋丫头满脑子都想和他做这样那样的事! 第15章 “现在不是时候。”谢淮坚定地拒绝了她。 他洞悉人性,若是轻易得到,她会不珍惜。 小荷有些遗憾,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这时已初春,男子身体烫得跟火炉似的,不需要有人暖床了。 是她考虑不周了,毕竟只伺候过女主子。 “那就……先睡吧。”小荷替陛下盖上被子,她自己牵着新买的另一床小被子,蜷缩在了角落里。 月光照在她蜷缩成的小包上,显得她很像一只瘦骨如柴的小狐狸。 谢淮:“……” 这也太大开大合了吧,上一刻还想和他一个被窝,下一刻,就直接退到了那边。 谢淮顿了顿,见她依旧那副可怜巴巴的弱小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上来睡吧。” 她这招以退为进,使得真是漂亮。 小荷乍听到那低低的一声“上来睡”还以为她听错了,她裹着手手脚脚,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阿松哥,你在说梦话吗?” “别装糊涂了,上来睡。”谢淮以为小荷还在跟他装,“先说好,你一床被,我一床被,泾渭分明。” 小荷这才清醒过来。 她畏畏缩缩的,有点不敢。 她吞了吞口水,过大的眼睛盯着陛下身旁的那个空位。 “这地方小,你这样长蜷着睡,脊椎早晚要坏。”谢淮解释道。 小荷的眼睛又想尿尿了,陛下人可真好。 她一点一点地带着被子挪了上来,直到她看到了陛下那张敷满了黑色药膏的侧颜。 这时候看不清陛下脸上的黑疤,月光照在他的轮廓上,鼻梁高挺、嘴唇紧翘,下颚线锋利流畅,掩不住的龙章凤姿、俊美张扬。 这是多厚的药膏,都覆盖不住的轮廓。 小荷庆幸,幸好陛下的这个角度,如今只有她能看到。 她何德何能,今生竟成为了上龙床的人。 龙床啊! 她一直听说,陛下在前方行军时,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尤其是军师江鹤词,两人更是同榻而眠,江鹤词对陛下肝脑涂地、愿为效死。 小荷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和后来权倾朝野的江相一个待遇。 想到这里,她眼睛无声地尿着尿,小小声发誓,“阿松哥,你待我这般好,我以后……命都给你。” 她说不来江相那样愿为效死的文化话,只有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她的忠诚。 可他不知道,她的灼灼目光在谢淮看来又是另一番意味。 甚至谢淮都有点不敢看,因为那双浸满了眼泪的眸子实在是太炽热、太主动了,被这双眼睛一看,他身上的被子都好像要被她洞穿一样。 他困难地背过身去,慢慢消化方才对方那无所顾忌的告白。 给命文学确实是有点戳心的,他方才竟感微微心悸。 就是……就是……有点油了。 但是吧,这个人睡在他旁边,并不令他生厌。 ………………………………………… ………………………………………… 而另一边,祝妹的情况着实不怎么好过。 厨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动,陈管家与王妈妈两人联手,将厨房总管孙林的权力统统抢走。尤其是采买、记账、库房等几个油水最大的职位,全部安插了自己的人进去。 孙林在韦府干了多少年,算是一朝打回原形。 “祝妹,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孙林气得不行。 祝妹也慌得不行,这几年她走得实在是太顺了,根本没有料到有这种事发生。 当时在现场的仆役,都是几个主子的心腹,她没法收买,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收买了的男仆,只得了个老爷气急败坏要打死那死狗的命令,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那男仆被打成了重伤,如今还在仆役房中养伤,简直要恨死祝妹了。 “师父,要整那只死狗,从头到尾都是小符一个人的决定。”祝妹眼角浸了眼泪,她擦了擦,“我一直都知道,她心中……其实……其实也欢喜着大马哥……” 为了自保,她心头暗自对小符说了句抱歉,“她哪里是为了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己。” 说着说着,祝妹动情地跪了下来,“师父,祝妹错了,错在不该纵容小符,怜惜她年少之情没有回应。” “祝妹只是想到了孙宝妹妹,祝妹捡到孙宝妹妹那年,孙宝也是小符差不多的年纪。” 祝妹边哭边说,“她还没有少女怀春过,就这么在祝妹的怀里去了……” 孙林听了,登时红了眼睛,她赶紧抱住了祝妹,“好孩子,孙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孙宝是孙林的女儿,孙林凭借一身手艺在外闯荡,将孩子留在了村里。 没想到孩子奶为了给小儿子娶媳妇,竟将如花似玉的小孙女儿换给了一个有虐待癖的五旬老头。 孙宝受尽折磨,大着肚子逃了出来,逃到了青州。 正好被祝妹捡到了,可惜人没救过来,还没来得及找到孙林,就在一个雨夜难产而死。 后来祝妹拿着替孙宝写的信和信物找到了孙林,孙林痛哭流涕,对祝妹感激涕零。 她进韦府,其实就是听说祝妹在韦府受了欺负,专程来为祝妹撑起一片天。 她收祝妹为徒弟,实则把她当做女儿。 既是报恩,也是对可怜孙宝感情的延续。 这对既是师徒,又是义母女的女人相互安慰了好久,孙林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责怪。 待到孙林彻底走,祝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杌子爬了起来。她起来得很小心,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了。 坐到杌子上之后,她轻轻剥开了自己的下裙,原本平坦的腹部,已经有了一点点的幅度。 她闭上眼睛,昨日收到了大马哥的信,大马哥就要回来了。 她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就算那只死狗逼着大马哥娶她又怎么样,大马哥也只会给自己寄信。 死狗大字不识、粗俗不堪,怎么懂得自己与大马哥之间的知心知趣? 她本想利用小符除掉死狗,可惜小符太过蠢笨了,那死狗虽口拙,却极为聪明。 一想到小符给她带来的麻烦,祝妹心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再思及小符被死狗要了去,死狗绝不会放过她,她也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祝妹也在心里大度地原谅了她。 小符的路既然走不通,祝妹便决定用软刀子慢慢磨。 她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大马哥的爱,一点一点把那只死狗折磨疯掉。 既然死狗要来厨房,那更好。她俩离得越近,死狗就疯得越快。 适时屋外狂风骤起,斜飞的雨丝进了厨房的奴仆房。 祝妹扶着腰,关上了窗子。 看来就要大雨了,可不能淋坏了她的肚子。 …………………………………… ……………… 半夜,狂风大作、大雨倾盆,屋外雷鸣闪闪。 小荷被隆隆雷声惊醒,她听到屋外那连绵不绝的凄厉叫声。 霎时间,一道闪电劈下,一声花尽了最后力气的惨叫骤然响起,雷惊天地、暴风骤雨。 小荷连忙从床上跳起来,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怎么了?”低哑懒散的声音从床铺传来。 “外面那死孩子,我不能不管她。”小荷烦躁道。 “她害了你。” “她年龄小……”小荷沉默了一瞬,“就当我烂好心吧。” “去吧。” 小荷:“……” “去吧。”谢淮又是轻轻道,仿佛已经理解了她。 “嗯。”小荷重重点了下头,孤身冲入了连天雨幕之中。 第16章 “你知道什么最值钱吗?” 张大夫:“啊?” “钱最值钱!”小荷怒吼。 外面电闪雷鸣,小荷的内心风雨交加。 因为前一刻,那死心眼的医馆张大夫告诉她,要治好眼前的小姑娘,需要三两银子。 抢钱啊! 就算小荷生财有道,苦苦存一年的银子都没有一两呢。 “不治了, 你现在叫你家小花把她送去肉市,论斤卖了。”小荷摆烂了。 她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算了算了,不救了。 “别……”那榻上萎靡的濡湿人形挣扎着,颤颤巍巍触碰她的衣角,“我……我不想死……” 小符的手折断了,只能忍着剧痛,期期艾艾地……乞求她的怜悯。 “凭什么,我要救你?”小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对……对不起……”小符痛哭流涕,泪水混合着泥水和雨水,把一张脸衬托得凄惨无比。 世道不好,她是知晓流民为了活下去,把儿女往肉市卖的。 她犯了错,又断了手,她这样子的人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真的只有这身肉还值一点钱。 可她真的怕啊,她完全没办法承受,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案板上的那块肉。 “我错了,我错了,狗儿姐!”小符声嘶力竭,“祝妹没有来救我,她不会来救我了,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小荷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你只有我了,你可真不要脸,我是你的谁?” “还有,我叫小荷,荷花的荷。” “我畜牲不如,我不配为人,我害了孩子们,也害了自己!”身体那极端的痛,与对生存最尖锐的渴望碰撞在一起,令小符从未有过的清明,“只要小荷姐救我,我会供你驱使,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背叛你!!!” 啧,这是小荷听过最动听的话了。 “好了好了,别吓孩子了。”张大夫连忙打圆场,“你都把三两银子给我了,何必再说这些话。” 小荷耸了耸肩膀,“每次救人都遇到白眼狼,我总要讨两句爱听的话吧?” 她想了想,自动把陛下划了出来。 陛下对她很好,她不后悔救陛下的。 “我……我不是白眼狼……”小符委委屈屈地小声道。 小荷挥了挥手,没有听她再说下去。 她都习惯了,除了陛下,和曾经一个因难产死在她怀里的姑娘外,她救过的每一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誓言,都是屁话。 ……………………………… 小荷在医馆睡了一觉,听说张大夫已经替小符接好了手,她总算放心了下来。 有了一点闲暇时间,她便一头钻进了书局。 她曾经一辈子都吃亏在没有文化上,这辈子,她不想这样了。 可惜青州的书塾不收女子,更不收奴隶,她只能买书回去自学。 祝妹的父母,曾经是青州边境的小吏,故而祝妹识字。祝妹愿意教大马、教小符,把识文断字当作恩德播撒给厨房的孩子们,但她就是不愿意教曾救过她命的小荷。 大马因买马,常常远走。 小荷也曾求过祝妹给他去信,至于信的真实内容到底是什么,她不知。她只知道,她千求万求去寄的信,成了祝妹与大马感情开花发芽的沃土。 “老板,我想买这里最畅销的书。”小荷询问书局老板。 书局老板抬首,见是一个姑娘,“小姑娘要成婚了?” 小荷大惊,“你怎么知道?” 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通身染了市井气,一副我懂的样子,“一般来这儿的姑娘,要么是自己要成婚了,要么是自己主子要成婚了。” 在青州,很少有女子读书,一般出入书局的皆是男子。 若是女子前来,要么是大户人家来寻最新话本的小姐,这类是老主顾,书局老板全都认识;要么……就是家里有人成婚,要买辟火图的。 不过一般来买的,都是家里的丫鬟、婆子,亦或是母亲一类,很少见自己来买的姑娘。 “老板,你可是有点眼光的啊!”小荷不禁夸赞道,果然是饱读诗书之人,有远见、有眼光。 她确实和大马哥要成婚了,可这辈子,这婚铁定是成不了了。 书局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是要全图的、半图文的,还是要那种全文字的?” 小荷又是佩服,果然是文化人,书也有这么多种。 “一般来买的女子,都选全图,简单易懂。”书局老板推荐。 “唔……”她是来学字的,全图的还不如脑中那话本的连环画呢,起码陛下英俊、贵妃秀美,“全图的内容会不会太少了?” 书局老板一惊,不由多看了小荷两眼。 一般少女提到避火图,都害羞到恨不得钻地缝,没想到此女不但不避讳,还嫌内容过少? “内容是单调了点,重在简单易学。”书局老板解释,“一般初学者,用不了太多内容。” 小荷连忙摇头,“我是要反复学习的,并不是用一两次就行。” 书局老板疑惑,书局老板纠结,书局老板悟了,原来是想夫妻双方共同研读琢磨,相互切磋,才能更上一层楼。 “那就选图文的,内容比纯图要多一些,重在文字注释,会有一些小技巧的传授。”书局老板倾情推荐,说到小技巧的时候,释放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小荷掂量掂量,“那纯文字,岂不是内容更多?” 这时候书本都贵,小荷毫不在乎书上画了什么画,只想能多装几个字,就多装几个字。 “是倒是。”书局老板迟疑,“但若没有图示,初学者怕是不能驾驭。” “没事,菜就多练,白天练了黑夜练,床上练、桌上练、窗台练,菜地花田里都可以练。”小荷最不缺的就是努力。 饶是见多识广,书局老板的脸色此时也有点涨红了,“花田里也可以练?” “也是也是,花前月下嘛。”他又嘀嘀咕咕。 回头,他找了一本厚厚的册子,用油纸包好,“这是我这儿,内容最多的一本了。” 他凑近了低声,“好好钻研,受益匪浅。” 小荷朴实地嘿嘿一笑,“包的,老板。” 再怎么荤素不忌,书局老板到底是个书生,瞥了一眼她的样子,清秀的脸涨红了不少。 …………………………………… 张大夫说,小符还要在医馆将养几日,小荷便先回了去。 她趁这几日在花房配所外葺了个小屋,供以后小符居住。 她去厨房以后,花田这边,还要靠小符打理。 她葺砖瓦的时候,陛下就杵着拐杖在旁边,想要帮忙。 小荷鼻子挂着泥点,连忙摆手,“阿松哥,你身子才刚刚好一点,好生将养才是,怎么好干这种粗活累活。” 谢淮见她说什么也不答应自己帮忙,心中有点怄气,费力地杵着拐杖回了屋。 吃力躺上床的时候,他感觉到被什么搁着了,掀开被子一看,发现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几日,他是发现,小荷背着他,在挑灯夜读着什么东西。 许是大字不识几个,她在灯下抓耳挠腮,好不痛苦。 这是一本粗糙劣质的油印本,书皮上一片空白。 这不符合常理,天下纸贵,即使在粗糙劣质的册子,都应该印满了东西,才能让读书人感到物有所值。 当谢淮吃力以手指撩开第一页时,他懂了。 不是不写书名,是压根不能写、不敢写。 这是一本辟火图的文字版,内容之丰富、形式之咋舌,饶是谢淮自幼修炼心性,也抵不住口干舌燥、意荡情动。 他一直知晓她对他有意,但他没有猜到,她对他竟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实际上每日都满脑子都想和他这样、那样。 谢淮朝外撩了一眼,见她在哼着歌儿刷墙,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眸子,正盯着那间小屋子。 谢淮心头,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不会是想,修好了那小屋子,先和他在里面来一次吧。 正好这书里,有一种适合狭窄地方的姿势…… 很是…… 他又长又翘的睫毛,小梳子一般阖上,仿佛在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那样狭窄的地界,还是在别人的床上,确实……很适合…… 第17章 夜里,葺好了整个小屋之后,小荷沐浴更衣,定点开始挑灯夜读。 她识字实在是少,一本书根本认不识几个字。 但凡能读懂一点吧,也不至于一点也读不懂。 她心里思考着,该找个人教教她,不然她一个人这么悟,悟到猴年马月啊。 她心里冒出个人影,偷偷准过脸看向那人,又极速地别过头来。 不行不行,不能找陛下,陛下金尊玉贵,怎能教她这样的下等奴隶?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她再度转过身,她忽而察觉到陛下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在她察觉之际,陛下又像是不好意思一般,转过了身。 小荷:“?” 她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还是陛下有什么难言之隐,在焦虑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进入了梦乡。 …………………………………………………… 和前几次一样,她又看到了洛京之景。 这一次,是在武安侯府的一个院子里。 春风拂柳,月下影子颤巍巍的,小丫头们守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喊声,胆战心惊地随时候命。 这一晚上,叫了整整八次水。 第二日一早,庄雨眠起床,感觉到浑身仿佛被拆了骨头一般的软绵。 炽热的大掌,正在轻柔地揉按着她平坦的小腹。 小腹酸软无比,外面酸,里面更酸,令她不由想起昨晚的缠绵,不由红了脸,“世子爷……” “嗯?”武安侯世子田敬先鼻音一哼,一股撩人的味道。 他样貌平凡,可在他平凡的外表下,只有庄雨眠知晓,他到底有多少冲天的体力。 “别按了,不舒服。”庄雨眠扭了扭。 “别动。”田敬先按住她身下那高高垫起的枕头。 庄雨眠无法,只好乖乖不动。 “世子爷,什么时候,才能带小女去见家人?”庄雨眠哑着嗓子问道。 她的嗓子哑了不少时日了,都是喊哑的。 最初心里的羞愤已经不在了,她有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庄雨眠本来以为,捞庄家人对于田敬先来说,并不困难。没想到实际操作起来,确实困难重重。 庄家人这些年来,跟着顾贵妃和大皇子站队站得太深了,要一下子脱离出来,并不容易。 即使田敬先是如今陛下宠妃田淑妃的亲侄子,即使如今田淑妃与三皇子把持大权,他们都宁愿把庄家人就此按死,而非费力捞出来。 这太不划算。 “今日,就去见。”田敬先沉沉道。 庄雨眠眼睛一亮,“多谢。” 田敬先凑近了庄雨眠的耳廓,“夫人,你若同我睡一日,我便捞一个,可好?” 庄雨眠的耳廓登时蒸熟了,她三族上下,可有九百多人啊…… “要……要捞三年多么?”她小小声问。 田敬先手指划过她的侧脸,仿佛毒蛇的亲吻,“可以先打个欠条。” 庄雨眠闷闷点头。 她很想要一碗避子药,可她不敢开口,阖家上下的命,都捏在田敬先手中。 ……………… 一下马车,庄雨眠就飞奔去了天牢。 “爹!娘!”她泪流满面。 天牢之中,庄太傅与庄夫人关押在同一牢狱之中,其他人则按照官职、亲缘关押至其他牢房中。 牢狱之中已经被田敬先打理过了,庄家人过得并不难捱。 饶是如此,庄家人的状态也不容乐观。庄太傅短短时日,花白了头发,原本严刑拷打的腿脚,跛得越发厉害了。 庄夫人身上的伤虽有处理,可还是发了炎,好不容易挣扎着,才能去握住庄雨眠的手。 “雨眠,雨眠!” 其他牢房的人亦听到了,纷纷凑了过来,“雨眠怎么来了?” “雨眠,救救我们!” 唯独庄夫人察觉到女儿身形有些怪异,便小声问道,“雨眠,你的腿怎么了?” 怎么一瘸一拐的? 庄雨眠耳廓一红,微微闭拢了下,还是疼。 “雨眠,是谁带你来的?”庄太傅肃着面,问道。 他盘腿坐在牢中,背脊挺直,仿佛还是那个朝中名宿。 庄雨眠沉吟不语,她不敢说。 就在此时,天牢外面的天光中,走进一个人,那人手拄手杖,一瘸一拐地进了来。 他瘦削的脸上,挂上了阴鸷的笑意,“正是在下,在下田敬先,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牢房里,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庄雨眠的颤抖。 人人都知道,武安侯府是田淑妃一脉的走狗,卖官鬻爵、欺男霸女,恶贯满盈。 庄太傅气到胡须都在颤抖,他指着天牢之外,“滚,你们给我滚!” “我庄洵这辈子,没有你这种与奸邪为伍的女儿!” 庄雨眠跌坐在地,泪盈于睫。 连庄夫人也收回了手,脸色铁青地别过了头。 …………………… 一路上,田敬先的脸色十分难看。 自从田家发迹以来,已经很少有人敢指着鼻子骂他了。 “哼,岳父岳母既然看不上我武安侯府,那这贤婿不做也罢。”房内,他摇着夜光杯,冷笑出声。 庄雨眠穿着薄透的纱裙,为他斟酒,一边斟,一边小心翼翼地赔礼。 她明了自己家族,皆是家学渊源、府中清正,向来与这市井而来的田家水火不容。 “求求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庄雨眠委屈着俯首。 “可我,今日已不打算睡你了。”田敬先拍拍手。 侍女端来一个檀香木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摆放着一排玉质物事。 田敬先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笑意,诱哄道,“来,选一个。” “今晚,由它代替我,满足你。” 庄雨眠眼圈登时便红了,她出生那般清正世家,何时遭受过这般屈辱。 可是,可是,如果不顺着他的话,父母族人,尽数遭殃。 她一步步走到了盒子面前,拿出一个,跪倒在了男人面前。 “你哭了?”田敬先好似很稀奇。 “小女……小女不敢哭……” “抬起头。” 庄雨眠抬首,一滴珍珠似的泪,凝结在眼睫,迟迟不肯落下。 田敬先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还说没有哭。” 泪水滑落,在灯下,脆弱如一弯新月。 田敬先手下一紧,他箍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她,“好了,别哭了。” “今日不用它了。” 烛火闪动,掩盖了那颗跳动的心。 “我田敬先是个粗俗之人,你作为我的妻子,早晚要适应一些粗俗之事。” “你接受吗?” “唔唔……”只剩她呜咽的应答。 谁也不知道,多少个夜里,野狗一样的他都在幻想着,把这弯月亮,扯下天幕。 ………………………………………… ………………………… 小荷惊醒了,她欲哭无泪。 她无泪硬哭啊! 当初看脑子里的连环画,内容都很清水啊,没想到实际这么糟心。 一个晚上,她被迫看了多少场了,她被迫看了多少场了! 她都怀疑,这个话本,到底男主是不是陛下了?! 凭什么陛下的内容这么清水,庄贵妃和前夫哥的内容就这么荤素不忌啊? 而且,而且,前夫哥怎么看都对庄贵妃所图很深,庄贵妃不会在这一场又一场的软硬兼施中,就沦陷了吧。 陛下,危啊。 所以当她再度看到陛下那黑不溜秋的侧颜时,她悟了! 她悟了陛下昨日的眼神,悟了他眼底的焦灼,悟了那一份急切与迫切! 她赶紧过去,牵起陛下的手,不顾陛下满脸的起床气,“阿松哥,我懂了!” 谢淮:“?” “从今日起,我陪你复健,你得尽快好起来!”小荷大声道。 好起来,才能及时复起。 及时复起,才能回洛京抢回庄贵妃。 “你……你这么急?”谢淮想到了昨晚的避火图。 他没有想到,对方如此猴急。 “嗯,我很急。”小荷点了点头。 谢淮闭目,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啊…… “真这么急?” “急的要命,十万火急!” 谢淮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就真这么馋吗? 第18章 说干就干,小荷监督起了陛下的复健。 她一边砌墙,一边看着陛下用拐杖,吃力地迈出一步。 他复健的时间太短了,如今四肢都不协调,迈一步的时间,够小荷砌好几块砖的了。 “我先练手,给你递砖吧。”谢淮缓慢放下拐杖,坐到了小荷旁边。 “这怎么行,怎么能麻烦你?”小荷跳起来。 谢淮挑眉,“兄妹之间,互帮互助,有何奇怪?” “还是说……?” 还是说,你小荷对我阿松另有所图,所以见不得我受累? 小荷闷了闷,她和平常人相处,嘴拙也反驳不出来,也任由他了,“来吧。” 谢淮嘴角微微勾起。 于是谢淮执一块砖,小荷就葺一块,两人合力,很快就把小屋给搭好了。 小荷怕陛下辛苦,执意将他搬回床上,非要他休息一会儿。谢淮也乐得她的关心,落拓地盘腿而坐,一边用内力运转周天,一边瞧她在外边忙碌。 春风轻拂,海棠摇曳,总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 小荷在外面忙碌着整理小屋,她麻利地放了一个买好的小柜子,搭好了一张小床,就把小符接了回来。 小符比之前乖顺太多了,低眉顺眼地跟在她后面走。 经过花田的时候,小符自己就进去蹲着了。 “你干嘛呢?”小荷走着走着,见后面没有人了,吓了一跳。 她跑回花田,才看到那么大个人,躲在一个小小花棚里。 “我就在这儿住。”小符乖乖巧巧说。 “说啥呢大妹子,我那么大个房白葺了啊?”小荷赶紧催促她起来,带她去看花房配所旁边的小房。 那小房子就葺在花房配所旁边,连着的小小一间,只容得下一张小床,一个柜子。 可能比不上小符以前住的仆人房,不过在小符看来,能短时间内给她修这么一个小房子,她……她已经感激涕零了。 “谢谢……”小符攥紧了衣角,圆圆眼睛通红,似有泪快要掉下来。 “没事,你以后要跟着我干活,这样更方便。”小荷挥挥手。 “小荷姐……”小符小小声,“以后我可以叫你姐吗?” “我比你大个四岁,你爱叫就叫。”小荷表面脸上板着的,实际其实心底开了一朵小花。 以前祝妹曾叫过她狗儿姐,祝妹总是追在她身后,狗儿姐、狗儿姐地叫。 其实她不喜欢狗儿这个称呼,不过有了个“姐”字,仿佛她就有亲人了。 可是多年之后,祝妹从背后将她插刀插得鲜血淋漓,她再也不叫她狗儿姐了,而是叫她 ——那只死狗。 天光倾斜,光影照进了昏暗的花房配所里。 倏然间,小符发现配所的房里,居然坐了个人。 一个男人?!! “大马哥?”小符下意识打招呼。 因为大马哥是小荷姐的未婚夫,所以两人住一个房,睡一个床没问题的。 她以前跟着祝妹混,下意识就觉得小荷是不要脸插进去的第三者。 可是现在想想,分明小荷姐和大马哥才是要成婚的一对啊…… “大马哥,你从外地买马回来啦?”小符又是问道。 谢淮:“……” 谢淮本来就挺不高兴的,那小房子葺在花房配所旁边,这配所又不隔音,之后,他和小荷两人睡觉若是发出了声音,外人还听得到。 如今他更是黑了一张脸,“我不是什么大马哥。” 那声音若玉石敲击、低醇清冷,好听到小符微微懵了一下。 她下意识走近,想看看拥有如此好嗓音的男人,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天光洒落下来,小符看到了花房配所床头,那男人的躯体。 他身姿修长、身形优越,身着普普通通的常服,却不能遮掩他的猿臂蜂腰、矫捷强劲。 他随意盘腿坐着,偏偏那随意中,透着一股野蛮精悍的不羁来。 小符是个没见识的小侍女,却莫名对眼前人产生了一股畏惧感。 他身上仿佛有一股天然的优越与威压,凌驾于她之上,不,是凌驾于她所有的认知之上。 可当小符的眼睛,移到了男人的脸上,她仿佛看见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尖叫出声,“啊!!!” “好丑啊!!!” 小符被那爬满脸颊的黑斑,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小荷:“……” 谢淮:“……” 说时迟那时快,小荷赶紧将不懂事的小符拉起来,关门、拉走、呵斥一条龙。 “小……小荷姐,那是谁啊,长得好吓人啊?”小符哭哭啼啼被小荷拉着走了老远。 她甚至被谢淮的模样丑哭了。 小荷:“……” 是她涂药膏涂的太敬业的错么? 小荷:“那是我哥哥。” 小符揉吧揉吧眼睛,有些奇怪地问,“之前祝妹说过,说小荷姐你……你最先是一农家里面的童养媳逃出来的呀,没有亲人,哪里来的哥哥?” 小符的声音有点大了,小荷赶紧捂住了小符的嘴。 她开始后悔救小符了,这人专门给她拆台来的吧。 “是,他就是我的以前农家的丈夫。”小荷咬牙切齿地胡编乱造,“家里发蝗灾,人都死了,他只身来找我。” “后来遇到了山匪,将他四肢都打残了,脸也毁了。” “他们把他脸皮割掉了,我找张大夫缝起来,还是这般参差不齐、坑坑洼洼,上面的黑斑是我用药膏遮丑的。” 小荷都佩服自己的瞎编能力,她用只能她和小符俩听到的声音耳语,“你不要去刺激他,他实在是太可怜了。” “啊……”小符的共情能力很强,瞬间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小荷姐,但是……你让他住在这里,大马哥怎么办?” “我会和大马解除婚约。”小荷动情道,“我不能不对他负责……” 小符竟呜呜哭了起来,她抱住了小荷,“小荷姐,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有情有义之人,我之前竟听信了祝妹的话,还误会你……我真不是人!” 说着,她竟要扇自己巴掌。 小荷赶紧拉住她,“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小符点点头,眼里的泪水还是簌簌掉,“可是,小荷姐,我还是觉得,人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没必要因为责任,去辜负自己一辈子。” “唉,你还小。”小荷叹了口气,装模作样,“你长大了就懂了,人不一定非要情爱才能过一辈子。” 小符似懂非懂地颔首。 “这些话,你都不要在阿松哥面前说,尽量和平相处,知道吗?”小荷又嘱咐。 “知道了。”小符是真乖巧了。 ………… 小荷满以为,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声音,陛下不可能听到。 她却不知晓,谢淮从小文武双全,他的一双耳朵,能听极细微处之声,当然也把两人的声音尽收耳底。 手掌握住拐杖,一寸寸收紧。 当听到事情的真相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然后猝然放开了那拐杖,这是小荷特意给他买的,他不能毁了,也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得知了真相。 即使及时放了手,那拐杖的横梁处依旧被他的内力碾成了粉末。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自己猜得果然没错,他果然是她从前的未婚夫。 只是她对他没有感情,全是责任。 她甚至……她甚至为了这份责任,放弃了她如今的爱人…… 可是,可是,他那聪慧如斯的脑子实在是想不通,既然她对他全无感情,那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白、诱哄、勾引、求偶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在可怜他一个如此丑陋之人? 谢淮的手,一点点攀上自己的脸颊,可到了快要触摸之时,堪堪停住。 怪不得她每次都替他擦脸,怪不得连沐浴的水里都加了让他看不清倒影的草药。 原来,原来都是怕他注意到自己的脸。 谢淮的心,像被无限拉长又揉遍,从未有过的酸楚,在其中蔓延。 他不是一个多加纠缠的人,他会自己走。 只是在走之前,他想问清楚,之前那些她曾经与他的暧昧与殷勤,到底是出于她的责任,还是那颗……那颗真心…… 第19章 “祝妹,小符真的不见了。”仆人偷偷向祝妹密报,“我连连去了好几日的花田,到处都没见小符的人。”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只是今日还没来得及去看,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那仆人摇头,“虽说老爷把小符给那花房奴隶处置,但要真把人弄死了,那那个花房奴隶死定了。” “低等奴隶就是低等奴隶,狗改不了吃屎。”仆人继续说。 祝妹抹了抹眼泪,“哎,可怜了小符。” 仆人见此,安慰道,“祝妹你当真有情有义,你别担心,这事儿我得去跟陈管家报告去了。” 待仆人走后,祝妹才擦了擦眼角,噙出个淡淡的微笑来。 她就知晓,那死狗脾气火爆,小符落在她手上绝对逃不了好果子吃。可她没想到,那死狗竟然如此冲动,直接杀了小符泄愤。 她有些感谢小符了,这下可以利用她的死大做文章了。 不过她还留了个心眼,这个事还需要再三核实,万无一失了,再去做局。 就在这个时候,她从兀楞楞的白天中,仿佛看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高大、黝黑、风尘仆仆。 祝妹瞪大了眼,下一刻,仆人房的门关上,她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男人戴着个斗笠,身上背着几个大袋子,身材高大健硕,皮肤黝黑健康,长得浓眉大眼,他朝她端了一眼,“祝妹。” 祝妹眼里蓄满了泪水,恨不得马上抱住眼前的人,“大马哥!” 大马按住她的肩膀,有点不敢看她,“祝妹,使不得。” “我已经是要成婚的人了。” “你说过,过了那个晚上,我们就没关系了。” 那个晚上,那个晚上,他知不知道那个晚上,已经让她怀上了他们的骨肉……。 “这个给你,替你寻了好久才买到的。”大马一大袋子药包和着一个瓷瓶塞到了她的手心里,“这是神医的药,你的脚一定会治好的。” 祝妹颤抖着手,正当她心中溢满感动之际,又听大马道: “我回去了,狗儿一定还在等我……” 狗儿,狗儿,他口口声声都是那个狗儿,他知不知道他的身心其实都在她祝妹这里啊! 他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祝妹愤而盯着他,“你的好狗儿,她好狠的心啊!” 大马皱起眉头:“她,她怎么了?她又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大马哥,你托我照顾她,可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坏。”祝妹眼底都是凄凉之色,“她……她把小符害死了……” “那个小符啊,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她……她才十三岁啊……” 大马惊得退后了两步,“你说得可是真?” “千真万确,不信你可问其他仆人们。”祝妹言之凿凿,她顾不上去进一步确认了,只想狗儿赶紧毁灭掉,“厨房的孩子们,都被她害到了其他院子里做苦力。” “还有许多人,因她的原因,扣了三个月月钱。” “大马哥,你为了她赔了多少礼,她呢……她天生坏种,死不悔改啊!” 一股火冲上了大马的脑子,他跟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祝妹望着他的背影,扶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好孩子,阿娘马上就把你的爹抢回来。” “你且等等,等等就可以见光了。” …………………………………………………… 这边小荷正在教小符怎么去沤肥,她把搅动的钉耙放到小符手里,“你等等,我去拿个桶来。” “好,好。”小符接过,就开始卖力搅动起来。 小荷心头挺高兴的,她来了七年了,总算有了第一个传人。要是小符是个可靠的、不会背叛她的,她不介意把自己的手艺传授给这孩子。 越走到花房配所,她越忐忑,她还没有给陛下解释方才的事。她嘴巴笨,陛下又过于聪慧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去编纂。 哎,要让陛下不去计较容貌,又要让他相信自己根本不丑,这也太难了。 正当她捂脸之际,她从指缝中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高大的身材、朴实的常服、黝黑的皮肤、愤怒的模样。 她怔愣了一瞬,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呢,这个占据她人生大部分情绪的人。 上辈子的最后一面,她坐在远去的马车上,眼睁睁看着他全身骨头都被敲碎了,也要爬到祝妹身边,身体盖在她身上,替她受难。 那时候大马和祝妹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大小的孩子了,肚子里,还揣了一个五个月大小的。 在她计谋下,一家四口惨死在北跶的折磨之下,而她与韦府众人,逃之夭夭。 真是恩爱啊,她在马车上看着两人情深似海的模样,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她还陷在回忆里,冷不防那人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了过来,将她扇了个清醒。 “你这个凶手!” 小荷被扇得右耳轰鸣,铁锈入口,一口血忍了又忍才没喷出来。 巨大的冲击之下,她反而冷静下来了。 那些年,她数不清自己被误会了多少次了,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谁在背后捣鬼。 祝妹太知道怎么去刺激她了。 她能容忍所有人的薄待,却不能忍受大马哥,他哪怕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可偏偏大马哥就是这样偏听偏信,他宁愿相信祝妹那矫揉造作的污蔑,也不愿相信她这个与他同甘共苦了七年的人。 “我又怎么凶手了?”小荷捂着脸,定定站着问道。 大马见她死不悔改,瞬间通红了眼睛,“我走时让祝妹多照看你,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听话,非要去做那种为非作歹的事情?” 他痛心疾首,“如今出了那样的事,我和祝妹都保不了你了,主人家非刮了你不可……” 他去拉扯她的手,“走,你赶紧跟我去认错,有什么我俩一起担着……” 微冷的风中,小荷看向这个曾经给予她致命痛苦的男人。 好奇怪,他明明这般偏听偏信,却愿意在这时和自己同生共死。 是不是当年,要是她不变坏,他就真的和她成婚了? 脸上的伤好疼啊,她捂着脸,剧烈的疼痛又一下子震醒了她。 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慢慢地、一往无前地滑向祝妹那边。这时候,他已经和祝妹珠胎暗结了,他对她只是责任,对祝妹却是怜惜、心动和信任。 她如果不及时止损,她依然会痛苦,依然会发疯,依然会走上上辈子相同的道路。 “请问大马,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小荷再次重申,头脑从未有过的清明。 大马见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作势又要打,“你这颗心到底有多黑多坏,小符只是个十三岁的……” 就在他一巴掌快要下去的时候,田埂上笃笃笃跑来一个人,她举起沾了屎的钉耙,就往大马身上招呼。 “叫你姑奶奶什么事?”小符挡在小荷身前,小小的个子,撑起了一片天。 大马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他那双大眼睁圆:“小……小符,你没死?” 第20章 “呸,谁他娘的说你姑奶奶死了?”小符啐了一口。 大马别过脑袋,支支吾吾,“你……你……还好就行,祝妹很担心你,一直在提你。” 小符眼睛一虚,“是祝妹说我死了?” “不,不是,她与你亲如姐妹,实在是担忧你的安危,怕你……怕你……被狗儿欺负。”大马替他心中温柔善良的祝妹辩解着。 小符却听出了不对,“是祝妹说,我被狗儿害死了?” 大马拉下脸来,觑向小荷,“是不是她在挑拨你和祝妹的关系,你别信她,她惯作说谎。” 小符目瞪口呆,回头望向小荷,有些难受地问,“以前他也是这样的吗?” 小荷冷笑了一声,“以前你们都是这样。” 小符垂下头来,是啊,从头到尾小荷甚至都没说过一句话,可她无论怎么做,从前的小符众人依旧总是从最恶劣的方面去揣测她。 看着大马哥,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一样。 她从前觉得,大马哥也太好了,聪明、上进、明事理,还长得好看。这样的人和小荷在一起,简直是好白菜被猪拱了,他应该和祝妹天生一对。 现在看,确实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的狗男女。 “大马哥,你看清楚,你要眼前这个,才是你的未婚妻!”小符吼道,“你怎么能去相信外人,不相信她呢?” 大马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一眼小符,又转过头来,满眼责备,“你到底给这孩子吃了什么迷魂药?” “你明知道她是祝妹最好的姐妹,还去挑拨两人的关系,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话还没说完,小符蓦然撑起钉耙,直抵大马面庞。 钉耙沾了粪,恶臭熏天,逼得大马浑身一震。 “就是现在。”小符给小荷使了个眼色。 小荷冲上去,一巴掌重重还了回去,“我没杀小符,也没做错任何事,你到底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大马,你真让我感到恶心。”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大马。 大马听了心头很不舒服,小荷总是沉默的,她从不申辩任何事。她破天荒张了嘴,这令大马不适应,他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他自知理亏。 “我们解除婚约吧,你这样的人,我惹不起。”小荷最后说道。 大马被打得头晕眼花,乍听了这句话,却觉得可笑,“狗儿,咱们定是要结契的,别说那些赌气话了。” “好不容易我回来了,我俩都冷静一番。” “若你没错,也不会有如此多人厌恶你,你自己也需好好反省。” 他自以为,自己这次已经给足了台阶。 …………………………………… 大马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小符,和瘫坐原地的小荷。 “小荷姐……”小符蹲下来想要安慰小荷。 小荷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小荷姐,你不要为那个混蛋哭,他不值得。”小符想要去抱抱她,她快碎了。 “不是,我刚刚,吵架没吵赢……”小荷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种,明明满肚子的话,但是吵架就是没吵赢的憋屈感。” 阴谋诡计她行,吵架放狠话她行,她早已习惯了满身污泥地负重前行了。 但重生至这人间,她还是第一次学习,怎么张嘴去证实自己的清白。这真的很难,就跟她敞开心扉去和人相处,一样地难。 阴沟里的小老鼠,早就忘了,外面阳光的世界是怎么样子的了。 “砰!”花房配所的门,猛地被撞开。 身姿修长的男人,两手架着拐杖,吃力、痛苦却也坚定地往这里迈步。 小荷赶紧跑过去,将他堪堪扶住。 谢淮靠在小荷身上喘气,若巍巍青山、玉山将倾。 第21章 小荷注意到,他手臂处的常服渗了血,方才他不知花了怎样的力气,才爬起来,架起拐杖,推门走出花房。 “逞什么能?”小荷不由怪嗔。 说完才能愣住,她怎么能用这般语气,跟陛下说话。 谢淮嗤笑了一声,“挺没用的,比乌龟还慢。人都走了,我才推门出来。” 小荷使劲摇头,陛下能万人敌,一个小小的仆役怎配和陛下比? 粗粝的大拇指,停在了小荷的眼角。 小荷眼角的皮肤一颤,那颤抖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却不敢推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替她揉开了眼泪。 “哭什么哭,别人强词夺理,你也该理直气壮。”谢淮的声音低沉又冷清。 “那人今日还要来,你在心中打了底稿,便能有条不紊地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的动作也尽量轻柔,他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给予了小荷足够的依靠。 小荷顿生出数不尽的底气,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这辈子,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陛下真的是绝世好老板,她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一辈子! 在田埂上的小符,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移到了男人的脸上,她已经渐渐强迫自己适应了这个男人的丑陋。 她原本认为,这样丑绝人寰的男人,配不上小荷姐,更比不上大马哥。 可是,如今两人的相处,她竟品出了一丝丝甜意来。 毕竟这男人身材气质都不错,去头可食嘛。 小符荤素不忌地想着。 ………………………………………………………… 大马自知受骗,匆匆又去找了祝妹。 祝妹听闻小符没有死,心头一惊。她并没有因此喜悦,反而心沉入海底,小符此番,怕是已经叛变了她,到了那只死狗那里去了。 “祝妹,这到底怎么回事?”大马急切问道,他不信知书达理的祝妹会骗他。 祝妹叹了口气,“那狗儿确实闯了祸,她浇坏了送给夏太守的兰花,最后推了小符和厨房的孩子们顶罪。” “我也没想到,小符福大命大,竟还活着。” 大马吁了一口气,他就说,祝妹怎可能骗他,“那狗儿真是恩将仇报的东西,她竟挑拨了你与小符的关系。” 祝妹装作惊讶般的捂住嘴,难过道,“怎会如此?” “大马哥,你让我照顾狗儿,我真的好好在照顾她。” “多亏了招待夏太守的那场晚宴,咱们将功补过,如今狗儿也进了厨房做事,甚至还被老爷新赐了名字。” 她不着痕迹地邀功,把小荷的功劳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番话语,让大马听得感动不已。 他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一把搂住了祝妹,“祝妹你太傻了,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何曾感激过你?” 祝妹享受着大马的感激,一点点描摹他英挺的眉眼,“大马哥,你知道的,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祝妹什么都可以做。” 半夜时分,天边星子点点,小荷正在外面倒水。 在她以为今夜等不到大马的时候,大马却来了。 他大包小包搬来了不少东西,“狗儿狗儿,我此番去买马,给咱们结契添了不少物事。” 他黝黑朴实的脸上,尽是分享的喜悦,包裹打开—— 小瓷娃娃、小面盆、女人用的油膏、粗糙喜庆的珠串…… 小荷看在眼里,一阵鼻酸,她相信大马是真的想娶她的,为了责任,为了诺言,为了青梅竹马的情谊。可他又是真心地喜欢另一个女人,他为了这份责任,可以放弃自己的爱情。 第22章 “狗儿,祝妹都跟我说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大马从包裹里抬起头来。 “狗儿,那些事,我都原谅你,祝妹也尽心尽力够照顾你了。”他顿了顿,诚恳道,“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小荷苦笑,她压根不知道,祝妹又跟大马灌输了什么。可她明白,这长年累月的灌输,已经让她名声尽毁。 她以前口拙,不知如何反驳,反倒让那伶牙俐齿之人得了机会。 但她现在,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嘴给长出来。 她紧紧握住了手,又松开,“大马哥,我不知道祝妹又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一下我的解释,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至少我问心无愧了,行不?” 今日她在心底反复组织好了语言,就等着这一刻。她向大马细细讲述了这些时日来的遭遇,从小符和孩子们如何陷害她,到她用几盆孤品绿云赢得夏太守的好感,再到她换得了厨房的位置,并为小符和孩子们求了情…… 她一字不落地说完了,似乎好久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长风吹拂她的发丝,吹碾着她手掌浸湿的汗液。 哪知听完所有之后,大马睁着那双大眼,满脸不赞同地瞧着她,“狗儿。” “我现在,叫小荷了。”小荷重申。 “小荷,骗人是不对的。”大马语重心长。 小荷的心,一瓣瓣地碎了。 “你那兰花值几个钱,我还不知道?祝妹都跟我说了,是她们用厨房的功劳抵了你的罪。” 他一手按在她的头上,像哄小孩一般,“你以后跟着祝妹好好干,莫再惹事了,知道不?” 小荷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真傻,这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她还去强求一个公平。 她没有再争辩了,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她的大马哥虽是好人,却是个糊涂蛋。 在此刻,她真的无比庆幸,当他再一次不信任她时,她已经不会表现得过激了,这辈子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她会彻彻底底地远离他,远离这段不健康的关系。她亦会将欺负她的人、诋毁她的人,统统都踩在脚下,慢慢碾碎。 而小荷的无言,在大马看来,是默认的意思。他早就习惯,并且能忍受小荷的恶毒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并真心希望她慢慢改好,“小荷,我就把东西提进去了。” 他重新拢好包裹,推门把东西提进去—— “等等!”小荷反应过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推门而入的大马,在昏黄的油灯下,兀楞楞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盘坐在他们的婚床上,腿上搭着红橙橙的被子,他一手随意摁在自己大腿上,一手支颐,挑衅地端详着大马。 大马先是被这男人无端的气场所震慑,灯光昏暗,令他看不清男人容貌,“狗儿,他是谁?!” 大马颤颤巍巍指着床上的男人,质问道。 “嗤——”只听床上的男人一声很不耐烦的嗤笑,他将脸转过来,“告诉他,我是谁?” 小荷:“?” 不,这叫她怎么说? 难道要小荷解释,这是我们大越王朝未来英明神武的天子,当今陛下金尊玉贵的六皇子,现役老婆绿了、大哥死了、娘进冷宫了的逃犯? 大马被这奸夫的理直气壮气到直抽抽,“你快说,他是谁?!” “啧,赶紧说。”谢淮像嫌事情不够大一般。 小荷:“……” 小荷舔了舔嘴唇,“他……是我哥。” 大马讥讽:“你哪里来的哥?” 七年前,大马和小荷一同被卖到韦府,他对小荷的过去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小荷从小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五缘亲族寡得比韦府门口那两个铜狮子还干净。 第23章 灯火微动,照在了谢淮脸上。 大马这才看清了谢淮那张满是黑斑的脸,不能说是丑绝人寰吧,也可以说是不堪入目了。他满身的危机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本来想着,这是哪里跑来的奸夫。可转念一想,哪家奸夫长这么丑的? 大马忽然灵光一闪,“他是你当年当童养媳,逃出那家的未婚夫?” 他倒是听过,那一家是山里的,把小荷当猪狗虐待,对小荷非打即骂。 可偏偏那一家的少年人不错,偷偷放了小荷逃出来。 小荷咬着唇,不知该不该应答。 大马的猜想挺暗合她对小符的说辞的,可她不敢对着陛下这样讲啊! 她一个小奴隶,怎么敢去亵渎陛下啊! 大马还在催促,“是不是,说啊?!” 陛下也眼神炽热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一个答案。 “是……”小荷手指都在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大马又在床头瞥见了那副拐杖,联想到白天他与小荷闹得如此厉害,此人都不曾出来…… 怕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 自以为想清楚了的他低头一笑,“白天你说要跟我退婚,是因为他?” “小荷,报恩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人丑成这样,又是个残废,连个工都不能上,你养得了他一时,还能养他一辈子吗?” 小荷急得满地找牙,她恨不得撕了大马这张嘴巴,“不许你这么说!”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老母鸡一样挡在了陛下身前。 见小荷如此护着另一个人,大马心头莫名不愉。一直以来,小荷心中都只有他一个人的。 “你把他送走!” “偏不!”小荷硬气上了。 大马气得磨牙,“好好好,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我就想看看,你这样眼高于顶的人,能亲得下去他那张丑脸?!” 该死的大马,甩了狠话就气呼呼跑了。 他甚至连那些大包小包都没拿走,仿佛他笃定了,小荷离不开他,她迟早会回来道歉。 小荷愣愣地直视大马离去的方向,人都麻了。 这人点了火,怎么就不知道灭一下呢?他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陛下,还一连骂了陛下这么多话。 这已经不是触逆鳞了,这是直接骑在陛下身上拔龙鳞啊! 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回头的勇气。 “阿……阿松哥……”小荷小心翼翼地叫着。 谢淮没理她,他的脸埋在阴影里,背脊挺得很直,一如他无可侵犯的尊严。 “阿松哥……”小荷鼓起勇气,想要去拉他的袖子,被他避开了。 “你别生气,那个……刚才那男人的事,我会处理好,绝不会让他再来烦你。”小荷解释。 “他天生嘴臭,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心上。” “呵。”只听一声冷笑,床上的男人别过了脸。 “丑便是丑,你为我找这么多借口算什么?”男人的嗓音沙哑,火光跳进他的眼底,显得阴郁幽暗。 “你不丑。”小荷连忙摇头。 谢淮:“那我残。” 小荷:“你也不残。” 谢淮:“那我废物。” 小荷更是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哈哈……”谢淮还真的被她逗笑了,他咬着牙,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小妹妹,收起你那点怜悯心吧。” “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谢淮在笑着,可他的心疼得有点麻木。 他现在算什么呢? 感情的插足者,丑陋的可怜虫,还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原本想过很多种可能,去面对小荷在韦府中的出轨对象。明明他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她是他的童养媳。 第24章 他没想到,小荷在韦府中的那个男人,长得倒是真有几分高大英武。 而自己,又丑又残又废,如果不是她那点没用的愧疚之心,他还会在这儿吗? 不过……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侵入骨髓、煌煌叫嚣的自尊了。 他走就是了。 可没想到,小荷只是一愣,连忙小心翼翼地拖住他的手臂,“你手才好,这样长时间伸手臂,酸不酸?” 谢淮的手臂,被她触摸得有点发麻,他奇怪地瞪了她一眼,微微转过头,“装模作样……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 那个未婚夫说得对,对着他这样丑陋的人,亲都亲不下去。 谁知小荷一个心慌,撑到床头,“我哪一点对你不真心了?” 小荷真冤啊,陛下怎么就开始测试她的忠诚度了? “你若真是真心,那你证明给我看。”谢淮耳根有点红。 “我要怎么证明?”小荷连忙问。 “到了这时候,你还不知怎么证明吗?”谢淮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明明那出轨的奸夫都说了,她不敢亲他,她嫌他丑。 只要……只要她主动来亲亲他,不就证明了她的心吗? 他转过眼,他坐在床上,她撑在床边,他离她很近,他垂首,矜持地离她的脸更近了点。 这是他的第一次,他甚至感受得到她呼吸间的热气。 挠得他被黑膏遮盖的皮肤,有些痒。 他轻轻闭上了眼。 …… …… 小荷眼见陛下,离自己,只剩下寸许的地方。 他的呼吸莫名有些急促。 她观察到,他的发丝,把耳根遮住了。 这……真是圣意难料啊,她以前离陛下到底远了些,完全不知道陛下生气之后,居然喜欢测试属下人的忠诚度。 然后,她就看见,陛下一双满腹深意的眼睛对着她闭上了,他的睫毛很长,仿佛温柔的灰翅。 接下来,她该怎么做呢? 小荷的大脑飞速思考着,若是上辈子江鹤词江相惹了陛下生气,他该如何令陛下消气呢? 这么近的距离,陛下难道是眼睛进东西了,他想要她给他吹吹? 不不不,江相是个男人,陛下也是个正常男人,正常男人不会想要男人给他吹眼睛的。 这也太暧昧了。 纵然如今贵族们,多多少少都有泄火小厮。 但她不能这么想陛下,陛下这么爱庄贵妃,不可能会找江相泄火的。 就在这时,微微昏灯下,她见到陛下的额头,有一瞬间的蹙起。 他……等得不耐烦了。 小荷一紧张,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在短时间内,去证明自己的忠诚啊! 是的,就在谢淮等得反复纠结、左右琢磨,就要心灰意冷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人扶住了。 他顺势微微前倾,以便她顺势挂在自己身上,发生那个预想中的亲吻。 下一瞬,他的脖颈微坠。 他睁开眼睛,少女就停在他寸许的地方。 他盯着她那略显单薄的嘴唇,在微光下,多了一丝润泽的色彩。 对方正专注地在他脖颈上系上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他的嗓音沙哑,极力掩盖着那股莫名的怅然与失望。 “我身上,唯一重要的东西。”一个结,小荷终于系紧了。 她珍惜地捧着系在陛下脖颈上的一块古玉,拿给陛下看,“这是我省事以来,跟着我最久的宝贝。” 那是一枚微黄古玉,上面花纹并不繁复,还遗留着她的温度。 “我那从未见过的家人,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两年前,为了救大马,她曾经抵押过。 第25章 后来她费尽千辛万苦存了钱,便第一时间把它赎了回来。 “现在,阿松哥你信了吗?”小荷仰着头,眼睛里全是谢淮的倒影,“我的家,我的命,我的全部,都是阿松哥的。” 谢淮的眼里,跳着暗暗的火,他的呼吸这般急促。 这比一个亲吻,要贵重得多。 原来她对他的爱,热忱到了这种地步…… “嗯。”谢淮有点傲娇地握住了那枚古玉,交握间,触碰到了她的手指。 厚厚的茧子,并不娇嫩,那温度,却偏偏烫到了谢淮心里。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了与她触碰的部分,又慢慢地……趁她没有注意,小心机地贴了上去。 确实……很烫。 …… 这边小荷见陛下,见那含着水光的眼眸里,不再有那种审视与怀疑的成分,总算松了口气。 她是懂陛下的,上位者就是这样,疑心病都重。 时不时对属下,就有那种旺盛的占有欲。 陛下是个好老板,论格局论人品,跟上辈子的韦府三小姐天壤之别,她是可以全然放心,把自己整副身家都交托给陛下的。 士为知己者死。 见陛下被哄好了,小荷赶紧替陛下洗漱好。 原本这些,陛下这几天都可以自己做好的。可今天不知为何,他似乎就是想她帮他做。 甚至,她感觉到,陛下的眼神,有点粘她。 这令小荷更加兴奋了,这是要提拔她为肱骨之臣的意思啊! 所以伺候陛下漱口,为陛下擦洗更加地卖力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太过兴奋,她下手是有点重的。擦洗手臂时,搓得谢淮的皮肤都发了红。 谢淮一声都没吭,黑色膏药遮住了他满脸的绯红,他傲娇又大胆地盯着她看。 “小荷,你说说吧,你与方才那跑走男人的事。”声音带着点骄矜。 仿佛正宫询问犯错之人,在他们感情中,一次不走心的走神。 区区外室而已,他虽原谅,却不能不在意。 小荷吞咽了一下,“真要说吗?” “你想隐瞒?”谢淮的声音不虞起来。 “不敢不敢。”小荷硬着头皮。 谢淮见她老老实实的模样,这才舒展了眉眼,“这还差不多。” 就是一次偷吃,她老实交代,也不是不能原谅。 小荷先是替他盖好了被子,便坐在床头,开始咳了咳,“能熄了灯吗?” 就灯油还挺贵的。 “嗯。”谢淮腼腆地嗯了一声。 他以为,这是她的暗示。 “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只记得,有一场很盛大的灯火会,沿街都是摆摊的,大家还戴着昆仑奴的面具……” 锣鼓喧天,爆竹轰雷,她哭着在人群里走。 只听那雷声一炸,她惊叫一声,就被人拍晕了。 “记事起,我就被卖到了山里,给别人家当童养媳。”小荷心虚地瞥了陛下一眼。 大马这么一闹,现在怕是陛下连都以为,他是山里那个少年。 冒认妹妹已经很大胆了,小荷可不敢冒认未婚妻。 但反正是暂时的身份,口拙的小荷已经不想再编了。陛下心思敏锐、智多近妖,在他面前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了。 月光照在谢淮脖颈上的黄玉上,他摩挲了一下那枚玉石,“然后呢?” 谢淮很奇怪,山中的那一家明明是他的亲人,可是听小荷提起,自己内心竟然没有丝毫波动。 连询问的欲望都欠奉。 小荷松了口气,幸亏陛下没问山里的事,不然她定是瞒不住。 山里那家人很坏,她曾经的婆婆日日拿鞭子抽她,令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起早贪黑干了一整天农活后,还得给全家做饭,自己则在狗窝旁跟狗争食。 第26章 后来她生了大病,病得快死了,就被彻底抛弃在了猪圈里自生自灭。 有一夜月黑风高,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着一家人睡着了,自己从猪圈里爬出来。 她一直跑一直跑,心里默记着这些年来一步步探索的山路…… 最终,她跑出了深山。 “十岁那年跑出去了,结果又被人贩子拐了。”小荷苦笑。 “那时辗转被卖了好几家,都嫌我太瘦了……”青州人本就生得高大,可她那时又矮又小,比起同龄奴隶,全是劣势,“后来韦府打包买奴隶,人牙子就把我塞了进去。” “那时候,我与一同被卖的大马,就被分到了花房里。” “大马是……韦府唯一对我好的人。”说到以前与大马的时光,小荷不由嘴角微微弯起。 可月光下,她猛然瞟见陛下正气沉沉地盯着她,她一下子就不敢笑了。 她继续说起了大马,那时候韦府还没有花房配所,是小荷和大马一起搭起来的。 两人开辟了花田、搭建了住所;夏日捡了其他房奴隶不要的竹席,两个人躺着哈哈大笑;冬天两人就抱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取暖。 那时候两人都很弱小,一开始大马被欺负了,小荷冲过去对那些人又咬又打,浑身遍体鳞伤也不足惜。后来大马越长越高、越长越壮,他就保护起了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孤独的小奴隶,渐渐喜欢上了对方。两个人仿佛两只相依为命的小狗,在相互陪伴中,长大、扶持、相爱。 谢淮在暗中听着,月光盛在眼底,又沉到了秋水之中,化为无尽的深渊。 “后来呢?”谢淮又问,嗓子里有他都不曾注意到的涩然。 “后来,我在一个大雪天捡了一个女孩子,姓祝。”小荷闭目,她的噩梦来了。 “祝姓女是个小吏家的女儿,一家人都被北鞑掳走,只她一人逃了出来。” “一开始她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还帮我做事,我很喜欢她。” 那时候,她与大马发展都很好,大马被马厩那边的老大看中,她也搭上了去厨房的线。 他们本来说好了的,他们一起在韦府好好干,时间到了就成婚,就算是做仆人、做奴隶,也要把日子经营好,生好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到老。 后来怎么了呢? 后来,祝妹不小心被韦府二少爷那只好色的大肥猪看上了,二少爷点名要祝妹去院子里伺候他。 她为了保护祝妹,和王妈妈大闹,不惜得罪了王妈妈。 甚至,为了让王妈妈没机会抓住祝妹,她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厨房位置都给了祝妹。 “那一年,大马第一次出去买马,被烈马踩成了重伤。”小荷说到了三年前的事,“为了救大马,我把存了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部交了出去。” “为了还债,我四处赚钱,什么赚钱的法子都想了!我只好托祝妹帮忙照看大马,自己冒险去了山上采集孤品花种,结果遇到了狼群。” “我伤得快死了,在山中养了半年的伤,才拖着残躯回府。” 小荷低头,困难吞咽了一下,“没想到,那时候厨房正在举行结契礼,大马和祝妹的。” 明明不喜欢了,明明不心痛了,可是一回想起,还是委屈,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时候,祝妹的肚子里,都有三个月的娃娃了……” 原来,她久久没回来,大马以为她死了,悲痛不已、难以自抑。 幸而医馆在小荷曾经的嘱咐下,尽职尽责地治好了大马的伤,加之祝妹的精心照顾,大马还是很快好了起来。 第27章 两个人朝夕相处,祝妹又在旁时时安慰,终于在一个夜里,大马喝得酩酊大醉,把祝妹当成了小荷,两人有了夫妻之实。 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变得尴尬了。 后来,偶然间,厨房的孙林总管发现祝妹在偷偷呕吐,强行带她去看药婆子,却发现祝妹已经有了身孕。 孙林总管爱护祝妹,要求大马负责。 大马在半推半就之下,便与祝妹举行了婚礼,可惜……婚礼当天,小荷从死生边缘爬了回来。 大马大悔,觉得对不起小荷。他当即毁了婚,回到了小荷身边。 “祝妹受不了刺激,孩子就这么掉了。”小荷继续讲道,“你看,大马又大悔了,这次他觉得对不起祝妹了。” “厨房的所有人都恨上了我,祝妹更是恨我入骨,这些年来不停诋毁我……” “大马在我身边一时,他对祝妹的愧疚就多一分。” “男人不就是这样吗?他自认为把婚姻留给了我,把人和心都放到祝妹身上去了。” 啪嗒啪嗒,眼泪像不要钱的珠串一样落了下来,“他可能还认为我占了便宜吧,所以处处要我忍让,处处让我受委屈。” “可我凭什么要受委屈,凭什么要和别的女人共享男人啊?” 黑暗里,她蓦然被拥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那个怀抱很紧,小荷湿淋淋的眼睛,瞬间睁大。 “跟了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男人低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小荷的心,仿佛也被有力地包裹住了。 她想起了上一世,北鞑进犯,韦府举家逃窜。 最后一家人去投靠了陛下所在的玄甲军,当时她也听到陛下对三小姐韦惜雪说,“必不让韦家再流离失所……” 那一刻,历经几个月的逃窜、病痛、饥荒……仿佛都消弭于无。 只剩下那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安定。 “我不允许,你再想那个负心汉了。”男人又道。 他的声音,仿佛一股信念,注入小荷荒芜的心中。 柳暗花明、枯木逢春。 嘤嘤,陛下真是好霸道一老板,她狠狠点了头。 他真是,世上最最好的老板。 小荷这一遭修整得够久了,今日便要去厨房到岗上任。 而花房的事务,便交由小符来打理。 “我呢,我也能帮你。”在小荷吩咐事务之时,谢淮艰难架着拐杖,挪到了门口。 谢淮想过了,那负心汉说他又丑又残又废,他便用事实来证明这句话的荒谬。他虽失了记忆,可身上的内力却是实打实的,如今做一些工不成问题。 他自己也暗自用内力运过手脚,再过两个月,恢复如初不成问题。 又残又废不成立了,现在就剩下丑的问题了。 谢淮伸手,在触碰自己脸庞的前一刻停下。自古美丑贵贱只论心不论形,只要她不介意,他长得如何,又有什么关系。 顺手抚到了脖颈上的那枚黄玉,况且她整副身家都给自己了,这还能不叫爱? 哪知小荷一听,连忙摇头,“你伤还没好,好好休息。” “多干活,才能好得更快。”谢淮道。 小符一听有人帮着干活,赶紧附和,“对呀对呀。” 小符还在喜欢偷懒的年纪,有人可以帮忙,乐还来不及呢。 “不行不行,你哪能干这种脏活累活。”之前递一下砖倒没什么,花房的活可是低等奴隶做的,日理万机的陛下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真诚迫切的光。 不知内情的小符,当场梗了一下,有点无语。 第28章 她以为小荷在宝贝她男人,这陷入恋爱的女人啊,就算男人再丑都当个宝。 误会内情的谢淮,当即有点不好意思了,“外人在呢,别这样。” “我什么活都能干,你别把我想得跟个瓷器一般。”谢淮红着脸道,神色里还带着点恃宠而骄的自得。 “好……嘛……”既然陛下非要,小荷也不好再阻止了。 她搀扶着陛下进了花田,仔仔细细给陛下讲解,他可以干的一些活—— 比如浇浇水呀,比如洒花种啊,反正是越轻松越好。 小符在后面听着,十三岁的内心有点痛到麻木。她没人疼,就活该搬粪、搅粪,提桶浇整个韦府的粪呗。 哼,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凭借身体上位,干这么少的活的? ………… 小荷走后,谢淮便杵着拐杖到了田里,手里捻着花种,琢磨着小荷教的一些做活计方法。 小荷自以为自己讲得仔细,可她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天生就不会做任何活计,天生被人亦步亦趋地伺候的人。 他压根不明白,小荷言辞之中,那些自以为谁都懂的缩略词,比如翻土、钉耙、烧火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本想问留在此处的小姑娘,可那小姑娘似乎并不待见他,一溜烟就跑去搅粪了。 只剩下他,咬着牙钻研这些上工的活计。 ………………………………………… 这是小荷头一遭走马上任,厨房的人没人待见她。 就算她如今已经是厨房的副管事,就算她现在架空了厨房总管事孙林,也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她与这群人结仇甚深,从三年前她破坏了大马和祝妹的婚礼开始,他们就全部恨上了她。 这三年来,没有一天不给她使绊子。 这些人仗着自己是厨房的仆役,高她一等,孤立她、打压她、看不起她,最后甚至想做伪证整死她。 不过这都没关系,她都大仁大义原谅他们,谁叫她这么厉害,不但毫发无损,还当上了这些人的顶头上峰呢。 小荷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见他们不理她,甚至还要去拍拍他们的肩膀打招呼。 “小红、二蛋、喜平、阿忠……你们怎么不理我啊?” 厨房人人都臭着脸,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你们怎么都不笑啊,是生性不爱笑吗?”小荷又问道。 切菜的仆役切着切着,心气一堵,手见了血。洗菜的仆从把一窝菜揪得死烂,连和面的仆从也放多了碱粉,手指辣得起了泡…… 孙林见状,呵斥道,“某些人第一天来,就在胡乱捣乱。厨房不是留闲人的地方,爱干干,不干随时可以走。” 孙林生来高大,又在厨房干了多年,身材壮硕。 加上年岁已然不小了,脸上岁月沉淀的皱纹,显得严厉又唬人。 小荷笑吟吟也不生气,“孙管事是在说我?” 她指了指自己,“厨房又不给我安排事,我当然一处自己安排一点咯。给大家鼓鼓劲儿,我也算功德一件吧?” 孙林气得深呼吸,这段时间陈管家分了厨房采买权,王妈妈分了管仓库的钥匙,把能捞油水的路给她封死了,她在厨房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真是白干一通。 都是眼前的少女害的。 孙林本想故意不给小荷派活,给小荷一个下马威。 她奈何不了陈管家和孙妈妈,还奈何不了眼前这个毫无根基的低等奴隶吗? 没想到她脸皮这么厚,完全不当回事不说,还理直气壮地捣乱。 第29章 “孙妈妈并不是故意不给小荷姐派活,是厨房的人本就一人一事,多余的人当然就没有活可做了。”祝妹过来,为孙林辩解。 孙林见自己待如亲女的祝妹,也是一阵宽心。她宽大的身子有意识地遮了遮祝妹,她怕小荷这狗东西对祝妹不利,“祝妹说得对,你来得也太晚了,厨房的人手早已满了。” “没问题没问题。”小荷笑嘻嘻找了个板凳坐,“反正也是副管事,管大家就好,你们做我得钱。” 这话说得,让全场都倒吸了口冷气,把孙林气得不轻。 “这样,这样,小符走了,咱们每天傍晚给仆人们发吃食的活计没人做了。”祝妹灵机一动,“要不小荷姐来?” 小符的事务本是有两块,一是给主人们传菜,二是给仆人们分发食物。 能接触到主人们的都是好活,决计不能给小荷;厨房的其他事务,要碰刀碰菜,能够得奖赏的,也不能给小荷。 所以,给仆人们发吃食这活计,正适合她。 正好仆人们又对小荷有怨言,说不定要怎么折腾她。 孙林左右一思索,不由盛赞祝妹的聪明伶俐,“小符以前做的啊……” “那可是个肥差啊……”孙林故意表现得舍不得的模样,就是诈花房做事的小荷不懂厨房的门道。 “啧,那正好,孙总管就交给我做呗。”小荷眼睛一亮,仿佛真信了。 “也行,怎么说你也是个副管事,厨房总不会亏待了你。”孙林道。 “那小荷就在这里,谢过孙管事了。”小荷抱拳,又瞥了一眼孙林身后的祝妹,“祝妹以前和我可是好姐妹呢,希望此番,咱们能化尽仇怨、重归于好。” 她这般惺惺作态,听得厨房众人都眉头紧锁。 祝妹更是眉心一跳,差点就绷不住那温柔神态,“以后,咱们相互扶持。” 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可祝妹,不,几乎是厨房所有人,心底想的都是……如何相互扶持着—— 整死她。 ……………………………… 小荷转过身,看着外面的青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甜甜的笑意。 上辈子她对付这些人的手段太过残忍,最后他们死得死、残的残。 这辈子,当然要温柔点。 给点教训就行了,别老是喊打喊杀的。 反正孙林防着她,不让她碰菜品、厨具,更不准她和贵人们接触。 小荷也不急,一整个白天,就在厨房仔细观察。 结果她一看,那厨房做菜的师傅们,就要遮遮掩掩一番,生怕她偷师学艺。 小荷觉得好笑,这些乡野厨艺,这些人倒真当成宝了。韦老爷怕丢脸,没让任何人泄露当时宴会的情景,只是默默请人,搜罗附近几个州的好厨子。 相信过不了多少时间,厨房就要变天了。 故而,她如今看,也只是记住厨房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看下每一种调料所装瓶身的颜色。她是有手艺的,这手艺是上辈子在宫中,跟着宫中的老厨子所学。 那是一手做糕点的巧手艺。 她花了好大的代价,才求得那老厨子教了她几手。虽只有几手,可那老厨子本就是厨界国手,单单几个花样,就够她吃一辈子了。 何况这还不是天下繁盛之都的洛京,这里只是地处边境、鸟不拉屎的青州。 她能想象到,这几手,给她带来的巨大价值。 所以该藏的是她,不是这些人才对。 …………………………………… 至了半下午,厨房把仆役们的吃食做好了,今日的是香喷喷的花卷。 第30章 花卷用蒸笼装着,堆了高高几堆,每一堆都比小荷的人还高。 蒸笼喷薄着蒸汽,爆出一股股软绵绵的香气来,闻得小荷心头一酥。 日头还没有落下,已有早做完活计的仆役来排队了。 小荷撸起袖子,打算招呼人,一起把吃食都搬过来。 “二蛋帮个忙,麻烦叫平日里搬吃食的活计来,咱们一起搬出去。”小荷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咦,副管事不知道吗?”那二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此刻装傻充愣,“咱们这里一人一事,既然分发吃食的活计给了副管事,就要副管事一人做。” “可我之前看小符……”小荷回忆起,这块子活计吃食多、任务重、时间短,都是由小符指挥,其他人帮忙搬运、分发,才能堪堪做完。 “小符是小符,副管事是副管事。”二蛋摇头晃脑,“小符还有其他活计要做,副管事有吗?副管事做一个分发吃食的事,已经很轻松了吧?” 那二蛋是厨房出了名的促狭机灵鬼,众人见他刁难起小荷,都暗地里嗤嗤笑起来。 那蒸笼又多又烫,一个人肯定短时间内搬不完。 搬了也要被烫得满身是泡。 小荷没有回嘴,只是轻轻思索起来,“分发吃食的事,应该属于库房。” “若我承了这事,理应由库房的人协助。” 言罢,她不顾二蛋阻拦,去了厨房库房门口,正看到管库房的几个人在有说有笑地玩牌。 她认出了其中两个人,正是平日里帮小符分发吃食的。 “两位大哥,这仆役们都在外面等着了,可否和我一起,先把蒸笼搬出去?”小荷弯着腰,和和气气问。 那两个仆役理都不理小荷,几个人喝五喝六,继续打着牌。 小荷在库房门口站着,太阳爬下了山坡,在她身上涂上厚重的残血。 “噗嗤,她以为她谁啊,人人都要听她的啊?”厨房里,不知是谁,小声蛐蛐了一句。 这句话点燃了大家的热情,都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蛐蛐了起来,反正法不责众,把这讨厌鬼挤兑走更好。 “库房那几个,可是家生子,连孙管事都要敬他们三分。” “外面的人可等不及咯,想想他们会不会冲进来把咱们副管事打一顿,嘻嘻。” “副管事啊,你干这活计已经咱们厨房最少的了,不要不知足吧。” …… 祝妹此时正在熬汤,可惜最近夫人也不知怎么了,都没让她单独煮汤了。 平日里大大小小的赏赐,也不见了踪影。 祝妹心里急,往汤里加料越发的狠了,母鸡、鸽子、生翅,要多补有多补,要多丰富有多丰富。 她听着仆从们对小荷的奚落,嘴角淡淡浮出微笑。 这死狗当年就是手下败将,此前不过是乘了运而已。现在看来,还是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孬种。 祝妹这般想着,那边厢,小荷也没有再去请库房的仆从了。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厨房门口,翘起二郎腿,那么一坐,也不管事了。 厨房门口排队的仆从越来越多,大家的时间都紧,很多都探着头往里面望了。 今日的吃食呢? 怎么今日还没人分发吃食? 他们人都饿了一天了,就指着今日的吃食呢。 “厨房的,咱们的吃食呢?”仆人们朝里喊。 厨房的人也有点慌了,他们压根没想到,小荷会直接摆烂。 有人趁机推了小荷一下,把她推得一个踉跄,“她今日发吃食,你们找她要。” 第31章 于是,所有仇恨的、厌烦的、饥饿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小荷身上。 此时大马正巧来排队了,他在长长的队伍尽头看到了小荷。 他不愿小荷受欺负,连忙跑上前来,扶起跌倒的小荷,“怎么回事?” 他忙把小荷护在身后,仆役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今日是她头一遭来厨房,办不好事,这边向大家道个歉了。” 队伍里传来了嘘声,“大马啊,管管这丫头,你看这像话吗?” “不就养花的一贱奴吗?来厨房摆谱啊?” “咱们厨房平时都准时发餐的,就你耽误,不行就滚呐。” 大马赶紧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各位。” 祝妹眼见大马来了,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小荷面前,替她承受别人的怨怼辱骂。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祝妹觉得小腹有点疼,她理了理表情,盈盈踱步过去。 “大马哥。”她轻轻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大马回头,就看见一双温顺又明事理的眼睛,“祝妹,让你见笑了。” 祝妹摇了摇头,对着仆人们福了福身,“这是小荷姐头一遭来,她不懂事的地方,祝妹替她给大家赔不是了。” 祝妹平日里在仆人们中间屡有施恩,大家都记着祝妹的好呢。 听到祝妹给那花房奴隶求情,大家都心疼祝妹。 毕竟当年三人的事情闹得这样大,祝妹作为受害者还能有这样的心胸,真真是太不容易了。 大马也感激地看向祝妹,祝妹长得温婉清秀、大方有礼,跟刚刚被人推倒,在尘埃里倔着脾气不说话的小荷比起来,完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祝妹,多亏有你。”大马心底感激,把小荷也扯起来,想让她一起给祝妹道谢。 哪想,身后那只手,猛然地甩开他。 他回过头来,以为小荷那恶毒猜忌的病又要发作,正要想轻斥她,教她别为难祝妹—— 却见小荷朝他们古怪一笑,“怎么又是我错了。” “我错哪里了?” 她的眼珠在夕阳下,呈现艳丽的琉璃色光彩,她回过头去,看向排队的仆从们,对着其中一个喊道,“姑娘,你是王妈妈手下的吧。” 里面一个端庄姑娘点点头,“正是。” 小荷慢悠悠撸起袖子,“请王妈妈过来,既然厨房库房归她管,她今日就应来——” “清理门户。” 那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又字字千钧。 大马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小荷这是拂了他的好意。 可笑都这样了,她还觉得她没错,她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大马下意识里,先抚过祝妹肩膀,示意她不要担心。 祝妹将他的关心看在眼里,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稍微又贴近了他一点。 小荷瞟了两人一眼,祝妹趁机递去了一个别人都无法察觉到的挑衅眼神。 小荷没理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库房。 她顺路,端了个蒸笼走。 走到库房那几个打牌的人面前,那两个平日里分发食物的仆役混不吝看了她一眼,继续叫嚷着打牌。 反正不配合、不合作。 小荷嘴角微勾,直接一个蒸笼,倒扣在了其中一个仆役头上。 还没等那个仆役发出惨叫,她举起蒸笼,又是扣打在另一个仆役头顶。 所有人对现在发生之事,皆是愣住—— 原因无他,小荷在此前长达三年的欺辱之中,一直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闷葫芦一个。 所以他们才敢在此肆无忌惮地欺负、孤立她,反正她都不会反抗。 第32章 其实非也,小荷之前之所以不反抗,她是清楚明了自己的地位,自己是韦府地位最低的花房奴隶,她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加疯狂的报复和欺负。 人在什么位置,就能做什么样的事,像小荷这般审时度势、狠厉果决的人,最是明白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必须雷厉风行地立威。 “你这……贱人!”那仆役痛极,暴起准备打死小荷。 小荷冷眼一递,举起蒸笼,下了死手往下打。 以前她没打过人,不代表她力气不大。反而她从小就是干脏活累活长大的,力气比一般成年男子还要大,甚至心思又狠,打人又准又痛。 她一个人打两个,竟把两个比她高大得多的大男人打得满地找牙。 “住手!”孙林刚刚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都乱套了。 祝妹给她简单讲了下经过,她三两步上去,扯过小荷胳膊,“在我厨房,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那孙林气势汹汹,小荷倒是一瞬间冷静下来,“这两个仆役,罔顾我副管事的身份,不听安排。” “呵,你算个什么东西?”孙林狠狠一甩小荷胳膊。 小荷稳住了,竟没被她甩出去。 那两个仆人被打得满地找牙,爬着围到孙林脚边,“孙总管,为我们做主啊!” 两人涕泗横流,脸上被蒸汽撩起了泡,牙都被打掉了几颗。 孙林见了,又气又急,“敢在我厨房打我的人,谁给你胆子!” 她嗓门很大,厨房的人纷纷围了过来,准备收拾小荷。 大马想要过去护住小荷,被祝妹及时拦了回来,“大马哥,别……总管正在气头上。” “哦,这两个人,是孙总管的人啊?”小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孙林示意左右,把小荷抓起来,“他俩当然是我的人,你敢在我地盘发疯,谁给你的胆子?!” 就在小荷被几个厨房仆役抓住的那一刻,身后急急有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原来厨房是孙管事的一言堂啊。” 众人看去,原来是方才小荷喊住的丫鬟,带着王妈妈赶到了。 “王妈妈,我怎么记得这厨房的库房,老爷已经交给您管了。”小荷在一旁拱火。 “孙管事这么口出狂言,莫不是要爬到老爷头上去?” 此言一出,厨房众人瞬间偃旗息鼓了。 就连孙林,也讷讷不敢分辩。 王妈妈吞了吞口水,还是后生勇猛啊,像她就不敢说这种话,她不由向小荷投来了赞赏的目光。 小荷颔首,毫不客气地接了这个赞赏。 她当然明白几个管事之间的道道,比如库房这几个刺头儿。仗着自己是家生子,王妈妈虽接手了库房,却不敢动他们。 王妈妈不敢动,可小荷敢啊。 她打定了主意不在这个府中久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如给王妈妈做个人情。反正她得罪的小人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两个。 王妈妈也没为难孙林,她拍了拍掌,“这两个不忠不义的刺儿头,我王妈妈可不敢用。” “把他俩带去给夫人,容我去解释一番,换两个老实可靠的人来用。” 不动声色,就拆了孙林在库房安插的人。 孙林犹疑着,“那他俩会去哪儿?” “两个家生子,最差也就打发去庄子罢了。”王妈妈回头。 “以后我劝各位收敛点,这位小荷副管事,是老爷亲自任命的管事。”王妈妈提点了一句,“你们厨房大胆妄为惯了,有时候还是想想,这座府邸到底姓什么?” 第33章 一句话,直接下了孙林的面儿不说,还在众人心中狠狠重击了一番。 不仅如此,那外面的一堆仆从,见了小荷,也不敢再有此前轻慢的态度了。 王妈妈的动作很快,很快就有两个新面孔的仆从前来,亲热地帮小荷搬蒸笼,一气呵成地发放吃食。 ……………………………… 这边小荷发放完了吃食,回头发现大马徘徊在厨房边沿。 她多拿了几个花卷,用油纸包好,塞到他的手上,“大马哥,以后我的事,你不要管了。” 大马高高大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笼罩着她,“小荷……方才的事……” 他看到了反转,心中泛起一丝后悔,不应该这么对她。 “你永远会先预判我不对,你也看到了,那两个人被罚了。”小荷说道。 大马抿了抿嘴,心头还是有一番坚持,“可你还是得罪了人,你还把别人打了。” 小荷恨不得翻白眼,和这个蠢人,解释不通。 “刚才,祝妹也是为了你好,你与她……好好相处。”大马想去握小荷的手,“她在厨房经验丰富,会……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荷及时甩开,“说了你别管我,你就真的别管我了。你不要不信,我俩是真的断了。” 大马常年风吹雨晒,他皮肤又黝黑结实。 纵使正值当打之年,他一皱眉,脸上还是出现了辛苦岁月织就的纹路,“你不要说怄气话了,我说了和你成婚,就一定会和你成婚。” 小荷扶住额头,“那你就看着吧,我俩到底能不能成婚。” “一定能的。”大马这才松了口气。 似想到了什么事,又慢吞吞道,“你那个……那个哥哥,若是不想送走,可以住我那儿……” “不用。”小荷别过脸,浑身都是对倔人的丧气。 大马真是又蠢又笨又倔,他一心想对她负责,却不想伤了两个人的心,还把她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不过他终究会看清自己的心的。 小荷知道,上辈子这个时候,祝妹已经怀孕了。 两人一定会排除万难在一起,他们最后会用最锋利的矛刺向自己,而这辈子的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不在乎就是刀枪不入。 小荷打包了花卷,并着几个肉菜回到了花房配所。 出乎小荷意料,陛下倒真是个做实事的,把花田料理得很好。 小荷不由地使劲夸赞起来,“阿松哥,这土翻得很好啊。” 虽是花了许多心思,不过得了小荷的表扬,谢淮不自觉扬起了下巴,“这些皆是不难,你明日还可令我多做些,好替你分担忧愁。” 小符在旁边,默默翻着白眼。哟哟哟,皆是不难,也不知是谁在田坎上愁眉不展了一大早上。 然后她就看到,小荷姐不仅找了好多好多话夸男人,还心疼地捧着他的手,一点一点为他擦拭手上的伤口。 她心头有点羡慕的,她从小就没有亲人,被人卖来卖去。就算是在以前的厨房,也是要她去哄别人、讨好别人,才会有人对她好、追捧她。 她之所以替祝妹出头,也是因为祝妹那表面上的温柔吸引了她,就好像她也有了亲人一样。 可是,祝妹从来没有像小荷哄阿松一样,哄过她。 小符再也看不得这些,自己领了菜,就蹲在田埂上,很孤独地吃上了。 吃着吃着,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头顶,“今儿做得很好。” 小符吃饭的小脑袋一顿,就见那人在她身旁坐下了。那人怀里抱了个草药罐,仔仔细细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替她擦上冰冰凉凉的草药膏。 第34章 “以后干活时小心点,有时要多讲究技巧的。” 小符鼻子有点酸,重重点了下头。她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对待,仿佛一滴温柔的水落在了万古不化的顽石上。 顽石并非没有感觉,顽石也有自己隐秘的快乐。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坐在花房配所门口吃饭的男人。 那个叫阿松的男人眼神不善地盯着她,见她看了过来,男人鼻子一哼,别过了头。 小符回过头,看着身旁替她擦药的小荷姐,心中了悟了什么,“小荷姐。” “嗯?”小荷正在给她擦药,从专注中拔出头来,“怎么了?” 小符伸过头,亲了一下小荷的脸颊,“小荷姐,你真好。” 小荷头一次被人夸好,那张瘦削的脸微微泛红,“你跟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符把头靠在小荷肩膀,耀武扬威地瞧过去,她发现阿松那张满脸黑斑的脸,更加煤黑了。她心头一阵暗爽,原来宠爱真的是要争的啊…… 都是跟了小荷姐,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肯定比一个十八岁的丑男人做得更好。 …………………………………… 小荷还挺高兴的,今日的事处理得简单爽快。 上辈子她堕落到了底,什么事都处理得无比极端,到后期简直就是杀红了眼。如今能够兵不血刃地解决,已经令她足够满意了。 在她看来,厨房那群人没有犯什么大错,至多就是些小奸小恶,她也不会用极端手段对付他们。除了……小荷的眼前,浮现出那个表面温和无比的女子的模样。 两世以来,小荷自问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对不起过祝妹。 她有时真的很想去问问那个少女,自己到底哪里惹着她了,非要……非要这样逼上梁山、赶尽杀绝。 这一遭,她暂时赢了。 不过她相信,那人一定不会放过她,直到把大马……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都一一夺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人的攻击对重生一次的她来说,并不可怕。 只要不涉及到主子们……只要祝妹不把主子们牵扯进来,她都有办法应付。 她最怕的……莫过于被上辈子的主子韦惜雪发现陛下的存在,那她所有的打算都将功亏一篑。 这般想着,她又往身上浇了一瓢水,屋外的冷风拂过,冻得她哆嗦了一下。 陛下四肢能够活动后,她已经不敢在屋子里擦身子了。 她这个人又极度爱洁,只好在屋外洗漱擦身……只是幕天席地,终归还有一丝害羞。 甚至常常惧怕有人突然闯入花田,看到她衣不蔽体。 不过很快,她又打消了这种恐慌,她这身子,着实是没有一点看头的。 她记得当司寝丫鬟的时候,每天都见韦惜雪的身子, 那才是胸大臀翘、丰腴壮美。韦惜雪是典型的青州人体型,天生高挑骨架大,她从小锦衣玉食,养得浑身肥瘦得宜、凹凸有致。 小荷随意瞧了下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韦惜雪差不多有自己五倍那么大吧…… 饶是如此,韦惜雪还日日要求她们这些司寝丫鬟给她揉按胸脯,以求更加挺拔壮硕。甚至有时,她还会柔媚地叫着陛下的名字,仿佛陛下在给她抚慰一般。 啧啧啧,也真是可怜,堂堂一个昭仪,日日独守空闺,欲望都得不到疏解。 她就不同了,虽然上辈子没有,但这辈子待到陛下报恩,她就能拿着钱去养面首了。 她甚至想着,定要多养几个小白脸,天天与他们及时行乐,来补偿她两世以来所受的所有委屈。 第35章 而此时此刻房间之内,谢淮听着水声,时不时见屋外伸展的柔荑,耳根的红霞久久不退。 特别是对方进房间之后,照常去翻那本文字版避火图,来来回回仔细研究,更是让谢淮害羞得早早钻进了被窝。 谢淮稍稍等了等,一直等到对方照常熄了灯火,对方也没有丝毫动作。 他心头有点不愉,想到早先屋外那个叫小符的少女,在对方的脸颊啄了一口,他都没亲过…… 他今日在床上等了很久,也暗示了很久,对方都对他毫无表示。 他的手,停在了自己的脸侧—— 当真如此丑陋,丑陋到她连轻啄一下都嫌恶心吗? 巨大的失落粘稠地笼罩着他……渐渐沉入湖水之中。 …………………………………………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荷过得都不错。 厨房那些人像是偃旗息鼓了,或者还没有找到折腾她的方法。 陛下四肢在劳作中渐渐养好了,无论是种花还是翻土,看起来都游刃有余。 直到有一日,小荷提早回来,见到谢淮还在洒花种。她不由地停下脚步,捧着脸观察起来。 看着看着,她蹙起眉头,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阿松哥,你洒的是什么种?” “白檀。”谢淮回答。 小荷出现一刹那的怔愣,旋即跳了起来,“你在花田里种白檀?” 谢淮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树啊,应该种在花园里,这里只能种一些可移栽的花草!”小荷急得尾音都扬起来了。 但是这时候她还没发作,她决定好好问问,陛下,把其他花种种在哪里了。 于是她看到了本该在温水里浸泡,却被烫水浇烂了的菊花花种; 本该附着在烧火棍上,结果被匀称洒到田里的凌霄花枝; 还有本该分株向阳生长,最后惨被淹没枯萎的鸢尾花花株…… …… 就……小皇子让每一种花都死得挺别致的,水是烧得烫烫的,种是洒得匀匀的,肥料是浇得多多的。 这些花,死,也是死得透透的! 不得不说他尽力了,也不得不说每一种力都使错了位置。 谢淮心头忐忑,也不知自己到底做好了没有。 他真的一点活计都没干过,也不知这些还处于幼苗时期的花草,到底是死是活。 他只敏锐地觉得,小荷似乎在蓄力,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做事的?”小荷拿这个土撬,想把那深入土里生长的凌霄花枝给除掉,结果那花枝早就深入了地下,拔得她坐了个屁股蹲。 这凌霄花最是不能洒入土中的,它们太过顽强了,枝丫深入土地,誓要把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挤占完全,把土里的营养给吸收干净。 如今这些根部爬到深土里,不知道要挖多久才能挖得干净。 小荷气极了,指着田地终于爆发了出来,“我往地上撒把米,鸡都比你啄得好;拉条狗,狗都比你舔得好。” 以往小荷对他,皆是百依百顺,这是谢淮第一遭被骂。 他尤自不信对方会骂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荷还没听过这样的要求,素质极其低下地重复了一遍。 谢淮这辈子,还没有被这样辱骂过。他心头翻江倒海,眼尾红了个彻底。 他杵起拐杖,笃笃笃地转身即走。 小荷叉起腰,使劲使劲散气。散了大半天,红温许久的脑袋才重新清醒过来。 她猛然抬头,看向田埂尽头那个急走的人影,等等! 第36章 她到底做了什么? 小荷扶住了额头,她哪里来的胆子,胆敢骂陛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只不过就是种坏了区区几颗花种而已,她居然敢如此以下犯上。 她真是飘了,太飘了。 看着他逐渐远去成了一个小点,无与伦比的恐慌,霎时间笼罩了小荷。 她不能失去他,她绝对不能失去他,他不仅是她的大腿,还是她未来的希望! 她咬了咬牙,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阿松哥,阿松哥!”她一边跑一边喊。 谢淮在前面,杵着拐杖使劲走。他走也走不快,很快就被追到了,只倔着不肯回头,也不肯停步。 小荷急得满头大汗,害怕陛下以后真的不理她了。 情急之下,直接扣住他的腰,抱了上去,“不许走,对不起。” 长长的田坎,摇曳的海棠,小荷扣住的腰身又瘦又劲,小腹纵横分明。 她手抖了下,攀上去了点,却攀到了那劲硕有力的宽阔胸膛,身前人呼吸很急,胸口的肌理跌宕起伏。 小荷从未接触过如此劲道的身体,直觉感觉这样不对,可她是真的害怕陛下把她丢了,“你不要走,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谢淮被她抚得呼吸急促,下腹紧绷,“放开。” “不放。”背后的人倒耍赖。 “你是不是生气了……”背后的人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谢淮垂眸,看着从他腰间作乱到胸脯的小手。他轻轻咬着牙,就是那双手再作乱,后果会很不可收拾。 “那你转过身好不好,我怕你真的生气了,让我看看?”小荷想把他转过来。 谢淮不肯,他盯着自己下腹的位置,不肯丢脸。 小荷力气大,硬是要他转。 他手筋脚筋都才长好,一时间一个趔趄,他的身体砸到了小荷肩头,若玉山将倾、日月入怀。 小荷不敢动了,她咬牙撑着身体,努力给陛下以支撑,“阿松哥……你……你没事吧……” 谢淮没有说话,亦没有动,因着他此时嘴唇轻擦着她的额头。 扑通扑通,他听不清她说话,只听着自己的心,震耳欲聋。 他轻轻俯下头,在她的额头落下了郑重一吻。 哼,他就知道,她分明是想跟他做亲密事,才想了这么迂回婉转的方法。 他也不矫情,他的初吻,就这样交付给了她。 “也是我不好,笨手笨脚,给你添麻烦了。”谢淮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若金石撞玉,悠悠潺潺。 小荷方才身体一直紧绷,只觉额头被羽毛一般的物事轻轻拂过,并不知道,那是两瓣唇,一片心。 但她见陛下跟她主动认错,又是窃喜,又是惶恐,“没有没有,也是我指导无方的错。” “若是能有任何补偿,你但说无妨。”谢淮又道。 “什么都可以吗?”小荷得寸进尺。 谢淮:“……” 他润着秋水的眼睛轻移,如今的话,他最多就接受再……多亲几下…… 更多的话,他有点保守了,两人的感情还没达到。他始终觉得,爱与欲是一体的,贸然的欲望只是发泄。 他想与她水乳交融,起码也要足够坦诚相待。 他对感情,是足够的高要求,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的。就算他丑,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不能……太快……”谢淮喃喃。 小荷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便抢先问道,“教我识字,可以么?” 小荷大眼睛眨呀眨的,“我也会好好教阿松哥,识花种。” 本来识字,是挺简单的意思。 可问题就在于,谢淮想到了那本避火图,这识字,就充满了其他意味。 第37章 谢淮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荷一眼,点了点头。 …………………………………………………… 小荷把屋中那本书翻出来,规规整整地摆到陛下面前,有些炫耀地得意道,“阿松哥,我有教材。” 这本书花了她好多钱呢,她专门挑的全文字版,可千万不能浪费了。 谢淮递给她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他瞟过那本书,口舌微渴,“你真要用这当教材?” “当然。”小荷跃跃欲试,“我们可以教到哪里,练到哪里。” 她小心翼翼地翻到了第一页,递到他面前。 他快速地划过那一页内容,窘得满面云霞、羞愤欲死。 这本避火图开篇炸裂,是一个男人把女人抱到窗台行事的动作。 重点是,外面要有人经过,男人一边逼迫女人跟外人招呼,一边在身后行事。 两人享受那隐秘的快乐。 就……还挺会的。 如果两人真的边教边练,那她该不会让那个小丫头扮演可怜的路人吧? 会不会年龄太小了点,太过分了点? 不过也好,那样肯定不会察觉到两人在做什么。对于他和小荷来说,感官确实可以放到最大。 蓦然间,谢淮转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到底在思考一些什么。他更加羞愤了,自己的底线,不知不觉被眼前的女人拉得有点太低了…… 刚才连一个吻都要犹豫半天,如今却已经想到了两人的感觉是否能得到满足。 手中的那本书,顿时有点烫手了。 里面的招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是真的一一实践了,他会不会显得太过随便了。 两人连成亲都没提,若是她彻底得到自己之后,又厌弃了怎么办? 谢淮轻道,“此书之内容,咱们可以先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小荷很急,很想好好识字。 谢淮眼神沉沉,见她的模样,怕是只想得到片刻欢愉,而不想担负起责任。 “咱们从《千字文》学起,缓缓图之……”谢淮解释。 他不清楚她对于欢爱的态度,他须得探探她的底…… 一个时辰之后。 谢淮揉了揉额头,再也忍不住,轻斥道,“我往地上撒把米,鸡啄的,都比你识的字多!” 小荷:“?” 等等,这不对! 虽然她文化确实过于低下,但这个熟悉的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怀疑……她怀疑他在阴阳怪气,借机肆意打击报复! 忒,这个狗陛下! 小荷一天之内,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阿松,还暗戳戳学会了“丹枫”两个字怎么写。 她甚至还学了两句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相应的,她教了谢淮怎么去用犁耙,用什么技巧去翻土,还告诉了他一些农家烧土除草、顺应天时、种植五谷的常识。 谢淮认认真真地听着。 小荷知晓,就算谢淮没了记忆,他依旧是那个雄才大略的小皇子。她始终想着,若是在这时,多给他说一点、讲一点,他们这些底层人的日子,这些关于农时的传统,他会不会……会不会在登基后…… 对他们这些最底层的百姓,一点更多的怜悯。 前朝统治荒淫无度、积弊已久。 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垄断农田,大批大批的良民被迫卖身为奴,大批大批的百姓被迫成为流民。 当今成帝谢渡,在位二十余年,本是大士族出身。 如今相当于大士族的傀儡,日渐昏庸、沉迷声色。 现今内有忧患,外临危机,北方有北跶之患,南方有南蛮之扰,西方有西夷之乱,各方皆虎视眈眈。 第38章 在上辈子,天下彻底大乱了。 陛下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驱逐北跶,收复山河。 后面她进了皇宫,也并不知晓跟她一样的底层百姓们到底过得好不好。可她的心总归是柔软的,她希望和她一样颠沛流离的穷苦人,能够过上哪怕一天的安稳日子。 ……………………………… 夜里,她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又梦到了那本书,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满书满书地找自己认识的字,虽然只有少少几个,但一旦发现了一个,她就能兴奋好半天。 原来,有文化的感觉是这般充实。 她接着上次显金的文字往下读,在隔了几行的位置,蓦地看到了一个认识的字—— “江”。 江——小荷顿时想到了一个人,数年之后,朝堂的肱股之臣,一代名相江鹤词。 刹那间,这几行字金光大显,小荷被吸了进去。 这一次,是一个昏暗宅院之中,数不清几重门内,门被重重拍响,一个声音声嘶力竭—— “爹,爹,求求你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个清润的男人声音,偏偏仿佛被割破了嗓子,发出破风箱一般的滋啦声。 重重宅院里,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很久之后,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妇人,端着饭食走了进去。 “阿娘,求求您……帮我求求爹,放我出去。”小屋之中,青年跪地,拉着妇人的衣裙。 妇人抹着眼泪,只是摇头,“小老三,你爹并不是管你,而是在救你啊。” “阿娘,求求您告诉我,六皇子找到了吗?六皇子他还好吗?”青年仰着头问。 妇人闻言,脸色一变,不顾青年的哀求,强行扯断了衣裙,“别问了,鹤词啊,别问。” 随着房门的紧闭,江鹤词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自六皇子在青州边境战败的消息传来,任户部尚书的父亲江博就直接替江鹤词称病,火速将他关了起来。 江鹤词作为六皇子伴读、卫尉寺少卿,一直以来对六皇子谢淮忠心耿耿。 这段时间以来,他以各种方式打探六皇子消息,皆然失败。 所有人都对他守口如瓶。 他并不放弃,房门关闭之后,他从床边翻出自己磨出来的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开始挖墙根。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守卫默默道,“小公子,别凿了。” “你凿多少,老爷吩咐咱们补多少。” 江鹤词握住了勺子,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狐狸一般的眼睛里全是无奈。 也不知再过了多久,这一天送饭的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稚气的少女。 “小妹,怎么是你?”江鹤词那张白净的脸上,已经长满了胡茬。 “娘亲生病了,便托我来给三哥送饭。”小少女不善撒谎,说话之时,都低垂着脑袋。 江鹤词看出了其中端倪,并没有点明,“阿娘生了什么病?” “一些……痼疾。”小少女磕磕绊绊。 江鹤词打开食盒,发现今日之餐食比往日来说,丰盛了不知几凡。他一边吃,少女就在一旁痴痴地瞧着他,时不时搅动手绢。 “小妹,如今京中境况如何了?”江鹤词的狐狸眼往上抬,不经意问道。 少女一惊,随后咬唇许久,“三哥,你别怪爹娘,如今京中境况大乱,他们也是为了保全你……” “大皇子还好么?”江鹤词没有直接问谢淮,却问了大皇子谢延的情形。 他知晓,只要大皇子还稳坐京中,顾贵妃一脉就不会乱,六皇子就还有希望。 少女一听,眼里顿时积满了忧愁,她鼓起了好大勇气,才慢慢开口,“大皇子……薨了…… ” 第39章 啪嗒…… 江鹤词的饭碗掉到地砖之上,摔得粉碎,“你再说一遍?” “大皇子……自尽了……”少女眼泪下来,别过了脑袋,“宫中传为密谋造反、畏罪自尽。” 直至这一刻,江鹤词才意识到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父亲江博是个政治嗅觉极其灵敏之人,父亲及时囚禁了他,实为在力挽狂澜地保住他。 “贵妃……娘娘呢?”江鹤词一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顾贵妃被关进了冷宫,如今宫中,由田淑妃把持。”小妹回答,“朝堂之上,三皇子一脉如今大盛。” 江鹤词扶住额头,力求不令自己昏厥过去。 乱了,一切都乱了。 “他们给六皇子定罪了?”江鹤词问道。 小妹点了点头,“六殿下战败尹水,十万大军付之一炬……” “胜败乃兵家常事,怎可对殿下随意定罪?”江鹤词不明白。 小妹不敢看他,“听说有一个副将从尸山血海中活了下来,指认六皇子通敌……” “谁?” 小妹摇了摇头,“小妹不认识……” 至此,江鹤词已经全然了解了局势。 “小妹,饭碗打破了,给哥哥再拿个饭碗来吧。”江鹤词朝向自己未满十四的妹妹,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小妹默默去换了个碗,江鹤词也默默地吃。 “小妹,年龄到了吧,阿娘带你去相看了吗?”江鹤词蓦然问道。 小妹一怔,垂下了小脑袋,“在……在相看了。” “以前你小时候,偶然见了六殿下一次,还闹着要嫁给殿下呢。”江鹤词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狐狸眼眯起来,“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家小妹是个看脸的。” “三哥!”小妹脸上红云浮现,“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对呀,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江鹤词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怅惘,“以后,三哥不能看着你嫁人了……” “三哥……”小妹的声音滞住。 江鹤词回了她一个了然笑意,“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已经保不住我了吧?” “母亲不忍见我,所以才遣你来此。”江鹤词垂眸,露出一个温柔的神色,“儿子不孝,又惹母亲伤心了……” 小妹的眼里,积蓄了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三哥,三哥……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一直都在为你奔走……” “还能撑一撑,还能撑一撑……” 江鹤词摇了摇头,神色里都是决绝,“你三哥是六皇子伴读,这么铁的六皇子党。” “若是要清算,怎么可能漏了你三哥……” “没事的,小妹。”江鹤词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你三哥我啊,生是六殿下的人,死……做六殿下的鬼也不错。” 小荷猛然醒了,她居然梦到了之后的一代名相江鹤词。 这一年,江鹤词不过刚及冠二载。 她记起了上辈子,陛下主持秋狩,京中青年才俊俱往。她们这群小宫女聚在一起,讨论世家子们到底谁长得好。 当时就有好多小宫女中意江相的样貌,芝兰玉树、亭亭净植,尤其那双狐狸眼,又细又长,风流蕴藉。 梦中一见,果真如传闻中一般俊美。 只是刚刚的场景,江鹤词如今的境遇亦十分危急……她记得江家虽不是世家大族,可家中世代为官,在朝中势力颇大。 这样都保不住江鹤词吗? 他会不会……真的有事? 小荷一阵紧张,旋即又安静下来。她急也没用,她不过一个微末奴隶,连江家都保不住他,莫非她保得住? 而且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来看,他若真在这时候折戟沉沙,以后就不会有一代名相了。 她如今要真在意,只能—— 第40章 天光乍现,谢淮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看见身旁的少女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他沙哑着开口。 “阿松哥,我会尽力护着你。”小荷认真道,她只能拼尽全力保住陛下。 谢淮有点害臊,他转过了身,喃喃道,“死鬼……” “大早上的,也不知道消停点。” 谢淮说得小声又别扭,小荷没有听清,更没能领略到他那千转百回的心肠。 经过昨夜的梦,她满脑子都在想其他的,比如加快陛下复健的速度,比如尽快学习更多的文化。 要做一个真正有益于陛下的功臣,所做之事远远不止偶然捡回了陛下,或者照顾了陛下一阵子那么简单,必须还要了解时事,做出适合时机的判断。 在上辈子,她相信韦家一定还做了什么,用以投资陛下,换得更多的倚重。 而她如今只是一个小小奴隶,没法背靠韦家这棵大树,提供相应的财力,她所做所想的应该更多。 外面风云变幻,两世以来,她在地处偏僻的青州,所获得的信息一直很少。 她必须想想,推测出上一世的情况。 她所知晓,如今越成帝昏庸,龙生九子,在世的有足足九位皇子。 可拥有争位实力的,一直都只有两脉。 一是顾贵妃一脉,顾贵妃是越成帝的潜邸旧人,皇后身故之后,一直揽后宫大权,位同副后。她膝下两名皇子,分别是大皇子谢延、六皇子谢淮。 大皇子谢延宅心仁厚、温文尔雅,在朝堂上颇有威信;六皇子谢淮英姿勃发、勇冠三军,是大皇子最好的助力。 洛京大族,向来与他们这一脉交好,大多也支持大皇子。 二则是田淑妃三皇子一脉,田淑妃深受越成帝宠爱,连带着三皇子谢源,一直是越成帝最喜爱的儿子。 田淑妃来源于民间,阴私手段极多,多年来笼络宦官、提拔同族、在诏狱安插人手,一直被世家大族嘲讽上不来台面,也被顾贵妃狠狠压制。 没想到事随时移,顾贵妃被囚、大皇子身死、江鹤词遭难、庄雨眠另嫁,顾贵妃这一脉一败涂地,田淑妃这一脉却把持了朝政。 但小荷相信,这种时局,不会持续很久。 一定有一个翻盘的契机,那个契机到底是什么呢? …………………………………………………… 而在另一处,厨房那边的仆人房中,一双怀着刻骨仇恨的眼睛睁开了。 “哈……哈……哈……”一个永世难忘的噩梦后,祝妹睁开了眼睛。 她梦到了什么? 她梦到了大马,他的夫君爬到了她的身上,两人一同被山匪的利刃贯穿。 还有她两岁大的儿子,被砍成了一块一块。 她肚子里那四个月大的孩子,化为了一滩血水。 这是真的,这一定是真实的!这一定实实在在发生过! 青州不太平了,不久之后,北跶的铁蹄就要踏平青州。他们会跟随韦家逃跑,一路颠沛流离。 最后在一场山贼之祸中,韦家把他们这些奴仆当成了弃子,统统推出去送死。 她最后的一眼,见到远去的马车里,那个带着讥笑的脸庞——那个狗东西。 在梦里面,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已经不叫狗儿了,也不叫小荷,而是改名为了丹枫。 丹枫……祝妹打了个寒颤,梦里的丹枫跟她认识的狗东西不一样,是个彻底黑心黑肝的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 几乎她认识的所有仆役,都被丹枫害死了。 第41章 至于她与大马哥,丹枫似乎喜欢留着他们折磨,逼迫他们成了最底层的奴隶,就连她怀胎四月之时,都得赤脚在前面拉着纤绳,替主子们拉马车过山路。 她被折磨得皮包骨,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连那两岁大的孩子,也跟着她吃猪食长大。她的孩子才两岁啊,就被山匪砍成了四截…… 不,她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她不能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有事,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她必须……她必须让那个狗东西死! 她逼迫自己冷静了一番,分析如今的形势。 梦里只有一点,她是喜欢的——那就是她真正和大马哥结为了夫妇。 这是她魂牵梦绕了多少年的事情。 然而除此之外,皆是她恨到麻木的支离破碎。 最令她感到憎恨的一点,是那个狗东西竟然得了主子的重用,走到了那般令她仰望不及的位置。 在梦里,狗东西跟了三小姐韦惜雪,韦惜雪竟然成为了韦家一家仰其鼻息的存在。 她与韦惜雪接触不多,她只记得,韦惜雪似乎救了一个贵人。 正因为那个贵人,韦家才能逃出被北鞑占领的青州,一路被护送进了军营。而后,他们辗转南下洛京,正是在去洛京的途中,一行人遭遇了山贼。 随后她和大马哥等仆役,被主子们毫不留情地抛弃,在与山贼的搏斗中身死。 梦里面狗东西就是抱住了韦三小姐的大腿,才能安稳度日、平步青云。 这一次,换她来抱! 祝妹的嘴角,划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她比狗东西聪明,比狗东西有文化,她就不信抱不住这个大腿。 她赶紧起身,去厨房熬好了汤,携着她的礼物,去巴结三小姐院中之人。 之前她很少在意府中的这位小姐,府中夫人左氏育有三子一女,左氏对那三个儿子倒是上心,对着这个闺女,虽好吃好喝供着,却从不仔细教养。 后来她在府中,常年施恩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死前,告诉了她一个韦府之中的秘密。 原来三小姐并非夫人所出,而是韦老爷与夫人陪嫁丫鬟偷情的产物。 夫人善妒,故而韦老爷几十年来并未纳妾。 她一时不防,竟让身边丫鬟与丈夫有了首尾。 也不知怎么的,原本身体康健的丫鬟难产而死,她生下来那女孩,便成了夫人的亲生女儿。 老嬷嬷正好在那段时间,短暂照顾过这个怀孕的丫鬟。 后来夫人派人,将知晓此事的人通通赶出了府,嬷嬷倒是幸运,在此之前便去了庄子里干活,所以逃过一劫。 这个事极为隐秘,老嬷嬷到了临死才说了一二,怕是连三小姐自己都不清楚。 在韦府之中,那好色的二少爷曾对祝妹产生过觊觎之心,祝妹不敢招惹。大少爷又远在洛京读书,所以祝妹讨好的对象一直都是夫人,对三小姐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毕竟一个故意养废的姑娘,没有讨好的必要。 可没想到啊,就是这么一个少女,居然最后成了带领韦家攀龙附凤、鸡犬升天的人。 韦惜雪的院子名叫桃花苑,里面里面种满了桃花。一树一树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白深红,次第招展。 韦惜雪身边如今有四个大丫鬟,分别是春草、夏月、丹枫、踏梅。 祝妹又是送礼,又是送汤,很快与那个叫丹枫的司寝丫鬟搭上了线。 第42章 这时候的丹枫,并不是梦里的小荷,而是一个从小跟韦惜雪跟到大的丫头。 表面长得机灵,实则极为贪图小便宜,随随便便就跟祝妹交了底。 “这段时间,小姐真的没有救什么人吗?”祝妹再次询问。 丹枫本来笃定的,见她一再询问,又仔细想了想,“当真没有啊。” 这段时间,小姐可忙着呢。 自从与夏太守交好,原本青州看不起商贾韦家的士族们,纷纷递来了邀约。 韦惜雪如同花蝴蝶一般,每过几日便去应宴。 “小姐赴宴都来不及呢,哪有时间救什么人?” “那……那小姐在赴宴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倒在路上的伤者?”祝妹不死心。 丹枫皱眉,挥了挥手,“路上的乞丐,有什么好救的,没碾死就算好的了。” “万一有什么奇遇呢?”祝妹支支吾吾。 她记得梦里这个时候,已经隐隐约约听说,小姐房中救了一名伤者。 难道现实中,这个时间点会有变动吗? 还是梦境只是梦境? 思及此处,祝妹又旁敲侧击问,“丹枫,今日你也要去给宋小姐送粥吗?” 丹枫心底有鬼,吓了一跳,“这是当然,小姐怜悯宋姑娘体弱,专门掏箱底将百年老参拿出来给宋姑娘服用。” 祝妹闻之,心底又大安。 果真和梦境里一样。 梦里,那宋如枝表小姐病倒了许久,韦三小姐顾及姐妹情谊,将出生时祖父母所赠的百年老参做成粥,日日送与表小姐喝下。 没想到不过月余,那表小姐竟药石罔效,一命呜呼。 后来那表小姐的娘家大闹,这才查出来,原来是一个叫做丹枫的丫头因小事对表小姐怀恨在心,竟在那老参粥中下了毒,这才导致那可怜的表小姐早早去了。 那丹枫当即本捉了官,却在被押往衙门时,畏罪一头撞了柱。 原本的丹枫死了,那狗东西才顶替了丹枫的名字,成为了韦三小姐四大丫鬟中的一个。 好歹祝妹也耍阴谋很多年了,她如何看不出,丹枫只是替罪羔羊。 “我只是怜丹枫姐姐平日里劳苦,送粥这种活,有一人倒是愿意替姐姐做。”祝妹抚过丹枫的手。 合上时,丹枫明显感到手里多了一吊钱。 “是我一个姐妹,想多在主子们面前露露脸,不知丹枫姐姐可否答应?” 丹枫本就贪财得很,摸着重重的一吊钱,眉心一跳。 况且她隐隐约约察觉出那老参粥里到底放了些什么,她每次送粥都胆战心惊的。若不是她从小就依附于小姐,实在没有办法,她是万万不想去的。 如今有一人愿意当替死鬼,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两人各有鬼心思,丹枫想白找一个替死鬼,而祝妹不但想推小荷去死,还想趁此机会傍上韦惜雪。 梦里的事若是事实,说明韦惜雪一定会遇到那个贵人,只是或早或晚的关系。 这一次,在韦惜雪身旁的就不是小荷,而是她了。 ……………………………………………… ……………………………… “一个厨房副管事,连灶台都不碰,像什么话。”厨房总管孙林叫住小荷,一脸不情不愿,“从今天起,不若多去厨房各处帮一下忙,接触接触灶台。” 小荷:“?” 小荷奇怪了,以前不防她跟防贼一样,今天怎么就突然放开这个禁制了? 小荷直觉有妖,但能名正言顺碰灶台,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她赶紧应承下来,“明白,一定多多做事。” 第43章 “多谢了,孙总管。” 孙林听见小荷的道谢,别提多倒胃口了。 如果不是祝妹昨晚恳求,她一万个不愿意小荷插手厨房的任何事。 一看这个小荷就贼眉鼠眼,一肚子坏水。 要不是她自告奋勇来韦府帮衬着祝妹,指不定那单纯的丫头要被这样一个狗东西怎么敲骨吸髓呢。 祝妹是她女儿的恩人,陪伴了她唯一的女儿最后一段时光。 孙林为了报恩,也会把祝妹当成自己的女儿,照顾她的余生。 许是被孙林特意嘱咐过,厨房里的人用起小荷来,一点也不手软。这两天几乎把小荷累到半死,回去之后,再让谢淮教几十个字,便累得倒头就睡。 谢淮先给小荷盖好被子,又瞥了眼藏在小荷枕头底下的那册避火图。 他的手指,轻轻搓了下小荷略有点单薄的嘴唇。他没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说边教边练么? 第一章的字都快教完了,她都没带他翻过那册子。 他是被钓了吗? 谢淮看了一眼窗外,那小姑娘正在井边打水,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他撑过身子,遒劲的手臂有力地抵在床头,垂眸描摹着少女的五官。 目光最终定格在那被他搓红的嘴唇上。 ‘还不够。’他心底冒出了一个声音。 他沉下身,啄了上去。 小荷呜咽了一声,睡梦里的她浮浮沉沉,仿佛游入了一汪沸水里。 梦中一尾游鱼横冲直撞而来,扫得她上颚生疼。 她不舒服地摆首,那鱼拗不过她,只好退了出来。 可依然没有放过她,那鱼尾不停地扫着她的唇,躬起身子,仿佛要把她的唇瓣卷起,死死缠着不放。 ……………… 现实中,谢淮不知吸吮了几遭,方才恋恋不舍地放过那两瓣红肿水润的唇。 这是他头一次吻一个姑娘,从没想到滋味儿竟这么好。 他盯着那两瓣被欺负得水灵灵的唇,手指忍不住又是抚了两下,“渣女。” 他又狠又委屈地咬牙出声,他不怕她醒后发现,就怕她醒后故意忽略。 他就是要留一些印子,告诉她撩拨的后果。 这样只点火,不灭火,真的不怕有一日大火燎原吗? ……………… 第二日小荷醒来,她的唇又肿又疼。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上火了,压根就没往身边人把她亲肿了这方面想。 在谢淮吃人的目光下,如常洗漱,前去做事。 独留谢淮,暗自揣摩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明白这女子,是惯会推拉勾人的。 就挺气的,她将他勾得心念骤起、患得患失,不知出去又会勾谁。 他从未有过地积极复健起来,他怕自己困于这一方天地,这女子又会给他多找几个野汉子。 ……………… 小荷当然不知陛下心思,她这几日是真的累。 “小荷姐,这粥能帮忙送一下吗?”祝妹突然喊到了她。 这几日,厨房几乎每个人都会叫到小荷做事,除了祝妹。 小荷抬起头来,见到祝妹旁边,站着一个样貌熟悉的侍女。 她心中咯噔一下,怔怔然望着那碗粥,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为获得韦惜雪信任,发生的那件最关键的事。 也就是那件事的发生,导致她的一只脚跨入了黑暗之中,从此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碗粥,是三小姐特意遣人煮给表小姐的。” “只是送粥的丹枫姐姐与表小姐院中人有了点龃龉,小荷你正好无事,便替丹枫姐送一下粥呗。”祝妹笑盈盈道。 第44章 祝妹凑过来,“小荷姐,你不是很想见主子吗?”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还不抓牢了?” 小荷的星眼在祝妹身上逡巡了两圈,十分克制地移开,“你又在给我下套?” 祝妹睁圆了眼,“既然都进了厨房,我自然想与姐姐和好。” 她胸口起伏,显得很不忿这冤屈一般,“姐姐何必又用小人之心揣度我?” 她说的声音有点大,厨房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仿佛小荷又在做什么幺蛾子一般。 小荷赶紧瞧瞧左右之人,似生怕左右不愉,连忙道,“我信,我信还不成。” 祝妹没看出端倪,还以为她真的上了钩,便给丹枫使了个眼色。 丹枫把那碗药粥端进了小荷怀里,“哼,这可是三小姐出生那年便存的百年老参所熬,由你端去,指不定表小姐多感谢你呢。” “你还不谢谢我,给你这么大一个机会。” 小荷忍了好久,才没有翻白眼。 人生索然无味,蛤蟆点评人类。 这辈子真是够够的了,这炮灰都凑到她面前指点江山了。 “真是多谢丹枫姐了,若她日我得了主子青眼,必然不会忘记你的好。”小荷笑眯眯道。 兜兜转转,这样的一碗粥,还是到了小荷手中。 去表小姐宋如枝院子的路中,小荷都在不自觉地回忆起了上辈子。 她当年献上陛下,只是第一步。那时韦三小姐只把她放进了院中,当一个无足轻重的扫洒丫鬟。 她得不到重用,更得不到韦惜雪的信任。 直到那一次……她发现韦惜雪身边的一等丫鬟丹枫,在给表小姐宋如枝送老参粥。 对外的说法是,宋如枝体弱,加之身世可怜,韦三小姐怜惜表小姐,故而对她额外殷勤。 直至宋如枝病死,小荷才知晓,这哪里是怜惜,分明是憎恨到了骨子里。 那一碗碗的老参粥,实则混了与宋如枝的药相冲的药物,两者混合,比世上任何毒药都猛烈。 韦惜雪那如桃花般妍丽的外表下,包含着一颗浸满毒汁的心。 仅仅是宋如枝在恭迎夏太守的宴席间出了风头,在参加簪花宴时,同行的少女们多提了宋如枝一句,她就认为宋如枝挡了她的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不得不说,韦惜雪是幸运的。 或许是作为书中最大恶毒女配的红利,就算韦惜雪恶毒到这种程度,脑子还不好使,一样运气爆棚从青州走到了宫廷,一样有四大恶婢当她的左右手和智囊团。 当她毒杀宋如枝的事败露之后,不仅老爷夫人忌惮着她救了六皇子这一恩情不敢把她交出去,更有小荷这样有脑子的奴婢替她出主意,让她拿捏住丹枫的亲人,逼迫丹枫认下罪行,最后再伪造丹枫畏罪自杀的假象。 自此之后,以前无用的丹枫死了,小荷成为了新的丹枫,更有脑子,也更加恶毒的丹枫。 小荷一直在想,为何祝妹会跟以前的丹枫联系上,她为什么会让自己去送这碗老参粥。 小荷一直是不忌惮用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祝妹的,因为她知道,祝妹就是这样的人。 升米恩斗米仇,小荷就是祝妹这个白眼狼此生最恨的人。 祝妹才不会把跟主子接触的机会白白给她,除非……除非祝妹也知道这粥有问题,想要用这个方法,要了小荷的命! 想到这一层的小荷,额头冒出颗颗冷汗。 第45章 难道……难道……祝妹跟她一样,重生了? 她倒不怕祝妹重生后整她、害她,重生后就是多了一次命,又不是脑子变聪明了。 可她害怕啊…… 害怕祝妹向韦惜雪透露陛下的存在,让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 祝妹高高兴兴送走丹枫,就看到大马哥在厨房徘徊。 “祝妹,小荷在不在?”大马有些焦急地问祝妹。 祝妹一听小荷的名字就不开心了,可还是装作纯善模样,“大马哥,找小荷姐何事?” 大马哎地叹了口气,“她不理我。” 大马这几日堵了小荷好几次,她都像是提前知道了一般,早已绕行。 “之前她说要退婚,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大马抓了抓头发,“没想到她当真没再理过我,我就不该纵容她在花房配所养个丑男人!” 祝妹先是听到了退婚,整个人惊立当场。 在她的心中爆发出狂喜的下一刻,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小荷的欲擒故纵也说不定。 可下一瞬,她又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的另一个重要信息,“什么丑男人?” 大马更加烦躁了,“你自己去看吧,一个受了伤的野男人。” 大马歪了身子,去觑厨房,发现小荷实在没了踪影,只好把一串珠花交给了祝妹,“劳烦祝妹替我,转交给她。” 祝妹见那粉嫩嫩的珠花,心头一阵酸楚,“大马哥,你送她,不送我?” 大马避开她的眼神,“不是说了,你我已经没关系了吗?” 祝妹心头一梗,直接拉着大马钻入一处角落,不管不顾地就吻了上去。 大马一开始还要推开她,推着推着,她一把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脯上,“你推啊,你推啊!” 她边说边哭。 大马受不了她的眼泪,粗糙的手指揩着她的泪珠,“祝妹,我不能对不起小荷,三年前我就该娶她了。” “找医馆救你的是我,一直陪伴你的也是我,她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摘桃子,凭什么?”祝妹低声吼道。 大马想起了当年自己躺在床上,以为自己半身废了。那时候小荷不知所踪,只有祝妹照顾他,一碗碗药端给他。 每一碗下去,她头上的珠花就少一样。 他问她,那些药到底花了她多少钱,他做牛做马也还给他。 她只是哭,哭到不行了,就扑到他身上来。那时,她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啊,只听她柔柔地说道,“只要大马哥能重新站起来,就算把我这个人卖尽了,也值得。” 他从前只把祝妹当做自己的妹妹,可就在那一刻,他的感觉突然就变了。 自己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秀美温柔的少女,产生了自己也无法克制的怜爱之感。 他永永远远不会忘记,是她在自己濒死的一刻费尽了一切,将他从那阴曹地府的临门一脚,硬是拉了回来! 他的手放松了一刻,不敢再推祝妹了。 祝妹趁势欺身上去,将他把持住,“大马哥,你还不肯承认吗,你只对我有感觉。” 大马满脸涨红,那双浓眉大眼,有着一瞬间的迷蒙。 一刻钟后,两人从假山后面走出。 大马遮了遮下裤,而祝妹发鬓凌乱、满脸通红,擦了擦嘴角污渍。 “大马哥,你放心吧。用嘴是不算的,你守住了对小荷姐的诺言。”祝妹脸上,还有微消的红晕。 说话间,那股麝香的气息,漫了出来。 大马闷闷地点了点头。 祝妹隐隐笑意,她正在把大马,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 再次梳洗了一番,祝妹向厨房告了个假,就往花田那边走。 第46章 她倒要看看,小荷藏在花房配所里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她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真是那个贵人……? 青竹院,一个很久不曾听过的名字。它的主人,对于小荷来说,是已经是个在记忆里消失很久的故人了。 上一次见宋如枝,是在恭迎夏太守的寿宴里。 宋如枝在韦家众人献媚不得法的时候站了出来,气质如兰、娴雅守礼,得了夏太守一家的青眼。 也正因为如此,才遭受了她本不应的厄运。 小荷端着那碗沉甸甸的粥,叹了口气。 她回忆起了宋如枝的身世,她也是个可怜女子。 宋家本是临州首富,宋家父母在一次行商途中双双被杀。从此以后孤女宋如枝就落入了贪得无厌的族人手里,幸得身为姨母的韦夫人左氏,将宋如枝接到了韦家居住。 可韦家又是什么好的吗? 韦夫人此举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为了贪图宋如枝的财产而已。所以当韦惜雪后来鸩杀了宋如枝后,韦家选择了包庇榜上高枝的韦惜雪,并利用六皇子权势吞了宋如枝的财产。 至此之后,韦家成为了青州首富。 宋如枝说到头,不过是韦家血包而已。 一个半大的小丫鬟给小荷开了门,她看了小荷一眼,眼里全是谨慎,“你是?” 小荷一笑,“我是来给宋小姐送粥的。” 小荷展示了一番食盒。 “进来吧。”小丫鬟云锦打开了门。 小荷顺势进去,暗暗观察这个小院。 院如其名,里面种满了青青翠竹,风一起,随风摇曳着。 院里除了一个小丫鬟和一个老嬷嬷外,再没有其他仆役。院中杂草丛生,丫头太小、嬷嬷又太老,着实没有足够的能力打扫干净。 小荷有点唏嘘,堂堂临州首富之女,曾在洛京大出风头的才女,竟然了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饭都吃不起的小奴隶,干嘛要心疼主子喝水凉不凉? 她有病啊。 青竹院内,小荷见到了宋如枝,那个幽兰一样的小姑娘。 她比在上次宴席之中瘦多了,肤白如雪,呼吸又极轻。款款走来,莲步轻移,是最标准的那套世家莲步,完全没有普通人行步的起伏,种种组合在一起,跟个鬼一样。 她怀里还揣了个碗,里面盛着黏糊糊的药汁,许是太苦了,还没来得及喝。 小姑娘看了眼小荷,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是那场宴请里起了关键性作用的奴仆,“姑娘种的兰花,我极喜的。” 她笑起来清清浅浅的,仿佛春日伶仃的玉兰。 倒真是个可怜的,小荷有那么一瞬间,又动了恻隐之心。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一丁点的恻隐之心,日后将会让她陷入如何危险的境地。 但就此时此刻,她并不希望这样一个春天里柔白的生命就此凋零。 “若是宋小姐喜欢,改明我端两盆兰花,给宋小姐把玩把玩。” 小姑娘以后一听,笑着露出两个浅浅酒窝,讷讷道谢。 她侧着耳朵,听丫鬟云锦耳语了几句,终于知晓了小荷的名字,“小荷姑娘,将粥放下吧,我喝了药就吃。” 她还记得,之前的每次,韦三表姐派来的人都看着她喝完粥,像是怕她浪费一般。 宋如枝耸了耸尖翘的小鼻子,闭目准备喝下那碗苦到不行的药。 云锦则在身旁,取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掏出一颗糖渍话梅。 第47章 小荷走过去,一把夺过了宋如枝的碗。 “ 小荷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云锦讶然,生气地一把推开小荷,护住宋如枝。 自老爷夫人死后,族中长老、叔叔伯伯、还有一些小辈,谁都可以欺负小姐。云锦早就学会了,在那些欺负小姐前,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许是丫鬟云锦的力气太大了,竟把小荷推得摔倒在地。 那药碗摔得粉碎,药汁洒落一地。 云锦看在眼里的,当即变了脸色,如今这些药,对小主子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小荷揉了揉自己有点痛的肩膀,她没怪云锦,这恰恰证明了云锦是个好丫鬟。 她顺势拿出食盒,把那碗粥也倒在了地上。 云锦本来想要下意识责怪,但当她的视线移到地板之上,她的瞳孔逐渐扩大—— 药汁与老参粥融在一起,滋啦滋啦冒起了一股黑烟。 “这是……”宋如枝脸色苍白如纸,明显也被吓到了。 “宋姑娘冰雪聪明,你的药和这碗粥,为何会这样吗?”小荷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冰雪聪明的她,何尝联想不到,“是韦表姐一个人做的,还是有……其他人?” 宋如枝死死握住太师椅的扶手,将下唇差点咬烂。 她不敢揣测,更害怕揣测,她心中那个假定的人选。 她的小姨,将她从宋氏那虎狼窝的家族中接出来。是她在世的恩人,她不愿意用这般恶毒的揣测,去伤害她的亲人。 小荷知晓,这应是韦惜雪一人做的,可事情败露之后,又是韦家上下一心地为韦惜雪做伪证开脱。 韦家上下没有一个好人。 小荷摇摇头,没有点明。 “为什么帮我?”宋如枝又问,“你可知,我只是一个孤女。” “小的也只是一个奴婢。”小荷笑道,她始终是一个卖身契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奴婢。 她汲汲营营,若是韦家人不放她的卖身契,全都功亏一篑。 “有人想宋姑娘死,也有人想推小的做替罪羔羊。”小荷收拾好自己狼藉的衣衫,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宋姑娘,想不想和小的合作呢?” 宋如枝的眼睛一亮,她咬了咬唇,仿佛一头受惊的小兽。 “今日是小荷姑娘救了如枝的命,如枝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宋如枝盈盈扶起小荷,“若得小荷姑娘相助,渡过这场难关,如枝必定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 半个时辰后,小荷揣了一个玉质的凭证离开了。 小荷抚摸着那枚凭证,这辈子她不想和韦府的任何主子合作,但她要想在府中更进一步,以至于拿到卖身契,就必须依附于一个主子。 想来想去,还是宋如枝最合适。至少宋如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与这个府邸截然不同的单纯姑娘。 小荷轻抚玉质凭证的手指一顿,单纯…… 她突然感到有什么不对。 青竹院中拢共一个丫鬟一个嬷嬷,还是宋如枝自带的人。 连个丫鬟都不配,几乎就是丢在府中不闻不问的地步了。这就证明韦夫人左氏对宋如枝并不好,这样的态度,真能激起宋如枝的感激之情,让宋如枝把韦夫人当做最重要的亲人? 演的吧? 小荷回想起方才,宋如枝一想到幕后者有可能是韦夫人时,那痛彻心扉的模样。 要是宋如枝是没过过好日子的小可怜,小荷还真就信了。可宋如枝可是临州首富宋家的大小姐,从小到大什么奢侈日子没过过。 第48章 她当真会因为韦夫人的小恩小惠感激涕零? 只能说,演得真好。 另一边,院门关上,宋如枝靠着太师椅椅背,狠狠舒了一口气。 “小姐,这个小荷不简单。”云锦心疼地喂了宋如枝一口话梅,“听厨房的人说,她两面三刀、寡廉鲜耻。” 宋如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上,“这不正好么,利用完就扔。” 她看着那一滩完全腐蚀成黑水的粥与药,眼里闪过一丝沉痛的狠意,“人人都是为了宋家的银子而来,连小姨也是。” 父母死后,曾依附于父母过活的族人们,一夕之间换了脸色。他们撕开了虚伪的人皮,露出那吃人的嘴脸,人人都想把她吃干抹净。 小姨……表面是救她于水火,不过也是贪图她的财产罢了。 见她身上的财产榨不出来,便把她扔在青竹院自生自灭。 “这世上没有人不可以利用,也没有人不可以死。”她铮铮然落下一滴泪来。 云锦难受地跪下来,伏在宋如枝膝间,“小姐,云锦和曾嬷嬷,永远都会陪着小姐。” 宋如枝闭上了眼,深深呼吸。 “无论到哪里,我们都会在小姐身边。” 祝妹提了熬好的汤,打着去见小符的幌子,去了花房配所。 许是才被滋润了,她的面色酡红中,带着一丝风情。 在摇曳长风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已经好多年没来过花田了,花田里的一草一木,仿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当年她第一次从韦府醒来,就是身在简陋的花房配所。 入目的第一眼,就是那个面黄肌瘦、笑脸盈人的少女。 祝妹摇摇头,甩掉那段回忆。 她其实挺讨厌这个地方的,每每踏入这个地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不堪的过去。 正在搅粪的小符发现了女人,她皱起眉头,“你来做什么?” 再见到这个被自己全心全意信赖过的女人,小符只觉得倒胃口。 祝妹见小符果真对自己一脸防备,一抚心口,“小符,你这般作态,真令祝姐姐伤心。” 以往小符看见祝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都会上前安慰,如今她第一次感觉祝妹这般惺惺作态,令她恶心,“别随便来花田触霉头倒胃口。” “你还是更适合在厨房,闲的时候下下油锅,看看油溅还是你贱。” 祝妹一副长辈瞧着无良小辈的模样,“小符,非要这么针锋相对么?” “明明是那个狗东西把你害成这样子的,不是我呀。” 小符白了她一眼,“祝姐姐,你当厨子真是实力对口,这么会甩锅。” 祝妹被小符的这张嘴说得肚子疼,小符要是向她抱怨或者责怪她,她还有机会辩驳。 她本想再哄哄小符,把她重新哄到自己这边,让她当自己的内应。 可小符这般态度,当真是油盐不进。 她打消了和小符叙旧的念头,直奔主题,“小符,此次前来,是想和你确认一个事情。”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食盒,讨好地放在身旁的大石上。 “听大马哥说,你小荷姐救了一个野汉子,不知可否是真?” 说着又叹息,“可怜你大马哥,他们俩就要结契了,你小荷姐怎么能这般水性杨花呢?” 以往大马对谁都好,小符也受过他不少恩惠。 大马每次出去购马买货,都要去给小符买不少玩意儿。 祝妹就在赌,赌小符对大马的不忍心。 小符听闻拿着钉耙,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祝妹的笑容更加妥帖,也更加殷勤了。 第49章 小符走到祝妹面前,蹲下去查看了那碗成色不错的汤,祝妹惯常用这些小恩小惠来收买人的。 “祝姐,你——” 小符在祝妹期待的目光中轻轻一推,汤碗应声倒地,碎成了一片一片,“你厨艺挺不错的,挺会添油加醋。” “你也知道他们就要结契了呀,还去勾引大马哥。” “你妈生你的时候,怎么就缺了张皮啊,现在没脸没皮的。” 祝妹气得呼吸不稳,“你……你……你好样的!” 她不想再管小符,兀自左看右看,寻找起来。 “你怎么还不滚?”小符挡住她的视线。 她头一次露出了那般凶狠的目光,狠狠剜了小符一眼,提着食盒走了。 小符嘻嘻一笑,还在祝妹身后补刀,“祝姐姐,回去之后找孙林总管给你多安排点事儿吧。” “我看你是乌龟掉盐缸,给你这王八闲完了。” 祝妹气得浑身发抖,一拐脚,差点掉进花田里去了。 ……………………………… 谢淮从水井里打完水,杵着拐杖提了过来。 他如今不说健步如飞吧,好歹也是能把拐杖用得玩出花儿。 “刚才发生何事?” 小符叉着腰,沉浸在自己方才女武神一般的战斗爽中,“没事,就是一个讨厌鬼而已。” “比你还讨厌的那种。”小符不忘补充。 谢淮居高临下地瞧了这个小女孩一眼,“呵,谁讨厌了?你就是嫉妒我而已。” “我嫉妒你什么了?”小符阴阳怪气。 “嫉妒她会主动亲我。”谢淮脖子一翘。 小符白眼翻上了天,“也是小荷姐口味重,听说你的脸皮都被扒了,是重新缝的。” 毕竟是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直往谢淮伤口撒盐。 谢淮心思倒也大度,更加挺起胸膛,“那又怎么样,她还是不会主动亲你。” 就是乐得看小姑娘跳脚。 他的嘴角沉下来,余光趁机瞥向一个地方,他方才就注意到了,那里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走。 不知是什么阿猫阿狗,总归还是要留一个心眼。 ……………………………………………… 在远处躲藏的祝妹心绪起伏,从她的角度,始终没有看到男人的正脸。 只是那长身鹤立的身形,与粗衣麻布掩盖不了的气度,令她不由震颤。 这一世,不会真的是那只死狗救了贵人吧…… 那死狗也确实喜欢捡人。 在梦里,韦家藏的严,她至死都不知那贵人的身份与长相。 祝妹的眼神暗了下来,她必须攀上三小姐这根高枝,那么这个信息将是她的投名状。 可无论如何,必须先要弄死那狗东西,三小姐才有机会成为这位贵人的恩人。 幸而快了……快了……那碗粥,将直接带走那只狗东西。 ……………………………… 一日的劳作,小荷才迟迟回来。 小符立马上前,附耳跟小荷说了今日的情景。 “祝妹说,她听说你养了一个野汉子,特意来看的。”小符如实告知。 这句话,激起了小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果然注意到了陛下! 但祝妹又怎么会突如其然注意到陛下,她当真和自己一般,是重生的吗? 不不不,此番祝妹只是试探,就说明她对陛下的身份信息并不明了。 她不能贸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你今日学得不认真。”谢淮如常,领着小荷在沙中写字。 小荷连忙拉住谢淮的手,“我是担心!” 谢淮的眼睛,不自觉移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嗓子又哑又沉,“你在担心什么?” 小荷心神不定:“我担心……有人觊觎你。” 就这一句话,路过的小符正好听到。 她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第50章 她悲哀地看了小荷姐一眼,当真不是人人都喜欢蛤蟆啊!小荷姐啥都好,就是眼神不好。 谢淮听了这话,耳根红彤彤的,“嗯。” 小符在门外瞪大了眼睛,嗯什么嗯啊,这死蛤蟆。 蛤蟆你别自信啊,蛤蟆不可怕,自信的蛤蟆最可怕! 小荷正巧,发现了门外正炯炯有神看过来的小符,“小符,要进来一起学吗?” 谢淮余光扫了小符一眼,“我此前考校过她,她懂得比你多。” “不若待你学到她的程度,再与她一同学习。” 小荷点了点头,这也好。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淮嘴唇轻启,淡淡说了一个口型,“滚。” 小符立马拔腿就跑,谁要看蛤蟆卖弄啊,真是的。 第二日,那丹枫又来了,装模作样地把老参粥放到小荷面前。 “怎样,昨日可见到那宋小姐了?”丹枫骨子里就有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气。 她乃韦府的家生子,从小又跟韦三小姐一同长大,自是与小荷这种低等奴隶不一样。 “见到了,还要多谢丹枫姐,给小的这个机会。”小荷表现得无比谦卑。 丹枫手伸过去,做了个捻钱的手势,“我给你这个机会,总要得点好处吧?” 小荷左右看了看,捂着嘴悄声道,“为了这个机会,我将整副身家,都给了祝妹了啊。” 丹枫听了,脸色一黑。 好个祝妹,明明机会是她让的,做个中间人不知吞了多少钱。 看着丹枫气冲冲去找祝妹的背影,小荷冷笑了一声。 真是蠢人,既要又要。 又要陷害人,又要图别人的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小荷对韦惜雪院中的人,向来是不惮有最深刻的恶意的,她太知道他们是哪种德性的了。 ……………………………… 小荷去了青竹院后,宋如枝对她礼遇有加。 宋如枝没有服用昨日的药物与老参粥,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并没有因断了一次的毒好一些。毕竟她中了这么久的毒,解毒却还有些时日。 “小荷姐,我家小姐昨日才咳了好多血。”云锦抹眼泪,“我想去叫大夫,小姐不让……” 小荷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几乎奄奄一息的宋如枝。 狠人啊。 为了不打草惊蛇,居然忍到了这种地步。 “宋小姐,清明快到了。”小荷半跪在她窗台前,缓缓道,“我听说,太守夫人打算在清明节前办个簪花宴。” “这是每一年的传统,届时青州的世家大族,都会聚在青州尹水河畔的一个庄园。” “往年韦家是没机会参与的,今年是第一年,韦家一定会重视。” 小荷看向宋如枝,“如枝小姐,不妨以此为由头,托王妈妈约见韦夫人。” “您曾在洛京大出风头,相信韦夫人一定有许多事情,向、您、讨、教。” 宋如枝那苍白到暗沉的脸,蓦地亮了。 她想要起身道谢,却被小荷及时按住,那张柔白的小脸上全是感激,“多……多谢小荷姑娘。” 小荷摇了摇头,“谢我作甚,我还要靠如枝小姐,洗清这下毒的冤屈。” “定会!”宋如枝保证。 小荷又道,“宋小姐可知,韦三小姐害您,便是因为您在夏太守面前出了风头。” 宋如枝叹了口气,“如枝也有猜到,毕竟我与三表妹无冤无仇。” “此次宴请,如枝不去便是。以后有出风头的地方,皆称病待在院内。”宋如枝忍着浑身病痛,“如枝只愿平平安安,求个安稳终老。” “不。”小荷否定她,“如枝小姐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大出风头。” “您避得了一时,难道避得了一世?”小荷向她解释,“三小姐性情暴虐善妒,不会善罢甘休。” 第51章 “您若一直处于下位,她永远要欺着您、害着您。还不如自己处于风头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永远也不敢对您做什么。只能一个人,当阴沟里咬碎了银牙的臭虫。” 宋如枝眉眼一跳,她没想到小荷竟然如斯大胆编排主人,更没想到她能如此聪慧,连人心都被她摸得透透的。 宋如枝想了一瞬,便凛了眼神同意了,“好。” “如今她为刀俎,我为鱼肉。”宋如枝牵过小荷的手,显得无比温驯可亲,“我听小荷姑娘的,以后小荷姑娘便是我的军师。” 小荷亦对她温和一笑,给予最大程度的善意。 ………………………… 云锦送了小荷之后,返回了宋如枝身边。 宋如枝死死忍着浑身的痛苦,望着天花板的藻井。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方才那奴婢聪慧?”过了很久之后,宋如枝才开口。 云锦睁大了眼,使劲摇头,:“那奴隶太过世故了,小姐怎么能妄自菲薄,跟那人相提并论?!” 宋如枝眼睛斜过来,蕴着凉凉的光,“云锦,你可别骗我。 ” 云锦噗通跪了下来,爬到了宋如枝手边,以头去蹭宋如枝的手。 仿佛一只十分听话的小狗,“不是小姐的聪慧无双,我与曾嬷嬷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奴隶全都是蠢笨的,方才的那一个,不过是世故奸滑、诡计多端,哪里比得上您的才华与智慧。”云锦连忙说道,赶紧沾了一些水,给宋如枝擦手。 仿佛要擦掉方才小荷留下的味道与痕迹,“您本是天上的月亮,不该参与这些事情,更不该让那样奸滑的奴隶玷污了您。” “哎……”宋如枝重重叹了口气,“当年洛京鹿池,我输给了庄雨眠,心服口服。” “她是高门贵女,而我只是商户低门。” “可是凭什么,连一个区区奴隶,也能骑到我头上……”宋如枝心里产生了巨大的落差。 宋如枝长得那样脆弱可人,可内心无比掐尖要强。不然就不会以商户之身,赢了洛京众贵女,夺得当年鹿池花选的榜眼。 可学识越高,内心亦越加骄矜。 在她的心里,门第与才华智慧挂钩。她可以被身为洛京高门的庄雨眠比下去,却没法忍受一个区区奴隶比她更加聪慧有主意。 “小姐,再忍忍,再忍忍……”云锦安慰宋如枝,“总有一天,每一个欺负过您的人,都会被您踩在脚下!” …………………………………… 果不其然,隔了一日,来自太守府的请柬就递到了韦府。 韦老爷与韦夫人自然喜不自胜。 在大越,商户地位低,韦府虽数代扎根青州,不过从普通商户,代代经营成了富户。 数年以前,才在青州商会有了一席之地。 可每一年清明节前的簪花宴,却是从未参加过。 门第之别,犹如天堑。 韦家为此,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小荷趁机让宋如枝给王妈妈递了信,自荐说自己可以指导一二。 韦夫人这才想起了久久没有出现过的宋如枝。 只因宋如枝父母的财产,一直被扣留在宋氏族中,韦夫人白白得了人,财却没得一分。她深感自己受了骗,一直对宋如枝不冷不热。 就算宋如枝帮助韦府得了夏太守的青睐,也不过多过了几件礼物去。 后来韦夫人本想带着宋如枝也参加那些个夫人小姐的聚会,奈何宋如枝不给面子,次次不去。韦惜雪又在韦夫人面前说了点宋如枝的坏话,导致韦夫人越发不待见宋如枝了。 第52章 如今宋如枝主动帮忙,韦夫人当然乐不颠地就去了 一去青竹院,看到那满地荒草,她不由老脸一红,心中弥散出愧疚。 她闻到了弥漫的药味,心中疑惑,被王妈妈扶着前去卧房一瞧,吓得赶紧奔了进去。 她的好外甥女,躺在床上,脸色几乎白到了透明,已经明显出气多、进气少了。 “夫人,夫人!”云锦包了好大一泡泪,见了韦夫人,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夫人斥道,“还不去请大夫!” 王妈妈赶紧躬身,转头吩咐去请医馆的张大夫。 “夫人,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呀,小姐本是普通的伤寒,一直精养着……”云锦抽抽搭搭地说着,“每日按时吃药,连三小姐赠与的老参粥,也吃得干干净净。” 韦夫人蹙眉,这些年她跟着韦老爷在商行打拼,如何看不出来其中必有妖业。 只是自己外甥女年纪小,两个奴仆一个太小一个又太老,根本没有防人能力罢了。 张大夫很快来了,为宋如枝细细把脉之后,沉吟道,“夫人,表小姐,应是中毒了。” 中得还不轻,再过几日,便真的要去了。 “中了什么毒?怎么会中毒?”韦夫人紧张问道。 “我需要查查,表小姐近日接触的物事。”张大夫又道。 韦夫人沉默片刻,闺中女子之物,怎可随意示人。但如今外甥女命在旦夕,她也无法顾及这一层了。 “云锦,赶紧将如枝近来使用之物都呈上来!”韦夫人当机立断。 云锦迟疑了一瞬,咬了咬牙,“好。” 张大夫移步到内室之中,一一将那些衣物、首饰、花盆检查,全都未见差错。 就在这时,一名婢子提着食盒到了门外。 “所来是何人?”韦夫人问道。 王妈妈赶紧答,“是厨房的小荷,替三小姐送老参粥的。” 韦夫人颔首,她根本不认识厨房的小荷是谁,仆役就是仆役,一个器具、一个物件、一个牲口而已。 张大夫出来时,正好碰到小荷端了那碗老参粥过去,他即时叫住小荷,“等等。” 小荷一愣,着眼看向张大夫,三分无辜、三分惊诧,四分游移不定。 两人分明认识,此时却装作毫不相识。 “把这碗粥留下。”张大夫吩咐。 张大夫执着汤匙慢慢搅拌这碗粥,又轻轻舀了点,放上舌尖一尝。他旋即睁大了眼,赶紧取出银针,插入了那碗粥之中。 银针并没有变黑。 他亦并没有松懈,而是又将银针插入之前宋如枝所喝之药的药渣之中,银针针尖骤然发黑,一路蔓延,直至通身至黑。 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韦夫人即刻大喊,“将这贱婢押下!” 几名仆妇上来,直接将小荷反手剪住! “冤枉,冤枉啊!小的到底犯了什么事?”小荷大喊,“我只是替厨房的祝妹与三小姐房中的丹枫,送了一碗粥而已!” 一名壮实仆妇一脚踢去,小荷踉跄倒地。 像一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息,犹自如此,她两行清泪流下,依旧不停为自己分辩着,“奶奶明鉴,奶奶明鉴,小的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 “这粥,亦是厨房的祝厨娘,并着三小姐的贴身丫鬟丹枫给的……” “小的位卑言轻,什么都……不知道呀……” 韦夫人嫌她吵,“堵住她的嘴。” 小荷的嘴亦被堵住了。 随后青竹院大门关闭,韦夫人严禁将院中消息传递出去。 在张大夫的医治之下,宋如枝渐渐转醒,“小姨!” 宋如枝眼泪簌簌而下,她哭得很好看,又恰到好处不惹人烦。 第53章 韦夫人屏退了众人,单独询问宋如枝,“如枝,你仔细想想,来到韦府中,可有得罪了谁?” 宋如枝薄薄的眼皮睁开,她知晓,韦夫人在试探她。 小荷的证词已经指向了厨房和韦三,韦夫人不会相信一个陌生的小奴隶,她需要宋如枝的佐证。 宋如枝果真思索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如枝深居简出,谨遵《女德》《女戒》,从不招惹她人。” “你再仔细想想。”韦夫人又道。 宋如枝装作左右为难的模样,最终深深叹了口气,“自那日太守大人来府中,与小女说了两句之后……” “表妹就一直针对于我……” “如枝不敢跟您讲……” 说着,宋如枝小脸微微颤动,全是害怕。 小荷如果看到,高低得赞叹一声真茶艺。 “是惜雪?”韦夫人的语气里,透着震惊。 宋如枝眼神闪烁,“许是别的惹不起的人……” 韦夫人的眼神幽暗难明,过了许久才怜爱地抚摸宋如枝的脸颊,“乖孩子,姨母会为你出头。” “先睡一下吧,姨母去审审外面那丫鬟。”韦夫人又道。 宋如枝紧张起来,颤着小手去拉姨母衣袖,“姨母,门外那丫鬟与此事应无关系。” 韦夫人以为宋如枝太过单纯,“这事你别管,如枝。” “姨母,那丫鬟是上次夏太守夸赞过的花奴……”宋如枝又道。 说完这一句,宋如枝眼前一黑晕倒了。 恰到好处的晕倒令韦夫人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赶紧又呼唤来了张大夫。 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为宋如枝出头,并不是两人的亲属关系有多紧密。 而是宋如枝的出现,恰好对韦家打入青州上层圈子产生了不可缺少的助力。 …………………………………………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小荷这个小丫鬟。 韦夫人让仆妇们将小荷扶起来,仔细端详小荷的脸,发现确实有几分熟悉。 “近来,可有再种什么有趣花草?”韦夫人问道。 小荷一愣,暗叹果然是商人。 韦夫人可不是什么娇夫人,这些年有了她在韦老爷身旁助力,韦家才能扶摇直上。 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韦夫人才能管束着老爷,后院至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 小荷福了福身,“回夫人的话,小荷在深山中寻了不少植株培植。” “若是要赶在清明之前,小荷培了几株君子兰,可由夫人带去。” 韦夫人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你倒是个有准备的,别备寻常兰草,此次是太守府设宴,咱们的面子不能丢。” “夫人放心,必不抹了韦府颜面。” 为了这一天,她早就在山中的洞天福地养了不少珍奇花种。 为了免人跟踪觊觎,每十日上山一次。 这些花草她养了许久了,山中气候湿润,极为适合花草生长,她过度养护反倒不好。 所有的成功,都是有备而来。 夫人听了,不由又是点头,看小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荷在下首吁了一口气,她心头明白,夫人此番不但不会为难她,甚至她已经在夫人这里刷了脸。 至于真相为何,韦夫人到底查到了哪个地步,就不受她的控制了。 不过最后的结果,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小荷被请到了青竹院的一个小隔间里,从一个缝隙之中,可以看到正院中发生的事。 韦夫人把韦惜雪、丹枫、祝妹都传唤了来,令小荷意外的,韦夫人竟唤人把韦老爷从商行叫了回来。 小荷心中好奇,虽说宋如枝快要被害死,但这始终是后宅之事,韦夫人一人便能断案。 第54章 她记得,韦老爷是尤其大男子的一个人,不屑于管后宅之事。 韦夫人将韦老爷请了过来,并请韦老爷上座,两夫妻明明一年多以前才造人成功,可愣是给人一种两人不熟、公事公办的感觉。 “老爷,妾身的外甥女在府中中了毒,这毒要么出自惜雪院中,要么出自厨房。”韦夫人指着堂下的几个人,对韦老爷恭敬说道。 祝妹怕得浑身发抖,她左右看看,没发现小荷踪影。 按道理说,宋如枝被发现出事,第一个要遭殃的绝对是明面送粥的小荷。 她猛然反应过来,对方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逃脱了,更惨的是,自己还上了套。 她还没跪下,那丹枫就已经吓得下了跪,砰砰砰磕头,“老爷明鉴,老爷明鉴,小的只是听小姐的话煮粥、熬粥,真正送粥的另有其人啊。” 祝妹听出,丹枫想把锅甩在小荷身上,可小荷并没在现场。她本来也想攀咬小荷,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听韦夫人沉声,“送粥的婢子已经审过了,没有问题。” 祝妹心底一凉,知晓小荷是彻底摆脱了。 她心头气得发颤,可现实中,她必须赶紧摆脱这困境。 她抬头看了眼现在的状况,老爷夫人端坐高堂,四周仆妇围绕,中间丹枫哭诉,而三小姐韦惜雪,看似冷静,却一脸紧张地盯了过来。 此时的韦惜雪,不过十六七岁的俏丽模样,身着葡萄纹石榴罗裙,鼓鼓胸脯、浑圆的腰肢,发育得尤其好。 她正处于藏不住事的年纪,那点小心思,在脸上写得很明显。 两个心思不纯的人一对视,仿佛天雷勾动地火。 祝妹抚摸肚子,仿佛充满了无限力量,她扑通跪地,大呼道,“小的祝妹,厨房孙林总管的弟子。” “小的无可辩驳,只想说一句。” “小的不怕查,查到任打任杀,任凭老爷夫人交由官府。” “可是三小姐本性纯良,绝不可能会做此事。请老爷夫人明察,还小姐清白!” 通过缝隙的小荷看到这一幕,眼神渐深,她敢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祝妹一定也重生了。 就算没有重生,按照这个节奏,她也是通过某种机缘,得到了上一世的启示。 她如今,是要走自己的老路,投靠韦惜雪啊! 刚才祝妹说这番话,一是撇清这件事与韦惜雪的关系,二是把怀疑对象缩小到了祝妹本人与丹枫身上。 祝妹本人是不怕查的,她本人又没接触过那碗粥。 这就相当于直接把丹枫推了出去当替死鬼了。 缝隙那边的正院,丹枫脑子虽不够,但祸到临头,她还是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 丹枫猛地意识到,在祝妹的操作下,老爷夫人怀疑的对象只剩下了她。 她心头一慌,大喊一声:“小姐,救救我,是您让我送的粥啊……” 小荷一闭眼,没救了。 这时候攀咬谁,也不能攀咬三小姐。 祝妹已经把韦惜雪的嫌疑撇清了,上头正坐着韦惜雪的亲生父母,他们乐见其成,顺着台阶下。 真相重要么? 真相不重要,只要有个人出来顶缸就好。 果真,此话一出,审都不用审了。 至此,韦夫人朝韦老爷看了一眼,“老爷,这丫鬟不但给如枝投毒,还欺上瞒下、诬陷主人。不若现在关押起来,明日押送衙门?” “至于惜雪,她识人不清,致使她表妹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毒害,也得罚。” 韦老爷这才掀了眼皮子,“怎么罚?” 第55章 “你别忘了,惜雪也是受害者。左氏,韦家夫人这个位置,你坐得不够妥帖啊。” 语气颇为不善。 小荷看到这里,眉心狂跳,韦老爷与韦夫人的相处,怎么这么奇怪? 接着,她看到韦夫人一笑,好声好气道,“老爷别误会,妾身所说的罚,是想为惜雪再请几名教养嬷嬷。” “戒骄戒躁,惜雪才能成长为真正的大家小姐、 世家夫人。” 一番话,说得无比妥帖,熨帖进了韦老爷心里。 韦老爷颔首,走到下座,拉起韦惜雪的手,抚摸韦惜雪的脑袋,“乖孩子受苦了。” 韦惜雪回头瞧了祝妹一眼,示意她回头找自己,便孺慕地靠到了韦老爷怀中,“爹爹,方才惜雪真的怕极了。” 眼看着父女俩相携着走远,韦夫人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可小荷却一直注意到韦夫人的手,始终死死握住茶盏。 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韦夫人方才面无表情地挪开了那只手,茶盏上裂痕斑斑。 可见韦夫人是如何克制,才忍住了方才那般的屈辱。 就在小荷对韦家主人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韦夫人咬唇,克制着嘀咕了一句无声之语。 她说得无声,她以为没有任何人会听到。 可不妨,小荷是会一点唇语的,是那一年她收养了一个叫做宝儿的哑巴少女。为了能够和阿宝沟通,她专门去学了一番。 所以她拼出了夫人所说唇语的意思—— 【不愧是母女,小蹄子真长成了那贱婢的样子。】 小荷:“???” 小荷:“!!!” 小荷捂住嘴,不再往缝隙看去,而是趴在角落里,装作睡着了。 可她的大脑还在不停地转,思考着夫人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韦惜雪难道不是夫人的女儿吗? 她记起了上辈子,在韦惜雪救起陛下之后,韦家全家都对韦惜雪毕恭毕敬。 夫人老爷更是对韦惜雪疼爱有加,府中虽有三个儿子,却独独将这个女儿宠上了天。 多亏了这辈子,韦惜雪没有能救得了陛下。小荷能够在脱去一切外力的情况下,观察这一家最真实的模样。 就在这一刹那,她福至心灵,终于串联起了一个之前她不能理解的行为——为什么这个后宅案子,夫人非要请老爷回来审。 因为但凡夫人动了韦惜雪,韦老爷都不会饶过夫人。 韦惜雪应不是夫人的孩子,应是一个韦老爷真爱之人的女儿,却被放在了夫人名下。 外间说着老爷夫人感情甚笃,老爷一个妾都不曾纳,甚至人到中年两人还老来有子。这也不是真的,至少老爷夫人的感情,早已四分五裂。 小荷忍到了今日之事尘埃落定,夫人携仆妇一一走了,才向宋如枝告辞。 她马不停蹄地跑到锅炉房去,锅炉房的钱老头是韦府现存最老的仆役了。 他管着锅炉房,锅炉里的热水送往了每一个宅院,这座府邸的每一处阴私,他都能了解得到! 钱老头正在指挥着他的新弟子烧锅炉。 这小弟子,还是小荷刚重生那会儿,厨房的人故意折腾她,她反杀后薅过来的。 小孩子一开始还挺闹腾的,后来钱老头真心实意把他当继承人培养,他也就安心待在这儿了。 “老头,老头,过来过来!”小荷赶紧把钱老头薅过去。 “你要折腾死老头子啊!”小老头一把年纪了,还被小荷拉着跑。 第56章 到了锅炉房的一僻静处,小荷左右环查,确认了实在没人,才问出了那个问题:“钱老头,这些年来,老爷除了夫人之外,还有第二个女人吗?” 钱老头:“?” 一个爆栗敲了过来,“小小年纪,你已经想要走这样的捷径了?” “告诉你,这是条绝路,好好跟你花田里那汉子过。” 钱老头来送过水,是知道她藏了个汉子在花房配所的。不过钱老头嘴紧得要命,是怎么也不会外泄的。 “不是,不是,正经事。”小荷捂着头吃疼,说实话打得是真疼,“老头,十七八年前,老爷是不是还有一个女人?” 钱老头听小荷这样问,瞬间凛了眼神,“小荷,不该问的,你别问。” 小荷一听,就知道确实有这回事。 她心中一喜,别人撬不开钱老头的嘴巴,她可撬得开。她算是钱老头看着长大的,是钱老头的半个亲人,只要她多哭一哭、示示弱,钱老头没有不答应她的。 她以前嘴巴拙,如今倒是伶俐了许多,知道装弱了。 钱老头以为她又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有什么话就像倒豆子一般说了。 钱老头并不是参与这些事的仆役,他只是个烧锅炉的。但单单就是这个烧锅炉的,能从今日主子叫了多少水,来判断主子们私底下的生活。 尤其是他每次去送水,偶尔听到那些丫鬟婆子聊两句,肚子里也能埋很多密辛。 “当年那件事,府里面把相关的仆役全部发卖了。”钱老头叹息,“单单我管一个锅炉,烧一整个韦府的水,主子们根本想不到漏了我。” “那人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孕中之时,暗地里得了宠。”钱老头回忆起来。 那时候夫人怀孕艰难,有一段时间便回了娘家调养。 哪知府中韦老爷已经与她的陪嫁丫鬟搞上了。 “那段时日,老爷很是沉迷,常常大半夜叫我们备许多水。” “我印象很深,一连几个月,觉都睡不好,咱们这些手下人都快被折腾死了。” 小荷可以想象,韦老爷长久以来被韦夫人压抑着、管束着,不准他纳妾。一朝韦夫人回了娘家,他就像脱缰的野马,和那丫鬟颠鸾倒凤、混做一团,不知天地为何物。 “夫人产下二少爷回府的时候,那丫鬟已经怀了孕。”钱老头眯起眼睛,似沉浸在回忆里,“夫人凭借手腕,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那个时候,韦府的产业不丰,韦夫人左氏的家底是要强于韦府。 所以就算那个陪嫁丫鬟是韦老爷的真爱,老爷爷没办法说纳妾就纳妾。 “我就记得,那个丫鬟被关在小院子里,与世隔绝。” “后来那丫鬟难产死了,三小姐就挂在了夫人名下。” 小荷算是吃到了大瓜,她打死也没想到,原来三小姐韦惜雪不是夫人的女儿。 她能推测出老爷的心理,韦家再发迹前,一直处于女强男弱的状态。 韦老爷一直被夫人约束着,没有任何风月消息。 一边是身为凤凰男的自卑,一边是被管束着的压抑。 导致他在夫人第二次生产离开,和夫人的陪嫁丫鬟偷情时,那压抑已久的欲望彻底爆发。 韦老爷怕是对那丫鬟产生了类似真爱的情感,故而在夫人逼死那丫鬟后,对其心存恨意。 两人的关系,表面和谐非常,其实暗流涌动。 尤其在韦家在商行的地位越来越高,韦老爷暗地里对夫人的打击也越来越大。 第57章 小荷恍然大悟,她终于懂得韦惜雪为什么会被养成这样娇纵恶毒的性子了。 很可能就是夫人故意养废的。 韦惜雪是那陪嫁丫鬟的女儿,老爷心中真爱的孩子,所以老爷明里暗里都护着,连韦惜雪害了宋如枝,夫人都不敢直接拿韦惜雪开刀,要请老爷过来公证。 分明是怕自己动了韦惜雪,老爷要拿她好看。 小荷又想起了一年多以前出生的四少爷,以前她还以为是中年得子、如胶似漆的证明。 如今有了更加恐怖的解读—— 夫人生四少爷时,差点难产致死。 生产之后,身子彻底坏了,养到了现在都没养好。以至于在商行之中,已然退居二线。 那陪嫁丫鬟就是难产而死,小荷揣测,韦老爷是故意让夫人怀孕,让夫人高龄产子,这般夫人不死,身子也彻底败了。 他以这种方式,来进行自己的复仇。 “小荷,小荷!”钱老头见小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想要摇醒她,“你没事吧。” 小荷清醒了过来,“我还好。” “方才只是在考虑,以后该如何站队才好。” 钱老头听了,不由叹了口气。 钱老头一辈子都是低等奴隶,可是他接触府中阴私很多,还是懂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他没有阻止小荷的决定,小荷以前吃的苦已经够多了,爬得高一些,能够保护自己没什么不好。 不过钱老头还是提醒道,“小荷啊,你藏在花田里的汉子,最好过过明路。” “我知道你养他,用的全是自己的积蓄。” “可别人自可以污蔑你,拿着府中的资源养野汉子。” “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小荷思考了一下,认为钱老头说得对,“我知晓了。” 她一直藏着陛下,是怕陛下被人发现、惦记。 可她身份太过低微,总会有藏不住的一天,况且现在恐怕已经有人惦记了。 “唉,我早就跟你说了,大马不是个好的。”钱老头以为小荷在考虑男女那档子事,就又开始劝起来。 “看似忠厚老实,实则优柔寡断、既要又要。” “那个缠着他的祝妹,手段多、人又是个笑面虎。” “那大马越是不舍你,祝妹就越是要整你。你要是反抗,大马还要劝你大度,转而去心疼祝妹。” “循环往复,你早晚会成为最被嫌弃的那个,被他俩活生生玩死。” 小荷听完,心里溢满了感动,“谢谢你啦,老头。” 她轻轻道。 关心和不关心,差别真的很大。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诚然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但是祝妹撒谎挑拨的能力亦不高超,为何大马哥一次又一次地相信祝妹,一次又一次地误会她、贬低她、打击她…… 现在她想通了,除了大马哥确实不聪明之外,还有一点,是他根本不关心自己,他的心从头到尾都在那个人身上。 连钱老头都能看透,大马却始终看不透。 钱老头比大马,更关心自己。 是她,识人不清了。 “你以后好好跟你养的那个新汉子过。”钱老头又是劝道,“他丑是丑了点,也胜在够丑,狗都不惦记。” 小荷汗颜,她那黑膏技术涂得妙啊。 陛下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了,都能丑得如此公认。 只可惜……她又叹了一口气,就算丑成了这样,还是有人抢啊…… 祝妹和韦惜雪勾搭上了,祝妹有上一世的记忆,她一定会引导韦惜雪,来抢夺陛下的…… 第58章 第二日,丹枫撞柱的消息就传遍了府邸。 好端端的一个大丫鬟,非要心思歹毒地去害表小姐。本打算扭送官府,没想到就在当夜,畏罪自杀了。 仆役们唏嘘、感叹、唾骂,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活计中,快速将她遗忘。 韦夫人请了好几个嬷嬷来教导韦惜雪,看似教导,实为监视、看管。 这些年韦夫人把韦惜雪捧杀得无法无天,她才不会花钱费心又去真正教导她。 她希望韦惜雪蠢得出奇,又不想她坏得太过离谱。 祝妹被韦惜雪偷偷叫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韦惜雪房中,正有几个笑眯眯的嬷嬷,坐在窗台闲聊。 “别怕,这些嬷嬷都是娘亲派来的,我说一句话,就都不敢管我了。”韦惜雪半倚在贵妃榻上,贴身丫鬟踏梅正在给她一颗一颗地剥瓜子儿。 她身材浑圆丰腴,但生在眉眼可爱,并不会有腻感。在青州这样绝大多数人吃不饱、穿不暖的边境,生得胖一点才算美,瘦的人各有各的丑陋。 祝妹见韦惜雪并没有受任何惩罚,松了一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在梦里面,韦惜雪在韦家就地位超然。救得贵人之后,更是在韦氏族中都是如珠似宝的地位。 “怎么,以为娘亲会罚我?”韦惜雪瞧着祝妹那紧张兮兮的模样,松快一笑,“我娘最是疼我了,那小贱人算是什么东西?” “就算把她杀了,娘亲一样会找个人帮我顶罪。”韦惜雪得意道。 “夫人对小姐的爱,感天动地。”祝妹低头恭维。 她悄悄左右相觑,喉头滚动。 韦惜雪的闺房,奢靡巨费、华贵无匹。毯是波斯毯,柜是金丝楠木柜,床是琉璃拔步床,就连韦惜雪身上那身衣裙,都是金银线织入其中的织金锦,款式则是洛京最时兴的款式。 怪不得韦三小姐如此骄矜,这般千娇万宠长大。 祝妹越加笃信,韦惜雪在韦家地位超然。死死抱住韦惜雪的大腿,不仅能逃脱以后那场灾祸,更能荣华富贵加身。 “呵,你还挺有趣的。”韦惜雪懒洋洋说道,她的调子很稚嫩,却硬要熬出一股风情。 韦惜雪瞧着她,像看一个有趣又合胃口的乡巴佬。 “我让王妈妈把你调过来了,以后,你就在我院子里做事。” 祝妹眼睛蓦然一亮,“多谢小姐!” 此次让那只死狗逃脱了,但她也没有损失,甚至有了意外之喜。 此番,她算是跟那只死狗换了命运,死狗在厨房窝着,而她投靠了三小姐,从此以后平步青云。 人人都知晓,韦惜雪手下有四大丫鬟:春草、夏月、丹枫、踏梅。 祝妹满以为,自己会如同梦中的小荷一般,在丹枫死后,顶替丹枫的名字,成为韦惜雪的一等贴身丫鬟。 没想到,她只领到了一个在闺房中扫洒的活。 她的面容有一瞬间的龟裂。 “哪里来的小婢子,这还不满意?”大丫鬟夏月打着算盘,抬眼去瞭眼前的人。 夏月是韦惜雪的贴身丫鬟之一,生得花容月貌,尤其美丽。本身读过书,略通文墨,身上自有一股泠然气质。 夏月在院中专门管账,也管束着奴婢们的事务与月钱。 同样是贴身丫鬟,她比起丹枫要矜贵得多,墨绿绉纱夹裙配上绯罗披子,衬得祝妹一身粗布衣裙,可笑至极。 祝妹看着她,自卑不已。 她曾经是小吏家出身,而后一家被掳去了北鞑,当了几年奴隶。 第59章 她骨子里确实骄傲的,可她引以为傲的这些书香气、矜傲、独特,在这一刻,被夏月不经意的一瞥彻底击碎。 论长相、论才情,她就算拍马都比不上夏月,夏月只要不咸不淡地坐在那里,就足以令她自卑。 “小的只是在想,小姐既然留小的在院中,莫不是继承丹枫的事务?”祝妹大胆问道。 夏月听了这话,惊奇地上下刮了祝妹一番,“呵,也不看看你这模样,难道还想得了丹枫的名号、继承丹枫的位置?” 话语间淡淡的讥讽,足以令祝妹找个地缝钻进去。 祝妹以前就知道,在仆役这个行当里,主子院子里的仆役,地位怎么也要高于外面大院的通用仆役。 比如在韦三小姐身边,三小姐如此奢靡,在她手上漏的,就够丫鬟仆役们吃得很饱了。更别提能够耳濡目染到许多事物,这些才是无形的财富,自然比其他丫鬟高贵。 祝妹暗地里气到磨牙,她本来也早就有了这个机会,二少爷的院子曾经要过她。 可惜这么个好好的机会,被那只死狗给毁了。 这时的祝妹早已忘了——二少爷是多么好色,去他院子里的丫鬟全都早早失了清白。 二少爷小小年纪,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他甚至还没有娶正妻。 她亦忘了,她口中的坏狗,当年怎么一步一求,抱着必死的决心,宁可得罪了王妈妈,也要保全了她。 甚至于,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厨房机会,让给了她。 ……………………………………………… 夜里,厨房管事孙林找到了祝妹,今天王妈妈直接跟她说祝妹去三小姐院子的事。 她来找祝妹问个清楚,毕竟孙林入府是为了照顾祝妹。 祝妹是她唯一女儿孙宝的恩人,当年孙林在在外打拼,孙宝在家里被爹和奶卖去给老鳏夫。 孙宝逃出来难产而死,就是祝妹陪了孙宝最后一段时间。 当年祝妹拿着玉佩来找孙林,孙林就决定了,要把这个善良的少女当成自己的女儿照顾,为她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祝妹,你真的要去三小姐院子,以后不在厨房了?”孙林有点不可置信,虽然她们如今处境有些艰难,可是他们在厨房已经耕耘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要突然放弃? 祝妹看着孙林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三十来岁的年纪,沟壑纵横、老态不已。 高大粗壮、膀大腰圆,站在那儿就一股油烟味儿。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想起了梦里面,灾祸来临之后,厨房的人基本全都死光了。 他们厨房看似受宠,实则就是一堆厨子而已,最危难时期,不过是贵人们的垫脚石。 而且梦里面在不久之后,老爷会请几位临州的大厨过来。 技不如人的孙林与祝妹备受排挤,他们几年来积累的地位与人脉,基本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她能预知未来之事,加之现在已经攀附了三小姐了。 厨房的事,也就弃如敝屣了。 孙林还在焦虑,“那小荷进了厨房,处处讨好厨师们,许多人对她的态度也软化了很多。” “厨房最能捞油水的位置,都被陈管家和王妈妈的人占了,咱们就剩下一群心向咱们的厨子了。”孙林叹气,“你要是不回来,咱们这点人都保不住。” “厨房本来也没什么前途。”祝妹不由道。 在梦里,狗东西攀附三小姐,平步青云;而她留在厨房,最后惨死。 第60章 如今颠倒了过来,她希望厨房能拖住狗东西,把她拖死。 “你说什么?”孙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祝妹自觉失言,赶紧找补,“孙妈妈,你看那狗东西也兼祧了厨房与花房,孙妈妈,我也可以。” “三小姐房中的活计我不愿放弃,厨房也不愿。” “您想想,夫人可时时惦记着我的汤呢,若久不见我,定会来问。” 祝妹对自己的汤很有信心。 孙林听她这般说,也觉着是这个理。 孙林平日里就把祝妹当女儿疼,自当接受了她的说法。 …………………………………… 不过这次祝妹却失策了,一连几日,都杳无音信,夫人那边根本没有问的意思。 孙林时刻记着,替祝妹询问,而夫人的侍女脸上,是始终挂着淡淡的不屑。 “夫人最近不喜喝汤了。” 当孙林向祝妹传达了这句话时,祝妹的脸上免不了浮现出失望之情。 更令祝妹失望的是,她完全融不进韦惜雪的院子里。 韦三小姐的闺房之中,日日花团锦簇,丫鬟仆役们聚集起来,极尽所能地恭维韦惜雪。 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到韦惜雪跟前,以求露脸。 祝妹怀着身孕,不敢跟他们挤,只能被冷落地站在最外围。 她原先想弄死小荷,名正言顺地和大马哥在一起。 计划破灭后,腹中胎儿日渐增大,成了她心中困扰。她想要立一场功劳,以让自己的孩子能够堂堂正正地公之于众。 故而,她心中,不免多了一丝焦急。 闺房之中,大家围着韦惜雪,从青州最新的时尚,花样、头钗、衣裙,讨论到了青州适龄的小姐、公子们。 韦惜雪已经到了待嫁年纪,纵使家中喜爱,可以多留她两年,她依然要赶紧找到好夫婿。 在青州,奴隶们成婚都很早,而主子们都要晚一些。 再晚,也到了不得不发的年纪。 以往韦惜雪的目光,多是落在商行里的才俊,如今家中攀上了夏太守,她自然能放眼更远了。 谈到青州那些青年才俊,韦惜雪的脸少有地微微红了。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夏太守之子,夏贺年。 那是她能接触到,家世最高、模样最好、学识最为丰富的少年人。 她韦惜雪,要嫁,也要嫁最好的少年,把青州所有女郎的脸,都踩下去。 这次夏太守夫人主持的簪花宴,夏贺年也要去。 她是必定要赴宴的,最好还要一举拿下夏贺年。 因为再过一段时间,夏贺年就要回洛京的太学读书了。 韦惜雪一想到洛京太学就微微激动,并非她喜欢读书,而是一向看她不起的大哥韦鸿便是在洛京的四门学读书。 饶是在洛京四门学求学,对于他们商户来说,已经是光耀门楣了。 若是进入太学,那便是贵不可言,加之才华横溢。 这不妥妥把她的大哥踩进尘埃里? 可惜之前那场宴会里,她没和夏贺年接触不多。她只远远地瞧着他,他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注意着自己。 都怪宋如枝,偏偏在那场宴会里故意大出风头,还和夏贺年说上了话。 为此,韦惜雪记恨不已,暗地里咬碎了银牙。 她给宋如枝下毒,也是为了阻止那该死的宋如枝去宴会,诱惑她的夏哥哥。 一时间,众人便顺着韦惜雪所想开始贬低宋如枝、夸赞夏公子。 “表小姐中了毒,听说已经瘦得跟竹竿一样了,夏公子才看不上呢。” “对呀,不像小姐您呀,长得这般丰腴美丽。” 第61章 青州地处边境、贫穷积弊,绝大多数人都吃不饱、穿不暖,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民。 在这里,长得高大、健壮、丰腴就是美。 祝妹见大家在讨论青年才俊,心头一时有了主意。 梦里面那个贵人,她没有真正见过其长相。因为韦惜雪那时妒忌心到了一个不可抑制的地步,几乎隔绝了所有女人与那个贵人接触的机会。 但是听到有机会见到那个贵人的侍女说过,那贵人,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得是多好看啊…… 那侍女跟着主子多年,也是个通文墨的,她便用一句话形容了那人的美貌: “石泉林壑,风露云霞。” 这是她见过最美的风景,也用来形容她见过最为惊艳之人。 祝妹想起来就磨牙,这样的人,这辈子居然会被那只狗东西捡到。 “小姐,说到男子。”祝妹找机会开口,“花房的小荷最近捡到了一名男子,听说是个不错的青年。” 此话一出,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用一个极其嘲讽的眼神看向祝妹。 那种看乡巴佬的,鄙夷的、无语的、蔑视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刺透了祝妹。 “噗嗤!”韦惜雪身边最受宠的大丫鬟踏梅率先捂着嘴笑了出来,“咱们如今讲的,哪个不是商界俊杰、世家公子?” “在这儿谁和你讨论哪个奴隶壮,哪个奴隶高啊?” “眼皮子低到恶心。” 韦惜雪的眼神也沉了下来,“出去。” 人人都知道,如今在闺房之中讨论青州新俊,便是为了她的婚事。 这眼皮子浅的奴隶,还敢在她面前提另外的低贱男奴。 韦惜雪一瞬间有一种被恶心的东西黏上的感觉,她听到都觉得脏了耳朵。 “出去!”韦惜雪一推杯子。 杯子飞出,要不是祝妹避得及时,就摔到她肚子上了。 “快出去。”夏月眼疾手快,看着事态不对,及时把祝妹拉了出去。 一直到了院门,夏月才好歹将祝妹放开,“以后别随便作死。” 祝妹手被拉得生疼,“要你多管闲事?” 按照往常的情况,就算手腕再痛,祝妹也会做做表面功夫。 现在一是方才被嘲笑刺激了,二是夏月实在是太过漂亮,她心里克制不住地嫉妒。 夏月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咧出一个嘲讽弧度,“真是头白眼狼。” 夏月扭头便走,三小姐的院子卧虎藏龙,可不是厨房那种没头没脑呆子待的地方。夏月本觉得此人刚来,偶尔带了带,免得给她惹麻烦。 如今看来,哼,好好受着吧。 ……………………………………………… 祝妹回到仆人房内,还是心潮汹涌、义愤难填。 她自从来到韦府,以前是小荷护着她,到了厨房之后,孙林又像对待女儿一样照顾她。 她虽是奴仆,却从未受过委屈。 今日,却受了个大的。 眼皮子浅? 都怪那个狗东西,一手坏了她的命。她甚至连孙林都埋怨上了,要不是孙林不争气,她也不至于从一个曾经官身女的高度,沦落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厨娘…… 她本以为,只要她提出来,三小姐一定会去看的。只要她去看了那个人,她就能拿到功劳。 可没想到,连提一下,三小姐都会发怒。 这可怎么办才好? 猛然地,她想到一个绝佳主意。 既然三小姐不去见那个人,那就让那个人自己出现在三小姐的面前。 她说干就干,直接到了陈管家那里,把小荷给举报了。 举报她乱搞男女关系,窝藏野汉,拿府中的资源,喂养外边的野汉子。 第62章 这些时日以来,小荷每天都在胆战心惊。 随着府中的消息一个个传来,小荷的心冷得像杀了十年的鱼—— 就算是她没有进韦惜雪的院子,丹枫依然撞柱而死; 就算她已经远离了韦惜雪,祝妹却代替她进了那个院子…… 就算小荷苦苦去避免上辈子的剧情,剧情还是在和上辈子相似的路上狂奔。 小荷想收拾包袱,带着陛下一起跑路。可是她一个个卖身契在主子家的逃奴,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站得实在是太低了,压根摸不清外面的风向。朝堂动向、边境叛乱,甚至关卡闯过的难易,她通通都不知道。 她记起了上辈子,韦惜雪的处境可要容易太多太多了。 当时,韦惜雪看陛下长相不凡,本能地想对陛下占为己有。她害怕陛下离开,竟对陛下下药,致使陛下伤口腐烂,有意拖延陛下的恢复时间。 所以上辈子的陛下,就算十分努力地复健,依旧病情反复、缠绵病榻,直直拖了一年,才堪堪好转。 待到陛下康复之时,正好有一队暗卫,找到了陛下。 可如今,小荷已经从那本书里知晓了,洛京那风雨飘摇的处境了。这时哪里有什么暗卫,政敌派来暗杀陛下的刺客还差不多。 时间线比上辈子提前太多了,她根本不敢乱动。 哎,这样看来,韦惜雪身为恶毒女配,也有光环护体的。她只要照顾陛下就好了,一切就能顺理成章的发生。 小荷又多学了一些字,尝试着去破解脑子里那本书。 就算是重生的,她上辈子掌握的信息远不足以她闯出一番新天地。她不是男女主,也不是恶毒女配,只是恶毒女配身边的邪恶小炮灰而已。 她又惜命,又怕死,必须掌握全局,才敢进行下一步行动。 她从钱老头那里得知了韦惜雪的身世,这只能算一张很小的牌。她得握住越来越多的牌,才能从其中选取最好的,打出王炸。 她洗漱好之后,闭上眼,果然那本书又出现在了脑海里。 她迅速锁定了那个“江”字,灵魂腾空,一下子又到了那黑云压城的洛京。 江鹤词被戴了脚链,即将被押送到宫城之中。 身后的江府府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来送他。 那押送的御林军将领轻笑了一声,“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江少卿,你的家族也放弃你了。” 江鹤词在没出事之前,少年才名鼎盛,跟着六皇子南征北战,任卫尉寺少卿之职。 江鹤词薄薄的眼皮一抬,“省省力气,别挑拨离间了。” 他抬起细长的脖颈,望着那乌云压顶的天,“谁都知道,没有人可以保住我。” 既然顾贵妃、大皇子一脉倒台了,作为六皇子的心腹,田淑妃和三皇子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他的父兄已经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替他斡旋了,他们最终选择保全家族,放弃了他,他实在理解。 他回头转身,衣摆一拂,下跪磕头,“鹤词难忘爹娘养育之恩,余生再不能长伴膝下,望爹爹娘亲,此后多加餐饭,好生保重。” 言罢,他不敢多再看一眼,转身进了马车。 马车车轮咕噜噜的转,他倚靠在马车车壁,闭眼小憩。 忽闻窗外鼓乐齐鸣,百姓摩肩接踵,似在围观一场盛大的送嫁之礼。 “江少卿,不看看热闹?”车帘掀开,那讨厌的御林军统领又在叽叽歪歪。 第63章 江鹤词不想理这人,他知道,此人在三皇子麾下,故而尽说一些戳他心窝子的话。 “不看,这辈子左右不能成婚了,不必看了惹心乱。”江鹤词继续闭目修养。 “啧啧啧,可惜了呢,当朝庄太傅嫁女,一百二十台嫁妆,十里红妆,热闹得紧呢。” 江鹤词猛然睁开眼,他失控地一把抓住那人衣襟,“你说什么,你说谁?” 那人见终于惹怒了江鹤词,嘴角不禁蔓延出令人厌恶的笑意,“还能是谁啊,当然是咱们庄太傅之女,洛京第一才女,庄、雨、眠啊。” 江鹤词目眦欲裂,“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御林军统领哈哈一笑,显出一丝轻蔑的态度,“你以为她还是那个准六皇妃?” “六皇子都没了,当然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不会,雨眠不是这种人!”江鹤词大喊,他狠狠将那御林军统领的衣襟一扯,险些将此人扯下了马。 那人慌忙令左右控制住江鹤词,又嚣张道,“哪种人?” “六皇子出事后,就忍不住爬了三皇子表兄武安侯世子的床。”御林军统领大声,“现在她可是三皇子的表兄媳妇,和咱们田淑妃、三皇子是一家人。” “你还不知道吧,洛京第一才女这朵娇花,终究是被咱们武安侯世子给折了呀。”御林军统领洋洋得意,眼角眉间皆是不屑。 田淑妃出身市井,其兄长武安侯以前就是个杀猪的。 武安侯世子以前就是街边二流子,逗猫惹狗、游手好闲,还当过赌场打手。 甚至他的后院也不干净,已经抬了三房小妾了。 居然就是这样一个人,攀折了洛京高岭严寒里,开得最俏生生的一枝花。 “不,不……”江鹤词摇首。 “庄家已经归顺三皇子了,庄太傅振臂一呼,多少世家子弟统统都投进了三皇子麾下!” 江鹤词的双臂被人掣肘着,才阻止了他冲去杀了眼前人。 他大口大口呼吸,胸廓起伏,一滴泪从脸颊划过。 完了,这一刻,他才彻彻底底意识到,顾贵妃、大皇子一脉,真的彻底完了。 庄太傅,是大皇子的恩师,是支持大皇子一脉最重要的靠山。 他的倒戈相向,已经注定了田淑妃、三皇子一脉的胜利。 他的余光瞥见了那远处正在过桥的八抬大轿,桥边种了随风飘荡的春柳,他想起了那个记忆里的明媚少女。 他和庄家三公子庄知礼,皆是六皇子的伴读。 他们从小一同长大,共同疼爱着庄知礼的妹妹雨眠,那段两小无猜的日子多美好啊。 后来雨眠一看见六皇子就脸红,他心细,就悄悄找到知礼,说小丫头估计情窦初开了。 他们俩凑一块,故意留给两个人挺多相处机会。 六皇子那兵痞子,长得拈花惹草,实则毫不开窍,他和知礼都替他急得慌。 直到小姑娘哭着跟他告白,他才反应过来,满天柳絮下,他红着脸,朝小姑娘点了点头。 而江鹤词和庄知礼躲在角落里,拍着大腿笑。 又是柳絮飘飞的季节,一丝丝柳絮顺着车窗,飞到了马车之中。 江鹤词靠在车壁之上泪流满面,往日种种,皆化为乌有。 再也回不来了。 江鹤词在紫宸殿中,见到了缀朝日久的成帝。 越成帝堪堪四十有二,长得极为英俊,只是眼袋明显、气质萎靡,仿佛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精神。 江鹤词注意到,越成帝龙椅的背后,放了一个云母龙凤屏风。 第64章 屏风之后,隐隐有人影晃动。 越成帝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良久,仿佛在听屏风之后的指使。 江鹤词的心沉到了湖底,他心知屏风后,站着的便是成帝盛宠的田淑妃。他知成帝尤爱田淑妃,却不知成帝对田淑妃的偏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到了……心甘情愿令田淑妃控制自己的地步。 田淑妃出生市井,本身家世毫无助力,除了陛下的宠爱一无所有。 而顾贵妃,沧州节度使之女,朝中大半世家皆然依附。 此时此刻居然攻守相易,可见皇帝偏心到了何种地步。 “鹤词啊,寡人记得,第一遭见你,你才五岁。”成帝在上首沉沉道。 “是,陛下。”江鹤词越加匍匐,他知晓,成帝将要发难了。 “你虽与逆贼谢淮相知,却是寡人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逆贼……谢淮……江鹤词控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成帝居然将自己的儿子,称为逆贼。 这是昏聩到了何种地步! 就算六皇子被诬陷通敌卖国,但他始终是成帝自己的孩子啊…… “如今,江尚书道,你已有悔悟之意。” “寡人便派你作为司仪官,负责堪舆记录,随军前往青州,与北鞑和谈。” 和谈? 江鹤词讶然,北鞑如此好战狡诈,和谈不过与虎谋皮。 这两年来,六皇子数次打得北鞑毫无还手之力。 若不是后方物资跟不上,朝中主和派次次阻挠,或许已经踏平北鞑了也说不定。 如今,竟生生拖到主动和谈的惨状。 “遵命。”江鹤词深深俯首。 他一个常年跟北鞑对战的军师,言语间不知沾了多少鞑子的血,北鞑王庭对他恨之入骨。派他去做一个跟随和谈的散官,无异于将他当作礼物,送给北鞑。 此去他必死无疑。 江鹤词不怕。 他还以为会有多大的清算,就算是被北鞑凌虐致死,他眼睛亦眨都不眨。 就在这时,皇帝忽地轻笑了一声,“哦,对了,寡人已派了方见桥方将军前去青州,搜索逆贼踪迹。” “你与逆贼一同长大,他对你亦是不设防。” “你随军到了青州后,寡人会安排你俩一见,届时便打着你的名义,诱那逆贼上钩。” 那沙哑病态的声音里,藏满了浓浓的恶意。 江鹤词颤抖起来,那背叛六皇子的副将,果真是殿下心腹方见桥。 方见桥本是六皇子书童,在六皇子提拔下,一路升至六皇子身边副将。 六皇子身边三个副将,江鹤词此前一直在想,那个回来诬告六皇子的副将到底是谁? 可笑他想过任何人,都没想过是方见桥…… 那可是从小陪着殿下长大的方见桥啊……就这么生生捅了陛下最致命的一刀…… 江鹤词浑身不自觉颤抖,用他来当诱饵,钓六皇子上钩的计划,不出意外,也是出自方见桥之手。 只有方见桥才清楚,六殿下是多么的重情重义。 六殿下可以忍受自己的苦难,却不能见到他人因自己遭难。 江鹤词这才明白,田淑妃一脉对自己的清算,远不止令自己惨死。而是要让他亲眼见到,六皇子因他落网,将他的精神也一刀一刀凌虐至死。 狠,真狠啊。 江鹤词叩首,今下昏聩无能,受田淑妃蒙蔽至斯。 令田淑妃一脉口含天宪,手握王权。 他无能救世,只以身殉国。 ………………………………………… 小荷从噩梦中惊醒,这时候陛下绝对不能暴露。 那遭天杀的韦惜雪真的走了狗屎运了。 第65章 她想要留住陛下,给陛下药,拖延陛下康复的时间。此举正好错过了朝廷搜索他的时刻,令他逃过一劫。 所以,小荷这时候是绝对不能带着陛下离开韦府的。 她现在就得赌,赌祝妹到底知道多少陛下的底细。 祝妹知道得越少,她越是能多些时间做准备。 一是要得到卖身契;二是要与江鹤词取得联系;三是要在此之前,保证陛下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形下,恢复身体与记忆。 这几样哪一样都很难,首先要得到卖身契,韦家人自私自利、小气无赖,陈管家和王妈妈这么多年都没得到过卖身契,何况只是初初有印象的她; 二是怎么和江鹤词联系,她都已经知道了朝廷故意设局,不可能自投罗网。但是联系是一定要联系的,她已经没有时间等到上辈子的时间点了,实在是太久了。 第三帮助陛下恢复,身体还好说,记忆该怎么恢复?上辈子在韦惜雪那里的时候,陛下的脑子可是好好的,没有半点问题。 小荷深深吐了口气,明明上辈子在韦惜雪那里就是简单模式,怎么到她这儿了,就那么难了? 耳边传来惊慌的敲门声,“小荷姐,小荷姐,陈管家那边来人了!” 小荷简单穿好衣物,躬身前去,那是个跟在陈管家面前的小厮。 那小厮上下扫了小荷一眼,神色掩饰不住的鄙夷,“有人捅到了陈管家面前,说你在花房里窝藏野男人。” “现在到处都传遍了,用韦府的资源养男人,你还挺会的啊?” 小荷听闻,神色一变。 那小厮以为小荷被戳破了,感到心虚,“你不是已经有汉子了吗,还养新汉子?” “你那汉子大马一大早就被人叫大绿帽子,走路都低着头,叫他见到你俩,不打死你这对奸夫淫妇。” 其实是小厮误会了,小荷变脸色并不是心虚,她是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 这几天风雨欲来的,她还以为祝妹会大干一场呢。 她战战兢兢等了这么几天,就等来这? 她还是高估了祝妹,她还以为祝妹会直接利用韦惜雪的权势,把陛下抢夺过去呢。 结果……她把她给举报了。 笑裂了。 她真是忍了好久,才好歹忍住向上扬起的嘴角。 看来祝妹并不知道陛下是六皇子,更没有如上辈子的自己有一般,真正走入韦惜雪身边。 “我与我大哥稍后就会去。”小荷点点头。 那小厮见小荷脸皮如此之厚,还想嘲讽两句,却见小荷冷冷看着他。 “给你脸,是因为你是陈管家派来的人。” “我一个厨房副管事,还能让你在我面前撒野?” 那小厮气不过,“一个破鞋,得意个什么劲儿?现在谁都知道你的破事儿了。” “小心一路上被唾沫淹死、石头砸死!” 他还没骂完,小荷身后窜出一个人来,一脚向那小厮踢过去。 只那一脚,就把小厮踢得一丈远。 那小厮当即吐了口血来。 小荷嘴巴动了动,她本来准备利用陈管家,收拾这个小厮的,现在好了,收拾得很物理。 “没事吧?”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 他握住小荷的手,慢条斯理地反复查看,仿佛小荷才是被弄伤的那个。 “我倒没事。”小荷有些尴尬地看向地上,那小厮好歹爬了起来。 “你……你……纵人行凶,陈管家不会放过你们……”那小厮被踢得五脏六腑都在生疼,心头气急了,本想胡搅蛮缠一番。 第66章 结果抬头一看,就看见那巍巍青山一般的身形,和一张丑若修罗的面孔。 “啊……啊……鬼啊!!!”那小厮惨叫一声,爬也似的跑远了。 就……真挺不礼貌的。 小荷默默在心里面吐槽。 她感受到身边人的低气压,只见陛下灰翅一般的睫毛垂下,落寞成一个苦涩的神色,“他说的是实话……” 他早已知晓了自己有多丑陋,只是别人一次又一次的惊恐,还是戳伤了他的内心。 “他定是收了那祝妹的钱财,才故意来大放厥词。”小荷安慰。 “你方才踢重一些都没关系,反正我会告诉陈管家,此人收受贿赂、狐假虎威。”小荷道。 陈管家最讨厌背锅。 这小厮借着陈管家的威势在这里耍横,必得陈管家的厌恶。 谢淮看着小荷认真的样子,薄唇浮现一丝无奈浅笑,“你呀……” 只有她,从来不在意他丑陋的容貌。 这一眼,把小荷看得更加愧疚了。 毕竟,陛下样貌丑陋,是她所造最大的谎言。 陛下的存在瞒是瞒不住了,她和陛下打了个商量,“阿松哥,陈管家传唤我俩,我们还是去一趟吧。” 谢淮颔首:“定是要去的。” 他在这里叨扰很久了,听闻那小厮骂得难听,不知小荷出去还要承受怎样的压力。 他既然受了恩惠,必定要去报答承担。 临行前,小荷给谢淮用黑膏敷脸,他高大健硕的身子配合着她蹲下来,朝着她仰起头。 她先用毛巾给谢淮擦尽污渍,那张占尽风流、俊俏非凡的脸慢慢在她手上显山露水。 之前脸上的小伤口已经还完了,好些日子没有直接接受阳光,他因常年征战变得些微黝黑的皮肤,重新回到了白皙。 这张脸如此得天独佑,仿佛天地间最得意的造物。 他的眼尾微红,还带着方才受了委屈的脆弱。 小荷的心怦然一动,擦拭他脸庞的手稍停。 “怎么了,很丑吧?”谢淮嘴角弥漫苦涩,他偷听到她跟小符说过,他的脸皮被山匪割下,是重新缝上去的,故而丑陋畸形。 所以小荷才每次在他脸上涂上厚厚的黑膏。 别人连他涂满黑膏的模样都会被吓到,他不知自己真实模样,到底有多吓人了。 小荷这才回神,她连忙摇头,“不丑,一点也不丑。” 她觉得不妥,想要退一步。她的小指,却不小心勾到了他濡湿的发丝。 她朝前撞去,在离他俊颜只差一寸的地方,被他的大掌握住了腰。 小荷的腰极细,一只大掌就能稳稳握住。 她惊惶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腰下是那灼热到撩人的温度,那一瞬间,她竟有一种近乎无耻的错觉—— 那张微薄的、带着水渍的唇,微微地张开,像是要吮住她的唇一般。 开什么玩笑啊? 小荷按捺下那颗狂跳的心,扶住床沿,把自己给撑起来。 “阿松哥,你……把手放开吧。”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沉沉的笑。 很挠耳朵。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只手的松开。 就在那炽热温度离开的一刻,她心头涌起了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小荷赶紧反应过来,她意识到刚刚她放纵自己心驰神往到了一个不应该的地步。 定是两辈子缺男人缺狠了,她瞬间摆正心态,缺得再狠,也不该对眼前的人产生心思。 眼前之人,是……她最最尊贵的老板! …………………… 谢淮无师自通地感知到了小荷的情绪,他的大掌感受到了那具躯体的兴奋。 第67章 他轻轻摩挲,隔着布料,她肌肤成片成片地战栗。 她在渴求他。 找到了确定的信号,谢淮轻笑一声,不再纠缠。 他任由小荷替他涂上黑膏,待小荷找了个帷帽,想要给他戴上时,他握住她的手腕,“没关系,即便他们看到我的脸,我也不会太在意。” “可我在意!”小荷其实还挺害怕的,害怕尊贵的剧情,令韦惜雪能眼睛能穿透黑膏,看到陛下那惹人的外貌。 谢淮浑身一震,她……嫌弃他丢脸了吗? 正当他心底滞重,以为小荷在意旁人目光时,又听她低着头咬牙道,“万一被人看到外貌,那人喜欢上你怎么办?” 谢淮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他听过她念念叨叨好几次了,说什么害怕别人觊觎他、喜欢他、占有他…… 真是个傻孩子,除了她,谁还会喜欢怪物一样的他啊。 莫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谢淮心情很好地想。 这般即使明了自己的缺陷,谢淮依旧没有自卑,爱人的心血能使人充盈。谢淮不断确定自己在被那样盛大的爱意包裹着,他不惧怕任何刀剑斧钺。 他任由小荷给他戴上帷帽,与她一同,第一遭踏出了花田。 两人在前面走,小符拿着个大粪叉在后面跟。 这段时间比之前能干多了,长久的体力活加之猛猛干饭,她长高了一截,还长壮了。 “你跟着来做甚?”小荷奇怪。 “祝妹最擅长操纵人心,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骂你呢。”小符太了解祝妹的做派为人了,她顶了顶自己的粪叉,露出憨厚一笑,“我去把那些人都叉走。” “噗嗤。”谢淮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和他作对,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 “可别。”小荷赶紧阻止她,“这府邸到底还是主人家的,你提一个粪叉出去开道,冲撞了主人家,反倒让别人舒了心。” “那可怎么办?”小符着急忙慌的。 “你先回去吧,我自有妙计。”小荷信誓旦旦。 小符这般听着,自然相信了。 小符走后,谢淮好奇问道,“你真有办法?” “那群仆人再嚣张,咱们只要走主人们常走的大道,他们自然不敢放肆。” “除非他们脑子不好。”小荷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不过,奴仆们自小汲汲营营,根本没受过教育,脑子不好也正常。” 小荷不是圣母,但她依旧为奴隶们感到难过,即使是曾经针对过她的仆从们。 他们活得就像一群被规训的虫子,向上只会服从主子,向下不断内斗。 他们出生的时候是人,可人的社会,把他们变成了非人。 小荷深深地记得上辈子,她是怎样一个又一个送这些虫子去死的。因为她爬得够高,主人家们愿意听她的,她就借着主人家的手,一个一个把小虫子们推出去。 他们甚至没有一点自我意识,主人叫他们去死,他们就去了。 至此,小荷日日夜夜受着煎熬。 她不应该把他们当作报复的对象,虫子只是听主人的话而已,而主人又从不给他们教化。 真正错的是主人和利用他们的人。 而她又怎能救他们呢,她不过是比他们好一点,一只依然受不了教化,略微有点小聪明的虫子而已。 谢淮在花田生活了这么久,这是他头一次出门。 小荷告诉他,他们所走的道路,可以令他见到韦府全貌。 谢淮本来还挺期待的,结果越走,心里的失望越大。 第68章 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地方的园子。 他的心中莫名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明明毫无记忆,可谢淮的眼光扫过这座庄园,总觉得它万分上不得台面。 庄园格局有风水之说,亦如行兵布阵,如今这座庄园格局杂乱、毫无章法,一眼所见,并非底蕴之家。 “韦老爷,是做什么的?”谢淮问道。 “世代在青州做买卖,有整整一条街都是老爷的产业。”小荷悄悄回答。 其实前几代都在开布行,却做不到行业顶端。这一代老爷娶了青州左氏的幼女,夫妻合心,在商行拼了命往上爬,得了不少商机。 最终靠着投机倒把之能,将家产积累了几十倍之多。 不得不说,虽然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小荷还是挺佩服这样有拼劲的人的。 “商户啊……”谢淮好看的眉蹙起,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骨子里闪过淡淡鄙夷。 ………………………………………… 一路上是有奴仆,不过见两人走大道,皆然不敢公然挑衅。 下人们的内斗,都是在私底下进行的,上不得台面。 若是被主人家发现了,那可不好了。 两人就是凭着这一点顾忌,顺利到达了陈管家所在的院子。 这座小院子在南边的角门旁边,虽是很小,但已经是唯一一个仆人可以拥有的院子了,可见韦家对陈管家的重视。 “跪下!”迎面而来,就是一个粗壮女声。 小荷定睛一看,站在陈管家旁边的,不是厨房总管孙林,还是谁。 而陈管家,正沉着脸看向她,身旁躲着一个正在小声讲她坏话的小厮。 那小厮捂着小腹,脸色苍白,看来陛下踢那一脚着实不轻。 随着那喊声,四周几名家丁将两人团团围住,眼看那几个大汉就要扑过来,将他俩按倒在地。 谢淮眼风淡扫,手劲一转,他身子已好了不少,撂倒区区几人不成问题。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小荷连忙喊道,“跪谁?!” “我这双膝盖,只跪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你又是谁,我得跪你?” “难道,你自认为比肩府中主子?” 跪是厨房管事孙林说的,人是陈管家出的,小荷一句话,直接说得两个人面红耳赤。 几个家丁也一时间僵持住了。 小荷松了一口气,这些人真是无知无畏、胆大包天,竟敢让未来的陛下下跪。 以后是想被削成三千片吗? “别怕,谁也不能让你跪。”小荷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安抚。 帷帽下的嘴角,闻言上浮。 孙林撸起袖子,“牙尖嘴利!” “你在花房藏汉偷汉,还用府中的饭食喂野汉。” “这样背主的行为,还容得狡辩?” 韦府是商人之家,最忌讳的就是奴仆偷偷占利。小荷把忌讳占了个彻底,甚至还把陈管家的人打了。 陈管家已不能容忍。 小荷只觉孙林非常吵闹,这个祝妹所谓的师父,上辈子也死得十分早。 此人是外面的大厨,应征来到韦府。 也不知吃了祝妹什么迷魂药,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对祝妹简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上辈子嫌这人实在是烦,就稍稍一设计,将祝妹置于危局中。 孙林竟心甘情愿为祝妹顶罪而死。 这辈子,她倒不会再杀人了,她只想把这个讨厌的孙林,赶紧赶走。 她没和孙林多说废话,而是转向陈管家。 “陈管家。”她抱拳。 陈管家阴沉沉地哼气,“小荷副管事真是厉害,连我的人都敢打。” 第69章 那小厮在陈管家身后,恶狠狠地盯着小荷。 “狐假虎威之人,该打。”小荷笑起来,一点也不愧疚的模样,“他利用陈管事之势,对我极尽羞辱之能事。” “我想陈管事叫我来,只是想问话,而不是想结大仇吧?” 陈管事瞳孔一缩,他当然知晓,小荷的花于韦府有重要作用,他此番也不能真对小荷做什么。 所以他就算听闻举报,气愤至斯,却也只是叫小厮把小荷两人请过来而已。 他没有想到,小厮态度竟然如此嚣张。 他一把倒抓,拖着那小厮的头发,将之拽到他眼前,“她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厮吃痛到哇哇痛哭,惧怕至极,哪里敢承认,“不……不是……不是,她说谎!” “我又不是疯了,你叫我来,我就直接来了,你不嘴贱干嘛打你?”小荷冷笑。 一戳破就能看清的真相。 可见有嘴多么重要。 陈管家不是蠢人,直接叫家丁把那小厮给押了。 孙林看不过眼,“陈管家,那狗东西养野汉,人人都唾弃,你家铜钱说得又没错。” 那小厮名叫铜钱,此时还向孙林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孙林管事莫不是和这铜钱是一伙的,我猜猜……”小荷以手托腮,故意顿了顿,钓着孙林。 看到孙林的神情明显慌乱,才缓缓开口,“铜钱莫不是收了某人的好处,才故意借陈管家的名义骂我。” “我不记得孙林总管有偷窥别人的习惯,莫不是某人偷窥了花田,才怂恿孙林总管来揭发的吧。” 孙林朝她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做事自己当,当然是我亲自见了你和野汉的丑事,才来揭发。” “你这恶毒东西,别又想攀扯其他无辜之人。” 小荷笑了,真的好深的师徒情啊。 祝妹还是狗改不了吃屎,每每作恶,都要假借别人之手。 之前是小符,现在是孙林,她永远不出面,永远不粘锅。 她真的很想很想问孙林,祝妹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给她吃了多少迷魂药,这般愿意替她背锅。 要是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学学,祝妹笼络人的本事。 “很好很好,你当真看清了我这汉子?”小荷顿了顿,余光瞥着向陛下。 她擅自在称呼上占了陛下便宜,只求陛下别计较。 “当然,是我亲眼见到你与那小白脸卿卿我我!”孙林说得义愤填膺,“陈管家,证据确凿,你不严惩?” 是的,证据确凿,人还在面前了。 但刚刚被小荷把水一搅浑,陈管家对小荷的埋怨消了一大半,更多的是对孙林和铜钱的怀疑。 他生平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背锅,二是被当枪使。 小荷见陈管家对她的眼神里,不再带有厌恶,这才缓缓开口,“陈管家,他虽是外来的汉子,却非是吃白食的人。” “他叫阿松,是小荷从前当童养媳那家的哥哥。” 她说这句哥哥,大家都懂什么意思。 原来两人的婚约,远在大马之前。 “阿松从山里来,有许多种花育苗的土法子。如今在花房,替小荷培植清明簪花宴所需的孤品。” 陈管家一听,便知此人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你愿意卖身还是签长契?”陈管家询问谢淮。 谢淮一顿,没理解陈管家的意思。 就算他失了记忆,也有基本的常识。可陈管家的话语,超出了皇室贵族子弟所能得知的常识范围。 “他不卖身,管家,能签个短契吗?”小荷又是维护。 是维护陈管家,要是等陛下恢复记忆,得知陈管家把他卖了,陈管家长是个脑袋,都不够陛下自由发挥的。 第70章 正待陈管家点头,那孙林气得半死,“陈管家,也不用这般包庇吧?” “你不严惩也就罢了,还要给这野汉签短契?” “若是你不惩,我也要惩的。厨房归我管,小荷这种私德不修的人,我不会要。” 眼看陈管家不中用,孙林只得自己上了。 她拼死了也要把小荷交代在这儿,这次真的触碰到她底线了。 她还记得,当年祝妹第一次来找她,那样娇小瘦弱的少女,说是来找孙宝的娘亲。 她把孙宝遗物的玉佩交到自己手上,蜡黄的小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能找到阿宝的娘亲,实在是太好了……” “那个大雪天,我捡到阿宝,她已经怀有五月身孕了。” “我俩相依为命,我已经把挣到的所有银钱都拿来救阿宝了,还是没有保住她和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她小猫一样地哭泣,令原本因为失去女儿痛苦不已的孙林,将那一腔爱女之情,移情到了她身上。 当孙林得知祝妹过得并不好,她立马辞了原本的大厨工作,来到韦府,就是为了替祝妹撑腰出头的。 而眼前人,就是祝妹所有不幸的源头。 祝妹一开始咬紧牙关也不说,她想方设法使劲逼问,才旁敲侧击出,她一直被一个叫狗儿的花房奴隶压榨欺负。 她原本已经被二少爷的院子要了,那狗儿嫉妒于她,千方百计坏了她的机会; 她原本与马房的少年情投意合,狗儿那东西偏偏之前对马房少年有恩,挟恩以报要求与之成亲; 祝妹越是退让,狗儿越是得寸进尺。 孙林看不下去了,她收了祝妹为徒,传授她一身厨艺,让祝妹得以在厨房立足。 她把自己里里外外赚得的所有银钱都交予祝妹打理,让她去府中广施恩泽,打造了一身的好名声。 后来马房少年受了重伤,那狗儿怕担责不知去了哪里,也是她帮着祝妹照看大马,鼓励祝妹和大马勇敢在一起。 两人定情的那个夜晚,连那壶醉人心魄的酒,都是孙林帮着祝妹温的。 事后,怕大马睡了就后悔,孙林带着厨房的大伙,强势地要求大马娶了祝妹。 大马原是不愿,可祝妹救了他,照顾了他这么久,和临阵脱逃的狗儿相比,高下立判。加之他们厨房众人的威逼利诱,也就从了。 喜上加喜的是,祝妹竟然怀孕了。 那时候她孙林每天都喜滋滋的,她要当外婆咯。 她没机会当孙宝孩子的外婆,老天爷却给了她另一个当外婆的机会。 谁知成亲当天,那该死的狗儿竟然回来了…… 孙林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她看着眼前的死敌,这个人欺负祝妹、拆散有情人,害死她的小外孙,她早已恨不得生啖其肉。 今早,听到祝妹说,这狗东西居然背着大马有了新欢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够这般厚颜无耻? 凭什么狗东西能够轻易糟践完祝妹的一切,然后转身去偷情养汉? 她知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一条命啊! 孙林气到发抖,指着小荷,厉声道,“陈管家,今日有她没我!” “这段日子我过得够憋屈了,我是之前韦府老爷亲自请来的,如果连小小的人员去留都决定不了,今日之后,我就自请离开算了!” “这些年哪一次主人宴请没有我在厨房劳心劳力,每一日哪一次饭食出过差错?主人的、仆役的,全部井井有条。” 第71章 “而她呢,一个没有用的花房奴隶,装点装点园子能有什么作用?她在厨房更是碍手碍脚、无所事事,天天整些恶毒玩意儿,祸害了不少人。” 小荷:“???” 她最近在厨房,被使唤得够多了。 而且这些使唤,不都是这个孙林授意的吗? 她这叫恶毒玩意儿,孙林这个颠婆! “今儿话就摆在这儿了,要么我这个劳苦功高的厨房总管走,要么她走!”孙林挺了挺胸,把自己的整副身家拿出来威胁。 她要求不高,先把小荷从厨房赶走,再徐徐图之。 她满以为陈管家会顾及她,理所当然地赶走小荷。然后她再配合祝妹,将她的名声打到谷底,把她这段时间得来的东西全部打得吐出来。 更重要的是,让大马好好看看,他一直珍视的青梅到底是什么样的孬货,怎么能和她温柔善良的义女相提并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陈管家的挽留,更没有小荷的跪地、痛哭、求饶…… 陈管家冷漠地别过了头,小荷更是叉着腰轻轻地讥笑了一声。 孙林皱着眉,直觉有什么不对…… “孙总管,你还不知道吧?”小荷笑嘻嘻,“老爷早就请了附近几个州有名的大厨前来,到时候孙总管一个小小的酒楼厨子,还有用吗?” 孙林一听,脸色大变,“不可能,老爷夫人这些年对我赞不绝口,怎会无故换主厨?” “是不打算换的,毕竟你的厨艺实则还行。” “还要多亏了你那位徒弟兼义女,做的汤将太守家的小姐吃吐了。”小荷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她还洋洋得意自己做得多好呢,是不是这段时间都没得到赏了?” 孙林记起,这段时间,祝妹去了三小姐那处,还一直叮嘱自己,替她注意着夫人那边。祝妹非常笃定,夫人会馋她的汤,离不开她的汤。 一连好几日,丫鬟都不问,她便主动提。没想到丫鬟投来了十分鄙夷眼神,看得她心头委屈又莫名其妙。 如果是那汤品有问题,那就确实说得通了。 “谁知是不是你陷害了……”孙林嘟囔。 小荷瞪大了眼,这也能怪她?在此人眼里,自己到底是有多罪大恶极? 她上辈子最后跳反,黑化到恶贯满盈,都是这群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冤枉她害的! “抱歉啊,我一个小小花奴,不仅没那个能耐陷害,厨房没被罚,还全靠了我。”小荷耸了耸肩。 孙林讶然,看向陈管家。 陈管家沉默着点了点头。 “正巧我养了两盆不错的花,得了太守大人的眼。”小荷说道,“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求着老爷谅解了厨房。” “看看,我多大度,你们竟然用这样恶毒的眼光揣测我。”小荷的嘴,用得越来越好了。 “现在老爷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孙管事你嘛……就照你说的,直接走呗。” 这下该孙林尴尬了。 “你不自己说的,要么我走,要么你走吗?” “孙管事不会这么不要脸,这样了还要留下来吧?”小荷刺激孙林。 孙林比起祝妹这种人,脸皮不算厚,草草几句话,已经臊得面红耳赤了。 她支支吾吾的,也不肯走。 一是她在韦府多年,早已不适应外面酒楼的生活; 二是她在府中,还有牵挂,她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陈管家乜了小荷一眼,“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太过了。” 小荷耸耸肩,还真是不公平,别人欺负她的时候,就作壁上观;她反击了别人,就必须得饶人处且饶人。 第72章 就在大家都以为过去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淮叫住了众人,“等等。” “对了,我们还要签短契。”陈管家这才想起来,方才被两人扰乱了心神。 谢淮颔首,“多谢,但并非此事。” 谢淮的声音若空谷幽涧,清透旷远,听得陈管家怔愣当场,不由尊声问道,“还有何事?” “这位孙总管撒谎了,她不可能见过我。”谢淮话语间自有一股傲气。 “你这小白脸,又在胡言乱语什么?”这小白脸身上有股威势,孙林语气不自觉弱了两分,“与一个即将结契的奴隶搅在一起,你还有理了?” “没脸没皮的,活该当人姘头。”孙林嘴上仍不干不净,“她不就是见你长得有一两分姿色?你以为她真欢喜你?” 孙林还不忘挑拨离间。 谢淮听闻,轻轻笑了一声,“孙总管,你真是越说越可笑了,我有何姿色,我怎么不知道?” 他揭开帷帽,那张脸就这样坦然地露了出来。 全脸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黑斑,仿佛天生的胎记,在熠熠阳光之下,丑得让人呼吸一紧。 明明那般巍若青松的身姿,明明那样清绝出尘的气质,只要一看到那样一张丑陋无比的脸,什么绮丽幻想都消弭于无了。 谢淮有些好笑地指着自己的脸,“孙总管,这是你口中所说的小白脸?” 孙林吓得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伸手捂着嘴。 谢淮前进,孙林便后退,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两三步后,孙林跌倒在地,趴在地上干呕。 谢淮便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地上的妇人。 明明是大快人心的场景,小荷心头却很难受,她扯住谢淮衣袖,跃到他身前挡着,“阿松哥,不要这样。” 他的丑陋是她伪造的,可此番造成的伤害,却会长存于他的心中。 她拿起他的帷帽,替他仔细戴好。 “陈管家,咱们先签契吧?”小荷回过身,对陈管家道。 陈管家尚还处于震惊之中,他不由地往谢淮身上觑。 “哦,好好……”陈管家原本还对小荷有一两分的鄙夷。之前她、大马、祝妹闹得多难看,大家都是知道的,她和大马这才好了几年,居然见色起意,和别人有了奸情。 关键是她还这么大胆,把情夫带进韦府里来了。 按照往常的情况,陈管家定是饶不了她,不过看在她如今有用的份上放她一马,事后肯定也容不下她。 可是,他没有想到,那个情夫竟是长了这番模样。 大马好歹也是高大英俊的,这不说比不上大马的模样,甚至远远比不上其他人。 看一眼都遭罪,怎么可能爱得下去,亲得下去。 陈管家看小荷的眼神带了两分怜悯,他开始脑补起来她的苦衷和无奈,她一定有自己的不容易。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表面是孙林揭发,实际上字里行间孙林都在维护她那个徒弟。 如今真相大白,孙林根本就是她那个徒弟的一把刀! 陈管家越发地不喜祝妹起来,一个小小的仆役心机深沉成这个样子,幸亏她手里没有多少权力,若是有,不知道要搅多少事出来。 所以在谢淮签契之时,陈管家有意把孙林留了下来。 签契的小桌上,摆了一套简单的笔墨纸砚,外加一个红印泥。 管家现在契纸上写了几笔,“叫什么名字?” “阿松。” 管家点点头,是个特别朴实的名字。 “在这里把契约签了就行了。”管家点了点那张有点脏的纸。 第73章 签这样的仆役,还用不到什么好纸。 陈管家的本意,本来是让谢淮自己按手印。 没想到,眼前的汉子竟然拿起那契纸看了起来,看了些许,他眉头轻蹙,“陈管家,这是长契。” 陈管家惊讶,“你看得懂?” 他本来就是捏着鼻子签的,毕竟长得太丑了,冲撞了主人也不好。 没想到居然是个识字的。 “当然,陈管家,这些条款,分明是长契才应有的。”谢淮扬纸,继续道。 满纸占尽便宜,签了就等于对方花最少的银钱,买了他这个人。 “这是以前的短契,若是阿松你嘛,咱们韦府愿意开出更优渥的短契。”陈管家笑着道。 见到陈管家毫无歉意的模样,谢淮忽然感觉反胃。 之前那张短契,若是不识字的人签了,相当于韦府把他这个人以极低的成本买过来了。 此后要打要杀,都是韦府一句话的事。 还好他识字,但之前不知已经坑了多少不识字的劳工了。 即使是他发现了,对方也丝毫不乱,像是换一份正常的契纸,是一个多么大的恩赐一般。 可见,这府邸主人,绝对不是善茬。 虎狼之心,草菅人命。 他短契就已经是这样,那小荷呢,她是长契还是干脆卖身为奴? 谢淮担忧地瞥了小荷一眼,见她又要为他出头,他一把拉过她,揣在他的身后。 “别瞎出头。”谢淮压低声音。 他稍微有点头疼,因为她实在是太爱他了。 谢淮执笔挥毫,落笔而就。 谢淮的字,苍劲有力,宛若蛟龙。 陈管家也只是多读了几本书的水平,并不认识这么好的字,但他能感觉得出来,写得不错。 他更高兴了。 陈管家是韦府的家生子,虽然只是个仆役,但已经把主人家的利益根植在自己的利益之上了。他可以为主人家去诱骗没文化的平民,以最少的钱买他们的命。 也可以为了主子得到一个真正有用的助力,而欣喜若狂。 他是站在主子阶层的伥鬼,仆人们的内斗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他一般不管。但一旦涉及到了主人家的利益,他定是要严惩不贷。 就像现在一样,如今小荷的花对主人来说很重要,这个阿松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反观孙林已经对韦府没有用了,加之那祝妹又是个不安分的。 他十分乐意帮两人去敲打敲打。 陈管家将契纸揣进怀里,吩咐两名家丁押着孙林,跟着小荷二人一同去厨房。 厨房的一台戏已经搭好了。 厨房大多还是当年的那些旧人,大家都记得当初大马和祝妹的那场结契礼。里面许多人,都是真的把祝妹当作妹子女儿这么疼的。 所以当他们知晓,当初破坏婚礼、非要抢回大马的小荷,竟然在结契前夕另觅新欢,一个个皆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马将那奸夫淫妇抓起来浸猪笼。 他们这些人属于孙林培植起来的人,对于这些日子以来小荷借着陈管家、王妈妈的势力,大肆蚕食的行为早已经引起他们的不满。 很多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对于他们来说,闹得越大,对于他们越有利。 趁着这个机会,他们恨不得将小荷处置而后快。 所以,对小荷真的恨,还是假的恨,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就等小荷与那情夫前来厨房,一群人好前去拳脚相加。 第74章 “大家别急,稍微等等罢。”祝妹反倒来安抚众人,“师父已经去陈管家那里了,陈管家就算再怎么包庇那狗东西,证据确凿之下,也毫无办法。” 祝妹得意洋洋,况且孙林临走之时还向她保证过,此番不是她走,就是那狗东西走。 都下了这般重注,祝妹当然会以为小荷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没有忘了自己最重要的目的,大肆宣扬那情夫的高大英俊。她记得上辈子的时候,韦老爷要把三小姐许配给贵人,贵人还推辞了。 三小姐又是绝食又是自尽,贵人被迫答应了,却不是以正妻之礼。 三小姐那样喜爱好颜色的人,那贵人得有多好看,才能配得上三小姐如此歇斯底里。 祝妹只看了个背影,她就断定,这贵人模样定是不凡。 但一想到这辈子,小荷居然成了贵人的恩人,两人似乎真的已经睡过,祝妹心底就愤恨难忍。 这到底是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丑陋粗鄙的丑东西,这么轻而易举就获得大马的责任,又能救得那样高贵的男人,甚至得到了人家的青眼。 而她祝妹,既是小吏之女,又有学识,却什么都要靠争、靠抢才能得到? 祝妹不服气,祝妹要让那个贵人亲眼看看,狗东西是一个多么低贱无耻的人! 那情夫的模样果然引起了韦府众仆役的兴趣,毕竟大马已经在仆役中算得上是最为英俊的了,比大马还要俊俏的人,大家伙都想看看。 许多人想看看小荷到底有什么能耐,明明骨瘦如柴,只能勉强称作清秀,为何一个两个俊俏少年前赴后继。 祝妹见到,围观的人群中,居然还有三小姐院中的夏月。 那人长得过于出众,在人群里可以说是鹤立鸡群。比起其他人的义愤填膺、愤愤不平,夏月正抓了把瓜子儿,一边嗑一边看热闹。 祝妹心中担心,这样不被调动情绪的人,真的能把那贵人的真实模样,传到三小姐耳中么? 而且据她观察,夏月除了长得太过好看,实则也不是个受宠的,其人过于孤高,半点不懂得如何讨好自己的主子。 正在她担忧之际,她看到了另外几个丫鬟,以三小姐最喜爱的踏梅为首的小群体,她们距离夏月颇远,仿佛耻于看这些热闹,但是又忍不住想要去看。 毕竟还是一群小少女,再是自矜身份,也挡不住八卦的诱惑。 祝妹见台子搭好了,人来齐了,心头自然舒畅了。 可她没想到,先来的人却是大马。 大马今日被人摁着头骂绿帽,心头郁闷至极。这段时间他和小荷的关系僵持着,他也不敢自己来找小荷,心头害怕一见到小荷,小荷就跟他提解契的事。 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小荷两人的情谊已经有七年了,虽然已经没有感情了,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怎么可能再分开? 大马一走进厨房,立马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毕竟是苦主,所有人对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厨房里的众人,化身当年一般的知心人,纷纷开导他。 “大马,当初该阻止你做那个决定。唉,如果那孩子生下来,现在怕是两岁多了吧……” “还是祝妹好啊,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回头看看她,她一直在原地呢。” “我们早就看出来了,那狗东西水性杨花,哪里配得上你的深情?” 第75章 “咱们替你出气,等下那对狗男女来了,咱们替你收拾死他俩。” 有人还推了祝妹一把,直接把祝妹推进了大马怀中。 大马下意识握住祝妹的腰身,祝妹被喜欢的人揉了腰,嘤咛一声,娇弱地倒在了大马怀里。 厨房众人欢欢喜喜的哄笑,一时之间,气氛恰恰好。 如果此时,小荷没有来的话。 家丁为小荷破开了一条道,小荷看见厨房院子里的两人,不由为他们鼓起了掌,“好啊!” 祝妹立马惊得弹开,此番是这个狗东西水性杨花,自己不能够有污点。 祝妹见小荷身旁,那高大清肃的身影,心中不由燃起妒恨,“你还敢来,你爹妈怎把你生得这般没脸没皮?” 小荷翻了个白眼,“也比你有脸有皮的抱别人结契对象好呀?” “大马哥对你这般痴情,如今被人骂了多少句绿帽子。我只是心疼大马哥,安慰他罢了。”祝妹把大马挡在身后,仿佛要用柔弱的身躯护住高大的男人一般。 看得大马心头一热,“小荷,好好说话。” 大马呵斥道。 小荷一阵无语,没见是祝妹想骂她的吗? “今日你被师父揭发通奸,想必已经掉了厨房的活。”祝妹笃定道,“师父心善,只是把你赶走,我却和你有旧账要算。” 祝妹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纷纷吃了一惊。 “小荷的副管事都被撸了啊,不可能吧,老爷亲自认命的啊……” “祝妹是孙管事的徒弟,这还会说谎吗?” “也对也对,孙管事真是受宠啊……怕是陈管家也惹不起孙管事了。” “……” 祝妹听着,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而家丁身后的孙林,简直是五味杂陈,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厨房众人一听小荷被撸了活计,也是有了底气,趾高气昂地就把小荷给围了起来。 谢淮扫了一眼这些人高马大的仆役们,一群人围着一个弱小少女欺负,真是做得出来。 不过这些人一点内力没有,他收拾起来,也不难。 就在谢淮轻转手腕之际,他听到人群不知有谁大叫了一声,“哇,这就是狗东西那姘头!” “不是说长得很好看么,长得比大马哥还要看,那女人才通奸的啊!”有小孩子激情昂扬地讨论起来。 众人都十分好奇谢淮的容貌,一时激动起来,甚至有人大着胆子,想把谢淮的帷帽扯下来。 祝妹见到人群里的踏梅和夏月都纷纷看了过来,连忙朝谢淮福了福身子,“这位想必就是小荷救下的公子。” 谢淮:“?” 他对此人突然恭敬的态度感到疑惑。 “您身为这位女子,谎话连篇、奸险狡诈,定是说了许多谎话才骗去了您的信任。”祝妹不想与贵人为敌,便想把谢淮给摘除,只针对小荷。 “她到底做了什么,引得你们这般围攻?”谢淮问道。 祝妹听闻,泫然欲泣,轻抚小腹,“她曾经害死过我未出世的孩子……” 她做的那般可怜姿态,令在场的厨房众人无不红了眼睛,大马更是受不住直接一把扶住了祝妹的肩。 这件事到底是他和小荷对不起祝妹。 “当年我受了重伤,本欲成亲的小荷溜得不知所踪,一直以来都是祝妹在照顾我。”大马好心替祝妹解释,“后来我身体康健了,以为小荷不会回来,就和祝妹发生了感情。” “没想到小荷又重回了,还冲撞了祝妹的肚子……”大马心里难过,“这件事是我和小荷不对,她如今有错,我也有。” 第76章 “不,不怪你,都是小荷她趋利避害,既要又要!”祝妹动情道。 她转向了谢淮,“这位公子,这样趋利避害的小人,当初抛弃大马哥,是因为他受了重伤,待他伤好了,又上赶着回来摘桃子。” “如今看您气质斐然、长得也好,就自然又抛弃了大马哥,追着您跑。” 众人听了祝妹说,觉得在理,纷纷点头。 只有沉浸在情绪中的大马忽然皱眉,感到有什么不对,他抬头看着戴帷帽的男子,什么叫气质佳长得好? 祝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当初是知晓这个男子的存在的,这么久的时间他都不认为小荷与这名男子真的有什么,就是因为这人的脸……他的脸…… 正当大马想要反驳之际,小荷也听得无语。 这一天天的,祝妹撒谎不累吗?当初大马受重伤,分明是她一直在筹措医药费,为此不惜拼了这条命。 甚至她白天做工,夜里便彻夜彻夜地照顾他。 后来她实在被债主逼得没办法了,才上山采花赚钱。临行前留足了钱与药,甚至下跪求债主不要去为难祝妹和大马。 怎么就成了她趋利避害了? 她这时才发现,大马到底误会得有多深;这才发现,两人到后面离心离德确是有原因的。 上辈子她一张嘴是真的不知道用,而祝妹就是用得太多了。 小荷正准备张嘴解释,那祝妹即刻大叫起来,“来人,把这个疯婆子抓住!” 祝妹本来就欺负小荷不会张嘴,才把她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今天她就没打算让小荷活着,才当着她的面说了这些话。 小荷的名声已经被她败到了谷底,按道理说,就算小荷再说任何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但她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赶紧弄死小荷,在弄死她之前,还要给她栽赃一个‘疯婆子’的帽子。 就算她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厨房的人围过来,想要将小荷抓住。反正她已经丢了厨房的活计,不过是最低等的奴隶,加之名声又这么差。 虽说韦府禁止奴隶私斗,可法不责众,他们一人一拳足以将此人打死。 “凭什么抓我?”在众人扑过来之际,小荷眼神凌厉问道。 “小荷,这次是你做得过分了,好好跟大家伙解释。若你真和这男人没有关系,我会为你跟他们解释,也会和你一起扛。”大马也劝小荷。 他一直认为,他已经把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位置给了小荷了,其他地方他就该用尽一切去补偿祝妹。 就像是如今的状况,他认为祝妹这么善良的人也不会为难小荷,最多就是打她几下出气罢了。 “你这谎话连篇的低等奴隶,我现在就要撕了你这张皮,让这位公子,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货色!”祝妹说得义正言辞。 这是她这些年来头一次自己出头,以往她都是驱使别人去干,这一次,她必须要在三小姐面前出头,故而才大胆自己上了。 她笃定了要一箭双雕,一则弄死小荷,二则把贵人的踪迹透露出去,方便三小姐及时来捞人。 她悄然抚过她已然有些突出的肚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才能有父亲,她与大马哥的关系,才能被所有人承认。 现实中,他们全家都不会再像梦境里一般惨死了。 他们会乘着三小姐的东风,甚至过得比梦里的狗东西还好得多。 第77章 毕竟她,不知道比这狗东西要聪慧多少。 正当她志得意满之际,两名家丁一左一右开道,推着一个人出了来,“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那人正是孙林,此时她已经满脸羞红,无地自容。 小荷这个副管事是铁打不动,而她这个厨房管事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当。厨房的这些人全是她忠心耿耿的手下,她虽然爱护祝妹,可她也不是无情之人。 如果这些人跟着祝妹犯了大错,那他们的活计就真的保不住了。 “孙管事?!” “管事。” “管事!” 厨房众人见了孙林,纷纷讶然。 孙林总管不是去了陈管家那里,修理小荷的吗? 怎么被家丁押着,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 祝妹也不由变了脸色,“师父……” “收收你们的威能,我还是你们副管事呢。”小荷拍了拍孙林肩膀,“而她,是不是还另说了。” “是吧,孙厨子?” 一时之间,所有人脸色大变。 “我还不知道,一个不是厨房的仆役,能支使这么多人。” “是孙厨子平日里笼络人,笼络得好啊!” 小荷朝身旁的家丁道,“孙总管和厨房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一五一十告知陈管家。” “有些人在韦府的地盘另起炉灶了,有些人更拿着韦府的工钱,替别人干事。”小荷慢悠悠,“这种事不是我胡乱说的,是今天这么多人亲眼见证的,对吧?” 厨房众人脸色一白,纷纷惊慌失措。 上一次厨房那群孩子惹了小荷,也是被发配到了各个院子中,做最低等的奴隶。 这还是小荷求了情的结果。 今天这个呢,连孙总管都保不住位置了,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好果子吃。 之前所有的那些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小荷撕得粉碎的情绪,瞬间化为乌有了。 余下的都只剩自身难保的害怕。 “至于你嘛,一个三小姐房中的仆役,我是不能对你怎么样。”小荷转过头来,看向了人群中嗑瓜子儿的夏月,“不过,三小姐房中的大丫鬟可来了,三小姐会不会要你这样的搞事精,还说不准哦。” 夏月突然被点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尴尬地朝小荷点了点头,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小荷了,她只是来吃瓜的。 夏月不认识小荷,小荷却认识夏月。上辈子的老同事了,春草、夏月、丹枫、踏梅,她们四大恶婢,可是恶毒女配韦惜雪身边的四大金刚。 其中春草是个天生恶种,踏梅是陈年老绿茶,只有她和夏月是正常人。 只不过两人也没有成为朋友,夏月嫌她太过恶毒,又自伤自己的肮脏,去和春草踏梅为伍了。 可小荷永远还记得,当年没有经历那些事的夏月,还是只是个孤高古怪的少女而已。夏月长得过于漂亮了,这样的长相令韦惜雪都暗暗嫉恨,从不让夏月近身伺候,更别提准许夏月出现在谢淮面前了。 上辈子的夏月,就窝在那小耳房里,日日老老实实地算账。 至此韦惜雪还嫌不满足,她有了另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她竟把夏月献给青州官员,以从中获利。 自从夏月被塞进那顶小轿子,第二日满身伤痕的回来之时,她整个人都变了。 小荷其实也看到了远处的踏梅,但是根本不想理那个和韦惜雪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丫鬟。上辈子是不得不接触,这辈子是避之不及,闻着就臭。 第78章 祝妹听闻,心头这才是真的害怕了。她瞥了孙林一眼,心头埋怨孙林一点事都做不好。她不承认自己输了,自己还有贵人这一张底牌。 “可你背着大马哥,喜新厌旧,勾引这位公子是事实?” “你难道不承认,你就是贪求好颜色、贪图富贵,才对大马哥始乱终弃的吗?”祝妹厉声道。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一定要抓稳抓住了。 饶是大马这般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心知事实并非如此,想要开口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谢淮慢条斯理打断了祝妹的话语,“这位姑娘,不知我与你有何仇怨,竟胡编乱造至此。” 他嗓音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仿佛玉石敲击,好听极了。 听着这个声音,围观的仆役们更加相信,帷帽之下,是个无比英俊的男子。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其中夏月的脖子,竟伸得比鸭脖还长,丝毫没有一点美貌包袱。 可厚脸皮如祝妹,竟一脸“你果然被欺骗至斯”的表情。 谢淮无奈地摇了摇头,两指摁住帷帽一檐,轻轻挑开。 那张挂满了黑斑的脸,就这样赫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围观人群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甚至人群中有年龄较小的孩子,直接被吓得哭出声来。 祝妹的眼睛都快要挖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小荷所救之人,竟是这般长相—— 此人绝不是梦里面那个贵人! “本人并非什么公子,不过山中一个读过几年书的猎户。”谢淮承受了一遍又一遍他人异样的目光,此时那根心弦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波动了,“从前小荷便是我家的童养媳。” “家中出事,我出山找寻小荷,途中遇到山匪被打断四肢、割了脸皮。” 他一点点抚住自己的脸庞,“如今这副模样,已经是最不吓人的样子了。” “我竟不知,这位祝姑娘口中,所谓的贪图颜色、贪图富贵,从何而来?”他一双桃花眼,凝成一个锋利的形状,睨向了祝妹。 谢淮常年杀伐,就算失忆,那眼神却不失杀伐之气。 祝妹登时双股打颤、摇摇欲坠,她就算怕成了这样,嘴巴还是在虚弱地强行狡辩,“那……那你和小荷,不也是姘头……” 其实她的狡辩,大家都已经听不下去了,和最开始的预期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祝妹就是在为难人。 她一开始就是兴师问罪、不安好心,恨不得将小荷往死里面整。 只是这一次的代价太大了,搭上了孙林和厨房众人,甚至还有自己的名声。 祝妹并不想一败涂地,她垂死挣扎,还妄想着咬掉小荷一块肉。毕竟小荷确实和那名男子有了首尾,还在自己即将和大马结契前夕。 这个洗不掉的。 小荷和大马这场结契里,流着她第一个孩子的血,这也洗不掉! “那男的不是说了,小荷本就是他的童养媳吗?” “说来说去,先来后到,都是那男的先啊?” “对啊,就是对大马有些不公平罢了,可就是人家先有婚约啊。” 围观群众念念叨叨,许多仆役都认为,若论先来后到,谢淮怎么也说不上是姘头。 相反,大马才是后面插足的那个。 不过这也还是要怪小荷,毕竟如果没有她和大马的这一段,也不会有后面的这些孽债。 “先又怎么样,如果她不去跟我争大马哥,我的第一个孩子不会掉……”祝妹捂着肚子,登时红了眼眶。 第79章 她长得便若浮萍一般柔弱纯善,此时的一副模样,很容易让没有思考的人转头到她那一边。 而仆役们确实是没有什么文化与思考的,也最容易盲从。 不多时,已经有几个妇人模样的仆役开始抹眼泪,她们都是生育过的人,也懂得生育的苦。自从生了孩子后,她们的人生除了主子,就是孩子了。 小荷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当年祝妹和大马的婚礼,本就是小荷的错。 如今她朝三暮四,就是错上加错。 “呵呵。” 正当仆妇们共情在悲伤中时,乍然听到小荷几声毫不留情地嘲笑。 “小荷,住嘴!”大马呵斥。 祝妹的真情流露,也不禁让大马回忆起了自己有多对不起祝妹。毕竟是自己是孩子父亲,孩子掉了最伤心的人也是祝妹与他。 就在这个时候,小荷这个罪魁祸首竟然敢嘲笑祝妹,他霎时间火气就冒得刹不住了。 “当年我与大马本也要结契,我外出负伤不过半载,你俩肚里的孩子已经有了三个月。”小荷头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谈到这件事,“本就是你俩对不起我。” “厨房的孙林趁着我不在,硬逼着我俩婚约作废,你另娶新欢。” “你当年对我愧疚,不是应该的吗?怎么现在又转头怪起我来了?” “祝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打掉的还是我踢掉的?是她自己为了博你同情,故意在花田外淋了一夜的雨作掉的!” 其实关于祝妹肚子里孩子的事,韦府之中绝大多数的仆役都知道。 当年孙林替祝妹举办结契礼,算是韦府仆役中一个很大的事了。大家都喜气洋洋来厨房的小院子里喝酒,大马高大英朗,祝妹打扮得花枝招展。 两人拜天地的时候,一个身影闯入了。 那个身影根本不是走进来的,而是爬进来的。 当时小荷浑身破衣褴褛,裤子仿佛在泥地里滚了无数圈,又经历了暴晒,结成细小皲裂的块。她身上都是陈旧的血迹,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臭味。 她就这样,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爬到了厨房的院子。 她苦苦在山上支撑了半载,拼死下了山,又听闻大马与祝妹成婚了。 不敢相信的她,死活撑到了厨房院子里,看到的一幕令她心神俱裂。 只哀哀叫了一声,“大马。” 便晕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当时韦府上下的仆人们,几乎都觉得小荷是最可怜的,毕竟那时候她的惨状是有目共睹的。 可不知何时起,小荷与祝妹之间的口碑却反转了。 现在想想,许是祝妹长了嘴,又懂得施恩。那些关于小荷如何见利忘义、奸邪恶毒、拆散有情人的传言,就从厨房的众人口中一遍遍传出来。 无论是真是假,这样一天天地传了无数遍,怎么也成了真的了。 就这样,在所有人眼里,小荷真变成了那个不仁不义、孤僻恶毒的狗东西。 小荷认认真真看扫视着在场的仆役们,尤其是厨房之外的那些仆役,他们的眼里,是疑惑,是震惊,是恍然大悟。 小荷突然意识到,有一张嘴,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祝妹比自己聪明吗? 并不是,祝妹的每一个计谋都堪称愚蠢。 可她真的快要成功了,接近成功了。 就在不久之前的过去,小荷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在阖府上下所有人的欺辱、谩骂、仇恨之中。 第80章 她曾经那样地痛苦与自省,一遍遍问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她和大马才是未婚夫妻,明明她为大马付出了这么多,连命都差点搭上了。 为什么她就养伤了半年,大马就和自己当亲姊妹看待的祝妹好上了? 为什么她只是想一切恢复原状,所有人都憎恨上了她? 大马虽然回到了她身边,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在怨她,他的心永远都偏在了祝妹那边。 ‘我们能成,都是祝妹在忍让。’ ‘她都牺牲了这么多了,你怎么就不能懂点事?’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恶毒,我们都对不起祝妹,一辈子都要给她赎罪!’ ‘……’ 大马类似的话还有很多。 小荷的心,也是这样一点点冷下来的。 直到上辈子的那一天,祝妹怂恿一群孩子,打折了她的腿。 就在那一天,她猛然觉醒了。 她没有错,错的是祝妹,是大马,是孙林,是其他所有曾经虐待过她,伤害过她的仆役。 那时她刚刚捡了陛下,她在阴暗的花房配所里,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抚少年的脸颊。 “小公子,用你的身体,助我翻盘吧。” 她就是阴沟里的臭虫,怎么配救这样若艳阳高照一般的少年呢。 她要把他献给三小姐,踏着他的身体,把那些口口声声污蔑她是天生坏种的人,通通杀进地府! 她要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坏种! 小荷回过神来,这辈子她清醒了。 她不会再自证,也不会再为了别人的几句话语自甘堕落。 很有可能,这些人除了祝妹,没有一个真正知道真相。 他们都只是被一张嘴给迷惑了,他们无意识地作恶,也从不对他们所做的恶而愧疚。 这时,祝妹听到小荷毫不留情说出了她流产的真相,心头的恐慌一阵高过一阵。 她已经习惯了别人那富有同情而友善的目光,头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里,不再带有一丝善意。这样的目光,刺痛了她脆弱的内心。 她身子摇晃,大马无比自然地扶住了她。 两个人的身份已经很远了,身体却在无意识中,契合得很。 两人的举动显然也让一些已婚的仆役,有些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这样的熟悉与亲昵,只有在相互倾心的亲密爱人中,才能见到。 “小荷,咱们……咱们……回去关起门来慢慢说好么?”小荷的一番话,终究激起了大马的愧疚。 可是这些愧疚,比起当年祝妹救他的恩情,还是不太够的。 毕竟当年祝妹是实打实救了他,而他却抛下了她,选择了小荷。 “你行行好,祝妹之前落过胎,身子从那时起就不好了。” “咱们不闹了好不好?”大马头一遭这般轻声细语地乞求她,“咱们确实有对不起祝妹的地方。” 当年若不是祝妹,大马已经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这些年来,孙林总管,还有厨房的众人,都不断提醒着祝妹对他的恩情,他对祝妹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他一直认为,小荷和他既然要成为夫妻,就要和他一起承担这一份责任。 他们这一辈子,就是欠了祝妹的。 无论祝妹说什么,无论祝妹做什么,他们都要有一份包容。 小荷在这一瞬间,突然看透了他。 在以前,她会以为,大马是个好人,没有什么坏心肠,只是太过偏心眼而已。 这一刻,她却看到了这张皮下的另一张面孔—— 第81章 一张为了一己私欲,道德绑架她的可怕面孔。 只要她还和大马纠缠一天,大马就会认为,他已经为了她,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了。 他会逼着她,一遍遍给祝妹放血,以满足他内心的平静。 小荷冷冷地看向他,她头一次不再对他手下留情。 她闭上眼,心里默数了三声,睁眼间,风一样朝祝妹冲过去。 方才还在那里作柔弱不堪状的祝妹,仿佛一只被踩住了痛脚的猫,敏锐地捂着肚子,躲开她的冲撞。 大马眼疾手快,将小荷狠狠往外一推,下意识护住祝妹。 小荷向下一跌,谢淮一把搂住了她。 小荷很感激,因为她根本从来没有想过,重生的这一路,有哪怕一个人能同行。 她朝谢淮一点头,重新站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疯?!”大马连忙查看祝妹有无受伤,祝妹只是很柔弱地躺在他的怀中。 “只是确认一件事情。”小荷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就是祝妹为何非要污蔑我与阿松哥有首尾,明明我俩到此为止,都清清白白。” “原来肚子里揣着的这个藏不住了啊……” 小荷一言,惊得原本以为没瓜可吃的众人,纷纷又仰起了头。 夏月是其中仰得最高的,真像极了一只吊脖子鸭。 “我小荷是你与大马爱情大戏中的一环吗?” “非要把我弄脏,衬托得你们一家三口白白净净。” 从一开始,仆役们看待小荷,就是自带道德污点的。他们认为她确实是与其他男人偷情了,对不起大马在先。 谁知道现在爆出来这个大瓜,形势完全反转了啊。 原来偷情的另有其人,贼喊捉贼啊…… 小荷原本料定了,如果直接揭露出来,祝妹不会承认。 所以故意撞了一下,祝妹果真如预想般紧紧护住肚子。更重要的是,她扯了一下祝妹裙摆,令祝妹本就不宽松的罗裙勒出了一个形。 肚子微微鼓起的形状,暴露无遗。 但凡生育过的人,都会懂那独特的形状,绝对不是肥胖所致。 这下祝妹就算是想要狡辩,也无从狡辩了。 祝妹最后的一张底牌被掀翻,就像是被拔秃了毛的鸡,再也受不了四周的谴责的、八卦的、好奇的、憎恶的目光,弱小地缩成一团,躲在大马怀中。 小荷冷冷看着她,比预想中,真是懦弱太多了。 这样的恶人可以把无辜之人推出去承受千百倍的诋毁,自己却一丁点的都承受不起。 大马震惊地瞧着怀中的祝妹,颤抖着声音问,“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你又有了……?” 祝妹不敢看其他人,把头埋进大马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哪次?”大马又缺心眼地问道。 所有人都在竖起耳朵听—— “你之前出去买马的那次……”祝妹的声音细若蚊足。 大马记起来了,他没法忘记那一夜。他那时出去买马,跟小荷说了,他同时要去置办结契成婚需要的物事。 就在那个晚上,他去了祝妹那里,跟她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既然要跟小荷结契,他就应该对小荷一心一意,这几年,他虽没和祝妹再有亲密关系,不过他总是对她多有照看。 他此番买马,早已打听到了一个治疗祝妹腿疾的方子,他不惜花费他所有积蓄为祝妹买药,只求一下了断两人的念想,他成了婚就应该好好对小荷了。 可他没有料到,他还是没有抵抗得住祝妹的眼泪。 第82章 祝妹解开衣带,求他在和她进行最后一晚,从此之后两人再无干系了。 大马没法拒绝,他本来就欠祝妹良多。盈盈灯火下,她年轻的脸庞温柔得如同一幅画卷,他喉结起伏,压了上去。 那一夜,两人极尽疯狂。连他第二日出发,都迟了半个时辰。 众人听到祝妹所言,尽数哗然。 大马上次去买马,已经是四个多月以前了。 就在四个多月前,两个人就有了首尾,还搞出一个孩子来。这到底是小荷给大马戴绿帽,还是大马给小荷戴绿帽啊?! 分明就是大马和祝妹两人乱搞,反倒去栽赃了受害人。主要是小荷的那位阿松哥长得也太寒碜了,仆役们是死活不肯相信,小荷会主动放弃大马投入丑男的怀抱。 除非小荷被伤透了心,才自暴自弃。 一冒出这般的想法,众人对小荷更加同情,对祝妹则是从未有过的鄙夷。 是哪样恶毒的心思,才在分明是自己做姘头、自己偷情的情况下,去污蔑栽赃别人? 瞧着今日这劲头,如果小荷没有辩驳,祝妹定是要指使着厨房这群人把小荷打死的。 啧啧啧,真是坏透了。 别人的目光,如同千万把利刃,刺穿了祝妹的胸膛。祝妹害怕极了,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用羽翼去护住她。 在从前,这个人是小荷,而现在,是眼前这个她期盼已久的男人。 她已经没有退路可以走了,她必须紧紧依附着这个人。祝妹在大马怀里依偎着,目光乞求,“求求你,带我走。” 大马也是人,也承受不住这样浓烈的目光。可他在乎祝妹和祝妹肚子里的孩子,当年祝妹肚子里的孩子掉了之后,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他没有想到,那个孩子还能回来。 “好,我带你走。”大马一把抱过了祝妹。 小荷及时拦住了两人,“等等,你们这就一走了之?” 大马感慨万千地看向眼前的少女,他心头苦涩,“小荷,咱们的事过后再说,今日祝妹都像这样了,你行行好放过她吧?” 小荷只觉可笑,“刚才她还想打死我呢,到底谁放过谁?” “得饶人处且饶人,到底是我们对不起她……”大马又扯出了自己那番言论。 “等等等等!”小荷做了个叫停的手势,“我从未对不起她,还有,你们一家三口的事,莫来与我沾边。” “在场各位做个见证,我和你,就此恩断义绝!” 清明春风,烈烈拂面,仿佛吹走了一切的过往。 大马一阵恍然,几欲跌倒,“我们……我们过后再谈好不好?” 小荷摇摇头,向前一步,“今日,断了你们才能走。” “断了,今日之事我就不计较了。但如果还要苦苦纠缠,我必定跟她算账算到底!” 祝妹乍然在大马怀里揪紧了他的衣襟,她是知道小荷手段的。 大马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顿时通红,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小荷,我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不能断。” 祝妹的脸色大变,她终于绷不住神色,泪水簌簌而下。 如果之前都有演的成分,那这时的眼泪却是真的。 “那我就对她不客气了。”小荷神色一凛,示意那两个家丁拦住大马的去路。 “她今日搞了这么多事,必须付出代价。”小荷威胁,“这些年来,她整我、欺我、辱我,今日我必一一讨回!” “小荷!我们不能这样……”大马一听,赶紧阻止。 “你是你,我是我,别来沾边!你都和这女人有第二个孩子了,还指望着我和你共进退?” 第83章 “是让我给你把第二个孩子也打了,还是你我断义?” “你怎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大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神色里闪过了一丝脆弱。 “我变成这副模样,不都是你和祝妹害得吗?” “我们几时害你,明明是我俩都对不起她……”大马争辩。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祝妹了。为何这些年来,每每她来搞事,你都要让我忍让,然后说我对不起她……”小荷觉得好笑,她这个人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倒是说说啊?” 大马想起了那段小荷远走,祝妹那柔弱身躯独自支撑起花房配所、托举起他的重病之身的时光,他张了张口,刚想说话—— “哎哟!”祝妹捂着肚子惨叫起来。 “祝妹祝妹!”大马抱起祝妹就要走,“我马上带你去医馆。” “拦住他们!”小荷阻止。 大马硬闯不过,他毕竟只是一个仆役而已,“小荷,你非要这样吗?” 大马心绪起伏,一脸沉痛地回过头来。 “我只需要你一句话。”小荷亦望着他。 就在这时,祝妹的手,一点点拂过他的心口。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放到她的肚子上,“大马哥,对不起……它……它不够乖……” 她小声呜咽,委屈又懂事的模样,惹得人无比怜惜。 大马仰天叹了一口气,“好。” “我们从此以后,恩断义绝,再无关联。” 大马抱着祝妹走了,小荷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了。 从此以后,她终于不用再和大马绑定在一起,一言一行都受其掣肘了。 真是讽刺,从前的她,做梦都想嫁给大马,到了如今,大马已经成了她人生大道上的拦路石。 一时之间,花草树木,沧海桑田。 清风拂面,她只觉得人事变迁之快。 她其实很明显地感觉到,方才祝妹这般作态实际上在隐瞒什么。按照方才仆役们的表现,大马接触祝妹犹胜,祝妹不知道在大马脑中灌输了什么,大马才会觉得,他和她都欠了祝妹甚多。 祝妹到底灌输了什么呢? 小荷很好奇,但是仔细想来也不难猜。 祝妹能向大马施恩的事,最重要的拢共才一件,那就是那年大马受重伤。当年恰好一神医游历青州,曾在张大夫的医馆会诊。 她三跪九叩,请得了神医。 诊费高昂,她又几乎借遍了青州大小道上的子钱家,甚至典当了她身上唯一那块玉佩。 当年被债主逼急了,她冒险上山时,曾给大小债主划过血押,以自己培育最珍惜的花草为抵押,求债主们不去找大马和祝妹的麻烦。 她又嘱咐祝妹,好好照顾大马,药是备齐了,人是打点过了,甚至还给了留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钱。 若是大马醒来,问及她去了何处,不必隐瞒,老实交代就好。 谁知她遭遇野狼群,被咬成了重伤,被困山中半年。 回来之后,正遇到大马祝妹成婚——她身心都受到巨创,大马人虽回来了,可心永远留在了祝妹那里,两人离心离德。 她一直以为,大马是知道她这半年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可如今,不一定了。 其实在方才大马离开前,她是想把这个症结给解开,告诉大马当年的实情。 可瞥见大马怀里的祝妹,她又打消了这根念头,祝妹长年累月在大马面前歪曲事实,想必厨房总管孙林也在从中帮腔作梗,加之厨房众人的作伪证,她这张嘴又能有多少可信度? 第84章 怕不是大马信都不信,还以为她又在恶毒抢功。 不过嘛,小荷望着大马离去的方向,那是去张大夫医馆的方位。 张大夫啊,他这人最是耿直执拗,也正是这种执拗之人,会一直追着她一个人咬着要诊金。所以当看到大马抱着祝妹去他那里,不知会爆出怎么样的事实。 小荷嘴角蔓延笑意,谎言构筑的一切,总有一天会被戳破。就像是如今祝妹在府中的名声,当年有多好,现在就有多坏。 而她,就站在这些谎言吹成的泡泡前,一个一个地戳。 此时人们吃了饱饱的瓜,该散的都散去了。 夏月看了眼之前就离去的踏梅数人,慢悠悠把瓜子收进锦囊里,找到了小荷,“今日之事,我不用说,自有人会跟三小姐说。” “不过,依着三小姐的脾性,她不一定会收拾祝妹。” 小荷点点头,她懂,臭味相投嘛。 “不过那祝妹曾在三小姐面前提到过——”夏月瞧了一眼小荷身后重新戴好帷帽的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耳语,“她向三小姐提过你新男人。” “三小姐一个好面子的人,若是得知你男人长相,知道她曾跟这种貌丑之人扯上过关系,说不定会大发雷霆。”夏月悄悄道,“到时,祝妹就惨咯。” 小荷还是很谢谢夏月说的这番话,只不过那张嘴有点损了。 夏月自以为的悄悄话,实际上声音不算小。至少她确信身后的陛下一定听得到,这导致她都不敢回头看爆炸。 祝妹是走了,她不是厨房的,陈管家的惩罚很难罚到她身上。但是厨房众人就不一样的,孙林脸色苍白,人人如丧考妣。 他们的痛苦就是小荷的快乐,这些人这些年来整过她不少,她没有那种以德报怨的宽阔胸怀。 她就喜欢看着他们,惶惶不安地迎接自己的报应。 第三日,韦老爷去临州请的两名大厨就来了。 这两人都不是外面酒楼的厨子,都出自临州有名的世家,熟悉世家大族里的饮食做派。正好与韦家现在想要往上爬,附庸风雅的步调一致。 所以,两名厨子一来,韦老爷就直接将厨房总管事名头,从孙林那处撸了下来。 只是一名曾大厨一名袁大厨,都是世家大厨里出了名的厨子,韦老爷实在不知到底谁任正管事、谁任副管事。 夫人就提议,清明簪花宴在即,每一家夫人小姐去时,都会带一二糕点。 春日宴会,花秾鸟娇,绣衣罗裳,自是风流雅致。那些糕点也是各有特点,必要时还要分给各家夫人小姐品尝,是个交际的好机会。 不若让两位大厨准备几日,以簪花宴糕点为题,做一道拿手糕点,好令韦夫人与三小姐、表小姐一同拿去。 对于这个提议,韦老爷自然大声称好。 他本不愿再管曾经的厨房总管孙林,毕竟陈管家跟他说了不少孙林和厨房的坏话,他知晓了孙林把厨房弄得堪称乌烟瘴气。 可夫人却认为,孙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也应参与到这场制作糕点的比试之中。 孙林自然对夫人给予的机会千恩万谢。 可原先跟着孙林的厨房众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两位大厨带来了各自的人手,原来闹事的那些人就相当于韦府中的毒瘤,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除了两个实在能干的,其他的陈管家都准备发卖了。 第85章 孙林简直哭瞎了眼睛,这些人这几年跟着她在厨房兢兢业业的干,没道理就因为这一个小错,就落到被发卖的地步啊…… “死娘们,就是你,就是你!”有墩子忍不住,拿着举着瓷碗朝孙林砸去。 他们原先在厨房干得好好的,如果不是被孙林的徒弟祝妹蛊惑,也不会去干那些事情。 孙林被砸到了额头,登时头破血流,但她躲也不躲。 “你包庇你徒弟,干出这么多事儿。她拍拍屁股走了,留我们受苦。”墩子见她一言不发地受着,也不好再为难,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不想被发卖啊…… 现在世道难,他们这种被商户发卖出来的奴隶,众所周知是犯了错的,去不了任何好去处。 之前被发卖到荒凉地做劳工已经是热络活了,更惨的是被卖到矿山、窑子……人就像是消耗品,许是一个月,许是半年,死了扔掉再进一批。 若再是卖不出去,他们就会被一车一车送往肉市。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他们会被切成一块块,像被卖猪肉一样卖出去。 “孙林,我们跟的是你、服的是你、愿意把命交给的也是你!”有仆妇也绷不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不是让我们都听祝妹的吗?我们听了,结果呢?!” “求求你,想想办法吧,我们真的不想……不想被发卖啊……”众人哭喊着,小小的厨房院子,充满了绝望。 其他两个能留在厨房里的厨子,躲在角落里,心里也又窝囊又委屈。至此之后,他们再也不能得到好材料、好资源了,只能被新来的厨子排挤,只能打一辈子的杂。 孙林没有擦额头那汩汩直流的鲜血,干涸着嘴唇道,“若是我赢了比试,还……还能留下几人……” “可你怎么能赢啊……”曾经为难过小荷的少年二蛋叹了口气,“而且就算是赢了,咱们能全部留下来吗?” “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我们这些人必定是要被卖一部分的。”他绝望道。 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孙林的耳边不断轰炸、放大、逐渐尖锐。 她狠狠闭了眼,咬着牙,“现在还有一个方法。” “什么?”众人一齐问道。 “去求咱们的副管事,小荷。”孙林别过了脑袋。 众人的眼里透着的绝望更加浓郁了,他们是孙林一脉的人,这些年来,把小荷整得要死要活的。 甚至小荷这几年所有的坏名声,都是他们在祝妹的授益下传播的。 小荷怎么会帮他们说话? 她恨不得他们立马发卖,直接省略中间步骤,被卖到米肉店最好。 “现在只有她救的了你们……”孙林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得罪小荷最重,而且她对小荷的偏见非常严重,在她眼里,小荷就是折磨祝妹,罪大恶极的坏种。 可小荷曾经原谅过诬陷她的孩子们,为孩子们求过情。 她当时还骂小荷虚伪,当时她与心腹们都处于不错的位置,对于小荷的求情,非但没有感动,还觉得孩子们都是被小荷害的,她假惺惺地求情,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等到厨房众人都被置于和之前孩子们同样的地位,甚至更惨的时候,孙林才猛然发觉小荷,小荷曾经的好心,是多么难得。 “她……她曾经为孩子们求过情,最后那几个孩子,都活得不错。”蹲在地上的墩子蓦然说道,“我还和管锅炉的那小子说过话,他说钱老头对他不错。” 第86章 “去夫人院子里的那个女孩,还得了王妈妈的眼。”仆妇说道。 “花田里的小符,不就是之前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吗?”二蛋回忆道,颤抖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些兴奋,“我上次看到,她长高了还长壮了。” “她跟我说,小荷甚至把养花的手艺,都传给了她。” “她……她似乎并不那么坏……”二蛋嗫嚅着低下头。 这时候,众人才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在孙林的授意下,故意使唤小荷,她从来都没有生气,甚至笑眯眯地把所有的事都干好了。 就算累得不行了,也没有一句抱怨。 “比起那个祝妹,她看起来好多了。”二蛋咕噜了一句。 所有人默然,祝妹把他们害成这个样子,到现在还不现身,仿佛置身事外。 孙林见有人诋毁自己的乖徒弟,忍不住嘴犟,“别这么叫说祝妹,祝妹还在保胎,当然没时间管我们。她有多好大家有目共睹……” 她话还没说完,墩子抽出刀,直直抵在她面前,“你他妈闭嘴吧!” “在保胎,在保胎,如果她不隐瞒自己和大马又勾搭上了,非要去诬陷小荷和那丑男人,咱们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就是利用咱们,用咱们的手去弄死小荷,然后自己上位跟大马在一起!”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最清醒,他们平日里混混沌沌地过,祝妹说得好听又是孙林的宝贝徒弟,所以他们都听祝妹的。 祝妹哭着说小荷如何欺负她,小荷如何抢了她的姻缘,小荷如何害了她的孩子,他们怜惜祝妹,又想讨好孙林,自然觉得小荷天生坏种、死不足惜。 可如今仔细想想,小荷真的干了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没有。 甚至每次的事,不都是他们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欺负人家吗? 孙林被吓得一个怔愣,她慢慢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眼底满满都是对自己的失望,对祝妹的愤恨。 她嘴巴一个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回护祝妹的话了。 她知道,这一刻,她不但失去了厨房总管这个位置,她也失去了厨房众人的心。 她狠狠闭眼,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 新来了两个大厨,对于小荷来说,非但不是坏事,简直是太好了。 曾大厨和袁大厨人虽然浸淫世家已久,言行之间,有股端着拿着的高傲。 至少他们对于小荷没有敌意啊,而且话里话外还透着尊重。 他们很清楚,他们的竞争者不是小荷,所以小荷在厨房里的待遇提高了不止一个度。 不止两个大厨对她礼遇,他们手下的人亦对她颇有追捧。不像以前那伙人,言语是刀,眼神是剑,心是黑的,每时每刻都想捅死她。 导致中午小荷都不敢躺下来眯一会儿,她怕一不小心,就被哪个墩子或者哪个仆妇给捅死。 如今的这群人,不仅让她看他们做菜,甚至还主动问她要不要学。 两者之间的差别简直不要太大,如今的待遇,简直不要太爽。 可一回到花田,她就爽不下去了。 她发现花田外,齐刷刷跪着十来个人,全是以前厨房孙林的人。 小荷:“?” 小符提着个粪叉,慌慌张张跑来,“这不关我事啊,我赶也赶不走。” 谢淮很熟练地推着个小车车,慢悠悠地吐槽,“谁知道是不是你给他们出的馊主意?” 第87章 小荷看着谢淮的样子也有点崩溃,不是,陛下,你为什么现在一副和花田融为一体的样子? 你这养尊处优的身子,似乎和农活开始无比契合了! “他们这是……?”为了避免误会,小荷还是决定问清楚。 “啧,求你原谅。”谢淮抬了抬眉,嘴角讥讽。 哦,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荷可没忘记,这些年来,这些人对她做过的恶事。 “几天前还想弄死我呢,现在又找我求原谅,我看着像是好欺负的吗?”小荷指了指自己的脸。 她又开心地提起食盒,“今日我又带了好吃的回来,一起到花房配所吃。” 小荷拥着小符,又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去觑谢淮。 这几天,她其实都小心翼翼的。 因为祝妹的污蔑,几乎韦府所有人都认定了陛下是她的姘头。 当时情况太危急,她不敢辩驳。 事后又一直没找到机会向他道歉,毕竟她把两人的关系看得很清楚。 他是她的老板,她一辈子最最尊敬的老板,上下级的关系永远不能乱! 这边厢,人高马大的大马抱着柔弱娇小的祝妹,疾跑着将她送到了张大夫的医馆。 张大夫是附近最好的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还医者仁心。 他看病从来不问出身,无论是世家还是官员,无论是农人还是商户,甚至是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奴隶,通通都一视同仁。 张大夫见大马抱着祝妹急匆匆跑来,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连忙吩咐正在煮药的阿花将人请到了最里的休憩室里躺着。 可当他为祝妹诊脉后,人都麻了。 小姑娘人昏迷着,这胎却稳得跟头牛一样。 可看诊的都是熟人了,张大夫也没戳穿,替她开了副安神药,点了安魂香,便退了出来。 留她好好睡一觉。 他出来看到一脸焦急的大马,还心生感慨—— 这两人都是老熟人来着,一个是小荷照顾已久的姊妹,一个是她爱慕多年的夫婿。 当年大马被马匹踩踏,重伤濒死,还是小荷在这里三跪九叩求的苏神医。 他是亲眼见着小荷如何整夜整夜地照顾大马,如何跪遍了青州街坊里的子钱家,只求向他们借印子钱。 她的膝盖跪烂了,她把尊严打碎在了泥地里。 在许多个幽幽的良夜里,他都有听到她的歌声,她唱着不知哪里流传的童谣,守在大马的病床旁。 可以说,张大夫见证了一个少女所有的滔天爱意。 后来小荷在还债路途失踪,张大夫还偷偷替小荷给那些子钱家抹过账,那些人这才没有找刚刚苏醒的大马算账。 休憩室里睡着的祝妹,当年在小荷失踪后,还回回跑到他这里拿药。他按照小荷留下的嘱咐,每次都把药调得好好的,还忍着肉痛往祝妹的小篮子里塞野山参。 这可是他为着和小荷的那点情谊无偿塞的。 后来大马病好了,这小姑娘就不来了。 一晃都快三年没见了,没想到今日又碰上了。 “嘿嘿,你小子,没想到你小姨子也怀上了。”张大夫蹲在门后的水沟旁,明明是一个俊秀的后生,非要抽一口水烟。 “你和你家小荷,啥时候有啊?”张大夫一副娘家老前辈的模样,看着门前游过的小鸭子,嘿嘿问道,“到时候记得来看诊,我给小荷全程坐稳了胎!” 那大马听到小姨子这称呼,先愣了一下,低下头说道,“里面的不是小姨子,是我家娘子。” 第88章 扑通—— 水烟落到了地上,张大夫怔忡了半天,才一寸寸回过头,“你说什么?” “张大夫您误会了,祝妹才是我家娘子。”大马好声好气辩解。 他这个时候不能当懦夫,祝妹有大恩于他,而他和小荷已经断干净了。他应该对祝妹,以及祝妹肚子里的孩子真正负起责任。 “你俩,啥时候开始的?”张大夫凉凉地斜了大马一眼。 大马没有察觉到张大夫异样的情绪,“很久了,祝妹于我难以忘怀的恩情,我不应辜负她。” 张大夫奇怪了,前段时间见到小荷,她不是还说,就要和大马成婚了吗? 怎么到了大马这里,就是早就和休憩室的小姑娘在一起了。 张大夫心头有一股火在蹭蹭蹭往上窜,但他还是能冷静地询问,“她于你,有何恩情?” 大马本就苦闷,听着张大夫这样说,忍不住去倾诉。 毕竟当年那些药还是张大夫开的,如果是张大夫,一定能明白他的苦衷。 “您可还记得当年我落马重伤?”大马问道。 张大夫的拳头,在衣服下面握紧了,他看着又游回来的小鸭子们,心境变了,仿佛那是一群油酥鸭。 “当然,你当年伤成那样,我可救不了。”张大夫的声线,在平静里狠狠平静着,“还是我师兄替你看的诊,他诊金贵,你的药费更贵。” 大马一阵恍惚,心头一瞬间充满了对祝妹的一腔柔情,“是啊,连我都难以想象,祝妹为了救我,付出了多少……” “哪里像小荷,一看我不行了,就自顾自跑了。”大马垂眸自嘲,当年明明她才是自己的爱人,最后却要祝妹为她兜底。 之后,还做了那般伤害祝妹的事情。 张大夫快呼吸不过来了,他瞪着又游过去的鸭子们,仿佛在瞪酸萝卜老鸭汤。 “你说说,她是怎么救你的?”张大夫没有立马拆穿,他就是想知道,一个人的谎言,到底有多么无耻。 “大夫您不是知晓吗?”大马奇怪,“她三跪九叩苏神医为我诊治,借遍了所有人为我筹药费,还亲力亲为地照顾我,彻夜不睡自己累得双唇苍白,晕倒了过去……” “那段时间,小荷跑了,我又伤了,只有她……”大马深情回望,仿佛隔着白墙,望见了躺在床上的佳人,“孙林总管警告过我,祝妹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不能辜负她……” “甚至,她还为我煮野山参粥,那野山参,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去附近的山中挖的……十个手指头全都挖出了血……” 就在门前那群鸭子全部变成红烧鸭的那一刻,张大夫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站了起来,先是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拳打在了大马脸上。 “不要仗着你不是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张大夫一个瘦弱医者,力气还是很大的,“那野山参是你爹我,看在小荷的面子上送的!” 大马骤然被打,直接跌坐在了门前。 他被打得很懵,心底有气,更多的是听不懂张大夫说的话。 什么叫野山参是张大夫送的?明明那野山参是祝妹……天不亮就去山上挖的…… 他还记得她一口口喂他粥时,她温柔又害羞的表情。 还记得孙林在他们旁边打趣,说是祝妹熬了多久的粥,这情谊他怎么能还得了。 “三跪九叩的是小荷,借遍所有人的是小荷,在医馆彻夜彻夜照顾你的也是小荷!”张大夫不顾一切地怒吼,把拳头打在了大马脸上、身上。 第89章 这年头,读书人也是要略通一点拳脚的,不然出去真的很难混。 大马本可以反抗,可他听着张大夫的话,浓眉紧紧皱起,他怎么也听不懂,听不懂张大夫的话,什么叫……什么叫…… 那些都是小荷做的? 这怎么可能呢? 饶是大马皮糙肉厚,也被打得吐出了几个浓血。 张大夫气喘吁吁收了手,“畜生,不打了!” “别给你打爽了。”张大夫气呼呼地卷回袖子。 “等那个撒谎精醒了,你们就赶紧给我滚!”张大夫咬牙,“我这里不收不仁不义之人。” 大马被打得头晕眼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 他摇着头,“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小荷……明明……” 张大夫这个人,就是轴!他一听大马还在倔,立马钻进房里,翻箱倒柜出一叠东西。 直接扬得大马浑身都是。 “我听小荷说过,你会识字,应该看得懂这是啥吧?”张大夫满脸嘲讽。 大马此时已经鼻青脸肿,鼻子上还汩汩流着血,他来不及去擦,赶紧捡起一张看。 那是一张借条,债主名字写着张文渊,是张大夫的名字,借的人旁边写着两个字:狗儿。 字体颇为俊秀,小荷不识字,是张大夫一起写的。 上面印了个红红的指印。 印得特别用力,仿佛借的人下了万死不辞的决心一般。 “这里一共有二十张欠条,是你的二十副药。”张大夫看着他,悲凉道,“苏师兄给你开了一共四十五副药,小荷的钱连基本的诊金都不够。” “其他二十五副,是……祝妹付的吧?”大马下意识说道。 张大夫一个气不顺,狠狠一脚向大马踢过去,踢得大马闷哼一声,“其他的二十五副,是小荷当了玉佩,又借遍了几条街的子钱家,借的印子钱凑的钱!” “这些钱她整整还了三年,你的撒谎精可没有管过一次!” 大马的腿骨被张大夫踢得错了位,他忍着痛,仍然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祝妹怎么可能骗我,孙总管怎么可能骗我,还有厨房的人……他们都说是祝妹救了我……” “张大夫,你是不是……是不是和小荷串通……好了……” 话还没说完,又挨了张大夫两个大比兜。 张大夫最恨这种蠢人,“药是我配的,我说的话得可信度,还不及几个厨子?” “我张文渊在青州什么名声,你能不知道?” 张文渊张大夫,乃是青州赫赫有名的医者了。 且医者仁心,名声极好。 “你若不信,你立马去这几条街的子钱家问,最好全部都问一遍!” “小荷不过就是个仆役,她勾结不了这么多债主!” 大马浑浑噩噩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街角的一个子钱家。 他一直认为这些放印子钱的都不三不四,加之他一个在主人家做活的奴隶,根本没有借贷的必要。 所以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人。 大马顿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敲开这扇门。 “是不是要借钱啊?”身后,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大马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正斜着眼看他。 见他一脸鼻青脸肿,衣襟上还有血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被打了的赌鬼,“我可不借赌鬼,赌鬼永远有借无还的。” “不……”大马赶紧否认,他说白了还是一个温和老实的仆役,“我是想来问问……” 他心头扭捏,想着就算是小荷真的借过钱,这个子钱家的也一定不记得她了。 他没必要因为张大夫一句串通的话,来自取其辱。 第90章 “你认不认识……小荷……?”大马还是开了口,仿佛内心有个声音,在无意识地催促着他弄清真相。 混混:“?” 大马心道,果然如此。 不过还是提醒道,“打扰了,我就知道,这定是小荷与张大夫串通的……” “张大夫?”混混又开口,“张大夫从不骗人。” “你说的那个小荷,以前不叫这个吧?”一听就是奴隶的名字,奴隶的名字随主人的心意变的。 混混做这一行,本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以前叫狗儿……”听闻混混说,张大夫从不说谎,不知为何大马的心头燃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害怕。 “狗儿啊!”混混眼睛一亮,他扫眼上下打量,“难道……难道你是大马?!” 大马一惊,“你认识我?” 混混笑了,“咱们青州的子钱家,没有人会不认识大马。” “好兄弟,过来过来!”混混一把搂住大马,热情得不行,带着他进了门。 那是一个小院子,中间有个藻井,藻井旁放着几盆好看的鸢尾,“瞧见没,狗儿抵押给我的花儿。” “嘿嘿,好看吧?”混混瞧着那几盆花,嗓音都变得温柔了,“我老娘特别喜欢,有段时间狗儿天天都来浇水,还照顾我老娘。” “我也没借她多少钱啊,何必这么客气。”混混怪嗔道。 大马盯着那花儿,内心地覆天翻。 混混的声音,在他耳旁呼啸着,刮得生疼。 “她……借你的钱,都还完了吗?”大马的嗓子疼得厉害。 “还了一年多呢。”混混叹了口气,“她当时借了太多钱,有些子钱家不信任她,还聚众逼她切一只手。” “她把头嗑得砰砰响,说她要是残了,真的就还不了钱了。” “后来她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多亏了张大夫,替她还钱抹账。”混混回忆起那段时间,“后来她又回来了,第一时间就跑来各家磕头,说是在山上采花遇到了野狼,受了重伤才被困在山上的。” “哟,那时候看起来,整个人像是死过一次一样,精气神全不见了。” 大马记得小荷是跟他解释过,她去山上采花,遇到了野狼,才滞留在山中半年。 当时他满心以为她说谎,加上祝妹在雨中受惊流产了,孙林和厨房都在怪罪他。导致他越发地怪罪小荷,小荷对他说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 他只以为,她不过是趋利避害地逃避责任而已。 哀莫大于心死,她那段时间,正是知道了他与祝妹的首尾,才全无了精气神吧。 “兄弟,后来那些债她还得贼快,是你和她一同还的?”混混又问道。 大马整个人都僵直了,他根本不知道有那些债。 他以为是祝妹给的钱,所以这些年他出去买马顺带做了些买卖,赚了好些钱,都给了祝妹。 “没……没有……”大马结结巴巴。 混混脸色暗了下来,搁在大马肩膀上的胳膊收了回来,“你还是个男人?” “那些钱不都是为了给你治病才借的?”混混一脸恶意地看向大马,手捏得咯吱作响,“你今日过来作甚?你是怀疑狗儿,还是早已背叛了她?” 混混太过聪明了,从大马躲闪的眼神中,已经将真相窥了七八分。 混混一拳打了过去,“混账,你这个混账!” 混混可不像张大夫这样拳脚有分寸,大马被打得浑身都是血。 他浑浑噩噩地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小荷从来不把真相告诉他? 巷子灌风,阴冷的风贯过来,吹得大马一个哆嗦。 他耳边不断有摆摊的邻里收摊聊天的声音,心却从未有过的清明。 第91章 小荷真的没有说过吗?小荷当年去山上采花,真的没有跟祝妹交代过吗? 按照张大夫的说法,祝妹后来替小荷来领药,祝妹肯定是知道实情的。可在他醒来之后,祝妹却泫然欲泣,哀哀地说,不知道小荷跑哪里去了…… 孙林又在旁边帮腔,絮絮叨叨祝妹为他付出了多少。 他才以为……他才以为…… 大马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这张脸早就已经被打到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解气,又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一巴掌又一巴掌,一巴掌又一巴掌,直到他趴到地上呕血,吐出了两颗牙齿。 大马走到医馆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医馆门槛上。 “大夫,大夫,这里有个人倒了!”排队的病人大叫。 张大夫正在替人把脉,跑过来看到了倒在门槛上半死不活的大马,心中气堵成了一团,他朝大马身上狠狠踢了一脚,“阿花,把这个人搬到柴房!” 阿花伸出头来,“不搬到内室吗?” 柴房很脏的。 “人渣没资格住内室。”要是可以,他想把休憩室那个也赶出来。 ………………………………………… 大马做了一个梦,梦到来了三年前。 他被烈马踩踏,被送回去的时候,已经活不了了。 他在生死边徘徊,意识迷迷糊糊,只感觉到身旁有人在不离不弃地照顾自己。 他痛,太痛了,这样痛还是死了好吧。 可他一想到,自己要和最爱的姑娘成婚了,她还在等着自己,就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他要活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真的醒了过来。 他吃力地睁开眼,入目看见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他心里一阵失望。 他期待的眼睛,是圆溜溜、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机灵劲儿。 “大马哥,你终于醒了。”小姑娘柔柔糯糯地说。 这个小姑娘,以前他是不怎么在意的。 毕竟他的小狗儿经常捡人来,这个小姑娘是待得最久的那个。 他对她最大的印象,是有一年狗儿捡回来一个怀孕的姑娘。姑娘生产的时候,狗儿叫这个名叫祝妹的小姑娘去请产婆。 祝妹许是迷路了,过了两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狗儿只好叫他去请,最后那怀孕的姑娘死于难产。 狗儿生气极了,大骂了祝妹一场。 祝妹在黑夜里殷殷切切地抽泣,那时海棠抽芽、月如弯钩,他有点不忍心,去递了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祝妹蓦然抬头看他,仿佛一眼就是万年。 收回记忆,大马回到了暗无天日的花房配所,窄小又阴冷。 “你……你……狗儿姐呢?”大马沙哑着声音问道。 说是狗儿姐,这小姑娘比狗儿还大一岁咧。只是狗儿爱护着人,大家都叫她狗儿姐。 祝妹不说话了,她只是哭。 哭了好久好久,仿佛眼泪都流干了,“大马哥,我撑不下去了,可……可狗儿姐不见了啊……” 后来厨房的孙林恶狠狠杀到,又是抱怨祝妹太过有情有义,又是威胁大马一定不能辜负了祝妹。 大马这才知晓,这些日子里,都是祝妹在照顾他。 那阵子,大马的情绪很低沉,他的内心里不相信自己深爱的姑娘会抛弃自己。 可每一天、每一天,祝妹都对他那样好,给他用最贵的药,给他炖野山参熬的粥,她常常藏起自己因为挖参挖烂了的手指。 孙林和厨房的一众人,常常欢声笑语地来,打趣他和祝妹。 第92章 他一点也不高兴,可做仆役久了,他也懂得了赔笑。 两个月后,他已经能行走自如了。 他记得那一天,厨房的人来庆祝,他们带来了不少好酒。他们一个个都给大马劝酒,祝妹则红着脸给他倒。 那些人一边夸赞祝妹的有情有义,一边痛骂小荷趋利避害、始乱终弃。 他们的每一句骂,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地刺向大马的心脏。 他越喝越多,越喝越多,那夜的月亮真圆啊,迷了眼。 渐渐的,人走光了。 只剩下一个迷迷蒙蒙的人影,她穿着狗儿的衣服,梳着狗儿的发髻,她朝他笑,“大马哥。” 大马使劲抱着她,一遍遍喊着她,“狗儿狗儿,你去哪里了?”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那是一个糊涂的夜晚,他似乎把第一次交付给了‘狗儿’。 疯狂又迷乱。 第二日,天光乍泄,他睁开眼睛,他的身边躺了一个满身红痕的小姑娘。 她不是狗儿。 大马的梦醒了,他的脸被眼泪打湿了。 “嘿嘿,真厉害,被打折来了两根肋骨。”张大夫坐在床头,幸灾乐祸地笑。 “怎么不打死你这个人渣啊……” 大马垂眸,没说任何话。 “你那个撒谎精还在装睡呢,估计等你过去哄她回府呢。”张大夫下巴一翘。 青州各个府邸对奴仆的管理还是很宽松的,主要是这里逃奴惩罚过重,非死即残。加之世道实在是太差,逃出去基本没有活路,故而没有奴隶想要逃跑。 大马是马房的管事,他多待一会儿,府中也没人会说什么。 “你要过去么?”张大夫觑了他一眼,“你要走的话,还是能走的,不就是断了几根肋骨……” 大马沉默了一阵,才沙哑开口,“张大夫,能给我讲讲吗?” “我想听听小荷这些年的事。” “有必要吗?”张大夫抬眉,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个形状,“你相好的,肚子都这么大了。” 大马握紧了拳头,像是在克制什么一般,“我……我总要知道真相……” 小荷这些年来,一定很失望吧…… 失望一点点堆积,一点点堆积,最终……最终变成了那样决绝的恩断义绝…… “我……脑子不好,但我不想在当……糊涂虫了……” 这些年来,他听信了太多太多的言论,以至于对身边人再无一点信任。 他压根不敢想象,每次跟小荷耳提面命,她有多对不起祝妹时,她的心中所想。 她一直是那般沉默又口拙的人啊。 她一个人的嘴,怎么说得赢悠悠众口? 张大夫是很乐意说的,这些年他逼着小荷还钱,直直逼出了感情。 他很是知道小荷的一些事,知道她与生俱来的狡黠,知道她压力之下的辛酸,知道她为了挣钱到底付出了多少的苦痛。 张大夫以为,少女如此的付出与努力,换来的一定是爱人的疼惜、生活的舒心以及在府中地位的上升。 毕竟他知道,她是真的有本事的。 她送街坊邻居那些花啊,生得那样好,人见了就欢喜。 可他没有想到,这样好的一个小姑娘,却遇到了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他咬牙切齿地跟大马讲着,讲着这些年小荷的种种事迹—— 大马垂着眸子听着,平静的外表下,像是在酝酿狂风骤雨。 待张大夫讲完了,他回过头来,仔细问道,“我想听听,你那相好的,是怎么跟你说的?” 大马顿了一下,羞耻地别过了脑袋,“能不说么?” “不说?”张大夫呵呵一笑,“伤口不揭开,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第93章 “你莫不是还要原谅她?”张大夫定定问道,又自言自语,“也对,你们白眼狼夫妇两人一体,单个不是人,合起来更不是人。” 大马摇头,“不……不是……” “你不说,以你那糊涂的脑袋,回过头来又被蛊惑了。”张大夫一针见血,“像你这样耳根子软的人,根本一点也保护不了她。” “我不一样,我一个耳清目明的大夫,向来丁是丁卯是卯。你与我说了,我便记着,时时为了证明,时时为她出头。” 大马听到瘦弱的张大夫说,高大健壮的自己无法保护小荷,本来嗫嚅着想要辩驳什么。 可刚要开口,以往那些事就不由自主地上了心头。 也是啊,桩桩件件,他又有哪一次站在她的身边过? 他不就真是个只长身子,不长脑子的人吗? 怪不得……她要和他恩断义绝,自己非但不能保护她,次次还要当帮凶害她。 可一想到,她再也不会信任他,再也不会让他做主,甚至以后她的生命中都将没有他,他就心如刀绞、难以抑制…… 他就像自虐一般,时时刻刻那般的痛,像张大夫讲起祝妹口中,另一个版本全然不同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祝妹才是背负了一切的小姑娘。 神医是她求的,钱是她借的,药是她买的,人也是她守的,而小荷,是个忘恩负义、趋利避害的逃兵。 关键是,厨房的所有人,特别是厨房总管孙林,都帮着祝妹。 “这个祝妹是孙林的亲生女儿吗?”张大夫好奇。 “孙总管说是对祝妹一见如故,说祝妹很像她过世了的女儿。”大马回忆着。 “呵呵,一定有猫腻。”张大夫讥笑了两声,“看着像是这个祝妹救过她全家。” “不过我可不相信这个撒谎精,说不定她连那个恩情都是冒充的。”张大夫合理推测。 这个推测,令大马黝黑的脸颊红了起来。 一股羞愧的,不自然的红。 真相与一直以来大马的所知天差地别,他现在根本不知道,祝妹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 他也不知道,揭开一重又一重谎言的面纱,这个怀着自己骨肉的女人,她的真面目到底为何? 张大夫听完了大马的叙述,一时之间,连口水都有点吞咽困难。 自他毅然离开师门,投身市井,沉入红尘之中,见遍了千种万般的人,还少有看到祝妹这样。 明明画着一张柔顺善良的皮,骨子里却浸透了黑心的水。 这样的人,救之如同救中山狼,弃之又会万般诋毁于你。 真心可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花的声音,“张大夫,休憩室的那位夫人醒了。” 张大夫听闻,冷冷瞧了大马一眼。 大马从善如流地咬着牙起身,“叨扰了。” 他如今的样子着实不怎么好看,脸被张大夫打、被混混打,打得最重的还属他自己,如今一张原本英俊的脸,如今皮开肉绽、面目全非,上面甚至淌着脓血。 若是不及时治疗,这张脸几乎确定是全毁了。 更严重的是他的身体,脚骨被踢碎了,身上的肋骨断了两根,他支撑起身体往前挪步,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张大夫看着他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摸出了一瓶药膏,塞到他怀里,“记得去前面结账,我没有资助白眼狼的习惯。” “不用了,多谢。”大马礼貌将药膏推了回去。 “呵呵。”张大夫怪笑了两声。 “你这样不要药膏、不求医治,回去必残无疑。” 第94章 “我听小荷说过,当奴隶的,一般都会小心对待自己的身子。因为你们活重人轻,一旦生病了了、残疾了,干活只会越来越吃力。” “主人家不会管你身体,只会管你有没有干完活。所以一旦一个奴隶生了病,很容易就会越加虚弱,最后病重而亡。” “嘿嘿,你是故意想死吧?”张大夫一语道破大马心中所想。 大马已无颜再面对小荷,又不知到底该拿祝妹怎么办。 不如以死来谢罪。 大马低头不语,扶着门的手,却用力到令门都凹陷了进去。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张大夫蹙眉一脸嫌恶,“你这条烂命是小荷费尽一切才救回来的。” “你都这么对不起她了,你还想用死最后恶心她一把吗?” 大马听闻,当即呕了一口血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看向张大夫,“您……您说得对,我根本……不配死。” 他已经辜负真正的恩人,辜负了整整三年了。 怎么能再次逃避,令小荷所有的付出都付之东流。 他真是个畜生啊…… 这般想着,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了下去。 张大夫看到这个壮硕的身躯倒下,反倒松了口气,他好歹劝活了一个存了死志的人。 那边祝妹醒来,一时没看到大马,心头慌张。 她急急找来,见大马躺在柴房的垛草上昏迷不醒,一张英俊粗犷的脸已经毁得面目全非了。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祝妹惊疑不定。 就算府内她的名声已经尽毁了,可在府外,她依旧端着一副娇柔模样。 她嗓音颤抖,泪水涟涟地奔向大马,“张大夫,是谁将我相公,伤成了这副模样?” “我怎么知道?”张大夫耸耸肩。 “可他一直跟您在一起呀……”祝妹柔弱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埋怨,“张大夫医者仁心,总不可能坐视我丈夫被打,而置之不理吧?” “啧,世间是总是变幻无常。我这双眼睛啊,看到了是谁打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比如,我在祝姑娘篮子里塞了一支野山参,隔天就变成了祝姑娘自己到山上挖的。” “你看这野山参到底是怎么样来的,谁也说不清。就像你丈夫,到底是被谁打的,谁又说得清呢?” “你说对吧?”张大夫斜眼看向祝妹,眼神里全是嘲讽。 祝妹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那一瞬间,她产生了夺门而逃的冲动。 大马如今重伤昏迷,张大夫就催促祝妹赶紧回韦府。 祝妹不敢一个人回去,害怕面对那些人的眼神,更怕面对厨房众人的雷霆震怒。 她死活不回去,说是要留在这里照顾大马。 张大夫只余下冷笑了,哪里是为了大马,明明就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自己不敢面对,要让大马去替她冲锋陷阵。 不过张大夫也管不了他们,他手一摊,“留下来可以,一日五十文钱。” “这么贵?”祝妹咬牙。 “当然,以前你拿药不用钱,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现在自己给就舍不得啦?”张大夫斜眼嘲讽。 张大夫故意不点透,只说祝妹冒领他送的野山参之事,却故意不点明她李代桃僵小荷救命功劳的情况。 他洞悉人性,只要他不点明,祝妹就会心存侥幸。 她会一直被那一丝侥幸钓着,在大马发现和不发现她的真面目间不断承受着巨大煎熬。 啧,他以前师门就是学这玩意儿的,他和苏师兄觉着玩弄人性、乃至玩弄天下不是他们所想的济世之道,于是两人相携着转去学了医。 第95章 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转走,最后留下来的,似乎是一个贵族小公子。 那小公子身份神秘,谁也不知道其真实的模样与身份。 只见祝妹果然被重重一击,浑身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她哆哆嗦嗦地摸出了钱袋,把五天的钱放到张大夫手中。 这些年,她手上的钱实则已经存了许多了。 大马把赚来的钱全部给了她,孙林也将自己捞的所得都交到了她这里,加之她平素里施恩的所用,全部都走的厨房的账,这般积累,她已经口袋颇丰了。 加之她是懂笔墨的人,当初陈管家的契约坑不了她,她签的也只是一般的长契而已。 故而她腰包里的这些钱,都是自己的。 可她穷怕了啊,当初在北鞑的那些年,还有逃出北鞑流浪的日子,她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饶是现在仅仅只花了二百五十文,她心都在滴血。 张大夫见她如此小气的模样,心底骂了一句晦气。 这般小的心气,怎配冒领小荷那浩大无畏的救命之恩? 他蔑了一眼手上的铜钱,心底到底犯了难,该把他们安排到哪里住? 若是平常的休憩室,他嫌晦气,虽说患者平等,但祝妹这样的小人着实不配住他这么好的休憩室。甚至她方才睡过的小床,夜里也要嘱咐阿花把床单被套都给洗一遍。 住药材室,怕她偷药材; 住制药室,怕她在药里面下毒; 若是夫妻俩一起住柴房,此女不知道会在街坊邻居那里,编排他什么样的坏话。 这女人简直坏到了底,代入小荷的遭遇,几乎处处她都能制造出一些麻烦来。 忽然,张大夫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大马养伤需静,我认识隔壁巷口一户人家,恰好有一排房屋没有人住。”张大夫咳了咳,“怎么说咱们都有赠野山参的情谊,在下又岂会亏待了你呢?” 祝妹的鬓角汗涔涔的,手指不断纠缠,“是……是……” 她看起来老实极了,可张大夫知晓,这人天生就不老实,不过是此时受制于他。 ………………………… 当天夜里,力大无穷的医馆阿花把大马背到了隔壁巷子,进到了霍寡妇的院子。 那院子极为破旧,四面透着穿堂风。 阿花拖着大马上了一个冷硬的木板床,然后出去,和一个长得极为阴沉老妇密谋着什么。 祝妹听不清楚,只是她朝这边张望的时候吗,那老妇猛地恶狠狠朝她这边瞪了过来。 祝妹登时吓得后退几步,心脏狂跳。 张大夫到底知道了多少,那阿花又给老妇说了什么?老妇的眼神明显不对,是不是连她也知道了自己做的事? 砰—— 一声巨响,茶壶被她碰得粉碎。 床上的大马不自觉动了一下。 祝妹吓得神魂俱裂,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之前一直不敢面对的源头性问题。 那就是张大夫为什么会得知野山参的事? 是大马哥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的? 若是大马哥告诉的,那大马哥……大马哥……知道真相了吗? 知道他不是她救的,而是……而是那个狗东西救的? “怎么了?”阴沉老妇抢步而来。 见那茶壶被摔碎了,对祝妹怒目而视。 祝妹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老妇嗤笑一声,“不是你又是谁?” “这位姑娘,你还真会李代桃僵。” 一听到这个词,祝妹震惊地朝老妇望去,又迅速瞥开了眼睛。 内心若烟花炸裂,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直至老妇沉着脸打扫完那茶壶,祝妹都站在原地,若千万年前就站在那里一般,僵硬若死。 那老妇不知何时离开的,祝妹跪倒在地,整夜都没有爬起来过。 过了两日,霍寡妇哆哆嗦嗦跑到了张大夫这儿来,张大夫笑眯眯分给她五十文钱。 “老天,这也太多了。”霍寡妇摆摆手。 她已经是非常感谢张大夫的了。 她一个寡妇,拉扯一个女儿长大,本就艰难。 自己还得了一种叫做怒眼症的病,平时做什么都像是在瞪人,出门做个小生意都被嫌弃。 多亏了张大夫,不仅免费替她和女儿治病,甚至还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帮女儿办理了女户。 使得她和女儿在青州有了立足之地。 本以为不用再麻烦张大夫了,没想到张大夫还替她这个老婆子介绍生意来。 说是这次的病人病得很严重,不能住好房子,只能住那种四面透风的老破小。 霍老太哪里见过这种奇葩啊,还时不时偷偷观察。 那姑娘真是病得好重的样子,一晚上连床都不睡,直接跪在地上到天明。 更神经的是,每次见到她,不是捂胸就是喘气,搞得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她的瞪眼症明明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哪里有这么吓人? 所以每次给这两口子送饭,霍寡妇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那姑娘一个暴起,把她噶了。 谁知她越小心,那姑娘反应越大。 好几次见到,那姑娘都捂着肚子一身冷汗。 她看到都一阵后怕。 “张大夫啊,那姑娘看着比她丈夫病得还重啊。”霍寡妇看着都有点心疼。 “她那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张大夫那张温吞的脸上,出现难得锋利的表情。 霍寡妇瞬间就不心疼了。 张大夫这人,她知道。 街边那些混混受伤了,去他那医馆,他除了唠叨几句向善,也不会为难人。 连张大夫都说那姑娘做了亏心事,那那个姑娘绝对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 这样的人,一点不值得同情。 第96章 话分两头,小荷这边就过得爽多了。 新来的两位大厨,为了哄好她这个铁板钉钉的副管事,给她的食盒里塞了不少好东西。 虽都是主人饭食的边角料,可是对于仆人们来说,这些已经是万万不可求的了。 小荷打开食盒,将一盘西湖醋鱼递到了陛下面前。 青州地处北域,天气寒冷,食物多以辛辣御寒为主。 陛下的口味,小荷是知晓的,他虽在北域打了几年仗,不过回了宫,也是喜食清淡食物。 “这是曾大厨的拿手好菜。”小荷介绍。 谢淮见了,难得有些嘴馋。 以往的菜能吃,下咽却需要胆量,今日的这鱼,他意外口舌生津。 随后的一碗,是炒鸡片。 鸡胸脯肉去皮,斩成薄片。再用豆粉、麻油、秋油拌之,临下锅加酱、瓜、姜、葱花末,最后大火快炒,炒出锅气。 “这是袁大厨给小孩子补身体的。”小荷把这一碗推到小符面前。 小姑娘登时红了眼睛。 最后一碗,小荷一端出来,谢淮就皱着眉头别了眼。 那是一碗油光水滑的卤水大猪蹄,猪蹄被卤水卤得色泽光滑、油光熠熠,令谢淮看着有点反胃。 他虽失了记忆,骨子里的高雅却没有改变。 这些油腻的食物,是万不能出现在他的餐桌上的。 小荷乜了眼谢淮嫌弃的模样,也不生气,默默把猪蹄挪到自己近身处。 “这是谁给的?”小符好奇。 “孙林呀。”小荷挠了挠鬓发,“本来想不通她怎么会有好心,给一只这么大的猪蹄,现在想通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田埂上可跪了一排人。 孙林此人,真是好算盘,一只猪蹄换她不计前嫌为这些人求情。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孙林当她蠢吗? 小符闻言抿了抿唇,她心知小荷是不会原谅厨房众人的,所以一直都没有开口劝过。 她明白小荷对自己有多好,她不该再得寸进尺。 只是厨房众人从前对自己也是真心疼爱,她真的不忍心看到这群人惨遭被卖…… 小荷自然也注意到了小姑娘的情绪不对,聪慧如她,自然能够揣测小姑娘的想法。 只是彼之蜜糖,她之砒霜,她绝无可能去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她选择无视小姑娘的情绪,又卖弄一般地,取出了两罐子酒。 “这是两位大厨硬要塞给我的,非要我评评,这两种酒,到底哪种好喝?” “这红封罐子的叫桃花醉,绿封的叫忘忧仙。” 她找出三个酒杯,给小符斟了小半杯,给谢淮斟了大半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小孩子少喝,伤者慎喝,只有我,可以无忧无虑喝。” 谢淮嘴角一翘,闲适地执起那一大杯,悠悠对着孤月,“敬天地。” 小荷见他的样子,也兴奋地站起来,“阿松哥,阿松哥,来首诗!” 谢淮挑了挑眉,“你倒风雅。” 这句话有点损,因着在泥土中打滚的小荷从来都没机会也没时间风雅。 “承让承让。”小荷大笑道。 可如今却不同了,她似乎放下了一个特别重的包袱,这是从未有过的恍然与轻松。 “就算祝我从此之后,嫁娶自在吧?” 谢淮喝了一口酒,嘴角抿出一丝甜来,“好。” 谢淮以筷子敲碗,清清朗朗地唱了一首诗。 那歌声辽阔悠远,仿佛长河落日下卷起的风。 毫无疑问,是好听的。 小符听得人稍微一恍惚,她还是个小孩心性,不服气地跨到台阶上,唱起了山歌。 第97章 三个人好不容易有闲适的时候,竟这般怡然自得、其乐融融。 谢淮嘴比较坏,有一句没一句,逗得小符这个小孩子直跳脚。他装作不经意地,桃花眼轻斜,偷觑小荷。 一觑之下,谢淮的好心情瞬间化为了乌有。 小荷正趁着空隙,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那袁大厨给的忘忧仙。 每次都满满一杯,喝得满脸酡红也不见停。 她到底在忘哪般的忧? 谢淮用膝盖也能想到,她还在为大马那个蠢男人愁伤。 这般的认知,令谢淮全程都沉了眉眼。 即使小荷喝到大醉之时,手里还不忘给他那盘鱼细细地挑刺。 小符也喝到迷迷糊糊,见自家的小荷姐在给丑男人挑刺,哇地就大哭了起来,“小荷姐,别给他挑了,给我挑,给我挑!” 谢淮翻了个白眼,“你这一盘鸡,长个鬼的刺啊?” 最后小姑娘自己爬出了配所。 谢淮眼看着她自己摇摇晃晃爬回了自己的小屋子,才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回过头去,他的小荷在昏灯下,还埋着脑袋,在那里戳醋鱼。 “还在挑刺呀?”谢淮走过去,轻声问道。 小荷喝得意识模糊了,小狗狗一般点头如捣蒜。 谢淮的大掌慢慢抚过她的发梢,停在她的头顶,“为什么?” “嗯?”她的脑袋被摸得很舒服,发出舒爽的鼻音。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把她的脑袋掰了过来。 小荷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人,蓦然露出了一个清澈又硕大的笑容,“主人。” 谢淮:“?” “主人。”她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聪慧如谢淮,这时候已经心领神会了,“原来,你喜欢这样玩?” “好了。”谢淮直接抽了她手中的筷子。 “嗯?”小荷迷茫抬头。 “你方才惹你家主人不高兴了。”谢淮点了下她的鼻头,“主人要惩罚你。” “啊!”小荷一声惊呼,她身下一轻,竟被一只铁一般的臂膀给托举了起来。 谢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日日以内力运转周天,经历了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根基竟比过去更加深厚。 他一只胳膊便把小荷给抱了起来,令她稳稳坐在自己臂弯间。 醉后的小荷像个孩子一般,害怕得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彻底贴过来时,谢淮才发现,这姑娘比起之前的瘦骨如柴,着实长了点肉。 不止她那巴掌大的小脸张开了许多,长出几分清秀来。 甚至连胳膊上也不再是硌人的触感了,有了一些软韧的贴合。 更别提她扑过来那一刻,谢淮的眼光不小心着到了她微敞的衣襟上。 他别过头,耳根有点红。 谢淮取了点粗盐,给她涮口。 小荷的两颊鼓得像小松鼠,认认真真按照他的吩咐,把嘴巴涮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涮口。”小荷吐出了水,懵懵懂懂问。 “因为我嫌弃。”谢淮直言不讳。 “啊……”小荷难过地蹙起眉。 谢淮抱着她做到床榻上,分开她的腿,让她跨坐到自己大腿上。 “我厌恶油腻之物。”谢淮散漫地用手指抹开她眉间的褶皱。 小荷更伤心了,因为她最喜欢吃油腻之物。 她大半辈子都是在极度饥饿和穷困下度过的,她从来都吃不饱、穿不暖。 她那样瘦,她只是想吃多一点、吃烫一点、吃热一点,这样好抵御夜晚的寒凉,能不要生病,活得久一点。 “可我又想吻你。”谢淮看着她,理所当然道。 他是一个直白又热烈的人,喜欢就喜欢了,喜欢就要去得到。 第98章 可他忍不了这人一边喜欢着他,一边还难忘旧人。 喜欢他,就必须一心一意,半点走神的心思都不能有。 他捏住她尖俏的鼻尖,轻轻向上提了提,“分明招惹了我,又怀念旧人。” “知道错了没?” 小荷听得懵懂,只知自己惹主人不开心了,怔怔点头。 她不能呼吸了,只有像鱼一般,仰着头朱唇起合。 两者相合,像是在渴求着男人一般。 “错哪里了?”谢淮盯着她。 他的桃花眼波光粼粼,映着她朱唇轻喘的模样,仿佛她真的动情了。 “我……我……”小荷说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主人要这么折磨她。 她呼吸困难,她难受,“主人,我错了……” “你可怜可怜我。” 那一声“主人”,令谢淮的眼底燃起暗色的火。 他虽然不适应这样的游戏,可他终究没能忍住,“好吧,我原谅你了……” 捏住鼻尖的手不曾放开,他垂下头,咬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深刻、绵长又有力的吻。 顶得小荷上颚生疼。 每每当她呼吸不过来,他又渡一口气在她嘴里。 当她缓过气来,他又加深了力度。 仿佛真正的主人,在逗弄他可怜的仆役。 那小可怜只能迎上去,巴望着那一点点恩赐的空气。 为了得到那一丁点呼吸的权利,她的双手攀附着他宽阔的背脊,直接嵌入了他的肩胛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舍得放开了她。 银丝牵绊,她靠在他坚硬的胸膛,软绵绵地喘气。 喘着喘着,她不舒服地往后挪了挪。 谢淮向下瞥了一眼,心知自己怕是吓到了她,便又抱起她放到了床榻上。 他瞥了眼窗外那跪着的人,无语地阖上了窗子。 他可没有被人偷窥全过程的癖好,随后他端了水,就在床边擦洗静心。 小荷迷迷糊糊地,只觉口腔疼得厉害,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猿臂蜂腰的高大身影,他身上肌肉线条匀称,水流从他的脖颈一路滑到那锋利的腰线。 小荷的脑子一片嗡鸣。 直到那么好看的身体擦干了,拱过来把她拥住。 那一股热流,烫得她头脑更加昏沉。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有一个沙哑又好听的声音道,“现在不是时候,咱们的第一次,应留到最好的时候。” 说完,那炽热的躯体又紧紧裹住了她。 ………………………………………………………… 小荷似乎做了一个很素的春梦。 太素了,不得劲。 所以梦的后半夜,她脑海里的那本书又在闹腾了。 书页翻飞,到了上一次梦的接续点,她的灵魂穿了进去。 这一次到了武安侯府之中,看着纱窗里那两个重叠的人影,她捂住脸,自己又要看现场了。 幸而,这一夜就叫了两次水。 曾在书中吃过生猛海鲜的小荷表示,这怎么回事,怎么从现实还素到书里了。 虽然也不是很素。 第二日两位新人起身时,她终于明白了原因。 屋檐上挂着象征着新婚的灯笼,屋外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喜气洋洋的。 屋内挂着大红帷幔,穿戴完毕的武安侯世子田敬先一手拄着拐杖,坐到床沿,一手轻轻放到庄雨眠小腹之上,“昨夜洞房花烛,也是不得不为。” “放心,只是浅尝辄止,没有伤到孩子。” 庄雨眠脸上还有绯红的余韵,她别过了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放心,之后不会再弄了。”田敬先又道。 庄雨眠那娇美的面孔一震,面孔泛出一阵阵羞愤的红来,“还有……丫鬟婆子呢,别让别人听见。” “呵,你我之间彻夜响动,难道她们没听到?每日床被脏污,难道她们又哪次没有整理收取?” “丫鬟婆子就是奴隶,又不是人,你管她们作甚?”田敬先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讥讽。 庄雨眠被他说得羞愤欲死,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怎么,嫌弃我泥腿子,说话不好听?”田敬先的大掌又往庄雨眠小腹轻轻揉了揉,“肚子里有我的种了,又是我的人了。” “庄大小姐啊,庄大小姐,你要懂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 “嫁了我这泥腿子,当然是天天给老子睡,给老子生崽子的命咯。” 庄雨眠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她原先只是想救父母兄弟,就算失了清白也好,就算被唾弃也罢。 何曾想过,在一次饭食之中,她看到了曾经六殿下最爱的鱼。 本想奢望地吃一口。 没想到竟吐得昏天暗地,差点晕厥过去。 田敬先换来太医,没想到把脉之下,竟已有了足足三个月身孕。 想来,竟是头一遭便怀上了孽种。 她登时心如死灰。 曾经身为太傅之女,与六殿下青梅竹马的日子,仿佛已经成了一场幻梦。 现实中的她,投靠了六殿下的政敌,甚至还怀上了对方的孩子。 田敬先欣喜若狂,当即握住她的手,说是要娶她。还不忘给她许诺,若是她肯嫁,他定将庄家亲眷,一应放出来。 庄雨眠泪流满面,她有得选吗? 她这些日子,舍了尊严与身子,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所求不正是为此吗? 田敬先不愧是泥腿子出身,办事是极快的。 他很快捞出了庄家上下三百余口,剩下旁支的六百多人,也陆陆续续放了出来。也不知要挟了什么,庄家父兄竟真的倒戈,站队了田淑妃、三皇子一脉。 田敬先是田淑妃的侄子,将顾贵妃一脉最重要的重臣拉拢而来,田淑妃高兴之下,赏了庄雨眠不少嫁妆。 这下世人都知晓了,庄家真的倒戈田淑妃了。 此举,又将庄家更深一步推入了田淑妃的阵营。 第99章 庄雨眠收拾妥当之后,就跟着田敬先去拜见了武安侯与武安侯夫人。 两人本是屠户出身,因妹妹被皇帝看上,接进宫中成了宠妃,故而鸡犬升天。 他们行事粗野自大,跟从小被当成皇妃培养,行事举止皆是京中第一流的庄雨眠格格不入。 不过两人对庄雨眠还算热情,这样庄雨眠好歹没有那么拘谨了。 武安侯夫人在庄雨眠手腕上戴了个大金镯子,又转过头大着嗓门跟田敬先说话,“敬先,你知不知道啊,那之前打过你的世家子被陛下罚了?” “就是那个……那个叫……”武安侯夫人想了半天,“那个江鹤词,名字也忒难念了。” 庄雨眠浑身一震,不敢有所动作。 “他被陛下夺了职,发配去了青州送死。”武安侯夫人兴奋道,“去找那叛国的六皇子!” 庄雨眠的眼泪生生憋在眼眶中,一刻也不准自己掉下来。 “嘿嘿,我那小姑子真是争气,把欺负过咱们的人都报复了回来。” 武安侯夫人口中那小姑子,便是当今圣人最宠爱的田淑妃。 “那六皇子找回来,也是个死。陛下可不会念什么父子情,毕竟那场仗死了多少人啊……” “好了,阿娘,咱们告退了。”田敬先阻止了武安侯夫人继续说下去。 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拖着庄雨眠拖了出来。 一出来庄雨眠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兀楞楞就掉了下来。 田敬先手指抚过她的眼角,接了一滴盈盈的泪,圆成珠,在他粗大的手指上滚了滚。 田敬先嘴角掀起一个嘲讽的角度,“无论是江鹤词还是六皇子,我都不想看到你为他们俩任何一个哭。” “我是你丈夫,而我在进入国子监时,曾被江鹤词嘲讽侮辱过,你不该为你夫君的仇敌而哭。” “至于六皇子——”田敬先大掌慢慢抚上了庄雨眠的小腹,滚烫而有力,“你已有了我的骨肉,更不该去想其他男人!” 他的声音若毒蛇一般,爬上了庄雨眠的耳廓。 庄雨眠下意识想要逃,猛地一把却被身后的人紧紧抱住。 “放开我!”庄雨眠再也忍不住惊呼。 细密的吻落在庄雨眠耳廓,“你是我的,记住你是我的!!” …………………………………………………………………… 小荷的灵魂,迷迷糊糊飘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知道自己的这梦是有滞后性的,这情景的发生点应该是现在的时间之前。 但是确是现实中实实在在发生的。 她看得出来,那田敬先对庄雨眠并不是单纯的占有,他无论动作、语言还是其他的,都对她包含着一种化不开的浓烈情感。 真是恨海情天呐。 可是庄雨眠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而委身。 对此小荷毫不意外, 只要不瞎,是个女人都知道选帅的吧。 毕竟有了陛下那么英俊神武的对照,田敬先实在显得太过普通了。 不过最令小荷没有想到的是,庄雨眠竟在这个时间点怀孕了? 庄贵妃在上辈子被陛下强娶进宫之前,和前夫有孩子吗?小荷在记忆里使劲搜索,似乎应该是没有吧…… 那庄贵妃如今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上辈子应是没有生下来的。 这辈子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只是若是保住了,那生下前夫孩子的庄贵妃,还会继续爱着陛下吗? 小荷想着,慢慢睁开了沉沉的眼眸。 一睁开,她的眼正对着一爿年轻肌肤,她的鼻正怼着那坚硬肌肉。 第100章 不行,她大白天做什么白日梦,闭上眼重新醒一次。 她闭眼继续眯了下,她敏锐地感知到男人灼热的大掌正稳稳掐住了她的腰,把她揉进他怀里。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她甚至想到了自己是不是清白已失。 她知道,很多贵族男人都喜欢找少年男女泄火的。 她也不过十七八岁,长得纤细瘦弱,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样子。虽说长得只能算是勉强清秀,但是有些贵人,就是好她这口娇小的。 小荷喉头鼓动,小小吞咽了一下。 若是陛下实在憋不住了,想要找小厮小婢女泄火,她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她……她并不想而已…… 重来一世,饶是她想找个人睡,她也不会找陛下。 陛下是她亲手为自己选的老板,事实证明陛下确实是极好极好的。好到她在他身边,只觉安全,恨不得躲到他的羽翼下遮风挡雨。 可越是这份依赖与憧憬,她越是不能亵渎陛下。 她怕自己越过了界,自己产生了贪嗔痴,会令这份最为单纯的主仆情过界。 她一开始就给自己规定了,她才不要像上辈子的韦惜雪一般,既要陛下的恩情,又要陛下的爱情,最后落得疯魔的下场。 她要的,只有陛下那强大羽翼下,对弱小最彻底而安心的庇护。 想到这里,小荷不敢再继续睡下去了,迅速睁了眼,挣脱了男人怀抱。 她跪坐在男人身旁,怔怔看着他睡眼惺忪地醒来,略微有起床气的模样。 小荷不敢想象昨晚两人喝得有多醉,她竟犯下这般不可饶恕的罪孽,亵渎了龙体。 她往下一瞥,还好,自己衣服尚在,只是陛下光了上身。 “起了?”谢淮揉了揉太阳穴,懒懒问道。 小荷乖巧点头。 她小心观察陛下的模样,似乎对之前的事没有反应。 她庆幸昨晚两人都喝醉了。 而谢淮呢,他慵懒地支颐,享受自己爱人对自己的凝望。 他一点也不自卑自己貌丑,甚至沾沾自得爱人对自己的迷恋。 “阿松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荷犹豫了一瞬。 “问。”谢淮抬了抬下巴。 “如果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她内心还是爱你的……只是中途被迫走了神。”小荷喉头干涩,默默替陛下和庄贵妃以后的相逢做着铺垫,“你……你会谅解她吗?” 她得好好守住界限,促成陛下与庄贵妃姻缘。 她总结了下,上辈子两人的重逢就是太陡了。 毕竟陛下还是个正常男人,谁能忍受自己最爱的恋人嫁给了敌人整整三年,甚至还一度有孕,怀上过敌人的骨血? “我是说,她……她是被迫的……”小荷结结巴巴,“假若她身心都曾给过别人,你还会接受她吗?” “会。”谢淮坐直了,很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记得以前小荷也问过这个问题,他当时对她还没有产生感情。 他的回答是,若只是身没了,他可以原谅;若是心也走神,那他无法忍受。 而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凑上前去,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盯着小荷,“我不介意她曾经爱过谁,也不介意她曾经身心走过神。”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小荷不禁问道。 桃花眼里,盛满了灼灼的光,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从今往后,只得我一个。” “我要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小荷连忙点头,“绝对一心一意!” 谢淮听完,好看的菱形嘴唇抿出一个羞涩又灿然的笑意。 第101章 小荷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 小荷有点不敢问,毕竟这是真正关乎于陛下龙颜的问题。 她其实想问,若是他心爱的人不止中途和另一个人身心纠缠过,甚至庄贵妃还怀过那个田敬先的孩子呢,陛下还会容忍吗? 这辈子的事,已经和上辈子走向略微不同了。 若是那个孩子没有掉,真的生下来了呢,陛下会接纳那个孩子吗? 毕竟一个普通男人,也很难欢欢喜喜当便宜爹,何况陛下以后将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男人,何况…… 那可是陛下仇敌的孩子…… “还有一个问题……”小荷在陛下炽热的眼神下,努力吐出了口,“阿松哥,你喜欢小孩子吗?” 她说得很隐晦,但一想到陛下如此聪慧,她就坚信陛下能慢慢了悟。 果真谢淮浑身一震,眸光探究地往她脸上扫过,似乎在深深思考着。 “喜欢。”过了大半天,他终于颔首,尾音似乎有点颤。 “真的吗?”小荷开心得甚至想去摇他的胳膊,可一想到两人实则主仆的关系,强忍着埋下头,没有去冒犯。 谢淮又瞥了她一眼,才缓缓移开眼。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他连脖颈都爬满了红霞。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和他生孩子。 他之前就猜测,她想要一个孩子,如今他已经证实了当时的想法。不过之前以为她想借种生子,结果她对自己一片痴心。 谢淮一想到这里,心头便冒出淡淡的羞涩,和一股止不住的恃宠而骄的傲气。 被一个人那样爱着,是他最大的底气。 其实他不怎么想要孩子的,他还没过够两人生活,所以方才他稍微思索了一番。 但如今他想好了,若是她想要的话—— “我会当好一个好阿爹。”谢淮郑重其事道。 “太好了……”小荷灿烂笑开了。 她就知道,她没看错陛下。 陛下定是一下子,就领悟了她所思所想。 陛下那广博的心胸、卓识的远见和智慧的头脑,都令她深深折服。 完了,她奴颜屈膝的病又发作了。 更要命的是,以前还只是肌肉记忆。现在换了老板,这病好像进脑子了…… “阿松哥,还有最后一件事。”小荷又道。 这件事前几日就想讲了,一直没有机会。 “我也有。”谢淮正好也有。 “府中仆役们误会了我俩关系……”小荷叹了口气,这几日一直不敢向陛下解释,就怕陛下生了气,“那时候被迫承认我俩是……是……姘头,只是权宜之计。” “其实你知道,我从头到尾都对你,没有任何亵渎之心。”小荷弱弱道。 她怎么敢亵渎陛下半分呐,陛下是天上的太阳,初光赫赫,而自己,不过是地上的草芥而已。 小荷只想撇清和陛下的关系,在陛下失了记忆时,两人只可能是兄妹;在陛下找回记忆后,两人更只可能是主仆。 “嗯,我知道了。”谢淮嘴角都压不住高兴。 他知道她是心疼他,被误会成了见不得光的姘头,才特意跟他解释的。 正因为知晓了这点,他才觉着特别地甜。 如今,他们是堂堂正正的爱侣了。 “无论外人再怎么误会,我也明白自己的身份。”谢淮肌理漂亮的胸膛,因那一份认知而不断起伏,“对了,我也有一件事。” “陈管家让我去城西那条街的布料店算账。”谢淮说道。 因他能识文断字,又条理清晰,做事不卑不亢,很快就被陈管家看上了。 “那家布料店有一些烂账清理不完,让我去试试。” 小荷一听,整个人都警醒了起来。 毕竟在那个梦里,她知晓朝廷正在派人搜索六皇子谢淮。他们给陛下安了个通敌叛国的名义,甚至奉命搜出他的人,还是背叛他的副将。 那个人就在青州,肯定了解极了陛下。 甚至连江鹤词都来了青州,这说明朝廷寻找陛下的力度不可谓不大。 可如果陛下不出门,他或许永远也找不到恢复记忆的方法。况且闭门造车永远不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你是不是担心我?”谢淮看出了小荷的犹豫不决。 小荷老实地点了点头。 谢淮耳根更加红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嗯。”小荷明白,陛下肯定已经决定要去了,告诉自己也只是告知而已。 不过陛下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不遇到那位背叛陛下的副将,其他人铁定是认不出来的。 而茫茫青州,陛下恰好碰到那副将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何况按照普通人的心理,陛下现在必定东躲西藏。久久不让陛下出门,恐怕连陈管家等人都会怀疑陛下是不是在外惹了什么事,才故意躲在韦府。 如今大大方方出门,反倒能进入对方的认知盲区。 谢淮伸出手,一只手指划过小荷的鬓发,轻轻将它挽到耳后,“我会好好挣钱。” 单单在韦府中做一些打杂的活计,根本赚不到几个钱。 商人的本质便是如此,绝不会让利于对自己没用的人。 奴隶们不过是物品,他们只要保证奴隶们活着,能为自己做事就好。 至于活得如何,并没有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谢淮想要和小荷成亲结契,想要和小荷生孩子,就必须要钱,他也不得不接受,成为被韦家利用的工具。 为此他心甘情愿,他想赶紧挣钱。 因为按照小荷那般心急的程度,他估计他俩怕是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怀上第一个孩子了。 …………………………………………………… 小荷离开花房配所,看到厨房那群人,竟还跪在田埂之上。 昨夜虽无风无雨,但北地的夜毕竟寒凉,其中好几个仆役已然撑不住,倒地昏迷了过去。 小荷没有看他们,径直而走。 定是陈管家对他们的惩罚,他们受不住,才在这里惺惺作态地求自己。 她没有兴趣了解他们的惩罚,在她看来,他们走到这一步,全赖自己活该。 小荷借着给表小姐宋如枝送吃食的名义,再次来到了青竹院。 小丫鬟云锦来给小荷开门,想不到这一次,青竹院里的仆役竟然多了起来。 原本荒芜的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台檐上摆着一排开得正好的山茶与月季。 “这是那个长得很丑的仆役送来的。”云锦对小荷说道。 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前阵子事情闹得有点大,云锦分明知晓谢淮与小荷的关系,还故意在小荷面前这般说。 小荷也不生气,反倒有点兴奋。 丑点好啊,陛下越丑,被认出来的几率,就越小。 第102章 “表小姐呢?”小荷问道。 “夫人在房陪着小姐。”云锦还是个跟小符一般大的小姑娘,连骄傲也毫不掩饰,“夫人每日都来探望,可惜小姐身子不好,每次只能陪夫人说一小会儿话。” 话语间,无不炫耀此时宋如枝有多么得宠。 云锦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现在宋如枝如此得韦夫人的喜爱,怎会还需要仰仗小荷这样一个小奴隶? 云锦没有明说,却字字都是希望小荷看清自己的身份。 小荷并不是那种在小事上和人置气的人,反而从云锦短短话语中,再次领悟到了其中的门道。 宋如枝真是聪慧啊…… 韦夫人乃商人中的佼佼者,向来无利不起早。 她主动来探望宋如枝,不过是因为清明簪花会将近,韦府想要在簪花会上不丢面子,需要更多世家大族的信息罢了。 一般在世家大族待得好的嬷嬷妈妈们,很少有流落在外的。 韦夫人所请的教养嬷嬷,已经是她们商户请到的最好的一批了。 饶是如此,仍旧不够。 宋如枝在京城待过,凭借其才学闯出过大名堂。从她口中所出的礼仪规矩、世家信息,才是洛京最正宗的。 故而韦夫人才会耐下性子,悉心陪伴这个平素并不熟悉与亲厚的外甥女。 而宋如枝呢,小荷才不信宋如枝真的病到每日只有片刻清醒。 她之前来过几次,在张大夫的妙手下,宋如枝的余毒被清掉了大半。 剩余的就需要身体慢慢排除了。 所以小荷断定,宋如枝在装病。 宋如枝只不过是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故意称病来延长和韦夫人相处的时间。 这和后宫里,妃嫔们千方百计要让皇帝留宿宫中是一个道理。 韦夫人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释放出一个消息:韦夫人如今看重宋如枝,宠爱宋如枝。 府中多是拜高踩低之辈,以前宋如枝不过是一个失去双亲又遭族亲排挤欺负,被韦夫人接进府中的表小姐而已。 是个不受重视的透明人,连王妈妈和陈管家也没多尊重表小姐。 可现在不一样了,夫人亲自为表小姐配上了所需的仆役,衣食住行样样关心。 小荷无视云锦的怠慢,毕竟她手上还有牌,她相信宋如枝这样的聪明人,不会像云锦这样目光短浅。 小荷没等多久,就见到夫人携着王妈妈走了出去。 她躲在旁边的暗室里,又等了很久。 宋如枝在晾着她。 待她再次见到宋如枝时,对方已穿戴整齐,端着小贵女的身姿,坐在了闺房的绣凳之上。 宋如枝的脸依旧苍白,可神态已经比初见时的谨小慎微好了太多。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一个才华更甚于世家女的临州首富之女。 若是宋如枝双亲没死,她大可以去洛京攀附亲戚,砸钱换了商籍,再高嫁到一户世家之中。 虽不能进顶级世家,但仍然能永远走进商户们最渴望的越国上层士族之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来到青州那样的苦寒蛮荒之地,被一个个仿佛没有开化的野蛮人拜高踩低、排挤欺负。 “如枝小姐。”小荷走过去,福了福身子。 宋如枝转过身来,礼貌迎上去,“小荷姑娘真是稀客,好久没有造访我青竹院了。” 比起云锦的态度与之前的怠慢,宋如枝的态度显得如此热情而得体。 第103章 仿佛之前的那些事,都是小荷的幻觉。 这一刻小荷懂了两人的配合,云锦先压,宋如枝后抬,给一棒槌,再给一颗甜枣。 如今宋如枝得了韦夫人青眼,她已经不需要小荷了。 小荷不过是个厨房的副管事,一来不和韦惜雪沾边,二来也不是韦家那几个最得宠的奴仆。 如今宋如枝敬小荷两分,不过是她花种得好,对于韦府还有利而已。 小荷瞬间明白,自己要再释放出一张牌来,让宋如枝看到自己的价值了。 真是个聪慧的小姑娘呀。 “不敢称稀客,小荷不过是一介奴婢。”既然宋如枝如此介意尊卑,小荷也能够足够谦卑。 “小荷见姑娘如今深得夫人喜爱,也为了姑娘高兴。” 宋如枝摇摇头,“不过是如枝曾在京中居住,多了些不堪大用的消息,才多引了几分姨母的关注罢了。” 这句话倒是事实。 “小荷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小荷躬身。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宋如枝鼓励。 “若是如枝小姐只有世家消息这一张牌,早晚会用尽。” 如今韦夫人这般低姿态,不过是因韦家连世家的脚都没舔到。 就算韦家富贵滔天,这个世道上,世家就是看不上商户。 韦家连点好点的世家资源都买卖无门,不过只要他们进了这个门,几乎任何资源都将倾泻而来。 到那个时候,宋如枝也没用了。 宋如枝的脸色有点白,她没有想到,小荷也能想到这一层来。 她显然是只晓得,故而故意称病,把自己所知的消息一点点放出。 就是在延缓消息耗尽的时间。 “不知小荷姑娘,有何办法?”宋如枝试探着问道。 “商人无利不起早,若是如枝小姐,能持续不断地对韦夫人有用,那便能行。” 宋如枝花了很大力气,才憋住了垮下去的嘴角。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可她身上,再没有可以利用的点了。 她知道一开始姨母接自己过来,是图她家的钱。可她实在是太小了,父母去世得又太过突然,她的财产皆被族中父老抢夺了去。 虽说官府质押着大部分财产,可族人阻拦,她根本也得不到。 小荷见宋如枝无奈又崩溃的模样,这才慢慢道,“不需要您一直对韦夫人有用。” “我听过一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利益只是一时的,而一个母亲的孺慕之情,却是终身受用。” “小荷愿为如枝小姐提供那一时之手段,助如枝小姐获得夫人喜爱。”小荷朗声,跪到地上。 宋如枝深深看向小荷,“你所求为何?” 小荷定了定,没有说话。 “怎么,有什么不能说?”宋如枝疑惑。 小荷深深闭眼,这个愿望作为一个奴婢来说,真的大逆不道。 她上辈子爬了这么远,可还是一个随时被推出去送死的小奴隶。 韦惜雪让她走东,她不能走西。 她想认字学文化,韦惜雪防着她,她就连一个愿意教她的师父都找不到。 大马死后,她其实也有想过放纵一些,找一两个男人玩玩。 韦惜雪为了在陛下面前装得好点,她连个吃对食的太监都找不到。 小荷过够了被人当提线木偶的生活了,她就这么跪在地上,身虽卑微,心却不死。 “我想要自由。” “如枝小姐,不怕您笑话,我想要我的那张身契。” 宋如枝听完,登时瞪大了眼睛,“原来你竟这般想。” “小荷也知想法虚妄,只是我喜欢的人并非奴隶……”小荷没办法去解释自己的野心,只好用了托词,“小女子愿望渺小,只想与他做些小买卖,当一对平凡夫妻。” 第104章 宋如枝松了一口气,“起来吧。” “不知你有何能力?”宋如枝问道。 其实,她心中是不信任小荷能力的。 毕竟不过是个青州花奴,她是见过了洛京最鼎盛风景的人,哪样高深的技法、天才的人物没有见过? 小荷抬起头来,“听闻青竹院内,有一个闲置的小厨房,不知如枝小姐口否下令将小厨房打扫干净?” 青竹院内是有一个闲置的小厨房的,小荷听钱老头说过韦府密辛,原来这个隐秘的小院子,从前是给韦老爷用来金屋藏娇的。 韦惜雪的亲身母亲,也就是韦夫人当年那个贴身丫鬟,就被韦老爷藏在这里。 那时候的韦老爷趁着韦夫人回娘家养胎,那才叫一个纵情恣意,不知今夕何夕。 他整日整日抱着那丫鬟不撒手,吃住一起搬到了丫鬟这里。 更夸张的是,能够一连几个夜里,通宵叫水,不知疲倦。 这小厨房,就是专门为那小情儿做吃食的。 后来那贴身丫鬟难产身死,这个院子也就废弃了。 如今又被改了改,当作了宋如枝的宅院。 故而宋如枝宅院麻雀虽小,倒是一样俱全。 宋如枝听完抬了抬眉,她没想到小荷说的能力竟是厨艺。 只不过府中新进了两位大厨,听说也是一些小世家里重金聘请来的。 虽跟世家大族里的厨子不能比,但也比韦府曾经那些好太多了。 小荷在宋如枝眼里,多少有点班门弄斧了。 宋如枝嘴角噙着薄笑,还是应允了小荷的。她倒想看看,这丫鬟肚子里到了卖了什么药。 若是成了就是她的助力,若是没成嘛…… 以后她也可以把它当成拿捏这个丫鬟的把柄。 小荷见宋如枝答应了,心里自然甜滋滋的。 其实掌握了夫人的秘密后,她大可以把这条路往夫人身上走。但夫人此人深不可测,小荷如今还太过弱小,与夫人谋,不啻于与虎谋皮。 与韦惜雪合作自然不可能,只能是宋如枝了。 两人合谋,达成双赢局面。 再者她想卖一个宋如枝的人情,看看有没有意外之喜。即便宋如枝也所托非人,同样弱小的宋如枝,也比夫人好对付。 在宋如枝派人打扫完小厨房后,小荷搬来了她早已采购好的一些食材。 “你这是做什么?”云锦见她在揉面团。 “做青团。”小荷咧嘴而笑。 云锦瘪瘪嘴,“江南家家户户都会做青团呢,在青州,就只是讨个野趣。” 小荷笑而不语,自顾自磨着青草汁,又把早就磨好的紫薯粉拿了出来。 “青团是青色的啊,你用紫薯做甚?”云锦又在叭叭。 小荷依旧没理她,自顾自地在灶台上忙活。 在江南,有清明寒食吃青团的习俗,而后传到洛京。 上辈子宫中,就有一位来自江南的面点师傅。 那位的手艺堪称国手,不过陛下上辈子很少好口腹之欲,那位除了平时为宫中寥寥几位妃嫔做甜点,也没什么事了。 那位师傅常常怀念在江南的风光日子,百无聊赖的小荷也常常去听她闲扯。 一来二去,加之小荷时不时打点,师傅也把他这手艺传了部分给她。 这位师傅是小荷上辈子难得没有交恶的人,这一世,她还想遇到她。 她还想对她说,这辈子的陛下,还没有变成上辈子那般冷心冷情、仇大苦深的模样,他连不挑食好养活,连醋鱼都吃得津津有味儿。 第105章 糯米粉揉成团,一分为二,一份加入青草汁,一份加入紫薯粉。 这次她要做两种青团。 那位师傅告诉她,世家墨守成规,可若是在成规中取巧取新,最好能附庸一二分风雅,便能使那群人趋之若鹜。 云锦本来抱着胳膊看她笑话,看着看着,脸色慢慢就不对了。 平常青团皆用扑通豆沙,而她不一样,她将玫瑰、芍药混入豆沙之中,加入了一丝花的清香。 “这是什么?”云锦看到小荷拿出几片透明胶状物质,不解问道。 “这是鱼胶。”小荷说道。 她将鱼胶煮出胶质,混入黑枸杞粉,再凉成一片一片灿若琉璃的胶衣。 又取出胶衣包裹在青团上,用早已雕刻好的模子,映出不同花型。 不多时,青紫相间、栩栩如生的琉璃青团便做好了。 云锦早已闭了嘴,她陪着小姐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的好物,也没见过这般晶莹剔透的青团。 “这能吃吗?”云锦迟疑着,指着其中一个。 这些青团呈芍药花状,花型繁复,外皮光滑如镜,仿佛琉璃一般剔透。 小荷用筷子夹了一个,装进陶瓷盘里,递了过去,“来尝一个。” 本来就是个孩子,云锦嘴馋得不行。 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一个奴婢,怎么能吃主子的东西呢?” 小荷蹙眉,怎么一个小丫鬟,奴性比她还足? 明明她的老主子都死了,只剩下她与宋如枝相依为命了。她还以为云锦小姑娘怎么也会和宋如枝亲如姐妹吧,没想到她比青州奴隶还要谨小慎微。 小荷在这时,对宋如枝留了一个心眼。 对待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贴身丫鬟,都如此刻薄。 此人真的会在日后记着自己的相助之恩吗? 经历过祝妹血的教训,小荷是真的怕了。 小荷知晓宋如枝跟祝妹不是一类人,祝妹是纯粹地以自我为中心、忘恩负义,而宋如枝…… 小荷有些担忧,担忧宋如枝根本没把奴隶当人。 “你这么看顾你们家小姐,肯定怕我在这青团里下毒。”小荷拾起青团,塞进云锦的小嘴里,“你就替你家小姐试试毒呗。” 云锦没防备,被喂了一嘴琉璃青团。 青草味儿在嘴里炸开,轻轻咬下胶衣,是蜜一般甜的玫瑰花馅。 云锦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甜点,赶紧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起来。 待那口鲜甜终于滑进食道,她才意犹未尽地发出一声轻叹。 真好吃啊…… 云锦睁开眼,看小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你还蛮有真材实料的。” 小荷朝她展颜,“送去给你家主子吧。” 宋如枝见了那琉璃青团,果真变了脸色,对小荷的态度亦热络了不少。 “敢问如枝小姐,这般手艺,能否当个短时间的小小能力呢?”小荷问道。 “当然。”宋如枝用指尖挑着青团,慢条斯理吃下一个,“姨父说的那个厨艺比试也不用比了,真正的高手在这里。” 小荷摇摇头,“真正的高手是您。” “您大可以往外说,这是您做的。” 宋如枝顿了顿,很难相信小荷卖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情。 “若这是我做的,夫人老爷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小荷看着那些玉雪可爱的小青团。 这个世道就是一样,明明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手上就是不同的价格。 “若是如枝小姐会,老爷夫人会更重视您、拉拢您。以您的能力,他日韦家帮您夺回家产,亦不是不可能。”小荷又道。 那句夺回家产,宋如枝的眼睛亮了。 第106章 小荷与宋如枝商定好,这手段如今就算是宋如枝的。 可她这样的贵女怎可能为别人亲手做糕点?便把这技艺教给了小荷,平素便令小荷来做。 不过此事暂时不宜声张,待到比试那一日,才能将这技艺的价值利用到最大。 小荷走后,云锦悄悄来到宋如枝身旁,“没想到她是真的有能力。” 宋如枝斜了云锦一眼,云锦乖觉地闭上了嘴。 “云锦别忘了,这些奴隶不过都是咱们爬上去的一个手段而已。”宋如枝喝了一口茶。 “倒是个胆大包天的,竟想脱离奴籍——” 也不知为何,宋如枝心里面总是很不舒服这个叫做小荷的丫鬟。 她是个等级身份认可十分强的人,在她眼里,奴隶就是奴隶,良民就是良民,贵族就是贵族。 在她看来奴隶根本算不上人,不过是两脚羊而已。 而她,是洛京贵族也会称赞的才女。 要知道商户在越朝地位低下,世家自己形成了一个圈子,是从来看不起商户的。 宋如枝能做到以商户之身,比肩世家女,这本身就是一种立于商户之上的荣耀。 如今她就算她沦落至此,也轮不到小荷这样的贱婢踩在她头上! 可偏偏小荷就这样告诉她了,两人如今捆绑着,若是小荷出了事,她也要遭殃。 她得死死替小荷保守着秘密。 她仿佛被人掐了脖子,那人明明处于低位,却仿佛在无形之间引导着她的行为举止。 云锦看着宋如枝阴沉沉的样子,就知道小姐定是又在钻牛角尖自伤了。 她跪下来,捧住宋如枝的手,“小姐,您不知道,那奴隶的相好长得可丑了。” “她永远不过是下贱人而已。”云锦继续殷殷切切道,“为了一个丑若猪猡的男人,这样疯疯癫癫竟想脱籍,真是好不可笑。” 宋如枝这才松了口气,“你说她那相好的很丑?” “对呀。”云锦颔首,“上次厨房那边闹得挺大的,她给她相好的戴了个帷帽。原本大家还以为是多好看一男的,毕竟这贱婢前一个男人就挺高大的。” 云锦一边说,一边去觑宋如枝的脸色。 她一定要保证自己的每一句话不触碰到宋如枝的雷点,宋如枝听得安心舒适才行。 听到“前一个男人就挺高大的”,宋如枝明显皱了一下眉,云锦赶紧略过。 “结果那个帷帽一揭开,丑得人一激灵。”云锦哈哈大笑,“小姐,我保证您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宋如枝也被逗得以绣帕捂嘴,眉眼也舒展了开来。 一番下来,宋如枝也是疲累了。 云锦一见她神情厌厌的模样,就赶紧搀扶她到了床榻上。 宋如枝在云锦的照顾下睡下,临睡前指着那盘琉璃青团,“拿去吃吧,本就是下等人,用一些下等食材做的。” 云锦得令一般点头,回头看那盘琉璃青团的目光,都带上了鄙夷。 也不怪云锦一开始对小荷出言不逊,都是宋如枝言传身教。 不过云锦有样学样,宋如枝在小荷面前反倒热情有礼。 一个蠢钝忠心的奴仆,与一个心比天高的两面派小主子,两人在这韦家偏远的小院子里,做着光复宋家、挑三拣四的梦。 …………………… 宋如枝身子不好,都是实话。 虽有夸大的成分在,实则确实是很差的。 宋如枝强撑着身子,天天算计来算计去,已经很累了。今日应付了夫人,又与小荷达成了暂时的联盟。 第107章 其实她谁都不信任,却不得不对所有人都虚以委蛇。 躺在床上之后,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场令她声名鹊起的鹿池花会。 那时她还是个畏畏缩缩的商户女,被大姨母接来了京城。 宋如枝的母亲姓左,左氏有三女,小女嫁了青州韦家,二女嫁了临州首富宋家,大女嫁得最好。 左氏大女,嫁进了洛京,嫁给了荣成伯那继承不了爵位的四子。 商户女嫁世家,本就是极为高攀的。幸而荣成伯府早已落魄,加之那伯府四子对商户女爱到了极致,闹腾不行只好娶进了府邸。 四房在府中本来不受重视,可过了这么些年,四老爷竟成了中间最为争气的,官位一直爬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 宋家有无数的钱,可苦于是商户。宋家给左氏大姨捐了无数银钱,央大姨照拂一二。 大姨便将宋如枝带到了洛京,大姨虽不是厚道人,但看在银钱面子上对宋如枝也过得去。 宋如枝跟着荣成伯府的姑娘们一起学诗书琴艺,她总学得特别的好、特别的快,连夫子们都夸她有天赋。 每年皇室都会举行鹿池花会,由顾贵妃主持,广邀世家贵女的少男少女参加。 说是世家少女的才艺比试,不如说,实质上就是世家男女的相看会。 大姨原本不愿宋如枝去的,毕竟宋如枝才学过盛,压过了荣成伯府的几位姑娘。若是她去了,荣成伯府的几位姑娘还怎么出头?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与几位姑娘成行。 可那几位表姐骨子里也看不起她,到了鹿池之后,一会儿便呼朋唤友去了。留她一个人,畏畏缩缩,误打误撞。 这是身为商户的她头一遭参与这么重要的花会,她事事谨小慎微,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表姐们早已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路繁花似锦、草木葳蕤,景色颇为怡人,可她满心慌张,连路过的仆从都不敢询问,怕看见嘲笑的眼神。 她走得累极了,躲到一处湖石后哭泣。 那处颇为隐蔽,她抱着腿哭了好久。直至几只小鸟并着一只大鹰飞来,小鸟们啄虫吃,大鹰则跳到水中啄鱼吃。 她看着看着,又破涕为笑。 忽而,湖石后撑出来一个人,那人长相俊美,一双狐狸眼眯了眯,朝宋如枝的方向喊道,“殿下,你的鸟又在吃你的鱼了,都不管管吗?” “殿下,别装死了!” 就在这时,宋如枝旁边不远处的假石后,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揭开身上斗笠,撑着手散漫坐了起来。 他扎了个马尾,细细碎碎的阳光在他年轻气盛的脸上毫无顾忌地跳跃着,他斜睨了来人一眼,“江鹤词,你到底有没有眼色?” 宋如枝看呆了,有些人只要在那儿,就是天日之表、光耀无双。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那样张扬的少年气,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 江鹤词这才看见那旁边眼睛红红的小姑娘,他龇牙咧嘴一番,“你欺负人家了?” 被称作殿下的少年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宋如枝身旁,递了张白绢给她,“抱歉,无意隐藏。” “不过见你方才哭得伤心,才不忍打扰。” 他的声音若玉石敲击,听得宋如枝耳根一红。 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今年鹿池所来的大人物中,只有一人可称殿下,那便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谢淮! 第108章 宋如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民女宋……宋如枝,冒犯殿下了。” “别磕头了。” 宋如枝抬起头来,发现那白绢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接呀。” 宋如枝颤巍巍接住。 她握着那手绢,见到少年那高挑身姿,闲闲地逗弄着那只他养的大鹰。 他叫着,“花饼,花饼过来。” 大鹰便狗子一般跳了过来,用脑袋去蹭少年的裤腿。 那个叫江鹤词的男人也走了过来,跟少年说了说话。 少年向他抱怨,“鹤词,母妃让咱们来这鹿池花会也真是无聊。” “还不如跟兄弟们出去操练一番来得好玩,自回了洛京,咱们的兵都懒散了。” 江鹤词摇了摇头,“殿下,要有个皇子样子,不能出去打了两年仗便一股痞子味儿。” 少年听闻,放肆大笑起来。 “今年鹿池花会,雨眠准备了很久呢,她极为期待见到殿下。”江鹤词又轻声道。 “哦。”少年颔首,这才柔和了眉眼,“明白了。” 宋如枝在两人身后听到,心不由自主地浸泡在了深深的湖水之中。 她早已听闻,京中那弯名叫庄雨眠的月亮,是她们这一批的贵女之首。 原来贵人之间的感情,早已注定了。 是她这样的人,再怎样仰望也仰望不到的尽头。 宋如枝无比失落之际,少年竟回过头来,轻声对她道,“不知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委屈,我会遣人送你回去。” “你且放心,至少在鹿池,无人敢看轻你、欺负你了。” 宋如枝怔怔的,强忍着泪水不掉下来。 这是她来到洛京被最好对待的一次。 她家给了那么多银钱,供得荣成伯府四房荣华富贵、金玉铺地,大姨对她也不冷不热、极尽算计。表姐们对她冷嘲热讽、防范不停。 没想到……没想到,只见了一面高高在上的贵人……却是对她最好的。 她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宫”。 这一点小小的靠近,令她心中生出了无限欢喜与雀跃,可又令她陷入不可自拔的自伤之中。 他是她不可靠近的…… 宋如枝被一个侍女带到了花会主场,许是有了六皇子的吩咐,没有人再为难宋如枝。 反而是众人见了宋如枝与六皇子侍女一起,纷纷对她另眼相待。 她在之后的才艺比试上,更是一展才华,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最终庄雨眠折桂,她摘得了第二。 她记得那时她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那骄傲高贵又恣意的少年,认认真真插了一支钗在庄雨眠发间。 一对璧人。 他们站在熠熠阳光中,而她,永远是阴暗里的陪衬。 她无数次在梦里幻想着,六殿下的那只钗,插到了自己发间。 少年回过头来,放低了声音对自己耳语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宋如枝踮着脚去听,瞬间白光大盛,她醒了过来。 宋如枝小口呼吸着,从枕下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 她以白绢覆鼻,深深呼吸。 从前淡淡的松香味儿已经消弭于无了。 后来的宋如枝再也熏不起一两千金的松香,只得浆洗得干干净净,细细存在枕下。 父母死后,他们想要她嫁一普通世家的愿望落了空。 她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当她见过那少年的第一面,她就已经知晓,这一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他永远都是她,不可言说的旧梦。 “云锦,上次你去打听,青州边境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宋如枝起身,装作不经意问道。 “自从六皇子战败后,北跶连下了三城。”云锦说起那些消息,人都浑身一紧,“听说城内境况,惨不忍睹……” “六皇子呢……?”宋如枝又问道。 “我的好小姐,咱们平民怎么知晓上面的事呢?”云锦无奈道。 宋如枝点了点头,也是。 ………………………………………………………… 小荷回厨房之后,装模作样地揉面,揉得一点不专业。 厨房里新的一批人都善意地笑话她,还有几人自告奋勇地教她,被她拒绝了。 小荷不过是在做戏而已,可惜她没让真正想看的人看到。 不过……小荷瞥了眼角落里的孙林,让这人看到也一样的。 毕竟孙林从上辈子起就是祝妹的狗,从来都为祝妹冲锋陷阵。 上辈子孙林死于小荷的算计。 小荷本来是算计祝妹的,可惜孙林非要为祝妹替死,她也就不客气了。 若说祝妹是逼迫小荷黑化的罪魁祸首,大马是其最好的一把刀,那么孙林就是里面最可恶的帮凶。 重来一次,虽然孙林上辈子用死来赎罪了。 可她还是照样讨厌孙林,尤其是上一次在陈管家那里,孙林诬陷她与陛下。 如今从厨房总管沦落为处处受排挤的普通厨子,完全是孙林自作自受! 孙林看到小荷在费力做糕点,一直默默留意着—— 待到厨房的人都走光了,她才讪讪走过去,“小荷副管事,你在学做糕点啊?” “我以前在大酒楼,也做过一阵子糕点,我教你啊?” 小荷瞥了一眼孙林,这才几天,以前意气风发的孙林仿佛老了十岁。 小荷知晓,她是为从前厨房众人在痛苦发愁。 陈管家的处罚想必是十分严厉了,能够让以前如此骄傲的孙林低下高贵的头颅,来央求讨好小荷。 “不用了。”小荷摆摆手,“孙管事与其求我,不如让罪魁祸首去认罪。” “用一个人换一群人,怎么说也是划算的买卖。” 孙林就在那瞬间,露出一个仇恨无比的眼神。 “哟,心疼了,不愿意了?”小荷双手抱胸,“我就真的很好奇,按道理说,厨房众人跟了你三年多,祝妹也跟了你三年多。” “为何你为了祝妹,宁可推其他众人去送死?” 小荷的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孙林常常自诩豪爽大度,为人肝胆相照。如今竟真为了保祝妹,不顾其他跟着她忠心耿耿的属下。 孙林抚住胸口,才没被气得倒下。 “哎呀,你是有什么把柄被她抓住了?还是被她救过命呀?” 小荷眼神一斜,就在孙林抓住胸口的一瞬间,瞥见她领口深处藏着的一枚吊坠。 那枚吊坠,竟然该死的有点眼熟。 第109章 “这是什么?”小荷疑惑问道。 孙林赶紧宝贝地捂住胸口,“没……没什么……” 小荷更加怀疑了。 那玉坠她分明见过,不,应该是终身难忘。 四年前,她捡到过一个叫做宝儿的姑娘。 那个姑娘怀了孕,似乎是逃出来的。 她捡到那姑娘的时候,姑娘已经哑了,舌头是被割掉了的,身体到处是被虐打的痕迹。 那是个会写字的姑娘,她没办法与那姑娘沟通,全靠祝妹和她写字交流。 其实小荷那时就有些发现祝妹不对劲的。 或许是妒忌宝儿得了小荷太多关注,祝妹那时便有意无意欺负宝儿。有一次,小荷出门采花两日,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留好了饭食。 可回来却发现,宝儿两日滴米未进,饿得几乎一尸两命。 祝妹还企图欺骗小荷,是宝儿自己不吃。 小荷简直大发雷霆,一度惩治了祝妹。 许是知晓错了,那段时间祝妹尤其乖觉。 可小荷哪里知道,她是憋着坏呢。 大雪天,宝儿发作,要生崽崽了,小荷急得跳脚。 宝儿满头是汗地拉着小荷呻吟,小荷实在是走不开,大马又出外采买去了,只剩下祝妹。 小荷央祝妹去请医馆的张大夫。 明明韦府离医馆并不远,祝妹偏偏去了一个多时辰未归。 小荷无法,只能挣脱开宝儿的手,自己去请。 一到那里才发现,祝妹根本就没去过医馆。 小荷没法计较祝妹到底去了哪里,只得拼了命拉着张大夫回府。 然而可怜的宝儿还是没有撑过,活生生疼死在了她的怀里。 死的时候,宝儿满脸紫灰,却嘴角含着笑,把胸前的吊坠扯了下来。 费尽最后的力气,塞进了小荷手心里。 直到深夜,祝妹才一瘸一拐出来,哭丧着脸说,路上滑,摔倒了。 祝妹本就是有些跛脚的,当时小荷虽然气愤,但是不至于把宝儿的死怪罪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头上。 她当时从未想过,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竟然如此会伪装,竟然坏到了这种程度。 再后来,那枚小荷悉心珍藏的吊坠,莫名丢失了。 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今日,居然出现在了孙林的脖子上。 这就耐人寻味了。 小荷人虽然没文化,但是脑子却是聪明,她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照着孙林对这个吊坠的珍视程度,以及孙林对祝妹那种护犊子到可以牺牲一切的关爱,小荷忽然联想到了一种特别可怕的猜测…… 怎么会呢……小荷下意识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 她转过头来端详了孙林一会儿,孙林虽然老了许多,可是模模糊糊,确实有一个影子。 她以前竟然没发现,孙林竟然与宝儿有几分相似之处! 加之祝妹那个疯子,连她对大马的恩情都敢冒认,什么做不出来?! 可是……祝妹可是间接害死宝儿的凶手啊…… 饶是小荷上辈子黑化到了极点,可是小荷现在脑子里联想到的这种事,她还是做不出来。 她真的有底线的。 如果她是那个害死宝儿的凶手,她真的没勇气,去向宝儿的亲人,冒认下救下宝儿这个恩情。 这是多么极度利己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此时孙林也不知小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下意识离小荷远了点。 祝妹与她都和小荷有仇,她害怕小荷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第110章 虽说近来的事情,消除了一点她对小荷的偏见。 可是孙林还是无法原谅小荷对祝妹的伤害,孙林也帮着祝妹多次陷害小荷,甚至帮着祝妹,直接抢走了大马。 双方之间隔着那么深的愁怨,就算是有求于小荷,孙林依然防范着小荷,怕被小荷坑了。 小荷眼见孙林这副模样,深知她被祝妹洗脑甚深。 就像是大马一般,小荷无论如何说、如何解释,都没有任何用处。 甚至她说的那些,还会被祝妹说成挑拨离间、心思恶毒。 再者,小荷本就与孙林有仇。 就算是报恩,孙林也不该这般突破底线,为祝妹助纣为虐。 两辈子加起来,孙林对小荷的折磨,并不比祝妹少几分。 况且孙林利用职务之便,替祝妹施恩众多。如果不是孙林,小荷也不会这么多年来,被韦府几乎所有人讨厌、欺负、排挤。 故而大致揣测到真相之后,小荷心中没有分毫对于对方错认恩人、仇将恩报的痛惜。 反而生出几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快意! “孙厨子这么怕我做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小荷手指慢慢点着灶台,“是不是跟着祝妹干了什么亏心事呀?” “啧啧啧,祝妹这样连累了厨房所有人,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利己之人,怕是一生都不会做一件好事。” “真不知孙厨子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是看中她谎话连篇,还是看中她黑心黑肺?” 孙林再也忍不住了,“住口!” 她不允许有人这样诋毁她的乖徒儿、干女儿,别人不知道,孙林是明白的,祝妹到底有多善良…… 是她……是她给了她可怜的宝儿最后一点好日子…… 是她为她可怜的宝儿收殓…… 她这辈子已经无依无靠,没有任何盼头了。 这条残躯,就留给祝妹…… 无论祝妹要做什么,就算是要她死,她也没有一句怨言! 小荷眼见孙林的眼神又凛冽了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又让她脑补了什么内容。 她有点恶心了。 分明她这段话,是向孙林点出祝妹不会做好事,教她别认错恩人。 没想到孙林又将祝妹立在了受害者位置,怕是心里又在唾骂小荷有多恶毒了。 小荷对这种人没有多余的话要讲。 就像当初对大马一样,多一句,都是对她脑子的不尊重。 …………………………………………………… 另一边,谢淮跟着陈管家出了门。 这是谢淮这么久以来,头一遭出韦府。 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韦府以外的天地。 他换好了简便常服,头戴遮面斗笠,光是立在那里,已经比身为青州人,本身高大的陈管家还要高上一些。 硬生生有一股鹤立鸡群的意思。 “这里是青州首府,云朔城。”陈管家向谢淮介绍。 他得知谢淮被山贼洗劫,记忆都有点不全。 “这些年,咱们和北跶之间常年开打,边境民不聊生。” “云朔位于青州最南边,比起青州其余二十几个城,都安全。” 陈管家一边说,谢淮一边左右看,仅仅是在云朔城的大道之上,着实看不出战乱痕迹,反而瞧起来繁荣昌盛。 往来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四周烟火气十足,小摊贩叫卖不绝。 两人坐下来,陈管家点了两碗馄饨。 谢淮捧着碗,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汤,不由喟叹,“这里很是繁华。” “当然,青州所有的世家都聚集在云朔城,朝廷把这里守卫得跟铁桶似的。”陈管家也屯屯屯吃了起来。 第111章 两人吃食间,谢淮猛地见到一个破衣褴褛的男人,搓着手笑嘻嘻走近了馄饨店老板。 也不知男人说了什么,他点头哈腰,那老板几度皱眉。 “去去去,不买不买。”老板挥舞着勺子。 “老板试一试嘛,天气渐热,买几个回去去去火……”男人嬉皮笑脸地贴着馄饨摊,“当奴隶,当暖脚的,甚至活的不喜欢,当两脚羊也行啊!” 谢淮疑惑,悄声问,“什么叫做两脚羊?” 陈管家摇了摇头,一眼瞥到了巷子尽头。 谢淮转眼看过去,竟看到好几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大眼睛小孩! 这样的大眼睛,他在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他原先一直嫌那个人丑,一直在想,怎么会有那么突出的五官,那样大大的眼睛,那样骨瘦嶙峋的身体。 后来他明白了,以前的她在堂堂韦府,竟连吃饱也成问题。 可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从他有记忆起,却从未有一日亏待过他。 谢淮握紧了手,“管家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会一面全是繁华市井,一面竟然卖儿鬻女…… “这些人还算好的,他们只是失去了田地的本地人……”陈管家小声道,“这些年和北跶打仗,边境那些人才惨……” “好多流民都在城外,官儿们不让他们进来,进来就乱了!” “人牙子一批一批捡人,一碗稀汤就把自己卖了的数不胜数。” “牙齿好的就卖去给商户、平民,不好的嘛,肉市可能论斤……” 陈管家没说下去,谢淮连嘴里那口馄饨都难以下咽。 听到论斤卖的时候,谢淮已经知道什么叫做两脚羊了…… 他过着怎样的好日子? 韦家怎么也算得上当地巨富,小荷又在厨房担任要职,故而他每天都能吃得上肉。 而外面的人呢? 听陈管家说,城外树皮都被扒完了,大人孩子的肚子都鼓得高高的,他们只有吃观音土过活。 可吃了又消化不了,又一批批地死。 城内一片祥和,世家贵族们翩翩风雅;城外人间地狱,老百姓们易子相食。。 谢淮吃完了馄饨,最后回头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毅然转身离开。 一路上,不少穿着兵甲的官兵们来来往往。 有几个手里还拽着张布告,他们把布告贴在了城中的布告栏上,引来一群人的围观。 “这啥意思啊,画像上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字。” 众人纷纷围观了起来。 青州的文字普及率十分感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文化,大字不识一个。 所以通缉画像一般把字写得很小,画倒是画得颇为形似。 一般犯人,就算长得不凶神恶煞,朝廷的画师都会在画笔间加一两分凶相。 可这张画布里的人,剑眉之下,桃花眼带着潋滟,鼻梁挺翘,分明是极好的五官,更绝的是棱角线条锋利,一股恣意潇洒的帅气。 陈管家挤进去,看了眼上面的字,登时瞪大了眼,赶紧退了出来。 “管家大人,什么情况?”谢淮问道。 他没有记忆,不认识任何人,故而也没有凑上去看。 陈管家凑过来,低声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他……” 谢淮:“?” 陈管家又将他拉过去,悄声,“咱们越朝对抗北跶的主将,堂堂六皇子殿下……” “他曾是咱们青州的英雄。”陈管家有意将谢淮培养成心腹,倒也毫不隐瞒,“没想到如今竟通敌卖国,犯下此等罪孽!” “怪不得前方北跶连下三城,围在城外的流民更多了……”陈管家叹了一口气。 第112章 余下的是深深地担心,若是六皇子都战败了,以后大越又该怎么抗击北跶呢? 如今只蚕食了三座城,以后呢? 青州颇大,云朔跟其他城不同,隔着重重山脉、山势险要。况且……况且城中这么多贵人呢,朝廷怎么会让北跶真的打到云朔? 陈管家安慰自己。 而谢淮听到了“六皇子”三个字,额头微皱,仿佛一根极细的针,生生刺进他的太阳穴。 不知为何,谢淮竟然由心中生出一股推拒。 他下意识远离了那布告栏,也没去看那布告上的画像。 不知为何,仿佛潜意识里一个声音告诉他,别去看……没什么好看的……一个通敌卖国的罪人不值得他去关注…… 然而就在他们的不远处,一个身着与其他普通士兵截然不同兵甲的男人,正一边整理护臂,一边听着左右人的汇报。 “回张校尉的话,云朔境内,布告已经贴完了。”士兵抱拳。 “好,咱们这队人,最近就在城中搜索。”校尉张果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眉目间距略宽,说起话来自带一股狠劲儿。 “哎,那……那罪人怎可能逃入云朔城,这目标该多明显啊……”那士兵小声嘀咕。 “啪。”张果一个比兜扇了过去,“不许妄言。” “云朔城中买卖人众多,各地商贩汇集,那罪人说不定就藏在什么坊间里巷。”张果道。 那士兵是张果心腹,被打了也还在嘟囔,“那些人就是嫉妒都尉在方将军面前得宠,又见过那罪人的模样,才故意把都尉排挤到这里来。” 他们所说的方将军,名叫方见桥,是在青州搜索罪人谢淮的主将。 方见桥原本是罪人谢淮的侍读,一路跟着谢淮出征打仗,步步高升。 最后偷听到了罪人谢淮与北跶阴谋,在青州那场大战中逃了出来,快马加鞭回到洛京。将罪人谢淮通敌卖国之事,通通告知了陛下。 十万大军战死青州,陛下降下雷霆之怒,当即囚禁顾贵妃、关押了大皇子,并将方见桥连升三级,派他在青州境内搜寻罪人谢淮。 原本方见桥还想秘密搜捕,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加之朝堂之上,顾贵妃大皇子一脉已经凋零,田淑妃三皇子一脉当道。 方见桥不再掩藏,直接下达了罪人谢淮的通缉令。 如今全城戒严,方见桥分明已经成为了青州主帅,可他不思抵抗,甚至眼睁睁看着北跶践踏青州三城。 在方见桥眼里,追捕罪人谢淮才是头等大事。 他将当地折冲军府分为数十个队列,分别漫山遍野地去搜寻罪人谢淮的下落。 除了北跶占领的三城,方见桥已将搜索的士兵渗入了青州全境。 校尉张果比较倒霉,他虽跟着方见桥打了几年仗,可是为人不会讨好,也不得方见桥宠幸。 作为为数不多,亲眼见过当年的六皇子,如今的罪人谢淮的人,校尉张果原本应当在这场搜索中受到重视,可也正因如此,他被几名同僚排挤。 他们怕他找到了罪人谢淮,立了大功。 故而献言,将他安插进了云朔城中。 那几人还要故意恶心他,说是恭喜他领了个好地方,不像他们,日日风餐露宿、上山下野。 校尉张果手下的几个兵气到不行,恭喜他们奶奶个腿儿! 云朔确实是青州州府,青州最为繁华鼎盛之地。 可是云朔防卫森严,首先罪人谢淮进入云朔都难。 第113章 再者,云朔是最受关注之地,也是最难隐藏之地。为了保全那些贵族老爷们的安危,官府隔三差五自己都要做一番搜查,这里根本就藏不住人! 傻子才会藏在云朔吧? 而且,他们搜索还有一大难题,他们不过是一些蛋子兵而已,云朔里世家贵族多,大商户也多,他们搜索必定要得罪人的。 这真真是个得不偿失的活计。 校尉张果那几个小心眼的同僚,真是把张果往死里整。 “别废话,先搜。”校尉张果呵道。 “得令!”属下士兵只好挨家挨户巡查起来。 其中一队主要排查来往行人,他们在人群中一下子就见到了谢淮鹤立鸡群的身影。 就算是常服麻衣,他也穿出了和其他人赫然不同的风姿。 士兵们自然截胡了他们,之前被扇了大比兜的兵蛋子见了谢淮,颐指气使叉腰,“干什么戴个遮面斗笠?” “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还是心里有鬼?” 他眼神示意左右士兵,把谢淮的斗笠给掀起来。 “兵老爷!”陈管家忽而高声,“兵老爷、兵老爷使不得!” “何时轮到你这老货说话?!”为首的兵蛋子怒呵,越发怀疑谢淮果真有问题。 左右士兵中的其中一个连忙凑过来耳语,“老大,这人不能得罪。” 兵蛋子是校尉张果的亲兵,平素也不是云朔城中人,自然不懂云朔城中的规矩。不过他知云朔城中贵人多,是得小心一二,“为何?” “这人是城中巨富韦家的管家公,里里外外的人都认识。”那士兵又道。 亲兵蛋子吞吞唾沫,不过一个商户而已。 既然左右作证,那定然是没有问题了。 不过亲兵蛋子的面子拂不开,走了过去,扯住谢淮面帘,“来说说,怎么戴个帘子?” 谢淮站立如松,任由那蛋子扯帘子。 他知他不能给陈管家惹麻烦,可眼前的人着实讨厌。 眼看帘子扯到将要散开,又被陈管家叫住,“嘿呀,这是我侄儿。” “他实在是貌丑,怕在大街上吓坏了别人。” 陈管家的担忧是对的,如今扯了帘子,人人都知晓谢淮有多丑了。 他们毕竟要去布料店,来往买成衣布料的小姐夫人们个个爱美,谁想里面有店员貌丑如斯。 就算谢淮是进里间算账的,可总会有出来的时候。 亲兵蛋子心头疑惑越来越重。 “这样吧,咱们去那巷子里看,这里人太多了。”陈管家环视左右。 亲兵蛋子也不得不答应,他倒想看看,这商户家到底卖了什么关子。 片刻之后,几个兵一脸煤黑地就出来了。 陈管家向几人抱拳告别,携着谢淮往布料店的地方去。 亲兵蛋子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向身旁人吐槽,“这也太丑了吧……” “果然要戴着个斗笠,免得吓到贵人就不好了。” “就是就是,吓到街坊邻居也不行啊。”身旁人附和。 ………………………………………………………… “哎,阿松啊,你以后千万别在外面摘这个斗笠。”陈管家嘱咐。 “晓得了。”谢淮礼貌道。 “你不会怪我吧,咱们生意人啊,就讨个颜面。”陈管家心底也有点怕谢淮介怀。 “怎么会呢,陈管家予我一个活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谢淮不卑不亢道,“貌丑是我自己之过,若是因着我的样貌影响了韦家的生意,我倒是真成了罪人。” 陈管家听着谢淮如此道,心中也一阵欣慰。 直想没看错人。 正此时,校尉张果从不远处的一家员外郎人家出来,他去按规搜查,出来时还要不停点头赔笑。 第114章 云朔城里关系错综复杂,他们该低头的时候,不得不低头。 他没走几步,耳朵一动,忽然听到了一阵抓耳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直觉那声音极为特别! 他听过,他一定在哪里听过……可是到底在哪里呢? 有一瞬间,急切想要立功的校尉张果,甚至觉得这就是罪人谢淮的声音。 他曾经听到过,在一次与北鞑的对垒之中。 还是军队主帅的谢淮,突发奇想,携了区区十几人便去亲自刺探敌情。 竟将那群鞑子主力耍得团团转。 他深深记得少年策马回来,奔袭下马,发出爽朗笑意。 “见桥,见桥,快派人围杀,那群傻狍子跟过来了!” 他喊着自己副将的名字。 那一刻北域的阳光落在草原上,也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在他身上镶嵌了一层金边。 张果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强大又灿烂,仿佛旭日初升的天神一般。 那一仗,他们打掉了鞑子瓦狐部的三千兵马。 而他们,几乎全员无损。 就是这个声音! 校尉张果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人头戴斗笠,身如青山,肃肃落落地在人群中行走。 “抓住——!”校尉张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被他扇了个大比兜的亲兵蛋子,此时的亲兵脸上尽是屎色。 “校尉,我们都查过了,那人没问题。” “让开。”校尉张果眼看那人走远,连忙呵道。 亲兵左右的士兵们都围过来,“真的真的,校尉大人,那人咱们都查过了。” “确实是没问题的,那人是韦府管家的侄子。” 张果这才真的相信了下来,“你们这样以下犯上地拦着,还挺可疑的。” 士兵们都泪眼汪汪,冤枉啊,是真的太丑了点,他们怕再看一次做噩梦而已。 “那人确实是貌丑。”亲兵蛋子一脸一言难尽,“怕冲撞了校尉大人。” 这说得张果都有点好奇了,到底有多丑? 张果瞧着那几乎快看不到的背影,“看着挺拔潇洒,不像是丑人啊……” 更何况那声音,着实足够清雅动听。 “可能样貌太过奇特,需要其他地方来弥补吧……”亲兵蛋子抿抿唇,要是他宁愿长得矮小、声音难听,也不愿意丑成那副模样。 上个大街都不敢露出真容,何况那副样子,怎么可能讨到婆娘? 看着属下们都一脸屎色,张果这下真的相信那人就只是个身形杀手而已了,真容不知何其丑陋,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兵蛋子们都忍受不了。 此时的张果已经完全打消了去探寻的念头了,其实他刚才也肯定是这段时间被云朔的世家欺负够了,受够了窝囊气,才忽然起了幻听,心存了一丝妄想而已。 如今想想,也觉得方才的自己无比可笑。 竟妄想在大街上,就能找到整个青州折冲军府搜索数月都找不到的人。 如今那罪人谢淮不知是躲在哪个偏僻州县,或者深山老林里面。 毕竟事发之后,不止是罪人谢淮,连谢淮身旁那只骁勇善战的海东青也不见了踪影。 有人就传言,说是在尹水旁边的连绵山脉之中,曾经看到谢淮遨游山中的踪迹。 所以最近组织搜山的人总是最多的。 而且方见桥将军最亲近的那群马屁精,也是最先领了搜山的任务。 他们卯足了劲儿立功呢。 所以,这样的香饽饽,怎么会兀愣楞在大街上行走? 第115章 到底罪人谢淮是疯了,还是傻了? …………………………………………………… 被认为已经疯傻掉的谢淮,正跟着陈管家来到了布料店里。 陈管家带他进了库房,这些年堆积了不少坏账烂账。 韦家不是没有能干的账房,只是这些年韦家扩张得过快,值得信任的账房又太少,总要把人用在刀刃上。 韦家虽以布庄起家,可产业早已扩张了数百倍,甚至各行各业都有涉及。 这家布料老铺子,以前常常被族人们各种赊账,糊涂账一大堆。 因着本身利润不高,只是维持而已,韦老爷也没有及时派账房来算账。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各个账房都不愿碰的烂账堆堆。 陈管家看见这一堆烂账,心中也泛起一丝愧疚,这些账一般的资深账房都清不了,他也是为难年轻人。 谢淮倒是波澜不惊,他只是用白布擦拭了桌案,与陈管家和自己坐的地方,然后有条不紊翻出了账本,对着窗口的天光算了起来。 陈管家看着他,也是很奇怪。 明明年纪不大,长相也是极差,可是他身上就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质,让人不由地感觉什么事到了他这里,都能迎刃而解。 陈管家坐下来,看着他一样一样地算账。 明明连老账房都头疼的账目,在他手里仿佛小溪中的流水那般,细细流过,捋得归顺又整齐。 他连算了三个时辰的账目,把资深老账房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烂账,都一一算好了。 重点的地方圈了起来,连注解看起来都赏心悦目。 一套操作看下来,连陈管家都不住屏息凝神—— “好伙子啊!”陈管家忍不住夸赞起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大少爷还在家的时候,还被称为青州才俊,他们云朔城的小神童。 可是比起眼前的这个少年,仿佛还是差了一点。 哎哟! 陈管家回过神来,恨不得想要打自己巴掌,在想什么呢? 大少爷论出身、论能力、论学识,肯定比眼前的山野少年强啊。 这个山野少年一辈子只能给他们韦家做工,大少爷可不一样,老爷已经买通了官府要给大少爷换籍。 待脱了商籍,大少爷就能去考科举了。 到时候金榜题名当大官,岂是这样的山野村夫能比的? …………………… 夕阳西下的时候,谢淮从容不迫地合上了账目。 这布料店的账目,之前被陈管家说得有多难多难,可经他算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一店之中的账目,除了赊账和一些偷拿偷放之外,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陈管家用仿佛捡到了宝的眼神,怎么看他都看不够,看得谢淮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今儿算账的事,我也提前跟老爷说了。”陈管家欣慰道,“老爷提前给了赏钱,说若是你能胜任,便把这些给你。” 陈管家摸出一枚碎银,交到谢淮手上。 对于普普通通的良民来说,这点银子,足够一家人吃上五个月了。 这些奖赏不可谓不重。 “这怎么好?”谢淮签过做工契约,今日也来布料店走了一遭,当然知晓这点银子的价值。 他并没有表现得如陈管家预想中的惶恐,连谦虚也显得有理有节。 “拿着吧,好孩子。”陈管家要替韦老爷收了这人才,自然是表现得和蔼无比,“你不是想要和小荷成婚吗?当然要有所积蓄。” “这些日子都来店里算账吧,老爷不会亏待了你。”陈管家又继续放出话来。 谢淮收了银子,微微颔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弯起。 但凡提到小荷,他的心都忍不住雀跃。 陈管家看在眼里,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小年轻的心思,当真藏都藏不住。 连沉稳如阿松,也不行。 他之前还在那里可惜,小荷那丫头怎么舍得放弃那样英俊的大马,选择丑陋的阿松。 如今看来,大马只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而已,阿松才是有真才实学。 小荷有眼光,正好阿松又极为喜爱她,两人正相配。 所以当谢淮提出,让陈管家先走,自己想去给小荷买点东西之时,陈管家并没有有所怀疑。 甚至还八卦地向谢淮介绍了好几家不错的胭脂水粉摊子。 “我家老婆子年轻时常常去买,打扮起来可娇啦!” 待陈管家走后,谢淮凝了眉眼,手中把玩着那枚碎银。 很可惜,他失去记忆以来赚的第一枚银子,不能给心爱之人买胭脂水粉了。 可他相信,小荷不会怪罪他。 …………………… 云朔城仿洛京形制,又小于洛京,共建了七十二坊。 找到方才的安宁坊并不难。 方才那鬼鬼祟祟又笑脸嘻嘻要卖二脚羊的男人正在一拳一拳打着一个半大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闷声不敢发出叫声,身子扑在一物上面。 其他孩子纷纷被绑在了柱子上。 那小孩子被打得嗬嗬直喘气,忽而,那男人又一个挥拳,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下一瞬,她竟见那男人刷地一声飞了出去。 第116章 在小女孩的眼睛里,她看到了那个人—— 头戴面帘斗笠,身着深灰常服,身材萧萧肃肃十分高大。 只一脚,就将压倒在小孩子们身上这座最为可怕的大山踢飞了出去。 那男人摔在柱子上,登时哎哟连天,半天爬不起来。 谢淮把被殴打的小孩子抱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她扑到的那物是个人。 孩子们用麻草把那人遮盖起来了,谢淮一掀开,就闻到一阵恶臭。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少年,右脚上有几个深可见骨的大创口,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 他虚弱无比,似乎快要死了。 谢淮叹了一口气,他似乎管了一件非常不该管的事情。 当他把人送到医馆的时候,张大夫都无语了。 “一二三四五,五个孩子,不会都是你生的吧?”张大夫数了一下。 “我与内子正想要孩子,一时间还生不出这么多来。”谢淮眉眼一抬,回道。 啧,还是个能说会道,能硬刚的。 张大夫突然有点牙疼,“这几个都是乞儿啊?” 谢淮颔首。 张大夫又牙疼了,这是哪里来的大少爷,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他还要捡这么多个…… 他婆娘看到这几个孩子,不骂他败家骂到把家拆了? 除非他婆娘是—— 张大夫脑子里不自觉浮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另一个倒霉悲催特喜欢捡人的少女。 张大夫眼神平移,一言难尽地瞧了谢淮一眼。 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他怎么觉得这人的身形这么熟悉? 虽然脸是戴着斗笠遮住了,可是这种身材很熟啊! 他是个大夫,一天天地看人身体,但眼前男人这种高挑矫健、猿臂蜂腰、肌肉紧实的身体,还是很少见的,他莫名觉得,非常熟悉! “你把斗笠摘下来!”张大夫立马说道。 谢淮顿了一顿,如今夕阳西下,大多数人已然归家,医馆之中不过他与几个乞儿。 他见没有外人在场,不至于给韦府丢脸,才依言摘下。 谢淮很是从容,他接受所有的目光,如同接受这般的自己。 可他没想到,张大夫见了他,表现出的不是如常人般的害怕、恐惧、恶心,而是一种深深地探究。 甚至,张大夫的手指,往他脸上戳了一下。 更甚,把那根手指往嘴里一含。 “你这是做甚?”谢淮向后退了一步,眼里冒出一丝恶心。 他听韦府里的仆人们说,有的人不正常,有怪癖。 比如专对长得丑的人有那种癖好。 张大夫抿了抿,发现果然是自家草药膏的味道。 只是不纯正。 应该是制药膏的人为了省钱,自己采了些便宜草药替代。 不过药性更加温和,没有他用得那么烈。 张大夫这下确定眼前人是谁了。 原来是遛鸟兄啊…… 这是小荷最近一个捡到的人,当时小荷把他背过来的时候,张大夫狠狠震惊了一把。 一是震慑此人伤得之重,身体三刀六洞不说,四肢俱废。 二是惊艳此人的长相,饶是脸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难掩那锋利无匹的挺拔俊美。 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可张大夫头一次想用天姿国色来形容一个男人的俊俏。 当时张大夫就告诉小荷,叫她别救别救,长得越帅的男人越危险。 然而对方实在是坚持,他也没法。 张大夫猜得到这样的人定是危险,就把男人安置在内室的暗隔间里治疗。 当时男人的衣服烂完了,小荷付了药费之后,又没钱给他添置新衣。 第117章 加之男人一直要内服外敷,张大夫就让男人这么光着,光了大约半个月。 不得不说男人肩宽腰窄,腿又特别长,身上每一寸的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张大夫不自觉朝下面瞄了一眼。 遛鸟兄的鸟…… 也是他行医以来,仅见的…… 威猛无匹。 当时他还笑嘻嘻跟小荷说小话,“以后这家伙的夫人,绝对是有福之人。” 谢淮见他接下来的行为更加猥琐,浑身若豹子一般紧绷,打算赶紧抱着几个孩子跑路。 “你现在和小荷什么关系?”张大夫问道。 就这一句话,谢淮浑身的紧绷消失了。 他郑重其事地瞧了张大夫一眼,“她便是我内人。” 张大夫恍然大悟。 也对也对,那脑子有坑的大马早已和他的坏种婆娘暗通款曲,小荷这样可怜委屈,又怎么不能吃点好的呢? 不过……张大夫又是扫了眼谢淮。 死丫头这也吃得太好了吧。 这死丫头也是聪明,知道她家男人长得太招人,故意给人家的脸画成了这样。 “那我懂了,你们一脉相承地喜欢捡人。”张大夫叹息,“真是妇唱夫随咯。” 听到“妇唱夫随”几个字,谢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就喜欢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小荷联系在一起。 张大夫不再多过问什么,反正他们夫妇爱捡人就捡吧,爱破财就破吧,反正他也管不了。 他老老实实给孩子们治病就成。 ……………………………… 谢淮原本以为,这几个孩子和那个猥琐男人是亲缘关系,一问之下才得知根本不是。 他们几个孩子是云朔城郊外农户家的孩子,原本几亩薄田还能勉强维持生存,可惜这几年时局不好,赋税年年增加。 加之城内世家如同劫匪一般,常年的逼迫打压,最后他们那一片的农户不仅被迫卖掉了自己的祖传田产,还被强逼着卖身世家当农奴。 这几个孩子的父母要么累死了,要么不堪逼迫自尽。 于是大一点的少年,就带着几个小的一起在云朔城内流浪。 “哥哥月余前,为了咱们几个有口吃的,去……去偷了东西……”小女孩眼泪就像豆大的珍珠,一滴滴地落。 方才那男人怎么打也不哭的坚强小女孩,现在在可以信赖的人面前,哭得伤心极了。 “结果脚被捕兽夹夹伤了……” “那个……那个男人出现了,他……他说要给哥哥治病……让我们画押……” “我们几个都画了押,他天天打我们……逼我们偷东西……讨饭,给……给他上供……” “以前都是……都是哥哥偷……”小女孩哭得嗝了一下,又不忘给哥哥辩解,“哥哥,哥哥也有给那些老爷们做活的,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做不动活了,才偷的……” 小孩子们被他们的哥哥保护着,没有偷过东西,一偷就被发现,被主人家殴打。 可是如果不偷东西不上供,也会被男人打。 更加可恶的是,他们白白卖了自己,那男人却天天好吃懒做,眼睁睁看着受伤的少年去死。 “都是我们不好,我们连累了哥哥……”小姑娘看着少年躺在病榻上,那满头是汗、骨瘦如柴的模样,心里难受极了。 可她丝毫没有顾及自己也满脸满头都是伤,牙都掉了两颗。 谢淮听完,没有说什么,而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 然后转身出去。 ……………………………………………………………… 天稍晚的时候,张大夫瞥见谢淮回了医馆。 常服还是那身常服,斗笠还是那个斗笠,浑身连个脏污星子都看不见。 第118章 可张大夫还是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张大夫抬眼,发现谢淮正用一张白布,来来回回、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一灯星火照在谢淮锋利的轮廓上,这时看不清他被涂得丑陋不堪的脸,只见那修罗一般冷静的神情,与那半明半暗间,独一份的气质。 “那……那个人贩子死了吗?”张大夫问道。 那个男人确实是个投机倒把的人贩子,坑蒙拐骗、逼迫孩子们卖身,想方设法压迫这群孩子,待看到再也压不出油水了,便以两脚羊的名头卖掉。 谢淮在昏灯之下,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我还不至于,为他背上人命案子。” 他抽出来一张带着血的破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手指印,“我把那个畜生逼孩子们画押的契约带来了。” 张大夫都不敢看,上面的手指印何止是现在的五个,起码有了三四十个了…… 以前的那些孩子到底去了哪里呢? 张大夫不敢深究。 谢淮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慢条斯理地旋了一圈:“只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了。” “我脱光了他的衣服,在他脸上把整件事刻了出来,绑到了官府外。”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张大夫有点担心。 别人倒是不怕,但这人不同,这人气质态度都不似一般人。 何况小荷发现他的时候,那些伤势也不似常人可以造成的。 小荷真是,虽说不亏待自己,吃得确实是好。 但也要有点顾忌,不能见到好的就吃啊。 这人背后的身世,可不是小荷一个区区的小奴隶能够应付的。 “没有。”谢淮把那张纸放到灯火之上,须臾,火苗上窜。 “我做得很谨慎。” 绚丽的火光映照着他冷酷的侧脸,只一个轮廓就已经英俊得逼人。 ……………………………………………… 小女孩听说男人已经被扭送去了官府,狠狠松了一口气,“恩公,不知高姓大名!” 孩子十来岁的模样,小小的脸上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坚毅。 “阿松。”谢淮从没想过做好事不留名。 小女孩告诉谢淮,她叫徐阿香,少年叫朱元宝,还有三个小的,她也一一介绍。 “以前也有个姐姐,常常给我们买馒头吃。”徐阿香怀念说道,“哥哥和姐姐人一般好。” “那个姐姐长什么模样?”谢淮好奇问道。 他手执了一根木炭,徐阿香回忆着,说着那好心姐姐的特征。 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在谢淮的炭笔下诞生。 “是不是这个样子?” 徐阿香左看右看,惊喜地点点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阿松哥哥好厉害!” “只不过我认识的姐姐还要瘦一点。” 谢淮展颜笑了,“她是我的妻子。” “你们记住,她叫做小荷,荷花的荷。” “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他又默默念道,“这次也是她让我来看看你们。” 谢淮没想过做好事不留名,但他想把孩子们的这一份感激让渡给小荷。 徐阿香和孩子们都眼泪汪汪的,全都千恩万谢。 张大夫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默默叹了口气。 他把谢淮拉到一边,“这几个孩子,你不会要养着吧?” 小荷自己是一个小奴隶,而谢淮压根就是一个黑户,他们连自己都吃不饱,怎么去养这么多孩子啊。 谢淮好好生生把那一枚银子放到张大夫手里,“这是几个孩子的诊金。” “这太多了。”张大夫摆手。 “这些不止是这次的诊金。”谢淮解释道。 “更别!我是开医馆的,不是开善堂的,别把孩子扔给我!”张大夫手摆得更大了。 他生怕谢淮留下一些钱就跑路,让他单身大好青年,一日之间喜得五娃! “想什么呢?”谢淮奇怪地乜了张大夫一眼,“我会教授孩子们谋生之法,只是以防他们运用之时被揍,到时也好到你这处医治。” 张大夫:“?” 哎哟喂,这遭天杀的是教了什么法子? “你可不能教他们烧杀抢掠啊!”张大夫急呼。 “想什么呢?”谢淮一笑,“不过是教他们去那群贵族世家门口站桩打秋风。” “世家最好面子,这群这么衣衫褴褛的孩子往门口一站,铁定丢面。”谢淮继而解释,“要赶走他们,最好的办法就给些馒头大饼打发了。” “云朔这么多世家,一家打一次秋风,慢慢来,轮流来,打完了咱们便再来一次。” 张大夫没想到谢淮还有这么厚脸皮的无赖一面,“不行不行,要是世家冲出家丁来打孩子们怎么办?” “家丁一打他们就叫,看看谁丢面。”谢淮双手环抱,嘴角肆意,“要真被打了,不有你张大夫吗?” 张大夫掂量掂量被硬塞到手里的银子,觉得更加沉重了,“要被打坏了怎么办?” “孩子们皮实,打着打着也习惯了。加之世家也不敢真正下死手了,要是真当街杀了人,你以为官府吃素的?” 张大夫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能清楚感知到,眼前的男子的聪慧和大胆。 适应性强又懂灵活变通。 这种方法一般人绝不会想到,此人不但想到了,还考虑到了各种状况。甚至还狠得下心,去放任孩子们挨打。 是啊,这样的乱世,孩子们必须挨打。 挨着挨着,皮糙肉厚才能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活下来。 这才是授人以渔的最好办法。 张大夫难以预料眼前之人的身份,但他明白,真实的谢淮一定极其可怕。 ……………………………… 谢淮走了之后,是夜,阿花偷偷从布告栏偷了一张布告。 “张大夫,张大夫!”阿花偷偷来到暗室里。 “你还记得遛鸟兄的长相吧?”张大夫沉声问道。 阿花视死如归地点点头,“记得。” “布告栏里,有没有长得像的通缉犯?”张大夫又问。 阿花把那张布告从怀里取出来,摊开来给张大夫看—— 就算是有一定程度的丑化,那张布告上的面孔依旧英俊得惊人。 正是在他们医馆的暗室里躺了整整半个月的男人! 张大夫眼睛睁得锃圆,他看到了那张通缉令上男子的身份—— 当朝六皇子,原虎豹骑主帅,领十二卫大将军——谢淮。 小荷真是……真是女中豪杰啊,什么都敢吃,也不知这是捅了多大一个篓子。 第119章 小荷回去的时候,发现那些人还在田埂上。 她真的觉得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她都有点期待这些人能跪多久了。 毕竟她的最高记录是三天三夜。 上辈子生命的最后时候,她被发现给庄贵妃投毒,就是被罚跪在长春宫前。 她在大雨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已经完全坏掉了,那血肉做的背脊,也被宫人抽得血肉模糊了。 小荷打了个寒颤。 她其实想去提醒他们注意膝盖,毕竟作为奴隶,要是残疾了,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可是转念一想,那些人可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的死活,也就作罢了。 ……………………………………………… 这一晚,小荷等了陛下很久。 久到她往床上肆无忌惮滚了两圈,她一般不敢这么放肆的,毕竟这个床榻已经成了龙床。 滚到一半,一本书册掉了下来。 小荷这才想起了这本自己斥重金买的学习册,因着陛下说,暂时不需要这教材,她便把这册子缝到了枕头里面。 这段时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每日跟着陛下学千字文、三字经都来不及,就再也没碰过这教材了。 她想着,今晚定要请教请教陛下,把这本书册给利用起来。 她以前看这本书怎么也看不懂,现在肯定能认识好多字了,说不定都能读懂这本书的意思了呢。 她正准备要翻开,就看见陛下的身影出现在花田尽头,她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她循规蹈矩放下书册,提起一盏灯,去接尽头的男人。 “阿松哥,头一次上街,怎么样了?”小荷笃笃跑过去,忐忑问道。 她其实很担心很害怕的,毕竟在梦中,朝廷早已下令,全青州搜捕六皇子。 “还行。”谢淮瞥了眼田坎边上脸色煞白的一群人。 他猛地牵起小荷的袖子,带着她赶紧离开了田坎,回到花房配所。 他讨厌他和小荷相处的珍贵时间,被讨厌的人所窥视。 回到花房配所之后,他紧紧关上了门。 回过头来,就看见那本避火图正规规整整地放在床铺正中央。 谢淮:“……” 她知道她很急,可这样大胆的明示,他还是……谢淮呼吸一紧,耳根没有被黑膏覆盖的地方,浮现淡淡的粉色。 还是有些害羞。 他走过去,拾起那本书,放在自己膝盖上。 “阿松哥,跟我说说今日之事可好?”小荷无知无觉,顺势坐到了谢淮旁边。 谢淮咳了咳,便开了口。 说到士兵搜查之时,小荷突然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他们为难你了吗?”小荷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没有想到,那些搜查的兵居然离他们这么近。 上辈子这时候,陛下还在昏迷,加之韦家乃巨富之家,藏匿一个人不成问题。 到了这辈子,她根本没能力保住陛下。 陛下还要跟着她担惊受怕。 谢淮被她带点冰凉的手握住,眼看着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抠刮着那本避火图的封壳。 他的心也被那剐蹭的暧昧给牵绊住,一点一点拉扯…… 明明自制力惊人的他,也感到了一丝口干舌燥。 谢淮别过脑袋,“没事,他们嫌弃我丑。” 他故意示弱,引得她的手裹得更紧了。 他的呼吸都谨慎起来,感受着被着双手包裹的感觉。 紧接着,他又说到了那群在安宁坊差点被卖作两脚羊的孩子们。 谢淮跟小荷不一样,他是个有嘴就说的人。更何况,两人本来就是未婚夫妻,夫妻一体,既然他花了钱、做了事,就要跟她汇报。 第120章 小荷听完,惊呼,“朱元宝,我认识那个男孩!” 她之前每次出门,都会买一些便宜馒头,放到巷子尽头,离那几个孩子近一点的地方。 然后蹲到一旁。 待到那个小少年轻手轻脚地来拿食物,她知道,她还有四个弟妹要养。 小少年的身体已经因为过度的劳作,变得极度虚弱了。 这样的身体没有摊主肯雇佣,他只有时不时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去喂养那几个小孩子。 甚至那几个小孩子,其实跟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元宝的腿,会好吗?”小荷问道。 其实她还是蛮相信张大夫医术的,她就怕小少年的腿拖太久了,因此必须截掉。 “会好。”谢淮点头,“他是个坚强孩子,张大夫替他剜烂肉时一声不吭。” 只可惜,他赚的那枚银子,彻底不能为她买胭脂水粉了。 小荷一点都不介意,反而满心欢喜,“阿松哥,你可真好。” 小荷甜甜地说道,仿佛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 她从前从未这样和人说过话,穷人不配有轻松时刻,奴隶更不配与人撒娇。 小荷也并不认为自己在撒娇,她只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重生之后能给自己找到这么好一个老板。 谢淮听着她软软的话,那一点濡湿的凉意,仿佛也爬上了他的心,“对了,这是那几个小孩子给你的。” 谢淮从袖子里摸几只草编蚱蜢,串成一串,放到小荷手里。 小荷捡了这么多人,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她做好事能有回报。 她小心翼翼把这几只活灵活现的小蚱蜢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她失而复得的良心。 当个好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也别说她矫情,上辈子的时候,她黑化黑得干净利落,杀人杀得也手起刀落。 那时候她只觉得爽快,那种被压抑久了,直接爆发的爽快。 可她却一点也不快乐。 明明她干了这么多好事,明明她原先是那样正常的人,她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凭什么要被疯子一样的韦惜雪捆绑着,一起堕落进看不到头的深渊。 她每天一闭眼就看到那些被她害死的人向她索命,每天一醒来就开始数着日子,算着哪一天她做的事要被彻底挖出来,然后迎来作为一个恶人最后的死亡。 可她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幸好这辈子不一样了,她不敢和堂堂陛下称作志同道合,只能说,她是真的庆幸。 庆幸她没有将陛下献出去。 这样好的陛下,也不该被韦惜雪那样的人赖上。 他应该永远这般保持一颗良善之心,也不要被那些他生命中的阴影伤害,好好地……和他最爱的庄贵妃在一起。 这般想着,小荷鼓了鼓脸颊,“阿松哥,若是今晚无事,你再教教我读书写字吧?” 她是有点小聪明的,可这远远不够,想要真正成为能够辅佐陛下,为陛下做事的人,必须要能识文断字。 小荷瞥了一眼谢淮手上的书,“今晚教这一本,好么?” 谢淮心底咯噔一声,心知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是真的想学?”谢淮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真的。”小荷无比真诚。 她对知识,一直是求知若渴的状态。 “真的想要?”谢淮看着她的衣襟,上面绣了一点淡雅的小花。 他喉头燥热,心脏鼓动。 他的爱人在不断地邀请他,邀他共浴爱河。 第121章 “可以给我吗?”小荷引颈,硕大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可以给我吗,把您那广博无垠的学识,好歹撒播一点点给贫瘠的我? 谢淮呼吸急促,浑身绷得死紧。 他僵硬地背过身子,长长的睫毛合上。 他在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可那份躁动,早已通过身子反映了出来。 幸好常服宽松,他挪腿稍微遮了遮。 “阿松哥,你怎么了?”小荷还以为谢淮身子不舒服。 在她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激起他皮肤一阵战栗。 谢淮仰首,喉结鼓动。 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回过头来,桃花眼泛着水光,是惊心动魄的瑰丽。 他很想问她,这样逗他,好玩吗? “阿松哥,我们从第一章开始学,好不好?”小荷的手去瞥那书册。 谢淮却又误会了,那本书册正遮着某个地方。 他紧了紧自己的修长手指,桃花眼却瞥向一旁大喇喇开着的窗子。 他记起了避火图第一章所记,便是走隐秘刺激之道——需要少女趴在窗台上,而他在她身后。 而其中最为刺激的精髓,则是外面正好有熟人路过。 他须逼迫着她,装作无事一般朝那人致意。 而如今,外面全是那群讨人厌的厨房众人。 他一想到若是小荷被外面那些人揣测,或是小荷被那群人多看了一眼,他心中想要致人死地的恶意便抑制不住。 爱是两个人的事,他其实不喜欢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爱好。 他只希望享受两个人的情事。 他想要彻头彻尾地拥有对方。 可若是她非要,那个熟人对象也不能是这些讨厌鬼。 “不好。”谢淮垂下眸子。 “为何?”小荷不明白,她就想学一下书册内容,为什么陛下就是不同意。 谢淮以手抵唇,咳了一声,“此书内容,咱们过几日再郑重其事地学,此时不急。” 他好好地看着她,耐心道,“咱们再好好准备一番,可好?” 他是一个极具仪式感的人,两人的第一次万不可随随便便交付了。 他希望以后的年年岁岁,他都能在记忆深处找到这一晚美好的回忆。 他用大掌抚摸她的脸颊,柔声又问,“可好?” 他的手掌很大,她的脸又小,一只手掌便能把她半边脸包住。 她有点心猿意马,她其实不懂,为何陛下她这么喜欢摸摸她的脸、她的脑袋。 难道像逗猫猫狗狗一样吗? 虽然在普通世家贵族眼里,他们这些奴隶确实跟畜牲牲口一般,可是……可是在她心目中,陛下是不一样的。 她心底希望,对方把她当作真正的人一样对待。 她其实跟普通人一样,有感情有思想,也有欢欣有苦痛。 思及此处,她心底是有点难受的。 而谢淮也明显察觉到了她的不虞,他以为,她对他在情事上的坚持而不高兴。 他叹了一口气,“听话。” 昏灯之下,他抚上她的耳垂,用略显粗糙的指腹,揉搓了一下。 “啊!”小荷下意识惊叫出了声。 她赶紧捂住嘴。 就在他揉搓耳垂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触感都集中到了耳垂上。 他粗糙的指腹仿佛滚烫的铁,狠狠烙进了小荷的心口。 小荷也不知怎么回事,仿佛浑身软成了一摊春水 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红着脸愣愣不敢动,“你……你挪开……” 谢淮见了她的模样,双颊蒸熟了一般地红,便知晓那避火图里写得没错。 他之前伤重不能出门,百无聊赖之下把整本避火图给研究透了。 避火图里,说这样抚摸爱人的耳垂,能为两人的情事增色。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听话,咱们以后学。”他嗓音带了些沙哑的情状。 小荷为自己的反应羞愧不堪,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她仿佛听到了男人的轻笑,性感又动人。 她不敢再看陛下,草草便洗漱睡下。 待到夜里昏灯吹下,身后的人也歇息下了,小荷才复而睁开了眼睛。 被窝里,她双手撑过两颊,反反复复地贴,想把还在发红的脸颊冰凉。 冰着冰着,她的手鬼使神差抚摸到了陛下方才揉搓过的耳垂。 她轻轻揉按着,总觉得不似方才陛下那浑厚坚挺的力道。 闭上眼睛,并拢双腿,她感觉到一股属于成年女子的身体反应从内而外地慢慢渗透而出。 真该死。 小荷的心中发出一丝喟叹。 她知道,她应当、怕是、确实是缺男人了。 她是人,就一定会有渴望。 毕竟素了两辈子。 这是正常的,她告诫自己,自己只是缺了个男人,而不是对陛下有感觉。 像她这样小奴隶,若是要疏解,应当去找一个同样游戏人间的男仆。 若是要谈感情,也应该去观察一个门当户对的精壮汉子,可能是看门的门房,可能是搬运的挑夫,可能是厨房的墩子…… 她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 …………………………………… 第二日,她没等陛下起来,逃也似地起床上工了。 路过田埂的时候,见几人已经昏迷了,她实在受不了了,朝那群人大喊:“与其求我,不如求孙林。” “明明是祝妹害你们至此,你们为何不找孙林?” “只要她劝服祝妹主动认罪,主家自然不会重罚你们。” “只不过供出祝妹一人,就可以救你们,她凭什么不救?” “偏偏要你们过来为难我,我与你们什么关系,孙林又与你们什么关系?” 小荷说完这几句话就走了,留下一群原本厨房的仆人们,他们个个嘴唇泛白,脸色青黑,别说昏迷过去的,就连其他人,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们听到小荷之言,有人绷不住直接哭得泪流满面,有的以头抢地后悔不迭,更有干脆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希望的。 这几天来,祝妹都没有一次出现过,他们早已看透了那个善于伪装、假仁假义的坏种,也看透了包庇祝妹,懦弱无能、感情用事的孙林。 如今,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们。 第122章 “蛋子,我年初掉了两颗牙。”毫无血色的仆妇昏迷了又惊醒,入眼就是茫茫的花田。 “这种外面的人家都不收的吧……这年头谁还收口牙不好的罪奴啊……”仆妇捂住嘴,眼泪汩汩地流。 正好她长得颇为有肉,人牙子把她卖到窑子的几率更大一些。 少年二蛋看着仆妇,心头百般滋味交集,他自打记事起,就被卖到了韦府。 是仆妇看着长大的,他们之间的情谊,一般人都理解不了。 “哎,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些家生子,这次能留下来的两个厨子,就是家生子。”墩子揉了揉早已化脓的膝盖。 “我是战乱里失了亲人,为了葬老婆孩子,才把自己卖了的。”墩子感慨道,“别说,我年纪也大了,嘴里掉了好几颗牙了。” “我这样的老菜梆子更难买,说不定就是去矿山,那里死人多,人填人的……。” 厨房众人纷纷说起自己的身世与难处,他们这群仆役,哪个没有一点小毛病,都不是完全健康的。 要么太老,要么太小,又是罪奴发卖,肯定没有好去处了。 二蛋难过地听着,幸好他还只有二十岁,身体壮实,又没有任何伤病,他可能是他们这些人中去处最好的。 可那又如何呢,他们这样犯了错被卖的奴隶,注定不会去什么好地方。 他说不定要被卖到苦寒地做劳工,这样的苦力过了两年,就会身体尽废而死。 他们都不敢去想那个最为悲惨的去处,那个把人当做畜生,一车一车地运过去宰…… 可是他们都知道,若是出了韦府这个门,他们像物品一样流落在外、不停被卖,终究会不断堕落。 终究会走到那一步,说不定他们会横着被运进去,如同一只只两脚羊一样,被倒吊着运出来。 只要一出这个门,那就是堕落的深渊。 如今充斥在厨房众人心中的,都是无尽的悔恨。 悔恨自己为何要唯孙林是从,为何要事事依附孙林,把自己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明明他们是韦府的奴仆,却成了孙林一个人的手下和打手。 他们之前从未觉得,去讨好祝妹,去帮祝妹传播关于小荷莫须有的传言,甚至身体力行地为难小荷、孤立小荷、折磨小荷,有什么错? 那时孙林是他们的老大,孙林为人豪爽正直,祝妹又乐善好施,她们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错? 要错都是小荷那只死狗的错。 可是这些年来,他们真的看到过小荷作恶吗? 非但没有作恶,小荷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就算被他们这样整、这样为难,也没有报复过他们丁点。 如今他们又有什么脸,去要求别人原谅,甚至要求别人出头去求陈管家? “我们去求孙林!”二蛋挣扎着爬起来,“凭什么她的乖徒儿犯了错就能撇清,白白拖累我们全部受罚?” “一开始明明一切都是祝妹的主意啊!” 厨房众人还没来得及去找孙林,孙林反倒来找他们了。 几天之内,孙林老了很多。 可能没有了厨房总管的自信,老天爷收回了她那与生俱来,让人不自觉靠近、信服、跟随的光环。 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仆妇而已。 “孙林,你害得我们好惨啊!”仆妇见她来了,挣扎着要扑过去。 二蛋赶紧拉住她,把仆妇拉到身后,和孙林谈判,“孙厨子,你明知这次的事不是我们起的头,全是那祝妹的主意,和你在一旁撺掇保证,我们才跟着你干这一票。” 第123章 “如今我们遭难了,你不能让你那自私狠毒的乖徒儿一个人拍拍屁股就跑吧?” 孙林想说什么,哆嗦了嘴,只能喃喃,“她人很好的,不是自私狠毒……” “啪!”墩子再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孙林趴在地上,呕了口血出来,也直接呕出了颗牙齿。 “你再这么哄骗我们,有什么意思?”墩子大吼,“她这样谎话连篇、恶毒胆小的人,有功往自己身上揽,错了都是别人的错,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孙林啊,孙林,我是真的不懂你。”墩子抹了一把泪,“你没有自己的子女吗?对一个这样的恶种这么好?” “你的亲生子女看到了会怎样伤心?” 孙林双目通红,她有孩子啊……她的孩子早已长眠地下了……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宝儿。 她在替宝儿报恩,替宝儿还债。 她之前去寺庙里面求过签的,那个大和尚说,她的宝儿一生悲苦,幸得一位大造化的恩人收留她度过最后时光,又为她收殓。 大和尚嘱咐孙林,定要好好待这位恩人,这样恩人的福泽才能惠及宝儿。 宝儿来生,才能投个好胎。 孙林咬紧牙关,不再说任何一个字。是她对不起厨房众人,她宁愿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可现在,她要护住祝妹,无论怎样,都要护她一世平安! 厨房众人见她油盐不进,非要保那假惺惺的坏种祝妹,气不打一处来。 仆妇揪着她的头发打,其他人也纷纷扑过来打她。幸亏大家在田埂上跪了几天,人人都无比虚弱,才没把她打死。 少年二蛋没有动手,他站在田埂上,冷冷看着孙林被打。 这一刻,他想通了很多。 以前他总是糊糊涂涂地活着,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这世上之人,绝对不能看表面怎么样、平时怎么样。 表面的功夫,祝妹做得很好;平时的恩惠,孙林也做得很好。 可是关键时候,她俩是怎么对他们的呢? 祝妹不过当他们是用过就丢的工具,孙林呢,孙林可能还有一点假仁假义的情谊,不过在祝妹面前,他们这些人都是替罪羔羊。 真正的人性,是在最关键、最危难的时候,才能爆发出来的。 可现在悟到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少年二蛋叹了一口气。 …………………………………………………… 天黑的时候,陈管家终于带着人牙子来了。 “你们这些人,原来都到这里来了。”陈管家皮笑肉不笑。 “你们也是异想天开,把小荷害得这样惨,还要求她给你们求情……”陈管家摇头,“啧啧啧,脸皮是真厚。” 他本来就不喜欢以前厨房的人,在他眼里,这些桀骜不驯的奴隶,眼不见为净。 厨房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那种心如死灰的神情。 小荷本欢欢喜喜提着食盒回花房配所。 今天她一天都没看到孙林,没了唯一的观众,她也懒得做戏了。 给仆役们分发完食物,便在曾大厨和袁大厨的盛情下塞满了大食盒,早早下了工。 正值清明前,池畔漂浮着淡淡的杜鹃花瓣。 小荷想着,时间可过得真快啊。 她重生回来时,正值一月,十分寒冷的初春。 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陛下从四肢俱废地躺在床上,恢复到了活蹦乱跳地去外面的布料店上工。 她没有黑化,也没有投靠韦惜雪,甚至还和大马断了关系,一切都在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小荷嘴角挂着笑意,她头一次像一个真正的姑娘一般,对未来产生了小小的憧憬。 第124章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喊。 非常凄厉。 她以为她听错了,可再走了几步,那些凄厉的哭喊就那样钻入她的耳膜。 小荷快步跑了过去,看见花田里厨房那群人,手里被绑着绳子,像是猪崽一样被人串成了串。 一个陌生男人正指挥着手下人,熟练地掰开一个厨房仆妇的嘴,粗暴地伸进手指,来回检查。 “你们在做什么?”小荷快步跑了上去。 小符原本躲在不远处,见小荷来了,连忙迎上去,“小荷姐,他们……他们要被卖掉了……” 之前她一直没敢跟小荷说,原因无他,对于小荷来说,这些人确实不值得救。 可是……可是……这些人虽不无辜,也罪不至此啊…… 小符知道,他们这样的年龄,一旦被卖了,就真的没有两年好活了。 她强迫自己不准哭,不能用眼泪捆绑小荷姐。 可她看到他们一个个被像捆牲口一般捆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死孩子。”小荷带着老茧的手,一点一点擦着女孩的眼泪。 她叹了一口气,去到不远处陈管家的那处,“陈管家……” 陈管家深深看了小荷一眼,眼里都是怜惜。 “陈管家,我知他们的赏罚权力都在你……”小荷也知,这次处罚这么严重,也是陈管家想为了给她出气。 “小荷啊,我也不想枉作恶人,只是这些人不值得你求情。”陈管家对小荷说话,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一是小荷种的花确实被赏识,二来她男人确实是个人才。 加之阿松性子从容不迫,又带点让人喜欢的散漫劲儿。 他长得不好,却满腹才学,遇事波澜不惊。 陈管家早年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见识广阔,故而很会识人。 他不自觉被阿松吸引,认为阿松是个绝无仅有的人才。 陈管家打心底里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毕竟他的孩子陪着大少爷读书去了,以后也能跟着大少爷混仕途这条道。 混仕途的人,怎么会看得上这小小的管家之位? 但陈管家在这位置上几十年,他还是希望有个人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他很看好阿松,甚至动了把他收作干儿子的心思。 所以对于小荷,他亦抱了一种作为老人家的耐心。 小荷颔首,“小荷明白管家大人之心,只是小荷从小被发卖多次,颠沛流离……” 她不是想救那些人,只是她受不了发卖这个词。 这或许对主子们,只是一个让讨厌奴隶消失的法子,只是一个很容易脱之于口的词儿。 可对于他们这些奴隶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加恐怖的词儿了。 她曾经被卖过五次,牲口一样被检查牙齿,脱光了衣服被里里外外抚摸,像真正待价而沽的猪崽一样睡在栅栏里。 一旦一人染了病,那这一栅栏里所有人都会染病。 然后一堆一堆地死。 再一堆一堆被推出去焚烧。 小荷双手环抱,她真是命大,曾经遇到过一次。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奴隶咳嗽,后来一个栅栏里的人都开始咳嗽。 人牙子也不给治,因为他们这样既没有文化,也没有长相,更没有能力的小奴隶,本就值不了几个钱。 治病贵,甚至比他们本身的价格还贵。 小荷身体好,加之也小心。 她从不跟大家凑在一起,而是躲在靠窗户的角落里,捂住口鼻。 后来他们那一栅栏的人全死了,人牙子遣人来焚烧。 那些人拖拉她身体时,她大声疾呼,说她没死。 可人牙子像是没听到一样,直直叫那些人把她拖走。 其实他们都知道,她还活着,只是一个染了病的奴隶只会传染更多人,不如当成死的烧死。 后来……后来她哭出了血泪,求着那个拖走她的人…… 她什么话都说了,求求他想想自己的妻子女儿,求求他想想自己的家人,告诉他自己一直在找自己的父亲母亲…… 她声音嘶哑着,大声哭求自己没病,只需单独关押自己一天,便能够看出。 她至少……至少还能卖银钱。 她会干活,会干很多很多活,一定会替人牙子大人们多赚钱的…… 许是小荷的某一句话,触动了那个人,那个人当真说动了人牙子,单独关了小荷一天。 小荷算是尤其幸运的,她真的没染病。 她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一直一直……活到了如今…… 小荷抿了抿唇,她的两辈子啊……仿佛全部都是泥泞…… 她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了人生那一点点的亮彩。 “管家大人,您是知道的,现在时局紧张,这些仆役老的老、小的小,也卖不得什么好价钱。”小荷说得体贴又谨慎,“但他们熟悉府中情况,都是熟练工。” “不如都打发到庄子里去,云朔郊外有些庄子偏远,地势恶劣,正好没人想去。不若就让她们去,脏活累活都能干,能给府里省好多银钱。” “若是……若是管家大人答应,小荷愿意把之后清明簪花会的赏赐都给管家大人。” 陈管家深深看着她,看到小荷都以为陈管家不会答应她冒昧的请求了。 “算了算了,你这丫头说得也有道理。”陈管家摆了摆手。 旋即朝着人牙子拱了拱手,“劳烦白走一趟了。” “这次咱们就不卖了,阿远,带着陈婆子去喝口茶。” 人牙子虽然心头不愉,可对方是韦府管家,她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便也拱了拱手,示意几个手下放开那些串好的“猪崽”。 第125章 田埂上跪了一片的人,解开了手上束缚的厨房众人不停对着小荷磕头,“小荷姑娘大恩大德,咱们做牛做马,没齿难忘。” 小荷赶紧摆摆手,这群没有眼见力的蠢人,陈管家还在这里呢,就要给她做牛做马了。 是要把她架起来,供陈管家猜忌吗? “我做了什么?不过说了两句话罢了。”小荷赶紧纠正他们错误的观念,“咱们是韦府家仆,一切全赖老爷夫人的恩德。” 她说得尤其动人和虔诚,“这一次多亏了陈管家,若不是陈管家为大家请命,这里的人今日都得被卖出去。” 众人恍然大悟,赶紧又是跪谢陈管家。 劫后余生的众人,再无昔日莫名其妙的傲气,只有重获新生的感激涕零。 他们虽然跪的是陈管家,可人人心里都门清,他们此次真正的恩人是小荷。 他们曾经作践的,却又是唯一不计前嫌帮助他们的人。 从此以后,他们的这条命,明面上是韦府的,实则他们可以为了小荷姑娘赴汤蹈火。 陈管家把这些人都赶到了云朔城最为边郊的庄子里,那里与青州其他城郭临近,属于最为偏僻与危险的地界。 这些庄子里仆役是死得最多的,以前是太过艰苦,冬日寒风刺骨,冻死的奴隶不计其数;现在是北鞑犯境,奴隶们还要抵御北鞑的骚扰和流民的逃窜。 可饶是如此,也比被卖了好很多。至少他们还活着,活着就能靠双手创造希望。 这些人中,只有少年二蛋留了下来,在厨房做最低贱的活计。 厨房众人走得急,当天晚上就被驱赶着收拾包袱。 他们临走时,又是相携着,去给小荷磕头。 …………………………………………………… 看着厨房众人被家丁押解走后,小荷单独与陈管家相谈,她对陈管家自是非常感激。 这一次她没有想过就几句话,就能把这些人全部保下来。 “管家大人,您的恩情,小荷记在心里。”小荷福了福身,真情实感说道。 她自知陈管家不差银钱,还是取出这些日子得来的赏赐,装到小荷包里,双手奉给陈管家。 陈管家摆手,“小姑娘和我客气啥。” 小荷:“?” 咦,小荷心中敲了边鼓。 陈管家是谁? 早年跟着老爷走南闯北,上辈子到最后,到了洛京依然替韦家管理着翻了百倍的家业。 这样的人,不求,比有所求恐怖多了。 小荷左右思索了下,陈管家到底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陈管家不重女色,且年龄可以当她爷爷了,所以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如今她的花确实有利用价值,所以她认为,陈管家可能是想寻求进一步的合作。 陈管家定是在求一个笃定的承诺,一个人的承诺远比眼前的利益更加重要。 “小荷保证,以后若是管家大人……”小荷很上道地发出承诺。 反正小荷也是一穷二白、贱命一条,不如达成合作,实现双赢。 “等等……”陈管家依旧阻止,“小姑娘真是,我不要你的承诺。” 小荷:“?” “我要你男人的。”陈管家和颜悦色地搓搓手,他想要把阿松培养为继任人,就必须绑定亲如一家的关系。 最好阿松再给他认个干爹什么的。 小荷:“???” 小荷很想脱口而出,你在找什么屁吃,你疯了吧,你还想要陛下的承诺? 就在这一瞬间,小荷仿佛过电一般,对陈管家的话从疑惑、震惊,到惊惧、佩服,宛如一锅混合了十全大补药的汤,是那样致命,又那样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126章 姜还是老的辣啊,陈管家是怎么从陛下那张丑绝人寰的脸中,精准地看到他那无限潜力的? 六啊! 小荷突然感到,学无止境,实在是学无止境啊。 小荷可不敢替陛下做主,她只能赔笑地转移话题,“看来阿松哥的表现,还令管家大人满意呀。” 陈管家一听,愉快颔首,“以前还以为你眼瞎,弃了大马选个丑的,如今看来,确实是有眼光。” 陈管家左右瞧了瞧,又朝她眨眼,“上次替你观察过了,确实各方面都有眼光。” “那方面,如神龙摆首,尤为勇猛!” 小荷哽了一下,她晓得奴仆间的对话就是这般生猛,可没想到陈管家还老当益壮。 她真是宫里寂寞的日子过惯了,忘了原本仆役们的基本盘了。 仆役们日子朝不保夕,日常也简单无聊。 像小荷这样可以靠偷偷出售花种卖钱的奴隶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 黑灯瞎火能干啥事? 结了契的就造人,没有结契的也可以偷人。 不然真的没有任何娱乐生活了。 所以说,小荷还挺能理解厨房众人的脑子水平,毕竟几乎所有的奴隶都不会读书,更没必要思考。 祝妹以前家里是小吏出身,双方单单脑子水平的发育就不一样。 他们被骗得团团转,也属于可以理解的。 “以后,还请陈管家多多照看一下阿松哥了。”小荷假装羞涩,打了忽悠过去。 ………………………… 谢淮回来之后,小荷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今日他又出去算账了,布料店账房常年积灰,就算他再怎么小心,衣服、脸上也沾了灰。 小荷一边替他擦脸,一边絮絮叨叨—— “胡乱以你的名义承了情……”小荷是真的觉得抱歉,“你不必要对陈管家报恩,所有的恩仇都我来报。” 小荷的报恩,只是个人的报恩。 陛下的报恩,却关乎民生生计。 她知道陈管家的初衷,不过是喜爱一个小后生,不过谨防被韦家捆绑,一切都算在她头上便好。 细密的触感落在脸上,谢淮仰着头,露出一张被擦尽了黑膏的脸。 那张脸风流蕴藉,桃花眼裹着狡黠,“那以后我的事,便由你来管咯?” 尾音上翘,暴露着谢淮的好心情。 一般家庭里,总是男人出头,女人依靠就够了。 他们家则不同,两人还没成婚呢,小荷就已经大包大揽起来了。 她对他占有欲总是特别强,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藏在深闺。 谢淮说完之后,见到小荷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阿松哥……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小荷声音都在颤抖。 他的事,她来管…… 那以后高低也是个御前女官啊! 这就是好老板! 好老板永远是把饼画得足足的、兵喂得饱饱的。 “嗯,当然。”谢淮嘴角浮现薄薄笑意。 他一张俊脸骤然凑过去,长指一刮她的鼻梁,“我的小管家婆。” 洗净后的俊脸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小荷的脸一不自觉闹了个爆红。 可这都不是最兴奋的,最令她兴奋的是陛下的大方。 陛下曾夸江鹤词“王佐之才,可辅正天下”。 小荷没那大本事,可陛下的床事、房事、天下事,她总能管前两项吧? 能有这能耐,差不多也是个尚宫了。 陛下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眼窝深邃、眼尾上挑,看谁都很深情。 鼻尖挺翘精致,嘴唇偏菱形,棱角分明,带着点没来及擦干的水渍。 第127章 若是一直盯着他的嘴唇,小荷有时候都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只觉他带着水渍的唇,每一个流畅的起合,都在诱惑她吃上去。 小荷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下去。 露出本来面目的陛下,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她之前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的脸,就选择盯他的唇。 现在发现还是不行,就算是嘴唇,陛下的唇也比其他人长得好太多了。 可哪想,一低头就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部位。 她的脑海里猛然想到了白天陈管家的话,确实……如神龙摆首……陛下各方面都很行很行。 她按道理说,应该继续移开目光的,可是她突然想到若是以后真的当了女官,她大概是真的要管这方面的事儿。 她的思绪翻飞,关于这方面的事儿,她的全部经验都来自梦里庄贵妃和她的前夫哥的现场教学。 前夫哥最凶猛的时候,一夜叫了八次水。 作为男主的陛下,肯定不会比这个差。 那她以后,守护陛下和庄贵妃的激情夜晚时,是不是得彻夜守着送水了? 一想到这里,她紧张得吞了吞口水。 可在谢淮眼里,她盯着自己的那个部位吞口水,就是别样的意思了。 谢淮的神情一时间难以言喻,自己的小管家婆就馋成这个样子吗?对他的身体有渴求是好事,是他的问题,是他太注重仪式感了,才迟迟没有满足她的欲望。 思及此处,谢淮的眼里,充斥着愧疚。 接下来,两人便到了每日必定的教学环节,谢淮每日都会带着小荷,学一些字词。 他虽失了记忆,可是知识总是刻骨铭心的,他丝毫没有忘记。 常常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为小荷讲解。 “阿松哥,那本书册,你放起来了吗?”小荷发现自己的那本书册不见了,她其实很想陛下拿着书教学,毕竟她基础薄弱,这样无实物教学她有点跟不上。 谢淮:“……” 谢淮一顿,深深看着她。 在谢淮看来,她馋得厉害,是在暗示。 两人讲到一半,窗外出现了厨房众人的身影,他们拿着小包袱朝这边走来。 有人把一个小包袱放到了花房配所的窗口,“小荷姑娘,这是我们这些年来积蓄的银钱。” “若不是姑娘,这些银钱也都被没收了,不如现在全部都给姑娘。” 他们全都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给小荷磕头,“多谢小荷姑娘的救命之恩。” “以后咱们的命,都是姑娘的了。姑娘的吩咐,就是赴汤蹈火,咱们也会好好完成。” “如今我们去得急,等到了冬天农活不忙的时候,再回来看姑娘。” “若是姑娘急着有事,也可给我们递消息,我们怎么也会赶到。” 小荷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和她上辈子死去时,没什么不同。 却也大有不同了。 她的眼眶有些热,上辈子这些人死亡的惨状,一一浮现在了她眼前。 重生一次,她真的不恨他们了,上辈子她的报复已经够狠了。 可是……可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和感谢,是不一样的。比起他们临死的时候,那仇恨的眼睛,和确认她果然是坏种的咒骂,她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 她不是坏种,这个时间点她真没有做任何坏事。 她释怀地抬起手,“再见啦,一路顺风。” 她的声音很轻,像今晚的风一样。 她转过头,朝陛下看了一眼,鼓起勇气扶住他的胳膊,带着那条精壮的胳膊跟厨房众人挥手。 小荷眼睛亮晶晶地,朝他靠了靠,轻声道,“阿松哥,咱们一起打招呼呀。” 他们也承了陛下的恩情,这份感恩已经该有陛下的一份。 谢淮就这般纵容着她行事,可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谢淮再次一顿,眼神又深了几分。 那书册的第一章,就是一边行事,一边跟外面的人招手致意。 她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暗示啊…… 当天晚上,小荷没有梦到那本书,而是做了一个特别好的梦。 陛下是上辈子那黑衣衮冕的模样,不同于上辈子的冰冷凛冽,他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桃花眼一笑起来,眼底有一点点的笑纹,反而增添一丝活色生香。 “傻孩子,想要么?”陛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她面前摆了好多饼,每一个饼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 小荷如今也算认得不少字的人了。 她认得一张饼上写着“御前女官”,另一张又写着“记录彤使”,还有一张写着“尚宫”,还有“尚仪”、“尚食”、“尚寝”…… 小荷使劲点头,她想啊,她做梦都想。 不再当一个坏事做尽的小仆役,混个堂堂正正的女官当当。 她可以做得很好的,她虽没有江鹤词的一腔才华,可她有头脑、有忠心、有胆识,她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她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虚无缥缈的爱情,她只想要陛下给她一个机会。 她只差一个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机会。 “想要,想要的,阿松哥……”小荷怔怔看着陛下,试图用这个称呼,唤起一点两人之间微末之时的一点情谊。 月黑风高,漆黑的花房配所里,谢淮猝然被一只柔软的手臂抱住。 月光下,他垂下头,见到那张清秀的面孔,她紧闭着眼,仿佛陷入了深深梦中。 “阿松哥,我要……”她抱住他的胳膊,朝他深深引首。 谢淮闭目,哪有这样的,连做梦都在想那种事…… “阿松哥,喂饱我,好不好?”她撒着娇,摇着他的胳膊,身子不规矩地蹭他。 他浑身僵硬,腹部肌肉被蹭得惹了火。 他忍得辛苦,掐住她的下巴,“别动。” 少女正在那美梦之中,怎么可能听话? 她梦到陛下在梦中逗她,她像一只小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给我,给我,喂饱我……” “求求你了……” 一句“求求你了”彻底击破了谢淮的心理防线。 他伸手一把将少女拖入自己怀中,一手托住她的臀,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感受到了吗?”谢淮喘着粗气,“我在为你兴奋……” “等等,待我算完了布料店的账目,得了赏赐。” “好好给你买一副结契用的头面,可否?” “我总要给你最好的,小荷。” 黑夜里,他深深、深深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第128章 小荷第二天起来,发现陛下已经不在身侧了。 甚至她身下的床单也换了。 她还挺不习惯的,现在陛下竟然比她还勤奋了。 “嘶……”小荷的耳垂一阵疼痛。 小荷摸了摸耳垂,都红肿了。 要么是昨晚有蚊子叮的,要么就是陛下昨晚无聊了,当逗小宠物捏的。 他最近真是莫名其妙就喜欢捏她耳垂。 怪不得今日都不出现了,畏罪潜逃是吧? 小荷一阵无语,赶紧洗漱了去厨房。 ……………………………………………………………… 忙碌的厨房里,孙林哆哆嗦嗦地往小荷这边走。 “你……多谢你……”孙林说话漏风,看样子是掉了好几颗牙。 小荷看向她,满脸青肿血痂,被打得好不凄惨。 小荷心中闪过一丝快意,前些年她被祝妹欺负得很惨,众叛亲离,要不是她生命力顽强,早就活不下来了。 而孙林就是祝妹最大的依靠,也是小荷两辈子笼罩在前半部分人生里最大的梦魇。 上辈子就是因为孙林在厨房只手遮天,导致她走投无路,只好弃明投暗。 故而她虽不恨厨房众人,但不能不恨孙林。 小荷正准备说什么,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挡在了小荷面前。 小荷定睛一看,竟是厨房众人中,唯一留下来的少年二蛋。 二蛋以前在厨房一直是个好玩的促狭鬼,坚定站在孙林祝妹那一边,甚至唯孙林是从。 也是他曾经做过两人的刀,在小荷来到厨房的最初,欺负为难过小荷。 可现在,这把刀对准了孙林。 “你谢什么谢?”二蛋几乎是一夜间,整个人都脱去了之前的稚气,看起来有些暮气沉沉了。 他的膝盖跪伤了,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还是这样顽强地站在小荷前面,阻挡了孙林的视线。 “别在那里假惺惺地邀功,小荷姑娘救我们,关你什么事?”二蛋挥舞拳头,“还没被打够吗?” “滚啊!”二蛋朝着孙林怒吼。 孙林那几近毁容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哀伤的表情。 “二……二蛋……对不起……”孙林弱声弱气地说道,畏畏缩缩退后。 曾经爽朗大方,把厨房所有人都护在羽翼后的孙总管何曾有过这般神色? 小荷别过头,不再看她。 只要此人还站在祝妹这边一天,就一天是她的敌人。 她之前对孙林为何如此帮祝妹,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她也想过告知,可简单提示过后,对方非但不信,还对她恶语相向。 小荷有种面对大马的无力感,心头对这种已经被洗脑腌入味儿的人,感到深深无力。 这种人得真正撞了南墙,才能分得清好歹。 “小荷姑娘,我现在在厨房里给大家打下手。”二蛋摸了摸脑袋,垂下头感激道,“平日里就做做体力活,如果小荷姑娘有需要,尽管吩咐。” “这次就我一人留了下来,他们让我一定要照看好小荷姑娘。” “所以无论什么事,我都能替姑娘做。” 小荷清楚,二蛋虽是留下来了,但是从此只能做最低贱的体力活了,但凡有点油水的事儿,都不会轮到二蛋。 陈管家就是看二蛋年轻,还有榨取的价值,才留他下来。 而那几个去庄子的,都是去的云朔城边缘的庄子,常年苦寒,且被战乱波及。 在那里能活几年都成问题。 但就算是这样,厨房众人心中仍充满了对小荷的感激。 “那这句话我就承下了。”小荷点点头。 她不会去说什么场面话,既然她为他们付出了陛下的承诺,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承他们的恩情也在情理之中。 第129章 ………………………… 夜里孙林抖着腿往自己的仆人房走。 她失去了总管位置后,家丁们就把她从自己单独的那间仆人房赶了出来。 她现在睡在十人的大通铺里,其他的人都不喜欢她,她得赶紧回去,回去晚了就要遭人嫌弃,被人赶出来。 她前两天被打了之后,是爬回的大通铺。 那时候大通铺已经歇下了,这里的仆役都是低等奴隶,他们没有条件点灯,故而早早就睡了。 她趴在地上,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孙林很想敲门,求他们开开门。 可她不敢,她怕被再打一顿,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再来一顿打了。 她就这样在寒风里,裹着单薄的衣服,混着血与泥过了一晚上。 就是这样一个痛和冷交织的晚上,把她的身体彻底败了。 今日,她还没有到大通铺,就听到那边有争吵之声,而且混合着她日思夜想无比熟悉的低泣。 她心中激动,连忙忍着痛跑了过去—— 就看到祝妹趴在地上委屈哭泣,身边杂物被扔得到处都是。 而身旁正有一个大通铺的低等仆妇,对她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祝妹见到了孙林,一时之间,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她期期艾艾喊了一句,“干娘,帮帮我!” 不是师父,是干娘。 孙林一下子,一身的母爱就涌了上来。 她走过去,老母鸡护住孩子一样,护住了祝妹,“别欺负孩子,她还怀有身孕呢。” “你这般欺负弱小,小心我告诉你们总管。” 越是低等仆役,就越是对上恭敬,对下蛮横。 那低等仆妇叉着腰,一口唾沫呸在孙林脸上,“你瞎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 “你俩搬到大通铺,咱们本就不同意。这破烂货心思那么坏,多少个咱们都不够她玩呢。” “果然这破烂货一出现,就原形毕露了吧” 低等仆妇白了地上的祝妹一眼,当时厨房的事吸引了这么多人,都在传那厨房副管事小荷多坏多坏,有未婚夫大马在先还红杏出墙,他们都跑去看了。 结果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都是眼前的这破烂货心思歹毒陷害人家,甚至自己先怀上了和大马的孩子。 他们仆役虽然荤素不忌,没什么底线,但是大家都知道有主的男人少碰。 结果这玩意儿不但碰了,孩子都踹上了,还企图诬陷无辜的小荷,把人家斗到了好自己上位。 脏,太脏了。 他们低等仆役房本来不想接受她和孙林,可是迫于陈管家的压力,他们不得不接纳。 结果这玩意儿迟迟不回来,一回来就开始诬陷她偷了东西。 她气得把这玩意儿推倒在地,还没辩解两句,果然孙林这个老巫婆就来倒打一耙了。 大家说得真没错,一个碰瓷,一个诬赖,两个人搁这儿打配合呢? 低等仆妇一看形势对自己不利,害怕自己像小荷一样被两人配合起来倒打一耙。 她脑子不够,但是拳脚功夫还可以。 她赶紧把祝妹的衣领提起来,照着祝妹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 巴掌打得极狠,祝妹还没来得及说话,脸就肿了起来。 孙林看得呆了呆,头一次见人如此嚣张。 她还没听祝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呢,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 孙林正准备去和这人理论,这低等奴隶又一脚踹倒了她。 孙林本就受了很严重的伤,一时之间连爬都爬不起来,也没有办法再顾及祝妹了。 第130章 “那小荷实在是太客气了,被栽赃的时候,就应该先把这破烂货嘴撕了,再把你这帮凶给收拾了,才能得空解释。”低等奴隶见两人失去了反抗能力,才慢慢说道。 她指着地上那堆包袱,“咱们这么多双眼睛可看着,当初你把这破烂货家当收拾过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些。” “这破烂货一来,就冤枉我偷她东西。” “你这泼妇孙林,你说,我可有偷她东西?” 孙林被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她仔细翻了翻四散的包袱,确实没有任何一件遗落。 她怔愣摇了摇头,“没,没有……” “没有就对了。”那低等仆妇呼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情要说。” “刚刚我压根没有欺负人,就因为被她冤枉了,气急之下才推了她一下。” 本来低等仆妇还挺不好意思的,想要拉祝妹起来。 没想到祝妹一看到孙林回来了,就开始演了。 她一演,那低等仆役就想到之前和几个好姐妹闲聊,说是祝妹这种人,才是韦府里最可怕的。 咱们做不来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嘴巴又没别人会说,被冤枉了也找不到证据,只能白白吃亏。 她一想就慌了,彻底放弃了好好说话的想法。 “那……那后面也不能打人啊……”孙林嘀咕,“好好解释一下就行了……” 就算到了这时候,她还是想要护着祝妹。 “我不打人,让你们白白冤枉?”低等仆妇呵呵一笑,“谁不知道你孙林就是个瞎子,偏听偏信,只知护住祝姓恶妇?” 说完她拍拍手就走。 留下孙林与祝妹这义母女俩,惨兮兮地坐在仆人房外面。 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去扶她俩。 一方面觉得她俩罪有应得,一方面看到了小荷的惨烈教训,怕被她俩碰瓷。 最后是孙林挣扎着站起来,又把祝妹给扶了起来。 祝妹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她从没有遇到这种事,也从没有到过这种境地。这些年来,她一直过着优渥舒适的生活。 一边有着孙林照拂,厨房众人都哄着她、捧着她,一边孙林和大马哥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她,她实际上已经有了不少积蓄了。 以后就算出了韦府,她也能活得特别好。 可当她踏进韦府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什么都变了。 房门的眼神又鄙夷又轻视,看得她特别不舒服。放以前,这个房门都是点头哈腰,还常常跟孙林夸她。 一路上,路过的那些仆役,一看到她就露出一张臭脸,不知在背后议论她什么。 她心思本来就敏感脆弱,哪里受得了这些? 尤其是她回到仆人房,她原来住的地方,早已被其他人占了。 那人直接把她推出去,讪笑着给她指了大通铺的方向。 祝妹人都呆傻了,她怎么可能住那种地方,那可是低等仆役住的地方。 就算是以前在花房配所,那只死狗对她再怎么不好,也没让她住过那种地方。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有过去,她所有的家当都被搬到了那里去。 当她到了大通铺门口,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席卷而来,是人挤人的味道。房屋晦暗,霉黑的斑点挂满了墙壁,麻草被看起来像是浸透了水一样。 祝妹当即捂住了口鼻,她哪能住这样的地方? 这时候,一个仆妇从里面出来,神情嘲讽地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 停留在她肚子上的时间特别长。 她只想拿到包袱,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包袱扔到了她脸上。她心里堵着气,加之检查包袱之时,果真没有见到她的钱。 她心里想过,钱财之物,可能是被干娘孙林放到安全的地界了。 可是那低等仆妇态度实在是太嚣张了,嚣张到祝妹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当即便随口说了句,她少了些东西,怀疑是低等仆妇偷的。 以前这样的话,她不是没说过。 她一旦这才猜测般地说了,那对方铁定害怕得双股发抖。 她信誉高、人缘好,别人自然相信她,那些被她扣帽子的小奴隶,最后都没有好果子吃。 被所有人排挤,到最后默默消失在了韦府。 只有一个人没有消失,就是那可恶的死狗,她也不知对方生命力为何如此顽强。 没想到她这么一说,低等仆妇压根就不带怕的,反而推了她一下。 她腿脚本就不好,在外面照顾了大马哥这么多天,被那霍姓寡妇吓得天天胆战心惊,身子更是虚弱。 这一推,她不仅倒在了地上,肚子还阵阵发痛。 她慌了,看着远处而来的孙林,嘤嘤流下泪来,求孙林帮她做主。 她也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是,孙林和她一起被打了。 “干娘,我的钱都去哪儿了。”她靠在孙林虚弱的身体上,喘着气小声问道。 “放心,放在一个安全地界。”孙林卖力地站立,努力成为祝妹的依靠。 “干娘我啊,每日下了工就去看看,你放心,安全着呢。” 祝妹这才松了一口气,由着孙林把她扶到一颗湖石上坐下。 “干娘,我……我委屈呀……”祝妹一坐下来,就抹着眼泪,哭哭啼啼。 孙林窘迫地蹲下来,粗糙的双手握住她的手,“有什么委屈,给干娘说,干娘给你做主。” 孙林那张几近毁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破碎不堪的慈祥笑容。 可惜她的门牙掉了一颗,大牙也掉了几颗,笑起来嘴里面七零八落,很是难看。 祝妹何尝看不出来如今孙林的境遇? 可她一点也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干娘,大马,大马哥他欺负我……” “你要为我做主啊!” 第131章 孙林一听,火气就往外冒,大马把她宝贝干女儿的肚子搞大了,怎么能不负责任? “我去找他,他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辜负你?”孙林义愤填膺。 “嗯……”祝妹听闻,往孙林身上靠了靠,“干娘,还是你好……” 这几日,祝妹过得胆战心惊,人也瘦了不少。 她害怕大马发现她冒名顶替救命之恩的事情,幸而大马醒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她冷淡了不少,甚至连一个字都不对她说。 祝妹的心这才稳定下来,她笃定只有张大夫送野山参那件事被戳破了。 她怨恨起了张大夫来,不就是几只野山参吗?怎地送给她了,她还不能随意处置了? 送给她了就是她的,她说是自己在山上挖的,又怎么不可以了? “医馆的张大夫人坏极了,他不知跟大马哥说了什么烟花柳巷、粉头姘头的东西,回来大马哥就不对劲了……”祝妹一心把大马往始乱终弃上面引,气得孙林那张老脸都快变形了。 “那个张大夫,简直是恶心至极,不配当大夫!”孙林转身就笃笃笃跑去了大马的马房。 “大马,你个没种的下流东西,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孙林朝着马房大吼。 她本来一肚子的火气,可是到了马房,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屋子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和血腥味。 “大马,你怎么了?”孙林颤着声靠近。 发现大马躺在榻上,血从他双腿间流出。 “没事,找张大夫要了一味药,把下面那玩意儿废了。”大马脸色苍白,朝她嘲讽一笑。 “啊!”孙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你——你——!” 就算是奴隶,他们也是极为在意儿孙,有儿孙就有福,有个后代总是比没有好的。 大马生得黝黑俊朗、高大健壮,一看就是精力非凡、生育力极强的。 这样的人,才能在短短四年间,从最低等的花房奴隶,爬到马房的老大。 大马的仆役从的地位很高,他不但能独立去远方买马,更跟着商队做一些生意买卖。 他现在还年轻,假以时日,必定能够走出韦府,跟随着韦老爷当左膀右臂也说不定。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孙林骇得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呵,不会死,我让张大夫给我开了药。”大马满头是汗地闭目,“不是切了,只是单纯地废了而已。” “身体养两天就能好,说不定还能比之前长得更结实。”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要报恩……” 他说着,眼尾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对小荷的伤害,可张大夫不让他伤害自己,他的身体是小荷救回来的,他没有毁去的权力。 他只能毁了他祸害人的那玩意儿,他要把身体里背叛小荷的部分,彻底斩去。 “疯子,疯子……”孙林颤抖着站起来,不住地摇头,“你这样,你这样怎么对得起祝妹?”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她为了跟你在一起付出了多少?” 孙林压根没想到,一个堂堂男人竟会做这样一个事情。 “你对得起她的救命之恩吗?!!”她怒骂他。 就跟以前很多时候一样,每当大马生出一丝对小荷的愧疚,孙林就要这么痛骂他。 她要让他感恩,要让他知道,祝妹到底为他付出了多少。 大马一听,怒从心头起。 他不顾疼痛,从床上爬起来,大手掐过孙林的脖子,就往上举,“你这个死妖婆,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帮着祝妹说谎!” 第132章 孙林的脖子都要被捏碎了,极度的痛苦之下,她仿佛一片秋风中零落的残叶。 大马这才从暴怒中醒悟过来,冷笑着放开手,目眦欲裂地盯着这个中年妇人,“当初分明是小荷为我求医买药,你凭甚说她贪生怕死、畏险而逃?” “当初是小荷为我借遍了云朔城所有的子钱家,你又凭甚和祝妹一起说谎,说是祝妹借的?” 孙林颤颤巍巍捂住脖子,大马的话,又令孙林怔愣了半天。 “说啊,说啊!”大马怒吼。 孙林张了张嘴,她的喉咙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孙林讷讷不知该怎么说,喉咙涌出一阵腥甜,她吐出一口血来。 她不能说自己也是被祝妹哄骗的。 因为祝妹到底有没有求医,到底有没有买药,到底有没有借钱,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阵子祝妹不仅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得了一笔银钱,过得相当滋润。 她别过眼,沙哑着嗓子,“谁叫……谁叫……那只死狗这么欺负祝妹……” “而且……死狗自己消失不见,难道……不是嫌弃你……快死了吗?” “只有我家祝妹,才这么好心……一直照顾你、体贴你……” 大马双目通红,听得阵阵发笑,“小荷被人追债,临走时给了祝妹多少银钱,托付她照顾我,怎么到了你这妖婆口中,就是祝妹好心了?” “况且,小荷救了祝妹,养活祝妹,当年为了祝妹不去二少爷那色狼院中,得罪了多少人,还把厨房的位置给了祝妹,这叫对祝妹不好??” 大马昏迷的这几天,他其实是有意识的。 他的意识往返了这些年,把以前在迷雾与谎言之中的事情,该看清的都看清了。 就是看清了,才发觉自己到底有多可笑,有多愚蠢。 自己竟然被祝妹和孙林两人的谎言,骗得团团转,丢失了这辈子唯一为救他可以不要命的女人。 孙林听着那些话入耳,这些事实和她所了解到的事,相差甚远。 “你……你……是不是被谁骗了?”孙林哆嗦着嘴唇问。 “啪!”大马毫不留情扇了一巴掌。 他深恨这个欺他骗他,道德绑架他的妖妇,自然下手不会客气。 孙林被打得头晕眼花。 “我问了那些子钱家,难道子钱家比不你这个妖妇可信?” “当初我与祝妹的初夜,也是你下的药吧。”大马恶心至极,“你这个帮凶,祝妹可恨至极,你也不遑多让!” 他放开孙林,推了她一把,“你滚吧。” “你记住,我大马活着一天,就要折磨你们义母女一天,你们应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孙林恍恍惚惚,没有想到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 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全世界都开始针对她的义女? 就在她离开的前一刻,听到大马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老妖婆,不知你中了什么毒,要对祝妹这么好。” “希望你聪明点,仔细想想她是否担得起你对她的这份好。” “她是真的对你有恩吗?” “别像我一样,被她骗得一无所有。” 孙林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打哆嗦,她的身体太差了。 只单单几日,不到四十的她,似乎已经把身体生生败了二十岁。 她如今怕是连庄子里的六十老妪都不如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宝贝干女儿。 大马的话,像一把刀一样,每走一步就生剖她的心口。 祝妹会骗她吗? 她的心中猛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不不不,怎么可能!她赶紧抑制住这一万分可怕的想法。 第133章 她哆哆嗦嗦摸出胸口那枚吊坠,将那温润的质地从手心传到了心间。 她这才感到了心灵的平和。 这吊坠是真的,是她家宝儿的,所以祝妹是不可能说谎的。 她对祝妹好,就是在为宝儿积德,为宝儿来世修石板梯。 大师说了,对宝儿的恩人越好,宝儿就越是能投个好胎。 她以前出村赚钱了,在宝儿生前没有照顾好她,才导致她被卖给了残暴的年老鳏夫。 宝儿死后,她想弥补,她用那一腔的母爱想要弥补啊! 她把这一腔母爱投注到了祝妹身上,她就算是她为祝妹做了一些昧良心的事,那也是为了报恩…… 况且,孙林始终相信,祝妹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祝妹是个好姑娘,不然她也不会在雪地里救了宝儿。 孙林这样安慰自己,不断抚平了那颗妄想质疑的心。 她很快又被自己说服了。 可心中,还是有一丝怀疑的线头——那只死狗真的有祝妹说的那样坏吗?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她跟着祝妹想要整死死狗,可那只死狗每每逢凶化吉,倒霉的都是别人。 明明这时候,死狗可以狠狠报复那些人,拖打落水狗。 可她没有,她原谅了小符,救了厨房众人,况且大马说……大马说当年小荷并不是趋利避害才逃跑,而是为了还钱去涉险,才滞留在山上…… 当年确实祝妹好好得了一笔银钱,恰好和小荷临走时留了一笔钱对上了。 孙林打了个寒颤,她摇摇头勒令自己不要想了。 死狗本来就对不起干女儿,干女儿得她的钱是应该的,这是她补偿干女儿的。 祝妹没错! ……………………………………………… 孙林无功而返,她没法说出大马那惊世骇俗的做法,怕刺激到祝妹。 毕竟她肚子里还有崽崽呢。 她只跟着骂了大马几句,告诉她最近别去惹大马,大马心情可能不是很愉快。 祝妹自己也心虚,颔首答应了。 祝妹抚着自己的肚子,不过她完全不担心大马会就此不理她。毕竟他们俩有了孩子,大马又是个负责的人。 如今唯一的情敌已经完全出局了,她也算赢了这局。 虽然这次的赢,也是有代价的。 像干娘孙林就从厨房总管成了厨子,她也跟着从有单人间的仆人房,转到了大通铺里。 但祝妹丝毫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误造成的。 她问清楚了,是厨房新来了两位大厨。孙林技不如人,才被挤走了位置。 而自己,则是无辜被孙林连累的可怜人。 所以接下来,孙林为她跪着去求大通铺的人原谅,又悉心为她处理好伤口。 她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孙林连累了她,自然要为她处理好这一切。 安顿好后,她去了三小姐的院子里销册。 她在三小姐院子里不过是个扫洒的小丫鬟,消失了几天也没人在意。 可账房的夏月却不肯放过祝妹,她打了打算盘,美丽得过分一张脸上尽是轻蔑,“缺了五天的班,扣半旬的工钱。” “你!”祝妹心底有气。 小时候逃出北鞑,沿街要饭的经历令祝妹尤其在乎钱财。 “你什么你,自己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夏月毫不客气地指出。 祝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是把这一切怪罪于孙林失势。 就因为孙林能力不足,失去了厨房总管的位置,所以陈管家才把孙林与祝妹赶去了大通铺,所以夏月才会如此颐指气使,看她不起。 第134章 只有把所有的问题归结于其他人,祝妹才觉得神清气爽,才能从被排挤、被嘲讽的惶恐中走出来。 都是孙林的错! 她决定去找孙林,想办法帮孙林恢复厨房总管的位置,她们义母女俩相互帮扶,才能回到往日的荣光。 她走到厨房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 来来往往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饶是她已经知晓厨房来了两个大厨,但现在的变化也太大了点吧。 她走进了去 ,再也没有往日厨房众人纷纷围过来,嘘寒问暖、众星捧月的架势了。 祝妹有点不习惯,左右看看,想找一个熟人。 为了喂熟厨房这群人,她可是借了孙林的势,费了好大的功夫。 这群人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当了墙头草,去巴结那只死狗去了? 祝妹心头揣测着,突然撞见了正在抱着大蒸笼往前走的二蛋。 她兴奋地打招呼,并没有发现二蛋的手指,就算是被滚烫的蒸笼烫出了水泡,也一声不吭。 “二蛋,好久不见,大娘墩子他们呢?”祝妹用她那独有的声线,温温柔柔地问道。 二蛋没有表情地走过她,让祝妹温柔致意扑了个空。 祝妹心底紧张地跟过去,待到二蛋放好了蒸笼,在那里擦手之际,又问道,“二蛋,你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师父失势了,你就不要我们了?” 祝妹知道二蛋自尊心强,故意说这些诛心的话来刺激他。 要是原来,二蛋早就跳起来,急着跟她表忠心了。 可今天,少年却莫名一笑,“对啊。” “孙林一个厨子,有什么价值让我们为她卖命?” “小荷副总管就不一样了,跟着她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他神采飞扬,仿佛跟着小荷,真的有有吃有喝有米可赚。 祝妹背地里手绢都快捏碎了,可表面上,还是露出了盈盈泪意,“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见风使舵?怎么对得起师父与我平日里对你们的恩惠?” “嘁——”二蛋嗤笑一声,“以前的小恩小惠有什么用,老爷过两天会有一个厨艺上的小比试,小荷副管事赢了便能晋升厨房总管了。” “到时候你们算哪根葱?” “小荷副管事一句话的事,就能把孙厨子扫地出门!” 祝妹一时之间,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其中的漏洞,只气得心绪起伏,肚子仿佛要炸开一般。 眼看着祝妹去找孙林商量了,二蛋才长长嘘了一口气。 他举起拳头看了看,这张手上的水泡全被他刚刚挤得碎裂不堪。 他真是忍了又忍,才能装作那副模样演戏。 不然在他看到那女人的第一刻,就要过去揪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就是这个女人,把他们全部人害得这样惨,毫无愧疚之心,还要反咬他们一口,责怪他们不知感恩。 还要怎么感恩,要把他们的命全部赔掉才算感恩吗? 更何况,以前他们都是厨房的仆役,按道理说他们并不欠她祝妹和孙林什么。 二蛋长长吁了口气,转身到了一个角落,“小荷姑娘,我按照你的吩咐,把那些话都说了。” “嗯,你做得很好。”小荷比了个大拇指。 她看着祝妹消失的方向,“接下来,就等王八入瓮了。” 这几天没有主角参与,她做戏都做不起来。 现在终于可以大发戏瘾了。 当天小荷就留到了很晚,一直在那里搓面团。 她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观察她,她嘴里浮现淡淡笑容,她期待的就是这一刻。 第135章 这时候,新来的曾大厨回来拿东西。 暗处的黑影一躲,便听到了两人对话。 “小荷副管事,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呀?”曾大厨眉眼带笑。 他见小荷揉面揉得乱七八糟,显然毫无功底的模样,心知她不是竞争对手,竟放心了下来。 对于不是对手的副管事,曾大厨表现得尤为友善。 “是呀是呀,谁都有当总管的欲望,正好老爷给了咱们这个机会。”小荷一边给面里加致死量的水,一边再和了点糯米粉进去,“无论是你和袁大厨,还是以前的孙大厨或者我,咱们公平竞争嘛。” 曾大厨看着小荷一塌糊涂的厨艺,笑得越发和善了,“要不明天,我派个徒弟教教你?” “不用不用,咱们不偷师。”小荷笑眯眯摆手拒绝。 她的余光瞄过去,那个身影听到这句话后,就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在曾大厨也走后,小荷哼着歌把和过多水的面一点点沥干、揉匀,她今天所做,都是做戏。 包括曾大厨突然的出现,也是小荷故意留了一样曾大厨的东西在厨房。 她知道曾大厨一定会回来拿的,她不着痕迹引导着曾大厨问出问题,以及露出那种不着痕迹的轻蔑。 她想,暗自偷看的那个人一定看得懂。 以前都是祝妹单方面欺负她,利用她对大马的感情,把她伤得遍体鳞伤。 现在,她已经彻底从自己身体里,把这块痼疾切掉了。 断情绝爱、没有弱点的她,强到可怕。 她也来做个局,教教那人,真正的做局是怎么样子的。 这人必须打到谷底,毕竟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就是一把未知的匕首。 ………………………………………… 夜色里,祝妹跑得飞快。 她把孙林拉到隐蔽处,“干娘,这次你一定要赢啊!” 孙林见她殷殷切切,有点不忍心打破她的希望,但还是老实说,“很难。” “这次曾大厨和袁大厨,都是世家大族来的厨子。”孙林察觉得到她与其他二人的差距,两人所做的餐食,可能味道上和她不相伯仲,可形式和意境都相差太远了。 她是典型的青州江湖菜,蛰伏在酒馆里,在走南闯北的无数根舌头下,历练出的一身厨艺。 而那两位大厨,则是身负世家底蕴,做菜口味清淡,花样繁复。每样菜不仅都取了好听的名字,丰富的摆盘,还有着她听都听不懂的深刻意蕴。 这样的差距,孙林心知自己拍马都赶不上。 祝妹不信邪,“那死狗都有争一争的心气,你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孙林听到自己的干女儿责怪自己,心中难过又悲伤。 “当初是你说,要进府来帮我、照看我,如今呢?” 祝妹继续抱怨,连日以来的打击,令她再也绷不住那温柔婉静的表象了。 “你除了连累我,还干过什么好事吗?” 仿佛祝妹早已忘了,之前的几年,孙林是怎么保护她、照顾她、替她出头,甚至把自己赚的银钱都交给了她。 孙林心头一扯一扯的痛,“祝妹……别这样说……”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祝妹嘲讽道,“孙厨子,你要真这么废,何必来韦府连累我呢?” “还是帮扶我一开始就是借口,是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利用我进韦府的借口?” 这句话完全是颠倒黑白了,别说当年,就算是现在的祝妹,也在韦府毫无地位。 除了她自己,没人认为她有利用价值。 这样的话,对别人说,只能引人发笑。可是对唯一爱自己的人说,却是伤害亲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136章 孙林被她的话刀得遍体鳞伤,她连退几步,捂着心头勉强答应下来,“我比,你放心,我会比。” 祝妹这才放心下来,跑过去挽住孙林胳膊,“我的好干娘,我就知道,你对我、对我肚里的小外孙最好了。” 孙林苦笑起来,她催眠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 剩下来的几天,小荷白天就拿了食材去宋如枝的小厨房。 她专门走人多的地方,不泄露拿了什么,也不说拿去做什么。 平常人只认为她去给宋如枝送补品去了。 晚上她就留在厨房,装作勤奋努力的模样,一天进步一点点。她注意到,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暗处偷窥她。 她最喜欢这种偷窥的眼神了,别人的眼神就是她演戏的合欢液,差点没爽死她。 真正到了比试那日,陈管家来通知,希望几位大厨好好表现,今日便开始准备,明日一早便可把甜点都一一奉上。 明日老爷夫人,二少爷三小姐,甚至连表小姐都会悉数到场。 两位大厨摩拳擦掌,孙林也在厨房边角握紧了拳头。厨子之间都有默契,特别在同一屋檐下的厨子,手艺都是有传承的,不会干出偷师这种事。 这一日厨房也是分开用,你用上午,我就用下午。 两位大厨到底还是对孙林这个前总管保有了一些尊重,加紧弄完后,把半下午很长的一段时间留给了她。 至于小荷,她固定都是晚上的时间点。 大家都习惯了,也不会觉得小荷有任何威胁。 可偏偏这一日,小荷认真和了面,拿出了真本事。她做得极慢,似乎自己推敲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将白,才做出了一盘倒映着紫色琉璃光的点心。 待做完那盘琉璃青团后,她专门取了陶瓷盅,将青团放到陶瓷盅内,再放入凉水中冰镇封存。 至她人走后,一个身影才缓缓到了灶台。 祝妹熟练翻出那陶瓷盅,几粒油润的青团在盅内倒映着天光。 那颜色极为漂亮,原本普通的青团竟做出了透明质地,形状饱满、色泽油润、雕花栩栩如生。 祝妹看着那盅青团,心中涌出了浓厚、流淌、喷薄不尽的妒恨之情。 她知道这东西一拿出去,一定会夺得魁首。 厨房真正的总管,属于那只狗东西。 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祝妹似乎回到了四年前,明明比那只死狗还大一岁,还要被迫叫死狗姐姐。她必须极尽讨好,才能在死狗的手上活下来。 没有丝毫尊严。 甚至于她只是想要自己过得好一点,还要被死狗训斥。连那后来的孙宝都爬到了她上面,她小小施了一些技巧,孙宝也不存在了。 接下来就是那只死狗,她始终想不通,那样一个低贱的、鄙俗的、一无是处的小畜生,怎么会有大马那样一个身材高大、眉目俊朗、前途无量的男奴喜欢。 大马那时候真是爱煞了狗东西。 甚至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所有的目光都被那个其貌不扬的死狗夺去,丝毫看不到温柔美丽的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 祝妹握紧了拳头,她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把那只死狗给捏死了,为什么死狗又能重新起来呢? 祝妹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不允许死狗重新踩在她的头上! 她端起那盅琉璃青团,本想毁去那盅青团。 第137章 接下来,随便把这个罪名栽到一个人身上就好。 这些奴隶根本就不是人,又笨又麻木,她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跟着她的手指动。只要指认了那个人,只要对方说不出个好歹来,众口铄金之下罪名也只能是那个人的了。 她端了起来,又顿了顿—— 可她这样只是撸掉那只死狗的厨房管事之位,可是她并不能让孙林重回那个位置。 她这几日好好观察过,孙林那个没用的东西根本打不过世家大族来的两位大厨。 这样不行! 只要孙林一日不恢复到那个位置,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就一日把她踩到脚底下。甚至孙林连大马哥也劝不住,大马哥已经好几日不来看她了。 祝妹想到这里有点伤心,她对大马哥这么好,大马哥怎么就不领情呢? 不就是一个野山参吗?他到底要记恨多久? 思及此处,祝妹偷偷拿着那盅琉璃青团,到了孙林放糕点的小水井旁。 孙林这次做的是凉糕,和青团都需要这样冰镇。 所以祝妹把那盛放青团的琉璃盅换成了孙林常用的,再与凉糕混在一起,放到冰镇的竹篮里。 做好一切的她,嘴角勾起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这件事,她得先跟孙林通一口气。 ……………………………………………………………… 天色还早,但大通铺的低等仆役们起得都早。 孙林是里面起得最晚的,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有时候睡着了根本醒不来。 “干娘,干娘!”祝妹摇醒了孙林。 孙林在睡眼朦胧中,老泪纵横,“宝……我的宝儿……” 祝妹沉下脸来,都这时候了,孙林还在念着那杀千刀的孙宝。也就是她心态好了,就算和孙宝这么大的仇恨,还是不计前嫌地去照顾、帮扶她的老娘。 过了一会儿,孙林好歹清醒了过来,看到了守在床头的祝妹。 祝妹嘴角噙着柔和笑意,“干娘,我给你送了一个大礼来。” “什么大礼?”孙林皱眉,脸上立马沟壑纵横。 “为了帮干娘赢了今日那比试,我连夜做了一些糕点,和干娘的凉糕放在一起。”祝妹邀功道。 孙林瞪大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祝妹到底在说什么。 孙林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呀,你还怀着崽崽呢,这么辛苦做啥?” 她没有教过祝妹做糕点,本身他们干酒楼出身的,都是做大菜、硬菜,不擅长做这种填不饱肚子的东西。 她揣测祝妹应当是以前随着厨房其他做糕点的师傅学的。 但祝妹有这份心,足以证明她内心的善。 她的坚持果然没有错,祝妹是个好姑娘,祝妹一直关心着她的干娘。 “我盼着干娘赢呢!”祝妹巧笑起来。 “干娘,到时候就说那些是你做的就好了。”祝妹一副自然又大度的模样,“为了干娘,祝妹牺牲一点不算什么的。” “哎,傻孩子。”孙林摸了摸祝妹的脑袋,心疼道。 她一点不信祝妹做得有多好,只是像哄一个小女孩一般,哄哄自己的干女孩罢了。 孙林到厨房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忙碌了。 老爷已经派人过来,催促厨子们把自己做的糕点准备好。 袁大厨和曾大厨赶紧奉上了自己糕点—— 袁大厨做了桃花酥,昨日备好材料,今早现炸的,外壳层层叠叠,轻薄酥脆,每一枚都呈桃花盛放状,尤为貌美。 曾大厨则做了三层玉带膏,以纯糯粉做糕,粉一层、猪油一层,还有一层则是当季马蹄做的馅料。 轮到孙林拿出来的时候,孙林从水井里取出了陶瓷盅,连着陶瓷盅一起交给了老爷派来的仆役,“这是要冰水镇着吃的,就这样拿过去吧。” “好勒。”仆役顺手接过那陶瓷盅。 “嘿,小荷副管事的呢?”曾大厨开着友善的玩笑。 小荷耸了耸肩,“本来今早离开的时候还在,现在找不到了。” “可能被厨房馋猫掏了吃了吧……”小荷无奈说道。 一堆人笑成了一圈。 连孙林,也随大流笑起来,只不过一笑,受伤的心肝脾肺都跟着痛。 众人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就有仆役来召人过去,“孙林孙大厨,老爷叫你呢。” 众人顿时神色不一,尤其是袁大厨与曾大厨的脸色,已经撑不住表面的和平了。 他俩斗了一旬,结果最后还是以前的厨子更好? 他们可丢不了这个大脸。 孙林也很意外,她看了两位大厨做的糕点,自己的无论从卖相还是意境来说,拍马都赶不上。 难道他俩都是假把式,而主子们更喜欢自己的家乡味儿? 这般想着点,她被带到了主人家们面前。 韦老爷讲究地以竹筷拾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琉璃色糕点,笑眯眯问她,“孙厨子,这可是你所做?” 第138章 这般紫色半透明的糕点,孙林从未见过,更别提做了。 她正准备开口否认,就想到今晨祝妹所说,这难道是祝妹所做? 祝妹曾嘱咐她,若是有人问及,就主动承认下来。 思及此处,孙林一阵感动,“是。” 韦老爷笑了,没想到自家曾经的厨房总管,还有这样的拿手好戏。对于他来说,他们要和世家搭上线,要得到世家的认可,好厨子自是越多越好。 “好好好,咱们都觉着,本次三样糕点,你所做最佳。”韦老爷抚须,“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不若……” 韦老爷本想让她继续当厨房总管,并且给一些赏赐安抚其心情。 本欲开口,没想到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姨父,如枝有两句话,想问问孙厨子。” 韦老爷脸上有点不愉,他在家中威信日长,很少有被人打断了。 “既然如枝有话想说,便说吧。”韦老爷重新戴上一副慈祥笑脸。 商人就是这样,两面三刀,假面无数。 坐在宋如枝旁边的韦惜雪对着宋如枝翻了个白眼,她万分看不上故作高贵的宋如枝,“啧,得意个什么劲儿。” 毕竟全家都在,韦惜雪也不敢太大声。 “孙厨子,这糕点真是你所做?”宋如枝转向孙林,纤纤玉手拾起一枚,探究着问道。 孙林:“……” 她心中擂鼓,自知冒名顶替不对,只得说,“此乃小人与徒弟祝妹苦心钻研所得。” 宋如枝听闻,以袖捂嘴,轻蔑一笑,“姨父,这糕点绝对不是这位仆妇所作,乃是冒名顶替。” “若是姨父不信,请厨房众人与那祝妹前来,咱们一一问询。” 韦老爷神情一紧,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了。 他最恨就是这些仆役搞小动作,连所有主人家都在场的比试都敢作假,那在厨房内部、下人房中,到底还有多少脏污? 商人最重利,一旦自己的利益被侵害,那就是要了他的命! 韦老爷凉凉地刀了孙林一眼,吓得孙林赶紧低下了头。 两位大厨、小荷,并着祝妹都被叫了过来。 其他人还算镇定,只有祝妹,眉眼狂跳。 祝妹根本没有想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被喊了过来。她本想隐藏在孙林身后,坐收渔翁之利的。 思及此处,她不由怨憎瞪了孙林一眼。 她以为这只是她的小动作,没想到善于察言观色的韦家人,已经发现了一大半。 “此次众厨子做的糕点,咱们都很满意。”韦老爷对着众人和善道,他夹起那枚琉璃青团,“不过咱们韦家对这小物尤其中意。” “不知是下面哪位大厨做的?” 曾大厨和袁大厨都是老实人,皆然不吭声。 只有小荷开口,“回禀老爷,这琉璃青团乃是今早我——” 小荷还没说完,就被祝妹抢先打断,“老爷明鉴,她连和面都不会,怎么会做糕点?” 此话一出,韦老爷的目光寻向其他两位大厨找答案。 两位大厨亲眼见证小荷确实连和面的技巧都欠缺,纷纷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知道这样对小荷不好,但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丁就是丁,卯就是卯。 祝妹露出了那种拿手的温柔坚定,却又义愤填膺的表情,“这本就是孙林师父所做,有些人想要冒认,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知小荷副管事一贯看不来孙师父,不过也不能做出这种欺瞒主子的行为啊?” 一时之间,所有质疑的、不满的、鄙夷的目光都落在了小荷身上。 第139章 “呵。”一声轻笑打破了场面。 原是最开始提出质疑的宋如枝,“如枝就奇怪了,孙厨子说,这糕点是她与这位祝妹一同所做,祝妹却说是孙厨子自己做的。” “你俩凑一起来说说,到底这糕点是谁做的?” 孙林回过头来,看向祝妹。 祝妹亦与她对视,在自以为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给她比了个手势。 孙林犹疑,她此刻还没有怀疑祝妹,只不过不想独揽功劳。可祝妹的意思,却是让她承认,这糕点就是她所做的。 “怎么,你们还要商量一下不成?”宋如枝轻笑。 “宋表姐,你也逼人太甚了。”韦惜雪忍不住开口,“这个我记得,是我房里的丫头吧?” “宋表姐在打我的脸吗?” 韦惜雪看不来宋如枝,就是想凑到她面前,给她不痛快。 小荷没眼看,韦家人人都看出来了祝妹与孙林有问题,只有韦惜雪非要站出来为两人出头。 上辈子真是恶毒女配光环起作用,这样愚蠢的韦惜雪,才能走那么远。 祝妹见韦惜雪替她出头,原本温柔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几分得意。 不过一个区区表小姐,梦里面早该死的人了,不知在这里得意个什么劲儿。 “不,哪里敢呀。”宋如枝福了福身,朝着韦老爷情真意切道,“姨父,非是我在这里搬弄是非——” 谁也没想到,宋如枝接下来的话,会彻底颠覆现在的局面。 “而是,这糕点是如枝做来孝敬姨父姨母的。”宋如枝无奈道,“本想通过小荷副管事放进这次的比试中,给您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莫名到了孙厨子的陶瓷盅里,成了孙厨子和这位祝妹的糕点。”宋如枝叹了口气。 韦老爷想过其中有猫腻,可是绝没有想到居然有这样的转折。 事情的发展太过离奇,连祝妹都一时呆愣。 韦惜雪暗恨自己刚才强出头,心头充满了烦闷。 “若是姨父姨母不信,自可遣人去青竹院,小厨房里还有昨日剩下的几个青团。”宋如枝把能找出的缺漏,都找出来了。 韦夫人当然维护自己外甥女,直接遣人去了青竹院。 不多时,王妈妈端了一个精致青花瓷盘上来。 瓷盘上盛了六七个玉雪可爱的青团,不止紫色,青色、桃红、素白皆有,只是这些青团色泽不再鲜亮,明显是过了夜的。 在这期间,祝妹想过如何抵赖,如何质疑一个千金大小姐根本不会做糕点。 可当她看到那颜色不一青团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神,“不不不,我亲眼看到,这是小荷做的……” 祝妹以前走得实在是太顺了,她利用了孙林的庇护,利用了大马的感恩,在仆役中所向无前。 她曾经撒过一万个谎言,别人都信以为真。 这是唯一一次,她说了真话。 可所有人却以为,她在撒一个愚不可及的谎。 “够了!”韦老爷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早就看出来祝妹和孙林有猫腻了,他就想钓一钓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这两仆役把他们主人家当傻子耍弄,连表小姐所做的糕点都敢冒认。 “孙林,念你在厨房任了多年总管,来说说,此事到底是你,还是你这位好徒儿所为?” 孙林一时之间,万念俱灰。 她没有想到,祝妹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她怎么能做出当着主子的面,愚弄主子的事情来? 孙林不知道的是,祝妹实在是太自负了。 第140章 这些年来,祝妹只接触过仆役阶层,这些人本就没什么脑子,自然被她耍得团团转。 她现在所有的骄傲,都来自自己原本的出身,她看不起韦府的仆役们,同样骨子里也看不上韦府的主子们。 毕竟饶是青州搅动风云的大商户,不过也只是商籍,她以前可是出身小吏之家。 她下意识里,把主子们的脑子和仆役们划了个等号。 却不知能在青州这样的边远北域起势,韦家又怎么可能是蠢笨之家? 祝妹的手段对他们来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剥开孙林的庇护、大马的偏爱,实际上的祝妹内心脆弱、胆小怕事,此时她屡试不爽的招数失败,又遭韦老爷当面拷问,早就吓得双腿打颤。 眼看着孙林正准备说话,祝妹顾不上其他,赶紧拉住孙林的衣角,“干娘,您就招了吧。” 孙林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见她双眼含泪、眉目乞求,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之前您就不忿被夺去厨房管事之职,一心想要争回来。” “我劝过您很多次了,您非不听……” 孙林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初是她自己说,祝妹是好姑娘,祝妹实则单纯温柔。 如今刀子终于挨在了自己身上,她终于知道也有多痛了。 原来她保护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姑娘,本性竟然如此险恶…… 孙林一时间眼冒金星,还是撑住了一口气。 她眼看着祝妹急出了真情实感的眼泪,对她嘴唇启合了两个字:宝儿…… 孙林在围裙底下死死握住拳头,就算是为了宝儿,就算是为了宝儿最后一次。她闭上了眼睛,大义凛然地认下了这一罪过,“老爷,小人知错!” 小荷别过头,她其实有考虑过,到底要不要实行这个计划。 毕竟就算自己再恨孙林,孙林也是受了祝妹的欺骗。 如今看来,她走这一步没有错。 就算到了这一步,就算孙林已经看破了祝妹的真面目,她还是要给祝妹顶罪。 她这颗石头脑袋,死都认定了祝妹是孙宝的救命恩人。 若是还留着这个人,她就永远是祝妹的垫脚石,永远被祝妹吃干抹净。 不破不立,破才能立。 韦老爷果真大怒,他气得笑了一声,“说起来还是咱们韦府养大了孙厨子的野心。” “好啊!看来韦府太小了,容不得孙厨子了。” “陈管家,即刻将此人扫地出门,并且告知业内所有商行酒楼,孙厨子的所作所为。” 孙林是短契,韦府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是韦府同样手握无数行业资源,有韦府放出话来,以后哪怕是一个边角料的小酒楼也不会有人收孙林了。 孙林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她此番就是出去,也再也不可能养活自己了。 她身上的钱全给了祝妹,加之又老又病,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韦老爷再夸奖了宋如枝几句,便扫兴般地示意众人散了。原本好好的兴致,因为两个奴仆,全部败光了。 曾大厨与袁大厨谁也没有当上厨房管事,整个厨房竟然还是小荷这个副管事身份最高。 韦老爷临走时,面无表情看了祝妹一眼,便转身走了。 祝妹还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见主子们走了,也不敢多待。 她连家丁押解的孙林都没有看一眼,谨慎小心、尽量降低存在感地告退了。 只留下孙林一人,一瞬间白发丛生,雾茫茫地看向祝妹撇下她一人走远的身影。 她被陈管家的家丁架着,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韦老爷的这句话,相当于判了孙林死刑了。就算韦家把孙林放出去,也绝不会放过孙林,或许不出半月这位原本风光无限的妇人便能直接一张草席了。 不,可能一张草席都没有。 待人走光了,小荷才追过去,“两位,我可以跟这位孙厨子说两句话吗?” 如今小荷是韦家主人身边的大红人,两个家丁当然要给她面子,不仅暂时放下了孙林,还相约着走远了,给她单独谈话的机会。 “哼,我落到这步田地,你高兴了吧?”孙林额边黏了几个白发。 “你领口那枚玉坠是宝儿的吧。”小荷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 孙林睁大了眼睛,猛然抬头,看向小荷。 她的眼里写满了不解、困惑、难以置信。 “当年宝儿在临终前给我玉坠,后来有一天这枚坠子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了。”小荷蹲下来,看向孙林胸口,那枚劣质玉坠在天光下折射着温润的光,“直到最近,我才从你的脖子上看到。” 孙林猛然口干舌燥,她不明白小荷的话,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宝儿是我救的,而你的好干女儿祝妹,偷走了我的坠子。”小荷不跟她兜圈子。 孙林喉头一阵腥甜,她浑身的意识都在抵抗,“不可能……不可能……” “蠢货,我早就提醒过你,以她那种天生坏种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有好心的时候?”小荷蔑视向她。 诚然眼前的妇人可怜极了,可被她和祝妹两辈子收拾得死去活来的小荷就不可怜了吗? 上辈子,她被她们生生逼上了一条不归路。 就算是这辈子,她过去几年吃得苦、受得累、挨得打与白眼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我怎么相信你,你那样对祝妹……”孙林弱声弱气地回答。 小荷气笑了,“孙林啊孙林,我想问一句,除了从祝妹口中,你何曾见过我恶待过祝妹半分?” “从头到尾,不是你俩一直想置我于死地吗?” 最后一块遮羞布,就是以这样残忍的形式揭开,过往种种,仿佛流水一般袭来。 孙林仔仔细细地回忆着,是啊……从头到尾,小荷一直是沉默的、坚韧的、顽强的,就算被打压成了那个样子,她都因着对大马的爱,一直隐忍着…… 是她们,打着正义的旗号,一直在置她于死地。 但如果她真是宝儿的恩人,那孙林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到底算什么呢?! 孙林掐住喉咙,一下子呼吸不过来。 “你知道,宝儿,是怎么死的吗?”对面的小荷显然没有放过她,幽幽说道。 第141章 孙林的胸中,涌起惊涛骇浪,她下意识地不敢听。 她不敢去了解真相,却害怕她的宝儿临死都不能瞑目。 “她难产而死,那是个雪天。”小荷的眼睛陷入了茫茫雪色中,“那一天我手忙脚乱地照顾她,就叫祝妹去请大夫……”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情……” “我该清楚的,祝妹曾故意饿过宝儿的肚子,也曾趁着宝儿说不了话欺负过她。可能就是那时候我教训过祝妹,才让祝妹恨上了我,也恨上了宝儿。” “她故意拖延了请大夫的时间,宝儿才难产至死……” 小荷叹了口气,“宝儿,本来还有得活的。” 空气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孙林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双眼球,快要爆出来一般,目眦欲裂地盯着小荷,“是……是祝妹……害死了宝儿?” “嗯。”小荷唏嘘答道。 “祝妹……还……还虐待过宝儿?” “嗯。” “啊!!!”孙林惨叫一声,竟流出了两行血泪来,“啊……啊……啊……” 孙林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仿佛正在经历这世上最为痛苦的事情。 饶是小荷铁石心肠,也不由听得别过了头。 她从小就没有亲人,也没有感受过亲情,所以才冷酷地做出这个布局,切断祝妹最有力的臂膀。 她其实没有考虑过,孙林得知真相后的心情。 如今知晓了,也有些后悔,她不该在孙林为祝妹顶罪之后,才把最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让一个母亲为一个少女牺牲一切后,才告诉她这个少女是害死她女儿的凶手,这件事何其残忍。 可小荷却丝毫不能理解,作为真正的始作俑者,祝妹是怎么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一个虐待人家女儿、害死人家女儿的凶手,是怎么好意思去冒认救人家女儿这个恩情,让眼前的女人为她卖了整整四年多的命。 甚至差点让女人把整个人都赔进去,也丝毫生不出丁点愧疚之心。 小荷想,除了祝妹天生的冷漠与自私以外,还有一种可能。 当年祝妹的父母,为了她逃出北跶而丧命。许是那时,令祝妹在极度惊惶中突生出一种意识来。 那就是任何人都可以为她牺牲,她的喜怒哀乐,是凌驾于别人之上的。 这般想着,小荷又摇了摇头,为这种人找什么理由呢,也许祝妹天生就是一个没有下限的坏种也说不定。 时间一到,家丁就过来了。 他们拖住孙林的胳膊,要把她拖走。 “不……不……”孙林挣扎起来。 小荷回过头来,看见了地上那一大摊血泪,已经部分浸透进了青石地砖的缝隙里。 剩下的在烈烈日光中,慢慢干涸,成了青石地砖上霉黑的斑。 “求求你……求求你……别让他们赶走我……”孙林的手指扒着地砖,挫出了道道血痕。 “我该死,我该死,我要拖着祝妹一起死!” 孙林声嘶力竭地呐喊,青天白日,杜鹃泣血。 她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对着小荷,“求求你……我不能放过她,我不能放过她啊!” “不然宝儿怎么瞑目,宝儿在地下都不会安稳!” 小荷摇了摇头,“我保不了你,这次是韦老爷下的令,他认得你的脸。” 小荷说到这里,孙林血目之中精光大盛。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副破败之躯,竟挣脱了两名年富力强的家丁。 她抓起身旁的一块石头,狠狠往自己脸上划了下去。 孙林脸上的皮肉,随着那尖锐的石头,一点点裂开。 第142章 她还嫌不够,往自己脸上,花了最大的力气,划了一道又一道。 一道又一道。 血液喷薄而出,从双颊流到手掌,又从手掌把孙林浑身染得通红。 小荷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上竟有这么多血,“够了,够了!” “我答应你。” “小荷姑娘,这……”身后家丁提醒。 他们也到底是谁,看到这一幕也不忍心。 可老爷之命不可违。 “老爷的目的,不过是惩罚她。”小荷抬起头来,“她现在已经得到惩罚了。” “而且我想……”小荷的一双眼睛眯起来,“老爷应该更想让另一个人生不如死。” 老爷之所以这么生气,不止在于孙林和祝妹愚弄他。 更在于他明明看出了两个人的把戏,可孙林非要顶罪,令他没有理由去收拾那个始作俑者。 不过被主家盯上了,祝妹看似脱了罪,实则早晚会被玩死。 所以她留下孙林,看似是违背了老爷的命令,实则更遂了老爷想让祝妹死的心。 “况且,她的脸已经毁了,她的身份你们知、我知、陈管家知,还有谁敢置喙呢?”小荷说得慢条斯理、信誓旦旦,语气里的从容不迫,令两个家丁信服不已。 听到小荷将她留下,孙林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啪嗒—— 带血的坚石落下。 “你……你……真是个好人……”孙林虚弱地笑起来。 一笑,脸上霎时间皮开肉绽。 扑通一声—— 孙林倒在了地上。 小荷深深吸了口气,沉痛地闭上了眼。 这些人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赖上她,去医馆很贵的。 ……………………………… 小荷把孙林送去了医馆,差点跪着求张大夫赊账了。 “你把账目挂在她身上好不好?”小荷泪眼婆娑地快要向张大夫下跪。 张大夫冷眼,“是你把人带进来的,好意思让伤者自己给?” “你这次比上次还夸张,你收了整整四两银子!”小荷手指一比。 他良心都不会痛的吗? 普通仆役,三年都存不了一两银子。 也是她最近赚得多,厨房众人临走时,把这些年他们存的钱财都给了她。 说是如果他们被发卖了,这些钱也是被韦府没收。 给小荷,完全是给对了人。 她好不容易才得了些钱,不可能再花出去也会心疼的。 “呵,多?”张大夫揉了揉缝线缝到麻木的手指,“这些钱救一个人的命一点也不多。” “你知道她在脸上划了多少刀?”张大夫想起来都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太狠了,“整整三十二刀!” “脸皮几乎都全部脱落了,你堪称圣手的张大夫一针一针好不容易才缝好。”张大夫啧啧自夸着,“用的药膏,全是咱从师门偷偷带出来的稀有货。” 小荷经常听张大夫说师门师门,上辈子到头也不知他到底是哪个师门出来的。 “再说了,再坑有坑你男人厉害?”张大夫凑过来贼兮兮,“你男人上次可给了这么多。” 张大夫比了个十。 听到“你男人”时,小荷尴尬了一瞬。 现在已经没人相信,他俩是兄妹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有她当挡箭牌,没人敢觊觎陛下。 她可以为陛下保留住清白之身,直至与庄贵妃重逢。 不过庄贵妃那边……就有点难办了…… 小荷想到庄贵妃的肚子,现在有点头痛。 “你在琢磨什么?”张大夫看着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的模样,一脸谨慎地靠近她。 “你不会要回那笔银子吧?”张大夫那双小手捂住自己的荷包。 第143章 他也不会故意拿这么多银子的,是她男人硬塞给他的,是包了之后一段时间的诊疗费来着。 要说他自己还不愿意呢。 “他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吧。”小荷见他小气吧啦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张大夫差钱,他每日固定给穷人义诊。义诊之外,若只是平民,也仅仅收很少的铜板。 所以张大夫明明医术极好,但依然常年入不敷出。 “看你这样的表情,吓到我了。”张大夫轻抚自己的小心肝,“你男人人也挺好的,不要因为这件事家暴人家啊。” 之前那个大马算是凉了,现在这个人品是真不错,他在提醒小荷好好珍惜。 小荷被张大夫逗笑了,她哪敢家暴陛下啊,陛下一个手指就能捏死她。 “要去看看上次你男人送来的孩子吗?”张大夫又道。 小荷记起来,那是个差点断了腿的小少年。 她还记得,那个少年为了养活几个跟他完全没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们,先是日夜不停地做工,把身子 做坏了,又不得不走上了偷窃的道路,被人打断了腿。 “嗯,看看吧。”小荷颔首。 张大夫把那个叫做朱元宝的少年,安置到了制药房里。 张大夫把少年腿上的腐肉全部剃掉,森森白骨,尤为可怖。 制药房每日药香熏染,热气蒸腾,很适合少年蕴养那只腿。 少年在药房里睡着,周围几个弟弟妹妹们,在帮着医馆的阿花筛药、煮药。他们个子比普通孩子还要矮小,可一个个做得十分认真。 带头的女孩徐阿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了小荷。 她惊喜呼唤孩子们,本来还想摇醒朱元宝,却被小荷摇头阻止了。 孩子们远远地向小荷叩拜,徐阿香又塞给小荷他们编的草编小人,“这是姐姐的,这是哥哥的,祝哥哥姐姐百年好合。” 小荷失笑接过,她可不敢跟陛下百年好合。 不过她可以存着,以后还给庄贵妃。 也不知道那样高高在上的贵女,会接受这样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吗? ……………………………………………… 孙林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走在一条长长的乡间道路之上。 她看到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妇人,抱着她的孩子。 那是个年轻又愁苦的妇人,繁重的农活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孩子的哭闹又吵得她不得安宁,再加上家中婆婆对她的百般苛责,令她心生了逃跑的想法。 那一晚她药倒了家中人之后,亲了亲襁褓里的孩子,决绝走出了农庄。 画面一转,年轻的妇人来到一个边境的小酒馆里做事,每日从日出忙到深夜,还要应付男人的骚扰。 她每日都忙到要吐,忙到想死,可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她心中如潮水一般涌出的思念。 对那个小小的会叫她阿娘的小东西的思念,那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啊…… 她努力地赚钱,把所有的钱寄回家,托送信的人好好嘱咐,“一定要教宝儿认字。” 她最最宝贝的女儿,她不能陪伴她,只能传授给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一定要认字。 她就是因为认了字,才对那一眼望得到头的可怕人生产生了一丝反抗。 下一个画面,是十三岁的少女背对着她唱山歌。 少女身材窈窕,歌声宛转悠扬。 她偷偷回去看过两回宝儿,一次是宝儿十岁那年,一次是宝儿十三岁那年。 因为怕被重新抓回去,她的爱总是这样胆小、自私又克制。 她没有想到,那是见宝儿的最后一面。 宝儿会识字,不想嫁给年老的鳏夫,她那恶毒的奶奶与残暴的父亲便割下了她的舌头。 梦里的孙林就这样看着,她最爱的女儿被殴打、被强暴、被迫怀孕,最后在逃出来的路上,一路乞讨流浪。 就在她濒死的那一刻,她遇到了一个大眼睛的少女。 大眼睛少女推着一个板车,二话不说便将宝儿搬上了车,“你撑住!我认识医馆的张大夫,他医术可好了。” 大眼睛少女是宝儿惨淡人生中唯一的亮色,她那样积极生活,那样活泼好动,她虽然只是一个低贱的花房奴隶,可似乎她的人生到处都是鲜花着锦。 宝儿很喜欢她,虚弱苍白的脸上也常常笑了。 大眼睛少女时常小心翼翼地去听宝儿的肚子,“宝儿宝儿,以后孩子认我当干妈好不好?” “大马哥就是干爹,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 宝儿欢喜地点点头,她的人生似乎有了一点微小的盼头。 就算是角落里有一个少女在用恨恨的眼神盯着她,就算那个叫做祝妹的少女,每每趁着狗儿不在,总是想方设法地折磨她,总是说一些狗儿会抛弃她的话…… 宝儿也从来不改那个期盼。 宝儿知道,狗儿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直到那一天,那大雪纷飞的一天。 孙林的眼里,出现了最后一个画面,天地一白,简陋的花房配所里,大眼睛少女浑身是血,抱着奄奄一息的宝儿痛哭。 宝儿怀着慈悲又虚弱的笑意,轻抚着狗儿脸颊,把自己脖颈上的玉坠扯下来,塞到了她的手上。 这是宝儿对她最后的祝福。 梦境里,孙林跪在地上,捂脸痛哭失声。 她辜负了宝儿,她辜负了宝儿! 她助纣为虐,她燃尽生命去帮了宝儿的仇人,却打压陷害了宝儿的恩人。 “孙林……孙林……孙林……” “孙林……孙林……孙林……” 凄风苦雨,梦里阴风肆虐。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一点一点地爬到孙林面前,露出了那张原本应是清丽柔和的面庞。 赫然是她的女儿——宝儿。 宝儿一脸的血,瓷白的皮肤上全是裂痕,她的脸上全是刻骨恨意。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离开我,抛弃我,不管我,我不曾怪过你。” “为什么要伤害狗儿,为什么要伤害狗儿,为什么要伤害全天下唯一对我好的人?!” “你害了我的福泽,断了我的因果,我如今不能投胎了……” “孙林……孙林……你不配为我娘,你再不是我娘!” 孙林的心,被凌迟为了一片片。 再不能复原。 第144章 等待孙林苏醒的过程中,小荷神情柔和地摆弄着孩子们送的小人。 一个精致的草编男人,一个柔美的草编女人。 孩子们用了诚挚感恩的心思去编织,故而这两个小人都精致灵动。 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嘟囔,“这帅气的是陛下,这美丽的是贵妃。” “我呢?”她自言自语。 摸出一个真正的丑陋草编小蚱蜢,“这是我啦。” 一对璧人在前面散步,丑陋的小蚱蜢只能在草丛里,默默看着他们。 这是小荷给自己的定位。 最近过顺的日子,令她的心有点飘的。她不能这样,她要谨记身份,谨记地位,谨记和陛下之间天堑一般的鸿沟。 陛下对她的好,只是对下属的恩威并施,她却不能志得意满,更不能得意忘形。 就在这时,孙林醒了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还疼吗?”小荷问道。 孙林的脸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般悔痛,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 过了很大半天,她才讷讷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小荷反问。 孙林:“……” 她知道,如今说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了。 错误已经酿成了,就算她用一条贱命赔给小荷姑娘,小荷姑娘也会嫌脏。 “我跟陈管家说好了,以后就安排你去倒夜香。”小荷小心收起了草编的小玩意儿们。 “多谢……”孙林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谢小荷了。 “我会找祝妹复仇,我会把她拖下去一起死!”孙林的嘴里混合着咒骂,是无与伦比的冲天仇恨。 “呵。”小荷看着,倒是笑出了声。 “我之前还害怕你下不去手。”小荷讥讽。 她才不会因为孙林太可怜了,而放弃嘲弄孙林。 这些年她被这个女人折腾得够惨,这时候不痛打落水狗,以后就真没机会了。 果真,孙林浑身抽搐起来,手指不断抓挠着被单,仿佛陷入了极大的痛苦。 “唉,你怎么每次都这样,明明好心好意救别人,非要去刺激人家。”张大夫见状,连忙过来,查看孙林情况。 “我又没说错话。”小荷眨眨眼,“她难道之前不是这样?” “连厨房那些人都快死了,她也不帮,只帮祝妹。” 孙林流下了血泪,是她活该,是她活该。 厨房众人,跟随她多年,最后是她自己偏听偏信,是她自己自私自利,把他们全害了。 “好了好了,你这张臭嘴是说不出来什么好话了。”张大夫捂脸,“别刺激了,万一把她刺激死了该怎么办?” “嘻,她不会死,宝儿在地府,根本不准她同去。”小荷继续道。 孙林听到宝儿的名字,更加心如死灰。 “小荷姑娘,您放心,我会拉着祝妹一起去死……”孙林张张嘴,从喉咙里发出嘶吼。 小荷斜了她一眼,“就这样死,会不会太便宜你们了……?” “我被你们折磨了整整四年,你们想一死白了?” “我……小荷姑娘,我的身体废了……”孙林讷讷,“我不能活多久了……” “我能做的,只有把她拖着一起去死。” “呵,那真白救了。”小荷摇摇头。 孙林:“?” “要是单单只要她死,我还救你做甚?”小荷反问。 “韦家人自私小气,祝妹愚弄主家,老爷是绝不会放过她的,她一定会被弄死。” 孙林愣愣,她真是蠢啊。 她们这般愚弄主家,主子们怎么会放过她们呢? “我……我会让祝妹死得更惨!”孙林连忙道。 她不能让小荷姑娘白救她,她不能再成为小荷姑娘的负担了。 “这样吧。”小荷慢条斯理。 第145章 孙林躺在榻上,努力注视着小荷,想听听她的吩咐。 “你和祝妹折磨了我四年,加上祝妹折磨你女儿的半年多,差不多你得还她生不如死的五年吧?”小荷掰着手指。 孙林垂眸,她的身体她清楚,早已万念俱灰,哪里能支撑这么久? “孙林啊孙林,面对你女儿的恩人,你重拳出击;面对仇人,你唯唯诺诺,是吧?”小荷不由嘲笑。 “宝儿真是死不瞑目。” 孙林浑身绷得死紧,她又想到梦里宝儿对她刻骨的仇恨。 宝儿甚至……不认她这个母亲了,她的宝儿不认她了啊…… 是啊,她怎么敢死啊…… 她恩将仇报,又仇将恩报,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怎么敢一死了之? “我会尽力活着,之前我与祝妹折磨了您四年多,我就折磨自己和祝妹四年多,时间一到,就拉着她一起去死!” 小荷听完,这才颔首,“希望你说到做到,别中途又被她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孙林听着,魔怔一般颤抖,她使劲摇头,“不会了……不会了……” 她做了太多太多的蠢事与恶事,这辈子都不够赎罪的,她哪里还敢轻信祝妹那种恶人? 小荷一笑,放下心来,往外走去。 “小荷姑娘,我会报答你的……”孙林喊道。 小荷摆摆手,“你对祝妹报恩报了四年还不够?” “我可承受不起。” 孙林的心如刀扎一般,她知道小荷姑娘不会原谅她。 也知道自己母女欠小荷姑娘的太多太多,穷其一生都没办法还。 她只有努力活着。 她还年轻,她才三十几岁,她还能活。 她的余生不属于自己,只属于小荷姑娘,她要用她的余生赎清她的罪。 “小荷姑娘……”孙林还有一件事。 “又怎么?” 孙林想到了之前大马给她的示警,那时他应该已经知道了祝妹的真面目。 “大马的事……对不起……”孙林悔不当初。 她是知晓的,当年大马和小荷,是十分恩爱的一对。 这一对小情侣,是她生生拆散的。 “大马知道错了,他……他把自己给阉了,给你赔罪……”孙林喘着气,有点说不上来话。 她也对不起大马,她这一辈子,对不起了好多人。 “阉了……什么意思?”小荷难以置信转过头来。 “张大夫……给的药……”孙林有些害怕小荷现在的眼神。 话刚一落音,小荷冲了出去,立马抓住了正在煎药的张大夫。 “张文渊,你到底做了什么?!”小荷揪住了张大夫衣领。 张大夫人长得颇高,被小荷捏住衣领,莫名显得很渺小了。 “你……你放开……”张大夫见有病人在这里,自己显得很没面子。 小荷把张大夫扯进了小隔间里,“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马自己要求的,说是要给你赎罪。”张大夫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小荷听闻,震慑当场。 后来大马就没来找过她了,她以为她和大马的关系就此断了。 她以为,大马终于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她以为他们会像上辈子一样生儿育女。 而她再也不会哭鼻子了,不会伤心、不会落泪、不会失望。 她为大马流的泪已经太多太多了。 这个少年曾经承载了她上辈子所有的爱意。 这辈子两人该各归其位了,以后她再也不会对他或者对他女人手下留情了。 她其实已经算到张大夫有可能会说出真相了,可她没有想到,大马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不需要这样做。”小荷狠狠吸了口气,“张文渊,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他以伤害自己肉体的方式,来补偿我。” 第146章 张大夫深深看着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刚刚你说的那些话,看似是刺激孙林,实则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你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真正想报复过他们……” 张大夫的眼神里闪烁着光,小荷抿了抿嘴,一脸无语。 她怀疑在张大夫眼里,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功德金光。 她哪有那么善良,她试过把他们都搞死了,但不能真正让她爽。 比起轻而易举的死,她更想品尝他们与始作俑者的相互折磨,极致的精神折磨,比肉体的死亡更加可怕。 她上辈子就知道了,堕入黑暗后的日日夜夜,她从未有过一日的安宁。 她做梦都想让自己平冤,可惜那些人都死了,她一生都不能如愿。 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她才不会轻易让他们死。 “是大马自己要赎罪,难道你还舍不得了?”张大夫垂眸,看着姑娘小巧鼻子、深重眼皮,自有一番韵味。 他绝不会透露,大马虽是自愿,但一切皆由他诱导。 就算大马遭人欺骗,就算被人误导,也不该辜负小荷这般厚重的情。 负心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小姑娘家家的,不该吃着锅里的,想着碗里的。”张大夫鼻子哼哼,“你那大马哥纵然天赋异禀,可你男人的能力,远在他之上。” 小荷本来还沉浸在情绪里,被张大夫一句话,搞得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呢?”小荷无语。 “大马那药不是不可逆,你若真对他那家伙感兴趣,我帮你就是。”张大夫故意说道,还上下扫了她一遍,“只是……” “你男人已然不是一个小女子能够吃得消的了,你真要两位?” 小荷人麻了,这位到底在口出什么狂言? “你别说,别说了!”小荷连忙去捂他嘴。 这一幕正被徐阿香看到了。 徐阿香已经十岁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何况像她一般流浪了好久的女孩。 她满脑子都是那句,“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她心道,糟了。 恩人哥哥,怕是要被绿了。 徐阿香偷偷摸摸退出去,先去制药房嘱咐好了弟弟妹妹们,再往恩人哥哥所在的布料店跑。 ………………………………………… 张大夫一瞥,见徐阿香跑走了,心知他的目的达到了。 “小荷——”张大夫稍稍肃了脸,喊了小荷一句。 小荷捂他嘴的手一停,不知张大夫为何突然这么严肃了,“怎么?” “姓张的说一句实话,我知晓奴隶们许多都行为大胆、三心二意。”张大夫斟酌了一下语言,“你之前又经历了那般差的男人,很想找一二安慰。” “可你即便再招惹,也不能招惹现在这个男人。” 说着张大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招惹都招惹了,就不能始乱终弃,知道不?” “你始乱终弃谁,都不能始乱终弃他。” 小荷无语了,“我……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张大夫神秘往桌案上看了一眼,“小荷啊,你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张大夫走后,小荷疑惑了一会儿。 她顺着张大夫当时的眼神朝桌案看去,上面正放着一张纸。 那纸皱巴巴的,还缺了一角。 她翻开来看,上面竟……竟画着陛下的本来面目! 是陛下的通缉令! 小荷差点没站稳。 她回过头去,看向尽头正在义诊的青年。 青年朝患者温润而笑,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那样的一个人,在小荷面前,忽然深不可测起来。 能得知陛下的身份,丝毫不乱不说,还能替她隐瞒、给她提点,这样的一个张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 徐阿香跑去了布料店,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倒豆子一般跟谢淮说了。 彼时谢淮正端坐在案上算账,他停笔,“张大夫说,你小荷姐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徐阿香使劲点头,“小荷姐还威胁张大夫,不让张大夫说出来。” 徐阿香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感觉空气冷了一些。 谢淮将账本叠好,狼毫一搁,账本一推,“走,咱们去医馆。” 徐阿香连忙点头,“好……好……” 小姑娘又犹疑了一下。 “阿香你先走吧,我不会泄露你告状的。”谢淮看出了徐阿香的犹豫。 对于徐阿香来说,小荷和谢淮都是恩人,她不好厚此薄彼一边,“嗯……恩人哥哥,你不要怪小荷姐,你们来要好好的。” “嗯,我会和她好好的。”谢淮颔首。 待徐阿香走后,谢淮沉了眉眼。 他当然会和她好好的,他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逃掉。 谢淮的手掌一点点收紧,他不是不信她的忠诚,只是她这人确实有前科。 这些日子,她欲念强盛,他又迟迟不肯满足她。 她确实是……有偷吃的可能。 可他并非想要钓着她,他是真的很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结契礼。 谢淮沉沉闭目,喉结鼓动起伏,似在忍耐着什么。 他这个人多么自私啊,就算是假的,哪怕有一丝一毫她背叛他的痕迹,他都难以忍受。 ………………… 夕阳打在车帘上,四周刮着风,掺杂着不堪入目的调戏与谩骂。 马车之外,一群流氓围攻上来,车夫被拉到巷角群殴。 马车之内,云锦死死抱着宋如枝,两个姑娘害怕得瑟瑟发抖。 马上就要簪花会了,韦夫人让她们出来买点头面。 宋如枝自来到青州就没有好好逛过,如今春风得意,她不由恢复了小女孩的本性,与云锦好好逛逛。 没想到这一逛,就出事了…… 第147章 她们采买了一套不错的头面,又临街买了不少胭脂水粉。 许是她们比较面生,中途就被一群流氓给盯上了。 回去途中,马车被拦截,流氓们威胁着车夫,驾驶进了一个僻静的坊外。 两个小姑娘害怕得瑟瑟发抖,却又毫无办法。 云锦尚稚嫩,且思想皆被宋如枝主导,表现得勇敢又无畏。 但宋如枝却心如死灰,她知晓,此番她们都要被毁在这里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这个人还有一点价值。 若是她现在清白被毁,她终其一生都不能再嫁给极重名节的世家。 更可怕的是,她将不具备任何利用价值,她的小姨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届时,宋家的家业该怎么办,是被自己那些叔伯族人都吃了吗? 自己丫鬟婆子怎么办,是不是都得被发卖出去? 还有……还有……宋如枝忽然想到了一个身影。 自己的妄念…… 他还活着吗? 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她摘下头上的簪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肆地想念自己心中的那个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清肃伟岸若天神一般。 车帘外传来打斗之声。 宋如枝大着胆子掀开车帘,那些曾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地痞流氓,就像一张张无比脆弱的纸一般,被那人轻而易举地撕碎。 没有几招,那些地痞流氓受着伤纷纷逃窜。 宋如枝一阵恍惚,那个背影,多么熟悉,似乎在梦中见过。 巷子里恢复寂静,男人先把车夫扶了起来,又向她们走了来。 他戴着遮面斗笠,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可她察觉到他衣着的劣质便宜,瞬间也清醒了过来。 “表小姐可有受伤?”男人开口。 宋如枝猛地抬头,那佻达中带着一丝骄傲的少年气,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音,曾在她的梦里重复了千万遍! “没……没有……” “那表小姐好好回家吧。”男人礼貌颔首,“下次出门,带一二家丁。” 宋如枝讷讷点头。 她很想问,他到底是谁,他又是怎么认出她的? 可她不能问,只能装作矜持地模样点了点头。 男人走后,宋如枝在原地呆立许久。 “小姐,小姐,你还害怕吗?”云锦怕宋如枝留下心理阴影,“你放心,今日之事,只有我们府中人知道,没有人会传出去的。” 宋如枝连忙抓住云锦的手,“方才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那人就是小荷那野男人啊。”云锦悄悄凑过来说。 宋如枝:“?” 宋如枝挖空心思,想着云锦当时告诉她的话,“你……你不是说,他很丑吗?” 云锦理所当然,“对呀,不然他为什么要蒙面?” 宋如枝晃神,“可是……可是……” 可是他的背影,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像那个人啊…… 宋如枝一方面对那人产生了向往,一方面又对那人的实际身份有所鄙夷。 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小荷的男人……她心中感情,五味杂陈,一时难以描述。 ………………………………………………………… 宋如枝的身份,对于谢淮来说很好猜。 韦府之中能坐上韦府标志的马车,又无权无势被一群地痞流氓欺负之人,只有一位了。 他及时赶上了那群地痞流氓。 那地痞以为自己跑远了,看到他跟看到鬼一样。 “啊啊啊啊,你要干什么?”原本横行乡里的流氓头头被一脚踢倒。 谢淮一脚踩在他的手上,慢慢碾过,“说,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流氓头头大声吼道。 第148章 谢淮佻达一笑,“哦,不知道。” 他一寸一寸碾碎流氓头头的手,那流氓发出冲天大叫。 他又一脚踩在流氓头头的头上,把他踩了个狗吃泥。 其他几个小流氓何曾见过这种人? 他们也是会武的,打遍云朔城无敌手。 结果被这人轻易打败不说,还如同稚儿一般玩弄起来。 他们不敢逃跑,双腿发抖,甚至还有尿骚味儿传了出来。 “啊,爷爷,我说!”流氓头头哭着大叫起来。 “嗯?”谢淮抬了抬下巴。 “是……是韦三小姐,三小姐身边那丫鬟踏梅找的我们!” “哦。”谢淮突然意兴阑珊了,“没意思。” 他放开流氓头头,那男人松了一口气,正想站起来—— 没想到又被情绪无常的男人踩住了胳膊,“不行,你们都见过我了,把我供出来怎么办?” “韦三小姐会以为是我坏了她的好事,针对可怜幼小无助的我与我内人。” 那流氓头头疼得翻白眼,就这还可怜幼小无助?那他们算什么? “我们不会供出您,不会供出您!” 谢淮扯了扯嘴唇,撩起轻浮笑意,脚下稍稍一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流氓头头的胳膊断了,整个人疼晕了过去。 谢淮勾勾手指,“为防止你们出卖我,我先一人断你们一只胳膊做订金。” “若是真乖乖听话,就留你们一只胳膊。” “如果出尔反尔嘛,就两只一起卸了。” 谢淮指着其他混混中的一个,“你第一个,其他人好好排队。” “你们乖一点,不乖身上再少个部件可就不好了。” 混混们哭的哭,尿的尿,这是他们第一次那么乖,竟然排好了队,还站得直直的。 他们心头恨死那韦家三小姐了,如果不是她,他们遇不到这种活阎王! ……………… 谢淮本来心情就不好,卸了八个人的胳膊,心情倒是阳光了不少。 他检视自身,没有一丝血迹才出了巷子。 今日他把账给扎了,领了布料店一大笔的赏钱。他拿着银钱,去饰品店挑了一支枝头小鸟状的墨玉玉簪,灵巧生动,尤为可爱。 和他心中的她,很像。 他心中情绪很复杂,又是不愉,又是吃醋,可一想到她又满是柔情,充满爱怜。 谢淮收拾好心情去找小荷,他决定当场和她说清楚。 若是她真的欲念强盛,他亦可当即满足她。 两人就着这天地月色,先拜了天地,过了明路就行。 家中本就有丈夫,何必出去打野食? 况且,又不是她一个人忍着……谢淮一边走一边低着头,耳根的绯红却出卖了他,他这些日子,也忍得尤其辛苦…… 谢淮到医馆的时候,小荷已经走了。 两个人阴错阳差地就这样错过。 小荷连夜山上抱着两窝君子兰回来,又去厨房准备了做青团的材料。 这两日她怕孙林真的死了,她一直守着对方,见对方有了活下去的意志,才放下心来。 她闻着鼻下的君子兰,一股股幽香袭来,浸入她的心脾。 之所以不想让孙林死,是她实在不甘心。 现在孙林若是死了,太便宜孙林了,也太便宜祝妹了。 明明是自己救的孙宝,凭什么让祝妹一个人获利,利用尽了孙林,又残忍丢弃。 祝妹有胆子代她承这份恩情,就必须还有胆子,去承受谎言被发现过后,孙林和大马两个人的疯狂报复。 据她所知,祝妹远不如她坚韧,在祝妹那张温柔的表皮下,是一个自私到极致,却又胆小怕事的灵魂。 第149章 这样的一个人,她遭受的每一个复仇,效果都会翻倍。 一想到这里,小荷心里面更开心了。 上辈子她把她们都杀了,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她收拾完一切回到花田的时候,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恨不得立马倒头就睡了。 还未进门,就听见潺潺流水声。 小荷推开门,被看到的那一幕震慑当场。 雾气缭绕中,陛下正洗完了,从木桶中走出。 他的腿真长啊,长且笔直,矫捷有力。 他肩宽腿长、猿臂蜂腰,宽阔背脊上,肩胛骨随着薄肌的动作起伏。 他的腹部线条流畅、肌肉块垒,每一寸似乎都恰到好处。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呆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耳根微微红了,连忙别过了眼去。 她的脑子很乱,忽然莫名想到了张大夫对她说的话—— 他说陛下不是一个小女子可以吃得消的。 这句话果然没错。 果然,男女主就是男女主,是有道理的。 她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她只求以后找个乖巧点的,别惹事就行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陛下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莫名比之前多了几分沙哑与性感。 小荷听得耳朵一酥。 她期期艾艾地过去,挨近陛下的时候,发现陛下正扯了一块布巾,布巾松松垮垮系在腰间。 小荷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只隐隐约约感觉,今天的陛下,好像一只开屏的雄孔雀。 “来,为我绞绞发。”上首传来了陛下的声音。 那慵懒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嗯。”小荷走过去,挨近了去拢陛下濡湿的披发。 陛下的头发长得又长又多,仿佛绸缎一般韧劲里带着顺滑。 绞头发时,多少会碰到陛下的肩胛骨。 一开始小荷还有点不好意思,渐渐的,她被这雾气蒙蒙的安逸环境搞得睡意重新涌了上来。 “怎么了?”谢淮感到小荷的头,点到了自己的背脊之上。 “想睡了。”小荷揉了揉眼睛。 谢淮嘴角勾出了一丝自得又骄矜的笑意,“你且再等等。” 不愧他牺牲颇大的准备,她果真还是对他的身子感兴趣。 小荷打了打呵欠,“等不及了。” 真的,好困好累。 她加紧把谢淮的头发绞好,“阿松哥,现在我可以上床睡觉吗?” 她绞头发的手一用力,谢淮轻嘶了一声。 小荷吓到了,“阿松哥,弄痛你了吗?” 谢淮的头皮不痛,可他的心胀痛得厉害。 他回过头来,大手包裹她的一侧脸颊,“这么想,弄痛我?”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桃花眼红通通的。 “我不是故意的的,我只是想……睡觉……”小荷连忙摇头。 又听到了那两个字,谢淮掀起嘴角,“嗯,好。” 小荷不明所以,以为谢淮同意她睡觉了,她竟真的走到床榻上躺下。 “等等……”谢淮坐到她身旁,笑意盈盈点了点她的鼻头,“看你猴急成这副模样,咱们还没喝酒。” “什么酒……?”小荷的眼皮快要睁不开了,下意识问。 谢淮去拿了买好的酒与酒杯,他垂眸,灰翅一般的长睫下满是温柔,“合卺酒。” 他俩喝了合卺酒,就算是正式夫妻了。 这样他们俩就能名正言顺地交付彼此。 也是这样,她就不会再对他赖账,也不会将他无故抛弃。 哪想谢淮回过头来,却发现小荷真的已经睡着了。 “小荷,小荷?”谢淮蹙着眉,摇了摇她。 小荷迷迷蒙蒙的,“阿松哥,让我睡会儿,我实在太累了。” 谢淮试探问道,“怎么这般累,是在外面……乱搞了?” 他撑着床榻,俯身下来,手臂绷得死紧。 眉宇间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才这般累?” 小荷就听着耳边嗡嗡嗡响,她只想赶紧睡觉,也不管陛下到底说的什么,只一味回复,“嗯嗯,乱搞乱搞……” “砰——” 是什么跌落在地,摔得粉碎的声音。 这声音把小荷砸醒了几分,她蓦然睁开眼睛。 正对着一双死死盯着她的桃花眼,眼尾通红,似含着泪意。 “阿松哥,你怎么了?”小荷懵懵懂懂问道。 “哼——”谢淮冷笑,别过头去,“没什么。” 小荷突然想起一件事,“阿松哥,我两日后,要跟着夫人小姐她们去清明簪花会。” “你……你要好好待在府中,哪儿都别去呀。” 云朔城中,到处都是通缉陛下的告示,这时候陛下出门,恐有危险。 她到底还是有点畏惧的。 可小荷这般作态,在谢淮看来,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这分明就是要抛了他独守空房,自己出去逍遥快活打野食的意思。 “阿松哥?”小荷见陛下迟迟未答应,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谢淮蹙着眉,盯着那爿衣袖,一时间气到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小符的声音,“阿松哥,外面有人找你。” 谢淮不再看小荷,系好胯间布巾,戴上斗笠便出了去。 一出门,发现白天里救的那个小丫头,局促地站在田埂间。 第150章 当云锦出现在田埂上,请小符叫一下阿松哥的时候,小符其实是很不爽的。 花房配所的水声淅淅沥沥,没看见小荷姐正在去头食用她男人吗? 人家两夫妻恩恩爱爱,这小丫头大晚上地来找小荷姐的男人算什么事儿? 饶是如此,小符还是帮忙吼了两嗓子。 然后她就看见那只大蛤蟆戴着斗笠,只穿了一半就匆匆出了来。 虽然看不见脸,可小符敏锐感觉到那人气场不对,他一走过去,周围一阵寒风。 小符猜测,他肯定是被小荷姐吃爽了,被吃到一半,有不长眼的来打扰,不生气才怪。 小符连忙钻进自己的小窝里,不听不看不理,专心睡觉。 这是她的保命法则,她才不想掺和进蛤蟆的事儿里。那个人,表面看着和和气气的,骨子里疯得很,一副要把小荷姐吃干抹净的样子,她稍微挨近一点小荷姐,他都要生气。 另一边,云锦就看见白天救他们的男人,在微风月夜下,只捆了一条宽大巾布就走了过来。 这是云锦第一次见男人的身体,猿臂蜂腰,薄肌遒劲,只是闲闲走来,便带着一股不可逼视的气场。 云锦呼吸一紧,满脑子准备好的话,都没有了。 “呵,小丫头,不知表小姐有何指教?”谢淮在小荷这里受了气,饶是再好的教养,也禁不住说话有点阴阳怪气。 “阿……阿松是吗?”云锦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他的鞋,结结巴巴。 可那双腿,也如此的修长结实,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嗯。” “两日后的清明簪花宴,我家小姐邀请你同去,做我家小姐的护卫,保护我家小姐。”云锦福了福身。 “你家小姐得罪了人,我若去保护她,不会引火上身吧?”谢淮嘴角一翘。 云锦:“……” 小姐也怀疑今日是有人针对,云锦没有想到,区区一个仆役也能想到这一点。 这男仆怎么跟那小荷一样,都聪明得像鬼一样。 云锦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块银子,“这是今日的谢礼。” 她又摸出另一块更大的,“这是两日后的酬金,不知够不够?” 谢淮瞥了这些银子一眼。 他衡量利弊,以他和小荷的身份,跟韦三小姐作对,完全是鸡蛋碰石头。 他虽缺钱,却不爱钱。 没必要为了这点银钱,去得罪府中三小姐。 可是…… 谢淮想起了小荷方才的话,她两日后正是要前去清明簪花会。 路途之中,不知又有怎样的艳遇,也不知有多少小妖精在外面等着她打野食。 谢淮思及此处,嘴角一抽,“我去。” 他是不想得罪三小姐,不是不敢得罪,不过一个恶毒的小丫头而已。 他顺手接过了钱,既不欣喜若狂,也不感恩戴德,只从容挥了挥手,“你走吧,后日我自会跟着去。” 云锦来之前,还有点愤愤不平,凭什么给一个仆役这么多钱? 自从老爷夫人去世之后,族人就霸占了小姐所有家产,她们飘零四处、节衣缩食。直至到了近来,韦夫人才对小姐好一些,给的银钱也大方了些。 这些银钱已经够买几个奴隶了,云锦本来说,不用给他这么多,只要表小姐开口,区区仆役就该感恩戴德了。 可小姐却不这么想,非要把银钱给足了。 结果对方见了这么多银钱,不但不感恩,甚至连吃惊都欠奉。 云锦努了努嘴,本想嘴两句。 可该死的她竟觉得,这人表现淡定从容、毫不见钱眼开,是件非常合理的事。 第151章 从她见到这人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这人跟其他仆役完完全全都不一样。 这人的一言一行,就好像是在高岭上,是在云端中一般。 就是单单站在这里,如果云锦不控制自己,眼睛就会不自觉往他身上挪。这人就像是阳光一般,让人忍不住去看、去靠近、去观察。 “嗯,多谢阿松了。”云锦福了福身子,“今日若不是你,我与小姐都……” 谢淮挥手,“已给了银钱,便不言谢。” 云锦一愣,赶紧点了点头。 这样也两清了,小姐也没了什么心理负担。 这人,还挺清醒,怪好的咧。云锦不禁如此想到。 ……………………………………………… 云锦拜别了谢淮后,急急往青竹院的方向赶。 宋如枝把绣凳挪到窗边,一会儿看月,一会儿看竹,眼睛又不停往院门的方向瞥。 终于,她见到了云锦匆匆回来的身影。 云锦进了闺房,悉心关好门后,一股脑冲了过来,“小姐,妥了,他答应了!” 宋如枝一听,漆瞳瞬间被点燃了,苍白的小脸之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小姐,你放心,有他在一定不会出事。” 宋如枝嘴角含笑,矜持地点点头,“嗯。” 云锦看着宋如枝的模样,心头不知为何,咯噔一声。 她总觉得,小姐对那个阿松的反应有些奇怪。 “小姐,那个阿松真人长得可丑了。”云锦违心提醒道。 其实,云锦说谎了。 如果遮住脸的话,论那副身形,云锦见过的男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云锦年纪还小,还没到少女怀春的年纪。 可方才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只微微看了他一眼,就有一股目眩神迷之感。 她很害怕,小姐会对这个阿松产生不一样的感觉。 毕竟小姐已经到了适婚年纪,婚事也因老爷夫人的离世,迟迟定不下来。 再拖下去,可能要成为老姑娘了。 可再怎么拖,小姐也不能看上一个仆役啊……而且他还是……还是别人的男人。 “他那个丑样子,也只有小荷这种荤素不忌地才能忍下去,一般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就会吐咧。”云锦使劲诋毁着谢淮。 宋如枝听到小荷的名字,仿佛被点醒到了一般,嘴角瞬间沉了下来,“好了,别说了。” “届时遣那阿松在马车外守着,就算是有话,也由你来传达。” 宋如枝又恢复成了那个高傲的才女,她自恃身份,不该和一个低贱的奴仆有任何瓜葛。 云锦见自家小姐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心底高兴得很,“好咧!” “小姐,听说这次在清明簪花宴,就是仿照咱们之前在鹿池花会搞的。”云锦又道,她打听了不少事情。 “呵,东施效颦。”宋如枝看向那排被风吹拂,疏叶萧萧的青竹。 “只是这里的簪花宴不比才艺、不选头名,只是青年男女们的相看会。”云锦捂着嘴轻笑,“小姐,小姐,这次有机会,咱们也好好相看相看吧?” 宋如枝叹了一口气,无奈颔首。 她以前原本可以相看洛京的世家子弟,如今……已经沦落到了在青州被选择的地步。 谢淮进了花房配所,发现床榻上的人儿已经睡着了。 他一口气堵在了喉头。 他环视了一遍花房配所,四周红烛燃得喜庆,窗棂上的喜字贴得又好又稳,他甚至还在屋子里摆了两个早生贵子的瓷娃娃装饰。 她急匆匆回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他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谢淮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走过去他吹掉摆好的红烛,撕了贴在窗棂上的大红喜字,又把屋中的木桶搬出去。 第152章 临了,又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好。他怕明早她起来,脚踩到了出血。 她老是早上不穿鞋,踩来踩去。 做好一切后,他走到床榻前,俯身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她长得并不算好看,可长长的睫毛、深重的眼皮、挺翘的鼻梁,还有略薄的嘴唇,甚至左眼角下面那一颗泪痣,她的每一处,都要命地吸引着他。 他心中无处发泄的醋意与郁气,在凝视她的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无可奈何。 他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鼻头,把她戳得在睡梦中皱眉。 “你真是个……该死的骗子、小冤家、小风流鬼!”谢淮咬着牙一句句骂她。 “你总有一天,要气死我。” “是不是等我死了,你才知晓怎样珍惜我?” 小荷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谢淮以为她是受了冷,连忙扯了被子,把她包裹了一圈。 他灼热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庞,睡梦中的她不由得蹭了蹭。 谢淮垂眸,年轻男子的躯体总是最为炽热的,他大可以把她抱在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自己待着吧。” 谢淮才不干,他躺到了离小荷挺远的另一边。 临睡前,还冷脸洗内裤般地把自己唯一的麻被给小荷盖好,把单薄的她裹成三层软绵绵的粽子,才气呼呼和衣睡下。 明日,后日,大后日,都不要和这个负心小娘子说话了。 谢淮在心中默默发誓。 …………………………………… 第二日,小荷起床的时候,就见陛下双腿盘在床榻上,以手支颐冷冷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小荷总觉得陛下眼尾是红的,眼神里三分讥讽、三分痛恨、三分责备,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扇形图密密匝匝分布得十分均匀。 她稍微思索了一下,感觉最近没有惹陛下生气啊。 “怎么了啊?”小荷睁着大大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拉了拉谢淮的衣袖。 从谢淮的角度,她的眼睛有点下垂的狗狗眼,湿漉漉的,仿佛在乞求主人的原谅。 谢淮一哼,别过脸去。 小荷见他薄唇抿得紧紧的,便又摇了摇他,“阿松哥,怎么了嘛?” 听着她跟他撒娇,谢淮耳朵一麻。 他似做了许久思想斗争,薄唇几度开合,才最终叹了口气,“知道错了吗?” 他别别扭扭问道。 小荷:“?” 她哪里错了? 小荷回想起来,昨日给他绞头发,绞到一半睡着了。 小荷恍然大悟,是自己的服务意识不到位,让陛下感受到不爽利了。 “我错了,阿松哥。”小荷老老实实垂下脑袋。 对待老板,她从来就是,老板说自己错了,那自己就一定错了。 况且这一次,是自己真的疏忽怠慢了。 “哼,跪得倒快。”谢淮阴阳怪气地瞥了她一眼。 小荷嘿嘿一笑,“跪得快才能哄阿松哥开心嘛。” 小荷已经看出来,陛下虽然语气还嘲嘲讽讽的,可眼里的郁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他真的好像上辈子她照顾的那只名贵娇气的波斯猫,很容易莫名其妙地炸毛,可是好好哄的话,又很容易哄好。 谢淮取出一块银子,扔到小荷怀里,“拿去花。” 小荷捡起来,掂量掂量,好沉。 这样的一块银子,有五六两了吧,“这……这是给我的?” 谢淮点骄矜颔首,本来他还有剩,可那些不能全给她。 她这人没定性,若拿去做养汉用途,他会气死的。 小荷讶然,“阿松哥,你真好。” 真心这样说的,她没有想到,自己救了陛下,这么快就有回报了。 陛下可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嗯,我最好,你记住。”谢淮抬起了下巴。 他就是最好,比外面野花野草,都香都好。 “你若是还缺银子,与我说便是。”谢淮又是嘱咐道,“但定要将用处交代清楚。” 若是给外面的小情儿花,他定是不给的。 “嗯嗯,好!”小荷差点没感动得热泪盈眶。 陛下自己都还混得这么惨呢,就要养她了。 “阿松哥,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小荷赶紧表忠心,“只有这条贱命,随时都可以为你……” 一只手指,堵住了小荷的嘴巴,“好了,别说了。” 谢淮耳根红红的,原本集聚在心里一晚上的气全消了。 真是的,小骗子。 别整天给命给命的,这样说不吉利,他都知道她的心了,还不够么? ………………………………………… 一连两日,小荷忙得无暇顾及其他。 直至簪花宴这一天,她在前一个晚上做好了琉璃青团,两位大厨雕了栩栩如生的禽鸟雕花,搭配起来,既有意境又有意思。 她将琉璃青团放入陶瓷罐,又置入水井之中,细细冰镇。 第二日清晨提起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刚做好时候饱满的形状,甚至上面凝结淡淡的寒霜,显得青团更加水润盈人。 她把青团放进大漆描金双层食盒中,交给等候在一侧的云锦,再抱着那两盆君子兰,跟随在队伍后面。 这一次韦家出了四辆马车,夫人一辆、三小姐、表小姐一人一辆,其他丫鬟婆子则在最后一辆。 小荷上马车的时候,猛然注意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太过出众,让她实在难以忽略。 此时他正坐上了表小姐马车车辕,她跑过去,期期艾艾拉住他的衣角,“你怎么在这里呀?” 谢淮以手指抵唇,示意她轻声细语,“想来就来咯,这一趟挣的银钱多。” 小荷急得跳脚,外面满大街都是他的通缉令呢。 况且这次簪花宴,许多青州世家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都要来,万一有人认出陛下怎么办? 而且这样的几率当真特别大。 陛下以前是青州都督,很多青州上层必定见过陛下。 而那些世家,若是曾在洛京走动过,见过陛下的几率也很大。 陛下的外貌虽以黑膏遮住,可这出众的身形,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呀。 “阿松哥,这趟你别去,我跟陈管家去说。” “就待在府里,好不好?”小荷扯着他的衣袖,乞求道。 谢淮深深地看着她,敏锐地揪出她眼神里的恐惧,一种害怕被发现什么秘密的惶恐。 他一双剑眉沉了下来,桃花眼里闪烁着一丝探究的光。 他以为,她当真要顺带去会外面的小情儿。 “不,好。”他又醋又气地吐出两个字,低下头,一点点从她手里扯出袖子。 第153章 “怎么回事?两个仆役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前面马车,一个俏丽身影钻出来,训斥道。 小荷定睛一看,发现是韦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踏梅,她那上辈子要死不活的同事。 这个踏梅,是前世他们四大恶婢中混得最好的。 她从小跟在韦惜雪身边长大,最是能体察到韦惜雪的种种情绪,连韦惜雪放个屁,她都能在没有闻到的情况下,判断出这个屁来自早上吃的山药粥,还是昨晚吃的橘子。 就是一个这样敏锐与茶艺兼得的马屁精,小荷和她关系最不好。 四大恶婢,踏梅就是韦惜雪之下的首恶,很多坏事皆是她带头做的。 况且,上辈子,她还嫌弃小荷文化程度低,率领其他几人排挤小荷。 不过小荷还是得实话实说一句,这个人不容小觑,还是有点本事在的。 听到踏梅训斥,小荷不敢再和陛下纠缠下去了。 她害怕触觉敏感的踏梅发现了陛下的异常,导致韦惜雪注意到陛下。 毕竟祝妹之前向韦惜雪投诚过了,而且祝妹肯定通过某种方法得知了上辈子的事情。 现阶段她不知陛下容貌,又瞧不起陛下地位,暂时是忽视了他。 可上辈子韦惜雪馋陛下,是馋得众目睽睽、明目张胆、轰轰烈烈的,小荷不能不防。 更何况,韦惜雪是脑子里那本书的恶毒女配,怎么也有女配气运加身的。 她得越加小心,才能避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小荷咬着唇,瞧了陛下一眼,细细嘱咐道,“那……那你一路上要戴好斗笠。” 别被有心人瞧了去。 “好了,知道了。”谢淮按下斗笠。 这是他头一次和她犟。 可他分得清好歹,她的关心,他不会不领情。 只是不想理她罢了。 谢淮别过头去,菱唇紧抿,故意怄气。 小荷也不好再说下去,让三小姐注意到陛下,就真的不好了。 她和一个丫鬟抱着君子兰,坐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上。 只是短短一段路程,心情已经不再是最初那般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冷汗直流。 她无暇顾及路边风景,只在想最近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她总觉得陛下最近情绪阴晴不定,时不时化身哼哼怪,阴晴不定的;又时不时固执得像一块顽石。 更有甚者……小荷想到了前两天的晚上,那个刚刚出浴的陛下,像一只优雅的、急躁的、发情的大猫一般。 不停向她展示自己最为傲人的部分。 “小荷,你脸怎么这么红了?”一旁的丫鬟好奇道。 小荷赶紧用手背冰冰自己的脸颊。 啧啧啧,自己真是……真是下贱! 怎么能去幻想陛下呢? 陛下又不是她能用的,是庄贵妃专属的。 她不该产生这种旖旎想法,不该产生这种非分之想。 不过嘛,小荷转念一想,以后她可能要当陛下的彤史记录官,要提前适应这些事情的。 她开始为自己脑海里不断冒出陛下身体的画面找借口,不过是区区陛下的身体罢了,已经是陛下浑身上下优点里最微不足道的部分罢了。 直到这时,小荷的心情才逐渐放松了下来,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果然一陷入对陛下的无限马屁状态,自己就会丢掉很多廉耻心。 小荷发现,自己果然有做天子近臣的天赋。 ……………………………………………………………… 韦惜雪的马车里,韦惜雪也是坐立不安。 第154章 她生来圆润,今日穿了一件朱红夹金绫罗衫子,原本硕大的胸脯被很好地勒出了一个饱满的形状。 脸上描摹了精心打造的桃花妆,加之年轻鲜嫩,瞧起来六分美貌,也作了八分。 “我漂不漂亮?”韦惜雪问道。 “小姐好看死了!”踏梅毫不作伪地夸赞道,眼睛里洒满了星光。 韦惜雪喜滋滋地笑起来,看她还拿不下夏贺年。 夏贺年是夏太守的儿子,在洛京太学读书,本身已经是青州世家中未婚青年的顶配。 韦惜雪眼高于顶,放眼整个青州,她要嫁就要嫁得最好。 夏贺年在青州,就是当之无愧的最好。 “小姐长得花容月貌,这儿……”踏梅指了指韦惜雪的胸脯,极尽吹捧之能事,“这儿又长得那么好,还不迷死夏公子呀?” 韦惜雪咯咯咯地捂嘴笑起来,笑着笑着,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今日一见,宋如枝那个讨厌鬼一点事都没有? 明明她已经派踏梅找了人,趁着她去买头面,收拾她了呀? “踏梅,你找的那些人,也太不靠谱了吧?”韦惜雪抱怨道。 踏梅也很奇怪,以前每次收拾人,那些家伙干活还挺快的啊。 而且,那个混混头子,还是她的老乡呢。 这次还真没见到他回来向她复命,该不会真的拿了钱就跑了吧? 踏梅不疑有他,只觉晦气。 当务之急,她还是要哄好韦惜雪,“小姐,您别看宋如枝表面正常,怕不是清白早已没了。” “此话怎讲?”韦惜雪一听,又兴奋了起来。 “不然,她专门请个人保护她做甚?肯定是已经被人收拾过了。” “小姐,您看她走路,都是叉着腿走的。” 踏梅咬着耳朵,打胡乱说。 韦惜雪才没有观察过宋如枝呢,可她就是喜欢踏梅这般说话。 韦惜雪心情又好了起来,甚至哼起了甜甜的歌儿。 …………………… 就在韦惜雪在自己马车之中,不遗余力地给宋如枝抹黑造谣之际,宋如枝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谢淮与小荷两人。 明明一个丑陋贫穷,一个又瘦弱平凡,两个要永远只能在底层,仿佛蜉蝣一般的生物。 宋如枝却觉得,两个人有一种气场,那就是任她洪水滔天,她也无法走近两人的那股气场之中。 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就是在那里说说话,就让人感受到了,那种……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纠缠。 宋如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愉。 她心中告诫自己,他们与自己完全是两个阶层的人,自己不必去在意蝼蚁的感情。 一行马车,很快到了位于尹水河畔的庄园。 这座庄园仿照洛京鹿池建造,精雕细琢、一派雅致。 下了马车之后,前来引导的仆人们要将夫人与小姐们带往两个不同的园子。 一处是供夫人们交际所用,一处则是则是供少年男女们游玩、踏春、相看之用。 小荷自然是要陪在夫人身边的,谢淮则跟着他这次的金主走。 “你等等。” 见小荷抱着一盆君子兰,跟在夫人身后,转身要走。 谢淮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你不是不理我吗?”小荷回头乜他。 谢淮把眼睛移到一边,心口不一地嘟囔,“嗯,不打算理你。” 小荷看了一眼他拉着自己的衣袖,不由浮起嘴角。 呵,不打算理,还拉着她呀? 就在小荷转身,即将要走的时候,谢淮眼疾手快地在小荷鬓边插了一根簪子。 第155章 小荷差点惊叫出声,她去摸,摸到了一个小鸟状的形,玉质温润的手感。 明明是玉做的,本身质地冰冷,可那人不知在手里攥了多久,触感竟浸透了灼人的热。 不知为何,心头怦然一悸。 她正想要道谢,只是一瞬间,那人已经远离了她的视线。 小荷赶紧抬眸,但见陛下正运起轻功,轻巧跃上了一根树梢。 他身姿矫健,随着表小姐在前面走,便隐匿身形,在树影中潜行。 小荷呼了一口气,陛下这样保护宋如枝,她倒放心了一点。 只要他不下来露面,这里的人就看不到他。 ……………… 小荷鬓边插着那根雀鸟玉簪,手里抱着一盆玉兰,垂眸跟随着夫人往园子里走。 在场的丽人,当真衣香鬓影。 罗衣熠耀,似彩凤之翔云; 锦袖分披,若青鸾之映水。 每位姑娘,都想方设法地装扮自己。 上辈子,她也随韦昭仪参加过一次,顾太后举办的鹿池花会。 当年庄贵妃在鹿池花会一举夺魁,惊艳了世人好几年。韦昭仪不服,她入宫之后,陪着顾太后协理六宫,也参加了一次。 不过是她坐副主位,去评判下面那些贵女。 韦惜雪内心小气,看不上这个,亦瞧不上那个。 怕这个进宫,又怕那个进宫。 最后虚伪地选了一个各方面都很中庸的世家女为魁首,称赞人家性灵钟慧,有林下之风。 实则那位世家女,在众贵女中论样貌才学,只能排中下。 说白了,她就是怕陛下看上新人。 小荷一路走来,更深地了解这座尹水河畔的庄园。 它虽也装扮得十分古雅,却与洛京鹿池完全没法比。 洛京鹿池的一花一木,一廊一桥,皆是古意。 这里却看得出许多穿凿附会的痕迹。 小荷把君子兰摆到了夫人们赠花的区域,那是一座造型奇崛的假山,上面争奇斗艳,摆放了不少珍奇花卉。 饶是如此,两株孤品君子兰放到假山盆景之上,还是让识货者们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哪家的夫人啊?” “真是风雅之物。” “这般品相的君子兰,要是洛京也难找到。” 夫人们纷纷讨论起来。 韦夫人笑开了花,见走过来的世家夫人们,不卑不亢地行礼,道明身份。 夫人们听闻韦家这商籍的身份,不由皱了皱眉,可看在这君子兰的份上,又觉得风雅之人何必过于计较出身。 于是也欢欢喜喜拥着韦夫人,一群人聊天交际去了。 就这样,小荷用两盆君子兰,帮韦家打开了世家夫人的交际圈。 …………………… 夫人们坐下来赏花品茗,家家都把自家的糕点端了上来。 “来,小荷,把我家做的青团给几位夫人尝尝。”韦夫人笑盈盈道。 比起世家夫人们,韦夫人常年混迹于商行,待人接物都十分柔滑。 短短相处之间,就摸透了各家夫人的底细,把大家哄得喜笑颜开。 簪花宴主持方备的甜点,主要以淡雅为主,新意是不足的。 大家都是地位高贵的世家夫人们,平时口味比较挑,这时候就会遣仆役带一些自家做的糕点来吃。 大家的糕点放在一起,自然产生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是,夫人。”小荷福了福身。 今日小荷穿了一件彩绘的宝花纹褙子,配上了一腰纱裙,画了淡淡的妆面,看着干干净净,虽不很是美丽,却也有一股清丽的风姿。 她面对众夫人不紧不慢,仪态端庄地提出食盒,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第156章 识货的世家夫人们见了,不由暗自点头,认为单单一个小丫鬟,礼仪教得也如此之好,这商户果真不可小觑。 韦夫人表面镇静,内心也很吃惊。 她从未知晓,曾经一个小小的花房奴隶,竟有这般从容优雅,拥有堪比世家大丫鬟的仪态。 不过韦夫人并没有怎么怀疑,她下意识认为,这定是宋如枝教授的。 毕竟宋如枝连做青团的技艺都教给了小荷,想来也是极为信赖这个小丫头的。 小荷的身姿为韦夫人狠狠涨了一波脸,她看向小荷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欣赏。 作为一个商行纵横的女人,她当然接得住这一波关注,仪态万方地谈起了自己带来的吃食。 小荷揭开陶瓷盅,众人眼神汇聚—— 只见青花瓷盘里,几粒琉璃色呈透明状的可人花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配上果蔬做的精雕禽鸟,仿佛就是几只小雀误入了花团之中,小小一盘糕点,竟看出了春日怡人之景。 这哪是糕点,完全是一幅禽鸟花蕊的工笔画。 夫人们发出阵阵赞叹。 赞叹一个商户之家,竟也有如此高雅的心思,青州商行不可小觑。 她们将青团入口,贝齿轻咬间,浓郁的玫瑰花酱流入口中。 好几位夫人闭了眼睛,认真享受触及美味的这一刻。 “韦夫人,这琉璃青团的巧思是谁想出来的,也太妙了吧?” “韦夫人府中可谓藏龙卧虎呀。” “好好与我们说道说道……” 韦夫人知晓,这青团是宋如枝教授小荷所做,虽首功是宋如枝,可小荷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可以说七窍心思,可堪大用了。 她看小荷越发顺眼了,已有了重用的心思。 小荷自是欣喜,可在空隙之中,她还是在想小姐们那边的情况,她……她好担心陛下啊…… 而在园子的另一边,少年少女们名为游玩,实为相看。 夏贺年正在一处水塘,与几名学子一同吟诗作对。 他是青州太守之子,夏家好歹也是个洛京世家,虽是边缘,却也比青州众贵族高贵的多。 加之夏贺年在洛京太学求学,过了今年便要去科考,届时地位更是不一样。 青州仕女们纷纷把夏贺年当做最佳对象,想方设法与他说话,夏贺年则表现得淡淡的。 其中,韦惜雪追逐他,追逐得最是厉害,殊不知,她在其他人眼里,就跟一个笑话无异。 “她是谁啊?” “听说是一个商户女。” “商户女就该和商户男处一起,想什么癞蛤蟆吃天鹅肉。” 世家少女们聚在一起,毫不避讳地谈论她,嫌弃她。 韦惜雪气得快把手帕都给绞烂了。 她在家中被捧杀得无法无天了,接触的也是只会捧着她的踏梅之流。 韦夫人这三年生了小儿子,身体彻底败了,不能带她出来交际,也导致她夜郎自大,根本不知道青州世家婚恋的状况。 韦惜雪信心满满,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就被世家女们打击到头晕目眩,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矮小、五官朴实的青年向她走了过来,又端端正正作揖,“韦小姐,在下梅又令,官拜青州司田参军事。” 韦惜雪不知这官位大小,只听名字,衡量着估摸是个微末小官。 韦惜雪只是假笑了两声,并不想和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男人有任何接触。 第157章 无奈对方好像对她充满了兴趣,不停问东问西。 这簪花宴本来就是青州贵族男女的大型相看局,无非是这个矮小青年在众人之中,一眼就看中了韦惜雪而已。 韦惜雪本人,却对这个看中恶心不已。 她暗自着眼,朝着夏贺年的方向看去。看到夏贺年正在一处青竹之下,碰见了百无聊赖的宋如枝。 夏贺年对其他贵女兴趣缺缺,面对宋如枝却神情忐忑,“宋姑娘,好久不见。” 夏贺年友善地颔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宋如枝福了福身。 宋如枝经历过幻梦一般的鹿池花会,这清明簪花宴对比鹿池花会实在是差得太远,她心中充满了落差感。 故而明知自己带着相看的任务,可对于这里的任何人,她又都不感兴趣。 年少时不该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宋如枝记得夏贺年,两人曾在韦府见过。 “你……”谁知夏贺年走近了两分,目光落下来,“宋姑娘,你还记得两年前的鹿池花会么?” 宋如枝讶然地抬起头来。 “那一次夏某也在,听见你抚的那一曲,难忘至今。”夏贺年无不怀念道。 在洛京,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罢了。 当年洛京花会,他只有在众士子身后,身处人堆里,看着眼花缭乱的一切。 六皇子、庄雨眠、江鹤词,一个个都是神仙人物,他触之不及,只能仰着头,眼怀骐骥地望着。 而人群里的,宋如枝,一个连他也不如身份的少女。 能一路过关斩将,斩获了那次花会的第二,从而名冠洛京。 他既是佩服,又有同病相怜之感。 “那场花会中,姑娘有贵人相助吧?” 宋如枝虽是优秀,可在场贵女,比她弹得更好的也不是没有。 怎么就单单她中了第二呢? 她能被抬到那个位置,必定有一个贵人在抬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如枝一阵恍惚,她又想到了那个身影。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能力,让自己一举夺到第二的位置。 可夏贺年的短短一句话,却点醒了她。 固然她日夜勤奋,饶是家中巨富,一些只服务于世家的国手也难以请到。 她的能力在贵女中已经是佼佼者了,但远远不能和庄雨眠相比,一些顶级世家的贵女亦是比不上的。 她能得第二,全靠那人的一句话,人人都得为了那句话让路。 除了那个人真正的心上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才察觉到,当年那个人对自己的恩惠。 父母死后,也就是这鹿池花会第二的名头,使她在各处行走,别人都会高看一眼。 成为了她一辈子的资本。 宋如枝呼吸有点快,原来他和她的纠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这么深了,他的影响将伴随她一生。 这个认知令她心头蔓延了密密匝匝的喜悦。 ……………… 而远处的韦惜雪,看见夏贺年主动与宋如枝攀谈,心中的妒恨一浪高过一浪 凭什么,她才是韦府的正小姐,宋如枝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女而已。 这样的孤女,不应该随意拿去联姻的吗? 嫁一个对我韦府有利的老头,或者拿去给权贵做妾做通房。 凭什么夏贺年要这样接近她? 他俩靠得好近,仿佛天生一对。 韦惜雪一直往那边望来望去,她想要继续看下去,梅又令却挡在她身前,“韦三小姐,这是家母做的蜂蜜酿,味道极好。” 第158章 “若不介意,在下想邀小姐,同去那边的水榭尝一尝。” 他身材矮小,面目亦不英俊,态度却出奇的好。 对比一众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他显得谦卑有礼。 可惜韦惜雪看不上,她才不屑什么蜂蜜酿呢。 她翻了个白眼。 梅又令似乎没有察觉到韦惜雪那鄙夷的态度,又是殷勤道,“不过在下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尹水畔野蜂奇多,最喜蜜汁。” “那边水榭四周有窗,咱们进去引用,应当不成问题。” 听到“野蜂奇多”四个字的时候,韦惜雪眼睛一亮。 她一改态度,立马答应了梅又令的邀约。 临走时,又用手绢捂着脸,“小女还有个表姐也来到此处,如今得了这蜂蜜酿,不知能否分一些给表姐品尝?” 梅又令听到她时时记挂着家人,心中对她的好感又加了一些。 “这又有何不可?”梅又令大方道。 梅又令遣了仆役过来,分了一部分蜂蜜酿,装进瓷罐之中,交给了踏梅。 韦惜雪对踏梅使了个眼色,踏梅瞬间心领神会。 谢淮翘着二郎腿,支颐靠在树枝之上。 他一身常服,自有一股落拓潇洒的风姿。 他是来保护表小姐安全的,可那些烦人的世家少爷小姐们,他一个都不想看。 他没有记忆,可莫名觉得这样礼仪繁琐的集会非常无聊。 他自是一点不喜的。 他便偷懒支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观察着小荷。 他的目力极好,能看到她今日难得着了漂亮的装束,看到她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到她头顶自己送的簪花,戴起来真是俏。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样行云流水,看得他津津有味。 哼,确实有点魅力,他不由沾沾自喜地夸奖。 怪不得勾一些野花野草。 谢淮一想起来,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他又十分丝滑地把自己转化到了阴阳怪气的状态。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点不得了的东西。 谢淮内力惊人,能听到方圆几十米之内的细微声响,故而对这群贵人的对话也一清二楚。 他眼神一冷,朝另一边园子看去。 那一边,自己收了钱保护的那金主,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一个丫鬟端着一个白瓷罐子,不怀好意地走了上去。 旁边其他几个贵女少女,显然也对那个金主,不怎么友善。 她怎么一时之间,招惹了这么多人? 谢淮太阳穴跳了跳,看向她身旁的一名俊秀青年。 究其原因,大概是出在这名青年身上。 据他了解,这名青年是当今青州太守之子,夏贺年。 这位在场身份最高的青年,当然无数少女趋之若鹜。 自己金主只是一介孤女,自然有人不服。 就在那三小姐的丫鬟靠近金主之时,谢淮矫捷的长腿一蹬,瞬间消失在树梢上。 “表小姐,三小姐忧心您体弱口渴,遣我来送蜜酿。”踏梅边走边道。 为了在夏贺年面前表现得好一点,踏梅说得诚挚又体贴。 “巧得夏公子也在这里,表小姐与夏公子站在一处,当真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她越这样夸赞,她路过的那些贵女们脸上越是不愉。 就在踏梅经过之时,一只绣鞋偷偷横了过来。 踏梅注意到有人经不起激怒上钩了,脚步一歪,顺势装作被绊倒的模样。 她身子一斜,那罐蜜酿就朝着宋如枝脸上泼了上去。 宋如枝眼见那蜜酿快要到自己脸上,她来不及反应,避无可避。 第159章 就在这时,她的胳膊被一股力道扯开,快如闪电,却丝毫不见粗暴。 高大人影闪至自己身前,替她挡下了那粘腻的蜂蜜酿。 “没事吧?”身前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好听极了,好听到宋如枝始终想不通这样的声音为何会出自一个奴隶。 宋如枝注意到手臂上那股力道下去了,那干燥灼热的触感也随之消失。 她心头莫名有股烦躁、羞耻的感觉。 “没事。”宋如枝板着脸道。 幸而谢淮也丝毫不在意宋如枝的态度,他一抹泼得他脸上到处都是的蜜酿,“那便好。” “表小姐,表小姐,踏梅不是故意的……踏梅不是故意的……”踏梅见诡计没有得逞,干脆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甚至还要给宋如枝跪下了,“表小姐饶命,表小姐饶命!” 其他贵女看到,纷纷围了过来。 在这个地界惩治仆役,可不是一件风雅的事。 若是宋如枝惩治了踏梅,那她在这场青州簪花宴的名声就完了。 可如果宋如枝不惩治踏梅,踏梅这般痛哭流涕的作态,那就跟惩治了差不多。 谁都会认为,宋如枝是个嚣张跋扈的坏主子。 踏梅这是把宋如枝架在火上烤。 宋如枝的脸上,黑一阵白一阵,她没想到踏梅可以这么不要脸。 就在她即将陷入众口铄金的危机之际,她只听身前人轻笑了一声,“你起来,表小姐一句话没说,何必惺惺作态?” 只一句话,摧毁跋扈小姐的谎言,转而立起刁奴的人设。 踏梅一瞬之间,哑口无言。 围观的小姐们似乎也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每个人都生活在大宅院里,许多很小就开始学习如何执掌中馈。 这些刁奴小把戏,大家都还是懂的。 人人看向踏梅的眼神,都仿佛在看死人。 顷刻,乾坤倒转。 踏梅不敢再哭了,她瑟瑟发抖站了起来,朝宋如枝福了福身,“是……是踏梅太害怕了,当真对不住表小姐。” 宋如枝挥挥手,“下去吧。” 踏梅松了口气,正要灰溜溜开溜,却被一个讨厌的声音叫住,“罐子拿走,这样才好跟三小姐复命吧?” 踏梅血气上涌,赶紧从地上捡起瓷罐就走。 这人直接把韦三小姐点出来了,还说去跟三小姐复命。 在场的都是人精,复什么命?难道是韦家那位三小姐,设下的计谋,故意让表小姐被泼一身的蜜酿? 这计谋不可谓不恶毒,这里这么多人,若是真泼到了宋如枝,丢脸是小,蜜酿浸了衣衫,把衣衫浸透了,导致她被所有人看了去,才是事大。 一个未嫁的少女,被所有人看去了身子,以后嫁得好才怪。 踏梅知那点出来的人可恶,却也不敢计较太多,更不敢在三小姐面前说。 若是三小姐知晓了,自己的恶意被暴露在世家众人面前,她不会放过自己的。 想到这里的踏梅打了个寒颤,更加快步溜了出去。 直到这时,众人才纷纷散去。 宋如枝见谢淮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她重大的危机,很想说一句谢谢,可是她又自恃身份。 主人是没必要和仆役说谢的,这会在世家面前丢脸。 “你做得很好。”她最后矜持道。 谢淮佻达一笑,他可不喜欢这样装模作样的贵女。 他不过是发现这位金主,光是端着没用的风骨,实则那脑子不怎么好使,所以看在银钱的份上,拉了一把而已,“若是没什么事,阿松退下了。” 说完,他擦了擦脸颊,足间一点,消失在了树影间。 ………………………… “想不到宋小姐深藏不露,这位护卫,可是个高手。”夏贺年不由称赞道。 宋如枝不好意思,“谬赞了。” “只是……”夏贺年不禁蹙眉,他总觉得此人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到底是哪里呢? 第160章 谢淮只觉自己脸上粘腻得难受,耳边嗡嗡嗡,听到了野蜂的声音。 他嗤笑一声,韦三小姐的恶毒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不过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好鸟,韦府里面,可谓是藏污纳垢。 若是可以,他得尽快挣够老婆本,为小荷赎身。 两人以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或者小荷喜欢,他们也可以在市井巷陌做点小生意。 两人皆是聪慧,他们定能将日子过得好极了。 想到这里,谢淮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手一撑,下了树,找了一个隐蔽之地,清洗脸上的蜜酿。 ……………………………………………… 这边宋如枝与夏贺年道别,唤来等候在远处的云锦。 她吩咐云锦在此处为她照看着,便独自一人行至竹林深处。 园子就在尹水河畔,宋如枝一人到了僻静处,看着尹水波涛,不停奔涌。 她突然想到了鹿池花会,那时候她也是被表姐们欺负,又被贵女们排挤,所以才到了鹿池边上,一个人抱着腿哭泣。 这时,与那时,时空交映。 宋如枝福至心灵,她突然生出了一个妄念,这里会不会有六殿下呢? 他会不会像两年前一样,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某一处,怡然自得地钓着鱼? 宋如枝提起裙子,咬着牙翻过遮挡的湖石…… 就在她翻过湖石的那一刻,她见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萧萧肃肃、清绝俊拔,真像六殿下啊…… 她正要开口,可下一刻,她清醒了过来。 一身常服,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怎可与殿下相提并论。 宋如枝的心中涌出了一股怒气,明明是自己认错了人,可她却觉得是对方冒犯了六皇子。 “阿松,你在这儿做甚?”宋如枝气呼呼地喊了句。 谢淮正在洗濯面部,他在外面都涂着黑膏,黑膏加上蜜酿混合,将他整张脸彻底闷住,着实难受。 他捧起几捧水,怎么也洗得不尽兴,干脆把脸埋进了清澈河水之中。 就在宋如枝喊他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撑起脸来,回过头去,“表小姐,方才某脸上糊了蜜酿,正洗濯呢。” 姿态懒洋洋的,带着骨子里高贵的散漫劲儿。 啪嗒—— 他眼看着宋如枝瞳孔极剧收缩、呼吸急促,甚至还慌不择路退了一步。 退后的那只脚,刚好踩到了一块石头,发出声响。 谢海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黑膏散去,整张脸定是极为恐怖的。 毕竟他曾被扒了脸皮,又重新缝合,不知是怎样的怪物。 他正想遮住脸,谁知宋如枝冲了过来,扑通一声,向他跪了下来。 “殿下……殿下……”宋如枝双目涌出眼泪。 谢淮:“?” 她莫不是被自己吓疯了吧? “表小姐,你……怎么了?”谢淮不由退了一点。 宋如枝屈腿向前,“六殿下,为何在此处?” 她的眼里星光点点,嘴角绽放着难以言喻的欢欣。 巨大的、无限的、难以描摹的狂喜击中了她,刹那间,她无意识流下泪来。 真的……真的六殿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没有做梦,她没有妄想,这一切都是真的! “六殿下?”谢淮蹙眉,“表小姐可否谵妄了?” “某不过一介微末小民。” 宋如枝使劲摇头,“殿下,您是当今越朝的六殿下谢淮啊……” 宋如枝伸出手,想要触碰,又心生胆怯, 这可是六皇子殿下啊……她这样的凡夫俗子,怎可随意触碰? 可谢淮的下一句话,却令宋如枝整个人都碎了。 “表小姐,你认错人了,我是厨房副管事小荷的丈夫,阿松。”谢淮稍微退了一点。 第161章 他看到宋如枝满脸泪水、神情癫狂,猜想她怕不是疯了吧? 若是早知晓表小姐有疯病,他是决计不会接下这个单子的。 宋如枝乍听到这句话,人都是懵懵的,什么叫做小荷的丈夫? 他可是当今成帝的第六个儿子,堂堂大越的六皇子,青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 怎么会……怎么会是一个奴隶的丈夫? “殿下,您忘了吗?您的未婚妻,是太傅之女庄雨眠啊……”宋如枝凄凄艾艾地叫了声。 谢淮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捂住了脸,“我相貌吓坏了小姐,还请表小姐别在胡言乱语。” 他真的怀疑,这人这样目中无尘,是自己容貌太过骇人,才把她吓得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宋如枝很快抓住了重点,“殿下,殿下一点也不丑!” “我的脸皮被山贼割下来过,怎可能不丑?” 宋如枝内心把那欺瞒主上的奴隶骂了千万次,“殿下,您难道没有照过镜子吗?” “您现在看看这河水里的倒影?” 宋如枝向河边一指,发现谢淮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乜了她一眼。 她着眼看去的时候,发现这一大块的河水,都被黑膏给染得混浊了,根本看不清倒影。 宋如枝:“……” 宋如枝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镜,“您看看?” 谢淮接过,这是他第一次,那样认知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容貌。 清绝眉眼,桃花眼尾,挺翘鼻梁,微薄的菱唇,他的脸部线条潇洒锋利,看起来极具少年感。 “殿下……是如枝见过的……最为英俊的男子……”宋如枝看到那濡湿的水滴,划过殿下锋利的下颚,凝结成珠滴落下来,心也跟着滴落。 她结结巴巴地讲述着,殿下曾经的英伟不凡。 当年洛京闺房之中,有好事者书写兰台榜,评价当世男子容貌。 适逢青州大捷,六皇子谢淮率虎豹骑班师凯旋,男男女女都到了大街上为殿下欢呼。 他身着一袭明光铠,骑着汗血宝马,灿烂的金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仿佛天神一般降临在百姓们面前。 也降临在所有少女的心头。 从此以后,兰台榜有了永恒的榜首。 洛京少女们的心尖,也住了一个人。 谢淮一寸寸摸着自己的脸,原来自己的真实模样是这个样子。 “这样也好,她定会喜欢。”谢淮喃喃道。 宋如枝:“?” 宋如枝一瞬之间,飞快地想到了他说的是谁。 磅礴的愤怒冲破了她的理智,“殿下,小荷是个骗子!!!”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您,想要把您圈禁在她的身边!” 宋如枝的重点,是“骗子”。 而谢淮听到这句话,却只听到了圈禁两个字。 他那双清绝的眉眼闭了又睁,他着实想不起自己的过去。 对于宋如枝说的皇帝、皇子、皇权,他也通通不感兴趣。 “她对我占有欲这么强的吗?”谢淮说得很小声,耳根都有点红。 可他确定了一点,那就是小荷对他的爱,很炽热。 宋如枝:“?” 宋如枝一口老血,卡到喉头。 滔滔尹水,奔流向前,有什么从秘密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改变了。 ……………………………… 这一边,众夫人拉着韦夫人,一同到了一个戏台子前。 那里太守夫人正陪着一个眉目慈祥的老妇人。 那是个很奇怪的老妇人,小荷从她的神态动作观察,分明年纪不算大,可她脸上皱纹丛生、老态毕现。 韦夫人去到老妇人面前,给妇人行礼,送了准备好的珠玉,又说了好多吉祥话。 第162章 若是世家夫人们还有些矜持,那么韦夫人是彻底放开,什么话好,就专挑什么话说。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老妇人哄得眉开眼笑。 老妇人也是性情中人,很快遣人摆个小椅子,让韦夫人跟她说说话。 小荷十分好奇这位老妇人的身份,退到一边,听着其他世家的丫鬟们,小小声在那里议论。 “对对对,她就是现任青州军统领,方见桥,方将军的母亲。”一个小丫鬟说道。 “天啦,听说方将军还很年轻,生得一派人才、风流倜傥。” “方将军在青州暂代都督职位,就是太守大人也要靠边站,你看太守夫人都哄着方夫人呢。” “这次簪花宴,本就是为了讨方夫人欢喜才开的。听说方夫人年轻时候,也最是喜爱这些风雅之物。” 小丫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地十分小声,可小荷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方-见-桥。 这三个字在上辈子已经化为了尘埃,可是在这辈子的梦里面,她不止一次听到。 在她的魂魄跟随江鹤词走动时,她亲耳听到了当今皇帝说,是方见桥大义灭亲,向朝廷举报了六皇子勾结北鞑、意图谋反。 方见桥,原本是六皇子谢淮的书童,六皇子最为信任的人之一。 小荷浑身打了个寒颤,就是因为这个人,陛下才遭到背刺。 十万军队才会付之一炬,鲜血染红了尹水河畔,三个月不曾消退。 真正的背叛者绝不是陛下,而是……而是…… 小荷呼吸一紧,她忽地感觉这个簪花宴变味儿了。 方见桥靠着背叛陛下,投靠田淑妃、三皇子一脉,才得来了眼前的这一切。 方见桥的母亲族人,都是趴在陛下和青州军的背上吸血,才有了如今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而他们,居然还有脸来这里办簪花大会? 他们不怕十万冤魂现在就来索命吗? 她无法再直视这一切了,趁着韦夫人没有再唤她,默默地退了下去。 ……………………………… 回去的路上,三个主子,全是不同的心境。 “小荷呀,我跟太守夫人说了,咱们府邸的花养得特别地好。”韦夫人喜滋滋道,“太守夫人让咱们办一场谷雨宴,打通打通商行与世家的联系。” “你是厨房的副管事,又尽得如枝真传,这一次就由你主办。”韦夫人大胆放权,“你年纪太小,此次的宴会又过于重大,王妈妈与陈管家都会来辅助你。” 小荷一听,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世,她终于没有黑化到底,而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聪明才干走出来了。 别说走得有多远,起码这是她认认真真用尊严走出来的第一步。 “多谢夫人赏识。”小荷欣喜地福了福身。 会越来越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她就着手帮陛下恢复记忆。 他躲过了这场搜捕,等到江鹤词来寻他,以后自是一片坦途。 …………………… 宋如枝这边,云锦扶着她上了马车。 她全程一直失魂落魄地盯着前方赶车的身影,眼神里各种情绪交织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云锦吓到不行,一直抚着她瘦弱的背脊安慰着她。 她不知道自家小姐到底怎么了,从竹林深处回来就不正常。 小姐的目光已经不是盯了,是黏,全程都黏在那个阿松身上。 那眼神里包含了种种依恋、痴迷、崇拜……各种特别不清白的情绪交织,看得云锦心惊胆战。 不会就小小一会儿,小姐已经沉沦在阿松的斗笠之下了吧? 阿松是对小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吗? 云锦仔仔细细地悄悄观察宋如枝的衣着,发现没有褶皱,才松了一口气。 可她却放心不下来,身子上确实没有痕迹,但是心上呢? 瞧瞧自家小姐这副割舍不开的模样,必定是那阿松做了什么,才走进了小姐心里。 这……这可怎生是好? 小姐以后可是要嫁世家公子,怎么能……怎么能喜欢上一个无权无势、还是个二手货的仆役呢? 云锦头都大了。 回去之后,宋如枝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了之前珍藏起来的,六殿下的通缉令。 她小心翼翼卷好,放入檀木盒子之中,正准备出门—— 可她还未踏出闺房门槛,她内心的屏障又把她扯了回来。 毕竟现在六殿下的身份不堪,她不能这么直勾勾地去见他。 于是她呼唤来了云锦,“云锦,把这个檀木盒子,交给阿松。” 云锦心中一百个不愿意,这就要递定情信物了。 她默默蹭蹭上去,“小姐,真的要交给阿松吗?” “这还有假,十万火急!”宋如枝内心激荡,语气也急切了。 云锦朝盒子看去,发现宋如枝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心中有点悲哀,若是老爷夫人还在,小姐何至于沦落到喜欢一个区区仆役的地步? 而且这个仆役,还是个有主的。 “小姐,您不该和他牵扯过深。”云锦好心劝导。 她真的后悔了,后悔去请阿松当他们的护卫了。 小姐的身子是护住了,但是心却不在了。 “你只管去送便是。”宋如枝完全没听出云锦的弦外之音。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六殿下,一边是与六殿下重逢的狂喜,一边是六殿下不但已然失忆,而且被区区奴隶的小荷占有的滔天愤怒。 “唉,好。”云锦接过了盒子。 ………………………… 云锦到花田之时,小符正在犁地。 看到云锦来了,一张明媚小脸皱成了一团。 看到云锦手上那名贵的盒子,更是单手捂着脸不忍直视。 小符不明白,到底是这个丫鬟看上了阿松,还是她家小姐看上了阿松。 前一个离谱,后一个简直是离离原上谱。 她们是迷恋蛤蟆的味道吗? 啧,一个二个,吃点好的吧! 第163章 “小符姑娘,请问阿松哥在吗?”云锦小碎步跑过去。 两个女孩子年龄相近,看上去也比较有共同话题。 “你来做甚?”小符抬起下巴。 “来……来送一个盒子。”云锦扭扭捏捏。 “是……是替我家小姐送的。”云锦的脑袋埋了下去。 小符一手拿着钉耙,一手揩了揩鼻涕,震惊得嘴都闭不上了。 她是见过表小姐的,一位与众不同、眼高于顶的娇小姐。 这样的一位小姐,看起来比她们自己家的三小姐更加尊贵、高雅、不凡,对于小符来说,都是天上的人物。 可她没有想到,表小姐的口味,居然这么重啊…… 她还以为这样的千金小姐,要么重才,要么重貌,要么重门第,没想到宋如枝却这么重口腹之欲。 是的,除了一副好身材外,小符认为阿松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了。 “原来这年头,大家都喜欢吃虾啊……”小符不禁感叹。 “你说什么?”云锦没有听清。 “没什么。”小符赶紧闭嘴,对她横眉冷对的,“有些事,劝你家小姐放弃吧。” 虽然蛤蟆只能去头可食,但是她姐姐真的很爱吃。 “我姐姐和姐夫,天天晚上都在房里喂对方吃虾仁米粥,有时候喂到半夜要打七八次水呢。” 小符叉着腰夸张道,虽然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得死死的,压根不知道他们一晚上到底打了几次水。 但是她相信,蛤蟆这人,必有可取之处! 不然姐姐不会这样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云锦也是小丫鬟,平日里听过荤话。 知道小符在讲一些荤话,臊得脸皮红得厉害。 “我……我明白的,你别讲了……”就算四周没人,也臊得慌。 她家小姐是暂时失了智,但还是要脸的,她会竭尽全力去劝她家小姐放弃。 小符见她是个有羞耻心的,这才放心了下来,“进去吧,他在。” ……………………………… 云锦进去之后,发现阿松正头戴斗笠,散漫地坐在花房配所靠窗的桌案旁。 他手上捏了一张纸,上面似乎有一幅画。 “阿松哥,我家小姐让我送来一物。”云锦递上了盒子。 阿松也不客气,直接打开来看。 云锦发现,盒子里也躺着一张纸,虚眼看去,竟和阿松手上捏的,一模一样! 云锦总觉得那张纸很熟,似乎在哪里看过。 到底在哪里看过呢? 阿松展开,上面赫然画着一个男人的画像。 云锦记起来了,这是小姐此前拜托她去布告栏上撕的,六皇子的通缉令! 小姐让她给阿松,六皇子的通缉令? 为何? 云锦小小的脑壳快要转不过来了。 就在她废尽脑子之际,只听对面的男人嗤笑一声,“大概表小姐没听过一句话。” “叫做自扫门前雪。” 他抬眼,把通缉令卷进盒子里,交还给了云锦,“告诉你家小姐,谢谢她的好心。” “但是,不该管的事,别管。” 云锦一阵尴尬,她快速收了盒子,鞠了个躬就退了出去。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阿松勾引的小姐,小姐才中招,对阿松私相授受。 现在看来,人家阿松根本就不想理小姐,是小姐在自作多情啊…… 云锦在田埂上跑得飞快,她从小就被小姐教育着,既有很高的眼光,又有很高的道德标准。 她压根想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对一个有妇之夫献殷勤,而且人家还……还对小姐根本不感兴趣…… 云锦一想到阿松那轻蔑的语气,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一定要劝服小姐放弃,她不能坐视小姐再做错事了。 第164章 就算老爷夫人过世了,就算已经嫁不进洛京了,嫁一个青州豪族也是好的啊,小姐千万不要走歪路啊…… …………………………………… 而花房配所之中,谢淮手指敲击着那张通缉令。 这张通缉令,是他送马车回府之后,又折返到大街之上撕下来的。 不知为何,撕的途中,内心生生绞痛了一番。 仿佛他的内心,在推拒他了解他的过去一般。 初初听见宋如枝泪流满面地叫他殿下,他不过只信了三分;可是当他看见这张通缉令,看到上面和他有七分相似的容颜时,他已经十成十地信了。 可奇怪的是,饶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怎么也想不起过去的事情。 甚至,他明明可以去旁敲侧击地打听,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却一直在告诉他—— 别再记起,别再触碰,别再了解! 他的脑子仿佛被上了一把锁,里面死死锁着可吞灭他现存安逸生活的真相。 该去了解吗? 该的。 可他想记起吗? 不想。 谢淮环视花房配所,这小小的房子,存放着他苏醒以来全部的回忆。 那么小,那么破,一点点风雨就足以将它摧毁。 更别说,他那记忆之后的滔天巨浪…… 他为何身为皇子会被通缉?他的敌人是否在虎视眈眈置他于死地?他母家的亲人是否已遭遇了不测?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哪一件都能够将他现在的生活砸个稀巴烂。 他压根不愿再想,可他的责任与道义,却推着他不得不去想。 他必须要记起。 他沉默地坐在小屋之中,坐了很久很久。 直至他的少女,欢欢喜喜归来。 “阿松哥?”小荷甜糯地喊了一声。 谢淮一把将通缉令握在手里,握成了皱皱的一团。 他不叫阿松,他知道了他的真名,叫做谢淮。 “嗯?”谢淮百感交集地抬起头来。 在今日之前,他还满心满意地吃着一些飞醋。 仿佛他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她对他的偶尔走神,就是她对他的三心二意。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和她闹脾气,非要去那什么清明簪花会。 他宁愿永远吃醋,永远心神不宁,永远患得患失。 也不愿…… “小荷……”他突然唤了声。 声线里带着几分委屈。 “怎么了?”小荷不明就里地歪头探来。 他有力手臂揽过她,一把抱起她放在了自己大腿之上。 小荷还来不及反应,双眼瞪圆了。 在小荷的视角下,她从未经历过陛下表现得如此亲密的时刻。 下一刻,她尊贵的陛下靠在了她的肩头,又轻轻呢喃着,“小荷呀……” 小荷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估摸着,陛下该不会是……不会是…… 到了每个月都想要几次的时候了吧? 就……男人到了一定年纪,总是难以克制住自己的…… 就……她知道他们这种贵族少爷,在娶妻之前,都会安排通房丫鬟的。 少年人年轻气盛,出去玩的时候通房丫鬟不方便,就会带泄火小厮。 那种长得男女模辨的泄火小厮,既有少年的生机,又有女人的柔媚,就特别受欢迎。 以前她在洛京的时候,就听说不少世家的小公子们玩得特别开,还要交换小厮什么的。 她……她也知道陛下血气方刚,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教导宫女,反正自从被她救了以来,确实着实素了好几个月。 这样突如其来的……火气,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这般想着,搂着她腰身的大掌越来越紧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大腿的紧绷,还有……还有自己肩头上灼热的呼吸…… 第165章 不……不行的,陛下…… 小荷呼吸急促,她想要郑重其事和陛下说叨说叨,她卖艺不卖身的。 自己不能和老板发生任何关系,他要找泄火小厮,以后去找江鹤词都行。 反正上辈子江相和陛下曾经在战时同吃同住、同榻而眠,也不怎么清白。 如果实在实在忍不住,找医馆张文渊张大夫也行啊。 张大夫也长得很白,一脸瘦弱书生的模样。 反正不能找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倚靠在自己肩头的人问道:“小荷,你……你有没有什么事骗了我?” 那声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谢淮记起,宋如枝崩溃怒骂小荷骗子的那一幕。 他也说不清,那一刻,纵使知晓了小荷骗自己。可听到宋如枝这般骂小荷,他还是忍不住迁怒宋如枝。 就算她骗他,也是她和他的事,关一个外人何事? 小荷:“……” 小荷一下子就醒了,她后知后觉,感觉到陛下似乎不是欲求不满。 这样的姿势——怀抱她是为了困住她,脑袋靠着她是为了方便锁喉。 啊,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她揣测陛下的记忆是不是开始松动了,故而,陛下在怀疑他这个“阿松”身份的真实性。 陛下刚刚的问话,其实是在对她忠诚度的测试! 她悟了! “有……”小荷郑重颔首,“可是……阿松哥,我从未有一刻,想要害过你。” “真的,真的!”她急切地想要把她的心剖给他看。 请苍天,辨忠奸呐! 就在她说有的这一刻,肩头的脑袋蹭了起来,那人一把扯掉了帷帽,一张俊俏逼人、风华绝代的容颜显露出来。 他的眼尾还是红的,可眼角眉梢却染着喜意,“我就知道,你骗我都是为了我好。” 这样的一张俊脸,如此突如其然地凑到她面前。 小荷的心猛然起复,砰砰砰跳得失了衡。 她垂下头来,突然觉得,陛下的逼供手段,也太过歹毒了。 可下一瞬,她突然意识到不对,“阿松哥,你……你的脸,你脸上的黑膏……” “簪花宴时,为救表小姐,被人泼了一脸的蜜酿。”谢淮道,“便去河边洗掉了。” 小荷的心开始艰难跳动起来,她紧张问,“有人看见你的脸吗?” “有人看见你的脸吗?” 谢淮深深注视着,他对她的紧张。 他有怀疑过,小荷有可能是别人找来监视他之人,他甚至想得很深,想得十分沮丧。 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小荷并没有他想得这么复杂,她肯定已经看到了通缉令,故而才紧张他被认出、被抓捕。可在此之前,她铁定是不知道他身份的。 她只不过是单单纯纯地觊觎他、想要他、爱上了他,恨不得马上和他要一个孩子,才这样骗他,照顾他,圈禁他。 这些日子的接触,让谢淮了解到,她是一个多么善良正直的人。 能让一个那般正直之人,做出这般下作之事,她……她该有多喜他、爱他啊。 谢淮忽然有点被她过于盛大的爱,纠缠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看见。”谢淮眼神沉了下来,他不想说宋如枝。 宋如枝还不配插入他俩的关系中,哪怕一点都不配。 他笃定宋如枝不敢泄露他的身份。 她不敢拉着整个韦府陪葬。 “那……那你看见了吗?”小荷又问。 “没有。”谢淮又摇头,“洗濯之后,水被黑膏晕染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眼见小荷松了一口气,他的嘴角也浮现了一个苍白的笑意。 让这个谎言持续得再久些吧。 她的爱实在是太诱人了,非但他不想从谎言中走出,偏生还想撒更多的谎修补。 说完,他一把抱住了小荷,紧紧的,紧紧的,仿佛要把她刻进自己的骨骼里,“小荷,那你……骗我一辈子好不好?” 两人呼吸胶着,小荷被他按到薄薄的胸肌里,快要窒息而死了。 她一边想这是不是陛下的报复,一边想这是不是再一次的敲打。 直到陛下说出那句,让她骗他一辈子。 她悟了,这是许诺! 这分明是已经原谅了她的谎言,并且要在实际行动上对她推心置腹啊! 就是……这推得也……小荷睁眼闭眼都是大胸肌,她真的快要窒息了…… 她生生被这一股力道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阿松哥……” “嗯?”陛下终于放开了她,垂眸温柔地看着她。 “小荷,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小荷对他发出了承诺。 她留在他身边,很幸福。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陛下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可能她这样的小奴隶,对于他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了。 这世上有很多追随他的人,他的虎豹骑还有很多人等着他,还有他那沧州节度使的外公,他的心腹江鹤词,还后来大名鼎鼎的猛将燕别山…… 小荷想到上辈子,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 就算她拘于后宫一角,也听过他们叱咤风云的故事。 这一世,她……她想成为他们的一员。 就算是个小小的边角料也好,那也将是一个如何风云际会的人生啊。 “阿松哥,你放心吧,就算这条命豁出去,也会护你周全!”小荷拍了拍胸脯。 谢淮的心,仿佛在身体的河流里发出冲天的呐喊。 他矜持了一下,嘴角微微地,再微微地勾起。 又来了又来了,他的小冤家呀。 第166章 而另一边,宋如枝的心情就不愉了起来。 她眼色沉沉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小盒子,“他可有说什么?” 云锦心情复杂,“阿松说,叫小姐别去找他了。” “那他有看盒子里的东西吗?”宋如枝再问。 “看了,并且他手上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云锦回答。 “那他有什么反应?”宋如枝激动又问。 “没……没什么反应,很平静。” 宋如枝在闺房之中来回踱步,分析着如今的状况。 现在看来,殿下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 可如若陛下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为何还不做出任何反应呢? 他难道不清楚,小荷那个血脉卑贱的低等奴隶、那个满口谎言的劣迹骗子,将他骗得有多惨吗? “小姐,有一句话,云锦不知该不该说。”云锦迟疑着,想要开口。 “说罢……”宋如枝揉了揉眉心。 “据花房小符所说,阿松与小荷他俩每晚都十分恩爱……小姐还是别再去找阿松了吧……”云锦的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她已经使出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了。 她以为,小姐听到这句话,会羞愧得迷途知返。 不想宋如枝正在按眉心的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给她细嫩的眉间抠出了红痕。 她不但没理,反而来来回回行走,状似癫狂地思考着什么。 “我知晓了!”宋如枝灵犀一通。 她终于算出了一种猜测,六殿下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可他没有恢复记忆呀! 故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前过着怎样金尊玉贵的生活,更加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本是名满洛京的贵女。 不然殿下怎么会看得上那样一个低贱奴隶?! 殿下他啊,还是在受着小荷那贱奴的蒙骗呢! …………………… 至夜,宋如枝一个人在梦里冷汗涔涔,她做了一个梦。 她又梦到了那年鹿池花会,六皇子在庄雨眠头上,插了一根玉簪。 与现实中不同的是,接下来,他们当着众人的面给顾贵妃跪拜,说要当堂承认了恩爱,求顾贵妃立马赐婚。 宋如枝就在旁边,自虐般地看着,嘴里喃喃地和其他人一起祝福着他们。 猛然间,她发现谢淮身边的人,从那个端庄优雅的贵女,变成了平凡瘦小的奴隶。 六皇子非但没有感到意外,眼神更加炽热了。 他捧着小奴隶的脸,轻声对自己的母妃道,“母妃,我爱重小荷、求娶小荷,望母妃成全。” 他的眼神是那样深情,仿佛在看自己这世间最珍爱的宝物。 顾贵妃原本沉稳的脸变得笑呵呵的,正准备答应—— “不,不可以!”宋如枝突然出声大叫道。 她脸上的面具也一点点崩溃,露出那充满了嫉妒,痛苦到泪流满面的容颜。 所有的人都定格了,只剩下鲜活的宋如枝。 “不……不……你们不能在一起……”宋如枝捂着眼睛痛哭。 她奔过去,妄图阻止这一切,“殿下……殿下……您不能和一个区区奴隶在一起。” “您是……您……是高岭凌然的花枝、是高悬于田的月亮啊!” “您怎么能被一只肮脏的小老鼠,生生叼到泥土里。” 那个人回过头来,她看到了她魂牵梦绕的那双桃花眼。 上面写着冷漠与推拒,“你又是谁?” “我是宋如枝,是……是一个您的一位故人。”宋如枝咬了咬唇。 “殿下,这女人是一个骗子。”她指着男人怀里的娇小身躯,“你有未婚妻,你的未婚妻还在洛京苦苦等等着您。” “您又怎么能背叛她,做出这种愧对于她的事情来?” 第167章 “呵。”男人嗤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况且……”男人俯下身,脑袋轻轻贴在瘦弱奴隶的肚皮上,“小荷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曾经的未婚妻又怎么样,小荷才是我唯一的妻……” “不……不……不……”宋如枝摇着头。 她难以接受,她难以接受,凭什么、凭什么啊,一个牲口一般的奴隶,怎么能怀上天潢贵胄的血脉?! 噩梦,惊醒了。 宋如枝睁开了眼,冷汗直流。 她不能坐视这种事的发生,庄……庄小姐还在洛京等着六皇子呢,他们一对璧人,她怎么能眼看着一个畜生不如的奴隶,在两个如斯高贵的人中间横插一脚? 她就这样,不停地把委屈推到庄雨眠身上,好似这样,就能把她的行为,粉饰得无比正义。 把她的不甘和欲望,通通掩藏起来。 …………………………………… 比起韦夫人与宋如枝的遭遇,韦惜雪的遭遇更加的简单。 她就是单纯被青州世家的贵女们排挤了。 尤其是派踏梅送完蜜酿之后,韦惜雪明显感到,世家女们看她的眼神越加不对劲,也越加鄙夷了。 踏梅不敢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敢告诉她,因为踏梅自己的装腔作势被揭穿,导致韦惜雪指使的阴谋暴露。 只是把一切都栽到了宋如枝身上,说宋如枝到处说韦惜雪的不是。 韦惜雪信以为真,心里更恨宋如枝了。 她心头气到了半死,这一次非但没有勾到夏贺年,还砸了她在世家之中的口碑,真是得不偿失。 回到韦府桃花苑之后,她一腔的火气再也憋不住了。 正巧有一个丫鬟揣着扫帚走过来,她看也没看,一脚踹在了那丫头的肚子上,狠狠发泄她的不满。 那丫鬟哎哟一声,疼得跪倒在地。 韦惜雪见怪不怪,鼻子一哼,走进了闺房之中。 偌大桃花苑,没有一个人去扶这个可怜的丫鬟。 所有人漠然地在她身旁走过,听着她死死捂着肚子,哀哀地叫着。 有一个庄子里刚刚升上来的小丫头看着这丫鬟可怜,正想着去拉一把,却被一个嬷嬷狠狠拍开了手。 “你疯了,你去管她?”那嬷嬷阴阳怪气地叫道。 小丫头不明就里,“她怎么了?她看起来好可怜,肚子是吃胀气了吗?” “那是揣了个娃娃!”嬷嬷两个指头屈起,向小丫头敲过去,“这个坏女人把别人的丈夫抢了,怀的孽种!” “别救她,这人心窝窝都黑完了,上一个救她的,不知道被她害死到哪里去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丫鬟躺在地上,她的一张脸露出来,额头青青紫紫、脸颊全是淤伤,一双眼睛被人揍肿了,流下了可怜的泪水。 这丫鬟正是祝妹。 ……………………………………………… 这一次,她其实是专程到院子门口蹲守三小姐的。 她要对三小姐递一份投名状。 她再也过不下去如今的生活了,她真的快要被弄死了! 孙林被拖下去的时候,祝妹是庆幸的。 可让祝妹没有想到的是,从孙林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是她所有噩梦的开始。 先是在大通铺里,那个曾经被她出言诬陷过的低等仆妇,对她做出了一系列难以忍受的报复。 第一日,她回去只晚了一刻,那仆妇便把院子的门栓给锁上,不让她进去。 无论她怎么拍门,也根本不开。 她跑去找大马哥,可马房伙计说大马哥出去做了一趟很急的买卖,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第168章 她就说自己是大马哥的媳妇儿,算得上他们的嫂子,好歹让她进去住一晚。 没想到那该死的伙计只冷笑一声,“你算哪门子嫂子?” “从头到尾,小荷才是大马哥唯一认的嫂子!” 说完把她狠狠关在了门外。 祝妹睁着眼睛难以置信,以前这小伙计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从前她偷偷来找大马哥,就是这个小伙计开的门。 甚至那次大马哥临走时,她去献身,也是他守在马房外面。 如今做出这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不过是看自己暂时失了势。 现在是孙林连累了她,等大马哥回来就不一样了。 “白眼狼,狗眼看人低,大马哥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祝妹低声咒骂着,挺了挺自己的肚子,“这里面可是大马哥的种,你担待得起吗?” 这时的她,依旧相信着大马哥。 她不过是摆脱了没有利用价值的孙林而已,大马哥还是可以依靠的。 大马哥起码是马房的总管,陈管家之下,最有前途的仆役。 况且大马哥,都把钱给她管。 虽然大马哥只是个仆役,可他要跑买卖,赚的钱是真的多。 以后她嫁给了大马哥,也能当个小管家婆了。 她美滋滋地想着,找了个避着人的角落,扶着墙蹲下来,抱着肚子睡下。 她以后是马房总管的内人,怎么也能算是韦府内有身份的仆妇,她不能让人看见任何落魄的模样。 如今已是临近五月的深春,祝妹那被孙林娇养了五年的身体,却依然吃不消。 第二日起来,她的手脚冰冷,肚子也坠痛不已。 如今的她,心里靠着咒骂孙林来减轻她的痛苦。 可她却不曾想到,孙林之前也如同她一样,在外面睡了一夜。 那一夜特别的冷,孙林为了替她辩白,被厨房众人打得满嘴牙掉光、骨头都断了几根,整整一晚上的寒霜折磨得孙林将要死去。 如今她受的这点苦,抵不过孙林曾受过的万分之一。 祝妹实在是太幸运了,到了韦府之后,先是被小荷庇佑,又是被孙林照顾,她是没有受过任何险恶的。 第二日,祝妹拖着疲惫的身子干完活,提早回到了大通铺。 没想到对方竟然当着她的面,讪笑着把一壶水浇到了她的床铺之上。 这还怎么睡觉? 祝妹试图反抗,她哭着喊着求大通铺的其他人为她做主,可那些人只是麻木而冰冷地看了她一眼,压根不为所动。 仆妇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她抓住祝妹的头发,狠狠往灰墙上撞。 “你以为他们会救你?” “别想了,要不是以前孙林每晚替你挨打,你以为能安逸活到现在?” “老娘早就看你不爽了,连自己义母都能出卖的贱货!” 说完,她狠狠把祝妹的头往墙上撞去。 “啊!”祝妹发出了一声惨叫。 昏天彻地的疼痛袭来,祝妹差点痛死过去。 “娘啊……娘啊……”祝妹无意识地喊起来,“孙妈妈……孙妈妈救救我……” 在此之前,她都嫌弃孙林、利用孙林,在孙林为她顶罪之后,她还认为,她除去了一个大麻烦。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孙林对她,到底有多好。 要是孙师父在就好了,她一定会保护自己,像真正的阿娘一样护住自己。 祝妹像被丢死狗一样,丢了出去。 …………………… 祝妹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像变了一副丑恶嘴脸。 她拖着病体去上工,三小姐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根本不听解释,借口她延迟上工,扣她月钱不说,还罚她做院子里最为繁重的活计,翻土、扫洒、倒秽物…… 院子里的男仆趁着没人扯她衣物、摸她肚子,还觍着脸问她,“要不要和我搞,我比大马更能让你爽。” 那人长得尖嘴猴腮、满脸麻子,不过是看在她老子娘是三小姐的乳母,才在院子里混了份活计。 祝妹忍着他满嘴口臭,“滚!” 那男人气急败坏,一把将她扯过来,“装什么贞节烈妇?” “大马就可以乱搞,我就不可以?” “呜呜呜,我是大马媳妇儿,你搞我,大马哥弄死你!”祝妹被人如此粗暴的触碰,痛得哭出声来。 那男人也是怕了,不敢进一步动作,只把人狠狠一推,“娘的,一个没人要的大肚婆,早点去死吧!” 祝妹被推倒在地,捂着肚子疼得揪心。 她好想孙妈妈啊,她好想大马哥啊…… 可是她的磨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端夜香,有人冲过来,把秽物撞到她身上,泼得浑身恶臭难闻; 她去冲洗,有人把她的衣服全部偷了,要她跪地学狗叫才还她。 连她去领吃食,厨房的人当着她的面,把她的馍馍踩在地上。 她急着去捡,那脚又碾过了她的手指,直直踩碎了一根。 她尖叫、痛哭、求饶,她想到了逃跑,想到了自救,想到了去给三小姐递投名状。 却在极度的痛苦中,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事。 如果没有人指使,这些平日里胆小如鼠的奴隶,怎会如此频繁地骚扰她、打压她、折磨她? 第169章 现在祝妹面临的,就两条路,一是和韦府解契,二是用她的预知梦去换得三小姐的庇护。 如果要解契,她就失去了韦府的庇护,要在豺狼环伺的青州活下来,是极为困难的,钱是一部分,还要人保护才行。 孙林被拖走时,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的银钱到底藏在哪里。 她只有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在每一棵树下做标记,使劲挖掘。 可这样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挖到自己的银钱,恐怕她钱还没找到,就已经被府中的刁奴欺负死了。 她几近绝望下,孤注一掷地选择了第二条路。 她知道,梦里面韦三小姐是要飞黄腾达的,只要救到那个关键人物。 她还知道青州两年后将要发生大难,他们韦家会凭借那个大人物逃出生天。 这些重要的消息,她本想一点一点放出来,勾住三小姐。 可惜上一次折戟沉沙了。 这一次她打算把所有的信息,全都透露给三小姐,只改变其中最关键的一两个。 舍得着孩子,才能套得着狼。 她一大早就在院子门口徘徊,为偶遇三小姐做了充足的准备。 哪知三小姐在外受了气,回来看也不看人,逮着人就发泄,当着她的肚子就狠狠踢来。 眼见唯一可能给自己施以援手的人被劝走了,祝妹剧痛之下,下身发冷,有什么液体,汩汩流了出来。 她往下一摸,摸出了一手黏腻的血。 “啊,孩子,我的孩子!”祝妹凄厉大叫起来。 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鼓了起来。比起三年前的头胎,这个孩子待得更久,她也日复一日更加爱怜。 这个孩子,分明是头一个孩子转世来找她了。 上一次是她这个娘亲没本事,保不住它。这一次,前面的荆棘都被娘亲扫清了。 它不再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了,它的爹爹也终于属于它的娘亲了。 它一定会好好出生。 为母则刚,祝妹硬是从地上颤颤巍巍爬了起来。 她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去找大马哥,却被告知,大马哥回来了,正在张大夫的医馆。 “张大夫……”祝妹浑身发冷,不自觉地颤抖。 不,不,不……不能去找张大夫。 张大夫知道了太多,而且张大夫是那只死狗那边的,他一定会害死自己,害死自己的孩子。 祝妹自己心术不正,把所有人想得跟她一样不堪。 她一个人哆嗦着脚,扶着灰墙,踟蹰在韦府小角门的门口。 下体流出的血,浸透了她的裙子与布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知为何,她头一次想到了那个大雪天。 那个叫宝儿的小哑巴发动生产,死狗要她去医馆请大夫。 她也是蹲在这里,不愿去找张大夫,内心默数着时辰,盼着宝儿早点去死…… 祝妹最终支撑不住,一点点滑倒,拖出一条可怖血痕。 “老头子,这里有个人!”生死之间,祝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天不绝她,她最终还是被一对摆路边摊的老夫妇救了回去。 天色已晚,老妇找不到稳婆,只好找了给牛生产的妇人前来。 妇人看了一眼,“这胎死了啊,不掏出来,这妮子就死了。” “那掏吧。”救她的老人叹息。 “不……不……不……”祝妹摇头,她迷迷糊糊间,泪水流了下来。 她的孩子不能死……她的孩子不能死啊…… 可下一刻,她就没有工夫绝望了,浑身被撕裂的痛苦,从一个点发出,迅速蔓延了全身。 第170章 “啊……啊……啊……” 她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吼叫,不像人,像一只兽。 她目眦欲裂、双目血红,入目只看得到那给牛接生的妇人,在大开大合般地掏着…… 她想死,她受不住了。 老天爷,让她死吧! 可每每她承受不住剧痛,想要厥过去时,守在她身旁的好心老太总要一巴掌把她扇醒。 “丫,坚持住啊!” 这样每一刻都忍不住去死,又被耳光强行拉回来的折磨,反反复复进行了三个时辰。 恰恰好,哑女宝儿当初从发动到难产死去,也是三个时辰。 ………………………… “啧啧啧,可怜哟,那个孩子都成型了。” “对哟,还是个带把的。” 祝妹迷迷糊糊的,听着老夫妇在破旧房子相携着说悄悄话。 一滴泪,从她干枯的脸颊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老妇人喂了她几口米粥。 “丫呀,唉,你也是个可怜的。”老妇人欲言又止,瞥了眼床铺里祝妹的下身,“你为你夫君怀一趟娃娃,受了这么多罪,他要是嫌弃你,他就不是男人!” 祝妹有些疑惑,她强忍着不适扯开被子,看到的一幕差点吓晕了她。 “以后虽是那处不能用了,但养个一两年,还是能勉强恢复正常的。”老妇人安慰她。 祝妹心如死灰,她才十八岁啊,她的身体就破烂成了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 况且……没了孩子,又没了一副可口的身子,大马哥还会要她吗? …………………………………… 此时的大马,正在张大夫的医馆中。 他的胸口被劈了两刀,张大夫正满头大汗地处理着血淋淋的伤口,“你们一定要不把命当命是吗?” 张大夫简直受不了韦府的一群仆役了,天天戏都可以唱一个云朔城的了。 “改天你去找城北那家戏班子,让那台柱子别唱戏了,你来唱。”张大夫忍不住吐槽。 “我给你钱……我去挣钱了……”大马虚弱喃喃。 张大夫翻了个白眼,“我是要钱的人吗?” 说完,他顿了顿。 嗯,他确实是个经常劫富济贫的大夫。 “我……我想……把钱尽早还给小荷……”大马咳嗽了两声。 他先是喝了那断子药,身体还没好便接了韦府跑商的活计。 这一次跑的路线要跨越青州边境,时间虽短,但那沿线已经被鞑子占领,危险无比。 商行的人没人接,才轮得到他这个马房奴隶。 一趟很大可能没命,也有很大可能赚到半辈子赚不到的钱。 “你……你别担心……张大夫……我能给医药费的……”大马朝他露出憨厚的微笑。 “你可闭嘴吧。”张大夫叹了口气,“你别急啊,小荷那小丫头现在又不缺钱。” “之前她救了厨房那群人,可拿了一大笔钱。”张大夫啧啧。 “她……她要成亲了……”大马费力摇摇头,“可花钱了……” “我的钱都被……被拿去了……没有给她的了……” “那个男人很好,但……但我怕她要是钱不够……男的会看轻她……” 张大夫听完这席话,五味杂陈。 他恨这大马眼盲心盲,可大马对小荷的那一份旧时责任,却是真的。 “那男的不会因为这点钱就看轻她。”张大夫摇摇头。 但是……若是那位小殿下恢复记忆,就说不准了。 “我知道祝妹的钱在哪里。”蓦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大马微微偏头,发现走过来一个满头敷着药膏的可怖老妪。 她的声音嘶哑,背部微驼,一开口,满嘴的牙没剩几瓣。 “你是……”大马迟疑。 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样可怖的老妪。 那老妪扶着门,阴森地咯咯笑,“看吧,你都不认识我了。” 第171章 “整个韦府,还有谁认识我呢?” “我是孙林啊,大马……” 大马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依旧没看出孙林的影子。 在他的印象里,孙林不过三十几岁,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妇人。 哪里像是如今这个样子,分明一个七十几岁行将就木的老妪。 “你怎么会成现在这副样子?”大马问道。 孙林喉咙发出咯咯声,“你又为什么会成为这副样子。” 两人相顾无言,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共同的原因。 那一刻,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出来此生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这些年来,你与我,都把所有的钱,给了那个贱人吧?”孙林的眼里充满了仇恨。 孙林的那笔钱,是她补偿给宝儿恩人的。 大马的那笔钱,也是想要偿清自己当年医药费的。 结果这两笔钱,都落到了祝妹的腰包里。 “那笔钱我藏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告诉那贱人。”孙林继续说,“咱们把它挖出来,还给小荷姑娘。” 大马颔首,饶是大马知晓,孙林也是受害者,可还是忍不住去恨孙林。 当初他被欺骗,也有孙林的手笔,孙林也是帮凶。 “报了仇之后,我这条贱命,随便你怎么折腾。”孙林也看出了大马的不甘,“抱歉,害了你一辈子。” 大马狠狠闭上眼睛,饶是孙林有错,他不也更有错吗? 如果不是他意志不坚,怎会身体和心同时游离,又怎会让祝妹二度受孕? 他真不是个男人! 那就惩罚他这一辈子,都当不成男人吧…… ………………………… 这段时间以来,小荷每天都喜滋滋的。 韦夫人身体不好,便委托她主持谷雨宴,王妈妈与陈管家从旁协助。 小荷简直是受宠若惊,拍着胸脯打包票,要替夫人做好这一遭。 其实按她的年龄,她委实担不起这个重任。 只是韦家本就是商户之家,本身家中底蕴不足以举办宴会,宴请地方世家。 王妈妈、陈管家,让他们管人、管钱甚至管店铺、管生意都行,但让他们和世家打交道,他们会觉得你嫌他们命太长了。 若是办得不好,老爷夫人一得罪,他们老年也落不得一点好。 这才给了小荷一个可乘之机,她在韦府接触世家的几次宴会中,表现都不俗。 韦夫人便大胆放权,让她来做一次主。 反正这一次办好了,就成夫人左膀右臂;办不好,就回花房眼泪拌粪。 小荷摩拳擦掌,这些对一个上辈子一路走到深深宫闱的大宫女来说,完全不算是什么。 当年韦昭仪非要重办鹿池花会,但自己又不出力,还都是她跑前跑后呢。 这些世家的铺张奢靡、虚伪做作,假清高、穷风雅,她虽没有文化,却看得透透的、拿捏得死死的。 她把陈管家、王妈妈、袁大厨、曾大厨四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对于这次的谷雨宴,你们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小荷先行发言。 陈管家、王妈妈两个老人精了,明白这不是自己所长,什么世家啊、什么风雅啊,统统都不会。 这时候就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他们俩一个劲地喝茶,用喝茶来逃避问询。 至于袁大厨、曾大厨两人,他们浸淫地方小世家已久,其实是懂一些道道的。奈何两人都是实干派,两个人凑不出一个脑子那种,这时候只得抓耳挠腮。 小荷看看左右,见自己已经收集了广泛的群众意见,便开始了自己的发言,“别人都道,谷雨三朝看牡丹,意思是谷雨后三天的牡丹花开得最好。” “咱们不如做个谷雨牡丹宴,既切了题目,又迎合了世家大族的喜好。” “大家觉得怎样?” “好!”陈管家一跺茶杯。 “好好!”王妈妈不甘示弱。 两个人虽然能识文断字,但所学所用都太实际了,根本不会任何风花雪月。 “牡丹,好呀,所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袁大厨文绉绉地道,“前些年我到洛京,那时候鹿池花会选出来的才女啊,当真国色天香。” “赤者如日、白者如月,当真千姿百态、尽态极妍。”曾大厨也无不感慨。 两位大厨的显摆,成功收获了陈管家、王妈妈两位的白眼。 但无论如何,主题就这样定了。 韦府花园够大,小荷画了图纸,做了一些简单却又精巧的布置,引得其他四人又是连连夸赞。 陈管家高高兴兴领了采买的活计,王妈妈则负责人员调配与布置,袁大厨、曾大厨包揽了宴会上的所有吃食,每样吃食又多多少少与牡丹相关。 而小荷,则去准备足够的花材。 ………………………… 小荷回去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青竹院。 青竹院院门紧闭,小荷敲了敲。 自从清明之后,这些时日,她明显察觉到宋如枝在疏远她。 她先是自省了下,发觉自己确实没有任何做得不妥的地方,那剩下就只有一个问题了,就是宋如枝自己在作妖。 她本来想着,这个谷雨宴,要不要再勾连一下宋如枝,把戏做全套。 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给她开门。 “小荷姑娘,咱们家小姐不在。”门内,云锦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都在屋中,你们家小姐怎么会不在?”小荷奇怪。 “你别……别问了……反正她不在。”云锦感觉快哭了,“小荷姑娘,以后你也别来了。” “哦,好。” 她敢肯定,宋如枝是想和她撕破脸皮了。 而云锦那句自作主张的“别来了”,倒像是一句出自这个小丫鬟良心的忠告。 小荷心中隐隐不安,她实在是被祝妹搞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仿佛一只对周围恶意极为敏感的小动物一般,察觉到了宋如枝对她的反常。 散伙便散伙,之前的那次合作,宋如枝获得了韦夫人的喜爱,而小荷则收获了韦府的重用,算是双赢了。 如今散伙,小荷也已经成长了一个度,不必惧怕这个没有根基的表小姐。 只是……小荷一边走一边还有一个疑惑。 宋如枝这种病歪歪的身子,她单独出去,能去哪里呢? 第172章 小荷不知道宋如枝这几日去了哪里,实则,宋如枝正在偷家。 “殿下,您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呢?”宋如枝进到花房配所里,苦口婆心地劝道。 “现在大皇子与顾贵妃的情况,真的很危急。”宋如枝只是一介平民,调查不了太多上面的事。 作为一个闺阁小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怕被韦惜雪暗算。 只有找云锦,每天出门打听。 外面又全是追捕陛下的官兵,云锦也只有无比小心地打听。 了解到的事,可谓是寥寥无几。 不过仅仅这些,已经够宋如枝去骚扰谢淮了。 “殿下就算没有记忆,难道连一点孺慕之情都无法勾起吗?”宋如枝焦急地看着谢淮。 那焦急里,又苦苦掩藏着汹涌的痴迷。 谢淮靠在桌案之上,支颐淡淡道,“宋姑娘,谢某说了,这里不欢迎姑娘。” 宋如枝眼前一亮,“您看,您已经承认自己是六皇子了。” “为何还要排斥去了解过去呢?” “慈母尚在苦难之渊,殿下难道不应早日勘破迷障,执剑披甲救母于水火?” “这才方是大丈夫之所为呀!” 谢淮静静地等宋如枝说完。 宋如枝胸口起伏,她亦勇敢和谢淮对视,期待着谢淮的反应。 哪里想到,谢淮只是扶着额头嗤笑一声,“谢某只是在想,姑娘这番大仁大义的陈情之后,真正所图为何?” 只一句话,就把宋如枝逼得一怔。 一个谎言,往往会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往往需要无数的“正义”来支撑。 “我……”宋如枝的手指绞着披帛,“我与庄小姐在洛京时是好姐妹。”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庄小姐苦苦在洛京等着殿下,殿下却在青州被人诱骗,另觅新欢。” “殿下这样,可对得起庄小姐一片痴情?” 谢淮陷入了沉默,半晌只得一句,“我与那庄姑娘曾经很好?” 宋如枝见谢淮有所松动,连忙点头,“殿下与庄姑娘曾经海誓山盟,非卿不娶。” 其实当年,宋如枝与庄雨眠只有鹿池的一面之缘,六皇子与庄雨眠亦是低调之人,从未传出过任何爱侣传闻。 但反正殿下失忆了,她说什么也无从考证。 宋如枝被迫编织着心爱之人与别人的恩爱,说着说着,竟涌出了两行热泪。 谢淮:“……” 宋如枝最后是心满意足走的,无论谢淮理不理自己都没关系,只要搅动谢淮的心神,就有她高兴的了。 她这个人极度自傲,又极度自卑。 她自己不敢妄想与殿下发生什么,但小荷更不可以。 在她眼里,只有像庄雨眠这样最顶级的贵女,才配得上初日煌煌一般的殿下。 宋如枝走后,谢淮在桌案前静默了许久。 他对此女半分好感也无,更不信她真有好心为自己着想。 只是她说的那些话,他看似不在意,实则每一句都砸在他的心头。 成为阿松,和小荷单纯快乐的日子就快要结束了。 他必须尽快恢复记忆,去扛起属于他的责任。 ………………………………………… 小荷回来的时候,被躲在一旁的小符赶紧拉了过去。 “小荷姐,小荷姐,我怀疑有人要撬你墙角!”小符着急得跺脚脚。 小荷:“?” 她的墙角不是早就被撬了吗? 还需要怀疑? “那个表小姐是不是有毒啊?”小符表情特别阴阳,“自己院子里没蛤蟆吗?非要抢别人的蛤蟆来吃?” “你说什么蛤蟆?”小荷很奇怪。 刚刚宋如枝不在,原来是来她的花田里抓蛤蟆了? 第173章 什么奇怪癖好? “不是不是……我是说男人。”小符赶紧摆手,可不能让小荷姐知道自己叫她男人蛤蟆。 “表小姐之前趁你不在,叫她丫鬟来给阿松哥送东西。” “我还劝过她丫鬟咧,没想到她是个没脸没皮的。居然变本加厉,趁你不在自己来了。” “小荷姐,你放心,我看每天她出来的时候,衣襟都没乱一点。” “说明咱阿松哥,坐怀不乱,好男人啊!” 小符第一次,给阿松比了个大拇指。 小荷听后,非但没有欣慰,反而心情沉重。 她用十年嘴功,换来一颗聪明灵活的脑子。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把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包括那天,陛下记忆松动、脸上黑膏尽失,还有那天让人面红耳赤的拷问。 唯有一种可能了。 陛下说谎了,那一天必定有人看到过陛下的脸。 那个人,就是宋如枝! 宋如枝曾经在洛京生活过一段时间,很有可能在某些世家贵族的聚会上见过陛下。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何宋如枝会突然和她散伙。 小荷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厮绝对是想抢她的功劳。 这可不行,她救了陛下这么久,绝对不能被这人摘桃子! 这般想着,她也不去管小符了,快步朝花房配所跑去。 小符看着她家小荷姐的背影,心里第一次为她和蛤蟆的爱情鼓劲。 小荷姐加油,就算对面是个主子又怎么样,难道身为奴仆就没有权力捍卫自己的爱情了吗? 小符还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萌生出仆人也是人的想法。 这也是她从“仆”走向“人”的第一步。 …………………… “阿松哥!”小荷边跑边叫。 她心头忐忑,就害怕推开门看到宋如枝跪在陛下面前,声称好不容易找到六皇子,有从龙之功。 她防韦惜雪防了千万次,防她认出陛下,防她对陛下施恩。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女配还是可以流动的。 女配效果可凭借血缘关系随意流动是吧? 她真恨不得把脑子里这本书给扬了。 就在她推门的这一刻,门正好打开了。 她扑到了硬邦邦的腹肌上,鼻子撞得生疼,她只好仰着头,疼得吸气。 谢淮垂下眸子,但见她纤细的脖颈朝他伸过来,漂亮的大眼睛微眯着,朱唇轻启,分明是在向他索吻。 谢淮心中,泛起了密密匝匝的痛。 他的爱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而他却在记忆的背面,存在过一个人。 其实就算他这次回去,要好好去说退亲退婚之事,他依旧替小荷觉得委屈。 自己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第三者。 “小荷,以后都不会有别人的……”谢淮轻轻地拥住她。 小荷:“啊……” 小荷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就算宋如枝知晓了陛下的身份,但她依旧是他唯一的功臣。 小荷仰头,大眼睛里,星星点点。 感动,忠诚! “阿松哥,我相信你。”小荷露出了最衷心的笑意。 这样的笑,看得谢淮心头一紧。 下一瞬,小荷身体一轻。 她被陛下一把抱了起来,她长期营养不良,身量不高,人又瘦弱,被陛下一胳膊就轻轻松松抱了起来。 谢淮的呼吸很急促,他好想给她,把最干净最完整的自己,都给她…… 小荷上辈子就听过,陛下重惜臣下、爱民如子,常常和臣子们在紫宸殿内密谈。 现在才知道,所言非虚。 陛下无论是拷问还是御下,真的很喜欢亲力亲为。 第174章 她上辈子曾在宫里听过,历史上好几个明君,对待臣下都特别亲密,和臣子们日夜相谈、同吃同睡。 以前她都觉得夸张了夸张了,怎么可能呢,几个大男人之间干这种事情。 现在她相信了,陛下作为未来的一代明君,已经有了这种潜质了。 这很好,很明君。 小荷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能屈能伸,身段柔软。 她相信,作为陛下最信任的臣子,江鹤词江相应该经常被陛下抱在怀里吧。 正好江鹤词身条细长,应该很好抱才对。 不知为何,分明以后要跟江鹤词做同僚的,一想到陛下也要这么抱江鹤词,小荷心头酸酸的,涌出了不该有的妒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心头就跟浸了颗酸梅似的。 可能是陛下给她的承诺太动人了,亦或是这段独享陛下的时光,太过美妙了吧…… 小荷叹息。 ………… 方才一时的冲动已过,怀抱着的佳人令谢淮恢复了理智。 谢淮怀抱着佳人,他垂眸盯着她的每个表情,她的思、她的笑、她小小的狡黠,每种样子都能令他发狂。 他忍得辛苦,耳根微红。 可他也清楚地明白,现在的他,正处于人生的岔路口,时刻面对着最艰险的选择。 他不能在这时候夺了她的身子,更不能让她在这时候受孕。 这是对她和孩子最大的不负责任。 谢淮屏息凝神,只轻轻搂着她,轻声问她今日发生的事。 小荷也欢欢喜喜地认真对答。 “阿松哥,我想在每一株牡丹上,都写上批词,你文采好,可以帮我写吗?”小荷兴奋问道。 这是她的大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明知陛下深谋高远,可她还是忍不住拉着陛下一起。 仿佛什么事情,有他一起做,一定会成功一般。 “你放心,你写好之后,我会先誊写,然后交给外面的秀才再写一遍。”小荷拍着胸脯打包票。 遇到陛下的事情,她总是小小心心的,绝不能让别人认出陛下的笔迹。 谢淮听闻,低声笑了,“好。” 那声音拂过小荷的鬓发,苏苏的。 小荷耳根微红,猛然间,她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她往下瞥了一眼,吞了吞口水。 就……她亦能理解,毕竟陛下是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这是不可避免的。 见小荷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谢淮也不扭捏,他把小荷放下来,“无事,你先睡,我自己处理。” 小荷点点头。 可没有想到,下一刻陛下打了一盆水,在她面前自顾自解起了腰带。 小荷双眼睁圆,“阿松哥……?” 谢淮见怪不怪,“我俩如今关系,何须避讳?” 他想让她看到,他是干净的,他的身体还没被任何人碰过。 他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她,都属于她。 而小荷却很焦灼,她把自己裹进小被子里,她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 她很纯洁地只看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就足够让她移不开目光了。 她看着他微红的脸颊,泛着情丝的眼尾,还有那光华流转的眼眸。 他似乎没有看她,可莫名地,她觉得他那瑰丽的眼尾,像一根钩子一般,抓挠一般勾住她的心。 她似乎听到他在喃喃着她的名字。 小荷把自己包进了小被子里,他应该……在军营里这样做的时候,都叫江鹤词的名字吧…… 倏忽,一只手扯开了她的小被子。 喘着气的他,拎起脸颊通红的她,“想要上手帮忙吗?” “不……不了吧……”小荷怂怂的。 只听陛下嗤笑一声,“你呀……” 她……小荷吞了吞口水,她是没经受住陛下的考验吗? 她终于明白了之前听过的那句“将军与我解战袍”的含义。 陛下和江鹤词他们在军营,在那长夜漫漫、星空灿烂之际,一定常常相互帮忙、相互砥砺。 直至后来,她在小被子的余光里,看到他的薄汗顺着宽阔的背脊滑了下来。 小荷只感鼻间一热。 她抚上一看,竟是一滩浓血。 登时,一股浓浓的愧疚之情,笼罩着小荷。 陛下把她当肱股之臣,她却……她却不自觉馋陛下的身子…… 她……她下贱! ………………………… 谢淮给自己擦洗了一遍。 回头一看,小家伙的被子正开了个缝。 她缩成一团,看得津津有味。 谢淮心中得意,隔着被子亲了一口,“你若是欢喜,以后每次都这般看着可好?” 小荷不知他亲了自己,只觉额头有什么珍重地啄了一下。 小荷垂下头,她重重点了下头。 这肯定是军队里的一些不成文规矩,她必须融入了,才能真正打进这个群体。 谢淮在她身旁躺下,“小荷,以后看到不用遮住,别害怕。” “你总有一天要适应,要立得住、容得下。” 他知晓她许是恐惧,许是怕羞,但她总得适应。 小荷握住了拳头,“阿松哥你放心,我什么都容得下。” 这话,搞得谢淮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咱们从长计议便好,太过操之过急,你身子受不住。”谢淮红着脸道。 “阿松哥放心,我铁打的身子。”小荷转过来,对着谢淮,继续陈情,“怎么折腾都不会坏的。” 她身子不若一般少女柔弱,能适应军旅生活。 谢淮耳根都红透了,他以为今日所做,已经够出格了。 “可我舍不得折腾你。”谢淮的嗓子沙哑又性感,“相信我,我会让你满意的……” 小荷欢欢喜喜地点头。 她当然相信,从龙之功,陛下许诺,那可是数不清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啊。 一丁点军队里的规矩算什么,她手拿把掐,她有容乃大。 第175章 当晚,小荷脑子里,书卷翻飞,金光大作。 她明白,是这本书又想让她看到什么了。 她先没去管这本书闪着金光的部分,而是朝前看,想看看她改变了剧情后,书籍有没有变化。 书里提及韦府的地方很少,绝大多数是一些大格局的前情介绍。 小荷如今认得的字也变多了,她能识得很多上面的文字了。 只是这本该死的书,文采竟还蛮不错的,她识得字,读起来却有点困难。 她看到里面提及韦惜雪救陛下的部分,竟显得模糊不清了。 小荷不禁张大了嘴巴,这本书竟是可以随着现实的变化而变化的。 虽说如此,可绝大部分情节,还是跟着书册的剧情走的。 小荷揣测,这本书许是根据上一世的故事成书的,这辈子虽然她改了一点剧情,可里面主要人物的性格、动机都没有改变,所以情节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进发展。 小荷吁了一口气,这是好事。 一者,有了这本书,她对于这辈子的绝大多数事情就有了预知; 二者,这本书是可以修改的,就说明人定胜天。 她只要好好改,这辈子,她定能过好。 陛下和庄贵妃也能妥妥当当地在一起。 正揣摩着,她被吸进了书页之中。 她以为醒着的时候,看了这么大鱼大肉的内容,梦里面又要给她来一段庄贵妃和田敬先的现场。 结果,她的灵魂进入了一个监牢之中。 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 江鹤词被挂在行架之上,他的脸没有任何伤痕,身上却是血迹斑斑。 他的旁边,是行刑的狱卒,还有对面一个穿着铠甲,极为年轻的将军。 “江鹤词啊江鹤词,你怎么骨头就这么硬呢?”那年轻将军长得有点孩子气,嘴角挂着一丝邪笑。 “方……方见桥,殿下从未亏待过你……你……你为何要……”江鹤词咬着牙,额间汗水汩汩而下。 说话间,狱卒又拔下了江鹤词的一根指甲。 江鹤词咬牙强忍着,一句痛也不呼。 “真是硬骨头啊,最后一根指甲也拔完了,这可是十指连心啊。”方见桥啧啧两声,“原因嘛……好?你说他对我好?” “是哪种好,是对待小猫小狗的那种好?” “如果真的对我好,就不会南夷的那个蛮子燕别山爬到我头上了!” 江鹤词听完,只觉得无比可笑。 六殿下对方见桥还不够好么? 当年方见桥家中被科举舞弊的叔父连累,家破人亡,只剩孤儿寡母流落市井。 是殿下怜惜,求了圣上,将他特召为书童。 见方母败了身子,又是遣太医为方母治病,这才保住了方母这条命。 后来打仗,殿下无不是将方见桥带在身边,饶是他资质平庸,殿下依旧毫无保留地提携于他。 燕别山是天生将才,惜才如命的殿下当然会重用。 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为此,方见桥竟怀恨在心,不惜害死殿下。 “方见桥啊方见桥,殿下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把你母子从牢里捞出来。”江鹤词大笑起来。 殿下对方见桥不止是市井扶持之恩,甚至方见桥母子能够脱罪,也多亏了殿下。 “那时我父亲,对殿下有教化之恩。”方见桥眼神狠厉起来。 “什么教化之恩?不过是殿下托词而已。你父亲当年不过一国子学学正,因有几分薄才,被殿下夸了几句。” “殿下欣赏你父亲的才华,又可怜你父亲被连累身死,才会伸出一二援手。” 第176章 “不然你以为,你们母子为何能轻易脱罪?” 方见桥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不过还是被更多的愤恨所取代,“他既然救了我,为何不能一直赏识我提携我,偏偏要对我几尽打压,偏偏要教我听那南夷蛮子的妄言?” 江鹤词别过脸去,殿下何曾打压过他? 不过是军中纪律严明,殿下又赏罚分明。 他资质平庸、立功寥寥,所得功勋当然比其他人少。 只是方见桥从小就得了殿下偏爱,一旦这样的偏爱减少,他便难以平衡、怀恨在心罢了。 可江鹤词没有想到,方见桥竟做得如此极端,与北鞑勾结,陷害殿下,置青州军十万将士于死地。 “江鹤词,我念你与我同僚数年,你若将那与罪人谢淮通信的暗号给我,我便免你一死。” “即便到了和谈之处,我亦有办法保你周全。” “怎么样?”方见桥甩出自以为的诚意。 “那你杀了我吧。”江鹤词满头冷汗,却依然脸色平静。 方见桥脸色一冷,他最恨的就是江鹤词这副淡然模样。 每每见到,他都明白,这是江鹤词又在瞧不起人了。 江鹤词惊才绝艳,每每得了什么勋荣,都是这副表情。 别人或许还夸赞江鹤词谦虚,方见桥知道,这不过是江鹤词瞧不上这功勋,也瞧不上其余凡夫俗子。 “打断他的腿骨!”方见桥咬牙切齿。 狱卒举起铁棍,朝江鹤词腿上狠狠敲去。 江鹤词咬碎了牙,一句话也不坑。 他不过一介书生,可坚刚却不可夺其志,万念也不能扰其心。 “小心点,江少卿可是要去和谈的,至少留一条腿,能够爬着去啊……”方见桥笑起来。 直至眼看着江鹤词废掉了一条腿,汗水如河一般淌下,方见桥才又慢腾腾开口,“哎呀,前段时间回京,偶然一瞥江家小妹,真是惊为天人。” 原本眼神早已平静死寂的江鹤词听闻此话,狐狸眼里戾气爆起,“方见桥,你别动她!” 方见桥眼神一亮,果然提到家人,江鹤词这样的人才会有感情波动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几日我便托了母亲向江家提亲。” 江鹤词喉头鼓动,发出野兽一般的悲鸣,“方见桥,求求你,求求你,别动她。” “别动我妹妹……” “那你用与罪人谢淮传递消息的暗号来换?”方见桥嘴角浮起玩笑,“不然嘛,我母亲只要求了淑妃娘娘,那你妹妹……” “哈……哈……哈……”江鹤词野兽一般喘着气,他紧紧闭着眼,内心剧烈的挣扎着……挣扎着…… “明日,我便可托母亲去信给淑妃娘娘……” “我……我答应……”江鹤词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 小荷的梦惊醒了。 她白白的天光下,她看见陛下正枕着脑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卷着她的头发。 她呼吸急促,刹那间,抱住了陛下。 “阿松哥,你说,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小荷惊魂未定。 怪不得上辈子江相缺了一条腿,原来正是这时候。 她不知道,上辈子的江鹤词是怎样逃出生天的,当时韦惜雪故意给陛下下药,导致陛下迟迟不能恢复,竟阴差阳错地逃过了方见桥的这一次截杀。 那这辈子呢? 江鹤词如今的状态固然可怜,可是他已经泄露了陛下的暗号。若是陛下这时恢复记忆,以他与江鹤词的感情,他会忍得住不去救江鹤词吗? 小荷不敢打包票。 “是不是做噩梦了?”耳边想起了陛下那沙哑的安抚。 第177章 “阿松哥,你可不可以……陪我。”小荷狠下心,不去管江鹤词的事,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保住陛下,其他什么都可以暂时放下。 包括江鹤词的安危。 “无论如何,陪到……陪到谷雨宴之后可否?”小荷急切道。 她不知陛下的记忆到底恢复了几成,是否急切地想要回去。 她只想着,留陛下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至谷雨宴后,她再想办法。 谢淮深深看着她,他心头亦在揣测小荷的想法,“好。” 他给她,也给他自己一段时间。 眼见着她松了一口气,谢淮亦支颐朝她淡笑,“昨日你说要我批词,我便按你说的牡丹种类与特性,写好了批词。” “你挑拣挑拣,看看哪些合适。” 小荷起床后,果真在桌案上,看到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黄麻纸张。 上面字体飘逸潇洒、神韵非凡,小荷虽然识字不多、文化欠缺,也不懂欣赏。 但她就觉得陛下的字好看,全天下最好看。 “都好都好。”她认认真真看了每一张。 纵使这些批词,她字都认得不全,更别说读懂了。 她取出毛笔,开始临摹。 一开头就蹙了眉,这开头的字,她不认识。 忽地,她感到后背一热。 是陛下贴了过来。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背,“我教你写。” “这个字读‘唯’。” “唯有牡丹花数株,忠心不改向君王。” 他的嗓音微哑,好听到她的耳朵都服帖了。 小荷也不知怎么了,似乎心跳得快了半拍。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的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太低估自己的吸引力了。 幸好遇到的是她。 她会提醒自己,时刻守好本分,陛下给予她从龙之功,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她不能去肖想,也不配去肖想其他的。 ……………… 就在小荷众人紧锣密鼓地准备谷雨宴之时,宋如枝也在不断令云锦去云朔城的各处,搜罗关于谢淮的消息。 这一天,云锦按照宋如枝的吩咐,前往了云朔城最大的酒楼里面。 她要在这里,打包宋如枝爱吃的八宝鸭。 这些时日,宋如枝多多亲近韦夫人,令韦夫人尤其地开心。 韦惜雪本就不是韦夫人的亲女儿,多年来韦夫人还要装作笑脸迎人,去喜爱韦惜雪,真是心累不已。 如今有了宋如枝,本身与自己有亲缘关系不说,还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助力,韦夫人自然越看越喜欢。 甚至她还答应了宋如枝,派出心腹,替她要回一部分官府质押的财产。 当年官府以宋如枝再无直系亲属为由,质押了临州首富宋家的绝大部分财产。 宋如枝当年还愤愤不平过,这不过是官府看到了宋家这块肥肉,想用强权分一杯羹罢了。可直到后来,族中叔伯们纷纷露出爪牙,瓜分宋家财产—— 宋如枝才庆幸,幸好官府收走了这么多,给自己还留下一个念想。 故而这段时间,宋如枝的财富越加积累,钱财也更加自由。 她给了云锦不少钱财,用以在这个酒楼打听洛京消息。 “赵兄自洛京而来,不知如今朝廷时局如何?” 云锦在等打包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的眼睛连忙往那一桌觑,发现是两个商旅模样的人。 她的脚尖,装作不经意地,往那个地方靠去。 “嘿,京城当然繁华依旧,甚至京郊方圆百里,都是良田遍地、富庶民丰。”那个姓赵的商旅喝了一杯酒。 第178章 “只是外面嘛,咱们懂得都懂。” 洛京之外,九州艰难。 大批大批的良民失去了田地,他们的土地都被强权收入了囊中。 中原几乎所有的财富,都用来供奉了洛京的那些世家贵族们。 “听说上面,变天了?”赵姓商人的友人,手指指了指天。 “嘿,可不是。”赵姓商人又吃了口花生米,凑过去悄然道,“现在朝廷是田淑妃和三皇子当道了,那些大世家全部投靠了这一脉。” “你知不知道,那大皇子,都死了!” 云锦凑得很近,听到这个消息,瞪大了眼睛。 “还有……还有,你知道洛京第一才女吧?” “就是那个太傅之女,嫁了田淑妃的侄子,就是那个屠户出身的泥腿子。” “啧啧啧,顾贵妃大皇子一脉倒台,其他人都树倒猢狲散了,连庄太傅都投靠了三皇子,成了田家的亲家呢。” 友人摇了摇头,“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之上。” 云锦听不太清,只听到“庄小姐”、“嫁人”等词语,她本就是个内宅生活的小姑娘,一点不关心朝堂啊、时局啊,她只知道庄小姐曾是那次鹿池花会的第一,顶顶厉害的贵女。 她心知这个赵姓商人有着重要信息,便在两人走出酒楼时,暗地里拦住了两人。 云锦用大量的银钱诱导,令那赵姓商旅写了满满一张,关于洛京时局的信息。 云锦得了纸笺,心满意足地揣进衣襟里,往回走。 她知晓她家小姐如今极为关注这个,却不知阿松就是六皇子。 可怜的云锦,满脑子都想着,若是小姐得了洛京消息,能少关注一点那阿松便好了。 却不知,宋如枝就是想把这消息,传递给阿松。 那赵姓商旅从另一个巷口出来,一出去,几许刀光射来。 赵姓商旅的脑袋,被五六杆铁戟架了起来。 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士兵身后,正是负责搜索云朔城的校尉张果。 张果阴沉沉地盯着赵姓商旅,“说,鬼鬼祟祟,是在作甚?” 商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架势,当场就吓得腿软,什么都往外倒了。 “刚才有个姑娘,她要洛京的消息,要……要大皇子……顾贵妃他们的……” 听到这里,张果那双鹰眼里迸射出了精光。 “曾大厨,我想到一个点子,谷雨前后,香椿总是长得特别好。”小荷见到两位大厨正在做菜。 世家饭桌上的菜式,总是繁复有余,野趣不足。 小荷想,既然都是谷雨宴了,势必要拿出更多特色来。 “不如用香椿、豆腐与雕刻萝卜,做一个谷雨花美食,增加一点野趣?” 曾大厨略略一想,确实他与袁大厨所做吃食,都过于繁杂,缺少一两味简单小菜调味。 “好主意啊!”曾大厨夸赞道。 “那我便把这菜式教予您。”小荷撸起袖子,“袁大厨那边,我也想了一个。” 曾大厨很是感动,“这怎么好,抢了你的功劳。” 小荷笑嘻嘻,“怎么会呢,你们做得好,我这个总揽的也能得好处。” “咱们要赢一起赢,没有内斗的必要呀。” 两位大厨发现,小荷真是个非常好的人,不仅相处起来不疾不徐,人也大度大方,能给下面的人搭梯子,半点没有害人嫉妒人的心思。 和这样的一位副管事相处起来,真的特别舒服。 两位都勤勤恳恳做事,他们希望小荷能升到厨房总管事,甚至更高的位置。 她虽然年龄小,可做事老辣熨帖、滴水不漏,又御下有方,深得大家信任。 第179章 这边厢陈管家与王妈妈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这活计对于老人家来说,算是非常不错的。 一切由小荷指挥,他俩不用动脑子,只要把本份工作做好就行了。 布景、仆役、饭食、还有主子们听戏的班子、游玩的器具一切都一应俱全。 小荷看着井然有序地一切,心中的成就感直接拉满了。 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她一直在做坏事,心头压着千斤重的担子。 再加上韦惜雪时时刻刻防着自己,她实际上什么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仿佛漂泊的浮萍。 这辈子韦夫人大胆放权,陈管家与王妈妈积极配合,她做得简直是酣畅淋漓。 不论韦夫人真正的人品如何,她其实还是很感激对方。 至少对方给了自己一次施展才华的机会。 正当一切准备妥当,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来,让小荷的所有喜悦统统化为了乌有。 ………………………… “小荷姐,小荷姐,出事了!”小丫头着急忙慌跑来。 “慢点慢点,小心摔着了。”小荷扶住了那个小丫头,“怎么了?” “外……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要搜查……搜查什么罪人谢……谢什么……”小丫头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官兵,脸色吓得惨白。 刹那间,小荷的脸色比她还要白。 小荷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朝小丫鬟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怕什么怕,咱们韦府怎么可能窝藏罪人?” 她又回过头去,拍了拍手,“大家不要乱,先待在这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若是官兵让你们不要动,便不动让他们搜查就是。” 她又走到王妈妈面前,“王妈妈,若是官兵来了,就说这里是在布置给太守夫人、城中贵人们举办的谷雨宴。” “那些人官兵有眼色的,就不会动这里。” “好勒。”王妈妈浓眉一竖,当仁不让地接了下来。 “我现在去前面看看情况,唉,毕竟贵人们明日就要来了,若是冲撞到什么就不好了。”小荷担忧道。 “你快去,你快去。”王妈妈赶紧催促她,“这里一切有我撑着呢。” “嗯。”小荷颔首。 头也不回地小碎步出了园子,到了半路,她赶紧趁着没人折返去了花田。 她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陛下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明明陛下与她都是极为聪慧谨慎的人,他俩怎么会给外人暴露这么大的破绽。 等等,她想到了一个人。 小荷一边跑一边抚住额头,不让自己的火气入脑。 还有一个人知道陛下的身份—— 宋如枝。 这个自作聪明的商家小姐,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竟然引了官兵过来搜府。 而且还是以窝藏六皇子的罪名。 如果可以,她想现在就宰了这个宋如枝。 以前还以为她是一个聪明人,可现在看来,不过是困在内宅的井底之蛙而已。 ……………… 另一边,谢淮已经让小符谢绝了任何人的到访。 还是阻止不了宋如枝的到来。 她是主,他们是仆,就注定了身份上的差异。 这一次,宋如枝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潮红和狂热,“殿下,殿下,这是我遣云锦去收集到的消息。” “事态比我们想得严重太多了。” 宋如枝早已读完了纸笺的内容,当读到庄雨眠已经另嫁他人之时,她的心中燃起了一种隐秘的狂喜。 就算是殿下恢复记忆,他与庄雨眠已经再难可能了。 到那时……到那时……宋如枝呼吸急促。 没有了庄雨眠的阻碍,她那藏匿于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小心思终于破土而出。 第180章 到那时……殿下就只有我了…… “殿下,殿下, 您不能再逃避了,当真十万火急。”宋如枝把纸笺塞到了谢淮手中,“如今顾贵妃需要您,很多很多人都需要您。” “您不能再在这里,受着一个低等奴隶的欺骗了!” 一听到“低等奴隶”四个字,谢淮抬起头来,眼里冷冷的光射向宋如枝,“宋小姐,如今你我明面地位如此,我不能拒绝你前来。” “不过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请你别在谢某与妻子的地盘继续撒野了。” 宋如枝听闻谢淮这样说,心中神伤不已。 但她依然觉得,这是被小荷蛊惑所致,以前的殿下对她是如此温柔,只要他恢复记忆,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打开,小荷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 三人同时愣住了。 这情况,仿佛妻子回家,发现夫君与别人偷吃。 谢淮心头一紧,生怕小荷误会,赶紧退了两步,无辜看向小荷,“小荷,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突然地撇清关系,宋如枝:“……” 看着宋如枝苦苦纠缠的小荷:“……” 小荷探究地看向满脸受伤地宋如枝,一脸无语。 她直到这时还以为,宋如枝是来跟她抢从龙之功的。 她就不明白,世上怎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人家陛下都说了,从龙之功没宋如枝的份了,宋如枝还苦苦纠缠干什么。 难道宋如枝不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道理吗? “小荷姐,小荷姐,官兵进来了!”小符拿着粪叉子跑过来,急急前来通报。 “我听说,那个兵头子让府中的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要动。” “那些官兵正在一处一处仔细搜查。” 小荷听到小符所说,又看了眼正在花房配所的宋如枝,脑子都大了。 她与陛下尚且可以应付官兵的搜查,可宋如枝怎么办? 这疑点太大了,一个闺阁小姐不可能会跑来花田这种腌臜地。 除非这里有猫腻。 一旦官兵们怀疑,就肯定会把他们带回去查。 只要擦掉陛下脸上的黑膏,那么陛下肯定无所遁形! 但又能把宋如枝藏到哪里呢? 花房配所是藏不了人的! 总不可能把她丢进粪坑吧? 她万一在粪坑里憋不住气,在官兵搜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怎么办? 难道说,她一个商户小姐,跑来和花房奴隶偷情吗? 偷情…… 小荷瞬间抓取了关键词,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把宋如枝不出现在青竹院,反而出现在这里的情况完全立住。 小荷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表小姐先出去。” 宋如枝也知现在不是犟的时候,她脑子很乱,一时之间,想不到好办法,怎么隐藏殿下的踪迹。 小荷把宋如枝请出去后,自己也走了出来,轻轻阖上了门,“想问表小姐一个问题。” “这段时间,表小姐是否遣云锦出去,打听过关于阿松哥的事情?”小荷揣测,宋如枝是不可能直接出门的,出门去打听的,一定是云锦。 听到这个问话,宋如枝明显脸色一怔。 小荷看到宋如枝的脸色,就明白自己算是猜对了,“外面的官兵,应该就是云锦打听消息不慎,被人盯了梢。” 宋如枝抬头,刚想反驳,教这个小奴隶不要冤枉她与云锦。 可是仔细思索之下,却发现,这个小奴隶说得没问题。 泄露殿下行踪的,只有可能是云锦打听不慎。 她们这样的闺阁小姑娘,根本不知外面险恶,也不可能有防范侦查的能力。 第181章 “如今官兵来了,是冲着阿松哥来的。”小荷满脸责备地看着宋如枝,“若是官兵发现了阿松哥的真实身份,韦府会被治窝藏之罪,咱们一个都逃不掉。” 宋如枝紧张得大口呼吸,就算是父母身亡、族亲驱逐,她也从未遇到过如此危急的情况,“那如今该怎么办?” “表小姐,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否能保证,此次全然听我的?”小荷肃然问道。 宋如枝此时心乱如麻,满心满意都是自己闯祸了的焦急感。 一瞬之间,她失去了所有的主见,只有攀附着小荷,不断点头。 小荷松了一口气,“好,从现在开始,您一定要记住,我所编撰的话。” “您记住,您是来找我的,为着谷雨牡丹宴。” “您想协助夫人,又碍于闺阁身份,便把世家秘传的菜谱传授于我。” “因着有一道香椿谷雨花的小菜,我擅自改了您的菜谱。您怕冲撞了贵人,特意来向我问罪。” “因菜谱乃秘传,不好通过丫鬟传达,您才亲自过来。” “结果您在花房配所看到了这一幕,一时之间又羞又愤,骂我光天化日、不知廉耻,甚至还想用柳条抽打我……”小荷边说,边在一旁的柳树上摘了根柳条,塞到了宋如枝手上。 “哪……哪一幕?”宋如枝结巴着问。 她现在根本猜不到小荷到底打算怎么做。 小荷朝她粲然一笑,退回房中,缓缓闭门,“等等您就知道了。” 不知道为何,宋如枝忽地心头一紧,仿佛有什么要从她手边溜走了。 她猛地抓住小荷的袖子,“你……你可知晓他的身份?” 宋如枝双目通红,她害怕……害怕下一刻,小荷会……会亵渎什么她的神明…… 小荷被她这个脑回路搞得愣了一下,不愧是想跟她抢从龙之功的人,宋如枝果然满脑子都是功劳分赃问题。 小荷心底哼哼,她该如何回答呢? 若是她主动说知晓陛下是六皇子的话,之前的一系列施恩,就很像是故意为之。 万一被陛下发现目的不纯,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通缉令我也看过,字认不全,勉强知晓他……他……姓谢。”小荷屋内看了一眼,见陛下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正待宋如枝想松一口气,小荷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她走到了谢淮面前。 “小荷……”谢淮欲言又止。 他很想告知她,他的真实身份。 他不欲连累她,实则他亦有个法子,正想对她说—— 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少女踮起脚尖,慌不择路去解他的衣襟。 “小荷,你要作甚?”谢淮按住她的手。 “阿松哥,咱们做……做个戏……”小荷紧张 ,连手都在抖,“你……你放心,是假的,我不可能这样对你。” 谢淮结合方才她与宋如枝所说的话,瞬间领悟了。 她要装出与他白/日/宣/淫的模样,世人皆看轻奴隶,甚至觉得奴隶不是人,兽性居多、人性居少。 如今小荷就要坐实这种偏见,演出一番表小姐问罪而来,却发现奴隶正在做那肮脏事的戏码。 闺阁之中的小姐哪里看过这些,便拿着柳条,愤然想要惩治刁奴。 小荷正是利用了这些冠冕堂皇大人们的盲点,此番他们连解释都不用,只需要看到宋如枝的愤怒,与他二人的惊惶、无耻、求饶便可。 解释就会有破绽,而情绪和惯性,则会让那群官兵,进入一以贯之的盲点。 谢淮垂首,看着她红红的脸,与她焦急的神情。 “没关系,事有从急。”他温柔地掌住她的后脑勺,“你都是为了救我。” “只是苦了你。”谢淮眼睫覆盖下来,在天光边沿形成淡淡的浅影。 他褪下自己的衣襟,露出宽阔背脊、薄肌胸膛,与那紧实垒块的公狗腰。 谢淮轻抚她的脸,教她不要紧张。 小荷点点头,在小荷眼里,这是头一遭冒犯龙体。 下一刻,她被含住了唇,灼热的触感席卷了她。 她只在上辈子的十四岁那年,亲吻过大马哥。 除此之外,她从未有过亲吻其他人的经验。 她早已忘了亲吻是件多么纠缠而甜蜜的事情,她的上颚生疼,她长得太过瘦小了,就算他俯下身,她也必须踮着脚去承接他。 渐渐地,她脚尖一轻,她被他一手托了起来。 第182章 她其实想跟陛下说,只是做做样子,不用……不用太详细。 可莫名其妙的,她没有说。 她感到自己的耳根已经红完了,他又去啄了她的额头、耳垂、脖颈。 每一处,到最后,就是用了巧劲地一嘬。 她脚趾蜷缩,手指也乱抓,指甲嵌进了他的铁臂。 不对的,这是不对的。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也不知是这妄念的感觉不对,还是抓伤龙体不对,小荷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直至在锁骨处留下痕迹,小荷才一喘一喘地叫停,“阿松哥,好了好了……” “不够……”谢淮睁开眼,那双清绝的桃花眼里,含着醉人的沉沦。 “小荷,不够的,那些人……万一……”谢淮知晓,他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些人多看小荷一眼。 可君子从心,这是山上的老师教授他的。 他要从心。 他挑开了小荷的衣襟,俯首哄她,“小荷,只有这里,我不会再往下了……” …………………… 宋如枝就在门后,她手里拿着柳枝,听着门内毫无顾忌的啧啧水声,与那忍了又忍的抽气喘息。 宋如枝心绪起伏,巨大的无措、震惊、愤怒席卷了她。 她感觉到,现在的她,就如同戏园子里的丑角一般。 主角们在台上演着自己的故事,而她不过是徒增笑料的调剂。 宋如枝感到头晕目眩,正当无数悲伤笼罩她之际,她看到一群官兵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边,是什么人?”为首的兵蛋子大声喝道。 宋如枝吓了一跳,她不敢再多想,咬着牙向那扇门踢去,“光天化日之下,两名刁奴,你们在做何事?!” 她的嗓门比官兵还要大。 官兵都被她吓了一跳,瞧她模样,竟是个柔弱的闺阁小姐。 只见她踢开了那花房配所的门,里面正躺着一对男女。 男人赶紧把女人用被子包裹住,自己走了出来,“表……表小姐……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宋如枝头一遭见谢淮半裸着身子的模样,她又是震惊又是惊艳地张大了嘴巴。 可一想到他是为何这般,她心中又涌出了奔流不尽的怒火,“你把那贱婢给叫出来!” 这一句是出自真心的。 连围过来的官兵们也被她的气势所震慑。 为首的兵蛋子看到谢淮的脸,心头卧了个大槽,他认得这人! 之前跟着张果校尉一同寻街,他见到过这人的真容。 真是丑得别致、丑得夸张、丑得惊世骇俗。 他没有想到,还有能看到如此仇人的机会。 本来这男的出来的时候,他还稍稍嫉妒了下此人的高大身形与绝佳身材,还有这可遇不可求的艳福。 可看到这男人的脸,他那刚刚丢失的男性自信又找回来了! 小荷从床上爬起来,她用被子拢着自己的身子,可官兵们还是能看到,脖颈上面斑斑驳驳的红痕。 可以看出,两人方才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情事。 谢淮剑眉蹙起,他不欲与官兵争执,可还是侧过身子,拥住了小荷。 他不喜有任何其他男人觊觎小荷,哪怕一眼,他心里也不舒服。 小荷还以为陛下在配合她做戏,很上道地弱弱躲在陛下身后,茶里茶气地拥着被子,半跪下来,“表小姐,表小姐饶命,奴婢不知何事惹着表小姐了……” 宋如枝见她这副作态,心中气焰滔天,“你……你……” 她本想说你勾引六殿下,可还没说出口,就被她那该死的理智生生截住,半途转了口,“我因处于闺阁,无法亲身下场协助姨母一二,便把菜谱交予你。” 第183章 “你因惫懒,随意改了我的菜谱,在给贵人们的食材里乱作一通,该当何罪?” “明日贵人们便要到府中来了,到时哪一味菜品冲撞了贵人,咱们整个韦府都赔不上!” 那群官兵,身处在权贵遍地的云朔城,已经锻炼出了独特的嗅觉。 听到宋如枝口出权贵二字,就知不用再管这里的事了。 “好了好了,这位小姐也不必太气。”为首的兵蛋子反倒打起了圆场。 “不过是个偷奸耍滑的奴隶,小姐来此还脏了小姐的眼睛。” “罚罚就过了,大不了发卖了算了。” 宋如枝听到兵蛋子这么说,面色一喜,想趁着众人作证,做戏做个全套,真给小荷一个重罚。 哪想她刚一抬头,就看见殿下冷冷看着她。 那双看似平静的桃花眼里,莫名多了一丝慑人的杀意。 宋如枝打了个寒颤,她以前常常午夜梦回殿下的这双清绝眼睛,可从未有过一刻,殿下的眼睛如今日这般令她胆寒。 她乖乖闭了嘴,“官爷说笑了,小女不过寄居府上的零落之人。真要严惩,要得过了姨母的眼才行。” 官兵们不再多问,纷纷退了出去。 小荷见那官兵最后消失在了目光尽头,才放下心来。 她腿脚一软,支撑不住。 然后下一瞬,他被谢淮捞了起来,一只手抱在怀里。 谢淮回头瞥了眼宋如枝,“表小姐,你该走了。” 宋如枝还在沉浸在谢淮那可怖的眼神之中,愣愣点了点头,她正准备走。 又被小荷叫住了,“表小姐,等下这次搜查的头头定会找到你。” “你别慌,就说打听京城消息,是怀念洛京过往,想知晓那边亲人的情况便好。” 若是官兵们仔细盘问,定会知晓宋如枝曾住在荣成伯府,伯府虽落魄,却依然与朝廷势力盘根错节。 加之宋如枝曾为鹿池花会第二,怀念洛京,打听庄雨眠消息太正常不过了。 “好。”宋如枝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小荷一眼。 看见她被那个自己可望不可即的人搂在怀里,心头伤极痛极。 更令宋如枝难受的是,对方实在是太过聪慧,这般张扬的头脑,自己想不看到都难。 宋如枝手里揪着绢帕,一步一步离开了。 留得小荷不得不面对现在尴尬的场景。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陛下了,她能不能捂住脸,或者干脆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啊? 她实在是……实在是…… 刚刚她腿软,完全是……被陛下亲软的…… “阿松哥,你放我下来好不好。”小荷克制自己打着哆嗦,弱弱问道。 “不、好。”谢淮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声音,慵懒又沙哑,“再抱会儿,那群官兵去而复返怎么办?” 小荷也不敢再说什么,如一只小鹌鹑一般,被他抱着。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她不清楚那群人会不会再回来,但她能确定再抱下去,她真的会死。 在她从一阵平静的疯感,过渡到平静的死感的时候,陈管家如天神下凡,拯救了她。 “阿松,阿松,在不在?”陈管家在门外喊道。 说是老爷有一笔新的账目,正纠结着呢。 陈管家便得意洋洋地推荐了谢淮去算。 陈管家是真的很喜欢、很看重谢淮,因着儿子在洛京四门学跟着大少爷读书,他真心把长相丑陋、品格不俗的谢淮看成继承人去培养。 谢淮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她,把她放进被子里,临走时又抚过她的鬓发,“想吃糖葫芦吗?我路过了给你买。” 第184章 小荷嘴馋,正想点头,却又想到,“外面官兵多,你小心。” “嗯。”他在她鼻尖轻轻一点。 那一点就像是一阵涟漪,一点点从她的鼻尖泛滥到身体,再到了心间。 小荷把自己裹在小被子里,死死地捂着脸,半天也不出来。 她好想冲到田地里,大声“啊啊啊啊啊啊——”喊一阵,发泄此刻她内心的颤动。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胸前什么地方,又让她小小地龇了牙。 好疼。 她脑袋钻出小被子,偷感很重地观察四下无人,连小符也回到田地里干活了。 便偷偷解开了衣襟往下看。 小荷羞得赶紧合上。 怪不得这么疼……小荷的脸颊发烫,脑子里像是进了什么脏东西,不停地在循环刚才的画面。 她用手背敷脸颊,又不自觉捂住了眼睛,她……她真该死。 她怎么能就这样产生了感觉,刚才明明是为了脱险,明明都是为了陛下的安危。 她明明发过誓,要对陛下献出忠诚,她怎么能要这金光闪闪的忠诚有一丝丝的变质呢? 其实,陛下刚才的行为,她也有点疑惑的。 毕竟,有点太投入了。 可转念一想,她怎么能去质疑陛下呢? 她记得前朝那个让忠臣帮他嘬的明君,万一陛下的嗜好就是嘬来嘬去呢? 说不定江鹤词江相也被嘬过,燕别山将军也被嘬过。 这样的殊荣肯定不是独一份的。 陛下都没觉得什么,她又为何要扭扭捏捏的呢? 何况她的身子,又……没有任何看头。 她有点自卑地垂下脑袋,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方才陛下那沉浸模样,又不自觉地替自己辩解,也不是全然没有看头…… 就在这一瞬间,她心中对自己爱情护卫的定位产生了怀疑,甚至对那对有情人产生了浓厚的愧疚之意,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啊…… 她打了自己一巴掌,教自己清醒清醒,自己最开始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应该变的,她不应该去肖想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荷想起了上辈子最后一眼,那宫城上的月亮,若是陛下真正恢复了记忆,他就不会再看她这样孤零零的小老鼠一眼了。 自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小荷陷入了深深的自省与反省之中。 ………………………… 小荷直到夕阳西下,才再度出现在韦府举办宴会的园子之中。 “小荷,你之前去哪里了?”王妈妈过来,担心询问。 小荷一听,就明白宋如枝并没有去告黑状,不过看宋如枝脸色不对,可能被刺激得病了也说不定。 “去护着花田里的花儿呢,啧啧啧,那些官兵哟。”小荷找了个托词,又赶紧转移话题,“大家怎么样了?那些官兵没有乱碰院子里的东西吧?” “没有没有,他们一听是为贵人准备的,都客客气气的。”王妈妈庆幸,幸亏小荷走的时候留了话,那些官兵果真不敢动任何东西了。 她越来越觉得,小荷这妮子不错,这宴会之后,她会好好跟夫人说,要将小荷重点培养。 在她老了之后,夫人也有个年轻力壮的左右手。 “对了,小荷,你猜这些官兵是谁引来的?”王妈妈鬼鬼祟祟地耳语。 “谁?”小荷故意装傻。 “诶呀!”王妈妈拍了拍大腿,“竟是表小姐那个丫鬟!” “表小姐思念洛京,又担心表家荣成伯府的状况,就遣丫鬟去打听。” “一来二去,竟被官兵注意到了,误会是窝藏了重犯!” “天可怜见哦,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王妈妈摇摇头,“表小姐身子又弱,当场就被吓晕了。” 小荷眨眨眼,还真是病了啊,怪不得没有告她的状。 “哎,也不知明日起得来不。”王妈妈继续为夫人着想,“明日贵人们就要来了,若是表小姐不跟夫人一同接待,万一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毕竟贵人们那套处事方式,又与商户不同。 王妈妈他们想要替主人分担一二,却有心无力。 “别担心,我也会从旁协助夫人。”小荷去拍王妈妈的手。 王妈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心头有些后悔,当初对这妮子也不怎么好了。幸亏这妮子自己争气又大度,她以后,也会好好补偿这妮子的。 ………………………………… 桃花苑中,韦惜雪挑选着明日要换上的华服。 她听说明日有许多贵人要来,铆足了劲梳妆打扮,定要在接下来的谷雨宴中争口气。 “小姐小姐,有个大喜事啊!”贴身丫鬟踏梅喜滋滋地走进来。 “什么事?”韦惜雪抬了抬眼。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使唤丫鬟们为她更换发饰。 “宋如枝那蹄子,病倒啦!”踏梅惊喜的声音,在韦惜雪耳边炸开。 “她那蠢物,竟擅自驱使丫鬟去打听洛京之事,结果被官兵盯上了,还以为她窝藏重犯呢。” 韦惜雪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这么多官兵进入。” 韦惜雪嘴角浮起了个洋洋得意的笑,“阿爹应该气死了吧?” “对呀,本来要罚韦惜雪那丫鬟,结果韦惜雪也是个不经吓的,直接吓晕了过去。”踏梅夸张地捂起嘴。 “那她明天还能去谷雨宴?”韦惜雪又是问道。 “去了也是丢脸,那病歪歪的身子,铁定抢不了小姐的风头。”踏梅又是拍马屁。 韦惜雪最是受用,“明日之事准备好了吗?” 踏梅赶紧点头,“小姐您放心吧,都准备妥了。” “只要夏公子一来,保准他,成为您的囊中之物。”踏梅笑得荡漾。 韦惜雪一听,满意极了。 “这里够大吗?”韦惜雪指着自己丰满的胸脯,“叫那新来的嬷嬷,给我揉揉。” 第185章 账房的夏月拿着几本点卯册子来找韦惜雪。 商户之中,少爷小姐们都要早早学会管理自己的院子。 按照韦府的规矩,每月少爷小姐们,都须得将自己院子里那些人归拢一次。 “小姐……”夏月看见纱窗下,一个三大五粗的仆妇正在替韦惜雪搓洗。 “小姐正在沐浴呢。”踏梅拦住夏月的脚步。 “这是点卯册子。”夏月一板一眼道。 踏梅看着夏月那张过于美艳的脸庞,手摆了摆,“去去去,别在小姐面前现眼。” “小姐明天可是有大事要办。” “可是……”夏月本想说,小姐已经有半年没看册子了,就算是半年前那次,也是看到没两页就睡着了。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不就是老爷亲自任命的丫鬟吗?”踏梅推了夏月一把,“得意什么啊得意,小姐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 跟其他所有人不同,夏月是老爷亲自认命给韦惜雪的,长得漂亮不说,人会算账,性子也板正。 一开始桃花苑里的其他丫鬟看到她的模样,危机意识都很强。 可是久而久之,大家发现韦惜雪并不喜欢这个过于漂亮的丫鬟,甚至把她赶到账房,一年到头也不见她几次。 大家对夏月的态度也渐渐轻慢了起来。 夏月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 她拍拍自己的裙裾,最后回头看了纱窗一眼,才慢腾腾往回走。 踏梅叉着腰,很得意自己再一次给了夏月下马威。 可她不知道,夏月其实并不在意韦惜雪喜不喜欢她,她本身就是个孤僻的丫鬟,自己待在自己的小天地其实挺怡然自得的。 她是专程来被踏梅赶的,这样可以装作自己确实是来了一次。 如果可以,她也想说说关于那个叫祝妹丫鬟的事,那人被小姐踢了过后流产了,如今病歪歪的看起来快死了。 她倒不想可怜祝妹,她只是想问问小姐,这种情况下,祝妹缺了这么多卯,是不是该把今年的工钱全部扣完? 这很重要的,她要做账的。 平不了账,她每天心里就像蚂蚁在爬。 另外,她心头还有一个疑惑,那个声音粗粗、身材也粗粗的嬷嬷,真的是在给三小姐认真按吗? 为什么她看见那嬷嬷把脑袋埋到了桶中呢? ……………………………… 韦惜雪蹲在牛奶浴桶里,兰嬷嬷说,正是要在牛奶浴中,胸脯才能催发。 兰嬷嬷是韦惜雪给宋如枝下毒后,夫人派来教养韦惜雪的嬷嬷之一。 人长得身材高大、三大五粗,声音也颇为粗噶。 韦惜雪本来对其没有好感,可一次,兰嬷嬷偷偷向韦惜雪自荐,说自己曾在秦楼楚馆待过一段时间,尤其擅长御男之术。 韦惜雪当时做梦都想拿下夏太守之子——夏贺年,当即大感兴趣。 这些日子以来,兰嬷嬷确实教了她很多与众不同的法子,让她更具有女人味儿。 韦惜雪从一开始的羞涩,到现在渐渐食髓知味了。 兰嬷嬷手嘴并用地替韦惜雪按摩完毕之后,抬起头来,看到韦惜雪闭着眼,仰着细长脖颈,头发濡湿地贴在肉嘟嘟的脸颊上。 “小姐,明日那药用得甚烈。”兰嬷嬷又是谏言,“男子若是不小心,定会伤到小姐。” “那该如何是好?”韦惜雪睁开眼睛。 兰嬷嬷笑呵呵,“小姐莫要担心,我传授小姐一些御男技巧便可。” 第186章 “小姐可要好好听,好好学。” 韦惜雪点了点头,兰嬷嬷传授的那些东西,是她以前从来不会学到的。 莫名其妙的,她仿佛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了。 ……………………………………………… 而另一边青竹院里,宋如枝躺在床上,又惊厥地醒了一次。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云锦又愧又悔。 是她不小心,把官兵引来,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宋如枝抓起枕头下的白绢,大口大口嗅了起来,“殿下,殿下,殿下……” “小姐,您怎么了?”云锦以为宋如枝发怔了,吓得扑到宋如枝床边。 宋如枝摇摇头,她竟又梦到了白日里的那场景。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子的身体,如此幸运,竟是她梦中人的。 可转念又到了地狱,她的梦中人,竟真的当着她的面,与另外的人亲热。 她快疯了,她真的快被逼疯了。 “小姐,您身子不好,要不明日的谷雨宴就别去了吧。”云锦劝道。 “必须去。”宋如枝揭开白绢,苍白的脸上全是毅然。 她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帮姨母讨好世家。 若是她不去,那这次的功劳又都是那个该死的小荷的。 她必须讨得尽量多的喜爱,住进姨母心里,这样才能拿到她父母的财产,也能压住那小荷一头。 况且此番云锦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毕竟她得知了洛京这么多的信息。 宋如枝虽在闺阁之中,也知这些信息对于殿下是多么重要。 殿下身上,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剧变。 他不可能,也不可以再逃避了。 只要殿下揭开那张纸笺,他的记忆一定会复苏。 到时一切的真相都将大白,所有的迷障都将破开,那贱奴小荷的谎言也会无所遁形。 那时殿下就会知晓,那贱奴骗殿下骗得有多惨。 待他记起了自己的金樽玉贵、洛京的繁华盛世、以及追逐着他的贵女们的风裳水佩、端庄典雅,怎还会看得上一个为了一己私欲,将他囚于小小商户的低等奴隶? 那个奴隶低贱、粗鄙、目不识丁,她的手指连古琴都没有抚过,她的眼睛连一幅名画都没有看过,她的脸被烈日晒得肤色不均,她的身体上布满了劳作留下的老茧,她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 除了年轻,和有点小聪明,宋如枝想不到这个奴隶的一丝优点。 要是殿下记忆复苏,想起了这样跟牲口一般的奴隶玷污过自己,怕是会当场杀了她吧? 似是想到了小荷接下来的悲惨下场,宋如枝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可下一瞬,她又摇了摇头,她这样和一个小丫头计较,是否也太没有格局了。 这样小小的理智,又在下一刻,被淹没掉了。 谢淮算完账回来的时候,小荷已经睡下了。 她忙了一天,直到最后,宴会布置完毕,所有人都累瘫了。 她便做主,让两位大厨做了顿好吃的,先和大家伙吃了一场。仆役们都吃得很克制,喝了一点助眠的果酒,保证第二日能精力充沛。 谢淮点了一盏暗淡的灯,轻轻摩挲小荷的容颜,真好看,该死的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另一只手,紧紧地搓着那张纸笺。 今日,是他第一次尝到她身子的滋味儿,这一天他的脚步都有点飘,如同踩到了云端之上。 她的味道,也比云朵还要软,浸透了淡淡的花香般的清甜。 他仿佛成瘾一般,不断回味。 第187章 “小荷,我们约好了,我会等到谷雨宴之后。”谢淮拉住被子里小荷的手指,与她勾了勾。 明日之后,他就会打开这张纸笺。 他有着强烈的预感,只要把这张纸笺打开,他就能恢复记忆。 那是他全然陌生的十八年,他所有磅礴如海的关系、责任、情感,全部包含在内。 他慢慢地……与少女十指相扣,“小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 “我们明日见。” 呢喃之后,他在她的额头,印上无比珍重的一吻。 他拿出两个小荷包,剪去自己与她的两束头发,好好编成两股,塞到了两个小荷包里。 一个塞进了她的枕头里,悉心缝好,一个熨帖地放在自己心口。 这是他与妻子的凭证,就算恢复记忆后,他意外遗失了这段时期的记忆,只要这个小荷包还在心口,他就一定会记得小荷。 给予他荒野一般的一生里,所有刻骨铭心的爱人。 谢淮嘴角含着笑意,拢住了小荷,慢慢睡了过去。 明日,总会到来,灼日凌空,青天高悬。 ………………………………………… 小荷匆匆起床,就看到身旁早已没了人。 她穿戴好出门,看到陛下正在和小符讲话。 她感到很稀奇,好像印象中,陛下和小符相互看不惯好久了。她还暗地里嘲笑过陛下,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和小姑娘置气。 “阿松哥,小符,我走了啊。”小荷朝他俩摇摇手。 谢淮转过了脸,揭开斗笠,露出涂满了黑膏的脸。 他亦朝她笑,“小荷,万事,顺心如意。” “嗯。”小荷朝他展开灿烂笑颜。 她今日打扮得特别漂亮,柳绿披子、淡色褙子,配上照日石榴裙,她褪去了之前黄瘦,身子日渐挺拔白皙。 她的发间,插着谢淮送她的小雀鸟玉钗,她就如同一只活泼的小雀鸟一般,奔向她又一步的新生。 “阿松哥,今日给你和小符打包好吃的呀。”小荷跑了两步,又回头喊道。 “好。”谢淮答道。 谢淮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仿佛要把她印在自己的心里、脑里、神魂里。 直到小荷走远了,小符才慌忙开口,“蛤蟆蛤蟆,你发什么癫啊,你怎么晚上爬起来,把花房这几日的活全给干干净了?” 天知道她早上起来,看到地犁好了,花浇饱了,架子也搭好了,内心有多慌张。 她急急跑到粪坑,她哭死,为什么什么都干好了,就是粪不肯帮她搅了? 小荷叫出声才发现,自己心急之下,竟直接把自己给谢淮取的外号给说出来了。 她赶紧捂住了嘴巴。 谢淮瞧着这个胸中有急义的半大女孩,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笑意,“藏什么藏,早知道了。” “你……你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小荷姐的事,在忏悔吧?”小符在心中胡思乱想,“你……你可不能背叛小荷姐,这辈子只能给小荷姐喂米粥!” 听到“米粥”二字,谢淮稍微卡壳一下。 不过下一瞬,他领悟了这两个字的内涵。 他耳根微红,“小孩子家家,少听那些仆妇们闲扯。” 小符嘻嘻一笑,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俩都不怕羞,我也不怕说。” “今天小荷姐要是把谷雨宴办好了,可是要得好大重用的。” “你今天好好打扮一下,把脸遮了,换个开口大一点的衣服,躺在榻上多诱惑一下她。” “她一激动,你就多喂点米粥。” “我听王妈妈说,女人情绪激动的时候,怀崽崽的几率会大很多。” “最好今夜就怀上,我明年就要当干娘!”小符勾勒着自己宏伟的蓝图,“以后小荷姐生了崽崽,很快就能升成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了。” 在小符单纯的世界里,能升级为府中的妈妈,就是他们仆役们能爬上的最高位置了。 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包含了她对小荷所有的祝福与骐冀。 谢淮又好气又好笑,“借你吉言了。” 他没有打碎小符的幻想,小孩子的祝福,他会好好收好。 他很快告别了小符,他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身后事必须要先了结,不能给小荷添麻烦。 …………………… 韦府门口停满了马车,世家贵女们被婢女们搀扶着,窈窈窕窕进了园子。 韦府花园极大,小荷教人在一路上摆满了各色牡丹。 谷雨三朝看牡丹,谷雨时节,正是牡丹遥相盛开的好时候。 百药仙人、月宫花、小黄娇、雪夫人、粉奴香……赤如日、白如月、淡如赭、殷如血,黄的、红的、绿的、紫的,一盆盆牡丹摇曳身姿、韶光曳曳。 每一株牡丹上,各挂着一张朱红批词,冲淡了它浓艳的俗,增添了一丝文质的雅。 一艘小船停在园中小湖中央,花团锦簇中,一名女子专注地轻抚古琴。 各位夫人小姐们都是识货的,一看那名女子,皆是讶然。 这分明是自洛京而来的琴艺大家,韦府能请来这位大家助阵,可见其家蕴之深厚、家风之雅致,不同于一般商户之家。 更令夫人小姐们满意的,便是那些谷雨宴中那些糕点,皆与谷雨切题。 既是雅致,又有野趣,妙哉,妙哉。 这次虽是韦家设宴,不过都看的太守夫人的面子。太守夫人一见韦府不辱使命,给她涨了面子,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她与韦夫人很快就姐妹相称,亲热无比。 “今日还有一位大人物要来,上次我便去信跟你说了。”太守夫人拉着韦夫人的手。 “明白明白,今日专门请了从洛京来的戏班子,那位夫人一定喜欢。”韦夫人笑道。 “这次不止那位夫人。”太守夫人忽然肃了脸。 韦夫人停滞了一下。 一旁忙碌的小荷,也停下了手中的事。 “那位夫人的儿子,也就是咱们青州军总将领,方见桥,方大人也要来!”太守夫人喜笑颜开。 韦夫人一脸难以置信,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 一向稳重的小荷,竟在听到那个名字时,一不小心摔碎了手里托着的瓷盘。 第188章 多亏了王妈妈眼疾手快,赶紧叫人收拾了瓷盘碎片,又把心神恍惚的小荷拖到了一边。 “小荷呀,你这是怎么了?”王妈妈关心大于责备。 今次小荷做得实在是太好了,给韦家、给韦夫人大大涨了脸,王妈妈不忍心在无足轻重地地方责备功臣。 她只是希望小荷别出岔子,别在最关键时候,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失误,抹了自己的功绩。 “王妈妈,我……我这心口疼,我担心……”小荷人都吓傻了。 方见桥,就是那个出卖陛下的方见桥,就是那个把江鹤词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方见桥,就是那个……那个全城通缉陛下的方见桥…… 头一次,小荷梦境中的人物,进入了现实。 小荷当然知晓,这些人都是实实在在的。 但是在梦境里看到,自己就仿佛看戏人。在现实中遇到,那就是梦魇照进了现实。 在现实中听到方见桥名字的那一刻,简直是神魂俱荡,她怕极了。 她更怕的是,陛下在无意之中闯进其视线。 比起普通的官兵,无论是方见桥还是方的亲人、卫兵,肯定都对陛下无比熟悉。简简单单的黑膏,根本不可能起作用。 只要看一眼身形,不,只要听到陛下那独特的声音,他们就能准确无误地认出陛下! 现在方家人还没来,到时方夫人来了,方见桥来了,整个府邸必然围满了方见桥的亲兵。 届时若是他们发现了陛下,无异于瓮中捉鳖,陛下在劫难逃! “你担心什么呀?”王妈妈关心地问。 小荷瞥了一眼王妈妈,支支吾吾,“王妈妈,抱歉……只是阿松哥昨日……受了伤,我担忧他的身子,才神思恍惚。” 王妈妈回忆了一下,昨日还看到阿松从陈管家那儿出来,活蹦乱跳的啊,哪里有受伤? 她疑惑地瞧了小荷一眼,小荷被她瞧得心虚不已,过度紧张下,腿肚子都止不住颤颤。 小荷人都绝望了,饶是她这般聪慧,也逃不过绝望之下,那难以克制的生理反应。 就算她明知道,自己越这样,露出的破绽越大。 这边王妈妈盯了眼小荷颤抖的腿,早就是过来人的她,一瞬之间就秒懂了。 怪不得啊! 怪不得昨日小荷干干练练、阿松活蹦乱跳,今天就一个手脚俱软,一个还受伤了。 现在看来,不是别的地方受伤,是那个地方吧! “哎呀,你们年轻人啊,不要喝一点小酒就放纵。”王妈妈很懂得,年轻人情到深处,就是克制不住的,“妈妈我啊,以前没成婚的时候,就经常和我家那老不死的在假山后面,刺激的咧!” 小荷:“?” 小荷头脑发热、身体紧绷,满心满眼都记挂着其他人,根本听不懂王妈妈到底在说什么。 “呕……”她太过紧张,实在忍不住,竟然干呕了起来。 王妈妈一看,这还得了,“哎呀,你这一天天的,都怀上了昨晚还这么激烈?” “你们俩个糊涂鬼,要是把孩子弄掉了怎么办呀?”王妈妈责备地抚上小荷的小腹。 小姑娘的小腹还很平整,看来是才怀上没多久。 怪不得昨晚还在妖精打架,敢情是两个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己快当爹娘了。 王妈妈看了韦夫人那边一眼,伸手去扶小荷,“这样,夫人这边不能缺了你,你先顶着。” “待到贵客们来齐了,戏园子开了戏,你就赶紧退下。” “妈妈我,会找人替你。” 小荷就听着王妈妈说了什么“放纵”、“刺激”、“孩子”等词儿,她心头隐隐约约察觉到王妈妈在说什么。 第189章 和现在的情况不说天差地别吧,只能说毫无关系。 但居然能误打误撞让王妈妈同意她中途离开,她赶紧答应下来,“多谢王妈妈。” “唉,客气什么。”王妈妈扶着她的肚子,“之后跟你男人说说,前三个月能不做就不做,不然娃娃掉了有你俩好哭的。” “诶,好。”小荷一边庆幸,一边耳根微微红了。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历过那事,现在被人误会成了这样,她心头又羞又乱。 “啧啧啧,真是造孽哟,你这腿都抖成这样了,昨天不知疯成啥样。”王妈妈摇摇头,“等找到你男人了,先去医馆看看,开两副安胎药吃吃。” 小荷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嗯。” ………………………… 另一边,宋如枝正在贵女堆里,韦惜雪上不了台面,她就作为韦府的半个主人,替韦夫人招待着。 她离韦夫人比较近,显然也听到了太守夫人的话。 听到“方见桥”的时候,她的眼睛陡然一亮。 云锦讨到的那张纸笺上,只是一些粗浅的洛京信息,当然不涉及方见桥的。 可她知道方见桥这个人,在洛京的日子里,她打听过很多关于六皇子的事。 虽然打探不了六皇子过于私密之事,不过“方见桥”的身份,她还是知晓的。 此人曾是六皇子的书童,是六皇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宋如枝心头雀跃,殿下似乎对恢复记忆之事比较排斥,他若不想看自己给的纸笺,那她带他来见方见桥啊! 她就不信故人见面,殿下会无动于衷。 宋如枝身处闺阁之中,并不知晓朝堂局面。作为商女,她更没有世家贵族的政治敏感度。 她心头其实是有点隐隐担心,万一方见桥也要抓殿下怎么办? 可殿下能够恢复记忆的惊喜,已经远远压过了这种担心。 她甚至心里还在期盼着,说不定方见桥还能带回殿下,给殿下伸冤呢。 毕竟殿下与方见桥曾经那么好,作为殿下的书童,方见桥不可能对殿下现在的状况视而不见。 她心中急切,接待贵女们也越加地八面玲珑、殷勤不已了。 待到方夫人大驾光临,韦夫人携着她与韦惜雪拜见了方夫人之后,宋如枝见众人纷纷围过来讨好方夫人,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她趁着仆役们都守在园子里,便携着云锦往花田里赶。 云锦直觉这样做不好,一边往回看,一边也拗不过小姐的想法。 跑到一半,她便见心中的那个人迎着天光走来。 宋如枝心头欢喜,心想自己与殿下缘分果真深极了,这般也能偶遇,仿佛上天注定的一般。 她本想直接过去,可转念一想又是不妥,且没有记忆的殿下极为固执。 她与云锦耳语了两句,便推了云锦过去,自己则躲在一处灌木丛中。 云锦不情不愿地冲了过去,“阿……阿松哥……” “小荷姐,小荷姐有事,找你过去。” 谢淮方才去了医馆,交代事宜。 回到韦府之时,发现府邸正门围满了马车,还有不少官兵护卫。 他心知这是护送贵人们的车驾,便毫不犹豫走了偏侧的小角门进入。 没走多久,他就碰见了支支吾吾而来的云锦。 “你说,小荷叫我?”谢淮淡淡开口,他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扫过这个小姑娘。 云锦浑身一瑟缩,心头打鼓。 谢淮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云锦是宋如枝的丫鬟,莫不是宋如枝又出了什么馊主意。 第190章 “对对,就在谷雨宴那边。”云锦在袖子下握住拳头,“阿松哥,你跟我走吧。” 谢淮内力极好,他只稍稍释放威压,便能察觉到宋如枝躲在一旁的灌木丛中,注视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觉得此女烦极了,若不是她还没有对他们夫妻俩造成妨害,他早就想找个机会结果了她。 他心知这一切都是宋如枝的诡计,宋如枝就是故意推了眼前的小姑娘出来,对着他说谎。 他大可以不去,可对方提了“小荷”二字,无论真假,都仿佛拿住了他的七寸。 谢淮并没有拆穿,而是跟着云锦一同往谷雨宴走。 他当然知晓,去谷雨宴中,贵人多、官兵多,他被认出来的几率极大。 可事关小荷,他不得不去。 小荷身份太低了,就连宋如枝这样的半个主子,都能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他怕她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他内力极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路上都紧绷着意识观察。他如今身份敏感,万分不能被发现,更不能连累小荷。 ……………………………… 而另一边,小荷打起精神,想要站好最后一道岗。 她的人还在,心已经飘远了。 方夫人压轴出场,被几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过来。 方夫人头戴珠玉抹额,身着牡丹花纹的金线织锦,明明看着老迈,偏偏爱俏地薄涂红妆,头上插满珠翠。 小荷能够看出,方夫人虽然身子已经老朽,可她依旧不服老,想要俏,想要追寻那些逝去的年华。 方夫人长得一张慈眉善目,或许年轻时候就是和善面孔,老了更是与人为善。面对所有人的恭维,她无不笑脸相迎,做出一派其乐融融的大家风范。 可小荷仔细观察,却发现她的那些婢女们,无不神情紧绷、战战兢兢。 她一瞬间懂了,这方夫人,表面上看不出来,骨子里倒是伪善。 要看一个主人家到底好不好,不要看他表现得如何,去看奴仆们的状态便知。 小荷身处下层已久,她早已练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边太守夫人雍容走来,亲亲热热地扶过方夫人,说了一些体面话。 一州之中,都督知军事,太守治民,各自用人。然而如今在越朝,大家都知道地方军权大于一切。 青州还算朝廷管得住的地方,更西北的沧州、云州、燕州等地,皆由当地都督节镇,称一州之节度使,早就不听那皇帝圣人的命令了。 故而,方见桥虽然现在只是青州军统领,但实则领都督之责,实权要大于太守。 就连夏太守,都要敬方见桥三分。 更何况,方见桥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那可是如今在朝堂之上掌权的三皇子、田淑妃一脉。 小荷还等着方夫人立马就去看戏,没想到世家的夫人小姐们见方夫人到场了,竟成群结队、乌乌泱泱地过来拜见问安。 夫人们携着自己的姑娘,每每拜见,都要让方夫人仔细看看自家姑娘。 青州的地方豪强们巴结方夫人,不仅是因为方将军为青州统领,他们以后都要生活在方将军的庇护之下,更重要的是,方将军尚未婚配,若是长久在青州待下去,不考虑洛京贵女的话,定会在青州世家豪族中择一良配。 方家人丁单薄,主上虽为清贵之家,可其叔父犯了事,家中如今就剩孤儿寡母了。 青州世家们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像方家这样的人家,女子一旦嫁过去,后院干净、丈夫出息,又没有大家族妯娌之间的阴私,过得别提多舒服了。 ……………… 韦惜雪得益于是举办这次宴会的主家,第一批就和宋如枝一道,拜见了方夫人。 她心头充满了激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日韦惜雪打扮得花枝招展,原本是想要迎接夏贺年的。结果真正到了谷雨宴中,别说夏贺年了,一家贵族子弟也没有前来。 面对乌泱泱的一群贵女,她大有打扮给瞎子看的遗憾。 韦惜雪不死心,拉住一个地位较低的小世家贵女,拐弯抹角问了半天,才终于问道:“夏贺年夏公子今日为何没来?” 那贵女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夏公子为何要来?” “今日方将军要来,谁又敢撄其峰?” 方将军? 韦惜雪房中全是捧杀她的丫鬟仆役们,真心之人寥寥无几。 她自身信息落后,根本不知方将军又是谁。 接连去打听了好几个人,她才慢慢拼凑起来—— 今日要来的方将军,竟比夏公子还要厉害。 她眼中充满了野望。 拜见完方夫人之后,她就一直守在一边,等待着方将军的到来。 反正她设下的陷阱,对付哪个男人都是一样。 她嫁,一定要嫁最厉害的男人! ……………………… 待到夫人小姐们拖拖拉拉拜见完了,太守夫人终于提到了看戏二字。 韦夫人赶紧扶着方夫人,要带方夫人去看戏,“这次来的,可是洛京的著名戏班子。” 韦夫人没有亲女,不指望着宋如枝嫁去方家,也不想让韦惜雪嫁过去。所以无事一身轻地巴结方夫人,这样更加得心应手。 方夫人乐得有人巴结,正待仪态万方地点头,就听见院子外一声喜气洋洋的唱喏,“方见桥,方将军到!” 方夫人高兴极了,自己儿子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竟有时间陪伴自己,她清晰地看见当场所有世家女子的脖子都伸了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门外略显高大的人影上面。 这如何不令方夫人骄傲自得,她那慈祥的脸上,出现了一两分不符合表面功夫的倨傲。 第191章 跟所有人一样,小荷亦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身量中等偏上的少年,年纪不大,身着明光铠,扎了个马尾。 万众瞩目之下,他出现在了园子的入口,他的身后,是一队陈列整齐的卫兵,将他衬托得气势十足。 方见桥长了一双圆眼睛,样貌英俊、额头宽阔,他嘴角翘起,一副散漫又威武的模样。 小荷内心狂跳,此人,正是梦里之人。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州军事统领,明明出场严肃又拉风,小荷还是觉得怪异。 明光铠按道理说,应配端正束发; 散漫表情,也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种场合。 她总觉得,这副灿烂的明光铠,这少年气十足的马尾,与这一脸潇洒又佻达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方见桥这样一个长着一张圆眼睛娃娃脸的少年身上。 它们应该出现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要更加高大挺拔,要有满腔的意气与少年气,要有与生俱来的光辉灿烂! 就算没有那背后的一队卫兵,那个人就算只是骑在马上,或是散漫地立在那里,那股逼人的气势,都能令所有人震慑臣服。 那个人不是方见桥,应该是……应该是…… 小荷的心中出现了一个站在光里的人影, 是陛下! 小荷终于明白了,为何方见桥看起来这般违和了。 他的穿着、打扮、神态,竟皆然在模仿陛下! 他这张脸平常看来是带着孩子气的英挺,可偏偏去模仿陛下那与生俱来、天纵英才般的潇洒傲气 ,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平常人看来不觉得,在小荷看来,简直是东施效颦。 ……………… 就在方见桥进入园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身上,爱慕的、欣羡的、渴求的、巴结的……这些目光,都令这个少年轻轻抬起了下巴,露出一丝满意与倨傲的神态。 他享受着这样的目光,这样以前从不属于他的目光。 与此同时,云锦也带着谢淮到了园子的一个小偏角。 云锦看到了走进来的少年将军,她按照宋如枝的吩咐,指给谢淮看,“阿松哥,你看,你认不认识这位将军?” 云锦说的声音不算大,奈何就在方见桥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方见桥。 这时云锦的声音就显得突兀了。 甚至连小荷,都听到了。 她心中万马奔腾,甚至在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一瞬间,她想去立刻掐死宋如枝。 出声的诚然是云锦,可云锦不过是宋如枝的提线木偶而已。 宋如枝怎么敢,宋如枝怎么可以…… 她察觉到,方见桥已经转过了头,望向了那边。 不,不可以! 她再也绷不住了,目眦欲裂地转过头去。 当看到云锦的那一刻,她等到了眼睛—— 云锦的身后,空空如也。 原本应当在云锦身后的那个人,早已消失了踪影。 看到方见桥的视线移了回来,小荷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想起,陛下轻功极好,堪称冠绝当世,在一瞬间隐去踪影,亦并非不可能。 这般想来,她才把心安了回去。 随后,方见桥在众星捧月之下,走到了方夫人面前,半跪下来,“母亲,儿子今日休沐,特来陪伴母亲。” “桥儿,来,陪母亲一起看戏。”方夫人笑盈盈扶起了方见桥。 “方将军真是孝顺啊!” “方夫人好福气。” “方将军用兵如神,护卫我青州多年,青州上下无不感激方将军。” 第192章 四周纷纷响起了对方见桥与方夫人的各种溢美之声。 夫人们夸赞、贵女们爱慕、商户们争先恐后地讨好,方家在戏子们的吹说逗唱中走向了花团锦簇的高潮。 王妈妈的人终于过来替下了小荷,小荷最后冷眼回头看了一眼。 只觉这样的烈火烹油异常讽刺。 青州上下感谢方见桥什么呢? 感谢他出卖了青州军,导致十万将士惨死; 还是感谢他不思抵抗北鞑,连弃青州三城,导致尸横遍野、易子相食; 更甚者,上辈子,就是他打开的云朔城门,导致青州全部沦陷,山河生灵涂炭! 这些人真可笑,世家贵族真可笑,他们不止没把奴隶当人,一般平民他们也没当人。 她现在只想找到陛下,她不知道陛下看到方见桥之后,会不会恢复记忆。 她只是想抱抱他。 没有方见桥,没有江鹤词,没有庄雨眠,没有大皇子和顾贵妃,但他……还有她呀。 虽然她是那样渺小,和他们的传奇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她还有一双手,可以用来拥抱他;还有一双肩膀,可以给他依靠。 她啊,真的好想她的陛下啊。 她提着裙裾,迎风跑了起来。 ……………………………… 暮春的风,淡淡地吹起,掀起重重花香,拂过妍丽盛开的牡丹。 谢淮听到两个贵女笑呵呵念起了一株牡丹上的批词,“唯有牡丹花数株,忠心不改向君王。” 下一刻,他在云锦的指引下,看到了走入园子的方见桥。 当谢淮见到方见桥的那一刻,电光石火间,无数无数的回忆涌向了他的脑海。 战场的凄风、无尽的草原、铺天盖地的鲜血…… 入目皆是尸山血海、尸骨相藉,他携残部一路逃亡,一路上奔流的尹水也被染成了血水。 “殿下……殿下……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妻子还在老家等我……”断了双腿的亲兵喊叫着。 “殿下……放下我吧,我活不了了……”他一路扶着,一同逃亡的长史长叹了一声,弓箭贯穿了长史的胸膛。 “殿下……殿下……把我杀了吧……”从军路上一路跟随的副将怀着淡淡的笑意,闭上眼睛,“记得划花我的脸,别让鞑子把我的头颅割了领功。” “殿下……殿下……殿下……” “殿下……殿下……” “殿下……殿下……” 仿佛十万人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回荡,不甘的、痛苦的、哭泣的、坚毅的、慨然的……通通都汇成了一句话—— “殿下,活下去啊,您一定要活下去啊!” 就在云锦喊出“方将军”几个字的那一瞬间,谢淮凭借着身体本能,足尖一点,跳上了树梢。 谢淮孤零零走了一路,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想起了那一夜通天的火光、将士的鲜血、无边的杀戮…… 他竟然忘了,他怎么可以忘,他怎么能忘? 他捂着脸,一边回忆,一边发出那样凄楚的苦笑,苦意里渗透着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弃。 他撑着最后的心神,打开了宋如枝塞给他的那张纸笺—— 纸笺里,毫无感情地叙述了洛京之变:六皇子与北跶勾结、大皇子畏罪自杀、顾贵妃被囚冷宫、江鹤词出使和谈、庄雨眠另嫁政敌,庄家人集体变节…… 所有的所有,合起来,成为了击碎他心神最后的武器。 原本就故意忽视他的父亲想杀了他,原本就不喜爱他的母亲会怨恨他,他连累害死了自己的大哥,他的好兄弟被送去和谈送死,他的青梅竹马为了家族委身他人…… 第193章 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 他早就是一个身处无间地狱里的人了。 真的很抱歉,他必须违背将士们的期望了,他再没有任何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的这条命能支撑到现在,只为了一件事情——为十万将士复仇! 他要杀了那个向北跶泄露机密图的叛徒,他要杀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伥鬼,就算与那个人同归于尽也好,他要割下方见桥的脑袋,提着他的头,去祭奠十万将士! 谢淮转身离开前,他还有最后一个牵挂。 他回到花房配所里,此时配所空无一人,连小符都去谷雨宴周围看热闹了。 他取出原本写批词的纸笔,深深吸了一口气,给小荷写下一封不长不短的信。 他相信,经过这些时日的学习,小荷应该是看得懂的,毕竟她那么聪明。 恢复记忆的谢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比起过去十八年那磅礴如海的经历,与小荷的记忆仿佛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亦仿佛孤舟中开出来的一朵小花。 他这一生,从没有这样大胆地去爱过一个人。 他行走于繁华的洛京、亦或是张扬的边境,有许许多多的小女子给他扔过花、掷过果,他亦戴过花、吃过果,可他却除了一句感谢,并没有与任何一名女子有过更深的联系。 那些年他是翱翔的鹰、奔腾的马,他心知母亲顾贵妃对他不喜,只偏爱大哥一人,强逼着他藏拙,迫使他对大哥俯首称臣、为大哥深谋远虑。 他苦痛过、难受过、妥协过,最后毅然飞骑入军,再不参与权力争夺。 既然母亲希望他为大哥助力,他就如她所愿吧。 因着十三岁便入了军中,他从小便没有教导丫鬟,出入也都是男儿。 军中男儿素得久了,一放出去便往秦楼楚馆奔,更有甚者,在青州边境干脆养个寡妇,过上几天寻常夫妻的小日子。 他身为皇族,总有点洁癖,加之开窍又晚,便从不参与这些。 第一次开窍是什么时候呢? 他记得,是伴读庄知礼告诉他,自己的妹妹情窦初开了,让他猜猜,那般惊才绝艳的少女到底花落谁家? 谢淮那时刚打完一大场胜仗,回京述职之际,便躲进国子学学习。 谢淮猜不到,庄知礼便拉他去看。 那边江鹤词也把庄雨眠拉了去。 烟雨朦胧下,那个满腹才学的小少女,就这样向他倾诉着久藏心中的爱意。 他那时想,如果是庄雨眠的话,那也十分合适。 他点了头,引得少女羞涩脸红,也引得一旁的两个友人拍腿大笑。 母亲也是极为满意的,与庄家的进一步联姻,能够强大大哥在朝中的助力。 可笑,连他的姻缘都能被母亲看成襄助大哥的筹码。 不过他不会如她的意,他想,如若他真的娶了庄雨眠,他不会让庄家沦为棋子的。 庄家、庄雨眠都不应该是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了。 他对庄雨眠,他一直认为,合适就应该是爱情了。他不排斥她,他甚至欣赏她,两人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这般细水长流,就应该是爱情了。 直到他失了忆,被一个最为底层的小奴隶所救。 就在想到小荷的一瞬间,谢淮原本以为自己平静的心,刹那炸裂开来,若风雷霹雳、寒潮流岚、骤雨不歇,死命地搅动着他的心房。 他死死按住这一刻的悸动,他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他与小荷有千万个不合适。如果不是那场失忆,他们永远也不会相遇。 谢淮控制住自己的思绪,继续动笔,写下了那封绝情断义的信。 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激烈言辞,去断绝两人的关系。 此番刺杀,有去无回,他不应也不该给她留下任何念想了。 至于她,他取下了脖子上那枚黄玉——那是她的传家宝,稳稳放在了桌子上。 就让她以为,他就要回洛京当皇子了,他嫌弃她奴隶的身份,他……他抛弃她了吧。 她合该恨他,就让她恨死他吧。 这样她才能从名为阿松的这场梦魇中醒来,去追求新的生活,有新的丈夫,生下她一直想生的孩子…… 只是丈夫不会是他,孩子的父亲亦不会是他了。 临走时,他把自己所有的银子都留了下来,至于今早买的那根金簪头面,他没有放上去。 既然断了,那就断个干净吧。 出门之时,他决绝戴上了斗笠。 走到门槛之时,一阵春风吹过,房外白檀摇了摇,云雾一般的花朵簌簌落下。 纷纷落到了他的发间。 他的心猛地揪起,“不……不……” 他猛地转身回去,他不能留那样的信,他不能在生命的最后还去伤她的心! 她的一辈子已经够苦了,他凭什么还要去剜她的心? 他随意丢了那张信纸,又重新改写了一张,他用笔很急,仿佛他即将透支的生命。 他草草解释了前因后果,此生许国又何以许家? 他不求她原谅,只求她的余生能过好。若是不忘他,他会开心;若是忘了他,他会更高兴。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今早买的黄金簪子,他的钱只够添置这么小的头面。 他闭着眼,朝那只簪子上的小荷花深深吻了上去。 他将簪子压在信纸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戴上斗笠而去。 ……………………………… 在他走后,一直躲在花田外围的宋如枝,才敢偷偷进来。 幸而小符看热闹未归,她才能长驱直入。 她推开花房配所的门,映入她眼帘的,就是那根金灿灿的小荷花簪子,与压在下面的一封信。 宋如枝取出来读,上面那溢出纸笺、毫无掩藏的赤忱爱意,刺痛了宋如枝的眼睛。 凭什么,凭什么啊! 凭什么六殿下……六殿下就算是恢复记忆,他还是爱那个奴隶,他还是爱那个低贱的奴隶! 信里,六殿下说,自己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可能暂时不回来了,也可能一辈子回来不了。 宋如枝带着恶毒的心思揣测,怕是六殿下这封信只是哄骗那奴隶的,实则殿下已经找到了洗清冤屈的法子,想要摆脱这个低贱奴隶罢了。 这是六殿下留下唯一的东西,宋如枝不可能把它给小奴隶。 她收好那头面与信纸,揣进自己怀里。 临走时,她的绣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一看,竟又是一张信纸。 更令她惊喜的是上面的内容,绝情负义,誓要与那奴隶恩断义绝。 她喜笑颜开,将那信纸抚平展开,压在了桌案之上。 至于原本桌上一块质地不太好的黄玉,宋如枝看着碍眼,直接扔到了榻下。 第194章 “小姐,小姐,您去哪里了?”云锦紧张赶来。 她直觉,今日自己定是做了一件极为错误的事情。 她注意到,当她说了那句话,小荷姐转过头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罪该万死的蝼蚁一般。 她虽然只是小姐的奴仆,和小姐相依为命。 可这些日子以来,她慢慢不能认同小姐的做法了。 小姐每晚都要嗅那张白绢,每晚都要入怔一段时间,时而低落、时而亢奋,她做的事情也让云锦感到难受与……与……不耻。 她就不明白了,为何小姐非要纠缠阿松哥呢? 阿松哥分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了啊。 甚至,小姐还做出了那般危险的事情,云锦小小的脑子始终没有想通,去打听六皇子的事迹与阿松哥到底有什么关联。 可云锦看到官兵前来,真的快要吓死了。她不能看到小姐再走歪路了,这不值当,不值当啊! “没什么……”宋如枝返回继续参加谷雨宴,嘴角弥漫着淡淡的、诡异的笑意。 这场谷雨宴不是那么顺利,中途一个丫鬟把一杯酒泼到了方将军身上。 方将军剑眉微蹙,宋如枝看到韦惜雪的大丫鬟踏梅过来,请方将军过去换衣服。 方见桥斜眼看了踏梅一眼,那股威严令踏梅浑身一颤。 “蠢货。”宋如枝冷冷评价。 果然,王妈妈一看到踏梅过去,连忙找人把她拉开。 当即唤人,为方将军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大氅。 随后,王妈妈又把那犯了错的丫鬟换下去,小惩大诫了一番。 踏梅被拉开后,神色慌乱不已。 她不能及时把人引到那边厢房之中,那小姐怎么办? 小姐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 催情的熏香早已点好,开弓没有回头箭,那熏香用得很烈,非交欢无法解呀。 踏梅本想赶紧去厢房那边,不想被王妈妈拦住了去路。 “踏梅,那小丫鬟供出了你,说是你授意将酒倒在了方将军身上。”王妈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踏梅汗流浃背了,她看了眼厢房的方位,只能认命留下来接受王妈妈拷问。 她自身都难保了,这时候小姐应该能原谅她吧? 而在厢房之中,韦惜雪坐在床边,等待着方将军的到来。 在她的计划里,只要方将军被洒了酒水,再由踏梅送到此处,那男人便如同她的瓮中之鳖了。 在此之前,她就以手腕清空了厢房之中的人,厢房周围,也只有她院子里的人把守。 她脱掉百褶裙与褙子,露出里面的罩纱。 她是故意的,兰嬷嬷说,这样才能让男人更加欲罢不能。 可是人呢? “将军……将军……您在哪儿呢?”她一开始还是正常的。 “将军……啊……” 随着时间的延长,韦惜雪再也受不了心底的折磨: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踏梅,踏梅在吗?” “来一个人,来一个人啊……谁都好,谁都好……” “快来,快来!” 厢房之外,桃花苑里值得信赖的丫鬟们镇守四周。 有人似乎听到了里面小姐的哀鸣,那人正要去,却被兰嬷嬷止住了脚步。 “老身经验丰富,老身去就行了。”兰嬷嬷屏退众人。 “今日之事,本就隐秘。你们退至更外围,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那些丫鬟心头本就害怕,听到兰嬷嬷愿意出头,如何不欢欣鼓舞,“是……是……” 兰嬷嬷嘴角勾了勾,跨步进了去。 “小姐,兰嬷嬷来了。” 兰嬷嬷捏着嗓子,越往厢房走,那张原本男相的脸,就越是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第195章 “嬷嬷救我!”见到了救星,韦惜雪一把扯过兰嬷嬷,“嬷嬷你怎么没有胸呀……” 她迷迷蒙蒙地看向兰嬷嬷,嘴唇娇艳欲滴。 “小姐。”兰嬷嬷抚着韦惜雪酡红丽颜,俯下身来,“嬷嬷不止没有胸,嬷嬷还有能救你之妙物……” 里面春宵帐暖,外面却浑然不知。 ………………………… 谷雨宴后,宾主尽欢。 韦夫人劳累了一日,便早早回去沐浴。 “夫人,姓兰的那混混,让我谢谢夫人。”水雾弥漫里,王妈妈走了进来。 “呵,真是个蠢丫头。”韦夫人嫌弃道,“说到底,她养在我膝下,我从没有害过她。” “是她自己不知足,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就跟她那个贱人妈一样。”韦夫人掬了一把水,“一心想要攀龙附凤,从不顾及别人死活。” 韦惜雪的母亲,正是韦夫人的陪嫁丫鬟,趁着韦夫人有孕,爬床了韦老爷。 韦老爷被韦夫人压抑久了,把那丫鬟视为真爱,日夜折腾,好不快活。 韦夫人回来之后,韦府一度差点变天了。 幸而她根基深厚,对那丫鬟多加打压,才没被丫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后来丫鬟难产而死,韦老爷也把这笔账算在了她头上。 老爷要她抚养韦惜雪,又时刻监视着她,只要她做出一点伤害韦惜雪的行为,便对她实行报复。 他们俩的小儿子就这么来的。 那年韦惜雪打杀了几个丫鬟,韦夫人对她小惩大诫,结果韦老爷对结果不满,便多次在醉酒后胡乱施为,迫她在高龄怀了胎。 她无法,只好生下了,却从此败了身子。 如今她与韦老爷貌合神离,如若不是被韦家捆绑着,她可真想一刀子捅死韦老爷啊。 她杀不了韦老爷,毁掉他最珍视之物也是好的。 这些年来,她虽然不断捧杀韦惜雪,倒也没敢塞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进去。 直到韦惜雪用毒粥,想毒杀了她的外甥女。 韦夫人的眼神变得凛冽起来,她倒不是多疼惜这个外甥女,只是这已经传递了一个信号。 韦惜雪已经被她养得足够无法无天,足够闯下滔天祸患。 当然,韦夫人会把这场祸事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于是她在这一次派遣的教导嬷嬷里,安插了一个带把的。 那姓兰的混混本就是妓子生的孩子,从小长在秦楼楚馆,手段与心机都不缺。 她就要靠着“兰嬷嬷”这枚棋子,引导韦惜雪堕落下去,落入韦惜雪爬都爬不起来的无尽深渊。 “王妈妈,去跟那姓兰的说,好好伺候我家姑娘。”韦夫人笑起来,“把她哄得食髓知味、沉溺其中才好。” “是。”王妈妈也跟着笑起来。 小符比小荷先回到花田,因为她是偷偷溜去看热闹的,又怕花田没人照看,便跟条滑鱼似地溜了回来。 她首先察觉到不对,花房配所有点乱。 她走进去,果真在上面发现了一包银子,和一张信笺。 小符是识字的,以前祝妹用识字作为施恩,教过小符。 小符拿起来一字字句读,她认识的字不多,却能拼拼凑凑大致的意思。 一读之下,她大惊失色,这……这……这……竟是蛤蟆写给小荷姐的义绝信。 里面说的事,她勉勉强强读得懂,就是蛤蟆以前失忆了,对小荷姐才有了模糊感情。 如今他恢复了记忆,记起了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与小荷姐压根就不般配。 他可以不计较她曾骗过他,不过两人就此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第196章 这些钱,便是来买断这段关系的。 信中还提到,他在洛京家世显赫,又与未婚妻恩爱,让小荷好好认清自己身份。 小符看到这封信,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杀了那只丑蛤蟆。 他……他怎么能这么对小荷姐? 什么叫他家世显赫?难道家世显赫就能掩盖他长得丑了吗? 他有未婚妻? 他怎么这么渣啊,他有未婚妻还往小荷姐肚子里喂米粥,还喂得这么频繁……要是小荷姐真的揣上崽崽怎么办? 世道这么不好,难道要小荷姐一个人抚养孩子吗? 小符急哭了,她以为蛤蟆丑是丑,人定是好的。没想到蛤蟆跟大马一样,是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 就在这时候,小符察觉到有人进了花田,她转头一看,竟是小荷姐! 她赶紧擦干净眼泪,慌忙揣起了那封信。 决不能让小荷姐看到信,小荷姐已经够苦了,不能让她再受到打击! 小符夏天就满十四岁了,已经是可以扛起一个家庭的大人了。 她想好了,如果小荷姐的孩子没有父亲,她可以又当干娘,又当父亲! “小符,你看到你阿松哥没有?”小荷的小脸蛋跑得红红的。 她这些日子以来,日子过得可滋润,身上的肉给养起来了。原本清秀的五官也慢慢被细肉填充起来,看起来清秀纯净,不复旧时的蜡黄瘦弱。 “没……没有……”小符赶紧摇头,手里捏着那一小包银子,捏得手心发汗。 小荷是多么聪慧一个人,小符的谎言,她一眼就能看穿。 “小符,到底怎么了?”小荷小脸蛋肃然起来。 毕竟,关于陛下的事,半点不能马虎。 “没有……”小符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来,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小荷温柔地走过去,扶住小姑娘的肩膀,迫使她抬头。 小符一抬头,眼泪就憋不住,哗啦啦地流下来。 小符怨恨自己,她没用,她真的太没用了。 “小荷姐……小荷姐……”小符上气不接下气,“没关系的,蛤蟆那个臭男人,长得这么丑,不要也没关系。” 小荷一下子没有听懂,“蛤蟆是?” “就是,就是阿松那只臭蛤蟆!”小符恶狠狠道。 她小心翼翼把信纸从怀里抽了出来,双手握住了小荷的手,珍重地放在了小荷手心里。 小荷展开来看,一看之下,霎时间头晕目眩起来。 陛下果然恢复了记忆啊…… 她和小符不一样,小符只看到了信里说未婚妻的事,可小荷却看到,他在信中说着他俩身份的不匹配。 小荷的心,猛地一头扎进,深深的海里。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的身份太低了,连被她追随,他也觉得丢脸,觉得嫌弃。 “小荷姐,这是……他留下来的银子。”小符颤抖着手,把那一包银子放到了小荷手里。 小荷不哭的,小荷连上辈子死都没有哭过。 可是,在接过银子的那一刻,她再也绷不住,咬着唇小声呜咽起来。 到头来他还是嫌弃她,他还是嫌弃她啊…… 从一开始,她就忐忑,陛下恢复记忆之后,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嫌弃这段失忆的岁月。 他最不堪的样子,被一个猪狗不如的底层奴隶看到了,待他恢复记忆,会不会一刀结果了她? 她一度被他的友善与平易近人迷惑了,她一度被他画的那些饼钓着,开始产生了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就在陛下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所有的幻想都被敲碎了。 他果然,还是站到了他的阶层。 高高在上的皇族,不可能会和青州最低贱的奴隶,产生丝毫联系。 “哈哈?”小荷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小荷姐,小荷姐,你笑什么啊?”小符都吓傻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他的不杀之恩?”眼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哈哈哈哈……真好笑啊……” 笑着笑着…… 小荷膝盖跪倒了地上,放肆地崩溃大哭起来。 连她都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这么伤心。 一个人的眼泪,居然可以这么多、这么多。 ……………………………………………… 小荷病倒了,发起了烧来。 病来如山倒,几乎是一瞬间,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没了。 王妈妈来报喜讯的时候,就看见小荷发着高热躺在床上,脸小得不行,又虚又弱又喘。 “这是……这是怎么了呀?”王妈妈拉过小符。 “小荷……小荷姐生病了,她不准我去叫大夫……”小符慌忙地抹眼泪。 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小荷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世界上对她最好的那个人,原来从来都看不起她…… 好像有人凑到她耳边在告诉她,无论她付出多少,她努力了多久,奴隶永远是奴隶,最最低贱的奴隶,永远不会有人去承认她的聪慧、忠心、胆识。 好像一开始的出身,就把她整个人给否定了……否定了…… “嘿呀,她不准你们叫,你们就不会自己去叫啊!”王妈妈气急了。 她本是来报喜讯的,这一次小荷做得非常好,夫人把厨房总管事的位置直接给了小荷。 要是小荷再立几个功,以后夫人身边得力丫鬟的位置,就是小荷的了。 正好小荷怀孕了,生了孩子,就能做夫人的身边妈妈了。 以后说不定还要推荐小荷去世家里喂奶咧,这样还能跟世家挂上关系,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你小荷姐怀了娃娃,她和她家男人还没成婚,不让你叫,是怕名声不好。”王妈妈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很容易推测出了小荷的心理。 小符震惊地睁大了眼,她只是揣测,小荷姐这样天天被喂虾粥,早晚会怀孕。 没想到真的……真的怀上了。 “王妈妈,你说的可是真的?”小符还是不敢确信。 “这还有假?!”王妈妈训斥,她可是亲眼看到小荷呕出来的呀。 “完了完了。”小符泪水又下来了。 渣男真的提上裤子就跑了! 第197章 “怎么了?”王妈妈见不得小符这样一惊一乍的,一点都不沉稳。 小符有口难言,小荷姐太有情有义了,不让小符说出阿松抛弃她的事。说是阿松身份特殊,千万不能对外说,不然对方性命堪忧。 真是的,阿松明明这样无情无义,小荷姐还要为他的名声和后路着想。 “要是……要是阿松不想要怎么办?”小符嗫嚅着,“你看他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是可以不说,但她可以暗示,她希望王妈妈能懂。 就在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你这女娃子,可不能乱说!” 小符一看,竟是提了两篓子鸡蛋的陈管家。 陈管家气呼呼的,“阿松只是回去山里,处理山中产业了。” “今早他都专程来跟我说了,会回去一段时间,处理完了就过来与小荷完婚。” “他还托老夫我多照顾小荷,这不,鸡蛋都送来了。” 小符更加有口难言了,怪不得阿松今早帮她打理花田,肯定他还去了其他地方,对着那些人装作一副深情假象,实则是为跑路做准备! 要不是她亲眼看到了信,是真不信阿松是那种人。若是小荷姐孤零零把真相说出来,大家又要不信小荷姐了。 啊,好坏啊,阿松! “哎,鸡蛋送得正好啊!”王妈妈拍手,一边接过,一边又无比自然地对陈管家唠嗑,“小荷怀上了,你看她细胳膊细腿儿的,是要每天吃鸡蛋补补。” “不然以后娃子卡着出不来就糟糕了。” 陈管家一听小荷怀上了,也是喜上眉梢,“那敢情好啊,阿松这么快就要当爹了。” “我就说他怎么这么着急回去处理事情,原来是想长长久久在云朔安家。” “太好了太好了!” 陈管家一听阿松打算长久留在云朔,自己的衣钵也有人继承了,如何不开心快意。 他看小荷,也越来越如同半个自家儿媳妇了。 两个老的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甚至王妈妈就地煮起了鸡蛋。 小符:“……” 王妈妈斜眼看向这个没有眼见地的小丫鬟,“你这死丫头,你家姐姐都这样了,快去叫大夫啊!” “哦哦!”小符跳起来,赶紧跑出去。 …………………………………… 那边厢,张大夫被慌慌忙忙拉进了韦府。 一路上就听到小符颠三倒四地说什么: “小荷姐怀上了娃娃。” “小荷姐发高热了,病倒快死了。” “小荷姐很伤心很伤心。” 张大夫听得揉太阳穴,他简直想给小符开一门语言技巧课。有些人说话,什么都说了,但是就是让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张大夫到的时候,小荷刚刚睡醒,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翳。 “大夫啊,看看咱们小荷吧,她揣了娃娃呢,可不能生病。”王妈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交给小符。 “张大夫,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好说什么,主要是孕中的女人就是患得患失,您要能治治她的心头症啊,估计她就好了。”陈管家在旁边打边鼓。 张大夫用手轰人,“你们先出去,病中的孕妇需要静养。” 几人没办法,只好一个个退出了花房配所,到外面守着。 张大夫走到榻边,先去摸小荷的额头,果然烫得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况且你这身子……”张大夫瞥了一眼小荷扁平的肚子,这肚里可是皇家血脉啊…… 况且他看过那位的面相,那位身子好后,面上的龙气慢慢萦绕了起来,以后说不准会登上大宝。 第198章 那小荷肚子里这个,就是龙子了,还是长子…… 一般这样的龙种,往往身负气运,要么会护佑母体,但也有给母亲带来灾殃的。 也不知现在小荷肚子里这位龙种,是哪样的。 思及此处,张大夫握住小荷的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了,“?” 张大夫眨眨眼睛,他怀疑自己诊错了,继续搭,“??” 张大夫大惊失色,“???”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没有脉象? 他的医术虽不及苏师兄,但也不至于如此啊? “你……你滑胎了?”张大夫惊叫了一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若是平常滑胎,他定是看得出来的。 可是这样的龙种不一样,他们门中有望气一说,他能看到小荷身上沾染着六皇子那淡淡的龙气,就说明两人平时是有身体接触的。 可他就怎么诊不出龙种的丝毫迹象呢? 就在张大夫说出“滑胎”一词时,门口扒着门偷听的众人大惊失色。 当即三人耳朵离了门板,小符已经开始小声呜咽起来,王妈妈叹息着一把搂住了小符,“哎,我就说,小年轻太激烈了,孩子容易掉。” “我都说了,阿松是个大混蛋,你们不信。”小符咬着嘴唇恨极了。 “两人都有错,你不能只怪阿松。”陈管家拍着大腿争辩。 一瞬间,他们很像一家三口。 陈管家和王妈妈怕打扰了张大夫,带着小符去远处哭去了。 张大夫在花房配所里长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你把腿撇开,我看流没流干净。” “若是没有干净,我帮你掏干净,不然你这身子要毁的。” 张大夫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药箱里拿工具,“你放心,你张大夫医术可能没多好,可蕴养身子是一把好手,保准你恢复到和之前差不多。” 小荷本来双目失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乍听到“掉胎”、“掏干净”、“腿撇开”这几个词,神识慢慢回了脑子。 眼神聚焦的那一刻,她看着正在掰她腿的张大夫,张大夫也正看着她。 “啊!”小荷一下子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一个素了两辈子的黄花大闺女,怀什么胎,流什么产,掏什么干净? 这个庸医! 小荷恨不得掐死他,“我没怀!” 张大夫放下了她一只脚踝,“哦,怪不得。” 真是吓死他了,他还以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出了问题。 张大夫抹了一把冷汗。 小荷无语地看着张大夫,她都不好意思计较什么了,好像她若当真流产了,他受的刺激比她还大。 小荷早已把张大夫当成了自己人,便絮絮叨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他恢复了记忆,他不要我了……”小荷捂住了脸。 “不可能。”张大夫直接摇头,“他之前来过医馆,说他要出去一趟。” “他把那几个孩子事情处理好,又向我预付了几笔医药费,拜托我照顾好你。” 张大夫就差没说,他爱死你了,爱你爱得不得了。 “这封信,是他亲笔写的。”小荷把信递给张大夫。 张大夫翻来信,看了又看。 “是吧?”小荷看了张大夫一眼,眼里露出一丝想张大夫反驳的骐冀,又怀着浓浓的失望与自厌。 张大夫蹙眉,他反复查看了这张信纸,“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这封信的?” “小符发现的,就放在这桌案之上,被一包银子压着。”小荷的指甲掐进了肉里,“那包银子,是他买断这段关系的钱。” 张大夫点了点额头,“你真是,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就被感情迷了心智呢?!” 第199章 小荷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信纸上,有一个被踩踏过的脚印。”张大夫指着上面一个极淡的,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说明他写完之后,后悔了,废弃了这张纸。” “他一定还写了另一张,而这张……是他走得匆忙,直接拂掉的。它被有心人捡到,故意压在桌上,目的就是刺激你。” 小荷看向张大夫,目光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你怎么能这么笃定,你不过是揣测罢了……” 张大夫嘴角翘起,原本温温润润的大夫,这时候笑得有点桀骜不驯,“你可不要小瞧一个市井里的大夫,可以说全天下也没几个人比我更会揣摩人心。” “噗嗤——”小荷被他逗笑了,“看不出来, 你还是个心机鬼呀?” 小荷这么多年,看到的心机之人多不胜数,没有一个如同张大夫一般,长着张老实读书人专属的犟种脸。 “哼,不信算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老张我有多香。”张大夫尾巴翘起来多高。 “再说,你怎可被区区一封信打倒?”张大夫继续劝道,“难道你宁愿相信一封信,也不愿相信他的人品、他的真心?” 若之前那些话,小荷不过以为只是安慰她而已,那如今的这句话,算是彻底触动了小荷。 她正色起来,须臾她又捂住了眼睛,“我想相信他,可他……恢复了记忆……” “他记起了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过去!” “张大夫,他跟我们生来不一样,他想起了那样波澜壮阔、繁花似锦的过去,怎么还会在乎……在乎……我这破破烂烂的花房配所呢……?” 张大夫听她说着,见她指尖缝隙里,又带着些湿意了。 不知为何,张大夫的心变得很软,他心里想着,真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啊。 明明他比她大不了几岁,他总想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伸手,抚在了小荷的头顶,本想对她用门派的劝服之术。 可小丫头的脑袋抬起来,露出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上面充满了清明与灵动。 张大夫闭着眼摇了摇头,他真该死,他在想什么呢,竟想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说服小荷、安慰小荷。 她本人如此聪慧,她应当有权力清醒地去思考,而不是接受他种植的观点。 “小荷,你想想,难道记忆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张大夫张嘴,循循善诱地问道。 “阿松和谢淮,难道是两个人吗?” 小荷眨了眨眼睛,她思考起来,“他们是一个人。” “对呀,你如此信任没有记忆的阿松,为何会去怀疑恢复了十八年记忆,更加懂得礼义廉耻、生民大义的谢淮?” “若失了过去与责任的阿松都如此令你喜爱,你又怎么会讨厌,那个镇守边境、保卫了越朝整整四年,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少年将军谢淮?”张大夫又是质问。 是呀,仅仅是一段记忆,又怎会改变这个人的本质,这个人的心呢? 小荷哑口无言,她似乎,真的被张大夫说服了。 纵然心中还有无尽的沉痛,她似乎也没那么伤心了。 “他……他……一定有着很重要的事去做,才写出那番话。”小荷咬了咬唇,可她还是原谅不了陛下抛弃她的事实,“并不是我不好,对不对?” “嗯,小荷,你很好。”张大夫朝她笑道。 “嗯。”小荷闭上眼睛,眼泪又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她用手抹了抹自己眼角,“张大夫,我不会因他而自弃了……” “既然他抛下了我,我也要放下他。” 第200章 “我以后,也再也再也不要想起谢淮了!” 或许陛下曾是她逃离黑暗的拐杖,她曾对他抱有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骐冀。 现在她已经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既然他不要她,那她也不要他了。 郎既无情妾便休,这家老板不要她,要她的人多得是! 张大夫见她这样,也不便再为谢淮解释什么了。祸是谢淮闯出来的,无论他写那张纸条的最初想法是什么,都该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张大夫的眸子冷了下来,他依然坚持最初的设想。 只要他查出,到底是谁换了谢淮的信,令小荷伤心至此,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劝退了小荷的死志,张大夫开始给小荷真正看诊下来。 之前谢淮带来的刺激实在是太过激烈,小荷一下子郁结在胸,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干了。 张大夫几针下去,小荷一口口把胸中的淤血给呕了出来。 他给小姑娘喂了几口水,便拿着那装了半盆污血的盆子出了门。 没想到小符、王妈妈、陈管家正站在门口。 “这……这是她的……?”王妈妈看着那半盆污血,下意识捂住了小符的眼睛。 “嗯,好歹排出来了,好好照顾她。”张大夫沉着脸点点头,吐了这么多血出来,不知道要补多久才补得回来,“她需要大补。” “小符,若是有条件,日日要给她煮鸡蛋、用热水敷身子。”张大夫继续嘱咐,“我医馆里还有十几支野山参,你随我去取来,日日为她熬粥。” “是……是……”王妈妈还是没能遮住小符的眼睛,小符看到那盆血水,眼泪又是无声奔涌。 这就是小荷姐的娃娃啊…… 她刚刚在田地里的时候,还跪下来不停磕头,求送子观音娘娘保佑。 结果小荷姐的娃娃还是没有保下来。 “张大夫,可以把这个盆给我吗?”小符小心翼翼问道。 这是小荷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的干崽崽。 就算不能出生,她也应该好好安葬它。 “可以,随便找个粪坑倒了就行。”张大夫随手把盆交给了小符。 就是一瞬间,他看到小姑娘刀一样的眼神向他射过来。 如果眼神能杀人,刚刚他已经死了。 张大夫额头跳了一下,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小荷不是养的一个小姑娘吗?怎么看起来跟只小疯狗一样? 陈管家、王妈妈、小符商量好,孩子掉了这件事,千万别在小荷面前提。 他们怕她受不住这个打击。 小符将那个盆带污血一同埋在花田深处,狠狠磕了几个头,做了个木头小墓碑。 王妈妈给小荷绑了个妇人落胎后,都会绑的抹额。 陈管家则把小荷落胎的消息告诉了阖府上下,并要求他们谁也不能在小荷面前提起。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首先来的是钱老头。 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带着自己的小徒弟送了两桶烫烫的水来。他对着小荷露出慈祥的笑意,背过身又抹起了眼泪。 “我可怜的女娃娃……”钱老头喃喃,他背地里吩咐小徒弟,每天一定要送三桶好水过来。 小荷落胎之后,急需大量热水,要时时备着。 钱老头走后,二蛋也来了,带了许许多多曾大厨、袁大厨做的吃食过来。 “小荷姐,你多休息。”二蛋见小荷躺在床上,呼吸都微弱,“你在厨房的事,我帮你做。” “你和小符的吃食,每日我也拿过来。” “你好生养身子,厨房的一切都交给我。” 第201章 小荷心头感动,自从她生病以后,大家都展现出了好多好多善意。 她两辈子还没接受过这么多的善意,她裹着小被子,脸上露出幸福的红晕,“嗯。” 就算失去了那个人……她以后也会过得很好。 很快连被发配到边界庄子的厨房众人都知道了,他们托了人,送来了几大包野山珍。 说只得知小荷生病后,他们连夜上山,冒着冰冷的夜露和被鞑子发现的危险挖的。 小荷都感动红了眼,小符赶紧来帮她擦眼泪,“姐姐,别哭,你……身子不好。” 吐血的第二日,小荷来了月事,身体越加地虚弱了。 小荷点点头,乖乖躺了回去。 两世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她……很珍惜她的小符小姑娘,所以要好好听她的话。 小符给她换了头上的抹额后,就端着用过的热水出去了。 王妈妈这时候正在外面用炉子煮鸡蛋,她见小符出来了,又是招手让她过来。 “小符,别沮丧着脸,被你姐看到不好。” “你姐排的那是恶露,排干净就行了。” “嗯嗯。”小符赶紧擦掉眼泪,“王妈妈,你放心吧。” “以后我会更加小心的,今儿就是娃娃头七了,我晚上烧点纸钱,送它最后一程。” 小荷吸了吸鼻子,“下辈子还投我姐肚子里,不过爹不能选那该死的阿松了。” 王妈妈摇了摇头,她认为这事也是两个年轻人太折腾了,谁都不想的,不能全怪阿松。 但王妈妈没有说出口,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小姑娘无条件站她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 到了夜里,小符刚刚烧完了纸钱,就在田埂上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健硕身形,上半身赤裸,正背负整整一捆的荆条,跪在田埂之上。 小符鼻子哼哼,以为是阿松来负荆请罪了。 结果走近一看,结果是大马! “大马,你来做什么?”小符惊诧。 比起阿松,她更讨厌大马,大马是实实在在背叛了小荷姐,还和那个讨厌的祝妹有了孩子。 大马膝盖挪动,一挪一叩拜,直直到了花房配所门口,“小荷。” 小荷正坐在床榻上,她亦转头看他。 沧海桑田,小荷突然发现,关于大马的那些记忆,似乎已经好久好久了。 “大马,你有何事?”小荷问道。 小荷自从知晓了大马为了赎罪,自断子孙脉之后,对他最后那点恨意,也就慢慢消散了。 她和他,真正大道两边走了。 大马一步一跪到了她的面前,她才发现,大马的胸口有两道特别狰狞的伤口。 放在以前,她一定心疼极了,可如今,她对这个给了自己两辈子极致爱恨的少年,再无别样感情,只是关心问道,“你胸口怎么了?” 大马听见小荷关心自己,鼻子微微一酸,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大包银子,放到她手上,“小荷,我还你钱。” 他的声音,还如同他俩十岁那年的大雪夜,听到的一样憨厚。 “小荷,我以后,还会还你更多更多的钱。” “谢谢你,小荷,如果不是你,早就没我这条贱命了。” 小荷无措地看着那一大包银子,她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两世被冒认的误会,终于当面解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好似所有的委屈都冲进了鼻尖,真的好委屈啊……好委屈好委屈…… “我……我没有抛下过你。”小荷咬着嘴唇。 “我知道。” “我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祝妹的事。” “我知道。” “我这辈子,从来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第202章 “我知道……对不起……”大马眼里蓄满了泪水,“对不起,对不起……” 他每说一个对不起,就磕一个头,把自己的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小荷没有阻止,只是死死咬着唇,看着外面的月亮。 其实一开始,她是一个好女孩子的,也没有那么多歪心思。 她就想和她的大马哥,好好成个婚,当个好仆役,生好几个崽崽,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大马,要是我嘴不那么笨就好了,要是你脑子再聪明点就好了,要是……我没救过祝妹就好了……”小荷垂下眼帘。 幸好啊,重来一世,她会努力戒掉嘴笨、分辨良善,再也不会被一份爱情拖累。 她心里万千的恨意、痛苦、无奈、委屈,到这一刻,都化为释然。 “不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为你所累了。”小荷又道。 大马紧闭着眼睛,可他……可他这辈子过不去了。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被自己曾经所做的事、说过的话折磨。 他真无耻、真可笑、真恶心啊,这样的一副残躯偏偏还要活下来,他活下来就是要去弥补他的过错,还她所有的苦难与委屈。 然后摁着祝妹的头,与她相互折磨一辈子。 ……………… 就在大马离开之时,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大马哥,大马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符定睛一看,一时间竟认不出这是谁。 过了好半天,她才能确认,眼前这个精气神全无,仿佛老了二十岁的女人竟是祝妹。 “大马哥,我找了你好久。”祝妹委屈极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都欺负我……” 祝妹一边说,一边去观察大马的表情。 她从那救她的老夫妇家中醒来之后,看到自己破烂不堪的下面,又是晕厥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别说起床,连排泄都漏得到处都是。 她的身子毁了,彻底毁了。 她心底恨极了那对老夫妇,在调理好了身子以后的某个雨夜,她趁着老夫妇都睡着了,偷了老夫妇买馄饨食材的碎银,连夜跑回了韦府。 她一回来,就听闻大马哥回来了,便马不停蹄地往花房配所赶。 看到大马哥远远进了花房配所,她心中又嫉又妒,想要去唾骂那只死狗狐媚子,勾引别人的男人。 可当她下意识抚摸肚子,才意识到,孩子没了,她捆住大马哥的枷锁没了。 她……她的身子也毁了,再也不能给大马哥带来欢愉了。 这样的她,大马哥还会要吗? “他们都欺负你,不是应该的吗?”她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 祝妹讶然抬起头来,大马哥以前绝不是这样的,绝不是! 她看到了那张憨厚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扭曲表情,仿佛要把她千刀万剐一样。 大马猛地出手,一把掐住她的喉咙,“你这样的贱货,连杀了你都觉得便宜了你。” “啊……啊……”祝妹被掐住脖子,一点点提了上去。 身体的痛,远远不及心的痛,她难以置信大马哥会这样对她。 “大马……大马……哥……”祝妹哀哀叫道。 大马松开手,眼睁睁看着祝妹跌落在地。 “咳咳咳,大马哥,你……你丧良心!”祝妹眼泪鼻涕一起出来了,“你忘了……谁救的你了吗?” “呵,没忘,是小荷。”大马不跟她兜圈子。 祝妹惊恐地抬起头,颤抖地望向他。她一直在心里祈祷、暗示、乞求,大马哥不要发现……不要发现…… 结果……还是发现了啊…… “大马哥,你是不是……被她欺骗了?”祝妹还要挣扎。 大马气笑了,“你到底还要扯谎到什么时候?” 第203章 “你的那些谎言,这府邸还有谁不知道的吗?” 祝妹听到这句话,真正将眼睛瞪到死大,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好像一个把自己包裹在层层套子里的人,突然被人扒光了所有的套子,露出丑陋嫩滑的肌肤。 “不然,你以为这些日子,那些人凭什么折磨你?”大马见那祝妹惊骇神情,讪笑着蹲下来。 其实他还有一点没说,那些人折磨她,并非全是因为她的恶行。 还有一点,就是她得罪了这个府邸最大的那个人。 韦府老爷亲自下令,要折磨死这个小奴隶。 这么多年的欺骗一朝醒悟,大马也生出了一丁点脑子。 既然祝妹欺骗他,他也不妨瞒一件事情。只要他瞒住老爷这件事,以祝妹的性格就还会翻腾,希望越大,受的打击就越大,受的折磨也越多。 “大马哥……你帮帮我,管管我,我是你的女人,我们……还有过两个孩子啊……”祝妹乞求。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马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男人都不是了,怎么还会有女人?” 一句话,令祝妹怔愣起来。 然后她看见大马解开了腰带,朝她露出了丑陋不堪的位置。 “啊……啊……啊……!!!”祝妹崩溃大叫起来。 大马将她提了起来,“叫什么叫,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处吗?” “现在不喜欢了,嫌弃了?” “这可不行,你骗了我这么久,且不说我这一辈子都要和你纠缠,这些年我给你的那些银钱,都要慢慢追讨……”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祝妹,就是为了还自己当年治病的债务。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能如此无耻,认着不属于自己的恩,心安理得地把不属于自己的钱揣进腰包。 祝妹浑身都痛,心上更是被狠狠剜了几刀,可一听到大马提钱,却立即尖叫起来,“没……我没钱,我没钱了!!!” 她父母牺牲后,她逃出北鞑,在外流浪乞讨的那段时间,她曾为了一口吃的,和狗抢食。 她穷怕了,真的怕了。 “你怎么可能没钱,我掘地三尺,也会逼出那笔钱!”大马将她掼到地上。 待大马离开后,祝妹精神恍惚地爬起,她满脑子都是一件事,不行,她不能让大马先找到那笔钱。 她拿着铁锹,趁夜挖掘。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没有找到那被孙林藏好的银子。 现在她必须挖出来了,她必须脱离韦府,必须…… 正在这时,她的铁锹挖到了一个硬物。 祝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正要继续挖掘,就听见耳边一个声音,“挖到了什么?” 那声音跟鬼一样沙哑,吓了祝妹一跳。 祝妹战战兢兢回过头去,是一个蒙着面的丑陋老妇。 祝妹不记得府中有这一号人物了,“没什么,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呢,你在挖一笔银钱对吧?”老妇人咯咯笑起来。 黑暗凄风之中,仿佛从地狱而来索命的恶鬼。 “你……你……”祝妹惊恐起来。 她心中有鬼,见到了这仿佛地狱爬起来的鬼,害怕得瑟瑟发抖。 “你找不到那笔钱的。”老妇人伸出手来,那粗糙的手掌遮住了祝妹的眼睛,她毒蛇一般攀附上了祝妹的脖颈。 “祝妹,还记得我吗?” “我是孙林呐,从地府爬回来的孙林,来找你索命来了!” “啊——”祝妹浑身颤抖,正想要尖叫。 被那大力气的老妇死死地捂住了嘴巴,“别叫,别打扰人清眠啊,坏孩子。” 夜,还很长。 ……………………………… 第二日早晨,小符在窗台边发现了一块玉和一大包银子。 “天啦,姐,你最近财运怎么这么好,这么多人送钱来?”小符把银子和玉坠都交给了小荷。 “这是什么玉呀?”小符稀奇地问。 小荷一看,这竟是那块孙林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玉坠,是宝儿的遗物。 小荷知晓,这是孙林最为珍惜的东西。 这亦是孙林的承诺,“这或许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忏悔。” 小符一听母亲两字,就跟应激了一般,死命观察小荷,生怕小荷想不开,“小荷姐,你一定很感同身受吧?” 小荷本来还在感动,但莫名地,她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第204章 小荷落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宋如枝的青竹院。 宋如枝听闻之时,手中绢帕下意识狠狠一扯。 她没想到,那贱奴竟当真怀了殿下血脉。 可下一刻,她又转着手中的小荷花金簪,笑了起来。那又怎样,那样的贱命,不可能稳得住皇胎。 看吧,果然还是掉了。 云锦侍立一边,总不是滋味儿。 小荷之前对她们都挺好,这样在别人身上扎刀子,云锦认为很过分。 还有一点,就是小姐手中的小荷花金簪,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可不记得,小姐以前有这么一个金簪子。 而且这簪子喜气洋洋的,做工也不甚好,不符合小姐追求高雅的品味。 还有每天晚上,小姐除了嗅那根白绢,还反反复复读一封信。 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若是阿松哥写的,那就不应在小姐手上。 云锦联想到了小荷落胎之事,心中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脉络:这金簪和信,不会都是阿松留给小荷的吧…… 只是被小姐偷偷拿了去…… 云锦看着金簪上的小荷花,难受地低下头来。 她的小姐在一步步走入魔怔,她怎么样才能救救她的小姐啊? ………………………………………… 同一时间,韦惜雪的桃花苑里。 “你们都下去吧……”韦惜雪揉了揉太阳穴,“兰嬷嬷留下来。” 踏梅嫉恨地看了那个三大五粗的嬷嬷一眼,平时都是她留下的,自从谷雨宴后,就成了兰嬷嬷。 那一天她被王妈妈缠了很久,待她脱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从此以后,小姐就开始和兰嬷嬷形影不离了。 从未被冷落过的踏梅咬着手绢难受,她去而又返,翻窗子进了小姐闺房,又藏在角落的柜子里。 她倒要看看,兰嬷嬷是有什么手段,她踏梅不能学的? 踏梅这时还没意识到,一时的选择,会给她带来一辈子的阴影。 她先是看小姐和兰嬷嬷在头挨着头说着什么小话,好学不倦的踏梅觉得,这里她可以学,她什么话题都能引导。 讲着讲着,兰嬷嬷开始抚上了小姐的背脊,踏梅姑且可以理解,毕竟夫人一直没怎么管小姐,小姐本身很缺爱。 正当她想着……窗户上的影子分了又合。 踏梅瞪大了眼睛,在柜子里目睹惊涛骇浪的一幕,她死死捂着嘴,恨自己为何多了这么多好奇。 她走又走不掉,被迫看了全场。 直至到了后半夜,兰嬷嬷抱着小姐去清洗,踏梅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太震撼了……太夸张了…… 踏梅脑子里,冒着无数奇奇怪怪并不干净的想法。 “你到哪里去了?”仆役房中,夏月揉了揉眼睛。 踏梅与夏月住一个房,两人平时不对付,基本不会说话。 “没……没有……”踏梅咬着牙做纸老虎状。 “没有就睡吧,天都快亮了。”夏月继续倒头就睡。 踏梅看着夏月的背影,突然羡慕起夏月来。 她以前嫌弃夏月白长了张漂亮脸蛋,实则性格又闷又怪又简单。 现在看来,简单是福啊! 她恍恍惚惚睡了两个时辰便起来为韦惜雪梳妆打扮。 韦惜雪显然也没睡好,还在打哈欠。 可踏梅注意到,她的脸蛋红噗噗的,原本稚嫩的五官张开了,有一种被滋润过的柔媚。 踏梅不敢再看下去…… ……………………………… 花房配所之内,小符伺候完自家姐姐的喝热水、吃鸡蛋,又哄着她钻被窝躺一会儿。 好不容易闲下来,她终于开始打扫起花房配所。 第205章 这几日兵荒马乱的,她都没时间收拾住所。 正扫着地呢,她突然在榻下的某处扫到了一块黄玉。 嘿,这两天尽捡玉,小符觉得自己蛮有运气的。 那玉似乎被粗暴地掷过,原本完好的玉面上,竟出现了两道裂痕。 “小荷姐,这是你的吗?”小符问道。 小荷方一看到那玉,瞳孔瞬间骤缩。 这是她的传家宝,她身上最值钱的宝贝,她把她送给陛下,献上自己所有的忠诚与真心。 她连忙捡到手心里,心疼着捂着。 她的真心就这样被陛下丢弃了…… 不,她不要叫他陛下了,臭……臭谢淮……小荷第一次在心里面骂陛下,还不是很熟练。 她心疼地摸着自己的黄玉,慢慢就练习熟了—— 坏谢淮,臭谢淮,狗……狗谢淮! ………………………… 青州,思远城。 青州都督府旁,一家马场之中,打着短工的汉子们正在一车一车地运送粮草。 “阿松,你回来啦,工头找你!”一个长得三大五粗的汉子大喊。 “来勒!”阿松才运了十几车粮草回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张长满黑斑的丑陋面孔。 阿松伟岸高大、身材精壮,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浑身上下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他家在云朔郊外,夫妻恩爱,家中已有了四个孩子。 人到中年,妻子又怀了第五个,他急着出来挣钱,为第五个孩子的降生做准备。 阿松来的时间虽短,可人勤奋上进到可怕,短短几日,便冒着生命危险,来回运了三趟草料。 他们这个马场,可不是一般马场,而是专门服务于世家贵人们的,专为世家提供草料。 青州世家之间有个说法,整个大越,只有青州曲屏山上草的长得最好。 北鞑占领青州三城,正好掐断了思远去曲屏山的路。 可这个马场却另辟了条秘道,运送草料。 世家不关心战事,纷纷向马场求取最好的草料,养最好的马匹好参加春狩。 所以边境战争越打越烈,马车的生意却越来越好了。 押运草料,要走秘道,实际上是个随时要命的工作,故而在这里的仆役们,都是签短契、打短工的。 说不准跑两趟人就被鞑子抓住剖心剖肝了。 工头看出阿松是个有潜力的,来的时间虽短,可是人长得高大伟岸,做事也踏踏实实,更别提身上还有功夫在,于是有意提拔。 “今儿有个都督府的活计,跑不跑?”工头问道。 都督府审查严格,平日里工头都只让信得过的老工人跑。 前两日,那老家伙运草料时没了,只能挑个顺眼的信任。 “跑的,工头。”阿松抬起头,露出长满黑斑的脸。 工头被丑得一哆嗦,“记得戴好斗笠,免得冲撞了贵人。” “好勒。”阿松憨厚一笑。 阿松正是谢淮。 恢复记忆之后,他逐渐回忆起了以前在云蒙山的所学。 那时候他以江鹤词的身份,拜了门主为师。 虽是和江鹤词交替上课,不过门主一身技艺,他倒是学了七七八八。 其中一项,便是兵学所教,三韬六略,变化无穷。 对于人的变化,也略通一二。 他轻微改变了自己的样貌身形,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壮年汉子。 他甚至吸取了小荷曾经涂他黑膏的经验,自己做了更加惟妙惟肖的黑斑,比起小荷曾经的,更加真实丑陋,就好像天生长上去的。 干了一段时间后,谢淮越来越不是滋味儿。 第206章 他没想到,就连世家贵族们养的马匹身上,也能葬送这么多的人命。 马场的劳工损耗很大,有些人往往跑两三趟,被鞑子抓住就殒了命。 而他们送的,甚至不是贵人们吃的东西,而是贵人们的马匹吃的草料。 以前他一心打仗,打仗闲暇,便与江鹤词交换,易容前去云蒙山学习。 他很少关注到他身边的事。 或许,他以前也从未觉得这些有问题,直到他失忆……真正接触到了一个天翻地覆……不一样的世界。 他看到了一个奴仆们的世界,原来从前一直对着他低下头,他看不到脸的那些人,也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还见到了一颗心。 一颗至纯至善,又把他引诱得忘情忘我的心。 谢淮一想到心中的那个人,脸上就浮现出那抹淡淡的、羞涩的笑意。 其他正在料理草料的劳工们一听谢淮要去都督府,都纷纷吹起了口哨,“阿松,你可得了个好活啊!” 这些日子,他与这些工友都混熟了。 干这行这,大家各有各的不容易,所以都很相互体谅。 都知道跑草料难,很多人都能在马场干就在马场干,正好阿松来了,抢着跑草料,大家反倒松了一口气。 “阿松,哥几个等你呀,回来了咱们一起去喝一杯!”工友们大笑道。 “好嘞好嘞 !”谢淮亦含笑答应。 背过身,谢淮露出了肃然的神情。 他来马场上工这些时日,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找机会进都督府的一天。 很快他推着草料车,拿着马场的牌符,进了都督府的小角门。 这座都督府,他曾经住了四年,虽是断断续续,也算是半个主人。 如今这座府邸的主人,姓方,是他曾经的书童,亦是背叛青州十万大军之人。 谢淮心中冷笑,背叛的封王列侯,忠君的却长眠尹水,贼老天,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运草料的?”角门接应的仆役趾高气昂。 “嗯,小的是马场来的。”谢淮躬身。 “怎么是个新人,以前那个呢?”仆役又问。 “那位老人家,上次运草料没挺过来。”谢淮答到 那老劳工很是可怜,谢淮事后,只捡到一些残肢。 他知晓马场的主人或者工头是不会管的,便擅作主张为他立了个冢。 “啧,真晦气。”那仆役嫌弃道。 谢淮握紧了拳头。 “诶诶,你怎么戴着个斗笠,摘了!”仆役颐指气使,“在堂堂都督府,戴着个斗笠,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话还没说完,谢淮摘下斗笠—— 那仆役见了谢淮一张丑脸,吓得一哆嗦,赶紧拐了个弯,“戴上戴上,不要把你这张丑脸露出来吓人。” “哦。”谢淮重新戴上了。 他不认识这个仆役,一路上以恭敬姿态套话,多多少少知晓了仆役的底细。 原来是方家旁支的亲戚,自从方家得势之后,就来投靠了。 如今就连方夫人边边角角的亲戚,全部都鸡犬升天了。 一路之上,谢淮果然发现,从前的仆从们都换完了。 就连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不记得了。 明明才过了几个月,都督府中大兴土木,又建了几座凉亭、开辟花园、陈铺地砖,连角落里的宫灯边角都是镶金的。 连这草料……他以前从不给他的爱马鱼包吃这么好的草…… 都督府也不准用这么好的草料的。 没想到方见桥登天之后,这么快撕碎了他那老实天真的假面,露出来腐朽贪婪、骄奢淫逸的真面目。 说来也是,他自己被多年友谊蒙蔽。 谢淮又在内心之中责怪自己了。 很快,马房便到了。 谢淮到马房之后,还松了一口气:还好马房没被改造。 直到他看到了黄金镶嵌的马槽。 谢淮:“……” 谢淮从小与马为伴,从军之后,给很多小马接生过。 故而他很会喂马,在马驹们吃草的时候,他还要拍拍它们脑袋做安抚。 那仆役见到谢淮与马匹的相处,倒是吃了一惊,“这些都是我们方将军淘的千里良驹,性子烈得很。” “没想到你竟与它们相处这么好?!” “小的从小就养马,可以跟马说话,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谢淮答道。 “呵,不过一群畜牲。”那仆役又不屑起来。 谢淮就当没听见,继续喂马驹们草料,还凑上前去说话,“下次给你们带胡萝卜,胡萝卜可比这草料好吃咧。” 正当他说着,马匹后方,传来一阵嘶鸣声,谢淮听着眯了眼睛。 “嘿呀,忘了这茬。”仆役拍了拍脑袋。 “方将军有一匹汗血宝马,十分喜爱。” “可惜此马不识抬举,死活不吃东西。方将军试了各种方法,都不能令它进食。” “此番,方将军放出话来,给这匹马十日时间,若是再不吃,就杀了它。” 谢淮蹙眉,“你确定这马听得懂人话?” “方将军说了,此马通人性、懂人言,若是这马实在不识抬举,便就地砍了,以儆效尤。”仆役继续说。 “看你这么会养马,不若试一试。”仆役递了递下巴,“若是它真吃了,金银定是少不了你。” 谢淮一听,眼睛装作发亮,立马抱拳,“小的家中有一些养马的秘传,还请大人回避。” 那仆役翻了个白眼,“真是规矩多。” 不过那仆役还是依言离开了。 谢淮谛听,待那仆役彻底走后,他挪了挪前面的马头,朝马房中焦急喊道:“鱼包、鱼包快来!” 就在马房尽头,一匹瘦骨如柴的马驹听到了呼唤,猛地抬起头来。 第207章 那传说能听懂人言的马驹,一听到谢淮的声音,头颅猛地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谢淮。 谢淮有种错觉,他的鱼包好像哭了。 马驹抬起腿,原本想站起来,可实在是长久没有进食,居然打了个抖,踉跄了半步。 “鱼包,过来,吃草料。”谢淮鼻子一酸。 马驹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谢淮这才看清—— 往日那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发光的金色毛发,如今全部都是脏污结痂; 往日那优美健壮的身躯,如今骨瘦如柴; 往日那不可一世的威武,如今只剩下嗬嗬地喘气。 它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淮,又看了看谢淮手中的草料,嘴里发出呜呜声,摆了摆脑袋。 “傻孩子,是我,真的是我。”谢淮摸了摸马头,脸贴在它肮脏的鬃毛上,“不是敌人的诱敌之术,也不是你什么该死的临终幻想,真的是你英明神武的小主人我!” 鱼包听进去了,于是使劲嗅他,越嗅越起劲。 “好了好了,别确认了,先吃饭先吃饭。”谢淮快活地揉揉它的头。 鱼包打了个响鼻,欢快地吃起了草料。 终究还是个孩子呀,谢淮抚摸着鱼包的鬃毛。 鱼包的阿娘,是他以前的战马,鱼包是他亲手接生的孩子。 它阿娘伤病之后,谢淮就找了个草场,命人好好照料功臣。它阿娘走之前,全身上下舔了鱼包一遍,让鱼包好好照顾小主人。 从此以后,鱼包就是战无不胜的小主人座下,最英勇神武的坐骑。 “真是个笨孩子,那人给你吃的,你就吃啊。”谢淮满腔心酸,“他这般虚情假意、内心残暴,要是一气之下,真的对你下手怎么办?” 鱼包听得懂,只是骄傲地昂昂头,然后在谢淮脸上蹭了蹭。 它是匹有气节的小马驹,怎么能吃仇人的粮食呢? 正因鱼包如此通人性,谢淮才越加地难受,他是抱着必死的意志来的,这下又多了个牵挂。 “鱼包,我会带你走的。”谢淮叹了口气,就好像他孤零零的绝路,又添了个甜蜜的负担。 鱼包一听,快乐地打了个响鼻。 “多吃点,这几日多吃点才有逃跑的力气。”谢淮又道,“你乖乖的,明日我给你带你最爱的胡萝卜。” 其他马驹一听胡萝卜,都纷纷望了过来,一头头眼睛圆溜溜的。 小鱼包昂起头颅,显得特别高傲。 看吧看吧,它的后台来了,有人宠它了。 “也给你们带,谢谢你们照顾鱼包。”谢淮摸了摸其他马驹的鬃毛。 鱼包一方面就很得意,另一方面也很吃醋啦,它连忙用嘴去蹭谢淮,自己都还没摸够呢,怎么能摸外边的野马呢? 谢淮走的时候,唤来了那个仆从。 那仆从一看之前不吃嗟来之食的气节马,如今在马槽那里吃得风卷云残,一整个又癫又疯的模样。 “你……你怎么做到的?”仆役大惊。 “小的祖上的秘传。”谢淮笑而不语。 “嗯,很好很好,以后你每日都来,把这马喂肥!”仆役很是高兴,这样他就可以去邀功了,“到时将军一定会大大有赏!” “好嘞,多谢大人!”谢淮高兴躬身。 就在谢淮走后,那仆役鼻子一哼,“一个马奴还想揽功?真是痴心妄想。” 当然是他先把功劳吃了,再漏一点给这马奴咯。 ………………………………………… 谢淮按照约定,和马场的劳工们一起去吃酒。 劳工们赚的是卖命钱,吃得也比一般平民略好一些。他们一同去了当地的一个小酒馆,点了几壶劣质酒,和几碟下酒菜。 第208章 汉子们喝起来,纷纷聊起了各自的女人孩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有的是被权贵夺了土地,有的是父母生了重病,有的是孩子是个痴儿,还有很多是交不起苛捐杂税。 以前谢淮也喜欢和士兵们喝酒吃肉,可那时候,士兵们都尊他是皇子,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些。 谢淮一边喝着,一边听汉子们说着。 他们长着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对于以前的他来说,这样的长相是过目即忘的。 可是啊,一旦真正和他们接触过,听到了他们背后的故事,了解了他们的苦乐与哀痛,就再也不会把他们每个人记错。 吃完酒,一行人嘿嘿一笑,“阿松阿松,咱们去个好地方。” 谢淮听到这句话,有点应激。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一旦士兵们说起这句话,一般都是去那种地方。 “走咯走咯……”所有人推着他去。 把他推到了尹水旁的河畔边,那里停摆了很多条渔船,渔船上站着一个个稍作打扮,却依然瘦弱萎靡的姑娘。 “上次我在这里,遇到个不错的姑娘,走走走,去潇洒一回。”其中一人道。 “我就不去了。”谢淮摆摆手。 “怎么,你婆娘不是快生了吗?”那汉子奇怪,“都素了这么久了,忍得住?” 谢淮听到‘婆娘’两个字,脸红了一下,“我与我娘子一心一意,再久都忍得住的。” 那些人面面相觑,然后噗嗤一笑,“原来也是个痴情种啊,怪不得运草料这么卖力。” 众人也不为难他,“那你回去与郑老五为伴,他每天伴着右手喊婆娘呢。” 谢淮又懂了,闹了个大红脸。 临走时,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些姑娘,脸上带着柔媚的笑意,瘦弱的身材支着伶仃的骨。 他别过头,众生皆苦,她们也不过只是想活下去。 这世道,一个平民百姓,活下去太难了。 ………………………………………… 回去他真的看见了那个郑老五,对方正打了盆水,与他擦身而过。 “要打水,可以去那边打。”郑老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说也是与新婚妻子分离,夜夜思念。 “没事,咱们一个通铺这边,一个通铺那边,各想各的,各不打扰。”郑老五踮着脚,拍了拍谢淮肩膀。 “你这人,还蛮好的。”谢淮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道谢。 如水的夜里,他看着窗外的月色,放纵自己肆无忌惮地想起了那个人。 她在花房配所好不好呀,她会不会喜欢那支小荷花金簪? 可笑他一生慷慨,上位时那些金银珠宝总是随意奖赏给下僚。 却在落魄时,拼尽全力才能攒出一根最为廉价的礼物,送给了最爱之人。 她原本配得上他最好的呀…… 谢淮温柔却失落地半阖上眼睑,他听到郑老五似乎也在喊着自己妻子的名字。 “小荷……”他只喃喃了一声。 不喊了,留在心尖吧。 留在心尖,就不会散了。 第二天,谢淮就带了许多胡萝卜去。 他跟工头说了,工头也乐得他带胡萝卜。 反正都督府也是给一样的钱,带胡萝卜远比带草料省。 果然,比起那些传说中用人命堆起来的珍贵草料,马驹们果然更喜欢吃胡萝卜。 它们似乎都在和鱼包比赛,啃得一个更比一个癫。 “慢点吃,慢点吃,鱼包,你看你又带了个坏头。”谢淮责怪地打了一下鱼包的脑袋。 鱼包得意洋洋地瞧了谢淮一眼,鼻子哼哼,继续癫着啃胡萝卜。 以前就是这样,鱼包是个不服输的小炮弹脾气,到哪里都要先收服一堆小弟小妹们。 第209章 之前鱼包心里存了死志,也就没管马房里这些新家伙。 现在重燃斗志了,也不知和这些马驹们交流了些什么,今儿大家伙就跟疯了一般以啃胡萝卜论输赢。 谢淮也不阻止了,反正鱼包随他,都是力争上游、永不服输的类型。 他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和鱼包聊起了天,“鱼包,我给你找了个阿娘。” “呜呜?”鱼包啃着啃着,疑惑地朝谢淮盯了一眼。 谢淮读懂了它的意思,“不是庄小姐,是一个眼睛大大的漂亮姑娘。” 鱼包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不,爹没始乱终弃,庄小姐成婚了。”谢淮好好解释,“而且以前和庄小姐,也没牵过手。” “跟你阿娘却不一样,除了三媒六聘,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了。” 虽没走到最后一步,可是……就当他骗骗孩子吧…… “你不知晓,你阿娘可霸道了,头一次见面就把你爹给囚禁了起来……”谢淮有点羞涩。 “就是看上你爹了,怕你爹被别人看见,被别人抢走。” “你瞧你爹哪里受得了这样炽烈的爱意,就从了呗……” …… “你是个小孩子,你不懂,以后你遇到一匹爱你爱到疯狂的小母马,就懂了。” 鱼包,差点吃噎过去。 它什么时候见过自己英明神武的爹这么酸过? 它噎着了……它真的噎着了……鱼包噎得圆眼睛直翻白眼。 直到鱼包努力自救回来,回头一看自家爹—— “以后……你去了阿娘那里,得时时孝顺她。”显然还沉浸在叙述的氛围中。 鱼包:“……” ………… 只要谢淮一来,马房里的马匹们又欢欣又鼓舞。 就这样过了好多天,鱼包吃得越来越多,渐渐能被牵出去跑两圈了。 谢淮就跟那仆役建议,不若自己牵着这些马匹,把它们带到马场跑圈。毕竟都督府是府邸,到底还是不如马场宽阔舒展。 仆役报备了管家后,就随着他去了。 反正马场规模颇大,也不怕他们跑了。 谢淮暗中训练着鱼包的逃跑路线,也趁着防卫不紧,尽量联系着自己的海东青。 他出入都督府走熟了,角门的门卫也不再严格搜查他,他可以趁着不备,去都督府更里层的地方探查。 如今的都督府,比起他统领的时候,大体格局变得不多。 只是主子们所住之地,守卫严密,饶是他轻功了得,还是有被发现的风险。 直至有一日,他观察出,另一侧角门,每日黄昏都会进出一顶小轿。 他趁人不备,附在小轿底层,随着轿子进了主子们住的院落。 轿子里局促地坐着一名丰润女子,不是顶漂亮,却长得非常有韵味。 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直至下了轿子,两名嬷嬷扶着她走进院落—— 躲在角落里的谢淮才发现,这竟是一名怀孕的女子,挺着肚子,月份还颇大了。 “娘子,往卧房走吧。”嬷嬷笑盈盈。 女子脸上盈盈有泪意,“真的过了此月,方将军就会放过小女子的夫君吗?” “当然,方将军一向说话算数。”嬷嬷掐了一把女子的细皮,“乖一点,不要哭不要闹。” “被方将军看上,是你们夫妻的荣幸。” “方将军满意了,保你们鸡犬升天。” 谢淮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亦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和自己联想到的。 他记得那时候方见桥跟着他,他自己是个雏儿,方见桥也不遑多让啊。果真一朝升天,本性就全部暴露出来了。 他隐于黑暗之中,潜进了方见桥的书房。 这里以前也是谢淮的书房,这里的格局倒是没变,只是博物架上的珍宝多了许多。 谢淮驾轻就熟地进去搜查,连藏密报的地方,都和从前没有变化。 他匆匆找到了许多方见桥与三皇子谢源的密信,里面内容大多数洛京格局的变化—— 大哥死后,他们一脉积聚的那些世家,纷纷投靠了田淑妃、三皇子一脉。 尤其是庄太傅变节之后,带走了他们一脉最后的一点支持。 谢淮看得神伤,他想到那些年母妃苦心孤诣讨好世家、大哥约束言行、事事垂范,才积累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不想一朝倒台,树倒猢狲散。 那这些年母妃与大哥的委曲求全,到底算什么呢? 他的母妃顾贵妃顾蘅,本出身沧州,乃父为沧州节度使顾云舟。这样兵家出身的母妃,偏偏爱上了喜欢舞文弄墨的父皇,宁愿戎装改红妆,宁愿举家之力辅佐父皇上位。 可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像一块望夫石一般,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一头栽到田淑妃身上。 爱与不爱实在是太明显了—— 母亲曾以为父亲嫌弃她出身兵痞,就一心讨好世家,逼迫他与大哥远离外公。结果就算田淑妃出身卑微市井、二嫁之身,父皇也毫不嫌弃。 母亲曾以为父亲嫌弃她只会舞刀弄枪,就再也不执红缨,日日与女史浸淫学海,练得一手好簪花。结果田淑妃大字不识,父皇也爱不释手。 包括他……母亲不喜他偏爱大哥,也是因为大哥肖像父皇,而自己长得却是与外公很像。母亲一心培育大哥,把大哥培养成了一个言为世则、行成师表的君子。 可父皇,他还是偏爱田淑妃所出,不学无术、骄奢淫逸的三皇子谢源呀。 父皇本有偏爱,世家追名逐利,倒是他们这般苦心孤诣地汲汲营营,着实可笑了。 第210章 谢淮看到最近的信中,显然有江鹤词的字样。 方见桥那个畜牲,竟然在信中洋洋得意地诉说折磨江鹤词的经过。 信中说,江鹤词供出了与罪人谢淮之间的暗号,用那暗号,若是谢淮还有一点与江鹤词的兄弟情,就不可能不自投罗网。 方见桥真是洞悉了他重情这一缺点啊……谢淮闭上眼睛。 可惜啊可惜,他和江鹤词之间根本就没有暗号! 江鹤词直到最后,还要用计诓骗方见桥,来为他谋取一线生机。 谢淮一时之间站立不稳,江鹤词这个傻子…… 人人都投靠了对面,连庄知礼都随庄太傅变了节,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傻子……傻子啊…… 江鹤词自己智多近妖,他难道不清楚自己会经历什么吗? 多少鞑子死于他的计谋之下? 他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被送去和谈,连谢淮都难以想象,他到底会经历怎样恶意的凌辱和折磨…… 男儿有泪不轻弹,谢淮的眼眶却红红的。 “抱歉了,鹤词……我没办法背负那十万条性命活下去……” 江鹤词直到最后,给他搭的升天路,他还是放弃了。 江鹤词不明白,从谢淮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活了。 记忆里那条一望无尽的尹水,从山谷奔流而下的,根本不是水,而是士兵们的残肢与鲜血…… 他日日夜夜都被困侑于那条血河之中,再也不能独活与苟活。 谢淮颤抖着手,又翻出了一些,方见桥与北跶勾结的书信。 他不敢全拿,只抽出中间无关紧要的一封揣进怀里。 在不让方见桥发现、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拿走至少能证明他清白、洗脱十万将士冤屈的证据。 此番他不打算活了,至少能把这证据让鱼包送出去。 无论送到哪里,亦或是证明不了什么。 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好过成为一滩恶臭的污泥,长眠于地下。 临走之时,谢淮的余光被挂在墙上的一幅卷轴吸引,他明显察觉出,这幅普通的山水画另有玄机。 他熟练卷起最外面的一层,那副卷轴露出真颜—— 竟是一幅栩栩如生的仕女图。 不同以往的仕女图,这幅图中竟画着一名孕中少妇。 少妇眉如新月、眼若秋水,只微微插了几根玉钗,便婉约得好似一弯诗句。 她月份颇大了,此时被侍女搀扶着,凝望着远处花枝。 那张容颜——赫然是庄雨眠! 谢淮大惊,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幅画卷存在于方见桥书房里的深意。加之晚上秘密送到都督府里的良家孕妇,联系起来不难猜出真相。 这幅画应送来不久,或许庄雨眠每一个时期的画像,方见桥此处都有一份。 他把庄雨眠的画像挂在自己桌案的对面,只要一抬首,就能看到这一抹倩影。 谢淮仿佛能想象出,当时当刻,方见桥面对这幅画作那痴迷不已的神情。 有点……恶心…… 夜里,谢淮随着那顶小轿出去,他仿佛听到了那孕中妇人的低泣。 抵达陋巷之后,谢淮站在房顶之上,见那妇人跌跌撞撞出来,他甚至能看到她不小心露出的手臂上,那青青紫紫的痕迹。 那是受了虐待,才有的痕迹。 就在这一刻,谢淮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整幅刺杀计划。 月色如钩,谢淮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顶。 …………………… 接下来的几日,马车的劳工们先后不一地接到了其他开价更高的活计。 第211章 他们其实不愿运草料,这活计每次跑都像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一样。 若是有更好的,他们立马就走了。 就在谢淮送别最后一个爱妻的郑五后,独自运着草料去了都督府。 都督府的角门习惯性替他开了门,他在马厩里又换上了家丁的衣服,易了一张普通到可以消失在人海里的脸。 根据前几日的探查,他躲开了所有的守卫,一路随着黄昏来的那顶小轿到了方见桥的院落里。 孕中妇人已经被送了进去,谢淮躲在门后,趁人走完了,也溜了进去。 这间房曾经是谢淮的住所,如今被方见桥所占。 而方见桥不仅在一举一动上都模仿着谢淮,更是迷恋着谢淮曾经的未婚妻。 甚至……谢淮看着床上已经穿着轻纱,被迷晕等到被享用的孕妇。 甚至每月都要找一个相似月份、相似身形的无辜妇人,满足他那畸形的兽……欲…… 谢淮躲在暗处,长睫垂下,长指一寸寸抚过刀锋。 夜幕四合,院子里的琉璃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一群丫鬟提着宫灯开道,如今已经是统领之身的少年方见桥一身潇洒劲装,踏入了院门。 “将军,那妇人已经在里面侯着了。”嬷嬷躬身。 方见桥人模人样地点了点头,连脖颈的幅度,都尽显了尊贵与高傲。 两名婢女替他开了门,轻纱幔帐,房间里飘来了旖旎的幽香。 妇人睡在了拔步床中,罩纱单薄,尽显丰腴。 方见桥嘴角翘起,示意左右关了门。 他一步步走到了拔步床前,手指抚过妇人的白腻肌肤,“雨眠,为夫来了。” 妇人蒙着面,相似的身形,梦中的纱幔,这样才最像庄雨眠。 正当方见桥准备一亲芳泽之际,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脖颈。 他惊恐地一寸寸转首,看见了那张自己最恨也最想要的脸,“六……六殿下……” “方见桥,别来无恙。”谢淮的面庞在半明半暗的昏灯下,锋利得如同一把劈开暗夜的神兵。 两人曾是十年主仆,一朝调换了位置。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不要杀我!”方见桥猛然高喊。 就在一瞬间,方见桥胸前射出一支暗箭,精准射中了谢淮右胸。 他两个手腕一转,冲出了数十道道细碎光影,全部扎向了谢淮的胸腹。 噗通—— 谢淮手中的匕首掷地。 “哈哈哈哈,你要杀我?”方见桥笑得癫狂,“我浑身都是暗器,你拿什么杀我?!” “我就知你会来救江鹤词,早就在各处设了埋伏,可惜你迟迟不到。” “还好三皇子聪慧,认为你有能力重回都督府,劝我在自己身上装暗器。” “果然啊,果然,咱们六殿下机变如神,竟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来……” 方见桥看着被扎得浑身血污,脸色渐渐变得灰暗的谢淮,心头止不住地兴奋,“六殿下啊六殿下……你不是最瞧不起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了吗?” “如今还不是被我玩弄于鼓掌之中……”方见桥一脚想要去踢翻谢淮。 踢翻压在他面前,整整十年的大山。 这十年里,他一直都谨小慎微地陪伴在谢淮身边。 他也想过好好跟着谢淮立大功啊,可谢淮给过他这个机会吗? 就在他的脚到达那精壮腹部的一刻,一只手,握住了方见桥的脚踝。 方见桥这次,终于用真正惊恐的目光,看向身中剧毒、肺腑俱创的谢淮。 谢淮朝他嘲讽地勾起唇角,迅速一折,方见桥的一只腿,断了。 第212章 就在方见桥要大喊出声之际,谢淮拔出插在自己右胸的那枚袖箭,插进了方见桥咽喉。 温热的血,洒到了窗户上,门外的婢女婆子们发出了冲天的尖叫声。 方见桥奋力地把手往外伸,想要去推门,想要去求救。 咔嚓—— 谢淮踩断了他五根手指。 “啊……”方见桥想要惊叫,可咽喉的血涌了上来。 “你拔了江鹤词十根手指,我踩断你十根怎么样?”谢淮残忍道,他中毒已深,青黑蔓延了整张脸,更显鬼气。 不,他本来就是鬼,爬出地狱,前来复仇的恶鬼! 他碾碎方见桥的十根手指,敲断他的腿骨,然后再折磨一般地一寸一寸捏碎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晃动的人影,府中的侍卫会大量集结起来,冲入院中。 到时侍卫们披坚执锐,会把他捅成筛子。 呵,那又怎样,他根本不想活了。 他往下望了一眼,方见桥已经被他捏成了一摊烂肉,他还有呼吸,只不过他咽喉处冒出大量鲜血要把他呛死了…… 这可不行。 谢淮摇了摇头,方见桥怎么能这样轻易死呢。 他的命可值十万人的命啊! 谢淮袖口微开,一只小小的蛊虫爬到了方见桥的咽喉处,大口大口吞吃方见桥的鲜血。 “你不是一直很想跟江鹤词一般,跟随我去云蒙山中修行吗?” “来,我让你见识见识门中奇术。” “这小东西啊,会救你的性命。”这是谢淮这几日用自己的心头血喂养的蛊虫,源于他曾在山中书阁中看到的一本十分肮脏的秘术,“它会顺着你的咽喉,一点一点钻进去,爬到你的脑子里。” “一点一点的啃食……而你的每一天,都会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被抹除……” 方见桥惊恐地瞪大了他的圆眼睛,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恐惧。 谢淮没功夫观察方见桥的表情,他把这摊肉给提了起来,就在侍卫冲门而入的一瞬间,抵挡在了自己身前。 “谁要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你们方将军!”谢淮环视四周。 那些侍卫果真一个都不敢动。 谢淮挟持方见桥,一步步走来。 他每走一步,侍卫们就退一步,越来越多的侍卫围了上来,甚至连方见桥的副将们都赶到了。 人群潮水一般,他走到哪里,就从哪里散开来。 直至到了马厩,谢淮翻身,骑上了鱼包。 只听鱼包嘶鸣一声,双蹄上扬。 马厩之中,所有马匹开始嘶鸣起来。 所有良驹随着老大鱼包的指示,齐齐冲出了马厩。 千里良驹,一匹则价值百金千金,马比人贵,没有侍卫担得起责任,也没有一人胆敢贸然行动。 就这样,数十匹马,奔腾而出,形成了一层马墙,将谢淮和鱼包团团保护起来。 他们冲出都督府,一路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城门处,此时守门的士兵不过数十人。 他们但见远处烟尘滚滚,仿佛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 渐渐的……他们看见带头疾驰而来的,是一匹马,马上一人彪腹狼腰、面若修罗。 而他身后,竟是数十匹无人良驹,它们无人掌控,却仿佛一支最训练有素的队伍。 马儿嘶鸣,仿若风卷残云一般,冲向关卡,如若无人之境。 “开门!”带头那人声若洪钟、气势震天! 太过理所当然了,城门口的士兵一哆嗦,加之看到来者果真举起了一块牌符,连忙开了城门。 直至最后一马匹跑走了,守门的士兵们才看到蜂拥而至的追兵。 “啪!”追兵副将给了守城士兵狠狠一巴掌,“谁叫你们开的门!” 守城士兵吓得屁滚尿流,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他……他手里有方统领的牌符!” 追兵副将咬牙切齿,这贼人绑了方将军,当然能在将军身上搜出牌符。 “追,赶紧给我追!” “方将军出了任何事,唯你们是问!” 那副将自己负不起责任,很丝滑地将责任推给了守门士兵。 夜里的青州思远城灯火通明,全城士兵点了火把蜂拥出城,去捉拿胆敢绑架方见桥方将军的贼人。 谢淮在田野疾驰着,他知附近的几座城看到思远城的烽火,定然全城戒严、守株待兔。 便最后一次揪起那团软肉,把他提到自己面前,质问他,“方见桥,我最后……问你一次,为何……要背叛我?” 谢淮已经身中剧毒,意识不清。 可他还是强撑着那口气。 蛊虫已经堵上了方见桥的咽喉,方见桥如今是可以说话的。 极度的痛苦拉扯着方见桥的神经,而顷刻之间,原本高高筑起的一切轰然倒塌、化为齑粉,更是直接将这根名为理智的神经绷断了。 现在的方见桥,已然疯了。 “哈哈哈,不是殿下门中……所传吗?”方见桥喑哑发声。 谢淮眉目凝住。 “您……您的箱箧里的书籍啊……”方见桥眼中莫名精光大盛,“背向求圣……背向求圣……说得真好……” “不背叛您,哪里……哪里来的一步登天、皇权加身?” “殿下……您的师门讲得真好……我还想多学一点……” 谢淮想起了,方见桥是他的书童,他会替他整理一切箱箧。 “那些歪理,你一知半解便是害人!”谢淮没有想到,门中的书理恰巧遇见了方见桥的野心,竟迸发出这样的结果。 怪不得学成下山之时,师门要求他,若是以后遇到同门,除了那群没用学医的,其他一切皆祸害,统统除掉便是。 谢淮之前没有懂这句话的深意,直至此刻,刻骨切肤。 一切的学识、道理、秘术,一念成仁,一念成魔。 谢淮把那团烂肉丢到了靠近另一个城邦的田地里,勒转马头,向山上而去。 远远的,他听到方见桥在满天星夜里发狂大笑,“忤合天地,逆转成圣……哈哈哈……我不过……靠背向求圣而已……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笑到最后,喉咙破开,涌出了大量鲜血。 他在地上蠕动,仿佛一条逶迤于地上的蛆。 追兵很快就到了,“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的火把一照,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这……这到底是一坨什么东西啊…… 只见地上的这个人,已经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四肢以极其诡异的幅度扭曲,身上没有一块能够支撑起来的骨骼。 他喉咙涌出的鲜血把整张脸染得血污不堪,一双眼睛向上翻起,只见眼白,不见眼黑。 顷刻之间,追兵们对那个神秘莫测的刺客产生了无边的恐惧之心。 到底是怎样的神鬼,才能将一个好好的人,折磨到这般田地? 第213章 上山之后,谢淮便令其他马匹都四散了。 目标变多,搜山队伍的难度也会变大。 得益于方见桥搜寻的这些马,都是千金难买的好马。马比人贵,搜山士兵即便是找到了马驹们,也不敢拿它们怎么样。 直至最后一头马驹走远,谢淮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到了鱼包背上。 他的背上赫然两根箭镞,是之前奔命之时,未曾躲掉的冷箭。 鱼包不敢停顿,不停往山上里面走。 走啊走,一滴雨水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电闪雷鸣,无数雨点打在了鱼包和谢淮背上。 忽而,鱼包听到了头顶一声凄厉鸟鸣。 鱼包惊喜抬头,发出嘶鸣。 大鸟监视了附近一圈,才俯冲下来,爪子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鱼包头顶。 那竟是一头威武无比的白色大鹰。 鱼包那么骄傲放纵的小马驹,此时此刻,对于大鹰的冒犯行为,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大鹰尖叫一声,仿佛发号了什么指令,一踱黑爪箭一样低空飞了出去。 鱼包盯着大鹰飞去的方向,开始狂奔起来。 不多时,一鸟一马就把谢淮带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之中。 鱼包前腿跪倒,小心翼翼把谢淮放了下来,不停用自己温热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 这一舔,把谢淮舔醒了。 他费力睁开了满是灰翳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被毒素入侵,快看不见了。 少年费力地喘着气,每喘一下,都会从口腔里带出一口血来。 饶是如此,他的嘴角依旧含着大仇得报的快意,缓缓勾起,“鱼包……鱼包……” “跟着花饼走吧……” “带着你的小弟小妹们……去……去外公那里……” “我,我活不了了……” “呜呜呜……”鱼包发出呜咽。 它不信邪地不停舔舐谢淮的脸颊,可小主人的脸颊,越来越冰凉,越来越冰凉。 它的跪下来,甚至四蹄靠过来,想用自己的身躯温热自己的主人。 可是没用啊,没用啊……小主人的身子为什么这么凉啊! 他应该是全天下最炽热的少年啊! “你是匹好马,以后要好好吃东西……”谢淮喘着粗气,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大鹰从外面又巡查了一圈回来,见到谢淮毫无求生意志。 它急得俯冲过去,黑爪伸出,狠狠挠了谢淮的头发,要把他挠醒。 “别闹了……花饼……”谢淮吃痛,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花饼,你是大鸟了,在外公那儿……好好照顾鱼包……”谢淮的眼睛看向山洞之外,连天雨幕。 他上一次看到这样的雨幕是在什么时候呢? 他记起来了,是在花房配所的小屋里,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他和小荷披着雨衣,给花田里娇弱的花儿搭雨棚。 小荷指挥,他便搭。 小姑娘小符则打了油纸伞,举着个油灯给他们照明。 “哇,阿松哥这就搭好了,你好厉害!”小荷大叫道。 谢淮从杆子上跳下来,就迎面对着小荷的那张脸。 小荷的脸被雨水打湿,鬓发湿哒哒服帖在耳畔,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谢淮的心砰地一声,像是快要跳出来了。 当时的谢淮甚至轻轻按了一下左心房,他的嘴角蔓延起了一种灵动又舒心的笑意,原来这就是心动的声音…… 现实中的谢淮,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那双失去光明的眼睛,脆弱又缓慢地浮现起当时一般的笑。 “以后……局势稳定了,你俩不被……通缉了……”谢淮慢慢说道,他不想给小荷带来任何麻烦,“你俩……就去……你们娘那里住……” 第214章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会收留你们,顿顿有好吃的……” “就是不要跟那个……叫大马的人多来往,给你们胡萝卜与……鸡肉也不要……”谢淮人快死了,醋意一点却一点都没散。 “她……她住在云朔城……开明坊的韦府……” “云朔城……开明坊韦府……的小荷姑娘……” 她……是我的心上人呀…… 谢淮的头,慢慢垂了下来。 鱼包疯了一样,用蹄子挠谢淮的身体;花饼急得嘎嘎乱叫,去扯谢淮的头发。 放平时,小主人早就训斥它们、惩罚它们了,今天,他怎么不动了啊…… 一鸟一马,从出生以来,就跟着小主人历遍战场,深知战场残酷。 有时候好好的一个人,笑着走出帐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被人抬着、没有呼吸的残缺肢体了。 怎么……怎么小主人的呼吸也这么弱了……好像每一个小主人曾经垂眸帮忙覆眼的士兵一般…… 怎么可能呀,小主人,可是……可是最为英明神武的战神啊。 “嗷呜嗷呜……” “啁啁啁啁……” 鱼包一蹄子下去,撩起了谢淮衣襟,撩出了一个小荷包。 荷包里的两股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掉了出来。 正好掉到了谢淮手指边。 谢淮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触及到了那缕头发,吃力半睁开了眼睛。 “小荷……小荷……” 他的荷包,他的……小荷花…… 花饼一看,这荷包能激起谢淮的求生欲,连忙一只爪子按上去,铁喙迅速把那缕头发塞了进去。 然后鸟头一缩,把那荷包挂在自己的头上。 花饼挑衅地看了谢淮一眼,“啁啁!” 随后,用铁喙与爪子并用,配合着鱼包,把谢淮驮到了鱼包背上。 “啁!”花饼尖叫一声,飞到了鱼包头上。 一鸟一马本就是战场上亲密无间的伙伴,鱼包听得懂花饼的话,它就这样,头上站着花饼,背上驮着谢淮,义无反顾地冲到了大雨之中。 ……………………………… 云朔城最偏远的城郊,韦府庄子里的人这段时间里,轮流上山,替府中的小荷姑娘采野菌。 据二蛋传回的消息,小荷姑娘可喜欢吃野菌汤了。 小荷姑娘本身掉了娃娃,身子骨就弱,需要吃点养身子的。 他们这群以前厨房里的人,还是知道一些养身子的法子,当即托人把庄子里那只老母鸡给逮了送去。 他们这里没有啥好东西,也只有漫山遍野的山珍野菌。 故而他们每日天不亮,就来到山间采菌子。 不过当真要小心了,这里离被鞑子占领的那三城很近,若是遇到鞑子,他们就性命不保了。 就在这一天,本来正撅起屁股采菌子的墩子,突然感觉到屁股被什么顶了一下。 墩子还以为是鞑子,吓得赶紧跑。 跑了两步,感觉到不对,又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那是一头浑身沾满了结块的泥巴,鬃毛全部纠缠在一起的马。 马的头上,站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但是浑身淋湿仿佛落汤鸡的大鹰。 墩子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再仔细看了一眼,确定那确实是只鹰,不是只鸡。 “啁啁。”大鹰叫了起来。 扑棱两下翅膀,从马驹头上飞了下来,用爪子蹦跳着到了墩子面前。 那只大鹰仰起头,仿佛要跟他对话。 墩子吞了口口水,他从未见过一只鸟,像跟人一般通了灵智。 大鹰见墩子没有逃跑躲避,用铁喙咬了咬墩子的裤腿,示意他过来。 墩子一步步跟着大鹰走,竟看到那匹马的马背上,拖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第215章 那人的背上,插着两根冷镞,血渍斑斑。 墩子心底迟疑,这样的人一看样子就危险,他这样的奴隶怎么敢碰? 小人物的警惕感一下子就上来了,况且这人连一点呼吸起伏都没有,看来是已经凉了。 “啁啁啁!!”花饼见墩子要走,扑棱过去,继续咬住他的裤脚。 “嗷呜嗷呜……”鱼包圆溜溜的眼睛里包了两坨泪,要掉不掉,可怜至极。 都说万物有灵,特别是动物显灵的时候,都会有大事发生。 墩子此时也不忍心了。 他想到了救他们的小荷姑娘,当时他们干了这么多错事,人家都肯给一个机会给他们。 这个人估计真的有什么困难呢? 自己也探看探看,给自己、给大家、给小荷姑娘积积德。 墩子小心翼翼走过去,扶起那人一看,吓得差点跌倒在地。 一个人的脸,怎么可以这么黑? 墩子不懂这叫中毒已深,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韦府中的一个人—— 小荷姑娘她男人。 那男人老是戴着个斗笠,让人看不清面貌,墩子也不清楚两人的长相是不是相同。 但是…… 墩子连忙遮住了这张脸,去看男人的身材——肩宽腰窄、彪腹狼腰,腿长得不行,胸肌匀称挺拔。 这……这…… 他分明积德,小荷他男人,那身高、那身材、那气质,就是一等一的好啊。 他们私底下还在说,长这么丑小荷还要,必定有可取之处! 墩子下意识往那人下腹看了一眼。 墩子:“……” 确实有可取之处。 他可以有五成确定,这人或许就是小荷她男人了! 一想到这里,他赶紧牵着马驹下山,一路到了山下的庄子里。 “快来呀,快来呀,大家伙快来看,这是不是小荷她男人哦!”墩子赶紧把众人都叫来了。 大家本来都在干农活,听到“小荷姑娘”立马纷纷跑回了庄子里。 他们其实也没怎么看清小荷她男人,但此人的身材确实像极了。 尤其是,经过检查,可取之处也实在是万中无一。 他们当即决定,一边找人去通知小荷姑娘,一边赶紧去找张大夫。 这人的伤实在太重了,他们这里只有简单的止血药,根本不可能救得活! ………………………… 小荷都准备忘了谢淮了,这段日子以来,她过得特别滋润。 两辈子以来,她从未感受过这么多爱与关心。 她都快忘了,上辈子连睡觉都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老天爷对她真好呀,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所以,这辈子她不能让自己有一丁点不开心的机会,她决定割除谢淮这颗毒瘤。 她再也不要去想这个人了。 这个大骗子、傲慢鬼、狗眼……看人低! 狗……小荷一阵心虚。 饶是她心里怨死了谢淮,把陛下两个字都给褫夺了。 可把堂堂九五至尊骂成狗,她心里还是有点畏惧的。就算在心里骂,那也……不太好。 小荷摇了摇头,到底是奴性太重了。 初夏的花田旁,已经绿荫成片,北方的天气不至于太热。 小荷已经能撑着身子去厨房指挥了,她现在是韦府厨房总管,备受夫人的重视。 曾大厨和袁大厨都很尊重她,所有的事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小荷甚至觉得,就这样使劲存钱,到了两年后的战乱—— 云朔城破之后,她连卖身契都不用赎,直接趁乱跑路了事。 到时云朔所有的城防都会被一应破坏,也不会有兵力去追捕逃奴。 被姓谢的欺骗了一遭,以后她都不会再去做加官进爵的美梦了。 以后她带着小符,一起去南方水乡过,她们俩开个小摊,做做吃食和船货。 她找一个可靠船夫当汉子,尝尝热乎乎男人的滋味儿,生三四个孩子,凑两对儿女双全。 待小符长大一点,她也给她挑个好的。 小符会认字,她作为姐姐,也得挑个会认字会疼人的妹婿。 最好是个秀才,性格温柔,前途也好。 正当小荷美美地幻想着,那粗粗汉子的热乎乎滋味儿,二蛋急急忙忙跑过来,打破了她想象—— “小荷姐,小荷姐,阿松哥,阿松哥找到了!”二蛋着急忙慌,看样子快要哭出来了。 小荷先是蹙眉,没理解二蛋什么意思。 “阿松哥”本就是不存在的,在谢淮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这个人就再也不会存在于世上了。 小荷摁住了心头冒出来的那股酸涩,“二蛋,你说啥呢?” “庄子上的大家,找到了阿松哥!”二蛋拉住小荷的衣袖,小心翼翼道,“小荷姐,你去看看吧,阿松哥受了好重的伤哩……” 他一边说,一边窥探小荷,生怕小荷又受到了什么刺激。 可她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过了好半天,她仿佛才琢磨出他的只言片语。 “你说什么受伤?谁受伤了?”小荷努力解读二蛋的话语。 “阿松哥受了重伤,在庄子上。” “不可能……”小荷摇了摇头,那个偏见似海深的负心帝王,不应早早去召回他的虎豹骑,或者去了沧州节度使那里准备东山再起。 怎么还会依旧在这又穷又落魄的青州? “怎么不可能?”二蛋跺脚,“之前不是说阿松哥回山里边处理家务了吗?” “定是回来的途中遇到了鞑子!” 二蛋以为小荷是因落胎刺激过大,对阿松哥又爱又恨。 他怕小荷姐再耽误下去后悔,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跑,“大马哥那边准备好了马车,咱们借着采买的名义出去。” “陈管家那边也说好了,他会帮我们打掩护的。” 小荷原本半点不相信的,可不知为何,那双脚不知不觉地就被带了过去,跑了起来。 第216章 小荷被二蛋拉着,坐了整整一天的马车,才到庄子里。 进庄子里的途中,小荷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神色悲伤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又别过头不忍看她。 小荷心头疑惑,可不知为何,越靠近最里面的瓦房,她的心就跳得越快,仿佛要跳出来那般。 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的进入。 就在小荷走到瓦房的那一刻,她看见一个女孩掀了帘子出来。 她认出那是一个叫做徐阿香的小乞儿。 徐阿香和朱元宝,都是谢淮曾经救过的孩子们。 女孩手里捧了个盆,盆里装着半盆子浓黑色的液体,液体弥漫着一股血腥与恶臭味道。 徐阿香抬起头,看见了小荷,两只眼睛一瞬间包满了泪水,“小荷姐姐……” 小荷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这是……”徐阿香捧着盆。 别,别说! 小荷心里莫名充满了惧怕。 “这是……阿松哥哥流……流的血……”再怎么性格成熟,徐阿香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一句话,就令徐阿香再也包不住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姐姐,你进去看看哥哥吧……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很高兴……”徐阿香抬起头来,“姐姐,张大夫说,哥哥就是念着你,才撑到了现在的!” 小荷呼吸困难:“!!!” 小荷闯了进去,方一掀帘,就闻到了冲天的血腥味。 映入眼帘的,是三四盆还没来得及倒的黑血。 小荷心头兀楞楞冒出一个想法,那个人……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血啊…… 走近了她才发现,张大夫坐在那里,调整着一根银针,那个人一边手臂插了一根银针,每根都连接着一根草管。 一根输血,一根导血。 小荷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医术。 “我从庄子上的十五个人中,挑了五个人,为他输血。” “你救过他们,他们愿意为你男人卖命。” 张大夫没有回头,疲惫地淡淡道。 张大夫很累了,从昨晚到如今,没有阖过一次眼,“我知你对他有怨气,可你看看他吧……” 小荷颔首,着眼望去,那个躺在床上,名为“阿松”的人—— 他浑身未着寸缕,皮肤泛着淡淡死人的青色。 他的胸膛有三道贯穿的箭伤,还有一些惨不忍睹、坑坑洼洼的伤口。 那一团浓黑集中在他的腹部,越往上越淡,直至面部,比起黑色,更多的是濒死的雪青。 小荷暗自抓紧了自己的手臂,她鼓起勇气向上看去——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脸上的皮肉僵直地附在骨骼上,徒增阴森之感。 小荷几乎都认不出眼前的人了,他果真是……是谢淮吗? 除了模样有点相似之外,其他哪里像了? 她看过很多人的死,可从没见过一个人生前与濒死,差距那么大。 明明那样俊美无瑕的面孔,如今看不到一点点活着的生气。 他到底有呼吸吗? 小荷坐到床边,颤抖着手,去触碰他的鼻息。 方一碰,小荷瞪大了眼睛,手指弹了起来。 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指,以为自己感受错了——怎么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呼吸? 她甚至看到,谢淮的嘴里,似乎咬了一个什么东西,“张文渊,你往他嘴里放了什么?” “快拿出来,只有死人的嘴里才会放东西!” 小荷激动吼道,那么鲜活的谢淮,怎么可能会死? 她连忙想要去掏,被张大夫一下截了来,“这是吊着他命的东西,你拿出来,他就死了。” 小荷的手臂,被张大夫握得紧紧的。 她呼吸得很快,大大的眼睛里全是血色,怔怔看向了张大夫。 第217章 “他的呼吸非常微弱,心脉只有一线……”张大夫重重叹了口气,“本来他早该死了……” “送他来的那只鸟脖子上,挂了个荷包。” “他一直睁着眼看那荷包……死都不肯闭眼……” “其实他那双眼睛,早就看不见了……我才把荷包塞进他嘴里,撑住了他一口气。” 当听到“他眼睛看不见了”时,饶是发过誓再也不去管谢淮的小荷,也不经闭目别过头。 这么好看,这么好看的眼睛啊! 谢淮的眼睛,是世上最好看的桃花眼。 小荷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谢淮睁着那双漂亮到极致的桃花眼,对着自己笑的画面。 “那个荷包里,放着什么东西啊?”小荷问道。 “两缕头发。”张大夫定定看着她,”你和他的头发。” 小荷苦笑一声,捂住了眼睛,这不可能……这不是她。 小荷心里明白,陛下从未在乎过她,甚至最后还要用银子来切断他与她的一切联系。 这两缕头发,一束是他的,一束许是他找来,臆想成庄贵妃的吧。 他真爱庄贵妃啊,就像在脑海里的那本书里,无论她成过婚,还是怀过子,他都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抢她入宫。 “张文渊,他恢复了记忆。”小荷叹了口气,“他以前有未婚妻的……” 世人皆知,六皇子谢淮的未婚妻,乃名满洛京的贵女庄雨眠。 张大夫喉头一哽,他看得出这对有情人之间误会重重,却一时分不出心神替他们掰清。 或许,要等这位小皇子醒来的一天,才能亲自解开少女的心结吧。 可是,他真的还醒的过来吗? “张文渊,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小荷喃喃,她看着他,手指轻轻地触碰他凉到沁人的手指。 她记得,谢淮的手指,总是烫烫的。 他是个烫烫的男人,体温好高的,平日里他哪怕只是触碰到她一点点,她都会被烫得面红耳赤。 如今想来,自己真是好笑。 那些拥抱也好,贴近也罢,不过是贵族少爷失忆后,想要自己过得舒服使的手段罢了。 自己却当了真,幻想出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宏愿。 实际上啊,他出入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哪里看得起自己这样底层里苦苦挣扎的小老鼠。 可是呀……可是呀,至少他曾给她带来过光明,纵使那光明是虚假的。 她恨他、讨厌他、怨怼他,却不希望他有一天真的出事。 张大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身上中的箭镞明显是官府中的,而腹部的毒,许是南疆产物。” “不过全天下能将他伤成这般的没几个,那个人也讨不了好。” “说不定很快我们就能知晓了。” 张大夫的“知晓”,是谢淮所伤之人,必定是大人物,很快这件事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小荷显然误会了,她以为张大夫能很快将谢淮医治好,这样他们便能从谢淮口中知晓了。 “那张文渊,你快把他治好吧……”小荷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与腐肉气。 张文渊看了小荷一眼:“?” 他难得郑重其事地蹙眉问道,“小荷姑娘,是什么错觉,让你觉得……” “我有这天大的本事,能够救他?” “我连他腹部的一根针都取不出……” 小荷的脸色,亦渐渐变了。 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当年大马驯服烈马,结果惨烈堕马,被摔断了脊椎,也是这般。 平素里医遍了云朔城上下的张文渊张大夫竟束手无策。 “小丫头片子,给你个建议。” 第218章 “你背着他,往城东走,到了那片乱葬岗,就地埋了比较容易。” “我就普通大夫,你那小男人脊椎碎得都可以炒一盘菜了,我看到都想跟他约厨房,而不是约药房,懂?” 后来,后来小荷在张大夫的医馆前跪了整整三天,才求得见了张大夫传说中那位神医师兄一面。 …………………… 小荷握住了拳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去求那位神医。 她打了个寒颤,那是一段,并不那么美妙的记忆。 “真的……你没有法子了吗?”小荷又问。 “他腹部的那些针,我只能导出部分毒血,其他的一根也取不出来。”张大夫摇头。 “怎么会,不过是些针……”小荷不明白,当年大马那脊椎摔得粉碎,她还能理解。 但……不就是几根针吗? 挑出来不可以吗? 张大夫的眼睛猝然亮了,难得阴阳怪气瞪了她两眼,“什么叫不过是些针,那可是活针!” “那些针,实则是南疆养的虫!” “这是南疆王室里的蛊术,每只蛊虫都要靠一个人活人的血养,百只蛊虫才能练成一根针。” “平日里冻硬了,放在特制的机关里面,射出之时钻进人的皮肤之中。” “它们会一直往里钻,一边钻一边吃寄居者的血肉,一直钻进内脏里,吃干净心肝脾肺肾……” 小荷愣愣听着,她上一世虽进了皇宫之中,但她们后宫害人的方式,还是蛮原始的。 她自诩上辈子恶贯满盈,却从未听过这般残忍毒辣的害人之法。 原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看来是她井底之蛙了。 她连忙凑到谢淮硬邦邦的腹肌上,耳朵靠上去,敲了两下。 “你干嘛,你不怕那些虫钻出来,飞进你耳朵里?”张大夫猛然道。 小荷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吓你的,你的肉太干太柴了,哪有他的好吃。”张大夫这才慢慢道。 他不过是怕小荷太过伤心,分散她的注意力罢了。 小荷抚了一下胸口,“我就是听听,他的身体,有没有被驻空。”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眸别了谢淮一眼。 很难形容,她如今对他的感情……只是她心头,仿佛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他被射了三十根针,若是普通人早就化成血水了。”张大夫继续道,他头一遭,两指按上了小荷的胳膊。 按住一个令她能够安定的穴位,不至于她听到真相时晕厥过去。 “而他……我怀疑他自己也在炼蛊,而且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炼蛊。” “两者抵消冲撞,以至于能够撑到现在。” 小荷听闻真相,果真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他……他……谢淮这个坏东西,不是说抛下她去过好日子了吗? 怎么……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破破烂烂地回来了? “苏……苏神医在吗?”小荷猛然拉住张大夫的衣袖,一脸恳求,“苏神医,可以试试吗?” 这句话,小荷是鼓起很大勇气说的。 顶着小荷那双乞求的大眼睛,张大夫摇了摇头,“小荷,抱歉……我找不到他。” “上一次,是他游历至此,你才有机会。” “这一次,我不知神医苏世到底身在何方。” 小荷跌坐在地,一时之间,双目失神。 “不过……”张大夫又道。 “不过什么?”小荷连忙抓住张大夫的手。 “我们请不来,不代表对方请不来。”张大夫炯炯有神睇向小荷。 小荷何其聪慧,她稍一思索,立马跟上了张大夫的思路—— 谢淮此去,必定是为人所伤,那人或许伤得更重。 谢淮背上的箭镞为官府专用,那就说明那人位高权重。 位高权重之人濒死,定会召来天下医者,其中极有可能,就有那位神医苏世! ……………………………… 一整个早晨,小荷都在替谢淮擦洗。 不知为何,她想要贴紧他的肌肤,只有时时刻刻触摸着他,才能确认他是真的活着。 真奇怪,她明明恨着这个人的,却又极度地害怕他就此消失。 到了实在擦无可擦的地步,小荷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啁啁!”一只体型硕大的鹰,一见到小荷出来,连蹦带跳地朝她奔来。 小荷被吓了一跳,很快她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大鸟并不啄她,而是围着她,张开自己硬泥结块的羽毛,像个傻子一样蹦跳。 “这么傻不愣登的,像阿松。”小荷皱皱眉头,努力观察。 不像冷漠留信的皇子谢淮,像对她特别好的假哥哥阿松。 大鸟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它欢喜地话,跳得更加癫了。 就在小荷僵硬着脸,看一只大鹰发癫之际,她的后背突然被撞了一下。 小荷稳住身形,手上的瓦盆差点没拿稳。 她回过头来,想看看是哪个没眼睛的撞了自己,迎面而来—— 是一根巨大的舌头。 一头像在泥地里打了几天滚的马驹,趁机用舌头狂甩小荷的巴掌小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荷彻底打翻了瓦盆。 大鹰看见小荷大呼小叫的模样,扇着翅膀大声叫:“嘎嘎嘎!” 活像——在嗤笑她一样。 小荷的火气蹭蹭蹭就往上冒,这两个小家伙,她敢确定,一定是那个该死的谢淮的种! 他人都躺了,还生两个祸害出来折磨她! “闭嘴!”小荷一睁眼,瞪了那匹马驹一眼,毫不留情伸手,物理合上了它的臭嘴。 “你也是。”小荷给大鹰递了个眼刀。 一鸟一马立马就乖觉了。 庄子里的大家啧啧称奇,这一日多来,两个小家伙跟着谢淮一起不吃不喝的,一点不理人。 大有小主人死了,它俩也不苟活的气势。 没想到小荷一来,一鸟一马就开始发癫。 更没想到,小荷就这么两嗓子,就把两个这么有灵智的小家伙统统收服了。 “小荷姐姐,好厉害呀!”徐阿香跑过来,有点畏惧地看着眼前比她还高的高大马匹,“它之前都不理我、不吃饭,更不会跟我玩。” “我们都以为它俩是个高冷性子,没想到这么活泼!” 小荷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两个快乐发癫的小家伙。 她突然记起了上辈子,那时候谢淮身边,没有鸟也没有马了。她听到前朝那边,说陛下登基后,给战死的功臣们立衣冠冢。 小宫女们笑成一团,“听说啊,这些衣冠冢里,还把一只鸟的鸟喙,和一匹马的鬃毛给合葬了。” “嘻嘻嘻,为什么会把一只鸟和一匹马合葬啊?” 回到现实之中—— 不知为何,小荷的鼻头,忽地一酸。 第219章 上辈子谢淮登基的时候,这一鸟一马早就化为了两抔黄土。 怪不得,小荷从没见上辈子的谢淮笑过。 小荷叹了一口气,又使劲摇了摇头。她逼迫自己,别去可怜谢淮,可怜男人倒霉一辈子。 更何况,他都是皇帝了,小小宫女干嘛去心疼至高无上的主子吃肉烫不烫嘴? 明明自己那碗白粥都没温热。 她瞥了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一眼,可是,纵使她对谢淮有气,两个小家伙是无辜的。 上辈子它俩不过是宫女们嘴里的一句笑谈,可这一世,它俩是实实在在的。 “来,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小荷招招手。 大鹰直接跳到了马驹头上,马儿温顺地跟着小荷走。 小荷去厨房翻了几根胡萝卜递给马驹,又抢了厨房猫儿昨夜捕了的几只老鼠,扔给大鹰。 两个小家伙饿坏了,纷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庄子里的人好奇地都围了过来,两个小家伙之前可固执了,没想到真的听小荷的话。 小女孩徐阿香最好奇,蹲在地上观察两个小家伙。 “你们有名字吧?”小荷问道。 “啁啁!”大鹰引着脖子大叫,啪嗒啪嗒地走到了花枝下,叼了一朵芍药,走到小荷脚下放下。 “花?”小荷歪头。 大鹰听了,挺了挺蓬蓬的胸膛,又蹦蹦跳跳去了厨房。 它在厨房找了大半天,最后只叼了个馒头,小心翼翼放到小荷手上。 它在军队里的时候,小爹爹就教过它,不能浪费粮食了! “馒?”小荷又道。 大鹰急得翅膀乱扇,不过幸好小荷聪明,她稍微一琢磨就懂了,“饼?” 花饼高兴得绕着小荷飞了一圈,小爹爹的娘子认得它的名字咯。 花饼这一得意忘形的行为,受到了马驹的强烈谴责。 “呜呜呜!”鱼包两个蹄子扬了起来。 花饼没办法,只好跑去食堂抓鱼。 一番下来,小荷又懂了“鱼包”的名字。 小荷扶了扶额头,莲房鱼包、梅花汤饼,谢淮这坏人到底是多爱吃,非要给自己的爱宠取这种名字? 待两个小家伙吃完后,小荷叫上徐阿香,一起给两个小家伙洗澡。 徐阿香本来挺畏惧的,因为两个小家伙一直不理她。 可当小荷姐把她的手,按在花饼的毛毛上的时候,花饼并没有反感,还仰着脑袋表示舒服。 徐阿香高兴极了,和小荷姐姐一起,把两个小家伙洗得香香的。 洗出来的花饼,羽毛丰沛,根根羽管锋利,浑身矫健又美丽; 而脱去了层层泥巴的鱼包,甩了甩自己的毛发,它闲散扬蹄,金色皮肤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庄子上的大家都张大了嘴巴,太好看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马匹与大鹰。 小荷的眼神却沉了下来,花饼和鱼包的外型都太过优越了,在战场上固然有震慑敌人的作用,可是在这样正主都东躲西藏的乱世,它们……太过显眼了。 …………………………………… 到了傍晚的时候,一个少年驾着马车归来。 他长得瘦条瘦条的,见了小荷,连忙过来打招呼,“小荷姐姐!” 小荷仔细观察他的脸庞,他长了一张十分清爽的脸庞,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小荷猛然想起了他是谁,一段时间不在,小少年又长开了:“朱元宝!” 小荷还蛮不好意思的,以前还悄悄动过以后发达了,找他当小面首的奇思逸想。 咦——自己真不要脸。 第220章 朱元宝携着小荷,赶紧到了里间,他打听来了重要消息,“张大夫,您想得果然没错!” “云朔城全城戒严,相信用不了多久,青州所有的城郭都会戒严!” “发生了何事?”张大夫问道。 张大夫的话语尤其沉稳,小荷不禁多看了张大夫一眼。 他此时以手支颐,眼睛眯起,整个人散发出完全不同于普通医者的气质。 不像是大夫,反倒像个一言定生死的谋士。 小荷悚然一惊,她想起了张大夫曾经安慰她的那些话,他说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谋策比他更厉害,她当时是不信的。 可现在—— “罪人谢淮重伤了青州军统领方见桥方将军,三皇子听闻大怒,搜罗天下神医,为方将军治伤。” “三皇子下令,将整个青州围成铁桶,捉拿罪人谢淮!”朱元宝又道。 小荷听闻,一时支撑不住,一滴冷汗滑过额头。 她早在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想,如今终于坐实了,谢淮真的去做一件有去无回的事情了。所以才写了那么刺激她的信,去断了她任何念想。 因为,他也没有未来了啊…… 她看向病床上几乎毫无生气的男人,死死咬住了下唇。 “呵,围城铁桶?”张大夫笑了一下,“三皇子真是吹大牛了,青州都破了三城了,他拿什么围成铁桶?” “元宝,现在方见桥在哪里?”张大夫又问。 “来云朔了。”朱元宝赶紧道,“方夫人嫌弃都督府所在的思远城不安全,来了太守府所在的云朔城。” “名医们也从各地快马加鞭赶来,我出城的时候,才见到不少马车进城。” 朱元宝做过乞儿,收集信息的能力,可谓是一等一的。 “你出城时,可遇到了什么阻碍?”张大夫又问。 “排查非常严,基本没有运人出去的可能。”朱元宝答。 “那进去呢?” “只是简单排查。”朱元宝又答。 张大夫问完,抬头看了小荷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只进不出。” 小荷知晓张大夫什么意思,如今张大夫只身出来,携带的药物本就不足。若是想为谢淮治病,必定要回去云朔城。 况且一个张大夫,一个小荷,他们俩都不可能一直待在庄子里,尤其是张大夫,被发现异常的几率太大了。 但一旦回了云朔城,那便是处处危机。 且,有去无回! “既然是昭告天下神医,那苏师兄应该很会来……”张大夫又道,“小荷,阿松他到底运不运进城中,由你决定。” “我?”小荷额头汗涔涔的。 “他最爱你,我想他也很愿意把命交给你来决定。”张大夫答。 小荷苦笑,不好辩驳什么。 但她心知,她确实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压力。 上辈子,上辈子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她把他献给了韦惜雪,他在韦家的照顾下,生活得很好。 虽然有一段时间被韦惜雪下毒,延缓了康复时间。 可也就是那段时间,令他阴错阳差躲过了一切追杀。 她重生而来,做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选择。她的选择仿佛水中的一点,随后涟漪泛泛、苦海翻腾、滔天巨浪,再不能歇。 “运!”小荷开口,鲜血顺着被咬破的下唇流淌而下。。 夜里,小荷主动守着谢淮,她挨在他身边睡下。 “对不起啊……”小荷轻轻道。 “如果不是我……当时一意孤行留下你,想把你对韦惜雪的感恩,用在我自己身上。” “你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小荷心里,已经不再去做御前女官那样的幻梦了。 第221章 她好害怕,她怕谢淮会就此死去,害怕自己……害怕自己……会害死未来的皇帝陛下…… 小荷蜷缩在谢淮身边,如同最开始那只小小的孤零零的兽,月光舔舐着她伶仃的脊骨。 小荷睡着了,她又梦到了脑海那本书。 她激动得不行,赶紧去翻阅那本书,她想知道,陛下的未来到底有没有改变。 然而她失望了,后面的剧情依旧原封不动,只有她正在经历的这一块字迹模糊不清。 似乎有什么正在改变着。 小荷吐了一口气,在那模糊不清的一块污迹里,勉勉强强看到了一个“江”字。 一转眼,她被吸了进去。 …………………………………… 草原狂风吹拂,草原之上,矗立了数十顶繁复华丽的帐篷。 此时帐篷之中并不平静,熊熊火焰烧了起来。 火焰耀天,灿烂无比。 帐篷里的人尖叫、惊惶、逃窜,所有的人都乱成了一锅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满身血污之人,趁乱匍匐着逃了出来。 他跑啊跑,跑啊跑,终于跑到了尹水边上。 尹水上的风吹乱了他的满头乱发,显现出他的真容。 赫然是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江鹤词。 江鹤词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几个追兵影影绰绰而来。 他眼神坚毅,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滚滚尹水之中。 直至追兵到来,几个鞑子追兵叽里咕噜讲了一通,他们都认为,伤得这样重的人不可能跳入尹水自寻死路。 于是沿着尹水开始搜寻…… …………………………………… 小荷猛地醒来,天还暗淡着,启明星细微。 揽衣而起,去偏房找张大夫。 “张文渊,张文渊,你起来!”小荷摇他。 张大夫为了照顾谢淮,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他被小荷摇醒立马垂死病中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你男人终于咽气了?” “没事,乱葬岗我有人,给你找个好位置。” 小荷没时间跟他胡扯,“你之前说你很厉害,你是不是也精通地理水文?” “哇,你终于相信张大夫我香爆了?” “对对对,香爆了,香爆了。”小荷应付着他,强迫着把炭笔交到他手上,“你能画出青州境内的尹水流向吗?” 张大夫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穿衣与她到了院子里。 张大夫借着晨曦的微光,蹙着眉,仔细勾勒记忆里的青州地理水文。 一幅舆地图分外详细地出现在了地面之上,山川河流,城郭布防。 小荷原本的大眼睛,越瞪越大,心里面惊涛骇浪。 她真心对自己从前的无知感到抱歉,张大夫何止是香爆了,他……简直是不世出的天才。 他是怎么做到,仅靠一人之力,就能把青州整片所有的山水全勘出来的? 况且他本职还只是个大夫,不是画舆地图的官吏! “你要这个做甚?”张大夫奇怪,不过他相信小荷一定有理由。 小荷连忙从马厩里牵出来了鱼包和花饼,她指着那张舆地图给一鸟一马看,“乖乖们,你们常年打仗,会认得图吧?” 花饼:“啁啁!” 鱼包:“呜呜!” 两个小家伙常年打仗,认人认图都没问题。 花饼还能飞上高空,是侦查敌情的一把好手。 “今早,我就会把你们小主人送到云朔城中治病。”小荷摸了摸花饼光滑背羽,鱼包凑过来也要被摸摸,“你俩品种毛色都太特殊了,到了云朔无异于瓮中捉鳖。” “到此,你俩就必须和主人分开一段时间了。” 两个小家伙一听小荷这么说,情绪都很低落,不停围在小荷周围求蹭蹭求摸摸。 第222章 “你们放心,我会替你们照顾好你们小主人。”小荷向他们保证,“你们也要替我办一件事。” 小家伙们同时看向小荷,只见小荷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救一个人。” 她记得,昨夜睡觉之时,是圆月。 梦里,恰好也是圆月。 且尹水河畔水草丰沛,正是青州夏日之景。 也就是说,这一个梦,很有可能是和现在的时间点同步的。 蹲到地上,指着舆地图中的一处,“那个人,应当是从这个位置跳入的尹水。” 如果没记错,北鞑兰贺部的据点就和青州接近。 “他不可能往青州游,只能顺着青州到沧州那边去。” “花饼,鱼包,你们去接他!” 花饼和鱼包都歪着头,它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接谁呢? 它们也不明白,为何小阿娘不把要接那人的名字说出来。 “那人,你俩都认识,是你们老朋友了。”小荷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那个人叫做——” “江鹤词啊。” 那本书在她脑子里躺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终于要发挥发挥作用了。 这是这几日来,小荷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自己比起别人,也算有了一件逆转乾坤的法宝。 …………………… 两个小家伙虽然开了灵智,却到底不是人类,它们一听闻江鹤词的名字,立马转着圈炸毛磨蹄子,想要立即冲去救人。 “记住,救了立马往沧州去。” “你们小主人的外公就在那儿!” 小荷记得,上辈子谢淮登基的背后,有着沧州兵力的倾力相助。 这时候,找自家外公准没错。 如果不是谢淮伤势太重耽搁不得,她也好想带着谢淮去找那位传说中拥兵自重的一代枭雄啊。 小荷的话刚一落音,就听见鱼包“嗷呜嗷呜”的叫声。 鱼包扬蹄,花饼飞到了鱼包头顶,一鸟一马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开走。 “等等。”小荷及时止住它俩。 她跑去厨房,拿了十几根胡萝卜,又把昨夜里庄子上捉好的死老鼠捆好,一起打成一个小包裹,系在鱼包的脖颈上。 “路上吃,你俩记得走山路,避开官兵。” “也别靠近城郭,趁现在还没有全州封禁,赶紧跑!” 她还不忘抹了一些泥巴在鱼包的毛发上,毕竟金色的马驹,目标太明显了。 鱼包最后用干净的部分蹭了蹭小阿娘的胳膊,花饼则雄赳赳气昂昂挺了挺胸膛,向小阿娘保证自己可以完成任务。 望着一鸟一马远去的身影,小荷突然想到—— 马驹的一生可以活三十几岁,大鹰也能。 它们现在不过都是三四岁的孩子…… 这一次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它们会好好地活到谢淮登基,再也不用建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埋着…… 鸟喙和鬃毛。 “江鹤词?” 小荷听见身后张大夫探究性地沉声。 “我记得之前青州军军师,就叫江鹤词。” 张大夫疑惑道,“小荷,你是怎么知晓,江鹤词在那个地方?” 小荷回过头来,她知晓自己忽悠得了两只小家伙,却忽悠不了深不可测的张文渊。 “张文渊,每个人都有秘密。”小荷相信,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你身负秘密,我又何尝不是。” 微微燥风,两人对峙。 张大夫垂头,露出释怀的轻笑,“中,中啊,没想到我们家小姑娘还有此等绝技。” 抬起头来,是一双认真又诚恳的眼睛,“小荷这很好,乱世之中,定要有一二绝技,才能保住姓名,谋取更多。” 小荷怔了一下下,大眼睛里,含着万千感怀,“张文渊,可能这句话很虚假,你不要笑话我。” 第223章 “嗯?”张大夫偏了偏头。 “张文渊,你是我最好的友人!”小荷把手放到嘴边,小小的心怀着勇敢喊道。 上辈子,在小荷投靠韦惜雪后,张大夫也逐渐对自己失望。 他在她的是生命中,就像一缕飘浮着的柳絮,那么捉摸不定。 他很快搬离了云朔城,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重生而来,小荷从未期待过张大夫的友谊。 可是这一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不停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甚至向自己露出了他深藏在市井外壳下的,那超凡脱俗的真实。 小荷想,这也算她追求本心后的一种善果吧。 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失望了。 张大夫听了,挑了挑眉毛,朝她舒达一笑,“很荣幸,我亦是。” 万分有幸,与你在乱世中相识。 也万分有幸,与你在茫茫沧海中相知。 ……………………………… 天刚亮,小荷就和张大夫一同,将谢淮好好生生搬上了马车。 这一次黑膏由张大夫涂,他加入了一些易容的手法,几夕之下,一张英俊绝伦的脸成了一副丑陋得骇人的模样。 小荷见了熟悉丑脸,心头对谢淮那最后的紧张与敬畏也消失了。 她甚至点了点他尖翘鼻尖,“还是这样够亲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臭谢淮,你又要回云朔咯!” 可见谢淮一点反应都没有,小荷心头又蔓延起密密麻麻的酸软与难过。 他们乘着韦府采买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回了云朔。 小荷本为韦家奴仆,阿松又和韦府签了短契,两人的身份都很容易验证。 她只要说自家男人路上得了疟疾,路遇了出城看诊的张大夫,官兵们自然没有任何怀疑地放行。 在过关之时,甚至还有得过张大夫救助的官兵提醒他,“张大夫,最近云朔城盘查越来越严格了,过了明日就真的只进不出了。” “你要是有什么草药要采买,得抓紧时间啊。” 张大夫微微点头,“多谢。” 闭了帘子,过了关卡,张大夫闭着眼睛问小荷,“小荷呀,你当真相信,云朔城会只进不出吗?” 小荷略微思考,“不可能,最多坚持十日。” “商要贩货,农要运菜,工要出工,一旦城门关闭,万业皆休。” “你认为,官府会在乎吗?”张大夫又问。 小荷摇头,“官府不在乎,他们根本不在乎平民有没有得活,只是——” 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只是世家老爷们会发现,吃的菜不新鲜了,没有漂亮的新布了,连房檐坏了,修的工人也迟迟不到……” “待到世家老爷们闹起来,官府才会宽松政策。” “很好,以后就这样多想想,说不准哪天会有大用。”张大夫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颔首。 小荷本想吐槽,叫张文渊莫要装逼。 还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令他装逼的欲望,如同王八退房,憋不住了。 可一转念,她猛然意识到,刚才张文渊似乎在提点自己。 她受的学识与教育实在是太少了,到现在为止,自己认的字依然不算多,全是当时谢淮教自己的那些。 很多字认识了,可是到底怎么用,该用在哪里也无从知晓。 更别提一些处世之道、经世之学了。 张文渊不过寥寥几句,却打开了小荷的一种思路,以一点谋一面,管中窥豹一般去揣测全局。 上辈子小荷计谋再多,不过是些宅斗阴私,只在方寸之间,害得人鲜血淋漓,实际上根本上不得台面。 第224章 就算重生之后,小荷的理想也不过是侍奉好谢淮,当一个管好床事、房事的御前女官。 可张文渊的提点,却让小荷隐隐兴奋,她能谋取更多的。 就算她最后在这个乱世爬不到高位,这些谋世的手段,至少…… 小荷的手,偷偷地……偷偷地……勾起谢淮的小手指。 她的脸,可耻地绯红了。 至少这些手段,能护着他一段路程。 明明眼前的人抛弃了她,无论什么理由,他都抛弃了她。 可是她还是……她还是想要护着他。 她可真下贱。 她知道,以她的身份不可能跟着他很久,但只是一段路程,已够铭记一生。 小荷没有注意到,那根勾起的手指动了动,冰冷的指尖渴求般地贴到了她的手背上。 ………………………… 此时此刻的另一头,一批又一批的大夫,进了太守府中。 众大夫从正门进入,直直进去,亭台楼阁、飞檐青瓦,端的是优雅又端方。 众人从回廊行进,其间假山奇石、绿荫花径,不输洛京名门。 甚至因在青州独大,更加花费巨糜、派头恢宏。 众人也不知回转了几道,才走到一个重兵把守的院子之中。 “儿啊,我可怜的儿啊!”还没进屋子,众人就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哭嚎之声。 那是一个衣着考究的老妇人,扑在床边,哭得背过气去。 一名中年美妇则在一旁,悉心安慰着老妇人。 美妇见众大夫来了,便起身来迎接,自言是夏太守夫人,恳请众位救救青州英雄。 这一批大夫已经是第三批了,之前两批全然束手无策,可这一批不一样。 这里面不仅有从太医院退下的几名国手,更有几名名声斐然的神医,神医苏世赫然其中。 “请各位大夫到这边来。”太守夫人请道。 众人走到方见桥床边,纵使见惯了大风大浪,纵使已经有了心理建设,还是忍不住纷纷蹙眉。 眼前这还是个人吗? 跟案板上那软趴趴的猪肉有什么区别? “锤子哦。”一个冷冷的声音,口吐芬芳。 这一声,听得在场众人太阳穴抽搐。 太守夫人与那方夫人俱是尴尬,可她们又听不出,方才那一声,到底是谁所说。 这一批名医各个肃然正经,颇具名门之风。 尤其是那神医苏世,一身白衣白发,面孔清冷俊美,端的就是一仙人之姿。 更不可能了。 眼前的肉团,只有脑袋看得出是一个人。 他的身体平摊在床榻上,仿佛一张肉乎乎的面饼。他的床榻下方,开了一个凹槽,放置了一个隐囊,专门承接他的尿液粪便。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排泄的功能,甚至为了能让他顺利通便,前面的大夫为他划开了一个口子,插入竹管通导。 寻常人伤到这种程度,早就死了。 可此时的方见桥还活着,他两眼翻白,口吐涎水,嘴里甚至在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六皇子……六皇子……六皇子……” 方夫人听得大怒,嚎哭着扑向太守夫人,“望夏太守能将贼人捉拿,罪人谢淮万死不能谢罪!” 太守夫人听得尴尬,只得悄然安慰,“定会捉拿,方夫人且安心。” 一群大夫退下后,聚集起来上来医治方法。 纵然国医圣手,见到那样个一个伤者,大家出乎意料地都沉默不语。 最为年长的前太医院院正打破了沉默,“此人骨骼全碎,本该死得不能再死了。偏偏还有意识,能感受痛苦,甚至还能说话……” 第225章 “可见凶手是用了什么特殊法子……” 众位医者欲言又止,都觉得这个法子,太过狠毒。 方见桥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偏偏这个情况下,连死都不能。 “苏神医,你有什么想法?”前院正问道。 这里苏世年纪最轻,虽不过一在野大夫,可名声偏偏最高。 前院正曾多次与苏世一起会诊,心中对这个年轻后生又是佩服又是欣赏。 就是……就是…… “赞。”苏世冷冷赞叹。 “叫你说说医治的想法,没叫你感叹方将军现在的状态有多巧妙与完美!”前院正扶住自己的额头。 苏世真的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教所有人都头疼不已。 几个熟悉苏世的医师已经先一步,关上了会诊室的门。 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被心眼窄小的人听到,他们得统统陪葬! 眼见那方夫人就是个眼皮子又浅又浮的人,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大夫可惹不起。 “你正经点,你来分析一下那个刺客的……”前院正又道。 “艺术。”苏世认真评价。 “我知道这个刺杀手法非常完美,我不是问这个……”前院正额头青筋直冒,“我是问,刺客当时的想法,是要方统领生不如死,还是想要逼出一些口供……” 这样能更好的判定治疗方法。 “不,他是想要……”苏世又开口了。 “想要什么?”前院正期待。 “制造惊世之作。”苏世不疾不徐道。 前院正:“……” 如果他有罪,可以惩罚他半夜被叫起来看十个病人,而不是听苏世在这里发癫。 以前他一直在想,苏世虽头发早白,可医术冠绝当世,相貌飘逸若仙,这样的人一定很好找对象。 为何这么多年,别说成家立业了,连个爱慕对象都找不到。 这种思维异于常人的癫子,谁想找啊!根本没有任何人,能跟上他的思路,没有任何人! 最后一群人商议了一下,不救肯定是不行,他们这一批是被三皇子下了死命令的。不过救他们也救不了,苏世嘴虽然抽象,可是说得没错,这位刺客六皇子,实在是太艺术了。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捏碎骨头,不伤内脏,还令方见桥意识至始至终清醒的? 这不就是让方见桥清醒地看着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统领,跌下云端,跌进粪坑,成为一团排泄都无法自主的烂肉?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会承受那种粉身碎骨的痛苦,与无法摆脱的精神折磨。 可偏偏他死不了。 那位六皇子,似乎料到了方见桥背后之人会救他,整个越朝都会倾尽全力救这个所谓的“青州英雄”。 可纵使来了多少大夫,除了延长方见桥寿命,其余束手无策。 实际上,这时候直接结果了方见桥的命才是给他解脱,延长方见桥寿命,不啻于正中刺客下怀。 这样想来,六皇子是个何其可怕的人啊…… 众人常年在医道混得如鱼得水,也都是能够应付医闹、医骗的人精了。 他们知晓方见桥没救了,于是专门开了一些极其珍贵难找的药,为其吊着命。 吊个四五年,足够让他们这群大夫跑个精光了。 商议好后,由前院正执笔,开始写药单。为了做出他们努力了的样子,还给开了药浴和药熏,装神弄鬼地搞一套。 写的时候,前院正听到大夫们在念念有词,说着刺客的手段与狠毒,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太医院的时候。 他有一次去给大皇子看诊,说是被传染了风寒。顾贵妃在一旁抹着眼泪,慈母心肠地问询,自己的爱子身体到底有恙无恙? 院正又是扎针又是开药,给身子柔弱的大皇子稳定了病情。 他离开时,见到顾贵妃坐在大皇子身旁,细声细气地给他讲话。 院正心里感慨万千,想着无论身份何其尊贵,世间慈母之心,都是一般。 就在夜幕降临,他背着药箱出了宫殿之后,他忽然听到旁边的草丛中,略有响动。 “谁?”院正很是警醒。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他长得十分机灵好看。不过脸部绯红,桃花眼颤颤的,似乎得了严重的病。 “院正大人,请问我大哥……还好么?”小男孩开口。 “六皇子?”院正很快认出了小男孩。 “大皇子已经退烧了。”院正又道。 小男孩看着地面,发出一声喟叹,“太好了。” 他脚步踉跄,院正赶紧过去扶住他,才一接触他的皮肤,就被他烫得一皱眉,“六皇子怎么这么烫?” “贵妃娘娘没为您请太医吗?” 再这样烧下去,人非要烧傻不可! 小男孩摇了摇头,“是我传染给的大哥……” “我怎么能再惹母妃……娘娘生气?” 院正心中,涌出一阵阵的心酸。 他能想象出,在这样寒冷的秋日,小皇子躲在宫殿前面的树丛中,朝前面望呀、躲呀,心中忐忑着大哥的病情。 他害怕自己母妃的惩罚。 “六皇子,您身边的宫女姑姑们呢?”院正问。 “她们……她们在打瞌睡呢,都不知道我溜出来了。”小男孩还不忘做个鬼脸,笑得狡黠。 “走吧,小人先带您回太医院看诊。”院正牵住了男孩小小的手。 好烫的小手啊,平常人家的孩子病了,也会有阿娘抱抱的,他却还要担心哥哥。 过了好多年,前院正依旧记得,那个在秋日的宫殿前冻得打哆嗦的小皇子,他记得他软软的小手,漂亮的脸蛋、被父皇无视、被母妃冷落却从不怨恨的性格。 他是个好孩子呀,怎么会是个歹毒狠辣之人呢? 第226章 为了足够唬人,众大夫推选出苏世把诊单交给了夏太守夫人。 “这些药——”苏世光是站在那里,一身白衣,一头飘逸银发,就有一种世外高人的忽悠感。 他对着一旁泪水涟涟的方夫人,指了一指床上的方见桥,又抖了一抖手上的诊单,一板一眼道,“这些药凑得齐,他养你老。” “凑一半,你养他老。” “一个都凑不齐的话……”苏世瞥了方夫人一眼,“夫人看着老,实则年纪不大。苏某精通妇科调养之道,你自己再生一个,重养一遍,也不是不可。” “你,你放肆,来人啊!”方夫人气得要死。 太守夫人赶紧阻止她,这神医苏世可是越朝医术超过国医圣手的存在,连皇室都要再三延请才能请到。 若不是此次当权的三皇子力邀,人家都不肯来。 这方夫人要作甚,难道要斩了人家? 她是哪根葱,不过是儿子命好,碰巧向三皇子一脉递了投名状而已。 “方夫人,方夫人,神医只是担心您,凑不齐那些药材而已。”太守夫人连忙打圆场,“神医手无缚鸡之力,神医哪有恶意呢?” 方夫人鼻子一哼,“不过是一些药而已,莫说一份药,就是百份、千份也得弄来给我家见桥!” 她身在低位多年,一朝得势,被捧得忘乎所以。 以为只要有权有势,就是滔天的东西,也能弄得来。 太守夫人捡起单子一看,她虽不认得太多药材,但寥寥几样还是认得的。 因为认得,所以狠狠皱了眉头,什么千年人参、紫胆灵芝、天山雪莲……她还是听过的,剩下的天香续骨膏、宝象灵牙、凝镜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方夫人的豪言壮语很快被打了脸,太守府翻遍府库,也只找得到其中的几味好找的药材,连千年人参都找不出来一根,更何况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天材地宝。 没办法,只好张贴告示,向世家豪绅、奇人异士广寻良药。 ……………………………… 苏世话别了众医师后,先是去附近的酒楼慢条斯理吃了一顿,再慢吞吞逛了逛云朔城消食。 中间坐在路边的石板上,数了一阵树上飞过的鸟。 数到第五十五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只。 于是十分强迫症地又坐了回去,重新从第一只数起。 一直数到一百只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已经消好了,才从容不迫地起身,往医馆的方向走。 他从街坊中穿行而过,一路之上,男男女女都不禁为他驻足。 这样的人,就如冰似雪,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直至他走到医馆门口,张大夫看了一眼他身后隐隐约约跟着的官兵,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那些官兵不过是来保护苏世的而已,他们医馆还大开着门呢,张大夫也不太过恐慌。 “你怎么才来,病人都快凉了。”张大夫快步将苏世拉进里间说话。 对于这个师兄,张文渊自然是十分熟悉的,毕竟当年转到医部之后,他就处于被放养的状态,基本没有人管他,除了师兄每天都对他进行“爱的关怀”。 师兄的衣服是他洗,师兄的饭是他做,连师兄的洗澡水都是他倒! 实在是太关怀了! 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到底是门中正经弟子,还是师兄的御用小厮了。 “还没凉?”苏世蹙眉,他都尽量拉长消食时间了,这都没凉,还挺能撑。 张大夫抽了抽嘴角,“师兄,慈悲为怀,慈悲为怀。” 第227章 “锤子慈悲。”苏世慢条斯理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坐到玫瑰椅上,又优雅地端着茶杯,饮了起来,“那方见桥浑身骨骼尽碎,要生不能,要死不得。” “方见桥人坏,该死;杀他的刺客为民除害,人好,该救。”张大夫固执地叙述自己朴素的是非观。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方见桥脖子上的伤是灰银虫的唾液修复好的,这玩意儿钻人脑子,能在人有清醒意识的情况下,一点点啃食完人的脑髓。” “这种秘术,只有师门才有。”苏世转头,看向自家师弟。 “那位刺客六皇子,是门中人。” “张文渊,你个仙人板板,你忘了门规了吗?”苏世的一双眼睛,仿若琉璃,他的声音好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玉石铮鸣。 他似山,似水,似昆仑山上的雪,却一点也不像凡尘中的人。 幸亏他口音中,那略带蜀中山脉的方言味儿,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红尘中来。 张文渊脸色一白,苦笑道,“天下谁人皆可救,唯门中人,不可救。” “师父曾说过,除了咱们医部,门中所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祸害。” 苏世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可是师兄,若是那位刺客……六皇子,是个好人呢?”张大夫不放弃。 “呵、呵。”苏世淡淡嘲讽,“你可知,那方见桥,在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之时,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吗?” 张大夫:“什么?” 只见苏世的白发在窗棂漏过的天光下熠熠发光,他一字一句道,“背向成圣,我有何错?” “张文渊,方见桥曾是六皇子书童,你敢说不是六皇子无意之下,令方见桥接触了门中之学。致他心魔渐成,用青州军十万人之命,助他登天成圣?” “你说,这样的六皇子,该不该救? ” 张大夫:“……” 张大夫知晓,苏师兄难得说这么多话。但凡他说了这么多话,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救人了。 苏师兄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可是…… “师兄,现在是谁来求你,都不救吗?”张大夫握住拳头。 “不救。”苏世扬起头。 就很固执。 “那如果是那位小姑娘求的呢?”张大夫咬着牙又道。 苏世:“……” 苏世恍若冰雪的一个人,明显怔住。 张大夫:“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变态,人家那年还是个小姑娘,你就动了那些歪心思。” 张大夫清楚记得,那一年他放小荷姑娘进医馆时,苏世本在医馆之中翘着腿看书当大爷。 他眼神闲闲地略过众人,看到那又瘦又黑的小姑娘时,他顿了一顿,既而深深地注视着她。 “你忘了吗,苏世?” “你答应过人家,只要她求你,你会答应的。” “走,跟我走,跟我去见她!”张文渊一拉苏世衣袖,在苏世怔愣之际,把他拉进了暗室之中。 张大夫开启机关,带着苏世走入了地道。 苏世一路上都沉默着不说话,走到一半,他突然泠然问道,“她应是已婚妇人了,为何与刺客扯上关系?” “前一个不做人,把小姑娘辜负了。”张大夫回答。 “哦,我以为还要等个四五年,没想到这么快……”苏世沉声。 “本来和前一个掰了后,想叫你回来的。”张大夫絮絮而谈,“没想到,你看这个又续上了。” “你不祸害她也好,她跟了你这种人,不知何时变寡妇不说,哪天你这张嘴得罪权贵凉了,她也要跟着遭殃。” 苏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难得垂下了眸子,“她和这个人在一起,会感到欢喜吗?” “很欢喜很欢喜。”张大夫答道。 第228章 顿了一顿,张大夫好奇,“你怎么不问六皇子爱不爱重小姑娘?” 张大夫的废话,引起了苏世一个缓缓的白眼,“咱们师门这些新心机鬼,从来都会被赤诚之人吸引。” “那位小皇子,抵挡不住的。” 暗室的门缓缓打开,张大夫拉着苏世进去,苏世头一次看见长大后的小荷。 她跟他印象里不同了,从之前那个黑瘦伶仃、骨瘦嶙峋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眉目舒展,身姿挺拔的清秀少女。 跟她的新名字一般,“荷”。 很适合她。 小荷正在给谢淮擦身体,抬起头,亦看到了苏世的身影。 小荷一想当年的场景,不知是窘的,还是怕的,低低低下了脑袋。 “小荷,小荷,我师兄来了!”张大夫喊道,“谢淮有救了!” 很快,他发现了小荷的不对劲,小荷又是窘迫又是尴尬,靠着谢淮的床铺缩成了一小团。 “哟,小姑娘好。”苏世给小荷打招呼。 “好,好得很。”小荷不过脑子地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当年为了救大马哥,做了一件特别熊的事情。 以前正主救了人就走了还好,如今正主回来了,小荷那该死的记忆又复苏了。 “没事,你要看开。”苏世反倒安慰她,“当年的事,我不会乱说。” 小荷表情微裂,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连那件事的一个苗头都不要说。 “我是不会单独跟师弟讲,你在我面前随地大小脱的。”苏世朝小荷郑重其事说。 小荷人都裂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般,不敢看张大夫哪怕一眼。 嗯,不会单独跟师弟讲,但是会当着当事人的面讲,对吧? 小荷真的不知道苏世这种人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这么多年他不会被暗杀吗?不会被达官贵胄、皇室贵人们处死吗? “什么叫做……随地大小脱?”张大夫的耳朵很灵,突然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小荷一边把自己缩到最小,一边朝苏世打手势,让他闭嘴,赶紧闭嘴! 可惜苏世琉璃色的眼珠,先转过去对准了张大夫,慢吞吞解释道,“不是大事,那年她为了救那小少年,意欲对我献身。” 小荷听闻,差点厥过去。 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愿提及的黑历史啊…… 当年……当年,她过了张大夫这一关之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医苏世。 苏世行医必须处于绝对安静的环境,遂当时的张大夫悉心替他关好了门。 “苏神医,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吧!”那时的小荷不过一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背着血肉模糊的少年,不停朝苏世磕头。 “做牛做马,暖床暖被,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救救他!” 可苏世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他摆了摆手,“我不要这些。” 小荷哭到背过气去,她不过一个小小奴隶,没有钱财、没有身份、没有能耐,她还有什么可以献出来的? 当时的苏世背过身,一头顺滑的银发垂了下来。 随后,两只细条条的胳膊,就抱住了苏世的腰腹。 小荷浑身的衣服都逶迤在地,她就这样赤条条抱住了青年,“苏神医,我把我最珍贵的都给您,您要了我吧……” 然后她感到苏世腰腹紧绷,她以为苏世果真会要了她,然后她就可以用这个当代价,要挟苏世替大马治病了。 她兴奋又笨拙地想要去摸摸,就像府中的嬷嬷们说的,把男人摸高兴了,他什么都答应你。 她手还没开始动,就被那只骨骼分明的大手按住了。 苏世狠狠做了两次口间操,酝酿了一下,才睁开了眼睛。 “小姑娘,你长得丑,想得还挺美的。” “趁着这时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告诉你,你苏大夫就算照着镜子自己搞,也比对着你这张脸好!” 一番话下来,小荷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抱着大马,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她好失败啊,她连自己最珍贵的别人都不屑一顾,她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救大马哥? “哎,莫哭了莫哭了,脑壳都给你哭痛了。”苏世蹲下来,操着一口味道很浓的方言,安慰她。 小荷梗了一下,冒出了鼻涕泡泡。 苏神医这一身俊美似仙人的模样,和方言真的好……好不搭配呀。 苏世朝她靠了过来,鼻息寻下。 小荷以为他又对自己感兴趣了,赶紧把遮住的衣物拿开,狠狠挺起了毫无一物的胸膛。 哪知苏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沉迷地轻嗅,“小姑娘,你的心,好香啊……” 当时的小荷满头问号,为什么不是胸香、身体香,而是心很香。 其实她的身体也不是很香,纵使她无比爱干净,可她每天挑肥浇粪,总是有淡淡味道的。 连韦府里的人都会嫌弃她咧,居然有人会说她香。 后来小荷知晓了,苏世是个地地道道的的怪人。 除了钱财诱他、权力迫他,无权无势之人,只有一种方法求得他治病。 那就是同意他——测命。 许是在红尘之中行走太过无聊,神医苏世在攀登了医术巅峰之后,转而将医术与命术结合在了一起。 但凡重伤至死之人,命途早已断裂。 就在伤者至亲求得苏世医治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改了。苏世只能医治身体,可命途扭转,还需求医之人的贡献。 以求医之人之运,接续被救伤者之运。 只有命硬命贵之人,苏世才会答应。并非他贪图什么,而是只有这样的人,在转运之后才能侥幸活下来。 只可惜,转运之后,伤者恢复如初,求医之人的命运却被迫急转直下。 苏世觉得世间太过无聊,他不愿像门中其他人一般争权夺利。 只得观测他人命运,悟道世间真理。 只是啊,人心万象,刚开始换命之人,一个欣喜,一个感激。 可之后呢,一个落魄到底,一个旭日初升,人心便变了。 第229章 苏世最爱的,就是看人心易变、命运叵测。 比如一对夫妻,妻子为丈夫求取续命之后,妻子命运急转直下,丈夫一开始还情深似海,后来寻到了高枝,慢慢冷落妻子,转感激为怨恨,恨她绑架自己,恨她拖累了自己。 所以每次诊疗之后,他都会送求医者一点小礼物。 比如让这个妻子当一次他的药人,他为他们种上五毒——贪嗔痴慢疑中的一毒。 这种毒不会伤及人体,只会放大人某方面的负面情绪。 试了贪的,会对名誉、钱财渴求不已; 试了嗔的,会对极端易怒嗜杀; 试了痴的,会不明事理、是非不分; 试了慢的,会傲慢不堪、招摇过市; 试了疑的人啊,会对别人的每一个举动都产生怀疑。 面对负心人的时候,何必忍气吞声。苏世让这些求医者在面对被救者背叛之时,有机会生出极端恶念,进行反杀。 反正求医者的命都烂透了,不如毁掉一切,大家一起烂。 而苏世呢,他就喜欢看这种又酸又爽的命运,他喜欢一边吃西瓜、香瓜、木瓜一边看。 而眼前的小可怜,苏世仔仔细细看着眼前依旧没被极端恶意拉下水的小荷。 看到小荷的第一眼起,他就被她吸引了。 他不在乎人的外貌,甚至他到现在为止,都记不得小荷的样貌。他只记得她的心,那颗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心。 门中之人,一生心机算尽,都脏得很。 苏世厌恶尔虞我诈,又忍不住沉迷人心算计,分明自己不可得到,却羡慕着小荷的干净。 她的命也很特别,贵不可言。 当时的苏世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很想知道,这样的一颗心被弄脏,到底是什么境况。 所以他把她当成药人时,把五毒全加上了。 没想到三年后,小荷的大马哥果真背叛了她,失去极贵命运的小荷却没有任何黑化。 苏世对她更感兴趣了。 ……………… “小荷,你可真勇啊!”听到小荷曾对自家师兄献身,张大夫都想为她竖起大拇哥。 路过的狗都嫌弃他家师兄嘴臭,居然还有小姑娘献身。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 张大夫努力憋笑,这个梗他能笑一年。 小荷窘得要命,好汉不提当年勇。请得起苏神医的都是达官贵胄,她这样的小奴隶,怎么会听过苏神医那奇特的规矩?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了,连她这个人都是韦府的,只有一身清白可以交易。 谁知道,苏神医当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些年来,你没有任何异样吗?”苏世好奇地盯着她。 小荷本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此时有点不明白苏世的询问。 “你曾被你的恋人背叛,难道没有一刻想过,把背叛你的爱人,把抢夺你爱人的女人,把那些欺负侮辱你的人,全部杀掉吗?”苏世琉璃色的眼睛,难得出现了好奇。 小荷的贵命转移,她之后的命应该差极了。 加之张大夫说,前面那个背叛了她,苏世能大致猜出她之后的际遇。 “小荷,告诉我,为何你没把那些人全部杀掉?”苏世琉璃色的目光中,全是她的倒影。 小荷听了这句话,莫名浑身一紧,微微颤抖。 她感觉苏世似乎透过时间的长河,看到了上辈子的她一般。 这是她重生的秘密,她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轻则被当做怪力乱神,重则,若是有人绑了她,去预知未来,为祸世间怎么办? 第230章 张大夫还好,这个苏神医,着实不像什么正派人。 她压根不想回答,苏世却步步紧逼。 “人……”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谢淮教她的一句话,“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若每件事都纵情而为,那……那跟禽兽有何区别?” 是的,上辈子,她就纵了心中的野兽。 她爽了,也后悔一辈子。 她可以用更好的办法去报复那些人,而不是赔上自己的一生去报复。 苏世听完,淡淡笑起来,眼睛里的求知欲更甚了,“哦,是吗?” 小荷点头如捣蒜。 “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苏世最后考究地盯了小荷一眼。 把小荷盯得胆战心惊。 ……………………………… 苏世要救人,就是苏世自己和求医者的交易。 张大夫很懂事地退了出去,反正瓜是吃够了,张大夫可以出去慢慢消化一阵子。 “苏某行医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第二次向苏某求医之人。”苏世说道。 再贵的命,换一次便是极限。 “你可知,苏某救人,医术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移运。”苏世为她解释,“你虽为奴隶,本身命格贵不可及,少则富甲天下,多则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少数几位人。” 小荷瞪大了眼睛,上辈子她似乎也听苏世说过,她的命很贵。 她当时又急又慌,加之年纪小,文化程度低到令人发指。 再者苏世没说清楚,她自身又是个不值一钱的小奴隶,哪里懂得什么叫做贵命。 所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过。 不过近日苏世这么一提,小荷联系前世今生,忽地在心里产生了一个惊人的想法。 “那之前我移走的运,会给大马哥吗?”小荷试探性问道。 苏世摇头,“不会,移出去就是移出去,可能化归天地大道、飘然无踪,亦或者被其他人捡到,一日飞升。” “天道无常啊,小姑娘。” 如果苏世移运,可以移指定对象。有权有势之人大可以帮一个命贵之人移运,人人都移,权力和富贵永远在极少数人手里,届时天下将是人间炼狱。 苏世所谓的换命,不是把一个人的命换给另一个人,而是把一个人的贵命移走,给濒死之人重新生发出一条新的运。 听到苏世如是说,小荷心中猜测越来越强烈了—— 大概、可能、或许,不会是……前世小荷被移走的命,被转移到了韦三小姐身上吧? 如果苏世说的是事实的话,前世韦家确实富甲天下,韦惜雪也确实成为了全天下寥寥无几最尊贵的女人。 小荷浑身颤抖,难以置信。 这辈子,她的命没有被韦惜雪捡到,有可能……被宋如枝捡到了? 不要啊…… “你要想清楚。”苏世强调,“你的命破破烂烂,很难经得起第二次换。” “我不确定,下一次等待你的,到底是什么命了。” 小荷打了个寒颤,第一次换命,她所经历之事……在前世,她就没熬过去。 幸而她重来一次,才缝缝补补,堪堪过得还不错。 小荷回头,看了谢淮一眼,他挺翘的睫毛覆成了温柔的阴影,在微微灯下,成了一片小小的麦浪。 “你要想清楚,我所遇到求医之人,绝大多数没有好报。”苏世言道,“除非所救之人为其子女或者父母,方不嫌弃对方一条烂命。” “你与这个男人什么关系?” “爱侣?情人?海誓山盟?” “介于我与你有缘,小荷,我衷心警告你。”苏世垂下头来,琉璃色的眼珠里正色一片,“上次救人的教训,相信你已经吃够了——” 第231章 “你救了这个人,他不会感激于你、不会报恩于你,甚至他与你无缘无分,就算他以后娶十个百个女人,其中一个也不会是你。” “他会继续他的天潢贵胄,而你呢,只会变成一滩和他毫不相关的烂泥。” “这样你还想救吗?” 苏世所说之话,实在是太有魔力了。 她与谢淮不是爱侣,也非是海誓山盟,甚至就那点御用女官的盼望,他也没能实现。 这该死的家伙,留下些买断费,居然给跑了。 她就像一个被海誓山盟哄得交付了自己的大姑娘一样,第二天起来,看到那负心汉留下的那一点点银钱,心里气得翻江倒海。 “现……现在的生活也不能维持了吗?”小荷又小心翼翼问道。 她不要什么贵命,现在过得就挺甜的,大家都对她好好哦。 “不能。”苏世摇头。 “而且……”苏世快速取出一根长针,毫不犹豫地朝谢淮腹部扎了下去。 “嗬嗬……”谢淮猛然睁开了眼睛。 小荷惊喜握住了谢淮的手,“谢淮,谢淮,你醒了?!” 谢淮眼里蒙着白翳,仿佛听不到小荷的任何话语,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鸣,“嗬嗬……嗬嗬……” 只见一根细长的黑虫,顺着苏世的金针,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苏世眼疾手快,抽出金针,捏碎了那根黑虫。 谢淮一瞬间又闭了眼睛。 “他中的这玩意儿,比大马严重太多,需要不少天材地宝。” “你知道,我不包药费的。” “你能出那么多银子吗?”苏世看向小荷。 一提到银子 ,小荷又打了个寒颤,之前跪遍了子钱家的困窘再次侵袭了她。 她……她……小荷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她犹豫了。 ………………………………… 小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暗室里,这下明明等到了神医,明明谢淮有救了,她还是犹豫了。 苏世走出来之时,被张大夫一把拉了过去。 张大夫刚刚两只耳朵都贴在石门上听了,“六皇子命不该绝,又是天潢贵胄的命数,他什么时候需要小荷换命了?” “你唬小姑娘干嘛?” “你不要六皇子活啦?” 苏世奇怪地盯着张大夫,“一开始我就说了,门中之人,必须死。” “况且我没唬她啊,她就算不换命,她这条烂命,也承受不住与六皇子那般强硬的命格交融。” “而且嘛,医药费她是真要付,她付得起吗?”苏世耸了耸肩。 张大夫气得牙痒痒,“你你你你……以谢淮的情况,他撑不过今晚!” “你故意留给小荷考虑时间,又不告诉她最后期限……若是小荷最后想救,又错过了时间怎么办?” “所以六皇子必死无疑咯。”苏世毫不愧疚。 “该死,那小荷会自责死!”张大夫激动道,“你根本不喜欢小荷这个人,你就是看上了她的心。” “喜欢她的心,难道不叫喜欢吗?况且,六皇子死了,我也可以顶上啊。我的命数比较平和,和她交融正好。”苏世坦然道。 张大夫真的气得半死了,他们门中为何尽是这种奇葩,“不行,我要去跟小荷说。” 就在一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苏世盯着张大夫,语气冷得 “张文渊,你僭越了。” “我的规矩是,我与她的交易,其他任何人,不能插手。” “人皆是利己,况且她被下过五毒,不可能会选择救六皇子、损自己。”苏世嘴角散开一个淡淡的死气的笑意,“今夜,这位小皇子必死。” 张大夫别过头去。 …………………………………… 这段时间,韦府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宋如枝已经从官府的告示之中,得知了罪人谢淮刺杀青州军统领方见桥之事。告示中,明明白白写着罪人谢淮的累累罪行,看得宋如枝心潮涌动。 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女,压根不明白六皇子为何要去刺杀方见桥。 方统领不是六皇子的书童吗?她以为这对曾经的主仆应是形影不离的好友。 她以为只要六皇子恢复记忆、找到方见桥,就能释清误会,找回从前的荣耀。 可现在所有事情,按照她不可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 官府一遍又一遍向民众们宣扬着罪人谢淮的罪行累累,他通敌叛国、出卖越朝、刺杀朝廷命官…… 一遍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宋如枝头一次,对她漫天洒洒的爱意,产生了一丝恐惧。 夜里睡觉之时,她头一次没有去碰那根小荷花金簪。 她的脑海里,不禁响起一个声音——六皇子,当真是罪人吗?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宋如枝还是很争气的,她进一步讨得了韦夫人的喜爱。 韦夫人与世家大族一起混得不错,韦家商路大开,在青州商会大展风头。 因为与世家大族的关系,韦夫人帮着宋如枝拿回了一大笔官府质押的银钱。 当然韦家从中分了一大笔红利,剩下的才是宋如枝的。 但这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了。 然而宋如枝的身体却不尽如人意, 她日夜忧思,心气也极小,加之六皇子的事心惊胆战,很快就入病了。 第232章 “小姐,你乖乖喝药,喝了好好睡觉,知道吗?”云锦为宋如枝熬好了药。 “嗯。”宋如枝喝下之后,很快昏睡了过去。 云锦掩好了闺房的门,又悉心为宋如枝盖好被子。 待确认宋如枝睡熟了之后,云锦那小小的脸严肃地皱了起来。 几个深深的呼吸之后,她轻轻抬起宋如枝的枕头,颤抖着手,摸到了藏在枕下的小荷花金簪。 她咬着牙,一点点谛听宋如枝的动静,一点点取了出来。 手里握着那根并不精致的金簪,云锦的心快要跳出胸腔。 就是这根金簪,就是这份妄念,害了小姐,更害了另一边无辜的小荷…… 云锦是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她不能看着小姐明明有条康庄大道走,却一错再错误入歧途。 她更有未曾泯灭的良知,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去破坏别人幸福,毕竟小荷姐肚子里的崽崽都没有了啊…… 看到小姐最近嗅闻这枚金簪的频率减少,云锦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打算把这根金簪偷偷送出去物归原主,让一切的人和事都各归其位,毕竟小姐还要振兴宋家,怎么能去做别人感情里的插入者…… 云锦垂下脑袋,况且就算小姐想当插入者,还当不了呢。 只能在半夜奇奇怪怪地去嗅人家的金头面。 云锦本想连着那封信一起偷了,可想想却也罢手了。 若是仅仅偷金簪,她还能说是院子里的仆役们贪图金子、手脚不干净,法不责众,加之小姐不能暴露金簪来源,也不敢计较太多。 若是连信一起拿走,小姐必定知晓是云锦拿的了。 小姐对这两样物事的占有欲太过病态,云锦不敢去拿小姐对自己的感情去赌。 云锦悉心包好小荷花金簪,又向其他丫鬟交代了一下去向,她要去给小姐抓药去,就急匆匆朝着厨房跑去…… ……………… 比起宋如枝,韦惜雪最近过得尤其滋润。 兰嬷嬷成了韦惜雪身边,最受宠爱的奴婢,连原本的踏梅也受了冷落。 韦惜雪晨起慵懒,正在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饭。 她允许兰嬷嬷坐在自己身旁,陪着自己娇笑聊天,就像以前的踏梅一般。 而如今的踏梅,则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地服侍着她俩。 最近韦惜雪很喜欢吃酸的东西,大早上的就嚷着要吃醋鱼。吃着吃着,她突然干呕了起来。 兰嬷嬷体贴地拍了拍她的背脊,“定是吃噎着了。” “踏梅,端乌梅水上来。”韦惜雪吩咐,青丝滑落,衬裙勒出她越加丰满的胸脯。 踏梅额头青筋跳动,也不敢反驳,连忙端了水给韦惜雪服下。 “小姐,夫人那边说,有个叫做梅又令的小官,托相看的媒人来,想要见您一面。”踏梅不敢隐瞒,“他自清明簪花宴起,就一直往府中送礼,态度摆得很足。” “夫人的意思是,让您自己拿主意。” 韦惜雪仰头喝了水,嫌弃蹙眉,“不见不见,一个家里五亩田的矮地瓜,看着就烦。” “对呀,咱们韦三小姐,以后是要嫁方将军这样的大英雄的。”兰嬷嬷就在旁边帮腔。 韦惜雪听了喜欢的话,捂着嘴娇笑。 兰嬷嬷对她说了,她现在里里外外都调养好了。 这般风韵的熟女子,能把任何一个达官显贵迷倒。 饭后,韦惜雪就携着兰嬷嬷,想要去韦府中的花园消食。 她最近感到奇怪,总觉得腹部胀胀的,常常要兰嬷嬷给她揉按。 第233章 就在两人行至角落之时,一个脏兮兮的女人冲了过来。 “三小姐,三小姐,救救我,救救我啊!”女人浑身散发着剧烈恶臭,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丑陋面孔。 “啊!”韦惜雪差点被吓个半死。 “三小姐,您是天命之女,您以后会救一个贵人,助韦府一步登天,永享富贵!”女人嘶吼着。 “来人,把这个女人赶出去,别冲撞了小姐!”兰嬷嬷赶紧护住韦惜雪。 “我说的是真的,明日,明日您到布料店,布料店会上一批青云纱,洛京都难得一见青云纱!” “我能预未来,通鬼魅,相信我,相信我!”女人疯疯癫癫,“只要帮我除掉那杀千刀的孙林大马,我就会帮您,帮您拿到所有!” 就在这时,夏月带着一个老妇人赶到。 夏月以眼神示意,老妇人赶紧跑过去,捂住了女人的嘴。 那女人见了老夫人极为恐惧,“唔唔唔……” 夏月朝韦惜雪福了福身,“冲撞了三小姐,是我们下人保护不周。” “此人是府中倒夜香的女儿,因是个疯子,所以一直带在身边照顾。” 韦惜雪走后,夏月那张极其美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余光瞟向那老妇人,“看好这人,不然我也保不了你,孙林。” “最好,最好这阵子出去避避风头,反正你也是短契。” “嘿嘿,月丫头,你人还是这么好。”老妇人正是孙林,她捂着疯女人的嘴,拖着疯女人消失在了夏月的视野之中。 ………………………… 韦惜雪本身没有在意,第二日,她正好要去选几颗新到的发簪。 路过城中最大的布料店时,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韦三小姐,您来得正好,这咱们店里今日来了新货!”老板见了韦惜雪,亲热得不得了,“洛京都难得一批的青云纱!” 韦惜雪震惊不已,“当真是今日来的?” 老板不明所以,“当真啊!” 韦惜雪心中惊涛骇浪,心里全是昨日那疯女人说的话。她回去之后,便派人去寻那疯女人。 奇怪的是,韦惜雪派人到处打听,竟然谁也没听说过那疯女人。 她叫人去找那倒夜香的,找到的竟是一名丑陋男子。 那男子称,自己一直都在府中倒夜香,根本就没什么倒夜香的老妇人。 韦惜雪更加笃信,自己是撞到了什么鬼神之类。 她心中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真的是天命之女。 之前那疯女人说,她会救一个贵人。她便日日派可怜的踏梅出外探听消息,找找看有什么贵人落难。 踏梅在心中咒了千万遍,可面子上,还是要保持平日里的微笑。 韦惜雪在屋子里做着一日登天的美梦,踏梅就在府外,日日顶着夏日的太阳。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到五天,踏梅就看到一则告示—— 方统领被人刺杀,向天下志士求药。若得名单上的一味药,都督府必奉为上宾。 踏梅把这告示撕下来给韦惜雪看,韦惜雪抚掌叹息,“那神仙说的果然是真!” 可笑之前祝妹旁敲侧击,韦惜雪丝毫不会意,多番嫌弃祝妹丢脸。 如今祝妹疯癫,韦惜雪却将她奉为神仙,把她的疯言疯语视为圭臬。 韦惜雪把方见桥认为是自己要救的贵人,想方设法去找告示上的药材。 甚至由于祝妹笃定的话语,她已经开始美美做着以后嫁给方见桥的美梦了。 以后她便是青州统领的夫人,兰嬷嬷说过,她浑身皆是熟透了,以后丈夫必是满意的。 第234章 就算没有了清白又怎么样,那些男人把女人娶回家,才不喜欢她们端着呢。 就喜欢像她这样,柔媚入骨的。 届时她便把兰嬷嬷也带去,方见桥外出打仗时,她有兰嬷嬷陪伴,也不至于空闺寂寞。 她这般想得好好的,可她没有料到,那张太守府的告示一发出去,周围几州的世家豪族纷纷搜寻府库,甚至到处求药。 这些地方豪族正愁没机会向三皇子递投名状,他们这些小世家比不上洛京那种豪门贵族。 如今局势紧急,饶是那些大贵族也不得不向三皇子低头,他们也不过是求一个强权依附。 一时之间,周围几州的药材价格节节攀升,甚至到了一药难求的地步。 韦惜雪龟裂地发现,她就是想买,也很难买到药。 她心一横,取了更多的银钱,托踏梅去买药。 …………………… 这一边,云锦去厨房,没有找到小荷。 正巧碰到正在给自家姐姐装饭食的小符,她悄悄去拽小符,“小符,你家姐姐呢?” 云锦做贼心虚,小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找我姐姐什么事?” “有……有事……”云锦隐晦道。 “我怎么知道,你们主仆会不会害我家姐姐?”小符鼻子一哼。 云锦垂下小脑袋,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拉着小符的衣袖,“求求你了,小符,我真的有急事啊……” 小符讨厌她主人,更甚于讨厌她。 小符也知道,有时候奴仆的绝大多数事情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奴仆只是听命于主人而已。 也不知是跟姐姐跟久了,小符那颗坚硬的心,也软了一点下来。 “很重要吗?” “嗯。”云锦再次重重点头。 “跟我走吧。”小符收拾好了食盒,提起来走出去。 云锦赶紧又去拿了其他两个食盒,紧紧跟在小符身后。 云锦跟着小符出了韦府,又七拐八拐,拐到了去医馆的那条路上。 “小符,小荷姐姐,又病了吗?”云锦忐忑问道,心中充满了愧疚。 她知晓,小姐拿走了小荷姐的头面和信件,一定是导致小荷姐流产的原因之一。 她不想小荷姐的身体,竟如此虚弱了。 “唉。”小符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云锦说,她知道的消息,是阿松那只蛤蟆又重伤了。 听说就是去山中处理家事,返程的路上,遇到了鞑子。 真是倒霉啊。 小符一方面觉得他可怜,一方面又认为他还挺活该的。 只不过苦了姐姐,每次蛤蟆受伤,都是姐姐来救。 这不合理啊,戏文里小姐救的不都是一些俊美书生吗? 怎么轮到了丫鬟,就只能救蛤蟆了? 丫鬟和小姐都是人呀,同样都是救人的心,她们家小荷姐怎么就不能救个好的了? 小符愤愤不平。 她担心小荷的身体,毕竟是流产不久的人,怎么能再为蛤蟆累病了呢。 “是另外一个人。”小符也不隐瞒,“唉,就是阿松哥。” 小荷姐姐说了,蛤蟆的行踪尽可以给其他人说,这没关系的。 云锦心头一紧,她不知阿松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越发觉得小姐与她就真的害了一对有情人了。 云锦怀中的金簪越加地烫手了。 …………………… “张大夫,张大夫,小荷姐在吗?”小符一进门,就赶紧去找张文渊。 “这里有个小丫鬟要找小荷姐!” 小荷出来的时候,眼圈黑黑的,整个人精气神十分萎靡。 小符一看小荷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那个臭阿松、死阿松,就因为他,把小荷姐折磨成了这个模样。” 小荷一听,赶紧阻止,“小符,不要这么说他。” 她这几个时辰里,她的心在极度拉扯着,她的理智、道德、情感在她的脑海里不停打架。 她……她……明知道谢淮能救活的,但是原谅她吧,她还是想选择自己。 人都是利己的,就连谢淮在那时候,也抛弃了她不是么? 她……她……她也会抛弃他的吧? 小荷抬起头,怜爱地看着小符那粗粗的胳膊、壮壮的小身板,和上面挂着一脸不服输的表情。 跟一只小牛犊一般的女孩。 啊,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妹妹呀。 如果救了陛下,她也会失去这个小妹妹吧……她回落到跟从前一样的境遇。 所有人都讨厌她、排挤她、欺辱她…… 不,不……按照苏世说的,还会更惨…… 小荷打了个寒颤,一旦从深渊爬出来,怎么可能还想回到那种地狱呀! 小荷心头再一次说服自己,去选择自己,而不是谢淮。 就在这时,小符突然说,“小荷姐,有个人要找你。” 小荷转过头去,看到了角落里的小小少女。 她小小吃了一惊,她想不到云锦到底来找她做甚?她与她并不熟,甚至与她的主子有不小的龃龉。 小小少女走了过来,先是并腿站好,又郑重其事的从怀中拿出一物。 轻轻放到了她手里。 小荷发现云锦的手指都在颤抖,她的目光落下来,落到了自己手中的那枚小荷花金簪上。 “这是什么?”小荷疑惑着问道。 “对不起……”许是听到了小荷温柔的询问,云锦感到自己的眼睛痒痒的。 一下子眼泪就包在了眼眶里,快要溢出来了。 “这是阿松哥哥,送给小荷姐你的……”云锦垂下头来,“对不起,当时……被小姐和我拿走了……” 云锦故意把自己也加上了,想要用自己分担小姐的罪孽。 但是小荷何其聪明,纵使云锦这般说,可小荷就是一眼就看出,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一定是宋如枝一个人拿的。 参与作案之人,是不会像云锦这般,满怀愧疚地来道歉自首的。 她仔仔细细地去看手中之物—— 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小荷花,花蕊的部分根根分明,花瓣有一点刻歪,却有一种质朴的真实感。 最为可贵的是,它是软软的金子做的。 硬咬之下会变形的那种,珍贵的金子,一如小荷透过迷雾,终于找到的—— 某人珍贵的心。 第235章 “我们拿走了这个,还有一封信,都是阿松哥哥留给你的……”云锦颤抖着手指忐忑道。 信? “你说,阿松哥还留给了我一封信吗?”小荷抬起头问。 张大夫真是聪明,竟然真的单单凭借一块污迹,判断出谢淮写了两封信,而其中一封被拿走了。 云锦愧疚地点了点头。 小荷闭上眼,稳定自己的气息,“原来他真的……真的没有抛下我啊……” 小荷手指轻拨着小荷花金簪的花蕊,嘴角浮现出一点点酸楚后,带着释然的笑意。 她没有找云锦要回那封信,她断定这一切是宋如枝所做。 云锦已经良心发现,冒着大不韪来还金簪了,她还能要求人家怎样? 人家小丫鬟已经很不容易了,此番若是被宋如枝发现了,指不定要受什么样的惩罚。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封信里讲了什么呀?”小荷歪着头问道。 她大大的眼睛,一扫方才的失神与疲惫,落满了天光点点。 云锦见小荷没向她讨要信笺,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封信小姐非常宝贝,在信上涂涂改改,把小荷的名字都抹了去。 小姐没有加自己的,也没有加庄小姐的,仿佛只要不是小荷就没有关系。 云锦是识字的,那封信的字非常好看,她只瞥到一点,记了一些七七八八的内容。 只是……只是……云锦看了一眼左右,虽然已经是医馆里面的制药室了,还是有几个孩子在那里捡药,时不时病人家属会来问问制药的情况。 那……那么肉麻的信,真的要当众念出来吗? 云锦和小符同岁,比起小符那种荤素不忌,云锦显然被小姐教化得矜持得多。 她捏了捏自己衣袖,酝酿了一下内容道:“信里讲,他谢谢你,说这些日子里来都多亏了你。” 云锦自作主张,把信里那酸唧唧的肉麻话,都翻译得正常一点。 毕竟那种充满了爱与被爱酸臭味的话语,小姑娘……不好意思。 不过她相信,小荷姐这么聪明。 就算她没有明说,小荷姐也能懂的。 “还有呢?”小荷眼睛亮晶晶地,笑着问道。 “如果可以,他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云锦有些羞涩地继续道,“很高兴有你的陪伴……” “还有,这一程里的每一时每一刻,他都是真心的。” 云锦自以为点得这么明显了,小荷姐一定已经被阿松哥哥那真挚的爱感动了。 小荷确实也被感动了,她的嘴角压不住那个心酸的喜意。 她把小荷花金簪无比珍惜地捧到手心里,轻轻往回收,捧到了自己的心口。 原来……陛下……她不再敢冒犯地叫他谢淮了,再也不了。 原来陛下,心里一直记着她呀。 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去赴死了,不想连累她,才写了那封断义信。 结果又顾及着怕伤了她的心,重新写了一封真情剖白的,还……还专门打了一根小荷花金簪送她。 这就是他的信物吧,他对她所有的承诺他都记得。 他对她的所有话,都出自于真心。 他是真的……想要封她当女官的! 一想到这里,小荷幸福得喜笑颜开,真好,真好呀,这辈子总算没白回来。 他看到了,他承认了,她所有的聪慧、努力、忠诚。 “够了。”小荷笑起来。 “什么够了?”云锦好奇。 小荷摇摇头,嘱咐云锦:“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金簪直接说不知是谁拿的,法不责众。” “若是实在遇到危险,直接去找王妈妈,就说是小荷姐让你来找她的。” 第236章 “她一定护你安全。” 云锦本想反驳,她家小姐定然不会伤害她。 不过她心底还是有一丝畏惧,她谢过了小荷姐的好意。 ………………………………………… 云锦从医馆走了出去,还没走两步,就被张大夫叫住。 张大夫长着一张温温润润的老实人脸,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 “小姑娘,小姑娘,等等。”张大夫追了出来。 云锦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张大夫。 “这个拿着。”张大夫把一个手串塞到了云锦的手心里,“你既是小荷的朋友,也是我张文渊的朋友。” “你最近睡不好吧?”张大夫示意云锦把手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这个安神助眠,今夜你可以睡个好觉。” 云锦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愧疚和纠结缠绕,确实夜夜睡不好。 “谢谢张大夫!”云锦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真的很喜欢大家的善意,“我会好好珍惜的。” 云锦走后,张大夫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卸了下来,露出了一脸深意的表情。 那个手串确实能让云锦睡得好,更重要的是,他在上面沾了一些粉末一般的药。 遇到胭脂水粉之类,会沉下去与之交融。 用之轻则皮肤泛红、肌理溃烂,重则缠绵病榻、久久不愈。 云锦这个年纪与身份,不会用胭脂水粉,她所接触之人,也只有一人会用。 那便是宋如枝。 而且这药还有一个特性,也就是极为细腻。 若是一个人的心气太过窄小,浑身的气都郁结于心,这药也会堵在皮肤之中,久久不能散去。 正是为宋如枝这般心气窄小、不容于人之人,量身打造的。 这闺房小姐,不止拿走谢淮给小荷的信笺与金簪,害得小荷大病一场,几近死亡。 更阻断了当时小荷前去阻止谢淮,求他从长计议的可能。 若是小荷看到了那封真的信笺,她不可能会重病到无力去追上谢淮。 谢淮也不可能如今生死不知地躺在暗室里,受了这么多折磨。 一对有情人,因为一个闺阁小姐自以为是的自私暗恋,受尽苦楚。 小荷自顾不暇没法报复她,自己为何不能替小荷出出气? 欺负他张文渊的人,也要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本事。 如今,张大夫已经把自己看成了小荷娘家人了。 他这人,看着好欺负,但护犊子。 …………………… 在做决定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一下。 小荷回到暗室,看着一直睡着的谢淮。 她把他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就算睡了这么久,整个人也是香香的。 她爬上了龙榻,闭眼睡到了他的身边。 很快她又梦到了脑海里的那本书,她猛猛翻着那本书。 以前她总是经历了哪里就看到哪里,也不是她不愿意翻后面。 只是她发现越是翻到后面,花费的精力就越大,除了还是魂灵的时候。 自从她重新变为活人之后,她就越是本能畏惧翻到后面了。 可是此时,她心中存了个念想,她要翻到后面,她必须得翻到后面。 她要确认一个事情。 她吃力地翻着,越到后面,她的精力便消耗得越来越多,头疼欲裂…… 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的头皮像要被掀掉那么痛。 她死死咬着牙,也不知道到底靠着怎样的毅力,才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双眼蒙着一层血翳,模糊不清地朝最下面看去。 她怎么也看不清最下面的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四个字…… 第237章 那四个字…… 此时的苏世正坐在摇摇椅上,白色的头发散开,衣襟也略微不整,露出了光洁的皮肤。 小符丫头带来的饭菜真是好吃,吃得他只想懒洋洋晒太阳。 顺便,看着巷子口的阿黄摇着尾巴追小黑狗老婆。 忽的,一个影子携着风雷之势,飞奔到他面前。 因跑得太急了,到他面前时,双腿一撇,跌倒着地。 “没想到,小荷姑娘这么急切地准备改弦易张。”苏世懒懒笑起来,“虽然干我们这一行最忌爱上客人,但是若那人死了之后,小荷姑娘馋苏某美貌,苏某也不介意……” 小荷慌忙揪住他的袖子,“苏神医,苏神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苏世定睛一看,小荷沾着墨汁用手指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河清海晏。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焦急地拉扯他,“苏神医,告诉我,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啊?” “我……我文化低,识字不多,这几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苏世:“……” 原来不是想通了,想要琵琶别抱啊。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苏世支颐,“大海平了,黄河清了,天下太平,年年丰收,稻穗金黄,百姓们的粮食满仓满谷。” 小荷的眼睛越睁越大了,她仿佛也想到了那个河清海晏、天下承平的未来,“你说的可是真?” “格老子的,我眼睛没瞎,能认字,还能不是真?” 小荷忽地笑了起来,“真好,真好,真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真好。 真好啊,他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故事的最后,大家都能吃得饱饱的,再也不会有鞑子杀越朝人了。 这样的天下真好,有没有一个渺小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神医,我决定了。” “我要救他!” 饶是苏世已经足够离经叛道,还是差点从摇摇椅上跌了下来,“你说什么?” “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小荷挺起小小的胸膛,认真而骄傲地看着苏世,“我说,我要救他。” “你知道代价吗?”苏世又问。 小荷在午后的天光下,灿烂地笑起来,“我知道啊。” 她会无悔而决然地,走向自己命运。 “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救?”苏世百思不得其解。 小荷从头上取下了刚刚戴好的小荷花金簪,小心翼翼捧起来给苏世看,“他送我的。” 就像捧上了一颗真心一样。 “是金子咧!”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送我金子。”小荷快活地说道。 其实不是一辈子,是两辈子。 以前大马哥给的头面也不是金子,再以前,在黑暗里踽踽独行那几年,别人不赏她刀子就算好的了,怎会有人想着送她金子? 苏世见过那么多痴男怨女,见过那么多真心付出,却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一小块不值钱的金子,就把自己卖了的。 莫名地,苏世心头某个位置,隐秘地一酸。 很奇怪的感觉,在苏世超脱于凡俗的人生中,他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任何情感波动。 “就因为这个?”苏世最后一次确认,他好生不解,“如今一药难求,就算是买药钱,也不是一块小小的金子能够付得起的。” “这金子不卖,我有钱给他付。”小荷宝贝地将金簪子包裹了起来,头也不抬地说道。 “傻子。”苏世摇摇头。 “我乐意。”小荷哼了一声,心底轻松又快活。 士为知己者死,她一直都说过。 她没有文化、没有背景,或许不配和陛下身边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站在一起。 可是她也曾陪陛下走过一段路啊…… 她会好好地,把一个完整的他,交到那些闪闪发光的人那里去的。 以后,她就不能陪他啦! ……………… 饶是苏世再不愿意,小荷已经求了,他就得说话算话。 他当即去取取针的器物,又把张大夫叫来,叫他去抓药。 “看吧看吧,你那套人性之说,也有被攻破的一天啊……”张大夫一边感叹,一边着手去准备苏世开出的药方。 “她这里不好使。”苏世指了指自己脑袋。 张大夫越看这药方,越是蹙眉,“苏世,你故意整她的啊?” “这些药,有好几样跟你给方见桥开的相同,你把她反反复复卖十遍,她也付不起。” “哦豁!”苏世眉眼一展,“那正好,不救了呗。” 张大夫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从自己的医馆里搜了半天,填了其中一半的药材。 可还有一半,确实填不上。 他揉着眉头跟小荷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小荷先是对他好一番谢,再拍着胸脯保证,“张大夫,你放心,我有钱。” 当即小荷就对自家小符妹妹耳语了几句,小符眉头蹙得死紧,“不行不行,那些钱不能动。” 小符知晓,这些日子以来,小荷姐得了许多银钱,厨房众人给的,大马哥给的,孙林给的。 小符还打趣说,这些都够赎十个小荷姐了。 可奴婢的卖身契,不是说你有了这么多钱,就能赎回去的。 主人把卖身契捏在手里,就跟捏了你的命一样。 小荷姐跟她说,她要好好存钱,以后有机会离开韦府了,就带着小符去江南过。 小符从来没去过江南,心里眼里都充满着向往。她当即拍着手说,到了江南便好好做事,给小荷姐养老。 “没了那些钱,小荷姐怎么去江南?”小符有点委屈。 小荷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不会缺了你去江南的钱。” 她再怎么,也要留一份遗产给自己的小姑娘。 她以后会重回泥泞,可小符小姑娘,还有着光明的未来呀。 “唉,若是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小符垂头丧气,她的小荷姐怎么不明白,只有有了小荷姐的江南,对于小符来说,才是让人向往的江南。 可饶是如此,小符还是连夜把银子都挖了出来。 她大晚上去敲医馆的门,开门的是医馆的阿花。 “小荷姐姐在哪儿呢?”小符抱着银子问道。 “他们都在给阿松医病呢。”阿花回。 小符好奇,“小荷姐姐,也要给阿松治病?” 阿花没有回答,只是把小符放了进去。 小符便在里间,乖乖地抱着银子,坐下来等待。 第238章 疼啊……疼…… 心口像被撕裂了一般地疼…… 就三年前上山,被野狼咬伤也没这么疼…… 小荷额头生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把嘴唇咬破了,努力承受着那延绵不断的疼痛。 她胸带解开,胸口插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银针极长,足以贯穿她单薄的身体。 这样的一根针足以穿透进她的心房,银针接了一根竹管,管口另一头,浓稠的心头血已经接了半碗。 “好了,够了。”张大夫看着那碗血。 “嗯。”苏世快速拔起那根银针,取了一颗膏药,覆在纤长指尖,然后揉在针眼之上。 止住了往外涌出的鲜血,“神医秘药,不收钱,送你的。” “谢谢……”小荷一说话,心口就扯着疼。 张大夫给她穿好罩纱,“别说话。” 小荷乖乖点头,被张大夫抱到了一旁的床榻之上。 “这七日,每日都会取半碗心头血。”张大夫补充道,“谢淮之前用心头血养了一种蛊,正是那蛊的残余,这几日以来抵挡着那群针虫入侵。” “可师兄要拔除针虫,也受到了障碍。” “须得同样用心头血浇灌,才能融去那蛊的残余。” “你身上残留着谢淮的龙气,你的心头血最适合融蛊。”张大夫又解释了一遍,只是他很好奇—— 那就是谢淮走了这么久,小荷的体内怎么还会有他的龙气。 就很好奇。 张大夫不知道,小荷亦不清楚,她身怀龙气,纯粹就是谢淮当时做了两个小荷包放两人纠缠着的头发,一个他带走了,另一个被他缝进了枕头里,被小荷日日枕着睡。 张大夫忍了忍,忍不下去,还是问出了口,“你和他……很频繁吗?” 小荷懵了懵,如果是交流的话,是挺频繁的。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 张大夫又分析了起来,“他乃人中龙凤,年轻气盛、身体绝佳,那方面的能力……也是出类拔萃。” 若是这般频繁,应是极为容易受孕的。 然而小荷至今没有丝毫症状,只能说明—— 张大夫又瞥了眼小荷伶仃的锁骨,唉,还是身子骨太差太差了。 “以后我会帮你调养身体,这样你以后的路才好走。”张大夫拍了拍她的手。 毕竟以后六皇子必定登上高位,若是小荷不能繁衍子嗣,他怕群臣会要求六皇子要别的女人。 小荷没有亲人扶持,到时要在那座皇城被吃干抹净的。 他能帮一点是一点,正好苏师兄也是妇科圣手,能让六十岁夫妇也老蚌生珠。 他与苏师兄给她多多调养,非但能气血充足、延年益寿,更能调成矫健丰美、易怀易孕的体态,以后生子也会容易顺畅些。 小荷却听岔了,以为他在说,陛下身子好,而她身子不好,以后也不好追随陛下,想要为她多调养调养身子,养健壮点。 她心怀感激,可她这样的烂命,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她心口疼,说不了话,只是面色泛红地笑了。 张大夫却以为她是害羞了,“没事,正常人伦而已。” 张大夫暂时没告诉小荷,救谢淮不用换命之事。谢淮本身就是龙命,天下至尊之命本就不用换命来救。 只是现在小荷为救谢淮,心里是秉了一股气的。 之后她还需要为他所做甚多,为了不让这股气散去,师兄弟二人决心多瞒小姑娘一会儿。 到时,也算给她一个大惊喜。 …………………… 到苏世为谢淮施针,张大夫便退了出去,独留小荷、苏世、谢淮三人在暗室里。 第239章 这本就是苏世与小荷的交易,张大夫从不参与苏世这时候的诊疗过程。 这也是大夫尊重大夫了。 小荷就睡在床榻上,看着不远处睡在石床上的谢淮。 此时谢淮也是不着一缕,矫健修长、彪腹狼腰,浑身肌肉线条流畅。 还是初见时的国宴,不过小荷心里清楚,醒时的他才是活色生香,比这个样子的他好看一万倍。 许是预测到自己一条烂命亦活不了多久了,小荷心头有一种摆烂的心思。 反正有今天、没明天。 她不再那般压抑自己的妄念,她开始盯着陛下看了。 她看到苏世弯起白发,取出一排银针,沾着那碗心头血,一根一根扎入陛下肌肉垒块的腹部。 小荷不经奇思妙想,陛下腹部可结实了,想要把银针扎进去,还是用点气力的。 只见须臾之间,一根根黑色虫子,顺着银针爬了上来。 苏世取出一个小瓷瓶,朝瓶底拍了两下。 那瓶子发出一阵诡异的呜呜声,苏世将瓶子躺放在谢淮腹部,那些黑虫竟向那虫子爬了过去 。 一通操作之后,苏世的额头满是细汗,谢淮腹部的黑色亦少了许多。 原本那黑色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部,如今黑色褪去,直至褪到了脖颈位置。 苏世瞥了小荷一眼,“今日先取一部分,七日内取完。” “今日是表层的老弱病残,过几日才是硬仗,要配合药物进行了。” “你每天也别像个懒货一般歇着,那些药得想办法找齐。” 小荷表情抽搐,她费力地指了指自己——懒货? 他来抽个心头血试试。 苏世打了个哈欠,“累了一天累死了,我先去睡了,你在这儿好好照顾他。” 说完就撑着手往门外走。 小荷的表情更抽了,这货今天不是吃就是睡,不然就是在摇摇椅上观察小狗没羞没臊的夫妻生活。 他哪里累了一天了? 不就是抽个血,然后扎个针吗? 这还能把那么大一个男人累着? 可惜小荷心口疼,不能说话,只能憋着。 她眼睁睁看着苏世走远,心里充满了绝望,叫她一个刚抽了那么大一碗血的照顾一个病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 “你怎么就留小荷一个人照顾六皇子了?”石室外,张大夫迅速靠了过来。 苏世睡眼惺忪,“上次她救大马,见她心思纯净,就把五毒全种上了。” “那玩意儿种多了,容易感情冷漠。” “这次趁她抽心头血之际,给她种了个七情。” 所谓七情,便是喜、怒、忧、惧、爱、憎、恶、欲。 张大夫知晓,苏世这人从在门中之时,就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药与毒。 苏世的五毒七情之药都很出名。 五毒是为调出人的种种恶念,苏世很喜欢在测命之时,为求医者种下。 此后无一不夫妻相杀、家破人亡。 而七情则完全不同,它是专门为妇科诊疗准备的。 之前六旬夫妇痛失爱子,种了七情中的一种,夫妻之间焕发生机,便很快喜得麟儿,在那州县被引为奇谈。 “你给她种了几种?”张大夫问道。 “七种都种上了。”苏世道。 张大夫:“???” “不成,不成。”张大夫往回走,想要把小荷从暗室中接出来。 苏世拉住他,“走啦走啦,去打扰小夫妻干嘛。” “不是,她刚抽了心头血,他的蛊毒还没拔除干净,万一激烈之中,两人出了事怎么办?”张大夫担心得要死。 “这不正好。”苏世眨了眨眼睛,“万一小荷出事了,我就去英雄救美。” 第240章 “万一六皇子出事了,他死了不正好,我还能接着他的盘。” “万一两个人搞出个孩子,那就更好了,我一直很想知道男方若是种了针虫一样的蛊毒,这般情景下让女方受孕,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到底是怎样的。” 人在绷不住的情况下,往往是绷不住的。 张大夫脸都裂了。 他常常觉得是他太过正常了,所以在门中才一事无成。 在门中的时候,他就被当作苏师兄的挂件,门派中的小透明。 最高成就是,连续一年的时间里,除了要吃要喝要洗衣服的苏师兄以外,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境况在一年后,被他自个儿的师父打破了。 “啊,就是那个,你过来!”师父当时是这么叫他的。 张大夫当时很感动,师父时隔一年终于想起自己了。 他屁颠屁颠跑去,没想到师父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苏世家仆吧,把姓苏的那混小子给我叫出来!” 这样的沉重一击,揍得张大夫头晕目眩。 也让他知道了,自己不适合在门中待下去了。 他借着下山修行之便,来到了云朔城,成了一个平平凡凡的大夫,在红尘中打滚。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张文渊,仿佛张大夫这样芸芸众生一般的皮套,才更适合他。 不过他也有很高兴的事,那就是那个叫小荷的小姑娘,老是喊他张文渊。 这样显得,他很独一无二。 哼,他的本名也很好听啊,张文渊。 张文渊啊…… “师兄,我警告你,别欺负小荷呀。”张文渊再三嘱咐。 苏世没理他,自顾自去睡觉去了。 张文渊自己盘腿守在暗室门口,守了一阵,确信里面没奇怪声音,才放心离开。 …………………… 确实短时间内,很难有奇怪声音,小荷挪啊挪,直至后半夜才挪到了谢淮身边。 以前她总是压抑着这种感觉,许是知晓自己这条烂命以后和陛下无缘无份、再无交集了吧,她的心里就像一万只蚂蚁在爬一般,心头的那只猛兽在焦躁地挠着囚笼,她快关不住它了。 为了更好地取血,她身上穿了一件很容易脱下的罩纱,罩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显出她纤细的脖颈、瘦削的肩膀与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身。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不够有看头的,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她发育缓慢、过于瘦削。 可此时此刻,她浑身上下,却散发出真正属于女人的美丽。 她颤抖着将谢淮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一侧,发出舒适的吁叹,“我试过了,找了无数的借口,去平复自己的内心。” “我真下贱,明明只是个奴隶罢了,心里却对天之骄子起了念。” “可起了便是起了,又有什么法子呢?” 放以前,小荷别说把这些话说出来了,连想都要强行压制。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小荷心随意动,她把心里那栅闸门打开,里面的猛虎优雅而危险地探出了头来。 “对不起,就这七天……” 七天之后陛下就会苏醒,而自己……的生命将迎来无限地向下坠落。 她再也没机会,离他这么近了,“就这七天,让我圆一个谵妄的梦吧。” 含着温柔的笑意,她的手指,拨弄着他的手指。 她发现他的手长得很好看,骨骼修长,指节分明,尤其是指甲也是圆润的长方形,极为漂亮。 因着昏迷几日,他的薄甲长出来点点。 而他的指腹,因常年的握剑,长着略微粗糙的老茧。 小荷摩挲着那些老茧,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她心头不知为何,开始想象这个手指到底能干什么样的事情。 想着想着,单薄的脸颊泛起红来。 她闭上了眼睛,虔诚地亲吻着他的指尖,然后……含住了他的指头。 空气里弥漫着或轻或重的低叹,一声声撞在暗室的石壁间弥散、回荡…… ………………………… 第二日,张文渊起床来,发现小荷正在神清气爽地擦洗石室。 “这么勤奋?”张文渊有点惊讶。 小荷的身体微微卡壳。 “你的身子受得住吗?”张文渊又问。 小荷侧过脸,避过自己满脸通红的模样,“还……还行……” “我是说你才取了血,身子还受得住吗?”张文渊补充,“你别想歪了,误会了啊。” 小荷原本就做了亏心事,脸红得快要滴血了,“没……没误会……” “我……我身子挺好的,多亏了苏神医的药,替我谢谢他。” 张文渊如何不懂,他以为昨夜还要夸张,小荷如此这般已经是含蓄克制了。 只是……夫妻生活而已,他们以前那样频繁,他以为小荷早已习惯了呢,没想到还是如此害羞。 也是,暗室通风差,不好散味儿。 是要好好清洗。 他没再为难对方,“有些药挺难买的,你这边清洗完了,过来一趟。” 小荷点了点头,埋头去剪谢淮的指甲,把每一个指头都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谢淮的指甲看,脸色又红了。 ……………………………… “哟,舍得出来了呀?”苏世坐在摇摇椅上,一手用小骨头逗弄着狗狗阿黄。 “一大早的,把暗室搞得水渍渍的,还以为在掩藏什么罪证呢。”苏世不轻不重地吐槽。 苏世嘴毒得很,一句话就让人毙命。 小荷手手脚脚都一同僵硬住了,恨不得同手同脚地赶紧爬走。 “好了,别逗人家了。”张文渊瞪了苏世一眼。 真是的,还好意思吐槽人家小姑娘,难道那七情不是他自己种上去的吗? 害得人家小姑娘以前本来忍得住的,现在好了,忍不住了。 “是这样的,简而言之,就是钱不够。”张文渊思虑很久,还是说了出来。 “现在这几个州县都一药难求,多亏了太守求药,有进无出的铁律放松了一些,准许药商出入了。” “这也把现在的药价炒得太贵了。”张文渊叹气,“你之前给的那些钱用完了,还是有五种药买不到。” 小荷局促地把手放在膝盖上,舔了舔嘴唇。 “先别向子钱家借,咱这些年医馆还存了些钱,我先数数有多少。”张文渊以为她又要去借印子钱。 “不过先说好,我给不了你多少。” “医馆毕竟还是要撑起来,每天义诊不能断,不然城中那些过苦日子的就真的没病看了。” 小荷的眼睛痒痒的,她郑重其事点了下头,“多谢你……” 第241章 小荷当即把小符叫了过来,她自己身上有伤,不好走远,只好派小符去山上的洞天福地取花。 “这世上,姐姐和你最亲,把这个地方告诉你。”小荷笑眯眯地摸着小符的脑袋,“这地方能保你一世富足,可不能告诉别人。” 小符一听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连太守都要惊艳的植株,全部出自那块洞天福地,心里就打抖。 “姐姐,你别这么说话,跟……跟……”小符的嘴打哆嗦,“跟交代遗言一样。” “我不要听,我只想你好好的……”小符的脑袋靠在小荷的肩膀上。 小符是青州本地人,本就骨骼宽大,才十四岁,已经比小荷高了。 她一整个人怂在小荷怀里,像极了一只求安慰求抱抱的巨型兔子,“我这辈子没有亲人,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你……你别吓我了……” 小荷心头欣慰,她亦好好怀抱着小姑娘,“姐姐只是要看着阿松哥,没办法脱身,才叫你去的。” “什么死不死的呀,别咒你姐姐!” “好好拿去,姐姐有几个卖植株的渠道,你去给姐姐卖了好不好?” 小荷又是哄道,“事关阿松哥的医药费,你不要被人压了价钱。” 小符从未经历过爱情,可她看到了小荷姐与阿松哥的爱情,心里又是羡慕又是畏惧。 她心里真的好羡慕阿松哥,明明长得这样丑陋,却能得到小荷姐用尽生命那般盛大的爱。 小符狠狠点了点头,“小符一定擦亮眼睛,谁敢压价我咬谁!” 她不能输了,她对小荷姐的感情,不比小荷姐对阿松哥差,她就算拼了命,也要为小荷姐把救命钱给凑齐。 随后小荷又联系了大马,央求大马给小符多介绍几条商路。 大马当然肯干,他在山下等着小符,护送着植株和小符,一起去和花商们交易。 很快陈管家、王妈妈都知道了阿松被鞑子打伤的事,两人虽是老油条,还是想方设法为阿松筹了钱。 厨房里的少年二蛋,则敲了每一房仆役的门,求爷爷告奶奶地为小荷筹一点微薄银钱。 在庄子里的厨房众人,更是冒着生命危险上山采山参、山珍,托着药商前去云朔城卖。 如今能自由进出云朔城的,也只有这些药商了。 关城关州,是为方见桥一人; 开城开州,亦是为方见桥一人。 对于越朝权贵来说,无数百姓的死活,都比不上他们所谓的“青州英雄”一人的性命。 ………………………………………… 忙忙碌碌了一日,小荷中途就昏睡了过去。 是张文渊将她摇醒的,“小荷,时间到了,咱们去暗室吧。” 又是第二日的抽血,小荷疼得快要晕过去。 今日苏世配合着药物,又给谢淮拔了一些针虫。 苏世拔得满头大汗,这些针虫一日比一日难拔,到了最后,必须混合一种神药才行。 “真是的,脏死了。”小荷听到苏世自言自语抱怨。 “张文渊,给我倒洗澡水——”他的喊声散漫又大爷。 真和那一身仙气飘飘的气质完全不符。 苏世走后,小荷又一点点挪到了谢淮面前,从罩纱里那拿出藏好的竹盐。 她从暗室的水缸里接了一杯水,努力蹭到了他身边。 “昨日,冒犯了……”小荷脸红红的。 “以后都不会了……不会让你……清白有损的……” 连拔了两日的针虫,谢淮脖颈上的黑色也退了不少。 在小荷印象里,她几乎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他。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好看了。 第242章 这样的人,只是看一小会儿,便会头晕目眩。 她只敢在为他擦洗黑膏的时候,借着为他盥洗的名头,忍着那股意动看他。 如今,她可以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看他。 看他几乎没有瑕疵的皮肤,看他小梳子一样柔顺的睫毛,看他摄人心魄的眼角,看他的额头……鼻梁……嘴唇…… 该死,每一个地方,好似都在无声地勾着她、诱着她、惑着她。 “陛下……是您……是您先勾引我的……”小荷控制着自己的意动,低叹着,“您的错,您……该死……” 她更该死,都到了这个时候,都还要该死地用着敬辞。 活该奴颜屈膝一辈子! 她用指头伸进谢淮嘴里,摸到了那根线,一点点扯出来。 直至扯出他一直含在嘴里的那枚荷包。 如今他拔除了一部分针虫,已经不需要这枚荷包为他保住一丝心脉了。 “我会洗好了,再还给您。”小荷说一句,停顿一下,心脉扯着疼,“这是要还给您的,您放心……” 只是现在…… 小荷用竹盐一点点为他清洁口腔,直至他的呼吸间,都是竹子的香气。 只是……小荷抬起他的下巴,对着他那该死的勾人的唇虔诚地啄了上去。 就在一瞬间,那竹盐咸咸的、清香的气息,也充斥着她的口腔。 只是,等这七日后,再还给您。 求求您,给我那余后,深渊般的人生,再多一点的念想。 ……………… 谢淮醒了,他的意识从长久的混沌的苏醒。 一醒来,他就感觉到,他在被采撷。 一开始是慌乱的,可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后,他开始意识到,采撷他的人到底是谁。 他虽经历单薄,可他识得那个滋味儿,独一无二地甜。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 死后的世界若是一直都这么美妙,那也挺好。 他享受了起来。 可渐渐,他察觉到这样的触感太过真实,不太像死后那阴森可怖的死生之地。 况且,他的爱人应是好好的,不可能跟他来这里。 如今也只有一种可能了,他还活着,他的爱人在享受着他。 他动不了,他试过,一点点向外传达意识的可能都没有。 他似乎被封闭到了一个另外的天地,他能感受到对方,却无法传达自己的丝毫给予对方。 谢淮猜测,自己应当是瘫了或者患了失魂症,总之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庆幸是他被娘子捡了回去,不幸是,他再一次成了娘子的拖累。 所幸,他似乎还能被她享用,发挥最后的一点余火。 只是娘子实在是太过温柔谨慎了,光是手指,真的够吗? 不得劲吧。 他被她照顾得真好呀,她反反复复擦洗他的每一根手指,又给他剪了指甲。 只是,他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更加大胆一点。 第二日果不其然,他尝到了她口腔里甜甜的滋味儿。 混合着青竹的香气,是一种让人沉迷的缠绵。 她那样小心、谨慎,仿佛枝头小心啄食的长尾雀,只要轻轻一吓,就非得逃跑了。 她吻得是那样温柔、小心,不得劲。 可偏偏又是那样沉迷、深入、醉人。 谢淮被亲晕了,恍恍惚惚间,他不由想起了两人前几次的吻—— 他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肆意妄为,跟行军打仗一般冲锋陷阵。 她看起来承受不住,只是被动承受,绝没有如今这样沉迷享受。 谢淮在自己内心的小本本上写,他的掌心雀喜温柔,而非肆意。 ……………… 接下来的几日,买药之事,皆是顺利。 第243章 非是由张文渊出面,而是由他与苏世认识的外地药商,从各个州县采购,其中信息由张大夫门派的飞鸽传递。 小乞儿朱元宝则负责其中信息的协调统筹,他或许是这方面的天才,竟将数十名药商买药进度协调得井井有条。 并在极其短的时间内,全部将它们运到了云朔之内。 张文渊甚至给她打下包票,“你放心,我与师兄认识的药商广布其余几个州县。” “特别是师兄,只要师兄发话,药商们宁愿自己让利,也要把药交到师兄手上。” 小荷听了这句话,一颗游走不定的心才安定下来。 她并非主子,做不到源源不断地拿出那么多钱财来,她能做到的……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一切都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只是小荷的钱包越来越瘪。她孤注一掷地将自己所有所有的钱财都投入了进去,连她也很吃惊,自己竟然可以筹到那么多的钱财。 这辈子……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自己的背后,还站了好多人。 曾经拥有过,倒也……无悔了。 ………………………… 在另一边,韦府之中都不好过。 方见桥病重之后,韦夫人因与太守夫人交好,多方打听之下,了解到方见桥的病情之重。 无数神医、国手、名医,尤其是那神医苏世会诊,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 太守夫人不好明说,只是对自己小姐妹摇了摇头。 韦夫人瞬间顿悟了,故而这次虽然州县世家纷纷献药,可韦家却只买了几样上乘的献上去。 仅仅为了与太守府的情谊而已。 他们不愿意趟这趟浑水,若是方见桥好了,他们得不到什么好处;若是方见桥凉了,他们大肆献殷勤,会与青州的下一任都督产生隔阂。 然而韦家夫妇这种深谋远虑的老油条却不防,在家里出了一个小小叛徒。 韦惜雪私自派了丫鬟踏梅买药,她没想买一般的上乘药物,要买就买告示最顶上的神药。 她的思维是没错的,一般药物太守府也能买到。 要买就买最难买的,这样才能对方统领施恩。 可是她一个闺阁小姐,哪有那些世家豪族的当家话事人嗅觉灵敏。 很快她就发现,那些能抢的神药,基本都被世家大族们抢完了。 韦惜雪心里急得要命,她也不要什么踏梅去买了,这个丫头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被兰嬷嬷搀扶着,戴了个斗笠,自己亲自去抢。 可饶是如此,她一个闺阁小姐,也抢不过手眼通天的世家。 越抢越失败,也越抢越疯癫。 直至兰嬷嬷说自己在云朔城之中认识了一个不错的药商,韦惜雪如获至宝地握住了兰嬷嬷的手,“嬷嬷,那药商在哪里,我们必须要买得一味药,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这个机会,分明是神仙娘娘给自己的,自己命中注定,怎么能这般生生错过?! 很快韦惜雪见到了那个药商,是一个矮小干瘦的中年男人。 药商抚摸着胡子,摇了摇头,“韦三小姐,这很难办啊!” 韦惜雪赶紧塞了一小包银子给药商,“若是您能为我购得一味药,我以那药一半的银钱酬谢于您。” 那药商掩藏眼中光芒,“据我所知,那告示上几乎所有的极品药物都被抢购一空。” “只是云朔城一个偏僻药房之中,还存了一朵凝镜花。” 第244章 韦惜雪眼前一亮,她早已背熟了那告示。 故而知晓,凝镜花可是告示之中,位于最上层的神药。 “好好好,请一定要帮我买到!”韦惜雪忙说。 “哎,那药房将那朵凝镜花囤积居奇,如今各大世家,不少人围着那朵花打转咧。”药商一副为难模样。 韦惜雪心知,其他神药已经没有途径再获得,只有这一个…… “多少银钱我都行,何老板,你给我狠狠砸就行。” 韦家本就是云朔城的大商户,要权没有,可钱就是多啊! ……………………………… 而另一边,宋如枝很不好,非常不好。 她先是发现那小荷花金簪不见了,又惊又怒,气愤难当。 她当即唤了云锦,当场质问:“云锦,平日里能出入我闺房之人寥寥无几,你说,这是应是何人所为?” 那莫名锐利的双眼,看得云锦心下一紧。 云锦连忙跪地,期期艾艾地哭起来,“小姐,我真的不知,我真的不知呀!” “您也知晓,平日里您醒着之时,云锦便一刻不停地照顾您;您睡着之后,云锦才得闲去抓药熬药。” “许是云锦抓药之际,院子里其他丫鬟婆子手脚不干净……” 宋如枝想到,枕头下那信笺还在、手绢还在,独独掉了最值钱的金簪子。 这恰恰印证了,云锦说得不仅有道理,更是一语中的。 可是,可是……宋如枝在韦府之中,话语权十分小。 自己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都是韦夫人派来的,实际上并不归她管。 她若贸然去查,必然会惊动了韦夫人。 到时韦夫人若得知那金簪是宋如枝偷了一奴仆的,必然大怒,认为宋如枝上不了台面。 宋如枝一旦想到这一层,就明白这哑巴亏自己是吃定了。 她越想越气,又是厥了过去。 宋如枝晕厥之后,韦夫人前来看她。 为了让自己脸色好一点,她便叫云锦拿了盒胭脂给她涂上。 哪想当即奇痒难耐,她轻轻一抓,脆弱的皮肤仿佛纸一般破了。 皮肤里渗出黄水,黄水所到之处,又痒又痛。 她又去挠,挠破了黄水蔓延,所到之处,皮肤皆然溃烂。 宋如枝被吓到了,赶紧悄悄请大夫来看诊。 她怕被韦夫人看到,害怕被韦夫人认为再也没有利用价值。只有让云锦偷偷去找医馆大夫。 可惜张大夫这几日都太忙了,没法出诊。 张大夫便“好心”推荐了其他医馆的老大夫,去给宋如枝看病。 “是压力过大,忧思过度,心虑向外生发之疮。”那老大夫亦是当地名医,只是没有张大夫名气大而已。 他不过一普通老医师,当然不懂奇门秘术,就按照普通的疮症来医。 却歪打正着,正中了宋如枝所中之药的特点。 张文渊本就不是心毒之人,他制作的这药附着性并不强,若是一般之人病个三四天就好了。 可偏偏就是心思狭小、多思多虑之人,浑身郁气堵住身体,那药也散发不出去,自然越来越严重。 “大夫,我家小姐该怎么办呀?”云锦心中焦急。 对于未出阁的少女来说,脸面问题确实严重。 “我开点药膏,给小姐涂着。再开两副内服中药,纾解心绪、化解淤积。”老大夫安慰道,“主要还是你们小姐自己,气性狭小、忧思过度。” “若是能敞开心扉、容纳他人,未尝不可病痛全消。” 一听大夫点出了她的缺陷,宋如枝脸色乍变。 “你说谁气性小呢!”云锦亦生气了。 “有病就要治,有问题就要改,老夫可有说错?”老大夫特有气性,直接怼了回去。 第245章 这就是张大夫推荐这位老大夫的深意,这位深闺小姑娘,尽干一些说坏也不纯坏,但就是坑人的缺德事。 但要说她去陷害他人之类,又是干不出来的。 就是欠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点出来。 宋如枝就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死死地咬着唇,弓着背脊,“如枝受教!” “云锦给大夫结钱,还请这位大夫先行离开。” “哼,老夫自己走!”老大夫很有骨气,诊疗费也没要,药也没开,直接走了。 留下宋如枝,独自咬牙忍着痛。 被人一句话点出了性格缺陷,宋如枝心里一万个不舒服。 她像是在迷障里左右打转的人,走不出来,亦回不到过去。 两天之后,云锦再度哭着找到了那个老大夫:“大夫,大夫,救救我家小姐吧!” 老大夫亦不是个记仇的,过去一看,简直吓了一跳—— 宋如枝从脸到胳膊,从脖颈到腹部,整个皮肤都被挠破,流着黄色脓水。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她身上的气都被自己给堵住了,这样病症怎么出得去?” 他看着床上这个被层层郁气围困住的可怜小姑娘,叹了口气,“她心中有一件郁结之事,要不她就放手做吧。” “这心路十八弯的,自苦只能苦了自己,不如放手去搏一把。” “失败了就自此放手;成了就皆大欢喜。” 老大夫活着这么多年,何尝看不出来,这个小姑娘在钻一种名为情爱的牛角尖。 他来之前,好好了解过这姑娘。 死了爹娘,寄居姨母家,费心费力地去讨好姨母,本就活得艰难了。 还去贪求一些更多的东西,这分明是自讨苦吃嘛。 老大夫走后,云锦泪水涟涟地替宋如枝熬好了药,扶着宋如枝喝下。 她一心一意为了宋如枝,又替宋如枝全身仔仔细细涂膏药,猛地,她发现宋如枝在出声。 “云锦,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该放弃了……” 云锦一听,猛地含泪点头,“小姐,有句话,叫做回头是岸啊!” 宋如枝闭上了眼,六皇子那神铸的形象,已经在她的心中降下来许多了。 或许他真的不是天神,而是伤及越朝根本的逃犯呢? 那自己的崇拜,是否就真的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告示之中说,那人已经伤重濒死。 或许那人已然死去,那叫做小荷的奴隶亦下场凄惨,自己也应该早日走出来才是。 这般想着,宋如枝身上的粉末散去,病情竟好转了过来。 ……………… 宋如枝病情好转,身上伤口慢慢结痂,最开心地还属云锦。 云锦见院门外有人敲门,乐呵呵开门。 听到门外人来意之后,她又乐呵呵跑回来,拿了一点自己存的银钱给那人。 “怎么了?”宋如枝史无前例地,对这种再没有六皇子影响的人生,感到轻松。 纵使心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 “阿松哥……是阿松哥受了重伤,小荷姐正为他筹钱呢。”云锦心直口快地说道。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自己不应该在小姐面前再提起他俩。 只见宋如枝脸上,难得一见的轻松表情逐渐凝固,“你说什么?” “阿松回来了?” 宋如枝没有想到,那个告示里整个越朝都在追杀的罪人谢淮,竟然有那般通天之能,在刺杀方见桥之后,还能鬼使神差地回到云朔城、回到韦府。 他……回来了……宋如枝心头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更有甚者,那个小奴隶居然还没放弃他,还在救他? 第246章 宋如枝心中之情,又一次激荡。 但这一次,又跟之前不同了。 天神从他的世界坠落了下来,宋如枝深深呼吸,她要为自己搏一次。 ……………… “回来了?”张文渊头也没抬,“把药送去给苏大夫吧。” 回来的是那个叫做朱元宝的少年,他如今负责六皇子所需药物的采买。 朱元宝本身在信息梳理、情报收集上,有着很好的天赋,又因救命之恩,对六皇子充满了感激之情,由他来做这件事,最好。 “张大夫……”少年刚换嗓子,一副公鸭嗓,却是一股哭音。 张文渊讶然抬起头,见朱元宝那张俊秀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他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扑倒在地,“我对不起,有一味药,我没买到。” “张大夫怎么办,您瞧有没有其他法子,您把我的血放干了也行啊……” “救救阿松哥哥……” 小荷正虚弱地闭目休憩,却突然被张大夫叫到了内室。 在那里,张文渊正襟危坐,表情肃穆。而苏世,亦难得的坐在玫瑰椅上,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小荷,此时,我们认为应当让你知晓事情。”张文渊理了理药单,“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样药没有了。” “什么药?”小荷试探着问道。 她见两人请情状,心头忐忑不已。 “昆仑神药——凝镜花。”张文渊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整个青州境内,据我所知,有三处药房可能有这玩意儿。” “很贵吗?我们买不到?”小荷搓了搓手。 “原本凑凑是够的。”张文渊越说越气,一拳打在了自己另一拳上,显得毫无威慑力,“都怪苏世那个背时的仙人板板,胡乱给方见桥开药时,恰好开到了这一样。” “元宝带来的消息是,两株已经收走,唯一剩下的那株……” 张大夫有些不忍心说了。 “剩下的那株怎么了?”小荷双目泛红,心底都在打鼓。 “剩下的那株,正被青州权贵们竞价。原本替权贵们竞价的药商我们都认识,大家打个商量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遇到一个疯狗,跟疯了一样和我们竞价。” “多少?”小荷忐忑问。 “五百两。”张文渊咬了咬后槽牙。 小荷握紧了拳头,“我们还剩多少两。” “这次咱们总共筹了三百两,已经用了一百五十五两。”张文渊打了打算盘。 三百两,已经超越一个奴隶的极限了。 小荷不仅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把洞天福地里面的花株,能贱卖的都贱卖了。 那些花株如果待价而沽,可以卖很高的价格。 如今贱卖成了这般样子,连张文渊都看着心疼。 甚至韦府上下,能借的都借了,能筹的都筹了,她几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 小荷死死咬着唇,咬出了血,“要不这样,我去子钱家借印子钱。” 张文渊也觉得这已经是破釜沉舟的想法了,朝她点了点头。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用借印子钱的方式筹到了五百两后,对方开出了一千两的高价。 张文渊受不了了,直接威逼利诱苏世,他当掉了苏神医浑身上下之前的珠宝玉器,筹到了一千两后…… 对方开出了两千两。 “神经戳戳的,凝镜花这玩意儿,平时就卖了一百两顶天了。”连苏世都忍不住吐槽,他平时都够疯了,也忍不住吐槽对方是只疯狗。 他们一开始,留给凝镜花一百五十两的余银,其实是足够的。 张文渊遣朱元宝去打听了对方的来头,朱元宝偷偷蹲点,几经跟踪,却发现与那疯狗药商联系之人,居然来自韦府。 “你铁定猜不到,和咱们竞价之人,到底是谁?”张文渊看向小荷。 “是谁?”小荷心里面,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是不敢确认。 “是韦府的三小姐。”张文渊又问小荷,“这位小姐,你熟悉吗?” 小荷瞪大了眼睛,这辈子她与韦三小姐几乎没有交集,可是上一世韦三却是自己的主子。 韦三小姐,秉性并不好。 上辈子原本救了陛下,得了通天富贵,与仅次于庄贵妃的高位。非要作天作地作大死,自己身死不说,她们四大恶婢全灭,甚至韦府最后的结果也不好。 重生之后,小荷才知晓,韦三是被韦夫人故意养坏的。 不得不说,韦夫人这样的阳谋还是挺成功的,除去最后把自己也坑了这一点的话。 这一世的韦三,不过是一个宠坏了的恶毒小姑娘罢了。 “了解一些,她为何会跟我们抢这味药?”小荷又问。 “这点不得不夸元宝了,打听消息的能力确实厉害。”张文渊又道,“说是有一点一个疯妇冲撞了韦三小姐,说她日后,会救一个贵人,让韦府鸡犬升天。” 小荷一听,猛按自己的额头。 她甚至能想到,那个疯妇到底是谁…… 这辈子,韦惜雪的命运已经完全背离了原本的渠道,她把方见桥看成了那个能救的贵人,想要倾尽全力、迫不及待地买神药,在方见桥面前立功。 可是她大错特错的,她所做的一切,都在让她上辈子原本应该救的人,走向死亡。 小荷猛然间,想到了苏世所说的话,命运是可以流动的。 她救了大马,把她原本应救陛下的贵命移走了。 这段命运,或许是跟着小荷与他人的接触,随机飘到某人身上。这辈子她与韦惜雪的接触不多,更没有合作交集,所以必然不是韦惜雪。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宋如枝。 她何其聪慧,转念一想,此时的困境,仿佛就是为了宋如枝量身打造。 小荷最缺的就是钱,而宋如枝讨要回了官府质押的一部分银钱,正是她春风得意的时候。 仿佛命运挽成了一个精致的结,把陛下最需要救助的软肋,递到了宋如枝面前。 只要她好好把握,这一次救下陛下的人,定然成了宋如枝。 陛下纵然强硬刚毅,可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宋如枝在陛下没有恢复记忆前,就心心念念着从龙之功,以此做出了不少极端之事。 小荷心里惊涛骇浪,若是让宋如枝拿捏了陛下的软肋,那她的危害指不定比韦惜雪更大。 毕竟韦惜雪上位,韦家虽没有好人,却还是懂得节制。但宋如枝呢,她背后是那贪得无厌的宋氏家族,与原本就虎视眈眈的韦家。 小荷手指摩挲,心里翻飞着对策,她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自己是知晓的,宋如枝有多讨厌她。 正因为如此,她以身为饵,才能为陛下筹到钱,更解了陛下道德绑架之危。 反正她这条命已经没有未来了,那就……利用个彻底吧。 小荷心中毅然决然地想着,正好呀,我的小陛下,就算是这几天冒犯你的酬金吧? 看看我多好呀,我救你,不要你那如海一般深重的报恩。 单单这七日,俯仰之间的亲近,便够了。 第247章 “韦惜雪,事后我们可以对付她。”小荷眼神沉沉。 小荷对韦惜雪是有许许多多怨气的,上辈子她死于韦惜雪的一颗药丸。 虽然那个时候,她每天都在担心被人杀死,她也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不得好死。 但是她就是不能被韦惜雪所杀! 重来一次,她是想要报复的,只可惜以前的她太弱小了。 现在的她可不一样,她爬到了一定的位置,且她已经没有未来了,不如放手一搏,把自己的仇痛痛快快报了。 至于那个疯女人,她不用动手,孙林知道该怎么办。 “我去找一个人,她一定能帮我们。”小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谁?”张文渊好奇。 “先不告诉你。”小荷的神情一扫之前的慌乱,变得自信满满。 她不跟张文渊说,是怕张文渊担心她、阻止她。 可她本就没有未来了,就算拼上这条命又怎么样呢? “等我好消息吧。”小荷拍拍胸脯。 小荷走后,张文渊的眼皮一直在跳。 他给人看病总是恍惚,他心里很担心小荷会做什么傻事。 甚至很后悔,之前答应苏师兄的话,没有告诉小荷她和六皇子不存在换命一说。 他怕小荷那个冰雪聪明的小疯子,会仗着自己不要命,干一些傻事。 如今苏师兄去了太守府复诊,他头一次那么想念苏世,想他赶紧回来,给小荷算一卦、测测命! ………………………… “云锦姐,外面有人找小姐。”看院门的小丫鬟笃笃笃跑过来。 “谁呀?”云锦本来在侍弄花草,抬起头来问。 云锦最近很忧愁,虽然小姐身子好了很多,平时吃喝亦不变,可她总觉得她家小姐要憋一坨大的。 “是厨房的小荷姐,她说她要找小姐。” 小丫鬟说道。 云锦一扶额头,那位姑奶奶来找小姐做甚啊,她难道不知道,小姐见不得她吗? ………… 最让云锦头痛的场景出来了,小姐坐主位,小荷姐在下面盈盈笑着福了福身子。 “如枝小姐别来无恙,近来身子可好?”小荷问道。 小荷恍惚之间,想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之时,她还对这个弱柳扶风一般的小姑娘心怀怜悯。 到如今的两方对立,相互算计,真是事随时移 。 宋如枝如今戴了个面纱,她的脸被抠烂了,如今虽是已经结痂,还是坑坑洼洼、不堪入目。 宋如枝心中对小荷存着很大的敌意,故而又过度解读了这句话,以为小荷在嘲讽她的脸。 她只是弱弱一笑,“听说小荷姑娘前阵子身子抱恙,不知好全乎了没有?” 她知晓怀过孕、生过子的女人,最是在意自己的子嗣。 别人不敢说,像小荷一般妄图攀龙附凤的小奴隶,掉了龙胎凤子绝对痛不欲生。 她对自己的这句话充满了信心,甚至内心涌出一阵暗爽,想要观察对方被踩了痛脚后的表情。 可惜,这件事并不能刺伤小荷。 在她的视角里,自己生病是真的全怪宋如枝偷偷拿着了陛下留给她的金簪和信。 对方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拿这件事来刺她,让她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搞对方一票大的的决心。 她心底知晓,对方想要从龙之功,想到了疯魔的地步。 既然如此,她就要从这方面,去刺激对方。 “多谢如枝小姐关心,奴婢夫君,对奴婢关怀备至、呵护有加。”小荷说着,“奴婢也早已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宋如枝闻言,面纱下的脸登时就大变了。 第248章 小荷见状,再接再厉,“一些珍贵之物,虽然暂时失去了。可该是奴婢的,就是奴婢的。” “奴婢夫君,自是会给奴婢更多。” 说这句话时,小荷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从龙之功是抢不走的,不过一个小荷花金簪,以后陛下还自己更多咧。 宋如枝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肉里。 在她看来,小荷不过在秀自己和殿下有多恩爱。 小荷在向她炫耀,自己不仅可以怀上殿下的第一个孩子,还能怀第二第三个…… 这怎么可以,奴隶的血怎么可以混淆皇室血脉? 六皇子殿下明明恢复了记忆,他为何还要堕落至此? 难道他当真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六皇子,而只是……只是……罪孽涛涛的罪人谢淮? 两人交锋之下,明显小荷已经占了上风。 连小荷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一通独占龙功地发言,能把宋如枝刺激成这样。 对方的面纱都气歪了。 直至这时候,她才慢悠悠说出了此次的目的。 她向宋如枝借银钱,不能是求,而是要激得宋如枝,迫切地把银钱给她。 先求的一方,就是自己先妥协,最后被对方吃干抹净。 “宋小姐,奴婢夫君今次出去,被鞑子袭击受了重伤。” “如今躺在医馆生死未知,您想必知晓,如今青州封城,药价贵上了天。” “奴婢无力支付,不知能否向小姐借一些银钱,用作急用。” 今日云锦一告知小荷前来,宋如枝便已经猜到了小荷的来意。 见小荷如此说了出来,宋如枝心底得意。 可不知为何,一开始宋如枝心底想的是,这下能够对六殿下施恩了。经过小荷的一番操作,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下能好好拿捏这个奴婢了。 怎能让她如此嚣张? “借钱?”宋如枝自以为捏住了小荷的七寸,“听说小荷总管月钱不少,赏钱更不少,这还需要借钱么?” 她想羞辱小荷,没想小荷非常坦诚,“需要。” 宋如枝:“你想借多少?” 小荷:“两千两。” 这些银钱足够她付药费,顺便把印子钱还了。 饶是宋如枝也张大了嘴巴,她想这个奴隶是疯了吧……作为厨房总管,一月最多不过一两银子。 小荷一下子借两千两,用什么来还? 她宋如枝如今是有了一些钱,但不是傻子,她凭什么要把自己的钱来拿打水漂? 正当宋如枝要拒绝之际,小荷又开口了。 那双在宋如枝看来讨厌极了的唇,说出了对于宋如枝来说,无比具有魔力的一句话: “宋姑娘,两千两,我把我卖给你。” 此话一出,不止是宋如枝,连云锦也瞪大了眼睛。 “宋小姐,我可以暗中成为你的人。”小荷一字一句道,她说得很慢,仿佛话语间充满了不知名的惑力。 云锦赶紧去门口把风,这些话题,被任何一个人听到,对小姐,对小荷姐都不好。 “哈哈,真好笑。”宋如枝笑了起来,嘲讽道,“你是韦家奴婢,又想二卖于我?” “你就不怕我向姨母告状,到时你别说厨房总管,连花房奴隶都没得当。” 韦家不容二心的奴隶,小荷这种情况,只能是发卖。 “小姐不会告状,因为我俩有共同的秘密。”小荷目光炯炯。 宋如枝大惊,她搞不懂小荷,为何会将这件事,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小荷窝藏的可是越朝的重罪之人。 可小荷的眼神,却给了宋如枝往更里层想的深意。 “小姐您想想,若是您买了我……”小荷开始用敬辞,仿佛她真的已经被宋如枝买下,卑躬屈膝的模样。 第249章 “您若是想要斗倒三小姐,我可以随时为您所用。” “您若是想进一步拿到更多遗产,我可以替您讨好韦夫人。” 她说的这些都很有诱惑力,可是还没到最有诱惑力的时候…… “您还可以拿到,我所拥有的一切……因为我的一切……都是您的……” 宋如枝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她的意思是……这个奴隶的意思是…… 那她也能得到殿下了吗? 宋如枝的手心全是汗,突如其来的狂喜,击中了她。 她闭上眼睛,按捺住心中激动,努力说服自己冷静。 “兹事体大,我需要考虑再三。”宋如枝唤了云锦,扶着她去回床榻睡一会儿。 而小荷,被安排到耳房之中。 宋如枝眼见着小荷出去,握住了云锦的手,抬头看她,“云锦,你还记得那个老大夫所说吗?” 云锦点点头,“说若是您有什么想做的,做就好了。” “做了,心里就舒坦了。” “对对对……”宋如枝点头。 两千两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用这么多钱,买一个眼中钉,到底值不值得呢? 宋如枝闭目,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所有的幽暗与痛苦。 她日日抠挠着自己的皮肤,越是郁结至深越是奇痒难耐,越是奇痒难耐越是郁结至深。 那老大夫说得没错,她需要一个疏解郁结的出口。 更何况,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了。 他甚至是个有着严重道德瑕疵、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连一个奴隶都可以将他染指,她为什么不可以触碰? 更何况,他已经脏了。 他的血脉与奴隶交融,他已经不是那个纯粹的天潢贵胄了。 宋如枝闭着的眼皮动了动,小荷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是的……她要触碰他,不用再去找庄雨眠做借口,她就是憧憬他、渴望他、想要他。 此番若是她真的买了小荷,最差最差的情况,即便她得不到他,她也不会准许小荷得到他! 此番,她心中最大的郁气,便也解了! 宋如枝猛然睁开眼睛,正想要下床,却被云锦拦住,“小姐,小荷姐……小荷姐太过聪明了……” 云锦知晓,说这句话,是把宋如枝的自尊往脚下踩,可她也不得不说。 “若是您真的买下小荷姐,您很难把控得了她,若是被她反将一军……” 宋如枝思及此处,心头郁气又起,不过她很快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不过是个闺阁小姐,自小连鸡都不敢杀,若是一些磋磨人的玩意儿,她也不怎么会。她到时确实管教不了小荷,反倒还会被小荷骑到头上收拾。 毕竟就算她不服气,那人确实非常聪慧,甚至如果不是小荷的谋划,自己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么多官府质押的遗产。 所以她不能买下小荷,但她有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小荷在耳房小憩,无论那边锣鼓喧天,她只安心补眠。 这段时间她失血过多,每天都吃好几个鸡蛋补身体,饶是如此还是不够。如今有时间多睡一会儿,她真的很开心。 更何况,宋如枝有钱过后,第一时间就是极大地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质,一切往世家大族的风格上靠齐。 故而这床,实在是软啊…… 比张文渊那个半死不活的硬床好多了。 ……………………………… 小荷浅浅睡了一觉后,就被云锦叫了起来。 云锦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包含着满满的担忧。 她亦朝云锦眨眨眼,她还是很喜欢云锦小姑娘的,若是云锦的主人有一天不要她了,她铁定会把小姑娘捡过来自己养。 可惜应该是不行的,云锦把宋如枝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所在。 这亦是一个奴婢的悲哀,从生到死,她都只能仅仅依附着自己的主人。 “我想了想,买你,不划算。”宋如枝再一次坐上主位,幽幽开口。 小荷抬了抬眉毛。 “一千两,我买你三个承诺。”宋如枝摇了摇手指。 小荷感到意外,不过只是一瞬,她便答应了下来。 她都想用自己一条烂命作陪了,没想到人家还不收。 一千两就一千两,加上之前借的印子钱,和从苏世身上夺的那些珠宝首饰,其实也足够两千两了。 “好。” “只是……”小荷笑起来,“奴婢贱命一条,却也惜命。” “这三个承诺,不能殃及性命。”小荷提到。 “肯定,我要你一条命也没用。”宋如枝颔首。 她的手心都是汗,直至小荷点头,她的内心充斥着豁然开朗的狂喜。 长在最高峰的那朵花,跌下了山崖……爬到半山腰的自己,快要攀折到了,快了…… 小荷亦开心,因为从头到尾,做交易的都是自己与宋如枝。 她没让殿下承宋如枝的恩情,就算是把自己卖了,她也不要陛下这一世被韦家的恩情所累。 一场交易的两个人都很开心,她们俩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 而在医馆之中,张文渊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苏世的到来。 苏世一来,张文渊就把占卜的龟甲往苏世面门一挪,“快,赶紧算算小荷的命。” “哎哟,你轻点,对我大娘子轻点。”苏世赶紧护住自己的龟甲。 张文渊一瞬间有点想吐,苏世无论对物还是对人的喜爱,都是有点变态的。 “赶紧算。”张文渊催促。 “知道啦,知道啦。”苏世老神在在。 第250章 苏世不算则已,一算之下,也吓了一跳。 “她……她现在在干嘛?”苏世一脸怀疑地盯着张文渊。 “怎么了,卦象上怎么说?”张文渊紧张兮兮,生怕小荷出事。 “她……不会在抱着她那宝贝夫君猛猛吸阳气吧?”苏世的脸色难以言喻,“不然为何,她这条烂命竟然转好了” “啊?”张文渊还以为小荷遇到什么危险了,面对这个转折也是猝不及防。 “嗷,你看啊!”苏世向张文渊解释自己卜到的卦象。 张文渊本人,其实也是懂得算卦的,只是苏世的卜卦与世不同,是真的测命。 需要苏世这样真正开了天眼之人,为他拨开迷雾。 本来泄露天机,会遭受天罚。 所以一般道士、术士就算算到了,也只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可惜苏世是个奇葩,他算命根本不是为了预知祸福,完全是为了——玩。 故而老天爷,想罚,都没法罚。 “你说,她的贵命回来了?”张文渊惊讶得简直要跳起来。 “对呀,所以她是不是去啃她的六皇子夫君去了?正好她那小夫君身负龙气,以后继位的可能性极大。”苏世摊摊手,“不然我不能理解,她的一夕之间,那贵命怎么回到她身上的。” “是她原本的那条吗?”张文渊眯眼。 苏世颔首。 张文渊推测,“她说自己去借银子了,借银子还能把自己的贵命换回来,得了银子又得命……对方是什么观世音菩萨,这么普度众生?” 张文渊稍微一盘了盘,这一条逻辑便通了。 小荷的贵命,原本是与六皇子有关的。她救大马之时,贵命移走,飘逸不定。 贵命就算是飘逸而走,实则也是围绕着原主飘浮不定。 它会率先去附着与原主有千丝万缕联系之人。 又能有钱借给小荷,又与小荷有千丝万缕联系,张文渊基本就已经可以确定那个人选了——韦府的表小姐,宋如枝。 小荷的贵命到了宋如枝身上,这就注定了,六皇子与宋如枝有一段缘分。 无论怎样避免,也避免不了两人的命运注定有纠缠。 张文渊看得出来,这个姓宋的小姑娘心思深又眼皮子浅,对六皇子又觊觎甚深,若是她真对六皇子施恩,那么以后六皇子也会不得安宁。 小荷一无所有,她想要在宋如枝那里借到钱,要么出卖六皇子,要么出卖自己。 如今这贵命转到了小荷手里,小荷的选择不言而喻。 唉,那个傻孩子,竟然为了六皇子,去牺牲自己。 她明知道,宋如枝有多把她看作眼中钉啊。 张文渊盘清事情经过之后,对小荷心疼不已。 这个傻孩子,真傻呀。 “唉,别心疼了,你家小荷花这不就因祸得福了吗?”苏世安慰道。 “她原来那条烂命,根本不能和六皇子的龙命交融。”苏世把玩着手中的龟甲,“强行交融,对方的龙气必定会压死她。” “现在嘛……她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张文渊这才有一二安慰,“那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傻孩子还以为自己坠入深渊了呢,实则她一身福运,人生正是旭日东升。 “我就知道,你想弄死我,然后继承我的龟甲老婆们。”苏世瞥了他一眼。 强行泄露天机,张文渊是要他大病一场,以全他小朋友一个安心。 一言就被戳中了小心思,张文渊倒也没有不好意思。 让苏世受点小伤,总比让小荷伤心好。 “还是别了,她现在命还不稳,强行向她泄露天机,怕是贵命消散、反受其乱。”苏世阻止,“不如静待事情发展,你我暗中护佑她一二便可。” 第251章 张文渊点头,有点欣慰,“这些年来你也变了很多,有人性多了。” “多谢。”苏世应承下来,“我看红尘中的话本,这叫隐忍的爱。”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吐出来。 …………………… 宋如枝与小荷的交易,是私底下进行的,小荷保证绝不向别人泄露半分。 能用三个承诺换一千两银子,小荷心中莫名膨胀了起来,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这么值钱了。 之前那两千两银卖自己,完全是诈宋如枝的,她也没信心自己会成功。 现在她不仅成功了,还成了个大的。 回来的路上,小荷反手就去跟王妈妈咬了个耳朵。 让王妈妈提醒夫人,注意着韦三小姐。 韦氏夫妇在小心翼翼做人,韦惜雪在夫妇俩后面捅刀子,韦夫人不收拾她才怪。 想必之后韦惜雪就算想要跟他们竞价,也做不到了。 其实小荷也可以静静等几天,等到韦惜雪被韦夫人抓住,暗中买药献媚之事。凝镜花的价格,或许也会降下来。 只是时间不等人,陛下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就在当天,他们顺利拿下了凝镜花,第二日刚好能送到医馆,那也是陛下拔除针虫的第七天。 一切都刚刚好。 小荷再一次被抽了心头血,她心知第七日是陛下苏醒之日了,自己也再也没机会亲近陛下了。 故而在苏世走后,她吃力挪到了陛下身边。 她这一次,坐到了陛下大腿上。 她静静的观察他,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的手指从陛下的额头,一点点滑下,上翘的眼尾、挺翘的鼻梁、天生风流的嘴角,好看的下巴……还有…… 她俯身朝那喉结轻咬了下去。 心房里酝着的酸涩情感,在一瞬间炸开,炸得她心头的伤口也跟着作痛。 小荷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贴着他少年感十足的薄肌—— 咚-咚-咚…… 那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在和自己共振。 老天爷,她真的好想就让岁月留在这一刻。 ………… 小荷以为,自己只是在纯情地做最后的话别。 可谢淮却不这么认为,小荷青涩地磕磕碰碰,实则是在他的脑海里引燃火苗。 手指点额头,他脑海里燃了一簇。 指尖划过嘴角,他脑海里又是一簇。 …… 最后在喉结上的一咬,直接星火燎原、烟花绚烂。 他……绷不住了…… …… 现实里的小荷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她微微下探了一眼,又看见陛下额头上的青筋。 “谢……谢淮……你没事吧……” 额头的青筋简直都可以数根数了,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荷终于慌了,她赶紧跳了起来,扶着心口,大声叫道,“张文渊,张文渊,你快进来!” “谢淮,谢淮他要不行了!!!” 人在绷不住的时候,确实是绷不住的。 比如就像张文渊一样。 当他背着药箱,急匆匆赶到暗室,看到眼前的情景时,额头上的青筋比谢淮额头上还多。 “下次你们夫妻秘戏时,可不可以不要叫外人来看?” “我是你们爱情大戏里的一环吗?”张大夫翻了个白眼。 亏他还想认真观诊,这是要他观什么? 是要他夸一句,不愧是遛鸟兄。 当真威猛非凡吗? “不是,张大夫,你看看他,他好像很痛苦……”小荷哭得眼泪花花,一手提着要掉的罩衫,一手晃了晃张大夫的胳膊。 不行了,张大夫也要爆炸了,气到爆炸了。 张大夫气冲冲转身离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陶瓷小罐。 第252章 他把陶瓷小罐扔到了小荷怀里,“自己点的火,自己灭……。” 小荷吞了吞口水,虽然两辈子了还是个雏儿,还有点迟钝。 但她最近似乎开了些神窍,电光石火间,她的脑海里划过陛下为她演示的情形。 那个夜晚,她躲在小被子里,而他眼尾泛红,眼眸水光潋滟,仿佛钩子一般勾引着她。 她似乎有点懂张大夫的意思了。 正因为懂了,所以战战兢兢拿起了小罐子。 “对了,我这里有一双鱼胶手套,你可能用得上。”张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双半透明的鱼胶手套,递给小荷。 “还……还能用手套吗?” “亲肤的,包能的。”张大夫解释,“我平时都戴着它给病人做检查。” “还……还给别人用过啊……”小荷有点嫌弃。 “放心,这双是新的。”张大夫淡淡翻了个白眼。 小荷收收好,然后被张大夫砰地一声,和谢淮一同关进了石门之中。 ……… ……… 小荷双腿打飘地出了暗室,连暗室的清洗都不想做了。 到达休憩室后,她隐约看到了窗外的启明星。 她虎口发麻、手腕酸软,连小罐子握不稳。 明明头脑发昏,困到了极致,她还是先去把小罐子给毁尸灭迹了。 至于那双鱼胶手套,她耳根绯红地最后看了眼手套,毅然决然地丢进了灶台的火焰里。 随后她回到了内室里,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当时的画面,她的脸烫得惊人,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在羞愤欲死之中,昏睡了过去。 ………… 此时此刻,暗室之中,浓稠气息。 餍足之后,谢淮的心中充盈着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原来这就是她为他准备的大礼吗? 难为她,为他做到了这种地步。 待到醒来之后,他亦会努力让她感到快活。 比起身体的舒适,心灵的充盈更加令他喜悦。 一想到小荷对他那狂热又浩荡的爱,谢淮的心也不自觉地沉醉在了那一份爱里。 他好想看到她啊,他好想怀抱她啊……他好想……快点醒过来呀…… 他想好了,要把她带去沧州。 那里有他的外公,那是他唯一可以东山再起的地方。 他会拿回自己的一切,也会为她争得一片未来。 ……………………… 小荷睡到了大中午,是小符喊她过来吃饭。 因着小荷在医馆的关系,这几日医馆的伙食质量急速上升。 韦府厨房的两位大厨,想方设法给小荷悄悄开小灶。】 苏世眼看小荷夹一块清炒山珍—— 夹起来,抖一下,落下去; 夹起来,再抖一下,落下去…… 苏世:“……” 张文渊:“……” 苏世看着她,那张少有表情的脸露出了罕见的无语:“你有完没完?秀什么秀?” 小荷委屈,“我没有秀。” 她真的手都握不稳筷子,又不是她的错,是陛下的错呀。 “还说没有,你说话的时候嘴角都是向上的,偷着乐吧?”苏世洞察人心,怎么会看不出小荷的情绪。 小荷轻轻捏了捏自己嘴角,藏了藏自己的情绪。 苏世这人太讨厌了,她矜持一下又怎么了,翘嘴一下又怎么了,谁还不是小姑娘了? 小姑娘矜持一下难道有错吗? 她两辈子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也不过是个还没经事的姑娘而已呀。 其实苏世说的没错,除了当时的羞愤之外,后面睡着时候她做的那些梦,都是带着旖旎味道的。 而且,抛开她那些小心思不谈,这一次,也总算和陛下做到了相互砥砺。 真正的相互砥砺! 她就说嘛,若是真的到了军队,她做的不比那些男儿差,甚至还要更好! 她想起了陛下最后的表情,是沉浸在满足的余韵之中的。 说明陛下,也是对她满意的。 若不是命太烂了,她,简直是一代名臣的好苗子啊! 进能奴颜媚主,退能忠心矢志,她……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 眼见眼前人一会儿脑袋微垂痴痴地笑,一会儿又眼神亮亮神游物外,张大夫欲言又止。 他不好责怪小荷,于是就眼神刀了自家师兄一眼。 苏世无奈耸了耸肩,他哪里知晓,就光光一句话,对方就荡漾起来了。 而且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了。 这小姑娘真跟朵牵牛花似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梯子就上架,一点都不知道谦虚的。 ……………… 第七日的夜里,最后一次放血。 小荷在此之前,狠狠又打扫了一遍暗室。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石床上的陛下—— 苏世以凝镜花研磨成粉,混入心头血中,再浸入银针之中。 最后的一批针虫尤其顽固,大多已经聚集在了心房位置,故而苏世的针用得极其谨慎。 他银发高挽,露出修长脖颈,眼神专注地一根一根地挑出那些针虫。 挑到最后一根时,他额头落满了汗,一头栽倒在地。 小荷想要喊出声,想要张文渊过来帮帮苏世,却没有那个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石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 小荷屏住了呼吸。 她大大地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那漂亮的桃花眼。 小荷的眼里登时积满了水光,她不能哭,她不能哭…… 她一个以前从不哭的人,就是上次陛下回来破了个防,以后怎么就变得爱哭了呢? 坏习惯,坏习惯,要改掉…… 可是看着那个缓缓起身的宽大背影,她还是忍不住…… 眼睛尿尿了…… 第253章 谢淮入目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银发大夫。 他将大夫扶到了石床上,又看了眼衣不蔽体的自己。 谢淮:“……” 他很从心地……就把苏世外衣给脱了,披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衣不蔽体,与禽兽无异矣。 他的灵识五感是慢慢找回来的,先是视觉、再是听觉,最后是触觉。 他敏锐地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就这么一寸寸地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穿着罩衫的她,谢淮的呼吸猝然停滞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遥相望着。 蓦然,谢淮过尽千帆地掀起笑了一下。 小荷也噗嗤回了一个笑。 那一瞬间,谢淮忽然懂了一首诗的意思: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压抑着心头汹涌的感情,压抑着……一步步忍着伤痛走过去……他的内心像薪火上的沸水,每走一步,便小小地爆破了一下。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他的表情尽量平静,一手按到了床沿,他那么稳的手指,竟然在发颤。 他将那只颤抖的手指藏在手掌下,免得对方见了笑他。 可就在下一刻,他又自顾自笑了,自己真可笑,他的小荷怎么笑话他,都是他之幸呀。 她的声音那样缠绵悦耳,多嘲笑几句,他爱听。 “小荷。”他的嗓子沙哑,看似平淡地抬眼,桃花眼认认真真地映着她。 “小荷。”他又唤了一声,膝盖一弯,半跪到了石板上,身子与她齐平。 小荷怔然盯着那膝盖,就在刹那间,福至心灵般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陛下……陛下……怎么能跪…… 她猝然起身,也想要跪下,就这么一个踉跄,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而他,轻而易举地,自下而上搂住她。 “小荷,不要动,抱一会儿吧……”陛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哄着她。 他的怀抱,仿佛浩瀚温柔的大海,小心克制,而又不知为何,令她有一种被包裹起来的浩大感。 小荷点了点头,安心地涌进了他更深的胸膛。 谢淮就这样抱着他的小爱人,失而复得般地一点点锁紧,仿佛圈禁自己的猎物,更仿佛……拆吃进腹已不够,还要把她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小荷刚开始,还是挺动情的,渐渐的……她的脸贴进了健硕胸肌。 陷进了健硕胸肌…… 嵌进了健硕胸肌…… 不……她要被闷死了…… “谢……谢……”小荷喉咙蹦出几个单薄的词试图呼救。 可是对方好像很动情,根本听不到。 “谢……嘶……”小荷心口剧痛,她的伤口被挤压撕裂了,“疼……疼……” 谢淮终于听到了,他松开怀抱,垂首一看—— 只见小荷罩纱之下,爆开一团血色之花。 谢淮的桃花眼里,出现了惊恐的神色,“大夫,大夫!” 他盯了一眼倒在石床上的这位,立马又朝暗室的门喊,“有大夫吗?大夫快来救人!” 他一咬牙,抱起了小荷。 刚刚苏醒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后背伤口瞬间崩裂。 汩汩鲜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流淌。 “来了来了……”门外,张文渊提着药箱,打开了门。 一打开,张文渊:“……”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就会很无语。 只见眼前的两公婆,癫公大病刚醒,只大喇喇披了件外衣,门襟大开,纵深肌肉一览无遗。 癫婆只套了个罩纱,胸口血花迸射,直接疼晕了过去。 张文渊嘴角抽了抽,他们这是在……干甚? 他以为昨晚的场景已经够炸裂了,他以为很久不会再看到比那个更炸裂的场景了。 第254章 没想到今晚,他俩给他又贡献了个大的,直接刷新了记录。 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在干嘛? 他真的很怀疑,自己在这两公婆之间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张文渊思绪往回拉,他心头想到个人,那个人好似没有从暗室之中出来。 他的眼睛,下意识去找寻—— 在石床之上,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那人被人扒了外衣,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床之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嘿,张文渊突然心情就爽了。 有人比他更惨。 …………………… 张文渊先给小荷涂了药膏,止住了血。 再转到谢淮这边,他正蹲在地上,紧张又关切地看着小荷,“张大夫,你给小荷治啊。” “治好了啊,轮到你了。”张文渊说道。 “我不重要,给她治好。”谢淮又道。 张文渊:“……” 张文渊瞄了一眼谢淮后背,他一路走,血一路流,非常具现化了那句—— 血流了一地。 这人是不是都不知道痛? “你可知晓,她这心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文渊严肃道。 谢淮一双桃花眼,定定看向张文渊。 “为了救你,她连取了七日的心头血。” “每次都满满半碗,你说人到底有多少心头血呀,她就这样眼睛都不眨地取啊取的……” 空气里,传来指节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张文渊瞥见谢淮下颌线紧绷,紧紧握住了拳头。 “你刺杀方见桥后,青州药贵。” “她把自己存的养老钱都来救你了,那些屯的花也贱卖了,该求的人全求了,甚至还挨家挨户借了印子钱。” “你知不知道呀,她一个小奴隶,是要干一辈子活计来还的。” 张文渊深深看了男人一眼:“一辈子都要还债的奴隶,有多苦呀……” “你不要拿自己的命不当命,你要记住,就算这世上任何人都抛下你、背叛你,她都不会。” “她是个傻姑娘,只会用命去捞你。” 谢淮胸廓起伏,他肩胛骨处的剑伤崩裂得更厉害了。 他半跪在榻边,拱起背脊,深深垂首,把小荷的小手包裹了起来。 张文渊看着他把脸埋在了那只小手上,背脊耸动。 过了很久,张文渊才知道—— 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人,他哭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盏孤灯下,张文渊静静道: “师弟,带着她回沧州吧。” “等风头过了,就带着她离开吧。” 听到“师弟”二字,谢淮猛地回过头去,用那红得吓人的眼睛深深地盯着他。 淡淡的檀香,小荷睁开了眼睛。 这些日子以来,她都睡得不好。 白天打扫、筹钱,照顾陛下,夜里又抽了大量的心头血,还要……那些耳鬓厮磨的纠缠,又在眼前一一浮现…… 小荷摇摇毛茸茸的脑袋,睫毛微颤,她提醒自己,那七日所有的缠绵悱恻,都不要再想了。 那是一只小老鼠的妄念而已。 七日尽头,妄念也该熄了,不然她也没脸见陛下,也没脸再想起她最初的构想。 什么爱情护卫,她配吗? 可笑他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乃至对她有一种……有一种……比肩近臣的亲密。 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绝不能流露出心中那阴暗的倾慕,她不想他对她最后的印象,变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妄图上位的女子。 小荷再一次,迅速调整好了自身的定位。 …………………… “张文渊,阿松哥呢?”小荷见到张文渊进来了,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稍微重一点,害怕伤口崩裂。 她十分谨慎,如今自己在内室之中,外人还是有可能会误闯的,她不能大喇喇地说出陛下的名字,只是叫的化名。 第255章 可是一叫阿松,她又忧心了起来。 陛下记忆恢复了啊,那以前那些哥哥妹妹的谎言,那些……甚至那些夫妻身份的误会,他会介意吗? 就算他送了小荷花金簪,那也只是恢复记忆之买的,恢复记忆之后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小荷心头猝然一紧,他会不会误会呀? 毕竟他之后是要正常嫁娶的,她怕他内心介怀。 以前不懂,现在仿佛开了窍,人一旦陷入感情之后,就是会计较的。陛下以后是肯定有人的,他肯定想给对方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而她这种渺小而惹人烦的误会,会打扰他们的感情。 她得张嘴,她得解释,她也得好好收敛自己的情爱。 “他在厨房呢。”张文渊嫌弃地白了一眼厨房的位置。 “啊?”小荷震惊。 虽然她以前也叫陛下做事,但是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他在厨房,作甚?”小荷试探性问道。 张文渊的白眼翻得更嚣张了了,“可能是……视察民情吧。” 张文渊替小荷上好药,便扶着她前往饭堂,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了。 小符朝她打招呼,朱元宝和徐阿香兄妹紧张布菜,医馆的阿花搓着手等开饭,而神医苏世……他面无表情地摆弄着龟甲。 小荷一想起昨晚,他被扒了衣服,躺在石床上半死不活的模样。 心头还挺愧疚的。 “大家怎么不开饭?”小荷坐下,问道。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陛下,因为人太多,她心里又有鬼,就委婉了一下。 她这么一问,其他人都不说话。 “因为有人发神经。”苏世眼神一斜,缓缓道。 张大夫看了一桌子快要冷掉的菜,暗地里给自己师兄比了个大拇哥。 他和师兄其实早就想开饭了。 两人都不善庖厨,自己带的小徒弟阿花,也是个傻愣愣的。 所以他们日常都吃得很差,这也是苏世就算是满天下游历,也不愿意到他这个小医馆来的原因。 可自从小荷过来了之后,小符一日三餐都往这里送,他俩吃得可好了。 小荷可是青州巨富韦府的厨房总管,主人家稍微漏点点,就够下面的人吃很好了。 今日见谢淮醒了,小符小姑娘可是送了一大桌子菜过来。 张大夫三劝五劝,说了人家会送、人家会送,咱们什么都不用准备。 那个狗皇子,非要熬什么爱心鸡汤。 这不是发神经是什么? 他一个小皇子近什么庖厨,他懂个篮子的做饭。 张文渊想起了谢淮杀鸡的模样,不禁浑身抖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凄惨的一只鸡,那叫杀鸡吗?那叫徒手劈鸡! 然后小符告诉他,鸡要用开水拔毛,用开水拔毛! 他直接把鸡按进了沸水里,连带一双手也按了进去。 这下好了,烫成了猪蹄,还要在那里惨兮兮熬汤呢。 小荷见张文渊一副要笑不笑的无语模样,心头疑惑渐深。她又环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发现他们的表情都难以言喻。 很快,她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了。 紧扣心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或许把人放在了心上,导致他连脚步声都是与众不同的,她一听就能听得出来。 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小荷抬眸,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陛下—— 脸上依旧涂着黑膏,质朴常服之外穿戴了一个奴仆穿的围腰,那围腰对于陛下来说,有点紧了。 勒得那腰又劲又瘦,偏偏肩背又挺拔开阔,胸廓勾得随着肌肉线条分明,爆发力十足。 这样的好身姿,看得小荷有一丝鼻热。 小荷假装把碎发挽到耳后,掩盖这一刻的心慌。 她并不知道,她如今的体内,苏世的七情已经遍布了全身。她根本抑制不住心头的一丁点情爱,她的每一丝情动,都会扬溢而出,无从掩盖。 谢淮的手被层层布条包裹,他依旧稳稳以手掌抬着一锅汤。 张文渊看得青筋暴起,小皇子是真没进过厨房啊,他不知道提锅要提锅上面的两只耳朵啊! 他手被烫得还不够吗? 铁锅之中,棕色的鸡汤黏腻浓稠,滋滋地冒着泡,上面还漂浮着一两缕可疑的墨玉色絮状物。 谢淮把鸡汤端到了正中央,执起汤勺,为大家舀起了汤。 “喝一点鸡汤,对身体好。”他嗓音沉沉,仿佛玉石敲击,好听得很。 他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好似只看着一个人说。 桃花眼酿着琥珀光,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的只有一个人。 张文渊和苏世听了这句话,皆是胆寒。 这锅汤一看就不对劲,铁铁有毒,有谁敢喝啊? 小荷心疼地看了眼陛下那被烫成了猪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心里的感动,不是假的。 别说是鸡汤了,就连生刀子,她也敢吞。 她率先端了一碗,细细品了一口,压下脸上乱七八糟的颜色,感叹了一声,“真好喝啊!” 这可是传说中的御汤,以后喝不了了。 旋即她赴死一般的闭目,一口干了就进去。 第256章 看着小荷喝得啧啧美味,朱元宝和徐阿香兄妹也各端了一碗,喝了起来。 因为两人都是恩人哥哥救的,他们不可能拂却恩人哥哥的好意。 徐阿香手指颤抖,差点喝哭了。 朱元宝见此,重重看了妹妹一眼,徐阿香登时演技大爆发,“好好喝哦!” 小丫头甚至舔了舔嘴唇,“实在是太美味了。” “阿松哥哥,你的厨艺也太好了吧!” 谢淮涂着黑膏的脸微垂,脸红到了耳廓。 “我也要喝!”小符是只小疯狗,见众人都说好,当然不甘示弱,赶紧抢了一碗。 就像生怕喝迟了一般,一口闷了。 苏世斜眼:“……” 蠢货。 张大夫捂脸:“……” 单纯。 小符脸色霉黑、喉头滚动,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呕……” 小荷赶紧看了眼陛下的表情,生怕他受伤,又忍不住去照顾小符,拍拍她的背。 “呕呕呕呕……”小符趴在地上,不可控制地干呕出声,“猪食……呕……猪食都比这好喝……”。 谢淮的指尖,渐渐发白了起来。 ……………… 后面的事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除了没有喝汤的苏世、张文渊、阿花,还有谢淮本人。 其他几个上吐下泻、痛苦不已。 最痛苦的是,医馆的茅厕就只有一间,谢淮率先抱着小荷冲了出去。 快到茅厕入口的时候,小荷奋力挣脱了他,打算自己一拐一拐进去。 谢淮从后面揽住小荷的腰,自上而下笼罩着她,“需要我……帮你吗?” 这句话太过震撼,小荷登时耳廓轰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荷脑海里的自己发出尖锐爆鸣,一时之间,分不清是肚子爆鸣得厉害,还是脑子爆鸣得厉害。 “我自己……我自己来……”小荷连滚带爬逃离他的怀抱。 他的声音还在后面追她,“那我守着你。” 小荷为了躲避那鬼一样的声音,以自己都想不到的身法,冲进了茅厕。 张大夫喜洁,这是自用的茅厕,和巷子口那个公用的完全不一样。 还是很干净的,甚至通风口上,还摆了一枝白色的小茉莉。 小荷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出不来。 人还在外面守着,万一万一听到声音怎么办…… 怎么能……冒犯龙耳…… 她的小脸扭曲成了一团。 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冷汗直流,苍天啦! ……………… 里面的痛苦,外面的更加痛苦。 当然,痛苦的不是谢淮。 他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睨了眼捂着肚子赶过来的三个小的,“去去去,你们小荷姐不舒服呢,你们三先等着。” 三个小的绝望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小荷听见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就更不好意思了,这跟被大众围观有什么区别,特别是其中最重磅的是陛下! 里面的没有声音,外面的也更加如死一般地绝望了…… ……………………… 苏世与张文渊旁观着眼前的这一幕,都有点目瞪口呆。 张文渊啃了一口饭后桃子,“这就是传说中学完门主整整四套绝学的师弟吗?” 苏世拍手,“厉害厉害。” 张文渊:“诶,师兄,这招叫什么来着?一句话放倒了四个人。” 苏世思考起来:“我想想……” 人生悲欢离合,鸡汤点缀生活。 最后三个小的去了巷子口的公用茅厕解决,每个人几乎都颜面尽失;至于小荷,小荷就更惨了,她最后还是失去了自己的清白。 如果声音清白,也是清白的话。 她还是没忍住,解决了。 三个小的在被张大夫开药问诊,一个个虚弱地排成排躺着,而小荷,自己找了个面巾搭着,不敢见人了。 第257章 夏日的微风吹起,医馆里面种了不少树木,郁郁葱葱,绿木成荫。 树下的小池塘里,一簇簇荷花风姿绰绰地迎风摆动,荷叶之间,褐色的小鸭子们探出头来。 谢淮心头愧疚,他筋骨分明的大手想要去掀面巾,在堪堪一寸的停下。 面巾很薄,描摹着少女逐渐长成的五官,这些时日以来,她不仅身子骨养好了许多,皮肤更是白皙了不少,尤其是脸庞…… 之前她太过瘦小了,过瘦的身体撑不起浓烈的五官,显得五官挂在小脸上有种过大的不协调感。 如今骨肉丰盈起来,脸上长了些肉,竟把那一套漂亮五官撑起来了。 根根分明的长睫毛下,一双眼皮深重的星眸,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 谢淮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描摹着她的五官。 感觉还不够……还不够……他心随意动,大掌一撑,小臂肌肉绷起,俯身到了她身前一寸。 两人贴近,却又没有贴着。 他棱角分明的唇面放下,似吻非吻间,轻轻勾勒着她的轮廓。 小荷突然感觉有些不对,空气间莫名暧昧的气息缠绵。 她欲睁眼,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眼睛。 “抱歉。”头顶的声音,夹着浓浓的情绪,微哑道。 小荷吞了吞口水,“没……没事……” 这是她头一次,和恢复记忆的陛下相处,心里和脑子都很乱。 不知为何,她对恢复记忆的陛下,总带着一两分畏惧。 以前的陛下,失去了记忆,仿佛一张白纸起来,与他相处不过看他气质人品,为他深深折服。 如今的陛下,多了十八年以来的所有经历与记忆,他出入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与他交往之人无不是王孙贵族,或者在某一方面见多识广、极有建树之人。 自己仿佛井底之蛙,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只耕耘着后宅那一亩三分地。 她怕……自己在陛下面前露怯。 上方传来了闷声低笑,仿佛从胸腔溢出来的愉悦,“你怎么不骂我啊?” 小荷:“?” 她哪里敢呀,他可是越朝六皇子,那个一剑霜寒四十州的大将军呀。 “你忘了吗?以前我花浇得不好,你还骂我呢。” “你多骂骂我,管管我,我便学得快了。” 小荷咬着嘴唇:“……” 她发现,陛下好像……没什么变化,他现在跟以前一样温柔,似乎……似乎还更厚重了。 那种阅历与记忆堆积起来的厚重感,就像是一壶酿了多年的醇酒,越是品,越是醉人。 小荷不敢回答,陛下却是缠着她不罢休,“好不好,嗯?” 那句“嗯”,尾音上翘,勾得她耳廓酥麻。 “嗯。”小荷没法。 “乖孩子。”又是低笑。 在小荷看不见的地方,谢淮蒙着她的眼睛,薄唇落在了蒙住她眼睛的手背上。 虽是在内室中,可随时有人会进来。 医馆周围人多,若被人看到,怕夫人羞涩。 小荷心中酝酿了一下,骂出了口,“以后你没事少下厨,厨师要求高,要学很久的。” “你在这方面没天赋,属于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比起之前,着实是骂得轻了点,甚至只属于温柔轻抚这一阶段。 可小荷自我感觉,很符合诤言的标准了。 耳廓又是一阵闷苏笑意,小荷忽然感觉额头一重,那人的前额抵住了她的额头。 “嗯,没办法,我笨,无论六窍还是一窍,都用在你身上了。” 小荷的脑子里嗡鸣发响,她有点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有点……暧昧了…… 但也可能,恢复记忆的陛下,以前对忠臣说话……也这样,勾得人忍不住为他……肝脑涂地。 第258章 ……………… 两个人在内室里说着悄悄话,小符不小心掀开了门帘,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有点绷不住了,这是在骂人呢,还是在调情呢? 她现在看到蛤蟆就烦,什么六窍一窍,她只想屎壳郎打哈欠,臭嘴一张把他给撬远点。 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对姐姐的爱,超越了对蛤蟆的吐槽欲。 蛤蟆回来,姐姐明显是开心的,连笑容都多了许多。 要调情就调吧,小夫妻也挺不容易的。 小符闭了帘子,又把门给关上,像个小门神一样在门口守了一阵,见没人过来,才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她不知道,谢淮眼神早就斜睨了过来,只一眼,对小符送上一个识相的赞赏。 ………… “喏,拿去。”谢淮手臂横在窗台,递给了小符一个油纸包。 小符讶然抬头,“蛤蟆,这是什么?” 恢复记忆的谢淮听到蛤蟆两字,眉毛微挑,不过依旧大度地没有计较,“丝丝糖,赔罪。” 小符瞪大了眼睛,她都没有想到,蛤蟆还会赔罪。 她以后还会更加惊讶,一个堂堂的皇孙贵族,会给一个小小的奴隶赔罪。 “小符姐接着,好好……吃……”不远处,徐阿香正一点一点享受地抿着。 “我都这么大了,吃糖多不好。”小符微微矜持了一下。 “拿着吧,元宝也有,你姐也有。” 一听比她大的两个都有,本想端着一副大人样子的小符,就完全不客气了。 她接过那个小包,一打开,里面的丝丝糖豆面包裹、千丝缠绕、丝丝细如发梢。 她长这么大了,吃糖的次数掰手指都数得出来。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奴隶,哪里有人给她买糖吃呢?她从小到大,就被人买来买去,被人使唤着干啊干,干永远干不完的活计。 谁也不会心疼她还是个孩子。 她捻了几丝,珍惜地放进嘴里,丝丝糖在嘴里划开—— 好甜! 小符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人生之中难得的甜。 她决定了,暂时这一个月都不为难蛤蟆了,放他和姐姐恩恩爱爱吧。 过了这个月……再看表现! …………… 生活五颜六色,除了太守府内的方见桥很难受,没人不快乐。 夜里灯火悠悠,暗室之中,谢淮见过了两位师兄。 在此之前,谢淮从未在云蒙山之外,见过其他门人。 他这一峰,只出了他一人,江鹤词虽平素代他上课,却不喜门中之学。 对方文人风骨,虽兵法盖世,却喜以仁治世。 所有人中,他与江鹤词最好,江鹤词尊他敬他,他佩服江鹤词的一身正气风骨。 昏灯之下,谢淮观察这两位同门不同峰的师兄—— 其中一人他很熟,医馆张大夫,一个普通到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年轻小大夫。 医术不高不低,人也不高不矮,除了长相算得上俊秀以外,没有其他记忆点。 正因如此,谢淮才不敢小觑,连他相处了这么久也没看出来,这样普通平凡的张大夫,竟是门中之人。 而另一人,他亦听过名字,大名鼎鼎的神医苏世。 对方白衣白发,容颜堪称绝世,身上围绕着一种气,谢淮也一眼便知,对方怕是医术之上,玄学测命之术更强。 从前在门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传:学医者皆是废物。 说他们连捭阖天下的勇气都没有,只配躲在角落里,救着寥寥几人的性命,以求自我安慰。 当时谢淮就不认同这套说法,那些有野心的门人,早就在世代交替之间被杀得差不多了。 还不如这两位师兄,真正沉于市井红尘,做些对得起自己良心之事。 捭阖天下固然为一种能力,可无论乱世几何,依旧能安于红尘、悬壶救世,何尝又不是一种能力。 何况,即使是谢淮本人,也不喜门中之学,无论何种学说,不过都是乱世之中的治世手段而已。 “师弟谢淮,拜见两位师兄。”谢淮舒展行了个门中之礼,“谢过两位师兄救命之恩。” “不敢不敢。”张文渊还挺不好意思的,毕竟他在门里面,就是个小虾米。 今次能让门中新一代最出色的师弟行礼,他回去可以吹一辈子。 “挺有礼貌的。”苏世则毫不客气地接受起来。 张文渊撞了他手肘一下,提示他客气一点。 毕竟他们俩在门中地位低,事事都要谨小慎微。 尤其对待这样一位师弟,怕是他们整个峰加起来,也没对方会谋算。他们还在阿巴阿巴,对方直接一刀结果一个。 双方打了招呼,算是认识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明人就不说暗话。 张文渊以为接下来,就该商量怎么把谢淮运出去这件事了,没想—— 谢淮嘴里噙着意有所指地笑意,眼里审色渐浓,浑身散发出一种极为锋利、不可逼视的气场,“谢淮在此,想先问两位师兄一个问题。” “两位师兄,对谢某妻子,是何看法?” 张文渊吞咽了一下,啊,就算捡起了记忆,他还是那个他,爱吃醋的他。 只不过比起失忆之时的单纯无害,这位捡起记忆、醋性大发的小将军,可谓威慑力十足。 “小荷乃张某之好友,谢师弟想必也知晓,张某与小荷相识五载,从未有过任何越举之处。” “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亦如此。” 谢淮狼一样审视着张文渊,判断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的真伪。 张文渊被这眼中的愠色吓了一跳,赶紧丢出重磅炸弹,“张某跟祖师爷发过誓,这一生悬壶济世,不谈小爱,只求大道。” 谢淮嘴角桀骜一掀,终是信了他,“原来张师兄还有如此宏愿,谢某佩服。” 旋即,他又把狼眼转向了苏世这一面。 张文渊心头一紧。 第259章 张文渊心底怕得要死,他是问心无愧,可是苏世问心有愧啊! 虽然苏世的喜欢,和寻常人比起来奇怪了点,也变态了点。 但总归是起过意的。 他生怕苏世突然来一句,“我对她,是隐忍的爱”。 龟龟,太绝了。 张文渊估计,按照谢淮那过于旺盛的醋性,别说是他们俩,他们俩祖师爷坟头,这小祖宗都有本事给撅了。 可谢淮的审人能力,远在他俩之上,张文渊心知就算苏世再面瘫,也逃不过谢淮的眼睛。 “喜欢过。”苏世老实颔首。 “哦?”谢淮危险抬眸,狼眼逼视苏世,对方长得确实瑰丽,有一种男女莫辨的美丽。 自己的小妻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喜爱偷吃的。 她没有定性,他以后会慢慢管教。 可他不允许别的野男人故意行勾引之事。 “她的心很香。”苏世从药箱兜兜里拿出龟甲、蓍草、小黄狗逗狗棒、银针夹……“这是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四娘子……” 谢淮的脑子抽得有点痛。 “小荷姑娘要稍稍往后排排,至于男女之意,我与大娘子还没培养起来,以后苏某会更加努力的。” “嗯,明白了。”谢淮收回了眼中的刀。 主要不是多放心眼前这个变态,只是他十分相信他的小妻子,口味还是正常的。 就算再饥渴,也没必要吃这种变态。 留着精力回来享用他,不是更爽吗? ……………… 询问完了原则问题,谢淮便也收回了那副怨男心肠,调回了平素运筹帷幄的模样。 “想必两位师兄,理应有自己的信鸟吧?”谢淮眉眼微压,有礼问道。 张文渊一时还不适应这样的变脸速度,倒是苏世点了点头,“有,三只。” “可否借我两只,我想分别给沧州和某个人,去一封信。”谢淮说着话时,略带黯然。 “那个人是否是江鹤词,江少卿?”张文渊询问道,这天下能让谢淮如此神伤之人,着实不多了,“江少卿行踪不定,你又如何能寄信给他?” 谢淮稍稍抬眉,又在下一瞬,压下了他的惊讶。 门中之人全部心眼多得跟莲藕一样,就算张文渊长了一副老实人的脸,就真当他是老实人,那也太蠢了。 “我与他有通密信之方式,我想试试。”谢淮沉道。 就算知晓,方鹤词凶多吉少,他也不会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他活着。”张文渊叹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谢淮定定看着张文渊。 “他还活着,有一件事,你可能不信。”张文渊手指抠紧,“是你家娘子,救了他。” “什么?”饶是谢淮,这一刻都瞪大了桃花眼。 “小荷遣了你的鸟和马,去一个地点,救了江鹤词。”张文渊知晓,这件事一定会瞒不过谢淮,不如趁早说清,免得两人又牵扯出无尽误会。 他们两人都是聪慧之人,就是太过聪慧,才容易左猜右猜。 这种情况下,越是深爱对方,越是会被对方射出来的锋芒所伤到。 “她……”谢淮垂眸,思虑起来。 见谢淮果然有所深思,张文渊赶紧解释,“她并非谁的探子,也不是谁的势力。” “我没如此想……”谢淮说着,带着一两分委屈。 一个外人,怀疑他对妻子信任,这如何不令他委屈。 张文渊:“?” 啊,不是。 这人在碰瓷吗? 眼前这位,可是谋略如神、骁勇善战著称的堂堂大越战神,自己一个小小小小的大夫,不过一句话而已,怎么就把他搞得委屈上了? 他不是为了他俩夫妻关系稳固吗? 不就是说了一句,怕谢淮怀疑小荷的话吗? 第260章 。。。 张文渊一想到这里,恍然大悟。 原来,怀疑他怀疑小荷,也能让他委屈半天啊? 啊,师弟,你不是…… 你是不是那什么恋爱入脑啊。 张文渊发现自己错了,他方才用了普通男人的想法去揣测谢淮。 他跟谢师弟道歉,您不是普通男人,您对您娘子的爱,我等凡人不懂。 “明白了,你没这么想。”张文渊还要给谢淮顺毛,此番误会,倒是拉近了两颗莲藕心的距离。 只有苏世,在微微灯下,一寸寸抚摸他的龟甲。 龟甲的硬壳反射出微微琥珀色的光,他痴迷地看着龟甲,仿佛真的在和它培养男女之情。 张文渊无语地瞥了眼自家师兄,又转头道,“谢师弟,我只说,小荷有自己的秘密,咱们尊重且不去打扰她。” 谢淮颔首,“那是自然。” 虽然小荷的一切,他都想探索,可若是她有秘密,他亦万分尊重。 “所以你放心,此番江鹤词应早到了沧州。”张文渊分析,“你只需遣师兄的信鸟去沧州寻求接应便可。” 谢淮虽与外公并不亲近,可是英雄惜英雄,他知晓外公等了他很多年。 “沧州那边定下接应,咱们这边得想个法子。”谢淮抬眸,“我要带小荷离开。” 如今整个云朔,只有药商能够通行。 云朔官府中,还是有聪明人,看出长久阻断通行,会造成物资紧缺。竟每日派了官府之人,按时运送物资,倒也暂时过得去。 只是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青州还是世家夏太守与半死之人方见桥统领,方见桥生死不知,夏太守也不过划水应着,故而云朔搜查禁令实则不严。 谢淮大可以买断一个药商身份,易容成那人模样,逃出城去。 只是小荷不好处理。 若是她还是从前的花房低等奴隶,主人家根本就不会在意她的死活与否。但她现在已经成了韦家的厨房总管,深受夫人倚重。 只要韦府失了她的消息,必定当做逃奴追捕。 比起男药商,行走青州的女药商寥寥无几,这就注定了小荷很难买到合适的身份出逃。 “苏师兄,你认不认识女药商?”张文渊试探问。 苏世从龟甲之中抬起了脑袋,“认识一个,不过距离挺远的,在燕州。” “你和她关系如何?”谢淮又问。 “她母亲之命,乃我所救。”苏世答道。 谢淮笑着朝张文渊看去,两人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希望。 “烦请苏师兄,替我请一请这位女药商。”谢淮抱拳,“事成之后,无论是金钱药物,还是一世庇护,谢某皆一一奉上。” 苏世淡淡颔首。 这件事,便这么妥了。 只是要快,慢则生变。 其实,这个计划有很多漏洞。 谢淮一一列了出来: 一是小荷与女药商的身高体型年龄对不上,出行一定会有官牒,官牒上则有画像。小荷跟他们不同,不过是普通女子,易容模仿的难度都高。 谢淮这段时间,会精进他的易容手法,他亦相信,他的小荷足够聪慧。 二是小荷逃奴身份,一旦韦家举报、官府戒严,必定全力追查逃奴,到时他俩可能也逃不出青州。 至于这一点,谢淮亦可将奴仆们织成一道网,在网中隐瞒小荷踪迹,只要没有告密者,主子们迟几日发现小荷没了踪迹,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而奴隶们,每一人的口供都不一样,只要谢淮能编得天衣无缝,法不责众之下,人人皆可逃脱责罚。 第261章 第三……则是他们速度必须要快,如今青州戒严松散,纯属方见桥已经凉了,但朝廷并不知晓方见桥凉的程度,以为他还有一撑之力。 朝廷早晚会得知,若是到时派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强行封锁青州各境,那他们就当真逃不掉了。 思变,思巧,思快,谢淮很快制定好了计划。 虽不是万无一失,但谢淮本就不是制定万无一失计划之人。 他笃行路是人走的,形式也跟随人的推演而变。 若真要所有漏洞都一一补全,那这个计划大概率是完不成的。 事在人为,法子在这里,重要的是—— 人致而行之。 张文渊对此深以为然,几经交谈之下,他亦深深为谢淮的魅力所折服。 像他和师兄这般喜爱躺平之人,才会笃行测命之学。而小皇子,他是更改天命、书写天命之人,相信人定胜天,本就不用学他们这套。 回去的路上,张文渊神清气爽。心底想着,待小荷跟着小皇子跑了,过两年他也把医馆关了,做完了门派最后的试炼之后,就下山投奔他娘家人。 到时候,小荷怕不是已经步步高升了,他还要抱住这只娘家大腿咧。 张文渊美滋滋想着,他掀开袖子、脱衣盥洗,露出和平常瘦弱读书人形象大相径庭的有力手臂。 苏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手里拨弄着自己的大娘子龟甲,“呵呵,你别高兴得太早,他们不一定出得去。” 张文渊放下湿帕,朝苏世瞥了一眼,“谁说的。” 苏世敲了敲龟甲,“她命里说的。” 平素他都很忍这个师兄,可是一旦涉及到他的好友,他就忍不了,“命命命,天命说白了只是一种趋势。” “若是世间以天命主宰,咱们峰也不会沦为废物峰。” “师兄,人定胜天!” 苏世只是笑了下,“就算他俩强行在一起,她那破碎不堪的命格,早晚有一天,会被六皇子那霸道强横的命格冲烂。” 张文渊的手抖了一下。 “你想想,她若是到了沧州,没有家族、没有朋友,人人都会因她的身份鄙夷她、瞧不起她,而她只有谢淮。” “沧州士族虽被那顾家老爷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可多得是军户豪强,那地方小荷能应付?” “小皇子固然爱她,可爱她就能一天到晚守着她?” “总会被人捉住空隙,将她撕毁了去。” 张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意识到师兄说得对。 人不虽不能尽信命,却不能不信命。 “师兄,依你之见,这局该怎么办?”张文渊好声好气问道。 “我是个废物,我只能说——既然这天道给她一次换命的机会,那她就慢慢等命格换完咯。”苏世耸耸肩。 可是……张文渊记得有点上火了,可是谢淮等不到了,谢淮必须马上走。 但要谢淮抛下小荷一个人走,他又做不到。况且谢淮又不信命,他信人定胜天,必定会带着小荷离开。 这就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张文渊恨不得马上冲过去,告诉谢淮,小荷身上发生的那天命转移之事。他相信以谢淮的能力,定能快速将此事促成。 可是不能啊…… 他们观命之人,所做之事本就是偷窥天道。他们这样的小咸鱼,暗地里帮帮小忙,天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谢淮这样的霸道强横之人插手,那便会扰乱因果,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不仅偷窥天命的师兄要被反噬,小荷的命格都会被震碎。 张文渊左思右想,为今之计,只有一边观察六皇子的进度,一边去助推小荷的命运。 只求能在六皇子准备好出城前夕,小荷的命能及时换好! 唉,张文渊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老父亲一般操尽了心。 好累,明明二十余载的大好年华,已经提前学会了当一个好父亲。 张文渊有点委屈地抱着枕头,他好累哦…… …………………… 另一边的小荷,并不知晓张文渊在帮她操心这么多事。 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转移贵命之事,甚至还认为自己这条烂命即将坠入谷底。 毕竟苏世曾经恐吓过她,如果救了陛下,自己这条烂命,将会跌入谷底。 现在陛下救回来了,小荷很坦然地迎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她睡在张文渊医馆的待客室里,本来这一晚,她可以回韦府的花房配所的。 可是张文渊坚持她再留下来几日,以便观察胸脯上的伤口。 此时此刻,微微灯下,她褪下小衣,只微微笼了件罩纱,小心翼翼地涂着药膏。 纵使自己这条烂命无从更改了,可小荷依然决定把每一天过好。 她得好好珍惜自己,就算再烂的命,也可以在腐烂的泥土里,开出小小的、灿烂的花儿来。 谢淮擦洗完身子后,回到房间,正是看到的这幅场景。 他的女人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罩纱,半透明的纱下,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细白修长的脖颈弯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她正在为自己一点一点地抹着药,纵然手指上浑是老茧,可她的手形极美,纤合有度、指尖细长。 她那纤细的指尖,正抹了一团透明药膏,在伤口上温柔地打圆画圈。 谢淮盯着那指尖,就好像她在自己胸膛打圈一般。 他喉头滚动,下腹紧绷,漆黑瞳仁里,火苗幽幽窜动。 第262章 谢淮进来之时,小荷吓了一跳。 她赶紧用被子揽在自己胸前,像一只小兔子一般,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一步步靠近。 谢淮阔胸、劲腰、狼腹皆绑了白布固定,他之前伤口崩裂,便又加重固定了些。 这些布条非但没让他的魅力减少,反而有着布条遮挡的宽肩窄腰,显得更加令人浮想联翩了。 他身上还挂着零星水滴,顺着那修长而有力的猿臂滑下,在微灯之下反着光,也不知是水滴在反光,还是那线条流畅的肌肉在反光。 小荷移过眼神,她现在看不得这些。也不知道为何,她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如今越来越弱了。 “张文渊怎么回事,不是有多余的房间吗?”小荷愁得要咬被子。 之前陛下允许她睡龙榻,是因为陛下失忆了,且花房配所的地段实在是太小了。 如今,医馆明明有空余房间,两人还睡一间房,会不会不太合适? 小荷不由瞄了一眼地砖,幸亏夏日炎热,她等一下打地铺,除了地砖硬了一点之外,其他其实都能接受。 “何须多余房间?”谢淮目光深邃地长腿迈过来。 他心知小荷心思,他们俩夫妻久别重逢,本就久旱逢甘霖,但无奈两人身上都有伤,害怕共处一室,擦枪走火。 “别担心。”谢淮大手稳稳握住小荷肩头,喉头收紧,“今夜我会克制。” 小荷没懂陛下的克制是什么意思,毕竟对于恢复记忆后的陛下,她接触得太少。 但她心中明白,上位者说话,必有深意。 小荷点了点头,揽着小被子,准备先去换一身体面衣服,再打地铺。 谁知陛下握住小荷肩膀的大掌加重了力道,他的眼神睇过来,幽幽深深的,“你不信我?” “没有没有。”小荷赶紧摇头。 “今晚那便睡一起。”谢淮扯过她的小被子,强硬拿开。 小荷只觉身子一凉,她如今除了罩纱便无所遁形了。 她害羞地以手,捂住了自己的身子。 随后她听到了一阵轻笑,“捂什么,你有什么不是我的?” 啊,这么霸道的吗? 虽然她是陛下的臣子,已经归顺于陛下了。 她心里亦有为陛下付出一切的觉悟。 可是头一次听到陛下的占有宣言,小荷还是有一点点的头晕目眩。 就……恢复记忆的陛下,果然不一样,比之前要霸道好多。 七情之下,她有点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欢, 一直以来,她都比较吃这款。 可是很快,她又咬着唇,克制下了自己的旖旎思想。 头一次,和陛下这样坦诚相见,不知道军营里的大家,第一次的时候,是不是跟她一样害羞呢? “这个……给……”小荷从床头翻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这个小荷包是小荷从陛下嘴里取出来的,当时陛下吊命的重要物事。 她把小荷包洗干净了,还给他。 原谅她洗的时候,打开来看过了,果然是两股头发。 张文渊说得没错,陛下命在旦夕之时,靠着自己喜欢的人,吊着自己的一条命。 如今陛下没法拿到庄贵妃的头发,他必是剪了别人的头发代替庄贵妃。 小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另一撮头发,会是我的吗? 会是我的头发,被当成了他爱人的吗? 小荷思绪万千,她的手掌忽地痒痒的。 定睛一看,原是陛下两根手指捡取荷包时,剐蹭到了她的手掌。 或许是无意的吧,她感到他那长指,又是剐了一下她的手掌。 第263章 甚至尾端,钩子似地轻轻一带。 仿佛一根羽毛,挠了下她的心窝。 她睫毛眨了下,看下陛下。 陛下漆黑同仁,眼尾像钩子一般,勾着她的影子。 ……… 见自家娘子老是不看他,谢淮心里有点堵。 不过他略施小计之下,娘子的目光终是回来了。 谢淮骄矜地瞥了她一眼,执起小荷包,“有细绳吗?” 小荷连忙点头,又从床头找到备用细绳,递给陛下。 她就怕陛下需要细绳系荷包,随身带着呢。 就在下一瞬间,小荷竟看着陛下就着她的手,引首咬上了细绳。 只见棱角分明的嘴唇启合,根根分明的羽睫颤动,健康洁白的贝齿咬住细绳,往回一扯。 他朝她翘了翘唇,眼疾手快地穿好荷包,懒散地撩起自己的长发,露出自己的宽肩与锁骨,再翻手系了个结,稳稳当当戴上了胸口。 一举一动,都像在极尽开屏,不停展示着自己。 他朝她掂了掂胸口的荷包,又熨帖地放在心口,“这是比我命还重要的。” 他在向她表忠心,可小荷心中,却仿佛一点酸楚的涟漪荡开。 她在见证,他与别人的至死不渝。 小荷所有的旖旎都收了回来,她重新提起小被子,“时辰晚了,咱们……睡下吧……” “嗯。”谢淮似乎敏锐地感觉到小荷的低落,还想去逗弄她一下。 可小荷的下一句话,就把谢淮也击碎了。 “那个……以后,我叫您什么呢?”小荷问道。 “您身份尊贵,我不该再用阿松冒犯您了……” “可如今是非常时刻,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叫您阿松哥……” “那两人之时,我该叫您什么呢?殿……殿下吗?” 您您您您您……谢淮耳边钻进无数个“您”,就像一把把刀在划着他的心。 她什么意思? 他俩不是夫妻吗? 她作甚要搞得这么生疏,去凌迟他的心? 谢淮眉眼沉下来,他不说话了,整个人的气场都沉到了深水之中。 小荷其实还想跟他道歉,说明在他失忆之际,自己的迫不得已。 她想把之前两人那所谓的兄妹甚至夫妻的误会解释清楚。 可她没想到,陛下似乎突然就不开心了,而且是那种很深很深地不开心。 “啊!”灼热的触感袭上腰间,她惊叫一声。 原是那只大手稳稳握住了她的腰,“睡了。” 男人一把将她搂入了怀中,以内力熄了灯,带上了薄被。 小荷还有点懵懵的,可是身后是炽热滚烫的胸膛,腰间是不容置喙的力道,小小的她就这么弱小且可怜地被他带倒在了榻上。 背后之人躬身贴近,摩挲着她耳边的鬓发:“睡吧……” 小荷耳廓发麻,欲哭无泪,她怎么睡得着啊…… 夏夜的风也带着炎热,蝉鸣一声盖过一声,她感受到身后人胸廓起伏,仿佛在生一场闷气。 她自己也头脑发蒙,心中酸楚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小荷半梦半醒之际,她忽地听到耳廓响起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息,“小荷,以后,叫我阿鸷吧。” “一种极为凶猛的鸟,我外公给我取的小名。” “阿鸷?”小荷半梦半醒间晕晕乎乎的。 “宫城之中,每个皇子都会有小名的。”谢淮气她,却又忍不住抱着她,絮絮讲了起来。 他的声音若金玉相撞,低沉好听。 “比如大皇兄就叫云郎,三皇兄叫阿豹……我好羡慕呀,当时全皇宫就我一人没有小名。” “后来我外公入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样威武的男人,身材异常高大,气质疏阔又豪气,穿着黑色铠甲,带着威武兜鍪。” 第264章 “大皇兄为他表演诗词歌赋,那样好的诗词,他都没有看一眼。我当时心头害怕极了,我也想表演诗词的,可母妃不让,我便只得耍了一套红缨枪。” 六岁的孩子,一套红缨枪竟耍出了赫赫风范。 一身戎马的顾云舟眼前一亮,旋即哈哈大笑,“原来洛京之中,也有有种的男人!” 不愧是顾云舟,一句话得罪了在场所有人。 不过既然他是顾云舟,就注定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朝廷还要靠他守着北边呢,谁敢动他? 谢淮收回回忆,继续道,“他当时就问,乖孙,你想要什么呀?” “我就说,外公,我想有个小名。” “他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阿鸷,是凶鸟。” “以后有闻名在外的凶鸟保护你,小荷,你也该天不怕地不怕。” 谢淮说着,双臂收拢,裹紧了身前的少女。 少女的身体跟爷们的不一样,小小的、软软的,把他的心也氤氲了成了一片柔软的云。 就在抱住她的那一刻,他就原谅了他的小妻子。 他想她亦不是故意的,都怪他以前的身份,令她产生了畏惧感。 是他的错,不是她的。 他躬身,凑上她纤细的耳垂,轻轻半含了去。 ………… 小荷在半梦半醒中蹙眉—— 夏天好热啊,好热好热的。 陛下的身子又烫呼呼地贴着她,她越加地热了。 小荷妄想挣脱,可她的力气,哪里撼动得了那双铁臂半分呢? 恍恍惚惚间,小荷突然想到了自己从前的愿望,就是以后出了韦府,到江南找个烫呼呼的男人。 青州的冬日好冷啊,她那时就想,烫呼呼的男人抱着一定很好过冬。 烫呼呼的…… 如今似乎不能再烫了…… 小荷就这样想着,头一歪,竟真的睡了死了过去。 奇怪的是,睡梦里,夏夜的风竟不带热浪,凉凉爽爽的。 她舒服地蹭了一下。 现实里,她刚好蹭到了谢淮的手心。 谢淮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笑意,“看吧,舒服了吧?” 此时此刻,他正盘坐在床榻之上,手里打着一个蒲扇,为他的小姑娘扇着风呢。 凉风徐徐,谢淮骨节分明的手指为她拂去额头细密的汗珠。 汗珠晶莹地在他的指尖,打了个圈儿…… ………… 第二日,小荷坚持要回韦府一趟,她一去日久,必须回去一趟。 一来是她必须做好自己的工作,二来也是为了让韦府主人家安心。 自己一个好好的厨房总管,先因着养病休养了那么久,又照顾陛下耽误了那么久,她自己都觉得愧疚了。 她不能因为其他仆役对她的善意,得寸进尺、恃宠而骄。 她知道的,人对人的好,是相互的。 她身子如今好了一点了,她得回去把自己的事务做好,对每一个人,都好好说一声谢谢。 没想到陛下也涂好了黑膏,跟她同行。 她转过头来,看着正在系药包的陛下,陛下准备得更加妥帖—— 他与张文渊准备了好几十份大大小小的药包,用于安神调息的,准备此次回府,赠予那些帮过他的仆从们。 小荷心头开心,就算陛下恢复了记忆,也没有就此进入那高高在上的九天,俯视他们这群蝼蚁一样的仆役。 他把他们的喜怒哀乐当回事。 “走了?”谢淮打包好了,串成漂亮的绳结,挂在指尖。 他学什么都很快,这种绳结是个昨天学的,今日便系得比医馆的阿花还好了。 第265章 “嗯。”小荷颔首。 下一刻,小荷感到自己的指尖被坚定地触及。 灼热的长指撑开她的指缝,强硬地抵进来,然后……十指相扣。 小荷眨了眨眼睛,颤栗感从指尖顺着手臂蹿了上来,先是脖颈、脸颊再是天灵盖。 她像一只炸毛的猫咪,从下到上,都炸了一遍。 “这……是……?”小荷尾音微颤。 “夫妻。”谢淮眼尾流转,薄唇微勾。 “哦,理解的。”小荷点了点头。 毕竟他俩在外扮演的是夫妻嘛,现在又是非常时刻,必定要更加亲密谨慎,才能不被怀疑。 小荷脑子蒸腾着热气,义正言辞地想着。 小荷以为两人会直接去韦府,没想到谢淮绕了个弯,到了坊间早市的铺子一条街。 “听苏世说,这里有一家馄饨不错。”谢淮悠悠道。 “哇,您……”小荷刚‘您’出口,就遭了身边人一个居高临下的眼刀。 不得不说,陛下虽然戴着斗笠,刀人还是刀得准。 小荷心头战战,抿了抿唇,“阿松哥……” 又是一刀,夹着着四分不满、三分威胁、两分鼓励与一分委屈的标准扇形图。 “阿……阿鸷……” 小荷忽地听到上方轻笑了一声,斗笠上白纱轻拂,分明是一张涂过黑膏的脸,小荷应是在其中看出了风华绝代的味道。 原来……有些人好看……都不用好看到脸上。 ………… 两人本想吃馄饨,却看到馄饨摊出了事。 开馄饨摊的,是一对老年夫妇,无儿无女,一大早就推着小木车到此处来售卖,夜里又相携着回去。 听说他俩的孩子们,都在早年征兵中,至死未归。 到年老了,也只有两夫妇相偎相伴。 此时此刻,老头子正跪在一个发印子钱的混混脚下砰砰磕头。 老婆子用双手缠住混混的腿,也是眼泪流满了衣襟。 “求求您,求求您,借我们一点印子钱吧!”老头子咬着牙,满是皱纹的额头磕得都是血。 “好人家,求求您,我们一定会还的……”老妇人也苦苦哀求。 混混皱着眉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苦闷得很。 那混混平素浑惯了,遇到这一对老夫妇,倒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哪怕一抬脚,这两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家也禁不住一脚踢。 “到底怎么回事?”小荷悄悄问围观之人。 “这对老夫妇可怜哟,好心救了一个孕妇,结果人家把他们的钱全偷了。”那街坊邻居摇头,“好心没好报啊,现在连买食材的钱都没有了……” 原来,这对老夫妇多年来一直良善,秉着能做一件好事就做一件的原则,福泽了邻里乡亲不少人。 连他们卖的馄饨,也是馅料满满,广受赞誉。 结果临到头来,救了一个孕妇姑娘,竟然恩将仇报,将他们做生意的本钱都偷光了。 “可怜呀,老头子想借一些印子钱买食材,不然他们两人没得过了啊!”邻里继续说道。 他们这个坊,是云朔城最穷困的坊了,街坊邻居们都自顾不暇,捐的那点钱也远远不够。 “可是子钱家也是有考量的啊,他俩这么老了,万一一不小心死了,又没有儿女后代,岂不是钱都收不回来了。”邻里拍着大腿感叹。 原来如此。 小荷摸了摸荷包,发现干瘪瘪的空无一物,瞬间自己也尴尬了。 她自己也困难,为了救陛下,子钱家都借到没有信用了。 就在她犹疑之际,身旁人径直走了过去。 “诶——”两人十指相扣,小荷只得跟着他走。 她的脸一露出来,那个被老夫妇乞求着的混混就喊出了声,“小荷小荷!” 第266章 由于她借得多,还得快,在云朔城子钱家中间的名声还比较好。 还因为她之前常常送花给这些混混,乞求宽限期限,这些混混对她的印象都很好。 这次他们也慷慨解囊借给了她,利率也是成本价,不算高。 小荷也不得不尴尬地和混混打招呼,“我与夫君,本是来吃馄饨的。” 听到“夫君”二字的谢淮,眉目舒展,他蹲下来从腰间解开一个荷包,取出里面两块碎银,递给老头子,“您看这些够吗?” 头磕得鲜血淋漓的老头见到了那银子,眼泪花花涌了出来,“够,够的……” “那就拿去吧。”谢淮把银子塞进老头子手里,又转头对老婆婆说到,“带他去张氏医馆包扎。” “报我阿松的名字,张大夫不会收你们钱。” “呜呜呜……”两位老人家相扶着抱成了一堆,两个人都在哭泣,劫后余生庆幸般地哭泣。 “恩公,恩公谢谢您,我们该怎么把钱还你?利息应该算多少?”老头子携着老婆婆磕头,一边磕一边问。 谢淮手臂一横,阻止了他俩,“别磕了,磕坏了做不了事,以后老伴跟着受苦。”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停止了动作。 不过还是跪拜着,又问了一遍。 “不收利息,你们赚到了钱,直接去医馆交给张文渊就行。”谢淮直接道。 “多谢恩公!”两位老人家又是大拜。 谢淮颔首,他不是那种非要别人承恩之人,处理完这件事,就准备拉着小荷走。 岂料被老夫妇又是叫住了,“恩公,咱们还有刚好够两碗馄饨的材料,不若先吃了再走吧?” 谢淮知道如今劝不住老头子先去医馆,他亦不是矫情之人,他与小荷对视一眼,“好。” 老头子挣扎着爬起来,老婆婆为他擦去额头血渍。 他们两人便熟练生起了火,这次只煮两份馄饨,故而就用那种小小的锅来煮。 这种小砂锅煮出来的,更嫩更好吃。 很快小婆婆就带着慈祥的笑容,把两碗馄饨端上了桌子,“恩公和恩公娘子,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小荷取出筷子开始吃,咬下一口,薄薄面皮下,烫呼呼的肉馅滑进了嘴里。 好烫,好鲜,好好吃! 她去觑陛下,发现他正拂开斗笠上的白纱,很文雅地吃着。 小荷站起来,替陛下取下斗笠,“这样才好吃。” “可是很丑。”谢淮说道。 这次的黑膏是他自己涂的,尤其的丑。 “不丑,阿鸷好看。”小荷摇头。 一句话,又把谢淮哄得心花怒放。 更令他得意的是,吃馄饨之际,娘子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盯着他。 他就知道,他无论长什么样子,他家娘子都看不够他,恨不得把他别在裤腰上珍藏。 “别看了,这里人多。”谢淮稍微矜持了下,又怕她真的不看,“咱们回去慢慢看。” “嗯,哦。”小荷只是在观察,看看恢复记忆后的陛下,吃饭到底和之前有没有变化。 这么看来,除了言行之间霸道了点外,吃饭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文雅,甚至还……还有点娇气…… 小荷鼻子痒痒的,为自己在心里说陛下坏话感到愧疚。 “对了,阿鸷,你的钱从哪里来呀?”小荷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毕竟陛下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是没有钱的。 他临走之时,把所有钱都给了自己。 “苏世给的。”谢淮咬了一口馄饨。 “啊?你什么时候和苏神医关系这么好了?”小荷疑惑,更疑惑的是,苏世哪里来的钱啊…… 第267章 她记得自己救陛下之时,张文渊早把苏世上上下下的银两、珠宝、首饰全扒光了。 别看苏世那一身素雅,造价却贵得惊人。 像是什么玛瑙腰带呀、宝石别针呀、玉衡玉佩玉鼻烟壶啊……简直浑身上下都是宝。 “好?”谢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呵呵笑了两声,“不过是把他鞋子上宝石抠了下来卖钱。” 任何觊觎他娘子的人,他都恨不得将他们一并抹除。 何况苏世长得很是不赖,他不过给对方上上眼药罢了。 “那他岂不是没鞋穿了?”小荷问道。 “哟,心疼了?”谢淮斜眼。 “啊?他有何可心疼的?”小荷不明白,自己不就是问了一句话吗? 怎么感觉陛下的语气,有点酸酸的……难道馄饨加酸笋了吗? 谢淮旋即又笑起来,勾了她一眼,“算你识相。” 小荷:“……” 不,她错了,恢复记忆的陛下,情绪也太难以捉摸了,果然上位者都是深不可测的啊。 两人吃完之后,便牵着手往韦府走。 两个人身上的带着伤,破破烂烂的他俩都为对方迁就着走,故而都走的不快。 “阿鸷,为何想救那对老夫妇?”到了僻静处,小荷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从苏神医身上憋出来的钱财并不多,你还有不少其他用处。” “仁以治世,善以化人。”谢淮懒懒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乱世人心险恶,可总有一天,太平仁政会到来。” “那时候,老夫妇这样的人,便是治政乡里、传道蕴德的榜样。” “我如今所做,不过是想让这样的良善人能活到那一日。” 小荷听在耳里,化在心里,她看了看头顶的阳光。 阳光真好啊,晒得尸体暖暖的。 她没救错人。 进入韦府后,小荷与谢淮暂时分别,两人皆有要去做之事。 谢淮此番,便是借着酬谢之便,去到每位重要仆从那里,为小荷钩织一张瞒天过海的弥天大网。 既能为小荷拖延时间,又能让小荷走后,每位仆从证词相互勾连,不让任何一个人因小荷的消失遭受责罚。 他家小荷的心,是软软的金子做的。 若是知晓自己的离开会为连累她人,他怕她不肯跟他走。 不若由他替她准备万全之策,全了她的一颗真心。 ……………… 谢淮做事,定要有个七八分的成算,才会说出来。 他从不给人轻易许诺。 故而小荷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先去了厨房,厨房被曾大厨和袁大厨打理得井井有条,非但没出什么大乱子,这些日子韦夫人想要做几道世家小菜,去和小姐妹太守夫人套近乎,两位大厨也做得极好。 厨房的大家见总管回来了,都是又激动又高兴。 特别是二蛋,替小荷做了快两个月的活,不喊苦不喊累。 见小荷回来了,倒是淌起了男儿泪。 接下来就是探望钱老头、王妈妈。 有了小徒弟的帮忙,钱老头笑容多了,身子也康健了些,里里外外絮絮叨叨,都是在夸小徒弟。 把那个小孩子夸得耳朵鼻子都红彤彤的,还不停挠着脑门。 探望王妈妈时,小荷不忘去院子里拜见夫人。 自从升至厨房总管,小荷就出现在了夫人的视野之中。她最近缺了这么久的勤,夫人也没丝毫怪罪,还令她怪感动的。 刚刚走近院子,王妈妈便来迎接了,“唉,多休息休息呀,这么着急上工做甚?” 小荷微微脸红,“怕夫人担心,也怕妈妈担心。” 第268章 王妈妈喜滋滋挽着她的臂膀,“日子还长着咧,有得是你为夫人效力的时候。” “最主要的是,要把身子骨养匀实了。” 小荷以后可是要当妈妈的苗子,必须得养得膘肥体壮、身体结实,才好为夫人卖力。 她刚刚才流产,正是养身子的时候。 养好之后,就是趁这几年,多生几个孩子、多长长身子,才能像个妈妈的样子。 “诶。”小荷听到王妈妈这么说,心里也甜滋滋的。 每个人的关心,她都有妥帖收好。 “对了,你男人这次受伤,没伤到那方面吧?”王妈妈凑过去,跟小荷咬耳朵。 小荷:“?” 她的思维稍稍转了弯,想通了王妈妈的话,她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等他伤好了,你们俩就先试试,看看有没有问题。”王妈妈嘱咐她,“有些男人啊,遭了重伤重创后,就容易蔫。” “表面上看上去没事,实则已经蔫完了。” “你要自己亲身验证后,才能确定,知道不!” 小荷听得耳根泛红,手腕也莫名泛酸。 她不由想起了那个暧昧交织、精疲力竭的晚上,她能够确定,陛下是没问题的。 “他……他没问题,好着呢。”小荷耳根红红,羞涩地为他辩驳。 她可是知晓的,男人这方面的自尊心很强的。 虽是做不了陛下多久的属下了,但她还是想为陛下寸土必争。 哪想王妈妈瞪大了眼,“啊,你们都试过了啊?” 王妈妈掐指一算时间,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不是还病着,他不是伤着?” 天啦,小荷出小月子还没两个月呢。 王妈妈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糊涂啊,你们糊涂啊!” “我们没有……不是我……”小荷见王妈妈想多了,又手忙脚乱解释。 王妈妈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很多人说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都会说不是我,是我一个友人。 关键是,哪有这么多友人,可以干出这么奇葩的事。 这整个韦府能看上阿松那个丑人的,还不是只有你一个小荷。 王妈妈盯着小荷肚子,心头保佑别是又要怀上了。 阿松那样子,看着丑归丑,据隔壁那陈老头说天赋异禀,看着就像很能生的。 “不用跟我解释了,等下我给你多拿点鸡蛋补补。”王妈妈叹了口气,自己老了,适应不了年轻人的节奏咯。 小荷抿了抿唇,她压根不知道王妈妈想这么远了,听到王妈妈又要给她鸡蛋,她的心头更暖了。 王妈妈真的把她当自己人疼了。 两人迈过院门,小荷便看到一个跪在院子里摇摇欲坠的身影。 小荷定睛一看,那跪着的人,竟是韦惜雪的心腹——踏梅! 踏梅也不知在炎热的庭院中央跪了多久,她整个人像是被汗水泡烂了一般。 她的鬓发全乱了,满脸的薄皮被晒掉了一层,斑斑驳驳的壳覆满了整张小脸,露出铁红色的肉来。 小荷有点不忍心看去,她知道晒到这种程度,那踏梅这辈子的脸算是半毁了。 更惨的是,她的膝盖。 小荷看到那双膝盖下面,已经开始渗血水了。 不是水,而是血水,也就说明膝盖上面也有积液了。 再跪下去,这双腿也要废了。 “这是怎么了?”待走过庭中,来到房门前的时候,小荷悄声问道。 她倒不去可怜踏梅,她太清楚踏梅本性了—— 上辈子四大恶婢中,踏梅属于首恶,害了不少人。 这辈子折在这里,算是为民除害了。 “还不是三小姐,你上次不是跟我说……”王妈妈瞥了一眼四周,凑上去咬耳朵,“三小姐去药商那里竞价之事么?” “夫人知晓之后大发雷霆。” “夫人老爷知晓方将军不行了,这段时间低调着呢,坚决不出来顶事儿。” “太守夫人悄悄跟夫人说了,朝廷可能会派新的都督前来。咱们现在站队旧人,就是跟新都督过不去了。” 小荷听了,心头一紧。 朝廷若是要派新的都督来,那青州局势,岂不是更要收紧? 陛下得赶紧逃出去才是! “结果小姐在老爷夫人背后捅刀子,把夫人气得啊!”王妈妈摇头叹息。 “小姐不认账,把罪都栽到了踏梅头上?”小荷又问。 王妈妈赞赏地看了小荷一眼,“是也。” “她说是踏梅蛊惑她去竞的价,那药商也是踏梅找的……踏梅也承认了。”王妈妈说的时候,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小荷心底疑惑,她这段时间没有再管韦惜雪,不知道对方又有何机缘。 她的脑海极速思索,她很快找出了其中的疑点—— 踏梅一直以来都是韦惜雪最为信任的丫鬟,如今韦惜雪竟然轻而易举地放弃了踏梅。 那就说明,韦惜雪身边,出现了一个比踏梅更受宠之人。 而且那药商应该也是那人的手段找的。 更重要的是,王妈妈甚至韦夫人也认识那个人,甚至对那个人颇为忌惮! 第269章 那个人好厉害啊! 小荷一瞬间,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韦惜雪心腹,产生了滔滔不绝的崇拜之情。 她深知踏梅有多努力,毕竟连韦惜雪屁的咸淡都要花时间琢磨研究透彻的卷王,抛开人品不谈,踏梅绝对是丫鬟中的丫鬟,丫鬟中的王者。 如果不是身份所限,她相信踏梅这种人干哪一行都会成功。 在那个人的怂恿下,韦惜雪连踏梅都舍得放弃,可见那个人功力之深,甚至比踏梅还要厉害数倍。 更别提王妈妈和韦夫人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怕是韦夫人知晓此次韦惜雪求药之事,全是那个人怂恿,但因某些原因,她并不敢动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小荷决定回去之后,拜托苏世相识的药商,去查一查那个与他们竞价药商的底细。 那个不顾行业规则,如狼狗一般仿佛要啃掉他们一块肉的药商,做事如此极端,显然是受了巨大的利益驱使。 有趣,太有趣了,踏梅绝对不会认识这样的人。 只有那个韦惜雪的新宠,才有可能。 而且,这里面那个人不知要吃多少回扣,如此明目张胆地吃回扣,韦夫人与王妈妈不会看不出来。 这样她俩都能忍,想必,这个人跟她俩也有关系吧? 小荷慢慢梳理出了整件事的脉络,越梳理,眼前的迷雾越清晰。 这次竞价,令小荷付出了答应宋如枝三次承诺的代价,还有那些子钱家里无数的乞求,与深深的债务。 小荷不会轻易放过韦惜雪,更不会轻易让韦惜雪有王八脱壳的机会。 韦惜雪想让踏梅代替其脱罪,想都不要想! 夫人不处罚,小荷也会找出其中的勾连,报复到底。 ………………………… 小荷随着王妈妈拜见了夫人,夫人脸上还带着虚弱的笑意,脸色有点苍白。 之前生产虚了身子,一到大夏天生了热疮,痛苦不已。 高龄生育,对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妇人,伤害实在太大了。 夫人并没有怪她缺了这么久的勤,还大度地让她多休息一下,“这么着急回来干什么?” “你与你男人要多养些病,好了之后,才能更好为韦府干事。” 该说不说,虽然韦夫人还是挺会安抚下心的,就算是明知养好病是为了韦府更好地当牛做马,小荷还是挺感动的,“多谢夫人。” 小荷福身。 ……………… 噗通,踏梅倒在了地上。 她被晒伤露出嫩肉的小脸磕在地上,又是一团血渍。 隐隐约约,她感觉到一只柔软的小手扶住了她,她虚弱地睁眼,竟是那漂亮到过分的夏月。 夏月看着她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她把踏梅拖到一旁的树荫阴凉处,自顾自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垫子,她没有垫在踏梅那满是血水的跪地处,而是在旁边另外找了个位置—— 放下垫子,然后水灵灵地跪了下来。 “你……你……这是作甚?”有了树荫的遮蔽,踏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哦,替你跪呀?”夏月老老实实直起身。 “为何?”踏梅没有懂,踏梅想不通,自己对夏月并不好,她……她还针对她,还骂她凶她! 夏月看了眼大太阳,“你若是死了,换室友很麻烦。” “你若是残了,照顾室友更麻烦。” 这几日她自己一个人睡在仆人房中,越睡越不得劲,越睡越辗转反侧。 一想到踏梅此番若是真的没了,她换室友会很麻烦的,还要花很多的时间跟精力去适应一个新人。 第270章 这会打扰她每日独处的时间,也会影响她打算盘的速度。 想来想去,她还是抱着小垫子过来了,义无反顾地跪了下来。 “你快走,快走吧!”踏梅服了这个人了,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脑子这么拧啊。 她替小姐顶罪,已经把夫人得罪完了。 若是夫人与王妈妈看到夏月在替她受罚,那……那……夏月与她就都没好果子吃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纵使踏梅根本不善。 她替小姐顶罪,是盼着小姐能够捞她一把。自己这么多年兢兢业业陪在小姐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到头来没想到,小姐根本就不管她,小姐只爱她的兰嬷嬷去了。 踏梅的脸痛得要命,踏梅的膝盖也痛得快废了,最痛的还是那颗心,就是在这样极度的痛苦之下,她终于彻悟了。 就算自己情义千斤,也抵不过兰嬷嬷身下四两。 她踏梅,以后再也不要什么上游、什么愚忠了,下辈子就让她做个失了灵智的畜生吧。 就在晕死过去的前夕,她死也没有想到,来救她的……居然是夏月…… 连小姐都不救她,连那些平时奉承她的丫鬟小厮都不救她……为什么是夏月啊…… “夏月……你听我说……你……快走……” 夏月微微蹙眉,“踏梅,你好吵。” 她说得小声又板正,“我说了,无论是你死了还是残了,都会影响我拨算盘的速度。” 踏梅感动又无语:“……” 夏月回过头来,轻轻道,“你乖一点,在这里睡一会儿。” “王妈妈不会说什么的,我是老爷的人,她们不会动我。” 踏梅模糊的双眼,看着少女娇美的下颌线条。她的心被一点点填满,第一次,有人不需要她讨好,也会护住她。 就……真好呀…… 小荷与王妈妈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一幕。 小荷讶然,她没想到夏月这辈子会为了踏梅出头。 可转念一想,也是啊……这辈子她们这时候,还只是大商户家的小奴婢们而已。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就算性格稍微有点扭曲,也多是为了讨好主子。 主子坏了,她们若是不坏,便会被打压没有好日子过。 真正的根烂在韦惜雪,而不是她们。 况且……夏月上辈子也是被韦惜雪送去伺候权贵之后,才本性颠覆、走向黑化的。这辈子,她还是那个呆呆冷冷、漂亮得过分的小女孩而已。 王妈妈蹙眉,挽起袖子想去训斥夏月,小荷及时拉住了王妈妈。 “妈妈,她们也是为了三小姐顶罪而已。”小荷轻轻咬耳朵。 “她俩是府中大丫鬟,若是在夫人院子里出了什么事,会有碍夫人名声。”小荷又是劝道。 “如今她俩与三小姐离了心,已经是对她俩最大的惩罚了。” 她说这句话,实则是为了点王妈妈,韦惜雪再也没有左膀右臂,可以放心收拾了。 王妈妈听到这句话,眉目才舒展开来,“还是小荷懂我。” 小荷一步步走过去,仿佛在穿越自己的两辈子。 她停在夏月身边,看了眼要死不活的踏梅,又觑到一旁的夏月,“三个时辰。” 夏月仰着头望她,一双杏眸忽然顿悟,“谢谢。” 夏月再跪三个小时,对于踏梅的这场折磨,便也结束了。 可此番下来,踏梅的双腿还保不保得住,也算是另说了。 “事后你可以带她去城中的张氏医馆……”小荷不忘给张文渊介绍生意,“就是有点贵。” “没事,她有钱。”夏月颔首,指了指踏梅。 第271章 小荷觑了踏梅一眼,“她这腿这脸都要治,啧啧啧,你看玉容膏要用最好的,拐杖呢也要用梨花木最好那种……” “不过能保住脸和腿的话,花再多的银子,踏梅姑娘也应该不会介意吧?” 小荷笑着说,她这就回去,给张文渊说,大活来了! 踏梅哄了这么多年的韦惜雪,积累颇丰,这次可以狠狠宰一笔,弥补一下救治陛下留下的医馆亏空,顺便也狠狠出一下,自己上辈子被踏梅孤立的恶气。 谁叫踏梅搞恶婢核心小团体,从来不带她的? 小荷记仇着呢。 大热的天,踏梅忽地一哆嗦,这到底……多贵啊? ……………………………… “她回来了?阿松也回来了?”宋如枝头戴面帘,询问着云锦。 “回来了,阿松哥去了管家那里,小荷姐则去了王妈妈那里。”云锦迟疑颔首,“阿松哥手里还提着礼物呢,估计要一个个感谢给他捐银子的仆役们。” 宋如枝嘴里含着笑,“你不也捐了吗?他定是要来感谢你的。” 而自己,出了最多的一千两银子,合该是殿下的大恩人了。 一想到这里,宋如枝的心底又是一阵愉悦。 云锦心底怕怕的,她怕阿松哥来了,小姐万一用那种不正常的眼神看阿松哥怎么办,会被阿松哥误会吗? 她岔开宋如枝的话题,“小姐,咱们还是先涂药吧。” 一听到涂药,宋如枝的手猝然紧紧搅起来。 云锦替宋如枝解开面纱,露出那张满是黄色小疙瘩的脸。结疤之后,全身乃至脸上,都留下了这种黄色小疙瘩,这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祛除。 宋如枝日日对着镜子,心头郁郁不堪。 那老大夫说,这是正常的,一年半载这脸估计才能好全。 宋如枝心知时间不等人,殿下铁定不会在云朔待这么久,遂心情越发焦虑。 “云锦,你把小荷给我叫过来,就说我要她的第一个承诺。”涂完药后,宋如枝估算着时间,小荷也应该从夫人府邸出来了。 云锦无法,只好福了福身,去请小荷过来。 云锦走后,宋如枝轻抚着自己的脸,凹凸不平、崎岖不已,远看还好,近看却很是吓人。 这样的一张脸,必定是要受到姨母厌弃的,届时她对于姨母来说也没有了利用价值。 所以,她得赌。 她闭上了眼睛,告诫自己,就赌这一次。 无论成功与否,她都要赌这一次,退则把自己所有爱意都宣泄出去,自此以后,再不后悔迷茫;进则从此就能得到那个人,无论他是否真心爱自己,她都可以留在他身边。 那个人那么手眼通天,能在刺杀方见桥之后进入云朔,甚至如今已经安然无恙。 她相信以后那个人也一定能保护好自己,她会跟着他一起走,无论天涯海角。 再也不在这府邸,过着提心吊胆、汲汲营营的日子了。 ……………… 小荷随着云锦来到了青竹院,宋如枝还是戴着个面帘。 小荷记起了来之前,张文渊告诉自己的话。 “之前你伤心过度,我便替你处理了一下偷走你与谢淮信物之人。”张文渊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股嘚瑟劲儿。 原本那张老实犟种脸,居然也变得灵动了起来。 小荷仔仔细细去看面帘,隔着薄薄的轻纱,她确实看得出,如今宋如枝的皮肤,凹凸不平、斑驳起壳。 若是长此以往,这对一个待嫁少女来说,相当于她的前途已经完了。尤其是宋如枝这样,没了双亲,独自生活在姨母家的孤女。 更没人愿意替她张罗婚事,她更失去了利用价值。 自己的一病,换得宋如枝前途尽毁,张文渊这个报复倒也甚妙。 宋如枝见小荷嘴角噙着微笑,敏感涌上心头,觉得对方在嘲讽自己。 她示意云锦拿出一纸契约,“你可还记得这张契约?” “自是不敢忘记。”小荷回答。 这是上次她签的一纸契约,上面说了,宋如枝用一千两银子,买小荷的三次承诺。 此事保密,小荷不能告诉任何人。 此事不可更改,小荷更不能有丝毫反悔。 在此期间,小荷也绝不能做出任何危及宋如枝的行为。 “这是副本,正本我亦装进匣子里,送去给了太守府中小姐,夏影琼。”宋如枝正襟危坐。 她心知小荷有多聪慧,为免小荷阳奉阴违,她选择把证据送往了青州权力最大的府中,“其中六皇子的身份信息,包括你窝藏六皇子的罪证,都在其中。” 小荷的大眼睛,登时瞪圆了,“宋小姐,若是你暴露了六皇子,韦家一个都逃不掉,你亦是。” “所以,我俩赌啊。” 此次宋如枝破釜沉舟,她自以为是地笑了笑,“你放心,那匣子只有我死后,对方才能打开。” 小荷双手颤颤,这种自以为聪慧、愚蠢至极的闺阁少女,竟把阖府上下数百人的性命,压在她们两人的三个承诺之上。 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她真的很想敲开这人的脑子晃一晃,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就说,苏世不是说换命吗?她怎么感觉不到自己这条烂命到底有多烂? 现在感觉到了。 内忧外患之下,如今之计,只有把陛下赶紧送出城去,才不会被坑爹的闺阁小姐坑。 “所以,这三个承诺,你别想赖账。”宋如枝警惕地看着她。 “我不会赖账,若是完成三个承诺,麻烦你把正本要回来。”小荷深深呼吸。 陛下走了后,还有其他人呢,小符啊、钱老头啊、二蛋啊、王妈妈啊、陈管家啊……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这是自然。”宋如枝哼道。 “说吧,第一个是承诺要我做什么?”小荷握紧了拳头,她怕自己忍不住会一拳打在她脸上。 “我想与殿下单独见一面。”宋如枝说道。 小荷:“?” 小荷一时没懂,宋如枝用一个宝贵的承诺,只为和陛下单独见一面作甚? “毕竟为殿下买药的银两,我也出了一大半,我想……殿下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宋如枝微微勾起唇角。 小荷想要翻白眼,哦,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还在惦念着那点从龙之功啊。 第272章 小荷没有想到,宋如枝对从龙之功的渴望程度,已经到了这种不可自拔的程度了。 果真韦惜雪的女配命,似乎转移到了宋如枝身上。 不过小荷是不会让宋如枝如愿以偿的,“宋小姐,希望您知悉,药是奴婢买的,与您交易的也是奴婢,您从头到尾跟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宋如枝被气得不轻,她没想到,小荷在这里给她挖了个大坑。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宋如枝握紧了绣帕。 不过不急,殿下只要与她单独相处,她自有办法令殿下沉迷于她。 小荷显然也察觉到了宋如枝的自信,她完全不清楚宋如枝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哪里来。 不过一想到上一世韦惜雪那一帆风顺地承恩,她心底就莫名打突。 毕竟自己命很差,对方命又很好,万一真的能光小小一个见面,就让宋如枝把从龙之功抢过来了呢? 不行,小荷决定回去好好做做陛下的工作。 ……………………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之际,云锦也在惊涛骇浪。 她快听不懂小姐说的话了,什么叫“小荷窝藏六皇子”,什么又叫“她想和殿下”见一面? 明明在小荷姐房中的人,是——阿松啊! 阿松?六皇子? 电光火石之间,云锦终于想通了一切。 云锦脑子是笨,是不好,这么久了才看透了这点。 但她一旦想通了,更加不能直视宋如枝的所做所为,小主子过是一介孤女啊,为什么要去掺和那么危险的人物? 六皇子……六皇子可是……通缉犯啊…… 云锦克制着浑身颤抖,她以前还觉得小荷姐是比较正常的,现在看来也不正常。 什么胆子呀,居然敢窝藏通缉犯。 还和通缉犯,天天在花田里,干这样那样的事…… 还……还怀了通缉犯的崽崽…… 云锦越想越羞,再也不能直视小荷了。 所以当小荷被云锦送出去之际,她就觉得云锦非常奇怪,那脸上时不时的红晕,到底是什么? …………………………………… 而另一边,谢淮拜访完了所有人,回了一趟花房配所。 他的目的,是找小符。 其实小符每天都会去医馆送饭,谢淮随时都可以找到小符,只是这时候,他想抽机会单独和小符聊一聊。 他想知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爱人到底过得如何。 然而他找到小符的时候,小符正在花田的一僻静处,她跪在地上红着小眼圈,朝一个小木牌磕头。 小符看了一眼一无所知的谢淮,内心的重担又加重了几分。 她想把这段时间以来,小荷被偷了信与头面、伤心过度重病、甚至为他流掉了一个娃娃的事,统统都告诉阿松。 可苏神医告诉她,不能说! 他说是为了姐姐好,说姐姐正在度过一个劫数,熬过了便可命归正位。 告诉阿松哥的话,他会扰了姐姐的命。 小符不知道什么叫做命归正位,只是她隐隐约约听到,若是归位,姐姐以后当真可以顺风顺水、富贵一生。 她爱姐姐、在乎姐姐,她可以不说。 只是委屈了姐姐啊…… “你过来!”小符招呼谢淮过去,指着小牌位,“给这个牌位磕头!” 谢淮瞥了小符一眼,以一种看神经的眼神, 小符跺跺脚,臭男人、死男人,光喂粥不负责的坏男人! “小符,你供了什么歪门邪道?”谢淮摸着下巴揣摩,“小孩子家家,不要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第273章 小符气不打一处来,她动了动嘴,她好想说出来啊—— 她好想说:这就是你的小米粥! 这就是你和小荷姐那未出世的孩子! 她甚至已经想象到,阿松知晓真相后痛哭流涕,在她面前下跪忏悔的模样了。 “唉……”小符叹了一口气,时事所逼,她竟不能如愿看到这幅画面,生生叫姐姐与小侄儿都受了委屈。 “那你给它鞠一躬吧。”小符做出了妥协。 这样崽崽的在天之灵,也能原谅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说不定,还愿意继续让他当自己父亲。 谢淮无语地咂咂嘴,当真鞠了一躬。 就当满足小孩子心愿,他对于一切与小荷亲近的人和物,都格外宽容。 尤其是自家妻子当作亲妹妹的小姑娘。 小符见阿松哥如此乖觉,心头也满意了,“阿松哥你放心,它能保佑你和小荷姐早生贵子。” “当真?”谢淮挑眉。 没想到这居然是小符暗地里供养的送子观音。 “灵不灵?”他又问。 听说这种乡野土神都挺灵的,尤其能保证女子顺利生产。 要不……他还是磕一个? 他不像其他皇族一般自小养成唯我独尊的性格,自是能屈能伸,有理有节。 他原本是想过两年再要孩子。 现在看来,去沧州头一年便生一个也不错,那边稳定,能边养崽边屯田。 小符:“……还好吧……” 小符总觉得这人想歪了,但她没有证据。 随后,谢淮传授了一些话术给小符,在两人走后,小符自可用这些来脱离嫌疑、保住性命。 但他没有告诉小符,两人即将离开之事。 此次行动,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 明媚的天光里,小荷站在青竹院门口,恰巧迎面走来,来接她的谢淮。 少年宽肩窄腰、闲步至来,往来的风托着他的衣袖,青竹垂下仿佛为他称臣,就算不看脸,几乎所有见到他的人,也会被他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所吸引、所震慑、所臣服。 “多谢云锦姑娘。”谢淮照例,不卑不亢地道谢,把做好的药包送给了云锦一份。 云锦一想到他的身份,害怕得打了个哆嗦,把小脸赶紧埋了下去。 “嗯嗯,不用谢,这是婢子……应该做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说自家小姐的所作所为,是不能直视; 小荷姐为犯人怀崽的做法,是很不能直视; 那么眼前这位的一举一动就是她恨不得把眼睛挖了的不能直视! 他……他……他可是活生生的通缉犯啊,是整个大越倾尽全力都要抓捕的人! 现在整个青州都为了他被封了,他怎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把韦府当后花园一样晃荡? 甚至,可能夜里,还要美滋滋和小荷姐恩恩爱爱,还要……做虾仁米粥给小荷姐喝…… 云锦联想到小符的说法,当时她只是不好意思,现在仿佛身临其境了,她甚至找个地洞钻进去。 “走啦。”谢淮怀着好看的笑意,捉了小荷的手。 把小荷的指缝撑开,手指抵入,十指相扣。 “别人看着呢。”小荷小声斥了句。 “看着又有什么?”谢淮俯下身,当着云锦的面咬了下小荷耳朵,“这样才甜。” 小荷耳垂一麻,心也跟着狂跳。 小荷本来想说,别演了,别演恩爱夫妻了。 青竹院里,宋如枝知晓谢淮身份,云锦怕是早已知晓了,没什么好演的。 可是转念一想,宋如枝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铁定不知,谢淮应是在演给他们看的。 第274章 可是这演得也太羞人了。 小荷就这样被谢淮接走了,留下才知道真相的云锦在风中凌乱。 他们是谁,他们在干嘛;我是谁,我又在干嘛? 通缉犯与小荷姐白天都不避人地这么好,晚上铁定是还要夸张……他们……会造崽崽的吧…… 云锦赶紧捂住脸,逼迫自己停止奇思妙想…… 而她没有注意到,她家小姐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户,眼睁睁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 宋如枝自卑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她想到自己曾经的长相,比那小荷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倍。 看到两人牵着手,小荷长得瘦小,还要谢淮抱着携着,一同沐浴在灿阳之中。 宋如枝头一次直面了自己的阴暗,她就是嫉妒了,她想替代谢淮身边的那个人。 她……就试这一次。 这次机会,可是她花了整整一千两买来的。 毕竟听姨母说,韦府的小奴隶,不过二两银子一个。 她竟为了小荷那只小老鼠花了一千两,她真是……仁至义尽了。 ………………… 宋如枝派遣云锦,去外面专门联系了一辆马车。 云锦自从知晓了自家小姐的大胆,干什么事都变得哆哆嗦嗦、战战兢兢。 不过小姐说只此一次,她也只得去帮忙。 无论成败与否,她都希望小姐说到做到。她已经不求她们能在青州有多大发展了,只求小姐能隐姓埋名、平安顺遂,以后再也不和任何危险沾边了。 两人坐着那雇来的马车,一路驶向了胡人做生意的西市。 云锦看着路边叫卖的深鼻高目之人,心中涌出好奇,“小姐,我们来找谁呀?” 由于云朔封城,胡人叫卖的热情都不是很高,一个个要么在摊位上摇着自己的西域美酒,要么烤着香喷喷的饼,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笛子,罐子里的蛇都瘫在口子里不出来。 这些人走南闯北、生性自由,把他们关起来,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嘘。”宋如枝以手比了个姿势,示意云锦安静。 生性活泼的云锦,就生生被压制住了,眼睛猫在缝隙里,求知欲甚高的观察。 马车拐了很多道弯,最终停在了西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 宋如枝下了车后,又走了一段距离,才到了一个小院子前。 明明是大好天光,眼前的院子却看似笼罩了一层不可知的迷雾,看起来阴森恐怖。 “小姐,这里……是哪里呀?”云锦眼见周围阴森森的,害怕地靠到了宋如枝身边,心底想着,要是遇到了危险,她也能替小姐挡一刀。 “别吵,一名故人。”宋如枝看了眼院子前面摆放的一根香。 果断恭敬拿起来,点了之后,朝门口拜了拜。 院子门前的浓雾,莫名消散了不少。 砰地一下,院门无风自开。 宋如枝心中忐忑,朝着院子喊了一声,“好姨,您在吗?” 宋如枝独自走了进去,留云锦一人在门口把守。 住在这里面的人,是一个叫做好姨的美妇人,是一名游历于江湖的能人异士。 好姨来历不详,许是曾有过姻缘,又遭人背叛。 官府卷宗里,她最早的记录,是她曾出自一个十分神奇的门派,叫做断情谷。 里面女子皆然被丈夫亲族辜负,便从此断情绝爱、相伴为生。 她是其中的异类,明明已经发誓断情绝爱,却在救了一名重伤男子之后,被其哄骗交出了身子。 此后更是与之奔逃出谷,却发现男子早已经有妻有子、儿女双全。 她便把男子全家残忍杀害,再也不回那绝情谷中了。 这名女子在被官府追杀时,正在行商的宋家父母见她可怜,便救了她一命。 她安置好后,便答应一定要报答宋氏父母。 原本好姨在青州多年,宋如枝是可以去拜访的,可宋家父母在活着的时候,曾告诉宋如枝,别轻易去找此人。 原来后来,宋氏父母专程去官府看过卷宗。 里面有绝情谷中之人的补录,事情仿佛跟好姨叙述的,又彻彻底底反转了。 绝情谷人说,那好姨出生西域,善用毒物与药物来控制人的心神。 那男子被救之后,好姨看上了那男子好皮囊,便用一种药物,彻底操控了男子。 药物种下,男子便把好姨当作了他原本的心爱之人,与之痴缠到了一处。 直至离谷,那男子的妻子儿女寻来,好姨才发现男子早已成亲。 明明是好姨操控了别人,她却觉得是自己被男子欺骗了。 一怒之下,杀了男子全家,包括那无辜的妻子,年迈的父母、三个孩子,与府中的亲戚仆役。 绝情谷人在补录后面说道,绝情谷中人虽被辜负甚深,但自安天命,过得怡然自得。 她们已将此人驱逐出谷,从此以后,此人与绝情谷再无干系。 宋如枝回忆完,正好走到一处花园,她看到一个头插银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坐在芭蕉树下。 朝她诡秘一笑。 ………………… 宋如枝回去的时候,低敛着眉,怀里抱了一个小瓶子。 云锦问她这是什么,她压根就不理云锦。 回去之后,她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放进小瓶子里,去蕴养里面的那颗药丸。 好姨说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她的血每蕴养这药丸一日,她就会变老一岁。 但越是多一日,这药丸的效果就越好。 但凡有人吃下这颗药丸,他看到的第一人,便会幻视成自己心爱之人的模样。 若此时两人交欢,吃下药丸之人,便会永远将对方当作自己的心爱之人。 宋如枝满心欢喜与期待,一点点寿命算什么,人在乱世之中本就活不长。 她不过付出几年寿命,却能摘到自己心中那朵永不能触碰的高涯之花,多划算的买卖呀。 “云锦,这笔银两你拿去,我要包下这几日安平坊临西客栈,所有的客房!” “小姐,所有么……若是被韦夫人知晓了……”云锦一边担心地觑着宋如枝手腕白布,一边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用怕,做就行。”宋如枝一反常态,没有去顾及姨母那边。 反正此番之后,她也再不用去讨好任何人了。 第275章 苏世的信鸟常年跟着苏世走南闯北,故而送信速度极快。 没过几日,信鸟便带回来了沧州的好消息。 “喏,拿去吃。”谢淮甩了条街坊邻居刚送的鱼给眼前信鸟。 这信鸟是只灰色大鹰,两只锐利的眼睛盯着那条鱼,爪爪一翻,便将其踩在了地上。 一小口一小口,文雅地撕了起来。 谢淮看着这只灰色大鹰,忽地想起了自家花饼,不知道那两个小家伙过得好不好,去沧州的路上还顺利吗? 他取下捻开信环,里面放了一封信,与两张通号银票,每张的面值为三千两。 信是外公写的,对比外公那般桀骜不驯的形象,他的字—— 像狗爬。 谢淮揉了揉额头,看向第一行—— “竖子,汝此番遣何等魑魅魍魉而归耶?着实可恨!” 开篇第一句,就骂他死小子,给自己心爱的老外公带了一群什么牛鬼蛇神回来。 谢淮放下心来,原是鱼包与花饼在尹水河畔沿路找寻,终于叼回了半死不活的江鹤词。 鱼包没忘自己在都督府的那群小弟小妹们,顺便把那批马全部召集了回来,大家一起伪装成野马群奔袭。 背着江鹤词,一路沿着尹水狂奔,它们不进城,一直沿着张文渊所画的舆地图狂奔。 从青州,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跑到了沧州。 谢淮都能想象的到,沧州军士看到那群跑得浑身是土又膘肥体壮的千里马群时,心中是怎样的惊骇滔天。 外公虽是在信里骂他,可是字里行间又是止不住地开心。 说是,这么多千里马,好贵的咧。 这死小子真是,来就来了,还送这么大的礼来。 谢淮看笑了,哪里是他送的大礼,明明是老头子的外孙媳妇送的。 登时谢淮心里又美滋滋的了,自己媳妇儿真替自己长脸,以后他可要靠着她混呀。 见张文渊路过,便抖了抖信纸,“你看,我媳妇儿真厉害。” 张文渊忙着看诊呢,哪有时间理他,嗯嗯嗯就过去了。 谢淮也不管张文渊的怠慢,继续看下去。 信的后半段便是在说江鹤词的伤情了,不得不说非常严重。 肋骨断了几根,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一只腿的腿骨全碎了。不过幸亏沧州有名医,世代专擅看骨,江鹤词又救得及时,他的腿脚也总算是保住了。 只是身体,还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不过总不会破破烂烂的。 谢淮看得眼热,他最好的友人,也因着小荷及时救治,得到了保全。 见苏世路过,他便拉着苏世衣袖炫耀起来,“看见没,我家娘子的功劳!” 苏世只是白了他一眼,抓起小黄的逗狗棒就往外走,他宁愿去逗狗,也不愿意在这里当狗。 这狗粮塞喉咙。 ……………………… 至夜,小荷忙完韦府的事了,便过来看他。 谢淮也在医馆里当望妻石,等了很久了。 为了等小荷,他精力无限地替徐阿香等孩子们分好了药材,把陈管家拜托的账册算了一大本,甚至跟苏世一起,给小黄狗洗了个澡。 待到他终于在巷口看见小荷身影了,他顾不得矜持,一把将她拉到了医馆内室之中。 “小荷,我有话对你说。”谢淮呼吸急促。 “我也有话跟你说。”小荷思来想去,还是要对陛下好好打一下预防针,她怕陛下真的承了宋如枝的情。 她见他很急,也是十分信任地跟着他快步进了内室。 第276章 谁知她脚步一踏入内室,便脚尖一轻,男人一把将她搂了起来,抵在了门板之上。 谢淮一只手闸上门栓,一只手托住了小荷。 “阿鸷……你……你做什么?”小荷睁大眼睛看着他。 谢淮呼吸有点乱,他贪婪着地看着她—— 看着她嫣红微薄的唇,想亲; 看着她眼角妩媚的痣,想亲; 看着她映着他的大眼睛,想亲。 想亲,想亲,满脑子都是想亲…… “小荷,别说话……”谢淮的大手掌住小荷的后颈,抵得她仰首。 “让我亲一会儿,好不好?”他意乱神迷,语气里又咕哝着委屈。 简直是委屈得不行,他想她想了整整一天,她怎么这么晚才来看他呀? 小荷有些没听清,可下一瞬,她不需要听清了。 对方已经用行动告诉了她。 缠绵悱恻的空气,急促交织的呼吸,对方像小狗一般,不断地摩挲着吻她。 稍微餍足了之后,角色又快速转换成了原本那只高贵的猫咪,一点一点逗弄着他可怜的猎物。 谢淮满意着看着自己抵着的人儿,看着他的杰作—— 少女的双眼氤氲着迷蒙水光,脸颊潋滟了几分殷红,她在他的逗弄下,释放着平日没有的娇美,当真若芙蕖一般清丽惊人。 “小荷,你好乖呀……”谢淮在她耳边,又哑又苏地轻笑。 …………………… “张大夫,我们没找到那个药包啊,会不会在内室里的?”徐阿香在外堂找药包。 张文渊起身,去内室找。 还走到,就见内室的门,从里面砸了一下。 然后,又是几个很显然的凹凸不平…… 间或一些不平凡的响动,仿佛衣物摩挲的声音。 张文渊扶了下额头,见徐阿香也要进来,他连忙转身轰着小姑娘出去,“没有……这里没有……” 就……张文渊有了一想法,内室到外堂,可以多砌一面墙了。 不然平时挺不方便的,要是遭个别病人看见了,误会了他这样一个堂堂正正、冰清玉洁的大夫,可就不好了。 ……………… 小荷被抱到床头坐着时,人还是呆呆的,她有点被亲傻了。 其实她认为,很少有人能抵得住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 就算他脸上涂有黑膏,也抵挡不住。 也幸亏他脸上的黑膏,不然小荷害怕自己真的会失控。 小荷不傻,她看得出陛下对她的不一般。 他对她,早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君臣关系了,他对她的行为举止、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浓浓的占有欲。 这些无处安放的占有欲,给她纯洁的君臣关系,笼上了一层旖旎的色彩。 换句话来说,他把她当做泄火小厮或者通房丫鬟看待了。 她能很明显地看出,虽然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却因着很久没纾解过了,所以把唯一亲近的她看成了那个可以纾解的对象。 小荷低颤着眼睫,心头难过得想哭…… 她明明知道这不对,可又抵挡不住他,甚至还……还享受起来了…… 一股浓浓的愧疚与自厌,从心头涌出,她……她真贱啊! “怎的又不高兴了?”谢淮见她兴致不高,以为是自己没有亲好。 他还记得之前在暗室里,他不能动弹之下,她对他那静谧又温柔地吻。 他那时候才知晓,自己之前,太过强势与暴烈,仿佛行军打仗一般。 这样的,她不喜欢。 所以他暗地里也练习了不少,甚至在脑海里仿佛沙盘演练一般,操练了无数遍。 在战场上无往不胜地他,到了现在,心头竟有些忐忑。 第277章 他的桃花眼,灼灼地观察着小荷,体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渴求着她的表扬与认同。 “我没有不高兴。”小荷摇摇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何况,她不好意思地回味了一下,她身心都……还挺享受的…… 似乎感受到她的愉悦,他把她抱起来,快活地掂了掂。 “啊,阿鸷,阿鸷,放我下来!”小荷怕得攥紧了他的衣襟。 “哦,好哦。”谢淮又把她放到了腿上。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仿佛有千万般语言,都没有出口。 “对了,你跟说件事。”小荷低下了头。 就算不看脸,只看那双风流蕴藉的桃花眼,她都有点抵不住。 “我亦有话。”谢淮也道。 他把她搂在怀里,“小荷先说。” 说罢,他骨骼分明的手指,挑了挑小荷那弧形美好的耳廓。 一旦心中明了了自己的定位,小荷就能理解陛下的很多做法了。 他只是……把自己看成了可以使用的近臣。 她要习惯,她要适应,这种近臣的机遇可遇不可求。 反正她在一定时候,也要退场。 她这种临时适用型的近臣,比不得江鹤词,更比不得他真正的心上人。 她提醒自己,要摆正自己位置。 不奢求、不渴求,这样才能在她接下来短暂而悲惨的人生中,处于不那么痛苦的位置。 “阿鸷,这次你获救,有很多人帮过你哦。”小荷提醒陛下。 “这次给大家都送了药包,后面也会把银两补上。”谢淮粗糙的指腹,轻轻磨着那蕴红的耳廓边沿。 “大家的恩情,须得多加谨记,我再给你说一遍,到底该感谢哪些人吧?”小荷压着声线,微颤的睫毛出卖了她。 “你说。”谢淮乖巧回应,修长指尖勾缠一般,触动清丽耳垂。 你说,我的好娘子。 “这次救你的人中,我功劳最大!”小荷有点自恋,掰手指一个一个数,“其次是张文渊、苏世,还有小符、朱元宝兄妹……” 她一口气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两遍,着重强调一下,没有的人就是没有,千万不能让别的人浑水摸鱼。 “阿鸷,这样够清楚了吗?”小荷问。 “够清楚了。”谢淮又是乖巧,覆满薄茧的指腹又细细摩挲。 够清楚了,我的好娘子, “明白了吗?”小荷隐忍问。 “明白了。”谢淮见那耳垂被他搓得绯红,舒然一笑。 明白了,我的好娘子。 剪水一样的眸子浸透了艳色,他掀开她耳廓的发,先用棱角分明的唇面慢慢研磨,继而吮了上去。 小荷呼吸一紧,耳垂一热。 她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酥麻感从耳垂蹿遍了四肢百骸。 她骇得想要推,但对方铁一般的胸膛,哪里又推得开? “你……你……你这是做甚?”她有点慌不择路、词不达意了。 “想逗一逗你……”谢淮闷闷地笑。 就是想……逗一逗自家婆娘了。 小荷的脑袋就跟蒸熟了一样,下一刻仿佛双耳就要砰砰蒸出蒸汽了。 “阿鸷……”她蔫蔫地唤了声。 谢淮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呼唤,失衡地跳了一下。 像撒娇……好可爱呀…… 原来……自家媳妇儿跟他撒娇,是这般感觉呀。 谢淮额头抵住小荷的额头,轻柔地蹭着,他真是爱煞了她。 “伤口好全了吗?”温存间,谢淮问道。 “嗯……好全了……”苏世的药膏很好,小荷胸口的伤已经全然愈合了。 “真好……”谢淮忍下额间细汗。 他忍得够久了,待到两人去了沧州,就能即刻拜堂。 “你……你有什么事呀?”小荷心头突突。 “跟我走。”谢淮在她身后道。 他把她的手打开,放上一张通号银票,“这是三千两,把在借的银钱全还了,跟我去沧州。” 小荷一呆,“沧州?” “嗯,一切我都安排妥当了,你放心。”谢淮把她的手连同那张银票一起握住。 小荷的掌心热热的,她忍不住畅想起来,以后若是真的可以去沧州。 那岂不是……就可以天天君臣得宜了? 到时,陛下会不会左手抱她,右手抱江鹤词啊? 小荷乌睫翕合,内心酸酸的。 不过想到江鹤词的牺牲与大义,她……她可以允许,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江鹤词再进去。 “你想跟我去沧州吗?”谢淮又问。 问了又觉得自己傻。 自家婆娘还能不跟自己一起走? 就算她不走,自己也会把她绑起来走。 他永生永世,都再也不会允许她离开他半步。 随着他的提问,他灼热的大掌抵住她的细腰,牢牢把控着她,仿佛要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一般。 谢淮不允许她说一句:“不”。 小荷的内心,毫无意外是欣喜的。 可欣喜之余,她又有数不尽的担忧。 她真的可以和他走吗? 她和宋如枝的承诺还摆在那里,她不信宋如枝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更有甚者,她这条烂命也会给他添麻烦,甚至……她会成为他逃不出去的连累…… “如今只许药商出入,阿鸷你大可以扮成药商,买药商的身份符牌。”小荷哆哆嗦嗦把三千两给塞了回去。 “买通一个人很贵的,你拿去用。” 谢淮气笑了,嗓音危险,“你呢?” 小荷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到来,还在絮絮着:“我……我……留在云朔,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她话还未落音,天旋地转下,就被一股大力带进了更深的胸膛之中。 他双眸带着一丝痛彻血色,“你、做、梦。” 言罢,双指一捏她的后颈,将她的脖颈提了起来。 在她猝不及防唇齿开启之时,强势吻了上去。 心恨之下,辗转反侧、深入骨髓。 小荷惊颤之下,想要去推他……可她又怎抵得过那双铁臂的气力。 她被轻而易举扣住了不乖的手腕,往上提起。 空气里,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深深的一吻之后,她软在他坚硬的肩头轻喘。 她有点不敢看陛下,她的上颚疼得厉害,她感觉到了陛下在闹脾气,可她又闹不通,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第278章 “你想得不错,我早已找好了可以顶替身份的药商。”谢淮捏着她脆弱的脖颈,慢条斯理道。 “两名药商,其中一名女药商已经启程了。” “此番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又把她提了上来,重新含住了她的唇,惩罚一般地攻城掠地。 小荷的眼里集聚起重重水雾,死死攀附着他的肩胛骨。 迷蒙之间,小荷忽地想,陛下是不是对她产生了依恋了,所以才执意带她走。 可是他这般占有欲甚强地对她,她……若是当真了…… 以后他与庄贵妃重逢,又把她随手丢弃…… 她又该如何自处? 脑子里那本书她是知晓的,除了陛下真正的爱人庄贵妃,其他人他都不屑一顾。 而她,即将成为更惨的那一种,他的回眸曾经带着太阳的余晖,落在了她的身上。 随着事随时移,他总有一天,会残忍地收回他所有的辉光。 独留她在黑暗里,痛苦不堪地坠入无边深渊。 如果不曾见过那明媚春光,她明明还可以忍受那黑暗…… 想着想着,两行热泪,便簌簌而下。 热泪亦落在了他的面颊上,把他从一腔怒火中浇醒。 唇瓣猝然分开,他手忙脚乱地安抚她,“别哭……” 他嗓音发颤,小心翼翼,“别哭啊,别哭……” “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他想温柔地抱抱她,又怕再度伤害她,只虚虚搂着她,一边为她笨拙拭泪,一边到处检查她的伤势。 “没……没弄痛……”小荷想要解释,可渐渐地……她发现了什么不对……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她警觉地一摸他的后背,湿热的触感沾染了指尖……他……他……他…… 血……好多的血…… 小荷看着自己一手的血,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又把背上的伤口崩裂了?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小荷蹙眉气急,赶紧跳下来去查看他的伤势。 果真,常服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了。 谢淮见小荷重新关心自己,心头的花花又倔强地开了起来。 他用内力故意再崩裂了一点,把自己弄得更惨了一些。 然后虚弱地抬起头,低声委屈道,“别骂了,别骂了。” “怎么能不骂,你这样你这样……怎么出得去云朔呀?”小荷想要去喊张文渊进来。 她刚一想去,就被柔弱的陛下拉住了衣袖,“对呀,我伤得这样重,没了你……我怎么出云朔去沧州呀?” 顺势,把脑袋往小荷肩头稳稳一靠,“小荷大总管,陪陪我,帮帮我吧……” 这边非要陪,小荷也不能硬是走了。 小荷只好就这样一边安慰着陛下,一边叫张文渊过来,“张文渊,张文渊,阿松受伤了!” “张文渊,你快过来呀!” ………………………… 此时此刻,张文渊正在给病人诊脉,蓦然听到小荷的声音,把脉的手就那么一抖。 “哎哟!”正在看病的老妇人惊叫一声。 方才那般温文尔雅的张大夫,突然龇牙咧嘴、面露凶狠,连把脉的手也猛然加重,真是把老妇人吓了一大跳呀! “对不住,对不住。”张文渊瞬间恢复到了以前的温文犟种脸。 只是藏在衣服下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着拳。 徐阿香这边装完了药包,朝内室望了望,对张文渊道,“张大夫,那边小荷姐好像在喊人,我过去看看。” 她擦了擦自己的小手,正准备迈步,却一把被张文渊拦了下来。 “你去把苏世喊过来看诊,他俩那边,我亲自去。”张文渊严肃道。 这两个癫公癫婆,不但大白天在内室里玩秘戏,居然还公然大庭广众地叫他。 第279章 实在是太嚣张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是必不能让徐阿香去看的,阿香还是个小孩子,害谁都不能害了孩子。 如果他们中间,一定要选择一个人被迫害,张文渊决定自己去以身饲虎。 这两公婆发癫的模样,他又不是没见过,只不过这次从黑夜里的暗室,换成了白天的内室罢了。 他深深怀疑,他们是不是把他当作很重要的一环了,或者两个人在玩什么小游戏、做什么小任务之类? 不然他真的想不通啊,想不通为什么每次他们都要让他加入。 这到底是什么爱好? 张大夫如同慷慨赴死一般,一步步踏入内室。 走到一半,他专门把从外堂到内室的帘子给拉了拉,要是等一下打开门来不及关,里面的春光被看到,还是影响不好。 吓到花花草草都不好。 张文渊鼓起毕生勇气打开了门,看到两人穿戴整齐,只是布料褶皱的时候,他狠狠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做得太出格。 可当他闻到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之时,那双温润的眉又猛猛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张文渊问道。 “张文渊,你来看看谢淮,他流了好多血……”小荷正准备走去张文渊那里,却被身旁的男人拉住。 他仿佛真的流了很多血,整个人变得极其虚弱,委屈地把她给搂住,孱孱弱弱地依偎在她的肩膀上,“别走,叫他过来便是。” 张文渊眉间又是狠狠一跳,他想呕谢淮一脸。 之前那么重的伤,几乎全身的血都快换完了,这人都没皱一下眉头,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柔弱呢? 还叫他过来便是,他以为他是谁啊? 张文渊悚然一惊,这时候就一副理所当然的大爷口气,以后不会想把他和他师兄召到太医院去做牛做马吧? 不要啊! 他俩现在已经这么癫了,万一以后真的得了高位、登上大宝,还能癫成一个什么模样? 众所周知,太医是整个皇宫里最危险的职业,动不动就仔细了脑袋、动不动就拖出去斩了、动不动就跟着陪葬了。 张文渊想到此处,脖子倏然一凉。 饶是如此,张文渊还是认命地过了去,一扒拉才发现,是谢淮后背的伤口给崩了。 “叫你俩要克制、要克制,就不听医嘱!”张文渊嘴里叨叨。 “大白天呢,在内室吃什么简餐,也不怕外面孩子们听到。” 小荷登时闹了个脸红,她本就出身最下面的奴隶阶层,这些糙话,她还是能悟到的。 “没……没有,别乱说。”小荷连忙解释。 “啊……你俩大餐了?”张文渊环视了一趟四周。 也不像啊……而且也太快了吧…… 谢淮他……张文渊的眼神,考究地向虚弱靠在小荷身上的谢淮探去。 还真是,中看不中用啊。 谢淮也顿悟了什么,一个眼刀,飞向了张文渊。 一时间两方的精神压迫,就这么释放了出来…… 滋啦滋啦—— 毕竟张文渊只是个小大夫,只是一瞬间,气场上就败了下来。 谢淮心满意足,慢条斯理地如同一只傲娇的小老虎,撒着娇蹭了蹭小荷的肩头。 “张文渊,我们……就……就是亲亲……”小荷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 “哦亲亲啊……”张文渊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你俩感情真好呢……” 谢淮很满意他说的,给了他一个眼神鼓励。 张文渊恨不得翻白眼,可他也确实打不过、干不过小师弟,连精神压制都瞬间败北。 第280章 “小荷,我先扶着他过去换药。”张文渊比对了一下谢淮的伤口。 “就不能在这里换?”谢淮抱着小荷不撒手。 他当了一天的望妻石,他容易么? “阿鸷,别任性。”小荷能理解陛下的心理,是个人这样伤口反复崩裂,也会很痛很难受,“听医嘱好么?” 谢淮羽睫轻垂,从小荷的角度,兀自有股可怜的意味。 她知晓这么说很冒犯,却还是忍不住,“乖,好不好?” 谢淮听到这个字,恰到好处地抬眸,那般可怜又可爱的味道,他风流妩媚的桃花眼里,藏着淡淡的月色与波光粼粼的秋水,只映照了她一人。 小荷看得呼吸滞住,只听耳边一声又哑又苏的沉声,“好。” 她的耳廓,听得酥麻。 她的脸颊不好意思地飞了一弯蕴红。 …………………… 张文渊看在眼里、呕在心里—— 呕,恶心死了,这对臭情侣。 他家小师弟有病吧,几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连环动作,实则每一个角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费尽了这么多心机,就只为了博得小荷的同情? 估计小师弟行兵打仗,都没花这么多心机。 他也不看看,现在他满脸黑膏的模样,正常人吃得下去吗? 张文渊顿了一下,不对,小荷就吃得下。 一想到自己刚才不小心骂了小荷不是正常人,张文渊小小忏悔了下—— 冒昧了。 …………………… 诊疗室中,张文渊给谢淮一点一点撒上药粉。 这些是师门秘药,好得快,也十分猛烈。 撒上之际,深入皮肤,仿佛钻心之痛。 谢淮只是以手抵额,懒洋洋地眯眼,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痛的模样。跟方才那个伤口稍微一扯,一痛就倒的娇花,仿佛就是两个人。 “师弟啊,你有没有发现,你对小荷的感情……有点不正常?”张文渊好心提醒道。 他背部的伤口原本就愈合得很好,若不是情绪大张大合,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崩裂。 谢淮脸红红的,他显然没有听到,还在回味着方才那些意犹未尽的亲吻,以及他指尖划过的滑腻肌肤…… “谢淮!六皇子殿下!”张文渊又是一喊,药粉抖多了一些。 “嗯?”懒散鼻音。 “我讲真的,物极必反、刚极必折。你若不想小荷以后怕你、避着你,你最好收敛点。”张文渊又道。 外行看不出来,内行看得清清楚楚,谢淮对于小荷的感情,充盈得实在太满了。 甚至到了一种执着偏执的程度,张文渊怕这张盛大的爱,会让小荷喘不过气来。 “小荷避着我?”谢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他骄傲地昂起脖颈,“张师兄你不懂,她第一遭见到我的真颜,就想把我囚禁起来,还要和我生孩子。” 少年被爱滋润得很好,“若不是时局所限,我们的第一胎应该已经有七个月了吧……” “嘿嘿,张师兄,你说以后我们是生三男二女好,还是生三女二男好?” “我记得门中有替女子调养的医术吧,帮我家小荷调养调养,她小时候受了太多苦,身子骨亏空太多了……” “当然,重要还是我给她补,你们只是辅助作用……” 张文渊额头的青筋有点蚌埠住了,好好的怎么又秀起恩爱来了。 怎么连孩子生多少个都规划起来了? 怎么连他和苏世的活计都安排起来了? “所以呀……”谢淮睁开桃花眼,眼里盛着灿然水光,“她自己都玩这套咧,当然希望我猛烈地回应她。” 他不会如她一般走极端,也不会把她关起来。 只是在心这一块,他无比强势霸道,他不允许她有任何一丝打野食的想法。 谢淮斜了一眼不远处的铜镜,铜镜倒映着他精壮漂亮的身体。 彪腹狼腰,肩阔腿长,从阔胸到紧腰,这么纵横的肌肉线条一收,浑然天成的爆发感。 他身材应该算好吧? 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正宫在这儿立着呢? 保准量大管饱。 他就不信她还有胃口,去打别的野花野草。 少年有些傲娇的想着,时不时又低下头笑了下。 他的笑骄傲又羞涩,在微微灯下,灿烂无比。 少年人血气旺,头一次爱人,恨不得把对方融进骨血之中。 连张文渊一个大男人都被晃了眼睛,他心头止不住地连连叹气—— 心想这样骄阳一般的人,作点就作点吧。 说不定小荷就吃这一口呢? 果真,包扎完伤口之后,谢淮迫不及待,直直奔到了内室。 他怕小荷抛下他回了韦府—— 小荷手指互戳,纠结又担忧的身影出现在谢淮瞳孔中时,他这才安定了下来。 “小荷。”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伸出了自己的双臂,张开怀抱。 “张大夫那药疼极了,你来扶一扶我呀……” 小荷惊喜抬头,毫不犹豫地奔了上去。 ……………… 当天晚上,毫无疑问,小荷留到了医馆之中休息。 张文渊担心了一个晚上,怕两人血气太旺,搞得两败俱伤不说,还把医馆拆了。 苏世淡淡白了张文渊一眼,“你担心个爪子嘛,小荷肯定把谢师弟给整得巴巴适适的。” 苏世虽然癫,但是看人看事,还是清楚的。 他认为张文渊的担心太过,就算谢淮忍不住,小荷还是有理智的。 谢师弟若是锋利的绝世之剑,小荷便是他最温柔的剑鞘。 她安抚他、制止他、容纳他,他亦心甘情愿地被她牵绊、被她控制,为她掩藏住所有锋芒。 第281章 第二日小荷起来,便听说之前拜托的事情有了眉目。 小荷在此之前,就拜托了苏世与张文渊两人的人脉,去打听韦惜雪竞价之事。 张文渊是扎根云朔的知名大夫,苏世更是闻名大越神出鬼没的神医,两人的人脉资源都极为丰富。 张文渊丝毫不吝啬,大胆把两人的人脉都介绍给了小荷使用。 小荷感觉得出来,张文渊在提点她,有意帮她成长。 她嘴上不说,心头感激不尽。 尤其是当真接触了两人人脉,用另一个视角去观察云朔局势之后,小荷越发觉得,曾经困囿于宅府之斗的自己,像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 原来在茫茫人海之后,人与人之间的脉络勾结,还有这么多门道。 今日来的人,是城中一个百事通,曾经被张文渊救过性命,遂对张文渊感恩戴德。 百事通把打听到的关键信息告知小荷,原是他查到,那之前与小荷他们疯狗一般竞价的药商背后,确实有人。 这药商与一家名叫枕梦楼的花楼勾结甚深,常年为这家花楼提供避子药、堕胎药。 小荷听后,嘴角抽抽,花楼怎么会和韦惜雪挂钩? 这也太奇怪了。 韦惜雪虽是恶毒,可她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怎么会和花楼有联系? 小荷敏感察觉到,这件事有深挖的价值,遂派小符在府中问询。 小符一问之下,便很快确定了目标,韦惜雪身边,确实多出来一个亲信,名叫兰嬷嬷。 不过兰嬷嬷这个人,长得三大五粗、十分圆浑,不甚好看。 跟踏梅那精细小巧的模样根本没法比,小荷想不通,韦惜雪为何要捧兰嬷嬷,弃踏梅而去。 难道兰嬷嬷当真有超越踏梅的过人之处吗? 那可是卷王之王的踏梅啊,所有小姐梦寐以求的那种心腹丫鬟。 兰嬷嬷,三大五粗,枕梦楼,花楼…… 她脑海里,不断连接着这几个关键点。 不行,她还差一个联系上这些关键点的桥梁。 这真的太奇怪了,夫人肯定知晓兰嬷嬷的底细,不然不会对她这么纵容。 但是既然是花楼中人,为何夫人还要放兰嬷嬷入府呢? 就在这个时候,百事通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见到这位兰嬷嬷一直在托一个府外的小丫头买一种药。 小荷听闻这个消息,赶紧去联系了张文渊手里的大夫人脉。 张文渊这个人,在云朔之中人缘极好,不止是他平素积极做义诊,被街坊邻居们推崇。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没有名利心,也不会和人争什么,所以和云朔其他医馆的大夫都没有本质矛盾。 在张大夫的倡导下,这些大夫们还一起成立了一个养生会。 平素除了相互切磋医术以外,还会打打牌九,钓钓鱼之类。 恰好就有一个钓鱼佬大夫,认识百事通所画画像里的丫鬟。 “认识认识,这丫头下巴长了一颗大痣,还蛮好认的。”那大夫道。 “此女开的是安胎药,给的银钱蛮足的。”大夫继续,“不过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小荷问。 “小荷姑娘你看呀,给的银钱足,就说明这家挺有钱的。但若是有钱家里的夫人,当然是正式来请大夫看诊,怎么会偷偷摸摸地抓配安胎药?”钓鱼佬大夫继续分析。 小荷恍然大悟,明明是大富大贵人家,却要偷偷摸摸配安胎药。 第282章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怀孕之人——应是云英未嫁之身! 小荷瞪大了眼睛,一切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都汇聚到了一起。 ………………………………………… 现在,她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确定了。 拜别钓鱼佬大夫之后,小荷连忙去找张文渊,“踏梅还在医馆吗?” 张文渊还是蛮熟悉这个名字的,这段时间这位名叫踏梅的小丫鬟来看诊,他按照小荷的吩咐,无论是医脸还是颐可是坑了别人不少银钱呢。 “在的,被安排到了霍寡妇那好房子住着呢,有个可漂亮的小姑娘守着她。”张文渊点了下头。 “不过……”张大夫迟疑了一顺,“那地段狂蜂浪蝶很多,你若是去找她,自己小心点” 小荷立马启程,去到那霍寡妇的房子,还没到巷子口,就看到一堆高低胖瘦的男人排着队,手里拿着饭啊,肉啊,花啊,盆啊之类的,人人脸上,都出现了一抹羞涩的红晕。 “让让啊……”小荷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千难万难一般挤了进去。 方一进去,小荷便听到了一个年轻秀才的声音:“夏姑娘,这是我为这位你妹妹写的祝词,可保佑她逢凶化吉、事事顺遂。” “谢谢。”接下来又是夏月那独特的冷淡嗓音。 秀才一听夏月对他道谢,登时脸红不已:“别客气,在下就住巷子口那家。” “若是夏姑娘遇到什么事,就尽管来找我。” 他的发言引起了一嘘声,后面的男子皆是不满,甚至还有摩拳擦掌想要打秀才的,“夏姑娘有我们呢,你在自作多情做甚?” 小荷:“……” 她好久没看到这般闹哄哄的场景了。 夏月那张秀美清冷的容颜,在市井里熠熠发光。 这样的一副面容,幸亏生在了大户人家,就算当丫鬟也算好的。若是在普通人家,没有人能能护得住她。 夏月明显也看见了小荷,她朝那群男人福了福身,“我妹妹需要静养,夏月谢过了各位的好意。” 说完,便强行把男人们往外一推,门闸一放。 放完她嘘了一口气,“一天天的,烦都烦球了。” 言罢,她回过头来,“多谢你,如果不是你,踏梅的腿就保不住了。” 小荷有点心虚,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我找踏梅。” “嗯好,我叫她。”夏月正想要迈步,又猝然停住,“对了,她情绪不稳定,听不得一些词。” “什么词?”小荷好奇。 “凑过来。”夏月勾了勾手指,然后覆耳道,“钱、银子、金子。” “啊?张大夫他,还收了金子啊?”小荷讶然。 张大夫好黑,她好喜欢。 “嗯,那么大一根金簪子呢!”夏月比划了一下。 估计就是踏梅为了以后成婚,自己准备的头面了。 小荷猛地闭上了眼睛,代入了一下踏梅,啧啧啧,恐怕不止心都在滴血那么简单吧。 张文渊真是狠呐,怕是把人家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去了吧。 好惨,好爽。 不行,她回去之后要跟张文渊分赃。 很快,她见到了拄着拐杖的踏梅。 踏梅脸上涂了厚厚药膏,看起来确实是十分昂贵的药膏,她那张原本不可能保的脸,如今竟也好了七七八八了。 而夏月,则老老实实退到了阴凉处,面无表情拿出了一本账本,开始算账。 小荷:“……” 真是一如既往地爱工作,小荷是真觉得夏月当韦惜雪的大丫鬟耽误了。 这样沉迷工作的人才,到哪里去都比到韦惜雪那里发展的好。 “踏梅,我想问你一个我问题。”两世以来,小荷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对踏梅说话。 第283章 她对踏梅从来没有丝毫的好印象,在她的印象里,踏梅跟韦惜雪一样,都属于坏得令人发指的那一类。 她之所以救她,是在想着这样一个小姑娘,明明为韦惜雪付出所有,却终究被韦惜雪陷害抛弃—— 挺惨的。 跟她上一世一样惨。 自己的上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为了韦惜雪毒害庄贵妃,最终韦惜雪为怕她连累自己,生生用一颗毒药送走了她。 更何况,上辈子她也跪了三天三夜,就跟踏梅一般,她……似乎对一个恶人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情来。 只是这辈子,踏梅也没怎么做坏事,虽是本性不怎么好,但是若是脱离了韦惜雪,看看能不能做个正常人吧。 若是不能的话,小荷会亲自收了她去。 “踏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荷看着坐在石凳上的踏梅道。 踏梅的拐杖放在石桌子上,她一天到晚都在练习着走路。 她是个永求上进的丫鬟,不想这般就此成为一个残废。 “你说。”踏梅点点头。 在踏梅的眼里,她跟小荷是并不熟悉的。 既然小荷好心救她,也算她的恩人了,有什么话她都能知无不言,就当是报恩。 小荷靠过来,将兰嬷嬷的事耳语一番,她铮然看着踏梅,“踏梅,你一定知晓吧?” 踏梅完全没有料到,小荷会问这一件事。 小荷的声音,像一条细滑又冰冷的小蛇,“那个兰嬷嬷,是……” 那样小,却句句直戳踏梅要害。 “是男人么?” 登时,踏梅震惊不已、浑身颤抖。 “是么?” 踏梅猛地闭上了眼睛,想起小姐与兰嬷嬷夜夜干得那些混账事,想起小姐放弃她之时,那所有的诱骗与决绝,想起自己跪在夫人院子地板上,那烈阳灼烧、生死不知的痛苦…… 踏梅咬着唇,从口中憋出了一个字,“是。” 小荷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她转身而去,头脑之中的线,终于连起来了。 头一次学会多方考察证实,然后拼下最后一块拼图。 她还不甚熟练,不过已然足够地具有满足感了。 这是她一步步走出内宅,必须要学会的。 即便以后她的命都不会好了,她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之后的风霜雪雨。 就这点来看,她该拜谢提点她的张文渊。 原来夫人养废韦惜雪还不够,她竟然趁着韦惜雪毒害宋如枝不成这个契机,找了个男嬷嬷进桃花苑,就为了彻底毁掉韦惜雪。 这个男嬷嬷出自花楼之中,自是玲珑心思、工于心计,又懂得许多蛊惑人心的奇淫技巧。 这般妙人,征服韦惜雪不在话下。 以至于韦惜雪沉迷于他,而彻底厌弃了踏梅。随后韦惜雪听信兰嬷嬷谗言,与祝妹那个疯婆子的话,去买药进献方见桥。 兰嬷嬷在中间,吃尽了回扣,赚足了银子,还能哄骗韦惜雪那般身世与样貌俱佳的美人儿,简直是乐不思蜀。 只是没想到,两人搅合之下,竟真的搅合出一个孩子来了。 可是,兰嬷嬷这种奸诈利己的性格,若是弄出一个孩子来,他要么即时告诉韦夫人,两人合谋再害一害韦惜雪;要么就是给韦惜雪服用打胎药,以求更长久地享受美人所带来的便利。 他独自偷偷给韦惜雪服用安胎药,明显就是和韦夫人有所离心了。 他图什么呢? 小荷闭上眼睛,慢慢思索……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联想到了什么…… 既然他撺掇韦惜雪为方见桥献药,除了想吃回扣,还有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动了想要韦惜雪攀附上方见桥的心思! 想必在韦惜雪被祝妹的一番话蛊惑之时,兰嬷嬷也听进去了。 他现在喂韦惜雪安胎药,不会……不会存着想要韦惜雪嫁给方见桥冲喜,甚至让韦惜雪肚子里的孩子,也姓方的想法吧…… 如果是这样,那如今他就该早点造势了—— 造方将军久病不治,需要红事冲喜的势。 小荷一步步走出院门,她专门朝那坊间偏门走,那里小乞儿多,是最好传歌谣谶纬的地方。 果然,坊间已经有小孩在唱起了歌,讲的就是那方将军药石罔效,需要新嫁娘来冲喜的事情。 小荷隐秘地笑了起来,这些人一个二个耍弄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以为会把所有人都蒙混过去,却不知在真正的上位者眼里,这些东西到底有多蠢。 小荷虽对韦府没有多大感情,却不希望韦府因着韦惜雪闯了天大的祸事。 如今那兰嬷嬷要自作主张,想方设法把韦惜雪献给方见桥冲喜。 她必不能如兰嬷嬷的愿,当即转头回了韦府。 她要把韦惜雪怀孕之事通知给夫人,她相信夫人会极快做出反应,第一步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兰嬷嬷弄走,再找个机会,把韦惜雪快速嫁了。 至于怀孕的韦惜雪会在婆家遭遇什么,韦老爷又会丢多大的人……韦夫人可管不着,她只要把自己摘出去,就能看着这折磨她日久的父女得到报应了。 小荷踏入了韦府大门,她转了转手腕,她嘛…… 很愿意推波助澜咯。 ………………………… “夫人,夫人,出事了!”王妈妈急急忙忙赶来。 她把几个丫鬟轰了出去,又阖上了门。 “夫人,坏了坏了!”王妈妈凑到韦夫人身边。 “别急,慢慢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韦夫人最近活得不错。 “小荷……小荷最近不是在医馆照看她男人么……她看到兰嬷嬷出来买药……” “什么药?”韦夫人对小荷还是比较信任的。 “哎,小荷一发现不对,就赶紧来说了……”王妈妈附耳悄声,“安胎药。” 韦夫人瞳孔一缩。 第284章 其实,当韦夫人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有这一天了。 她早已铺好了后路,与兰嬷嬷拟定好了协议,给兰嬷嬷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 她握住了兰嬷嬷在花楼犯事的把柄,不怕兰嬷嬷不听她的。 没想到兰嬷嬷还是飘了,想要阳奉阴违。 “那个姓兰的,上次就不老实,想要利用三小姐吃一笔药费回扣。”王妈妈恨恨道。 对他们这种巨富之家来说,被吃一点药费回扣其实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大商户会因此站错了队,一招棋坏,全盘皆输。 “这次他到底想干啥,为何隐瞒三小姐大肚子的事?莫不是想三小姐肚子大到被发现了,实在嫁不出去了,只有嫁他吧?”王妈妈思索着。 最怕就是,兰嬷嬷对韦惜雪有了感情,想要藏着韦惜雪的肚子,等到藏不住了就能威胁韦家,名正言顺地进门。 “那丫头,倒也还有点魅力。”韦夫人也赞同了王妈妈的想法。 此时的韦夫人和王妈妈,因着信息所限,还没有小荷想得远。她们俩万万没有想到,兰嬷嬷还藏着那惊天的冲喜想法,单纯以为兰嬷嬷只是睡韦惜雪睡出了感情。 “王妈妈,替我叫来兰嬷嬷,现在,他该退场了。”韦夫人揉了揉额头。 既然韦惜雪已经怀了孕,这时候就该安排上她们韦三小姐的相亲事宜了,事必从急,定要把韦惜雪赶紧嫁出去。 正好竞药事件,也让韦夫人抓住了一个韦惜雪的把柄,她大可以在这个把柄上做文章,赶紧促成韦惜雪的婚嫁。 韦老爷那边也不能对韦夫人说什么,毕竟竞药事件,也是韦老爷的眼中刺。 就算他再看中喜爱这个女儿,在自己的利益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韦夫人的手段雷厉风行,很快便联系商会,给韦惜雪联系了十几场相看。 如今整个云朔正在戒严,相看的质量可想而知。 而韦夫人,又会在上面,放上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 “兰嬷嬷,兰嬷嬷,母亲让我去相看,想要急着把我嫁出去。”韦惜雪听见了王妈妈传达来的吩咐之后,人都吓傻了。 “我不要,我不要……”韦惜雪靠在兰嬷嬷怀里,嘤嘤哭泣。 若是之前,她的身材可以称得上一句高挑健美,形貌之间,又有一股小女孩的憨态可掬。 而如今,被各种补品与情爱滋养之后,她浑身莹白如玉,又媚态丛生,腰腹间坠了些肉,显得有点胖了。 可她的丰腴饱满、曼妙有致,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只让男人见了便挪不开眼。 兰嬷嬷有苦难言,他自己也被韦夫人挟持住了,这几日便是要找个理由消失的。 若是可以,他怎么舍得下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何况这美人儿还这么有钱,还这么好骗。 可笑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怀了娃娃,只是以为自己变得更加丰满诱人,能惑得青州权力最高的那个男人折腰。 “嬷嬷我也舍不得姑娘随随便便嫁了,要嫁,咱们不是得嫁最好的吗?”兰嬷嬷哀叹了一声,指尖游走在韦惜雪白腻的藕臂上,“何况姑娘都付出了这么多,无论是哪样的男人来了,都会为姑娘所倾倒。” 韦惜雪媚眼如丝,“那嬷嬷,咱们再试试吧……我不甘心呐……” “您不是有关系,可以疏通到太守府吗?” 第285章 “让我见上方将军一见,我就不信方将军不为现在的我所倾倒。” 韦惜雪与兰嬷嬷夜夜缠绵,对方对她几近溢美之词,导致她亦信心满满,当真以为自己妩媚动人,乃当世尤物。 兰嬷嬷颇为迷恋地看着怀中的女人,她确实有魅力,更何况她身上还有那神婆所说的尊贵命格。 干他们花楼这一行的,都挺信命的。 更何况,若是韦惜雪真的嫁给了方将军,那方府未来的继承人,可是管他叫爹啊! 兰嬷嬷一想到这个泼天的未来,就血气上涌、胆大异常,“嬷嬷为了姑娘,当然要倾尽全力试一试。” “只是疏通的钱财……” 韦惜雪兴冲冲点头:“我有我有!” “唉,不止呀,官老爷们有的是钱,他们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兰嬷嬷又是佯装苦恼。 “需要什么?”韦惜雪仰头。 兰嬷嬷垂头,含住韦惜雪唇瓣,又是几番交颈。 放开她时,少女嗬嗬轻喘,眼中水雾迷蒙。 兰嬷嬷知晓,这个时候,不管提什么要求,少女都会答应自己了,“乖乖,官老爷们,当然还需要像你一样的女人呐。” 只一句话,兰嬷嬷感觉到怀中少女蓦然紧绷。 “当然不是你,我的乖乖怎么能被其他臭男人碰。”兰嬷嬷在她耳边低语,“你看,夏月怎么样?把夏月献给那些官老爷。” “反正夏月丫头,摆在院中也是讨厌,不若为主人家做点贡献。” “乖乖看如何?” 兰嬷嬷说着眼中欲色甚浓,他早就看中了夏月那丫鬟,可惜呀……那丫鬟目中无人、不识好歹。 此番反正他左右都得走了,不若享受享受夏月的滋味儿。 如果此事不成,至少夏月的身子他是得了,还能赚得那些官老爷们的好感,左右也不亏。 “行。”韦惜雪果断答应了下来。 她早就看夏月不顺眼了,若是夏月能给她创造点价值,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夏月是爹爹派过来的人,但如若真的用夏月打通了方将军这条线,她当真嫁给了方将军,爹爹爱惜夸赞自己还来不及呢,怎么又会怪罪自己呢? “哎哟,我的姑娘乖乖,兰嬷嬷可真稀罕你哟。”兰嬷嬷一听,心情登时愉悦到了顶点。 那可是夏月哟,他平生罕见的漂亮姑娘。 有生之年能把她搞到手,真是一件能像狐朋狗友吹一辈子的事。 “稀罕我,还是稀罕夏月。”韦惜雪见他那模样,心头莫名醋了起来。 “当然是你哟,我的小乖乖!”说着,顺势压了下去。 帐外夏日绵长、蝉声嗡鸣;帐内颠鸾倒凤,一室艳光。 小荷很快就收到了云锦送来的信笺,上面写着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小荷必须在什么时候消失在谢淮面前,都规定得事无巨细。 小荷真的有理由怀疑,宋如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强迫症。 小荷不知宋如枝约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但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对方绝对没憋好屁。 小荷如今手里有三千两银票,她分期一笔笔兑了钱后,把之前的账务很快就填清了。 这就是救陛下的好处,对方知恩图报,也会很为她考虑。 决计不会成为她的拖累。 心里默数着剩下的那些银两,拿去还宋如枝是绰绰有余的。 她可不想一直被宋如枝抓着把柄,虽然对方实在是不甚聪明,但是被一个一直针对你的人握住软肋,总感觉是十分难受的。 第286章 她甚至可以把这些钱全部给宋如枝,以求收回那三个承诺。 不过,她心知对方是不会答应的,在她签契之时,她就已经发现了,宋如枝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若是如今反悔,不但收不回那三个承诺,还有可能惹怒对方。 宋如枝那个疯子,把陛下的身份塞进匣子里,交到了太守府小姐的手上。若是宋如枝真的破开那匣子,小荷不敢想象云朔铺天盖地的兵力,会怎样把陛下捅成筛子。 小荷叹了一口气,为今之计,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她会好好保护陛下,不会让陛下和宋如枝当真挂上因果,陛下本就不欠宋如枝人任何东西。 正当她思索着,一步步走向医馆。 陛下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面前,他的影子又高又大,完全笼罩了她的身子。 似乎他在巷子口等了很久了,一见到她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男人掐着她的腰,将她一把提抱了上来,抱着她往里闲庭信步地走。 小荷余光瞥到正在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洗衣服的、唠嗑的、做蒸饼的通通看了过来。 “啧啧啧,那个医馆的丑男人又等到他媳妇儿咯。” “真好,是不是只要够粘人,再怎么丑都有人要?” “你看到没,他腰这么劲道,手臂又利落结实,这样的男人白天不能看,晚上关了灯,不知道有多爽咯。” …… 小荷:“……” 她脸红得快滴出血了,“你……你放我下来。” “不放,不放……”谢淮胸腔发出闷闷的笑声,从来不避讳别人的目光。 越多人说他们恩爱,他就越是高兴。 爱就要大大方方秀出来,让所有人知道,这样才不会让双方产生不确定感和不安全感。 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以及那个她—— 他真的好爱。 小荷羞得耳根通红,只得挂在他身上,小脑袋埋进他炙热滚烫的胸膛。 不得不说,这薄肌坚硬的胸膛,枕起来还蛮舒服的。 一想到自己的真实感受,小荷更加羞愧了。 “哟哟哟,小老黑,你家媳妇儿害羞了呢!”路边摆摊的大娘笑道。 “嗯,内人比较羞涩。”谢淮一把扣住了小荷的后脑勺,让她的小脑袋更贴近自己的胸膛,“她年纪小、经事也少。” 小荷腹诽,她算上上辈子年龄,比现在的谢淮还要大几岁呢。 他怎么能说她年龄小? 可是……谢淮这般作态,却并不令她反感。 他的胸膛靠着好舒服呀,她像个偷窃感情与温度的小偷,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却还是忍不住去流连与珍惜。 ……………… 谢淮带着小荷进了暗室,谢淮说要替她准备易容。 “上次不是说好,要一起走么?”谢淮笑着道,“那女药商已经到青州边境了,外公的人马也易容进了来。” “一起走……”小荷神往道。 真的可以一起走吗? 如果可以,她也好想哦…… 可是她还没有完成和宋如枝的承诺,她怕宋如枝发疯。到时候不仅她走不了,陛下也走不了,还会连累韦府的仆役们。 可是……还是要赌一赌的吧? 小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小荷本以为,谢淮会带着她去铜镜前化妆易容,没想到他连易容都是抱着她的。 小荷有点无奈,更多的是羞—— 易容就易容,怎么又抱着她呀? 他是不是就是欺负她又瘦又小,总是把她像娃娃一般放腿上。 这……这像什么话嘛? 她真的怕张文渊有事进来,看到这一幕,那她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第287章 就在她奇思逸想之际,谢淮拿出了那女药商的画像—— 那是一个十分干练的年轻女性,脸上有着被江湖气息冲刷过的痕迹,并不漂亮却神采奕奕。 转眼间,谢淮也换上了肃然面孔,拿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工具。 “你别怕,只是易容。”谢淮粗糙的指腹,捏住了小荷的下巴。 小荷亦严肃地抿唇,严阵以待。 小荷亦没想过,陛下的手法竟然如此之好。 那女药商做妇人盘发,又微微改良,愈加干练。 谢淮也为小荷盘发,骨骼分明的长指麻利地勾拉发丝,只简单一挽,模仿了个十成十。 那女药商因长期在北方行走,朔风残忍,导致她的脸上略有坑洼。 谢淮也沾了易容膏,为小荷涂上,随手分毫不差地捏出坑洼。 接着就是女药商的眉毛、眼睛、鼻子……谢淮便照着这般又画又捏。 须臾之间,一张与那女药商九分相似的脸就出现在了铜镜之中。 最后一个环节,便是涂抹女药商所用的口脂。 为了谈生意,女人会涂一个能增添好气色的口脂,是一种淡淡的胭脂红。 艳丽不失干练,端庄不见轻浮。 谢淮事前便用蜂蜜与红花汁调配好,易容是山门之中的必修课,他这一门学得很好。 粗糙指腹沾染口脂,捧着小荷的颌角,研磨在唇瓣间,劲道有力地缓缓推匀。 谢淮推着推着,见小荷正垂着长睫毛,脸色酡红地把眼神瞥向一边。 她今日被他抚过无数次脸了,如今又是推唇角,这些事虽说对于他来讲很正经,但对于小荷一个小姑娘来说,就有一种正经的暧昧感。 普通的暧昧不可怕,就是这种正经之中,慢慢让人卸下防备的暧昧,才最为致命。 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悄悄觑他。 谢淮呼吸一紧,好可爱呀…… 就算顶着一张并不漂亮的陌生女人脸。 可谢淮,就是从这张脸后,瞥见了真实的她。 灵动而可爱,紧张而腼腆。 他的媳妇儿,真乖呀…… 谢淮凑近,顷刻间呼吸相闻。 谢淮在离她一寸的地方停住,他心头明白,这个时候,决计不能破坏易容的成果。 “阿鸷,眼睛扯得有点痛。”蓦然间,他见少女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 女药商的眼睛不大,而小荷又是那种圆溜溜的大眼睛,所以不得不用贴鱼胶的方式来改小。 “我看看。”谢淮骨骼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下巴,替她揉开眼尾鱼胶。 “好点了吗?” “好点了。” 两人的呼吸很近,小荷可以闻到谢淮呼吸间,一点甜杏的香味。 他身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又甜,又清冽。 “你的口脂没抹匀。”谢淮低声道,“这女药商抹的方式讨了巧劲儿。” “若是抹不好,那一分就不能做到神似。” “很危险的,知道吗?”他好像在诱哄她。 “明白的。”小荷乖乖点头。 “哦,我研究出来了……”谢淮的长指穿过她的发梢,捏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朱唇轻启。 “原来……要这样,慢慢磨……” 暗暗的影重叠,雪松的气息袭来,灼热的嘴唇相贴,慢慢厮磨。 小荷一惊,本能地想要退却,他滚烫的大掌却抵住了她的腰身。 她抓住他里衣的衣襟,手指一点点地旋拢。 空气里,荷花与雪松相互纠缠的气息,蔓延在天光里。 …… 几息之后,谢淮餍足抬眸,“对了,你不是还有话跟我说吗?” 他看了眼自己肩头的小姑娘,她软绵绵地依偎着,双唇水润嫣红,尤为可爱。 第288章 小荷眼尾氤着媚红,眼含水光,“嗯。” “阿鸷,我有一事相求。”嘴里都是甜杏的味道,她在慢慢找回脑子。 正当她想说什么的时候,谢淮又十分恶劣地以长指揉按她的唇瓣,口脂沾了蜜汁,在天光下盈盈润泽、珠光动人。 小荷觉得,她的心又被揉得乱七八糟了。 “别跟我说‘求’字,嗯?”谢淮手上用了力道,慢腾腾道,“有事便说,你若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亦可想一二办法。” “可你若开口便是‘求’字,我就要生气了。” 他生气了很严重的,就会欺负他的小姑娘。 把小姑娘颠来倒去欺负,欺负得她盈盈落泪,再也闷声说不出一个求字。 莫名地,小荷心底酸酸胀胀的,升腾起一种被罩在羽翼之下的安心。 好像跟他在一起,当真不用殚精竭虑只为苟活,也不用汲汲营营地讨好别人。 他似乎……是真的要她……挺起腰板做自己。 “之前你伤重,我便卖了许多花,明日一个客商要与我交易。” “阿鸷,你能陪我去吗?”小荷心中忐忑,他一片赤诚,她却满口谎言。 谢淮挑了挑眉,他很喜欢小荷这般有话直说地模样。 夫妻之间,哪用小心翼翼。 原来是小姑娘要陪啊…… “好!”谢淮爽快答应。 小荷见他答应得太过爽快,轻轻握住他的手,“阿鸷,我怕那客商图谋不轨,我俩万事小心。” 小荷的本意,是怕宋如枝图谋不轨。 她得时时刻刻注意,保护好陛下。 可谢淮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他以为,是那客商觊觎他的婆娘。 就是那么一瞬间,谢淮的心情晴转暴雨,连个过度都没有。 可他面上依旧温柔,甚至还笑了起来,“放心……” 他把小荷的脑袋埋进自己怀里,“乖,没事的。” 大不了,就是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人废了、杀了—— 埋了。 ……………………… 小荷心头忐忑不安,当晚也留宿的医馆。 这段日子,若是她留宿医馆,谢淮必定把她拥入怀中入睡。 男人的身子烫呼呼的,虽是夏日热上加热,热得她发昏。 可是她总是生出一点谵妄,若是冬天,抱着这身子入睡,该是有多暖和呀。 小荷便在这样带着点忐忑的晕乎中,沉沉睡了过去。 脑海里的那本书又在闪着金光,今日的它,似乎有话对她说。 它呼啦啦翻到了一页,小荷隐隐约约瞥到一个“庄”字,就把她吸了进去…… 七八月的夏日,洛京的天比青州更加炎热。 苍郁树木、亭台楼阁,几月不见,武安侯府仿佛变了一种天地。 从前那种穷人骤富的爆发感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楼台高俊、庭院清幽,一种点到而止的古意。 要在短短时间内,改造成如此模样,想必侯府的主人家,是花了极大功夫的。 重重深门之后,建了一座古意盎然又颇有野趣的院子。 院子里架着葡萄藤架,院中引了活水,种了一池淡雅荷花。 两只仙鹤正在悠闲吃着小鱼,房间窗前引了一雕花笼子,笼子里喂了一只羽毛丰沛的鹦鹉。 房间之中,贵妃榻前,一宫装美人正在小憩。 她长得真美啊,眉若新月,脸若银盘,纵然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依然只添了丰腴之姿,丝毫不损清丽之态。 数名丫鬟,正在为她小心翼翼地扇着风。 一名嬷母,则为她熟练地揉着腿肚子。 时至孕尾,饶是再怎么风姿绰约的佳人,都免不腿肚酸痛肿胀,身形也微微浮肿。 第289章 美人似乎陷进了梦魇之中,她额间浸满了汗珠,微微摇着脑袋。 此时,武安侯府世子,田敬先走入了房间之中,他杵着拐杖,一眼就看出了庄雨眠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田敬先语气不善。 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夫人,怕是魇着了。” “魇着了,你们也不知叫府医?”田敬先乜了一眼丫鬟婆子们,他的脸色是平静的,可那双丹凤眼里却射出虎狼一般的狠意。 丫鬟婆子们更是吓得双腿战战,纷纷跪了下来。 饶是这般,她们也不敢吵到了夫人,只敢小声求饶,“夫人这般已经好几次了,以前府医诊过,说是孕中常有的轻微惊厥。” “开了几贴安神的药,夫人喝完之后,便不肯喝了。” “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田敬先追问。 “她说怕喝多了药,伤着孩子便不好了……”婆子鼓起勇气道。 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田敬先独有的那双潋滟的眼睛泛着光,给他原本普通平淡的脸增添了独特的魅力。 遣退了丫鬟婆子后,田敬先从自己腰间荷包里,取出了一片千年老参的参片。 自从得知庄雨眠怀孕之后,他便日日在荷包里备着。 她身子娇弱,怕就怕突发什么毛病,需要含一片吊气。 他扶住她的后脑勺,摁住她的下颌,迫开庄雨眠的嘴,令她含上这枚参片,“含着。” 他在她耳边低声,强硬道。 此时此刻的庄雨眠,正陷入了梦魇之中,她梦到了重重罗帐,交颈缠绵的夜晚、短促低喘的呼吸,男人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含着……” 庄雨眠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脚向正在给她揉腿的男人踢了过去。 “你……你……你混蛋!”庄雨眠满脸绯红。 田敬先被踢了个满怀,微微躬身平复。 然后抬起头来,一脸无语,“你到底怎么了?” 庄雨眠耳根红红地别过脑袋,“你方才在说什么?” 田敬先略微一想,掀起嘴唇笑了下,“没想到夫人越发食髓知味,不仅夜里沉湎,连白天也还在回味悠长。” “还学了我那些大老粗的话,不愧是我田敬先的媳妇儿。” 庄雨眠羞愤欲死,“你……你……以后别弄了,月份大了,容易伤着孩子。” 田敬先笑着过去,双臂环抱住她,低声暧昧道,“原本想着,这样你更容易生。” 庄雨眠捂住脸,羞愤得浑身发颤,“田敬先,你……你个坏东西!” “好了好了,月份大了……为夫先忍忍,待到夫人出了月子,咱们再救人好不好?”田敬先又在她耳边哄道。 原是他俩成婚之后,田敬先便数着日子。 待她三个月胎稳了之后,又诱她继续委身,救那些庄氏旁支。 她一开始念着身子,摇头不肯,后来被他带去看了那些被关押在地牢的旁支亲眷们。 那地牢环境确实极差,平素里养尊处优的亲戚们,都哭着向她哀求。 她又生出了不忍心,便从了田敬先。 许是他也念着她身子,这一次不再鲁莽,展现出了许多的铁汉柔情、温柔小意。 甚至连生活起居的点点滴滴,也随着她的品味在改变。 这些日子以来,她虽是还感到屈辱,可是也慢慢适应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田敬先,以后,你别老是欺负我。” 田敬先嘿然一笑,继续坐下来替她揉那因着怀孕而肿胀的腿,“好点了吗?” 田敬先揉腿的力量比一般的婆子重一些,也恰恰是这力道,让庄雨眠确实比之前舒坦了些。 第290章 她又害羞颔首。 田敬先像是被鼓励了一般,又是嘿嘿一笑,“以后老子天天为你揉脚,老子的女人,老子自己宠!” 又是那些底层糙汉子的话,以前的庄雨眠对这些话反感又难受,如今事随时移,她竟在心头泛起一阵酥麻。 这些话,开始并不令她讨厌了。 …………………… 当天夜里,一名黑衣贵人,头戴斗笠,在护卫的护送之下,来到了武安侯府田敬先的书房之中。 那人取下斗笠,只见宫灯之下,那人白面无须,竟是一名太监。 那太监五十来岁的年纪,长得老实敦厚,乃内侍监大总管,亦是田淑妃的心腹——刘子序。 “世子爷,陛下正在拟旨呢。”老太监立在一旁,深深看着田敬先道。 “要任命您为青州代任都督,前去青州亲自捉拿那罪人谢淮。” 老皇帝被田淑妃迷得不理朝政,跟着她求仙问道,任何政令都会过一道姑姑田淑妃的手。 此番,正是姑姑吹耳边风得了一令,便遣心腹来田敬先这边,提前告知一声。 “姑姑对我真是好,让我亲自收拾谢淮,是想让我出出这么多年以来,被压制的恶气吧?”田敬先不羁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击着桌案,细细思考着。 此前田敬先还真没料到,罪人谢淮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样都不死。 甚至凭借一己之力,突破万军,直接重伤了青州统领方见桥。 想到那罪人谢淮的模样,田敬先心中忌惮又妒恨,忌惮他的能力,妒恨他曾经占据了自己最爱女人的心。 “您可以全权放心,淑妃娘娘笼络了天底下最顶尖的能人异士。”老太监又贴心道,“只要您前去青州,那罪人谢淮必为笼中之鸟、掌中之物。” 况且,此番正好可以踢掉方见桥这小人,方便自己人上位。 之前三皇子已经做足了功夫,就是为了给投靠田淑妃、三皇子一脉的人看看,他们不会亏待任何依附他们之人。 如今方见桥百医不愈,他们一脉也仁至义尽了。 现在正是吃掉青州这块肥肉,彻底掌管青州兵权之际。 “淑妃娘娘的心,一直都偏着您呢。”老太监笑眯眯道,“她老人家一直都巴望着您能领兵,真正让田氏一族掌权。” 田敬先当然知晓,现在正是田氏代谢、接管政权之时。 他作为姑姑唯一的侄子,当然不能在这时候拖后腿。 况且姑姑对他极好,可以说将那浓浓的一腔亲情倾注地极满,就连三皇子,怕是也逊他几分。 只是……只是…… 雨眠将要生产,他如何能现在离她而去? 她的心就像那死死阖上的蚌壳,他花了这么多功夫,才稍微撬开了点点。 她好不容易才对他敞开了一点心扉,他怎么能在这时候前功尽弃? 他不止要得到她的人,连她的心,他都要吃干抹净。 …………………… 天光大亮,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这个时候,他定是去给她买巷子口的蒸饼了。 那蒸饼好吃,他们又有余钱,能多照顾一点别人生意,便多照顾一点。 小荷揉着脑袋起来,心里连道:完了,完了…… 这个完,有两重意思,第一重当然是庄贵妃的感情归属问题。 庄贵妃似乎不那么排斥田敬先了。 虽然她还在嘴硬,可女人不都那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又特别诚实。 同为女人,小荷如何看不出,庄雨眠已经快要接受田敬先了。 那……陛下又怎么办? 虽然她明白,陛下不过当她是暂时纾解的工具而已。 但她还是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着陛下和庄贵妃这对璧人的感情。 在看到昨晚的画面后,她心中甚至泛起了一阵可耻的庆幸。 庆幸庄贵妃快要接受田世子了,这样能令她心中的罪恶感减少一层。 而第二重完了嘛—— 自然是指田敬先要来青州之事。 小荷甚至还要感谢庄贵妃,如果不是她拖住了田敬先前来青州的脚步,青州必定全城戒严。 何况看梦里面说,田敬先会带无数江湖能人异士而来。 届时他们或许真的会无所遁形! 第291章 小荷与谢淮收拾好后,便一同来到了临西酒楼。 这是安宁坊内的一家酒楼,占地挺大,此时正值白日,台上有说书人,酒楼之中人声鼎沸。 小荷带着谢淮上了二楼约定好的一间房,从这间房中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酒楼的后院。 后院颇为空旷,对面一排也是客房。 “怎的那客商还不来?”谢淮心生警惕,私下观察着。 “我去楼下看看。”小荷吸了一口气,撒谎道。 “我陪你。”谢淮去抓她的手。 触碰到那灼热的温度,小荷像是被烫了一下,心虚地低下了脑袋,“不用,我去去就来。”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她一步步下楼,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达了后院的另一边。 那里宋如枝与云锦已经等着了。 小荷走进去的时候,简直不敢认宋如枝。 在她的印象里,宋如枝是个清清冷冷、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虽是一身病痛,但无论长相或是身条,放眼青州,都可称佼佼者。 可如今的宋如枝,虽是蒙着面,可单看身形明显就不对头。 她竟在短短十日之内,长胖了许多,身材有一种带着年龄感的敦实。 若说之前是十几岁的弱柳扶风,如今倒像是三十岁王妈妈那般的憨壮。 小荷:“?” 这十来天中,宋如枝是一天吃下了一头年猪吗? 没有理会小荷的讶然,纵使宋如枝戴着面帘,但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意满自得的笃定,“人带到了,你便留在这里。” “云锦,好好地给我看好她。” “今日之内,你不许离开这后院半步!” 说着,她摇了摇手中的一个茶壶,莲步轻移了离开了房间。 留下云锦,咬着牙摁住了小荷的肩膀,“小荷姐,得罪了。” ……………… 宋如枝准备了整整十日,她放了十日的血,用了十年的寿命,熬成了这样一壶跟茶水无异的药。 为着这一日,她几乎考虑了方方面面,包括六殿下那高超的武艺。 故而她天天延请一大批人,在临西酒楼登台造势,就是为了今日的热闹毫不突兀。 过于嘈杂的人声,可以将她们的小动作与对话掩藏其中,六皇子根本无法谛听与分辨。 接下来,她只要将这壶茶水,交给在那里待命已久的小厮,便可。 待六皇子喝完这杯茶,他方圆几十米的地方就会清场,届时只有她会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第一个看到的人。 好姨告诉她,被血与命蕴养得越长的奇药,效果越好。 并且有着最好的助孕之效。 今夜之后,她便能顺利怀上六殿下的孩子。 即便他多年之后恢复过来又如何,她依然是他长子的母亲,依然要和他纠纠缠缠一辈子。 就在马上要跨越那甬道之际,宋如枝身后,蓦然出现了颀长的影子。 那影子形如鬼魅,高高举起一根擀面杖,往宋如枝头上穴位就这么一敲。 那力道很轻,连细小的声音几乎都没发出。 却无比准确地正中穴道。 “老张,出来,搞定了。”未免谢淮谛听到声音,苏世门内秘音传声。 张文渊鬼鬼祟祟也钻了出来。 两人说好要帮小荷完成缔约移命,就真的易容来蹲着了。 此时两人穿着普通小厮模样的衣服,若是苏世神情不那么僵硬的话,看着便跟一般小厮毫无差别。 苏世拿过了宋如枝执的那茶壶,打开嗅闻了一口。 “儿豁,她搞这种药去整谢淮?”苏世被宋如枝的蠢给震惊了,“这个小娃娃神经戳戳的,碰这种东西。” 第292章 “啥东西,师兄?”张文渊好奇地闻了一口,狠狠皱眉。 虽然这壶茶里还放了其他东西,以中和奇药的气味,但苏世与张文渊本就不是一般人,嗅闻之下,只觉味道上头。 “西域传来的脏东西,吸人命的玩意儿。”苏世回答,“来害谢淮?那位小师弟鼻子可比我俩都要灵敏。” 真是蚍蜉憾大树,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那扔了。”张文渊掀开宋如枝的面纱,看到面纱里的脸,依旧坑坑洼洼,却青春不再,俨然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扔什么?这玩意神奇的咧,能控制情爱人心,更是大补的助孕之药。”苏世摇了摇茶壶,“你想想,用至少十年寿命熬出来的东西,能不香?” 张文渊:“……” 张文渊一阵无语,“师兄,看不出,你已经对成为一个父亲如此渴望了。” 苏世淡淡看了他一眼,再翻了个淡淡的白眼,“不给我吃,给咱们医馆那对有情人吃。” “你不觉得他俩一天天黏黏糊糊很烦么?” 张文渊认真点了点头,“烦。” “得,生个孩子,他俩手忙脚乱,就烦不了我们了。”苏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好。 “妙!”张文渊比了个大拇哥。 张文渊把宋如枝扛到了一个废弃柴房之中,为了避免有闲杂人等趁虚而入,他使了个巧力、用了根木棍,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这门从外面打不开,里面则能打开。 宋如枝醒了之后,自可以自己从里面打开。 锁好之后,两人便去了云锦看守小荷的那间房中,此时小荷已经面露焦急了,云锦看着不忍心,却也老老实实执行着小姐的任务。 中间云锦想要去如厕,她朝小荷道了句抱歉,便将小荷的双手捆在了床头。 谁知云锦一出去,迎面走来一个高个子小厮。 只见他朝云锦一挥袖子,长指按在了云锦头顶,云锦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来人正是张文渊,他在对云锦使用劝服之术,“小云锦,你家小姐与阿松已经成了事,放松下来。” 云锦果真放松下来,她的眼中渐渐浮现起丛丛泪水。 她也觉得小姐这般不对,可小姐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的万般付出付诸东流。 况且小姐答应过她,此番过后,无论成败,都就此收手。 张文渊将云锦带到稍远一些的距离,便继续向她提问,“说一说吧,你家小姐与小荷姑娘,到底交易了什么。” “三……三个承诺……一千两……银子……”云锦断断续续答道。 三个承诺,换一千两银子。 张文渊摸了摸下巴,小荷这个交易,看似亏了,实则纯赚。 宋如枝身体不好,也固不住贵命,那贵命便随着承诺流向了原主。 天道规则,真是神奇。 只要完成了 三个承诺,小荷的贵命不但就此回归,还白赚了一千两银子。 至于这三个承诺…… 张文渊想到了宋家小姐的第一个要求,竟是要谢淮的身子,可谓是胆子不小啊。 不过他相信,宋家小姐一定不是跟小荷这般说,只是让小荷把谢淮带到这间客栈。 她而后的两个要求,难度不会低于此。 张文渊丝毫不意外,毕竟那贵命尊贵非凡,小荷曾轻易抛弃了它,要它回来是得好好哄哄,上上难度。 难度固然不小,但有了他和师兄从旁协助,张文渊相信小荷依然会安然度过。 小荷心头焦急又慌乱,她一想到宋如枝方才如此气定神闲的表情,与在宋如枝身上发生的毛骨悚然的变化,她就忍不住担心,害怕……害怕陛下真的着了宋如枝的道。 第293章 她的手腕被云锦绑住了,她尝试挣脱,却怎么也脱不开云锦那巧妙的绳结。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荷:“!” “姑娘,这房间需要茶水吗?”小厮的声音从外面响了起来。 “需要需要!”小荷赶紧道,“请进!” 那小厮进了来,见小荷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他赶紧替小荷解开绳结,“到底是谁这么过分,竟将姑娘绑了起来?” 小荷摇摇头,没有分辩。 她正准备就此离去,前去那酒楼二楼的客房看一眼,确认好陛下没事—— “姑娘,你渴不渴啊,先喝口水吧。”这时候,小厮善意地给她倒了杯茶。 “谢谢。”小荷不好拒绝,接过了水杯,一饮而尽。 就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小厮面无表情地接过了她的身子,顺便从怀中取了一段白纱,蒙住了她的眼睛。 这个小厮正是苏世,他抱起小荷,将她送到了一个十分雅致的客房。 这个客房是宋如枝准备已久,专门供她与谢淮享受之用,如今…… 反倒便宜了小荷。 “记住。”苏世替小荷拉好被子后,看着她的睡颜,“你俩以后成婚,我和老张,单独开一桌。” 随后,他携着正在门口等他的张文渊,事了拂衣去。 ………………………… 临西酒楼实在是太吵了,说书人的讲书声、路人的谈话声、还有店小二的吆喝声,人来人往,吵闹着谢淮的脑子。 谢淮揉了揉额头,放弃谛听。 他等不下去了,便出来找寻小荷。 越是找寻,越是询问,他的心便越是冷下来一分。 在场之人,纷纷皆称,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名大眼睛少女。 谢淮心头发慌,便一间房一间房地谛听,当他走到后院之时,忽地听见一声熟悉而绵长的嘤咛。 谢淮登时目眦欲裂,他当真以为,那客商神不知鬼不觉潜了进来,甚至威胁了他的妻子。 刹那间,他恨不得将那客商碎尸万段。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小荷,小荷!” 直至拔步床边,这才发现,床上竟只有小荷一人。 小荷的眼睛蒙着一圈白纱,她正柔柔地伏在床榻之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谢淮将她翻了过来,此时—— 她睁开了眼睛。 小荷亦不知自己怎么了,好似一片水雾笼罩了她的心与她的神思,她的眼睛也被一张影影绰绰的幕帘所笼罩。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一个谢淮。 她的心在空洞洞的原野里叫嚣着,叫嚣着对眼前这个人无边无际的喜欢。 她脑子里所有的规则、阶级、法则都消失殆尽,那些世俗压在她身上的大山们,在这一刻一一除去。 只剩下最为赤城的心思。 她的藕臂攀附了上去,搂住了谢淮宽阔结实的肩膀。 她清甜的呼吸喷薄在他的鼻息之间,诱得两人的呼吸都缠绵了起来。 她朝他甜甜地笑起来,“阿鸷呀。” 从未有过的撒娇。 谢淮怔愣了一瞬,他的娘子似乎从未对他做出此番情态,他呼吸急促起来,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动荡。 “阿鸷,我想要……” 谢淮呼吸一紧,桃花眼里的漆瞳不断放大。 他这才注意到不对,发现了四周布置的巧思—— 大红喜布、喜字窗花……甚至连床帐都是大红色的。 电光石火间,谢淮悟到了小荷那深埋心底的心思。 竟是如此! 哪里有什么客商,不过是诱他过来的谎言而已。 是她想要他了,馋他馋得厉害,见他伤好得差不多了,恨不得马上为他补办一场婚礼。 少年垂下眸子,抿了抿唇。 看似镇定的外表下,那不断低颤的眼睫和红到滴血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冤家……”他点了下少女的鼻头,有些嗔怪。 “凡事可以跟我说呀,这种事,怎么好让你来?” 可是一波又一波,那欣喜、快乐、骄傲又骄矜的浪潮,却不断地席卷着、冲刷着他那颗年少的心房。 他在这样精心又惊喜的准备下,再次确认下了她对他那汹涌而盛大的爱意。 砰砰砰—— 砰砰砰—— 他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跳得好快。 “可是你真准备了……我又很欢喜,谢谢你呀。”他凑上去,郑重其事地、无比珍惜地……落下一个吻,在少女的眼皮上。 他有在被好好珍惜呢,这感觉真好。 ………………………… 而对于小荷来说,她现在心头鼓噪了一团急切的焦躁。 这用十年寿命酿成的奇药,一旦被人喝下,便会浸透那人的脑与心,生出与最爱之人,做最思之事的想法。 一般人的最思之事,便是与爱人在情到浓时的情不自禁。 而事情到了小荷这里,却出现了一些意外。 许是一直以来的自我催眠与压抑,她的最爱之人确实是谢淮,可她最想的,却不是与他共赴巫山。 而是升、官、发、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番喝了奇药,算是把她对这一愿望迫切放到了最大。 她做梦都在想着他,要么赐她一个官位,要么赐她一场痛快。 所以她现在心思极其单纯,她就想要……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敕封仪式。 “给我好不好……”如今的小荷,丢掉了所有的规则桎梏,她甚至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我真的想要……” 她依偎在他胸膛上,仿佛一只小雀鸟一般叽叽喳喳地撒着娇,叫嚣着自己那小小的心愿。 仿佛一个不给就胡闹的孩子。 “你真心想……要……?”那个人隐忍着问她。 隔着视线的水雾,小荷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却十分勇敢着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真心,特别真……给你摸摸。”她胡乱点头。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去领略了她的真心。 “感受到了吗?”小荷歪着头问他。 谢淮浑身肌肉都在发紧,他的双眼泛着勾人夺魄的红。 他跪俯在榻边,一手紧绷地撑着榻沿,一手握着她的小手,顺势亲在了她的指尖上,“感受到了,很真……” “小小的……赤诚的……真心……我很喜欢呢……”他心头想了个不打击她的形容词。 小荷还没意识到他意有所指,只傻兮兮地笑起来,“阿鸷,你把我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第294章 小荷所有的意识都烧没了,现在只留下一个渴望,那拼尽一切都要换得陛下那个承诺的渴望,燃烧着她浑身的每一处肌肤。 她、想、当、女、官! “那你可以给我了吗?”小荷慌张地又拉着他的手,领略了几次她的真心。 好想要,好想要那个承诺。 手中一遍遍真实而滑腻的触感,令谢淮几近沉溺进去不可自拔。 他那瑰丽的桃花眼抬起,“可以……” “放心,我会克制忍耐,你放心……” 两人皆是头一遭,他知晓她喜欢那般温柔贴心,他会好好收敛他心中野兽的爪牙。 “不!”小荷不满起来。 “要给就全给,要给就给个透透的啊!” 她才不要只得个低位,然后跟她画饼,说这样升上去才能锻炼她。 她烦死了这种主子们忽悠人的小手段,后宫的女官制度可繁冗了,慢慢升上去要升到何年何月? 她要做就要最高的那个位置——尚宫大人! 御前女官也行,就是……就是……以后若是他有了后宫,就不要找她纾解了。 这样子,他的后宫们会针对她、欺负她的。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官,斗不过那群世家贵族,很快就会被吃干抹净。 若是不需要她了,她会安安静静退到一边,勤勤恳恳做她的工作。 或许心里面还有对他的感情,她也只会放在心里。 要是有一天,他给她赐婚……也是行的,就赐个御前侍卫吧…… 小荷美美想着,忽略掉了其中涟漪一般的阵阵心酸。 “你确定?”男人的声音沙哑起来。 “想要全部吗?”他眼神里簇了一团火,最后询问。 “嗯嗯。”小荷连忙点头。 “好。”他嗓音哑极了,喉头滚动。 答应了之后,他引首,贴近了她嫣红的唇,结结实实地亲了她一阵。 小姑娘也很乖,甚至攀着他的阔肩努力回应他。 直至小姑娘乖乖地软在卧榻上,他便起身,满屋子找红烛与酒杯。 他本打算出去找客栈的掌柜要,可一想到她准备良久,定然不会缺了这两样,便真在房间里寻到了。 是一坛上好的女儿红,配上刻着祝福纹路,瓠瓜状的银质酒杯。 果然她准备得如此精心,是……期待了很久吧。 谢淮垂下眼睫,露出幸福的笑意,他定然不会让她失望。 “来喝合卺酒吧,娘子。”谢淮走过去,扶起小荷。 谢淮揭开小荷眼前的白纱,轻纱缓动,露出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红烛之下,星眼含着一汪秋水,脸上也泛着害羞又期待的艳色。 “嗯!”小荷使劲颔首,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含着对以后女官天路的期待。 那西域奇药神奇非常,能让中药者看似十分正常。 实则她的理智与意识都不复存在,整个身心只能存在着一件事。 她能听到外界的声音,脑子却仿佛蒙了一层水雾,把所有的心思都要一厢情愿地附加于那件自己心中最思之事上。 故而在小荷心里,这应是授官仪式。 他教导着她,两手相穿,他的手穿插过她的手,两人饮尽了那甘醇的女儿红。 “然后,夫妻对拜。”谢淮潋滟的桃花眼里,浑是那跃然而起的幸福。 他认认真真地,执行着每一步。 虽然他与她的婚礼,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大宴宾客,亦没有十里红妆,举国欢庆。 只是在小小的客栈里,后院小小的房间。 挂着铺天盖地的红绸,幽幽铜镜,映着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 第295章 “以后……”谢淮本想说,以后等他安定了,他们去沧州再办一场。 竭尽他所有,把该补的,全部给她补齐。 想想还是没说出来,留到后面再说吧……因为这一场婚礼,就已经是她能给他最好的了。 他焉能再去破坏她的兴致,给她哪怕一丁点的失落? 他的心被感动、满足、幸福与那滔天的爱意填得满满的,他已经好欢喜好欢喜了。 小荷听到那“拜”字,便知晓礼成了,她现在已经应该多多磕几个,以显示她的欢喜和忠诚。 “一拜天地。”谢淮唱喏。 谢淮携着她拜下去,小荷犹嫌不够,多拜了两次。 谢淮见她那般虔诚、那般主动,心头充溢的满腔爱意止都止不住,也跟着她拜了起来。 两个人一连拜了十几次天地,才转向二拜高堂。 “我那个爹,没什么好拜的。”谢淮眉眼傲娇,继续道,“拜我娘和我外公吧。” “这边应是你的父母……”谢淮没说下去。 小荷的身世,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她是被人贩子拍了花子,才被拐卖到深山的。 一路上她跌跌撞撞地把自己养大,甚至又被卖了五次…… 谢淮一想到此,便心痛难忍,他的小荷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受了太多太多的罪。 他会替小荷找到父母,可在完全确定下来之前,他不会告诉小荷。 亲人并非个个都是顶好的,他不想小荷在没享受过任何亲情带来的便利之前,就承受无尽的亲人带来的负担。 他必须考察好了,那些人得足够好了,才配得上这么好的小荷。 “这样吧,我们便先行只拜我母妃与外公。”谢淮最后敲定。 小荷又是十分虔诚地拜了十几下,拜得谢淮一脸感动与愧疚。 她对他……好到了骨血里…… “夫妻对拜。” 两位新人相对跪下,郑重地叩拜三次。 小荷又嫌不够,不顾已经叩红了的头,还要拜…… “等等,娘子……”谢淮制止住她,抹了一点女儿红,替她揉了揉那红红的额头。 “接下来你别拜,该我拜你……”谢淮眼底含着千转百回的情谊。 “一拜,我俩良缘由夙缔。”他俯下劲腰,虔诚地朝小荷一拜。 “二拜,娘子风雨不嫌弃。” “三拜,我夫妻之情江水为竭、冬雷震震,永世无绝期。” 这一生,除父母之外,从未跪过他人。 从此之后,他这双膝盖,只会为天底下一个人折下。 她不是尘土里的奴隶,她是开在观音座下,那株仙河里俏生生的荷花。 他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帘幕合拢,红烛滴泪。 “别怕。”谢淮沙哑的声音,滚过她的耳廓。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勾连着她的细带,一边引首蜻蜓点水一般,吻着她的羽睫,一边一点一点将系带挽在自己大掌之中,散开、抽离、逶迤而下。 他身形伟岸,猿臂蜂腰,尤其阔胸到腰腹的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 他的铁臂撑着榻沿,缓缓欺身过来,在少女耳边低声,“娘子,为夫来了。” 喉结克制地滚动,嗓音喑哑又苏沉。 ……………… ……… “阿鸷……阿鸷……我错了……” “阿鸷……对不起……” “呜呜……阿鸷……我会乖乖的……你放了我吧……” 小荷哭喊到嗓子都冒烟了,她……她……怀疑陛下把她骗进来杀。 她知道古代暴君,很多都是这么对忠臣的。 明面上假意把她诱进来授封,实际上分明是将她架起来行刑。 她错了……她乖乖的……她什么都不要了。 可是无论她怎么求饶,对方都无动于衷,反而更加严酷了。 第296章 她也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挣脱出来—— 猛然间,她看见窗棂处,出现了小符的身影。 她的心中,燃出了一丝希望,“小符……小符!” 她伸出手去,想要找小符求救。 小符也看到了她,但……似乎小符并没有想救她的意思,而是退后了两步…… 小符似乎……被吓到了…… “呜呜呜……小符救我呀……”小荷心头委屈不已,怎么连自己的小妹妹都不要她了?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的大掌拢住了她求救的小手,窗棂被砰地关上,帘幕死死拢住。 她刚想说话,那启合红肿的双唇,被大掌捂住。 身后的男人垂首,俯在她耳边,仿佛恶鬼一般的热息,喷薄在了她的耳垂上,“坏孩子,这么不乖。 “这时候,还想着那本避火图呢……” “不行,头一遭,只得我们俩人。” …… 到了后半程,没那么难捱了,只是不知为何,夜总是那么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 不知到底是如何落幕的,小荷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床榻之上,如同一只薄薄的、没骨头的小鼠摊饼。 男人捞起小摊饼,放入了热腾腾的木桶之中。 小荷濡湿的头发散在木桶中,她顺势滑了下去。 顷刻,又被身后的铁臂捞了起来。 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她的余光瞥见那只铁臂在替梳洗头发。 莫名的,一股幸福的热流从心中涌出,在心房涤荡,然后融入了四肢百骸之中。 小荷双手轻拢着小腹,嘴角无意识地掀起了一丝幸福的笑意。 笑着笑着,她一头栽倒在了木桶之中,晕了过去。 ……………… 第二日小荷醒来的时候,看到窗边隐隐约约的余辉,余辉隔着帘幕的缝隙,恩赐一般的洒了下来。 那光亮被分割为一块一块的,空气中的微尘在这样的夕光中跳舞。 小荷的脑海依旧雾蒙蒙的,看什么想什么都仿佛隔了一层。 她心头哀哀地叹息,怎么……怎么……才日落呀。 她记得……过了好久好久好久了……那受刑的时间,难捱得很呐。 背后滚烫的胸膛贴过来,男人有力的双臂拢住了她,“起来了呀?” 她吓了一跳,很快又认命地躺平了。 她的世界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吗? 左右还是要面对的,“不想起。” “有点不开心……”她有些难受的。 白受刑了这么久,好似什么好处都没捞到,“阿鸷,阿鸷,还……还有么?” 她不想要酷刑,她想要官位呀。 “又想了。”耳边传来苏苏沉沉的轻笑,男人粗糙的指腹刮了一下她透着红晕的脸颊,“你是有多馋呀。” 本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拢着她闷声笑了会,才附耳悄然道,“其实我也想了…… “醒了之后一直都想呢,不敢跟你提……” 他凑近她的面颊,又是黏黏地蹭了一会儿,“不愧是夫妻,都想到了一块去了。” “既然夫人要求,为夫又怎会不敢领命呢?” 少年的嗓音也有些哑,可兴致却很高。 他铁臂一撑,翻身覆上,重重叠叠的红罗帐又被重新扯了下来。 他的鬓发遮住了小荷这个角度的窗棂,那爿快要落山的太阳在她的视野里那簸荡起来,她的鼻尖无意识哼出了绵绵糯糯的颤音。 小荷的意识又模糊起来,她又晕了过去。 …………………… ………… 小符确实是被吓到了,她原本是按照张文渊的嘱托,跑过来暗中守着、照看着两人的。 没想到她刚刚走到那里,那窗子就被小荷姐破开了一截,令她看到了惊世骇俗的一幕。 幸亏阿松哥及时搂住了小荷姐、关上了窗子,她也只看到了肩膀以上的部分。 即便如此,小符脆弱的小心肝依旧遭受了极大的震撼,小荷姐那整个脖子爬满了的斑驳红痕…… 真的没……没问题吗? 小符心头充满了担心,但是她又谨记着张大夫的嘱托,这种事他们外人能不插手就不插手。 她只好蹲在后院地角落里守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打扰他们。 幸好这里应是被人用银两给打点过的,真的没有半个外人进来,只有小厮会时不时地来送水。 一盆盆水放在门口,又一盆盆水被送出来。 里面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没有停过…… 小符眼观鼻鼻观心,实在又是害臊又是羞耻,干脆躲在角落里啃饭盒。 吃到后面,她带来的饭盒也吃光了,只好去找酒楼现做。 小符看着这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她腿肚子都蹲麻了,干脆睡在甬道里当乞丐。 “第……十二桶……”小符无力地数着。 “十……三……” 她都不知道,到底是她更可怜,还是开水房烧水的小厮更可怜了。 直至到了最后,医馆的两位大夫终于出现来替她的班。 “小符,没你送饭,每天吃不好睡不好。”苏世一看到小符,就感叹出声。 这段时间,小符天天来送饭,苏世吃拿卡要惯了。 一时间小符没来送,他肚子里馋虫咕隆咕隆的叫。 都怪张文渊做饭太难吃了,还把他全身上下的珠宝首饰扒光了,害得他没办法去云朔最好的酒楼吃饭。 张文渊才没功夫管苏世,他扯了扯小符衣袖,眼神示意后院,“还……没出来?” 小符摇了摇头。 张文渊:“……” 张文渊的眼神逐渐严肃起来,“两日一夜了……” “苏世,那个药,你确定真的没问题?” 苏世面无表情地回怼他,“我认为问题不出在西域奇药,出在咱们那个小师弟。” 张文渊才不听苏世胡扯,正当他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后院的门突然从里面撞开—— 衣衫不整的少年抱着穿戴勉强整齐的少女冲了出来。 第297章 少年一眼就看到了张文渊,仿佛发现了什么大救星一般,着急忙慌跑过来,“张文渊,张文渊,你救救她,救救她!” 张文渊瞥了一眼谢淮喉结上的牙印,两眼一黑。 当他看到昏迷不醒的少女时,两眼又是一黑,“你们每次都会叫上我,我张文渊欠了你俩了吗?” 张文渊一度想摆烂了,他俩让他加入是不是,信不信哪天他心一横,当真加入这个家了! “张文渊,你看看她吧……”少年的桃花眼瑰丽得惊人,眼里含着秋水,又可怜得要命,“我不知为何,她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张文渊一听,连忙叫他把人搬到空房间,立即看诊。 结果谢淮一转身,苏世和张文渊齐齐把脸捂住了,这哪里是小荷流的血,明明是谢淮自己背后的伤口撕裂了…… 他流了一路的血,还浑然不觉,整个身心都记挂在了怀里的妻子。 他明明是那般智多近妖之人,每每在她的问题上,失了分寸。 小荷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只是不知这一身素衣之下,又是什么光景了。 …………………… 在几人走后,宋如枝才幽幽从昏迷之中转醒。 她一醒来,就看见夜里那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月光从柴房的木窗子栅格落了下来。 宋如枝先是懵了一会儿,随后猛然反应过来。 她似乎是被人打晕了,她赶紧检查自身,身上并无任何不适与不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肚子里饥肠辘辘,她的情绪糟糕透顶,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她的六皇子呢?她的西域奇药? 她那些苦心孤诣的精心准备呢?! 宋如枝赶紧打开门栓,仿佛疯了一般跑了出去,跑到那间自己精心准备好的后院房间。 却见仆役正在敞开门打扫,她甫一走近,便闻到了……那弥散着的淡淡气息…… 她虽是个未经世的姑娘,却还是能辨别空气里,那各种气息的不同。 她看见房间里那之前挂上去的红绸全没有了,心底更加慌乱,“这里是怎么回事?” “走走走,没看到在清扫贵客房间?”那仆役驱赶她。 “放肆!这整座客栈由我包下了整整一个月,到底谁是你眼中的贵客?!”宋如枝大怒。 那仆役这才正眼看她,她全身上下太脏了,还散发着一股好久没有洗澡的酸臭味儿,这让仆役下意识认为,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仆妇。 但仔细看去,此人的衣着布料,确实是上好的。 仆役不敢再多加怀疑,如今乱世,什么都可能发生,万一这位贵妇就是喜欢不洗澡呢! “这房间呀,您儿子儿媳都住过了!”仆役笑眯眯道。 宋如枝一口气上不来,她一个未婚女子,哪里来的儿子儿媳? 她很快反应过来,她如今赔了十年寿命在那壶药中,加之本身身体又差,蹉跎起来便敦实了,竟……竟看起来像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 正在宋如枝陷入怀疑之际时,那仆役见宋如枝没有反驳,竟更加深入地揣测起来。 他之前就怀疑,为何贵人要花这么大的价钱,在这里布置一个新房。 现在想来,怕是有些夫人帮忙儿子金屋藏娇,家里养一个,外面养一个。 家里的那个正妻生不出来,就在外面养一个生。 那对小新人在屋里胡天胡地,折腾了整整两日,怕就是为了生子。 那少年临走时,他还见过一个面,跟这位夫人一般戴着面罩,脸是看不出来,不过那身材啧啧啧,那身形啧啧啧,那威猛无匹的模样啧啧啧…… 第298章 “小的敢肯定,这次您儿媳肚里呀,铁定能是有了的。”仆役做了个孕妇撑腰的动作,顺便还慈爱地抚摸了一下自己不存在的肚子,“你放心,定是给您生个大胖小子,让您早日抱上金孙!” 一番话,把宋如枝羞辱到浑身发抖,她恨不得朝着无辜仆役发泄……强烈的仇恨又令她生生冷静了下来。 “我……我儿子与那媳……妇……非常恩爱?”宋如枝强忍着战栗,试探性地问道。 “可不是!”仆役一拍大腿,“您瞧瞧,他们走到时候,您儿子把这帷幕啊、床单啊、酒杯器具啊打包拿走了。” “另外还塞了我们不少银钱,说是要买下这些……大有要拿回去好好珍藏的架势。” “您说他们恩不恩爱?” 宋如枝咬碎了银牙,她那壶奇药若是没有被六皇子喝下,那么令他如此情深爱重之人,便只有那一个了。 “想问一下,我还有一婢女,一直留在此处未归,不知店家是否见过?”宋如枝还有最后一点要确认。 她临走之时,要云锦看好小荷那贱婢。 若是云锦和小荷此时还待在一处,那么就证明那奇药被另外人拿走,给六皇子服下服下,从而李代桃僵。 如若不是…… “哦哦哦,客房是睡了一个小丫鬟,刚刚才醒,一直哭着找主人呢!”仆役一拍大腿,赶紧说道,“厨娘见那姑娘可怜,把她带去了厨房,现在估计还在嗦面呢!” 宋如枝闭上了眼睛,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那贱婢竟算了她一道! 她只要求那贱婢把六皇子带来,那贱婢假意带来,却实则包藏祸心,不仅暗算于她,甚至还跑去与六皇子勾连,两人明目张胆地享用她苦心孤诣准备好的一切! 宋如枝丝毫不怀疑,自己用了十年寿命蕴养得那壶茶,铁定是那贱婢拿去给六皇子喝了。 这般,六皇子便爱那贱婢,爱得死心塌地、不可自拔。 她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就在这一瞬间,宋如枝信念崩塌,一屁股跌坐在了石板砖上。 她看着那轮弯弯的月亮,号啕大哭起来。 这场豪赌,她赔上了一切,输得彻彻底底。 “哎呀,哎呀,夫人,夫人,您没事吧?!”那仆役想要拉宋如枝起来,又怕自己低贱的身份冒犯了贵人。 宋如枝委顿在地,她哭了好一阵,才止住那冲天的委屈。 她挥手,制止那仆役扶她起来, “告诉我的丫鬟云锦,我没事,让她吃完面就赶紧滚回来。”宋如枝握紧了拳头,心头没有一丝对云锦的责怪,是不可能的。 可她现在心里最恨的,还是跟她玩心机、抓漏洞,害她所有谋算功亏一篑的小荷。 她一步步带着蹒跚的步伐,离开了这座她曾经满怀了所有心愿去布置、寄托的客栈。 每走一步,宋如枝的眼神就越加仇恨、更加坚定。 那个贱婢令她输尽一切,她又如何不能令对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让她想想,小荷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六皇子的情与爱? 是跟着六皇子出逃云朔、长相厮守的期盼? 还是她肚子里,那个已经种下的小孽子? 她是知晓的,那西域奇药,本是这世间最好的助孕之药。 那个孩子,本应在她腹中诞生的。 宋如枝回到韦府之后,丫鬟小厮们差点相拥而泣了。 表姑娘离开这几日,他们都苦苦隐瞒着宋如枝不见的消息,如今表小姐终于回来了,也不用在担惊受怕了。 第299章 幸好这段时间,韦夫人忙着给三小姐张罗相看,才没有发现表姑娘失踪了。 况且表姑娘身形变化这么大,夫人若是看到,定会失望的吧…… 那他们这个院子,也不会如之前这般得宠了。 其他丫鬟小厮们心态各异,而好不容易赶回来的云锦则一心为主,“小姐,小姐,您还安然无恙就好。” “很不好。”宋如枝嗓音沉沉。 钱没了,容貌没了,寿命没了,韦夫人的宠爱没了,连仆役们都个个想着爬到其他院子里去。 她怎么还会好? 宋如枝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 云锦自己也昏迷了许久,她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小姐此番身体没有受损,无论如何,小姐说的赌一场,已经赌完了。 “找个偏僻的药房,按着这个药方抓药。”宋如枝给了云锦一张纸笺。 “这是什么药呀?”那纸笺表面,莫名有一种阴寒之感。 “你不用知道。”宋如枝盯了云锦一眼,“若是这个事也办不好,你以后也不用跟我了。” 云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宋如枝所说。 她自打记事起,一直都跟着宋如枝相依为命,她想过有一天,宋如枝会抛弃她、不要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姐,眼睛里包满了泪水。 可当她眼睁睁地……看着从前还会安慰她,甚至为她出头的小姐那般绝情地别过了头。 云锦的心……碎了…… “好。”云锦跪在地上,使劲朝宋如枝磕了几个响头。 她心头已经意识到了,小姐与她已经离心了。 这个药,也一定不是好药。 纵使如此,她也心甘情愿被小姐利用,直至她身死人灭的那天。 以尽她的忠心。 此时此刻的云锦心中,已然做出了选择。 云锦走后,宋如枝才又叫了一位老妈妈过来,这位老妇姓曾,是她从宋家唯二带出来的仆人,对她忠心耿耿。 “曾妈妈,去守着花田,就说宋如枝有话要传给小荷总管。” “亲口对小荷总管说——让她过来履行承诺,若是不来,自有一封信马上送去城防司!” 至于那是一封什么信,想必聪慧如小荷,听到城防司三个字,自会明了。 曾妈妈领命后,宋如枝转头,看向了窗外那桃树枝头饱满的果子。 那药方是好姨给她的,说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避子药也不为过。 现在小荷腹中的胎,连一月都没有,落都落不掉。 不过没关系,这药可以毁了她—— 它的原理,就是彻底地摧毁一个女人的宫房,别说是落一个胎,那丰沃的土壤将会彻底干枯衰老,再也生不出一颗种子。 那小荷不是说,掉了一胎,六皇子还会给她更多的孩子吗? 她就直接把她的宫房捣毁,让她再也生不出来。 宋如枝心知,狡诈如小荷,铁定不会为了两个承诺,去喝一碗摧毁身子的药。 可如若是,她用六皇子的命去威胁呢! 他们俩不是很相爱么? 宋如枝很想知道,小荷更爱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还是更爱六皇子呢? 此时的宋如枝,心头堵了一口郁气,她心知这口郁气至死也咽不下去。 多年的念想,孤注一掷的付出,全都为她人做了嫁衣。 除非那贱婢也跟她一般,失去一切,否则她怎么肯甘心? …………………………………… 另一边,韦惜雪想方设法地召回了踏梅。 踏梅杵着拐杖,站在下面,而韦惜雪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地坐在玫瑰椅上。 “我的好踏梅,过来。”韦惜雪朝踏梅招招手。 此时的踏梅,已经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主子了。 这位被韦家彻底养废的三小姐,在她的眼中,仆役不过是牛马、是畜牲、是消耗品而已。、 可笑踏梅从前还那般献出整个身心地去侍奉对方,换来的,不过是当一个替死鬼被毫不留情地丢弃了而已。 饶是如此,踏梅还是走了过去,她发现韦惜雪真的胖了不少,尤其是——肚子。 “好踏梅,你与夏月,想必很好吧?”韦惜雪媚眼如丝地看着她。 踏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来,附耳来!”韦惜雪勾了勾手指。 踏梅寸寸弯腰,仔仔细细听韦惜雪说好了计划。 “……” “明白了吗?”韦惜雪踌躇满志地看向踏梅。 在她的眼里,自己是主,踏梅是仆,踏梅又如此忠心耿耿,只要给够了诱惑,踏梅什么事都愿意替自己干。 “这样,若是你能诱得夏月上了那台轿子……”韦惜雪又道,“你便能将功补过,还是我韦惜雪最看重的丫鬟。” 意思就是,踏梅之前虽是失了宠,不过若是踏梅替她办好了这件事,踏梅就能重新在韦惜雪这里获得宠爱。 踏梅眼前一亮,“这是当真?” “这还能有假。”韦惜雪笑眼弯弯。 “踏梅自当尽心竭力,只求回到小姐身边。”踏梅赶紧表忠心。 韦惜雪自是开心得不行,踏梅趁此机会,向韦惜雪要了一笔钱。 韦惜雪这段时间被兰嬷嬷榨了好些钱财,又向兰嬷嬷推荐的那些官老爷们进献了绝大部分钱财,本就十分拮据了。 如今又被踏梅要,她的神情里闪现出一瞬间的狰狞。 不过只是一瞬间,她自以为没让踏梅看出来,笑眯眯地把钱拨给了踏梅。 “小姐,且等踏梅的好消息吧。”踏梅揣上了银子,“踏梅一定让那夏月乖乖上官老爷的轿子。” 踏梅本是要走,却兀自补了一句,“那夏月坐上轿子,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韦惜雪捂着快要反酸的嘴,笑起来,“怎么会呢?” “官老爷们看夏月漂亮,疼爱夏月还来不及呢。” “那便好……那便好……”踏梅看似松了一口气。 韦惜雪看着踏梅那没出息的样子,暗地里弯起唇,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 踏梅杵着拐杖走了,一路上,她一边走一边笑。 真是可笑啊! 说什么将功补过,她什么时候在韦惜雪这里犯过错? 说什么能重新当最受宠的丫鬟,当韦惜雪最受宠的丫鬟,又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吗? 踏梅头一次生出了反叛的心思—— 韦惜雪给的那些,她统统不稀罕! 第300章 回去的路上,踏梅买了夏月最喜欢吃的油酥鸭。 走过巷口的时候,她就看到一堆人围着什么在看。 她走过去,攘开人群,看到一个美到发光少女,在给一只小白狗接生。 少女眉眼沉着,接生手法又快又好,一看就是集中专注的人。 很快几只带着各种斑纹,小老鼠一般的新生狗,就排着队儿地出来了。 剪掉脐带后,夏月把狗妈妈并着几只狗子,都放进了准备好的小篮子里,交给主人。 她回头一看,便见到了提着食盒的踏梅,一板一眼解释道:“今日,我算好了账才过来的。” 因为之前,踏梅就劝她赶紧回去,怕她误工太久了,别人给她穿小鞋。 踏梅把食盒提到她面前晃了晃,“今天请你吃油酥鸭!” “哇!”夏月一笑,颇有活色生香的味道。 旋即她又担心起来,“你本来就没几个钱,就别浪费了。” 夏月已经很严谨地想到,若是踏梅的钱花完了,找她养老的问题了。 她倒没有嫌弃踏梅,只是又要重新算账,很麻烦而已。 “不是我的,是某些为富不仁的人出的钱。”踏梅笑起来。 夏月这才把心搁回了肚子里。 两个小姑娘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夏月一边提着踏梅的拐杖,一边当人肉拐杖给踏梅杵。 她们之前就是室友,却没有讲过什么话。 这一遭踏梅出了事,其他曾经讨好踏梅的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没想到性格孤僻古怪,和她又不对付的夏月,却成了唯一帮她救她之人。 两个小姑娘现在关系已经很好了,两个人在霍寡妇的院子里,自己做了些饭,配上油酥鸭和一壶劣质酒,吃得晕晕乎乎。 中间踏梅非要穿夏月的裙子,夏月拗不过她,便拿了放在霍寡妇院子里的这套给她穿。 踏梅穿上夏月的衣裙,脱开拐杖,忍着痛原地转了两圈,“夏月,你看我像不像你?” 她比了比腰身,自己的身高体型,其实和夏月差不多的。 “像……像……嘿嘿……”夏月喝得醉醺醺的,“我走路背要弓一点,没你这么直……” 踏梅好好记在心底,她本身便是上进又聪慧,一会儿功夫,模仿夏月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了。 她戴上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面帘,这下像了个十成十。 “夏月,以后……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呢?”踏梅又给夏月倒了杯酒。 “好好……存钱……”夏月努力撑起手臂。 “有没有想过嫁人呀?好多好多人喜欢你……”踏梅感叹,“你长得太漂亮了,定要挑个好的,不然护不住你。” “没想过……”夏月摇摇头。 她的世界很单纯,就是存钱,不出门,好好算账。 这些日子,那些男人都来找她,导致她也很烦。 她不适应要应付很多人的状况,对于她来说,单单适应一个人,就需要花很多时间了。 她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不然老爷就不会养大她了。 老爷很早以前,就说过养大她,以后是要送人的。 把她丢到三小姐院子里,也是怕她这个长相勾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不务正业。 可她不想嫁人,也不想被送人,如果可以—— “我想我们一块过……”夏月嘿嘿一笑,“和好朋友一块过!” 踏梅一怔,没来由地,鼻子一酸,“我是你朋友呀?” 夏月胡乱点点头,枕在自己胳膊上闭上了眼睛,“都相处这么久了……怎么不算朋友呢?” 踏梅抹了把眼角的泪,“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301章 她把夏月扶进了房里,就在离开之前,她深深地拥抱了一下少女,“你……你以后……会有更多的朋友的……” “我不是个好人……是个坏朋友……”踏梅替少女盖好了被子。 “可是……你……不要忘了我呀……” 她撇开拐杖,装作正常人的模样,扶着墙、忍着痛,一步步出了院子。 走向韦惜雪所说的那个地方。 这时候,街坊邻居们都睡着了,巷子里静悄悄的。 负责宵禁的士兵们,这时候都围着太守府,也没空来管这些小坊城。 月光把踏梅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眼头顶的孤月,那样如冰似雪,干净又孤寂。 她看着月亮,对着手心哈了口气,然后紧紧地握住拳头。 其实她也是怕的,她好怕好怕,怕死、怕痛、怕难受…… 可一想到,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里,夏月拿着个小垫子,跪在她面前的笔直背影,她又不怕了。 踏梅知晓自己不是个好人,可是—— 纵然她有种种缺点,纵然她本性非善,那她就不配得到朋友了吗? 她就不配……为了朋友牺牲一点,付出一点吗? 不,她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的…… 她小小的影子,步履蹒跚地走在坊城哀哀的过道。 她的影子被衬得那样高、那样大…… ……………………………… 夏月一觉醒来,她发现踏梅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揉了揉尚在发痛的小脑袋,嘿然一笑。 她心底想着,自己的室友果然是足够上进,肯定回到韦府,卯足了劲儿去上进赚钱去了。 可待她回到韦府,她却怎么也没见到踏梅的身影。 反倒是韦三小姐,见到她的出现,就像见到了鬼一般,“你……你怎么在这里?” 夏月奇怪,还是恭敬福身,“夏月一直都在这里呀?” 韦三小姐小姐目眦欲裂,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脸部骤然狰狞。 夏月没听懂,但不妨碍她心生怀疑。 于是,她便在韦三小姐走远之后,悄悄跟着她。 韦三小姐神色恍惚,独自在闺房中喃喃自语, “不对啊,他们接到人了啊……” “不是夏月,他们接到的是谁?难道是踏梅那丫头……?” 夏月蹲在墙角,隐隐约约听到韦三小姐的话语,她拼拼凑凑起来,心中的不安越发地放大了起来。 她不止是韦府,连医馆附近的街道都找了好几遍,从白日一直找到了繁星挂满了天幕,依旧没有见到对方身影。 夏月原本平静而怡然的心,渐渐染上了俗世间的焦灼。 踏梅去哪儿了? 昨晚上,穿着她的衣裙,笑着转着圈的踏梅去了哪里了? 笑着……转着圈……夏月的脑子忽地一滞。 她想到了一个之前都没考虑过的问题,踏梅的腿明明伤得那样严重,怎么可能会笑着转圈? 踏梅在模仿自己,模仿自己要去做什么呢? 夏月赶紧回到霍寡妇的院子,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踏梅斥重金买的拐杖。 按照踏梅节俭惯了的性子,才不会舍得把拐杖随随便便扔在这里。 踏梅……踏梅……夏月呼吸困难。 她抱着踏梅的拐杖,紧紧抱着……枯坐到了天明。 “夏姑娘……夏姑娘…… 你出去看看,那……那是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姑娘!”门口一位大妈大叫道。 夏月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那是后坊的一处污糟处,那里脏得很,平日里除了处理夜香之人,极少有人去。 此时却围满了人,好似在围着一个什么东西…… 夏月快速地跑过去,还没有到,她就闻到了一阵阵血腥味儿。 第302章 她放慢脚步、屏住呼吸,一步步走上前去。 “造孽哦,造孽哦!”一名老大娘摇着脑袋。 夏月记得,这个大娘是巷口那个秀才的母亲,是个热心肠的好大娘来着。 果不其然,大娘用一件男子的宽大粗布衣服,笼罩了一个小小的躯体。 夏月可以看到,躯体上的血,正不停往外渗。 很快把一件好好的粗布衣服,染得斑斑驳驳。 小小的躯体在颤抖,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在无意识地颤抖。 夏月往下看,她注意到躯体露出来的一条腿,上面没有一块……好皮。 正是在那膝盖上,还有一道熟悉的伤疤。 夏月发出一声悲鸣,用自己的身躯,搂住了那个小小的躯体…… ………………………… 熹微的光,照进了小荷单薄的眼皮,她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便是一张老实犟种脸,“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张文渊问道。 浑身又酸又痛,她费力地想抬起一只手臂,却发现,一点也抬不起来。 “起不来……”小荷不好意思说痛,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跟张文渊说。 张文渊瞥了一眼小荷那一节青青紫紫的皓腕,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他其实也很无语,这么久了,他也是才知道……那一天,是小荷与谢淮的头一遭。 当时谢淮把小荷抱进了医馆,张文渊仔细看诊后,真的大吃一惊。 明明是久经沙场的男女,为何还能如此纵情声欲? “是她没吃过好的,还是你没吃过好的,用得着这般?”张文渊没好气,他本想责怪谢淮的。 但是一想到,两人惨得半斤八两,算起来谢淮失的血还要更多—— “都没吃过。”谢淮突然回答。 张文渊:“?” “我俩……头一遭洞房花烛……”谢淮咬了咬唇。 一句话,把张文渊干沉默了。 敢情,你俩之前这么久,都在盖棉被纯聊天? 回到现实中,张文渊深深吐了口气,“身体还有哪些地方有碍?” 小荷脸红彤彤的,支支吾吾,“都……都……挺好的……” “别担心,你说有碍,我也不会给你上药。”张文渊道。 小荷松了一口气。 “你昏迷了三日,这段时间,都是他替你上的药。”张文渊又道。 小荷瞬间整个脸蒸得爆红,“他……他往哪儿……上药啊……” “你哪里不舒服,他就往哪儿上药,懂?”张文渊对于这种明知故问,翻了个白眼。 小荷小老鼠一般点点头,脸红得跟马上要滴血一样。 “现在肯说了吗,还有哪里有碍?” 这般下来,小荷终于摆脱了羞耻心,她困难地伸手,捂住了小腹。 肚子里的滞胀感,似乎还在,久久没有消散。 “还有一种……饱腹感……”小荷把小脑袋埋进被子里。 “哦,吃了国宴就是这样子的。”张文渊点点头。 小荷更不好意思了,都知道是国宴啦,就不要说出来了…… 她也知道自己很丢脸,当时晕了过去。 等等! “那个……我晕过去的事,有几个人知道?”小荷有点害怕。 “都知道了。”张文渊忍住不笑。 “什么叫都知道了?”小荷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是不止医馆的人知道了,他就这么把你抱了一路,街坊邻居都看到了。”张文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实在是太好笑了,那位小皇子真是个天才啊,一手抱着娘子,一手裹着一堆床单、帷幕、桌布、酒杯…… 逢人还要发铜钱,说是和娘子在客栈成了婚,给乡亲们补上吃酒钱。 这下谁都能猜出小娘子是怎么晕的了…… 还能是什么? 吃太好了呗…… 小荷恨不得找个土包,把自己就地埋下去。 丢人,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小荷还沉浸在羞耻之中,忽地听到身边来着这么一句—— “那天的事,你是被下药了。” 小荷怔然抬首。 “那天我与苏世跟去了,你和宋如枝,做了什么交易吧?”既然小荷的命已经转了三分之一的,张文渊向小荷漏了一点底。 小荷有一瞬间的慌乱,她咬了咬唇,“我从未想过害谢淮。” “傻孩子,你从头到尾都在帮谢淮,现在被宋如枝威胁,也是为了替谢淮筹钱对吧?”张文渊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那药是宋如枝准备的,就是为了和谢淮留下肌肤之亲。” 小荷一惊,她这才惊觉,原来宋如枝所谓的从龙之功也不纯洁啊…… “那药有着十分拔群的助孕之效,可宋如枝那般心思歪斜之人,我与苏师兄万分不能令其得逞。” “于是便想办法,让你进了谢淮的房间。”张文渊没说谎,只是故意引导,让小荷以为中药之人是谢淮而已。 “当时情况危急,你不会怪我们吧?” 小荷摇了摇头,她还以为,宋如枝想的夺取从龙之功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卑劣的下药之法。 幸亏宋如枝没有得逞,至于小荷自己……小荷这一条烂命……为陛下解药也……也算不得什么…… 至少……她回味了一下,到了最后,她亦不是没有得了那隐秘的乐趣。 只是她一叶小小的扁舟,始终无法承受大海的汹涌。 小荷眉头一皱,突然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叫……十分拔群的助孕之效?” 她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颤着手抚了上去,现在还有一点胀胀的饱腹感—— “张文渊……你是说,我会有吗?” “若是你身体没问题,十之八九。”张文渊老实道,“不过若要真的诊出来,还需要半个月。” 小荷呆呆的,她……她会有自己的崽崽了吗? 她曾梦过,去江南找男人生孩子,可那只是一个小小奴隶的梦而已。 她孤苦两世,却不敢妄想生出一个小亲人来……还是……她与那位的孩子…… 她对那位……有着无数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她曾想过她与他会有一段类似于纾解的关系,却从未想过能怀上他的孩子。 小荷轻抚自己的小腹,心中渐渐忧虑起来,她这样的烂命,真的可以让它好好出生吗? 最重要的是,那位……他的真命天女并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意外,或者一个纾解的工具而已。 若是他知晓了,在庄贵妃之前,她怀上了他的长子。 他真的会要吗?他会欢喜吗? 不会吧…… 毕竟她的身份这么低,他……他亦不是真心喜欢她的…… 只是个暂时消遣的玩意儿…… “孩子的事……先别让谢淮知晓。”小荷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道。 “怎么,想给他一个惊喜?”张文渊挤眉。 小荷抿抿唇,对于陛下来说,这个孩子不是惊喜,是惊吓吧…… 不过就算他不要,自己也会要。 第303章 “宋如枝的事情,谢淮知晓吗?”小荷又问。 宋如枝现在发疯,拿陛下的身份做威胁,小荷奈何她不得。 她怕告诉陛下之后,陛下与宋如枝的牵扯更深。 毕竟宋如枝很大可能有了她的贵命,这条命上辈子就能让陛下和韦惜雪的牵扯这么深,这辈子的宋如枝只会更难缠,若是再一次下药,或者节外生枝,陛下就惨了。 为今之计,她只想陛下赶紧出青州,这样他就永不会被宋如枝威胁了。 “不知晓。”张大夫这边的考量,便是为了小荷。 小荷的命已经换了三分之一的,只要继续和宋如枝的交易,就能换完。 但如果告诉了谢淮,对方哪里肯小荷受一丁点欺负,那人不信命、更不信测命,只信人定胜天,铁定会强势插进这一番因果链,搅得翻天覆地。 信不信命,没有对错。 只是他和苏世两个没用的医部的家伙,想给小荷送一份自己的大礼罢了。 听到张大夫说没有,小荷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害怕陛下知晓,还有个原因,她抚着自己的小腹—— 就是这个孩子…… 陛下中药是宋如枝的错,但是与自己也有关。 她怕陛下厌恶宋如枝,也怪罪她,甚至迁怒这个孩子…… “对了,你昏迷期间,有两个人来找你……”张文渊想到了那两个人,额头也是一痛。 张文渊正想说,就已经谛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谢淮来找你了……”张文渊赶紧退下,“你俩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至于张文渊这里压着的两件事,等这对小夫妻说完悄悄话,再说吧。 ………………………… 小荷就这样又一次看到了陛下,那人戴了个围腰,又端了一锅熬煮好的,香喷喷的吃食过来。 小荷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脑海里老是闪回着那些画面,以至于她不敢去面对一个穿着衣服的陛下。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缩回了自己的小被子里。 “小缩头乌龟。”小荷被子里,听到上方传来闷闷的笑。 下一瞬,把又被抱到了一个熟悉炽热的怀抱中。 大夏天的,本身钻进小被子就很热了,再加上这样一个烫呼呼的怀抱。 没过几息,小荷便从小被子里探出自己憋得红红的小脑袋。 “哇,小缩头乌龟干冒出头来啦?”少年额头抵着小荷的额头,桃花眼泛着光,眼角笑得上翘。 “不是缩头乌龟……”小荷小小声辩解。 谢淮三下五除二,剥了少女的小被子,令她着寝衣靠在自己胸膛。 “这样会不会好点,不那么热?”他问道。 小荷本想说,被你抱着,比被小被子裹着热太多了。 可莫名的,这样的怀抱滋味儿太好了,她只嘟嘟囔囔,“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把我抱来抱去了……” 这次她可丢了大脸了。 整个坊城的人,估计都知道了…… 这段时间,她打算从医馆后门走,尽量包着脸。 “可我喜欢抱你。”谢淮固执地按住她的细腰。 小荷有点怕陛下的大力道不小心伤了肚子,幸亏这力道强势却不失温柔。 “那……那也不能被外人看到。”小荷又道。 “一路上,我都有把你包好。”谢淮得意。 可是……可是街坊邻居可都知道,陛下怀里抱的不可能有别人啊! “哼,羞死个人了……”小荷捂住脸,“都……都怪你。” 她也不知为何,有了肌肤之亲后,言语之间仿佛有点收不住了。 她忍不住瞥他,看他生气了没有。 没想到,他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呢,早就捉住了她的小动作 第304章 “嗯,都怪我。”谢淮老神在在。 他两个手指,捏住她的后颈,小荷以为他做甚—— “所以罚我……” “罚我亲你好不好……” 下一刻,他捉了她的唇,强势又缠绵地贴了上来。 一会儿功夫,小荷被亲得晕晕乎乎的了。 小荷享用着……忍不住开始对比起来,她总觉得,这和陛下最开始的亲法不一样。 之前像是锋利的刀兵,一个吻都带了杀伐的影子。 现在依旧强势,把她缠得毫无办法。 可不一样了,就是说不出的……说不出的那种…… 有一种以她为先的舒服…… 一个吻过后,她软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喘着。 “咕噜噜……”小荷的肚子叫了起来。 “我熬了野菌鸡肉粥。”谢淮一手搂着她,长腿一迈,又去取了碗。 陛下真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人,这么快他做的粥就像模像样了,至少是个能吃的模样了。 “粥啊……”小荷看着那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肉粥,意味深长。 以前,小符天天米粥米粥的,小荷其实没听懂,谢淮听懂了但没在意。 可是两人经过那两日,已经不仅是懂,更是有了深刻的实践经历。 两个人的耳根都有点熟。 “来,吃一口。”谢淮喂小荷一口口吃。 小荷乖乖巧巧地埋头吃,着实饿慌了,有种云卷风残的味道。 “肚子舒服点了吗?”谢淮见小荷一直捂着肚子。 “嗯……”小荷动了动嘴,到底还没没把情况说出来。 “那女药商已经抵达了云朔,外公的人也在云朔之外接应了。”谢淮接着道,“小荷,明日,跟我走吧。” “我们一起离开云朔。” 小荷一顿,像个小呆瓜一般瞧着他。 “你放心,我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我已提前为小符她们安排好了后路。” “待你的失踪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一些时日了,他们不会受罚。” 小荷眼中积蓄了眼泪,他……他连小符她们的后路都想好了…… “嗯!”小荷使劲点点头。 她依偎在了她的怀里,他已经做到了尽力使她安心了。 可小荷还是隐隐约约感到害怕,宋如枝如同一颗随时会爆发的隐患,仿佛下一刻就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我家娘子真宠我呀……”谢淮见她爽快应答,不禁得意道。 小荷:“?” 娘子? 小荷怀疑自己听错了,正待询问之际—— “砰砰砰……砰砰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荷,我很不想这时候叫你,可是那两个人一直在门外,你最好现在便出来一下。”门外,传来张文渊的声音。 小荷不得不过去,可她还是好想知晓,陛下那句“娘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谢淮完全尊重她,便放了她一人去见客。 她首先见到的,是一个老妇人。 小荷认得这个老妇,是宋如枝院中的曾妈妈,和云锦一道唯二从宋家一路追随她到韦家之人。 “小荷姑娘,真是大忙人啊,终于等到您嘞。”曾妈妈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小荷:“……” 不愧是宋如枝麾下之人,举手投足间,都有那股味儿。 “曾妈妈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小荷问道。 “还记得与我家小姐的两个承诺吗?”曾妈妈附耳道,“小姐想让您前去履行承诺了。” “小姐还说……如果您不去,或是想作弊,自有一封信去到城防司。” 小荷听闻,狠狠一皱眉。 她宋如枝疯了吗? 她若是把谢淮举报到了城防司,整个韦府都要完蛋! “且等等,这边还有一人要见我。”小荷面上含笑,“还请曾妈妈等我片刻。” 第305章 回过头,她在一瞬间,有了毒杀宋如枝的冲动。 可是不行,这厮做得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把那个小匣子给了太守府小姐夏影琼。那小匣子里也有陛下的一切信息,若是宋如枝一死—— 那匣子打开,陛下一样逃不掉。 小荷闭目,心里不停转动,想着对付宋如枝的法子。然后又步入了另一个房间,那里,另一个人还在等着她。 ……………… 小荷没有想到,等她的那个人,竟是夏月! 小荷见过夏月的很多面—— 上辈子被送去给官员享用,回来后奄奄一息的她; 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以至于性情大变的她; 和踏梅、春草抱团作恶,最后恶有恶报、身首异处的她…… 以及这辈子,仿佛一抹淡然的栀子花,美得人心颤,却又内心孤寂、孑然独行的她。 可小荷从没有看过夏月,笔直地跪在她面前—— 面容憔悴、嘴角坚毅,眼底却有无穷无尽的火焰在烧。 “小荷姑娘,我知你是个好人。”夏月坚定看向小荷,“也知你能力比我强、比我好。” “求求您,帮帮我!” 夏月朝小荷重重一个叩拜。 “帮你作甚?”小荷不明白。 接下来夏月所说之话,令小荷终身难忘。 “帮帮我,诛杀兰嬷嬷与韦惜雪!!!” “夏月愿意舍去此生一切,钱财、皮肉、良心,与姑娘做这一场交易!” 小荷:“!!!” 就算是上辈子,韦惜雪利用夏月的皮肉,去讨好那些官员。 夏月也只是在夜里流尽了眼泪,然后默默黑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夏月从那般懦弱到随波逐流,变为了现在这般模样? “到底发生了何事?”小荷瞥了眼夏月,她身上并没有上一世那些斑斑驳驳的痕迹。 只是气质不再如之前一般遨游物外,她像是被什么扯到了凡尘中,在尘土里狠狠打了几个滚。 她膝盖上的衣物,早已跪得脏污破损,可以想象,在小荷昏迷期间,她一定到这儿跪过不止一次。 “那两个畜生……他们不得好死。”夏月的眼里,是燎原的仇恨。 在这一刻,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主子是天,什么主子是命,什么主子要奴隶生就生、死就死,她用尽所有的生命,熊熊燃烧成了一句话: 她要这两个人渣死! “兰嬷嬷与韦惜雪,意图将我送于云朔城中的守官们玩弄。”夏月一边说,一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踏梅……她代替我去了……”牙都咬碎了,两行清泪滚烫而下。 “小荷姑娘,我自己怎么样没关系,但我……但我怎么能害了踏梅呀……” 孤僻的夏月,看似什么也不关心,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实则,一个人孤孤单单长大的她,内心里很渴望有个人能够陪着自己。 所以就算作为室友的踏梅不那么合格,但是夏月还是很高兴,身边能有一个人陪着。 后来……踏梅真的成了她的朋友,她心中小小的、隐秘的迎春花偷偷地朝着晨曦探出了头来。 柔软的、坚韧的、灿烂的…… 她其实一直的都没有跟踏梅说过,她也跟踏梅一样,真的没有朋友。 她从小到大活得都比其他仆役舒适,因为她有一张不可多得的脸。 可也正因着这张脸,主人老爷们想着把她养大了成就自己的青云路,丫鬟仆役们嫉妒她、排挤她、远离她…… 能和踏梅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她现在……怎么样?”小荷犹自难以相信。 上辈子那般恶毒自私的踏梅,也有为朋友两勒插刀的时候。 明明踏梅自己身上,还有很严重的伤。 “她一开始不肯治,说……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夏月不停抹着眼泪,泪却越流越多。 小荷闻言,心头羞愧地低下了头。 之前她想报上一世的仇,故意让张文渊加了很多钱,狠狠敲了踏梅一大笔。 “后来撑不住了,我就叫来了张大夫……” “张大夫说……踏梅的肋骨断了两根,手指也有四根断了……还有牙齿……” “她头皮上……都被扯下来一块……” 夏月跪着,一膝盖一膝盖跪到小荷跟前,“小荷姑娘,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可我这身皮肉值钱!” “你把我卖了,或者让我去伺候谁,我都肯的!” “我只想杀了那两个畜生,为踏梅报仇!” 说完,砰砰砰地磕头。 她自知自己纵然可以以这身皮肉,去近身那些欺负踏梅的官员。 可她一个弱女子,很有可能身死人灭都报不了分毫的仇。 更别提让罪魁祸首的那两人逍遥法外。 她自知自己不够聪明,没关系,她就去找自己觉得最聪明的人,“小荷姑娘,您……您……答应么?” 小荷细细想了想,自己上一次已经查出了韦惜雪怀孕,并把这个消息漏给了王妈妈。 她以为就此能给韦惜雪惩罚了,没想到韦惜雪死到临头了,还要蹦跶一下。 她与兰嬷嬷可能想最后博一把,用夏月的皮肉,贿赂官员,以求见到方见桥的面。 可笑,幼稚。 兰嬷嬷是利欲熏心的可笑,韦惜雪是自私恶毒的幼稚。 “我答应。”小荷颔首。 本来就已经摁死了韦惜雪,摁得更死些又何妨? 不过…… 小荷伸出一只手,递向跪着的夏月,“这个仇,你得和我一起报。” “这样才爽。” 第306章 小荷的计划很简单,韦惜雪与兰嬷嬷干出这般勾结官员之事,他们勾结的,必定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之人。 更有可能,是兰嬷嬷自己对夏月色欲熏心,才促使了这场交易。 故而,小荷只要把这件事透给夫人,夫人必定气急。 非常时期,韦家消息灵通,他们连方见桥都不敢巴结,怎么可能去勾连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守官? 夫人自会严加看守韦惜雪,恨不得把韦惜雪立即嫁出去。 “我会给你推一个叫做朱元宝的少年。”小荷嘴角带着隐秘的笑意,“元宝在云朔大大小小的府邸门口,都打过秋风。” “你与他细细搜寻一下,云朔城哪些适婚男子族中规矩甚严,又有哪些族中祠堂动过私刑?” “最好有那种表面清白、口蜜腹剑之徒,” 夏月握住拳头,这她能出力,她能为踏梅亲自报仇! 小荷又垂眸想了一下,“若是形貌姣好的男子,必定眼光极高,不一定愿意及时嫁娶。” “最好选那种相貌不佳,外表足够老实厚道,但家中管束极严、极为压抑自制的。” “这种人最好面子,若是发现娶了个双身子,那必定押解祠堂,逼问奸夫……” “而后咱们派人去装作路人,跑去鼓动喧闹,闹它个人尽皆知、颜面扫地,届时那对奸夫淫妇,轻则男的打死、女的押送庵堂,重则嘛,双双沉塘。” “好!”夏月抬起头来,露出一副极为坚毅又坚定的表情,“我一定为我们家的三小姐和兰嬷嬷,选一个……” “极好,极好的夫家!” 说着话的时候,夏月眼里的火焰越来越旺盛。 她的愿望很简单,就是让那两个人渣统统去死而已,她一定,好好替他们挑,能砍死他们的那把刀。 “多谢小荷姑娘成全。”夏月又是一拜,“事成之后,夏月此身、此心、此魂,都归姑娘所有。” “你这是做什么?”小荷扶着她起来,“我不要这样,我只是举手之劳。” “以后……我说以后……”小荷目光灼灼地附耳道,“以后这天下乱了,你就带着踏梅逃……” “以后山高水远,不再为奴,只做自己的主人!” 夏月眼神潋潋,她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做自己的主人,做自己的主人! “好!”夏月眼睛亮亮的,点了下头。 以后,谁也不能再掌控她们了! ………………… 随后,小荷跟随曾妈妈回了韦府。 在去宋如枝的青竹院之前,她先去了夫人院中一趟。 王妈妈一见她的身影,就连忙迎了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王妈妈完全把小荷当成自己人来疼了。人就是很奇怪,一旦当了自己人,什么底线也都会向对方敞开。 “王妈妈呀,你知不知道踏梅的事情?”小荷拉过王妈妈,亲热地耳语。 “踏梅啊……”王妈妈蹙眉,“那踏梅不在府里好好养伤,又出去搞事了?” 这时王妈妈还以为,是仆役们又不乖了。 她幸亏得了小荷这个小机灵,平时渠道多,跟她说这些,也好多管理管理仆役们。 小荷凑过去,向王妈妈耳语几句,对方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就是这样,王妈妈您说,踏梅对三小姐忠心耿耿,三小姐怎么忍心把她献出去啊!” “她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啧啧啧,你不知道那个可怜样,都不知道这条命能不能保住。” 小荷一边真情实意地哀叹,一边又把夏月的名字掩藏了。 这时候只出现踏梅,更容易凸显韦惜雪的心狠手辣,也更能王妈妈和夫人明白—— 第307章 韦惜雪此人,不能留。 王妈妈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说,三小姐把踏梅献给谁了?” “我们这些奴隶怎么能知道呢?不过听街坊邻居说,在后坊发现踏梅的时候,隐约看到了守城卫队官老爷们的身影,也不知是真是假。”小荷斟酌着语句。 王妈妈心头警铃大作,心底已经猜到,这是韦惜雪心头不满夫人为她相看,又在伺机找路子接近方见桥方将军呢。 而里面,肯定还有那个兰嬷嬷的操作。 王妈妈对韦惜雪的作死行为,又是头痛又是愤恨,“这事,谁都不能泄露,懂么?” 小荷心知,王妈妈这样的老油条,肯定已经把韦惜雪的心路历程顺了一遍了。 和这样的聪明人对话,就是舒适。 小荷乖巧地点了点头,“定是保密的。” “踏梅那边,我自会代夫人去抚恤。”王妈妈又道,“无论是钱财还是药材,都是少不了的。” 王妈妈当然相信小荷不会透露,关键是踏梅的嘴,也要封住。 “踏梅对韦家这般忠心,自是不会泄露半分。但若是任由三小姐再这般作恶……”小荷害怕王妈妈恨韦惜雪恨得不够,继续上眼药。 “如今云朔风雨飘摇,王妈妈……我怕呀……” 在这个时候,,而空有钱财的商户是最容易成为大人们嘴里肥肉的。 王妈妈自然是懂的。 因为懂,王妈妈的心骤然收紧了,青州随时换帅,世家有根基、官员有庇护,他们这种空有钱财的巨富之家,才最容易成为大人们嘴里的肥肉。 这时候,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千万不要给人抓到任何把柄。 但三小姐,这时候还敢向方都督的卫兵们以女人行贿,这是恨不得亲手把韦家的把柄递给人家啊。 “乖孩子,你放心,我们自会赶紧处理。”王妈妈肃了眉毛。 怎么处理? 王妈妈已经想好了对策,一是把这个胆大包天的韦三关起来,二是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 至于那个搅事精兰嬷嬷,夫人怕被抓住把柄,暂时会放过他。 然而,韦三以后的夫家,可不会放过这个奸夫。 待夫人清除了所有证据,便能作壁上观。 夫人忍了十几年,所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天,亲眼看到老爷与那个贱婢的女儿去死,亲眼看到老爷那个老东西痛苦不已。 这才能令夫人那颗压抑了十几年的心,稍稍感到快活。 小荷见已经达成了目的,为了哄王妈妈高兴,给王妈妈塞了一盒胭脂。 “妈妈气色好,多涂点胭脂,更加红嫩好看。”小荷嘴甜夸道。 “哎哟,我这么大年纪了,用什么胭脂呀!”王妈妈见那盒胭脂还是云朔城中一个不错铺面的好货,心头暖了一阵。 “王妈妈才三十几岁,怎么会年纪大呢?”小荷不满意道,“这个年纪,就是要俏。” “回去涂给你家老头子看,说不定会被迷成啥样呢!” 王妈妈听了,笑得满脸娇俏。 她又不自觉看了小荷几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发现—— 小荷的骨肉丰盈起来了,原本晒得颜色不均的皮肤,竟也白皙细腻了起来。 “小荷,你皮肤怎么变好这么多?”王妈妈好奇,“怎么补的?” 仔细看上去,眉眼之间仿佛也精致了不少,或许原本也这么精致,只是以前被苦难折磨成了那般瘦弱、普通又晦暗的模样。 现在不止样貌长开了,还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 第308章 王妈妈恍然大悟,“这些日子,你男人一直缠着你啊?” 明显就是一副,被滋润得极好的模样。 小荷一听,小脸蛋明显一红,她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王妈妈眉角一跳,她哪里不懂这个含义,她可太懂了—— 还……还真就又怀上了啊? “怀上了啊?”王妈妈试探着问。 “嗯。”小荷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张文渊说,这时候还诊不出来。 可张文渊也好,苏世也罢,都是小荷极其信得过的大夫。 他们说受孕几率极大,就应该是差不离了。 “天……天啦……”王妈妈人有点眩晕。 她可是亲身经历过小荷流产的,离上一个流掉,不过才堪堪过了三个月啊。 算算日子,大夫诊出来,起码也要一个多月了。 这就说明,是在男人回来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行事了。 那时候恶露都没排干净啊,就又揣上了一个。 王妈妈气得拍大腿,“有些男人啊,骨子里就是坏东西,是禽兽!” 小荷被王妈妈的反应吓了一跳,她还以为王妈妈心疼她,心疼她无媒苟合便怀上了。 她垂眸,为陛下辩解:“他……他不算很坏……” 以自己的身份,也是万万没法让他向自己下聘的。 身份之差,不是任何人的错。 “你不能太纵着他,知道不?”王妈妈继续警告。 “嗯。”小荷点头。 “身体是咱们女人自己的,孩子三个月之前,是不能再搞了,明白吗?” “嗯……”小荷脸红红的,又是连忙点头。 原来三个月之内不能么……小荷默默在心中记好,若是陛下真的又想纾解了,她会努力劝谏的。 王妈妈见劝得差不多了,摸了摸小荷的小脑袋,“这一次啊,可不能再莽撞了。” “要是生下来,妈妈就跟夫人说,提拔你当新的妈妈。” 小荷鼻子有点酸,这辈子的王妈妈,对自己是真的当自己人:“谢谢妈妈……” “到时候啊,看看哪家世家贵族的夫人有生产的,就把你送去喂喂奶、镀镀金。”王妈妈已经为小荷规划好一条康庄大道了。 说完她朝小荷毫无看头的胸脯瞄了一眼。 王妈妈:“……” 正常来说,一旦妇人怀了崽崽是都要再发育一道的。 可小荷这平坦模样,令王妈妈犯了难。 这样子,去当奶妈能行吗? 怕是连自家孩子都没得吃吧? “叫你家男人努努力,知道不?”王妈妈用肩膀挤了挤小荷,“这事儿得男人给点力!回去妈妈给你个图,晚上就教他按照那方子,给你揉。” 小荷的脸都快成蒸笼了,“知……知道了……” 她朝下瞥了一眼,她也有点急,怕以后娃娃真的没得吃。 可是……这种事拜托陛下,她拉不下脸。 就……她自己努努力,自给自足吧。 毕竟,她都不敢让陛下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按照脑子里那本书,和上辈子的尿性,陛下定是希望他的心爱之人,诞下他的长子的。 小荷心知肚明那心爱之人是谁,她不敢去奢望。 但这孩子虽不是陛下所期待的,却是……她的小亲人呀…… 小荷又轻轻抚摸了一道,现在还感受不出来,可一旦知晓了它的存在,仿佛做什么都是暖暖的…… 她再也不是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了,她有了一个小家人。 …………………… 拜别了王妈妈后,小荷马不停蹄地赶往宋如枝那里。 她的怀里,准备了一千五百两银票,这是她能拿出的所有了。 若是她不能一时之间,完成对方的两个承诺,她便企图用钱财买断…… 虽然从曾嬷嬷的状态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还是得要试试。 当小荷来到青竹院,再一次出现在宋如枝面前时,她简直震惊了。 对方怎么会衰败成这个样子? 若上一次看到对方,宋如枝还如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么这一次,宋如枝在忧思百转、痛苦不堪下,生生长出了白发。 虽是蒙了面纱,可那般老态,遮也遮不住。 “宋如枝,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大夫。”小荷真诚建议。 虽然宋如枝给陛下下药,又是几番威胁于她,小荷深恨之。 可小荷见到一个妙龄少女,生生变成这般模样,还是觉得可悲可叹。 “大夫?”宋如枝阴沉冷笑。 宋如枝想,造成她现在如今这般模样的,不正是眼前这个人吗? 如今还来假惺惺地叫她请大夫,试问这天下哪个大夫,能治好她这样的症状? 窗外天光拂来,跳跃在小荷的小脸之上。 宋如枝这才察觉到,短短时间内,对方竟变得好看了不少,肌肤白嫩细滑,五官亦妍丽舒展。 宋如枝猛然记起,好姨曾经说过,那西域神药本就是寿命蕴养而成,大补非常。 不但饮用者能够延年益寿、调养精神,甚至与饮用者交欢之人,亦共享相同功效。 并且,与之交欢得越是频繁,那效果便会愈加显著。 故而,宋如枝一开始并不怕衰老,届时殿下爱上了她,自然会与她行欢爱之事,这般便能将之前送进神药的寿命弥补回来。 她现在还下意识以为,那药应是被六殿下吃了。 所以当她看见小荷愈加娇美的容颜,想到两人定然如胶似漆、琴瑟和谐,并且小荷腹中,已经珠胎暗结,心中便涌起从未有过的滔天大恨。 “我的人已经到了城防司。”宋如枝淡淡道。 小荷闻之,狠狠一皱眉。 下一瞬,宋如枝吹了个口哨—— 一只灰色信鸽,飞到了宋如枝旁边的窗前。 “我买的小信鸽,很乖吧?”宋如枝淡淡一笑。 她示意云锦端来了一碗药,那药汁浓稠墨黑,仿佛深不见底的沉渊。 “喝了这碗药。”宋如枝笑着说道。 “我这里有一封告发六皇子的信,若是你喝了,我便撕毁这封信。”宋如枝从袖子里拿出一根小木棍一般的空心小筒。 这种小筒是可以专门绑到信鸽腿上的。 “若是你不喝,捉拿六皇子的人,在一个时辰后,就能到达医馆。” 宋如枝的声音颤抖着,眼里汹涌着同归于尽的快意与疯狂。 第309章 小荷如何看不出来,宋如枝已经濒临疯狂边缘了。 这封信去了,不止陛下要遭殃,张文渊医馆里的所有人都逃不掉,甚至还有那些平民百姓。 当然,若是官兵查到韦府,他们也一个都逃不掉。 宋如枝这么威胁,明显她自己就不想活了,拿所有人垫背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第一个遭殃的,绝对还是陛下。 小荷闭上眼睛,可是……陛下明日就能走了啊…… 她可以陷入泥潭中,可百姓需要陛下,天下需要陛下,日后的河清海晏更加需要陛下…… “这是什么药?”小荷颤抖着声音问道。 她睁开眼,看向那端药的云锦,企图从云锦的眼神中,解读出一二意思。 可出乎意料地,小云锦别过了脑袋。 仿佛这一次,云锦站定了队伍,她坚定地站到了小姐的这一边,抛弃了她所有的人格、良知、怜悯,再也不会对小荷投去一个眼神、给予一次帮助。 “呵呵呵,怎么不敢喝呀?”宋如枝以手绢捂着嘴轻笑。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致死的毒药?”小荷故意诈她。 “如枝不过一个小女子而已,怎么敢做杀人之事?”宋如枝反驳。 小荷也想笑了,笑这人的愚蠢和疯狂,这人所做的事,不正是把所有人往死路上推吗? “这药啊,当然不会致死,这样说,小荷总管满意了吗?”宋如枝抓住那只信鸽,眼疾手快地往信鸽腿上绑小木筒,“看来小荷总管并不看中六殿下嘛……” “那就让他死咯!”宋如枝很快装好了,眼看就要放飞——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小荷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小荷拿起那碗药,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不管不顾地喝了下去。 从咽喉到腹部,随着苦若黄连的汤药下肚,那药效很快散发了出来—— 小荷浑身浸透了冷汗,她捂住自己的小腹,那坠痛之感一阵又一阵地侵袭着她。 她双腿打颤,一手死死撑住桌案,才勉强站立。 宋如枝见小荷这么快发作,当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碗避子药,喜欢么?”宋如枝偏头看向小荷,“你那月份也太小了,根本没法用落子药,不过用这份来自西域的避子药,也是一样的。” “它会直接摧毁你的宫房,你那尚不能诊出的孩子,自然也会化为一滩血水咯……” “啧啧啧,无论以后六殿下给你再多,你的宫房毁了,也不可能再怀上孩子……” 宋如枝还记得,之前小荷如何挑衅她的。 小荷还信誓旦旦地说,没了之前那个孩子又怎么样,她的阿松哥会给她更多。 现在,他给呀,他给了她又能怀吗? 笑话! 小荷头脑轰鸣,大颗大颗的泪水向外涌出。 身体里难以抑制地坠痛,在不断地提醒着她,那一团还未成型的血肉……在无可挽回地离她而去…… 明明还没有诊出来……明明只是一个可能…… 明明它的父亲也不可能喜爱它…… 小荷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就是……好似她生命中的一束光消失了…… 她期盼已久的小亲人,终于走失在了来的道路上。 她……又成为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小荷大口大口喘着气,抬起了血红的眼睛。 “我恨你啊,我恨你!”宋如枝咬牙切齿,旋即她又笑了,“我不恨你。” “我只恨啊,他天潢贵胄,偏偏被你这样阴沟里的老鼠玷污了血脉!” 第310章 可能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宋如枝终于能在人前一览无遗地表露出她的内心——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我却不可以!” 是啊,为什么小荷那只小老鼠都能二度怀上六殿下的血脉,她……她一个堂堂鹿池花宴的第二,仅次于太傅之女庄雨眠的才女,就不可以? 宋如枝想不通,宋如枝真的想不通啊! “好了,我要开始说,你必须答应我的下一个承诺了——”宋如枝盯着满头冷汗、痛得快要窒息的小荷。 然后她轻启嘴唇,“我要你,离开他。” 她的话刚落音,小荷就朝她扑了过来,她一把扼住了宋如枝的脖颈。 宋如枝挂在脸上的面纱,就随着这股大力掉了下来。 那张坑坑洼洼、丑陋不堪的脸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小荷见到这张脸,神色就在一瞬间滞住,她记得上次宋如枝的脸,没有这么严重的啊。 就好像……她的脸随着她逝去的年岁,成了永久丑陋的瘢痕一般,再也无法还原。 宋如枝见小荷发现了自己的脸,心头亦如死灰。 本来那老大夫说了,她的脸过两年便会好。 结果她为了浇灌那西域神药,擅自用了十年寿命,意外使那脸上瘢痕永远固定在了脸上。 她再也不会好了……都是因为小荷,她再也不会好了…… “你杀了我啊,你有本事杀了我啊!”宋如枝大笑起来。 “你杀了我,那给太守府夏小姐的匣子,就打开咯。” 那个匣子里,亦装着六皇子身份的秘密。 “小荷姐,不要……不要伤害小姐……”云锦连忙上前,扯开小荷,把宋如枝紧紧护在身后。 “呵……”小荷差点跌倒,又按着窗棂稳住身形,“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宋如枝倒是知道,怎么拿捏她的七寸来制衡她。 小荷闭上眼睛,轻轻地苦笑起来,原来这就是她的烂命啊。 她明白了,原来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发展的时候,这条烂命会以这样的方式,把她狠狠踩进泥潭。 “我答应你……”小荷无力道。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和陛下一起出青州的机会。 “我不相信你。”宋如枝在云锦身后,阴恻恻地笑起来,“他肯定要逃走对吧?” “万一你跟他一起逃了怎么办?” “从今天起,你每天酉时之前,必须到青竹院点卯一次。” “若是缺了一次,我便将你叛逃的消息告诉姨母,届时你没事,你的小符妹妹,可就惨咯。” 小荷拳头一点点收紧,她从未有过一次,这么想杀一个人。 她一定要杀了眼前的这个人! 宋如枝可以威胁她、作践她,但这人怎么能无耻到去牵扯到其他无辜之人。 更何况那个人是她的小符! “小荷总管,你也不想你的小符妹妹出事吧?”宋如枝威胁道。 “你那么重要,姨母那么喜欢你,你若是叛逃。姨母的雷霆怒火,会把你的小符妹妹撕碎吧。” 小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心,我会允诺。” “我不会跟着六皇子一起跑,我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慢慢地……弄死你。 医馆之中,苏世坐在摇摇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摆弄龟甲,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测算着什么。 “小荷的贵命,又回来了三分之一。”苏世懒懒道。 张文渊本来紧张兮兮地守在旁边,听闻好歹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告诉她,那药的事没有?”张文渊突然问。 苏世睁开眼,“我以为你说了……” 第311章 一时之间,一对师兄弟,相对无言。 毕竟现在小师弟护婆娘护得紧,他们俩人如今跟小荷接触,都要做大半天的心理建设,还要顶着醋王小师弟的死亡视线。 唉,他们医部这些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师兄,活下来真的挺难的。 “哎哟,之前跟小荷说话,还是趁着小师弟熬粥的间隙。”张文渊打了个抖,他还不敢泄露聊天内容,专门在门口下了道禁制。 他就是害怕,害怕小师弟知道他们在偷偷给小荷换命。 毕竟小师弟不信命,要是直接把宋如枝给砍了,就真换不成了。 苏世指了指自己:“你以为我敢?他鞋都给我扒了卖钱,所有人中最针对我,我怎么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跟他婆娘说话?” 更何况,这段时间,是两人最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蜜到都弄出个孩子来了。 至于那药,想来也是意料之中—— 原是宋如枝派云锦去开药,云锦去的那一家药店,那老板恰好也是张文渊钓鱼佬联盟的中坚成员。 张文渊早就一步三算,算到了宋如枝会发疯。 遂通知了自己的眼线们都盯着点、紧着点、小心点。 果不其然,云锦前脚刚到药店,后脚那恶毒的方子已经到了张文渊手上。 啧啧啧,这个时间点,堕胎药堕不出来,因为起码要等到一个月后,胎有了脉象才能堕。 避子药也没用,没有第一时间吃,那种子便已经种下了。 所以这种药另辟蹊径,直接猛烈摧毁一个人的宫房,女子的身体再无生机可言。 喝了这么猛烈的药,再不能生育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从此连身子都大毁了,也活不到三五年了。 张文渊看到那药方的时候,头一次动了杀意。 这已经不是恶意和恨意可以概括了,当一个人被自己的妄念、仇恨、妒忌所异化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不配称为人了。 张文渊也很唏嘘,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宋如枝的小姑娘时,她还是一个被韦家小姐毒害的小可怜。 虚弱苍白、无依无靠。 可一念心思起,人有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贪念,就会越走越远。 那贪念又化为了无尽的恶意,最终害人害己。 张文渊阖上药方,他还不能除掉宋如枝,在小荷的命换完之前,这人还有点用处。 于是,他把云锦拿回去的药,换成了师兄最拿手的蕴养保胎的方子。 这方子极好,堪称苏世一生研究妇科的精华所在。 不过好虽好,药性也是真的烈。 若是孕妇身子着实不好,第一遭吃那药,是要受苦的。 下腹坠痛、冷汗直流,热流从宫房出发,蹿遍四肢百骸。 不过挨过这一阵,祛除了全身湿气,身子又会舒服不少。 接下来,就可以每日服用一贴,身子便能越来越好,养身养宫养孩子。 “咱们没跟小荷说,按照宋如枝那神经程度,我真怕小荷会被吓到。”张文渊担心地走来走去。 “加之你那个药,一开始药效也挺恐怖的。”他又是吐槽。 苏世就地翻了个白眼,“恐怖你别用啊,又用又说,你小子能耐哦。” 张文渊一手做锤子状,打在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上:“等小荷回来,我就去说。免得她起了误会,伤心过度,伤了心神。” “你以前的师父,要是知晓你把度心术用到了这上面,一定会伤心的。”苏世用逗狗棒不停逗着阿黄。 度心度心,揣度君王之术,捭阖天下之道。 张文渊精专此道,天下少有人敌,比他那三脚猫医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可他心甘情愿隐藏于此,用这样纵横天下之术,帮一个小小奴隶宽心。 “师兄,此言差矣。”张文渊轻轻笑道,“在文渊看来,君王之心,与奴隶之心,并无不同,也没有高低之分。” “文渊只是在做从心之事,在红尘中的每一天,都比在山上,做着捭阖天下之梦的日子,来得舒适安逸。” 更何况,他说了要保护小荷,就一定要保护得好好的。 言出必行、重信重诺,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 正当他们说话期间,谢淮已经到了巷子口,焦急等待着自己妻子的回归了。 男女药商皆是到了暗室之中,沧州接应之人也已在云朔城外潜伏多时,只待明日换了身份,他们便能走了。 所以当谢淮第一时间,见到了小荷的身影,他便奔了过去。 就跟往常一样,轻而易举揽住她双腿,把她抱到自己怀中。 “小荷,有人要见你,走,我带你去!”谢淮兴奋地眨着自己的桃花眼,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小荷埋着小脑袋,第一次推搡他,“你……你放开吧……” 她的鼻音湿重,仿佛一个溺水之人。 谢淮蹙眉,他敏锐察觉到了小荷的不对。 “你身子怎么这么湿?”谢淮强硬将她抱起,手背贴上额头,贴出了一手背的冷汗。 还不止如此,她的衣襟、褙子、褶裙,竟全都湿重软塌。 甚至身子,还在颤抖着发热。 “你生病了?!”谢淮的声音也在跟着颤。 小荷一听,斗大的泪珠就此落了下来。 她憋了一路的泪,终于在陛下的一句话下,就这么决堤。 谢淮慌得不行,赶紧飞也似的把她抱回了医馆。 待到一搁到内室的床榻上,谢淮立马朝外面喊,“张——” “别喊——”小荷的手扯住谢淮衣袖,绝望地摇了摇头。 她害怕……害怕张文渊给她肚子里的小亲人判死刑。 她若真听到了那句话,她整个人都会崩溃,她会撑不住的。 谢淮以为她讳疾忌医,轻轻握住她的手,“乖,好好看大夫。” “今晚我陪你吃了药,明日咱们就上道。” 就算自己没病,若是小荷怕吃药,谢淮亦可以陪她吃下。 天光照进了内室,照得小荷垂下的睫毛根根分明,她还是那般又乖又难过的模样。 谢淮的大手不停揉搓她冰冷的小手,单膝跪地,额头相抵,“那这样,咱们再拖两日。” “待你身子好了,再启程,好不好?” 他低声哄道。 “我不走了。”小荷垂眸。 谢淮以为自己听错了,“小荷,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她的声音发颤。 第312章 谢淮无法理解小荷之言,他轻轻问道:“小荷,你不走的话……你去哪里?” 连北鞑十万大军压境,他也不见丝毫慌张,带着区区三千骑就敢挑衅。 可小荷的一句话,却令他的心猛地揪起。 小荷咬着下唇,一抖一抖地吐字,“我留在这里……” “这里有我的花田,有我的小符……” “我……本就是韦府的奴隶。” 一句话,又让自己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你不是!” 谢淮赶紧矫正。 他半跪床头,一手俯撑床沿,一手握住她小手,往自己脸颊放,“小荷,你……” “是我的娘子,我的妻子呀……” 谢淮不清楚,小荷为何突然变卦,可冥冥之中,一种她即将离他而去的强烈预感,笼罩着他。 他把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他在让他的小妻子感受他,他要令她定心。 “娘子,发生了何事?” “你与我讲,我们一起去解决,好么?”谢淮压抑着嗓音里的沉颤,一双桃花眼不自觉地泛着红。 “娘子?”小荷一顿,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迷惑。 头一遭,两人之间那阴错阳差的误会,就这样被当面撞破了。 小荷开始第一次,不能理解陛下所言。 “六殿下,您在说什么?” 她……不是陛下的臣子吗? 什么时候变成娘子了? 娘子……是妻子的意思吧? 两人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可小荷从未想过,能有一天做陛下的妻子,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只是在她质疑的一瞬间,谢淮握住她的大掌猛地一紧,他的脸色顷刻沉沉。 随之而变的,是他那乌云笼罩的气场。 “我说,你是我的娘子……”谢淮黑着脸,郑重其事,又字字铿锵。 “嘶……”小荷吃痛。 她之前仿佛听过陛下如此称呼过她,可当她正准备询问什么的时候,就被张文渊叫走了。 她的手很疼,她的心也很疼,她的脑中更是疑惑万千。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陛下之间,有什么误会? 不然为何一向以仁君之姿示人的陛下,此时为何会对她这么凶? 他知不知道……她方才为了他,被迫流掉了两人的孩子? 小荷埋下头去,忍住自己的眼泪,“六殿下……我们贵贱有别,小荷不记得何时成为过殿下的娘子……” 空气里,只响起一股胸腔的震颤,和荒诞的嗤笑声—— “呵,六殿下……” “呵,您……” “呵呵哈……你不承认,你居然不承认……” 小荷的每一个词,都如利箭一般,精准地刺进了谢淮只对她不设防的心口上。 谢淮心碎地笑了起来。 小荷从未听过陛下以这般语气说话,嘲讽的、痛苦的、心酸的…… 仿佛有什么利器,把他坚硬无匹的外壳狠狠撕碎,再反复践踏里面娇嫩的血肉一般。 她抬起头来,就当她看向他的那一刻,她吓了一大跳:“啊!” 眼前之人……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陛下么? 少年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桃花眼里充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 而她,就像是他爪牙下的猎物。 小荷心头对这样陌生的陛下,生出了一丝本能地畏惧。 她想要退,朝床榻后边,一点点地退去。 而他,以膝盖跪地,亦步亦趋地朝她逼近。 这场身份悬殊的拉扯里,下位者看似退却,却拉着那根绑在上位者身上的隐线。 绝对的上位者,则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乞求着她的垂青与怜悯。 最终,他把她困在了一方天地里,两人几近寸许、呼吸缠绵。 野兽捏住了小猎物的后颈,垂下自己的兽首,“我们来讲讲道理。” 第313章 “一开始,是你先喜欢我、爱我的,对么?”野兽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喘息。 仿佛一只溺水的猛兽,快要淹死在狂风骤岚的大海之中。 野兽索要一般地含住了她的唇,这一场攻城掠地不像在攫取,反倒是像在殷勤地贿赂着猎物,引导着她,说出他想要的话语:“对么?” 小荷脑子都被搅得乱了,却还是努力回忆着最初,最初两人都不熟,何来的爱呢? “我一开始……并没有喜欢您……” 只是到了后面,事随时移,初心变质,感情再也难以抑制。 她斟酌着想要补充,捏住她后颈的手指却骤然一紧,她的脖颈被迫仰了起来。 “说谎的人,要受惩罚。”猛兽用尖牙,朝她的下唇厮磨着咬下。 唇齿之间,血腥味溢出。 “没说谎……”小荷轻喘着辩解。 野兽发出了嗬嗬的痛苦嘶鸣,小荷听不清,因为她自己也很痛。 “你说谎了!若是你不喜欢我,为何会救我,为何又把我囚于一方天地?”野兽嘶哑着嗓子,发出最后的质问。 随后,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地狠吻。 “不是囚禁……不是囚禁……”小荷一边承受,一边摇头。 她不能说,自己最初是为了不让韦三小姐发现陛下,“是……为了利益,我想让您报答我……” 野兽的动作,随着这句话停滞,有什么东西,仿佛一片片碎掉了。 一滴浓稠的液体,滴到了小荷脸上。 第二滴……第三滴…… 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小荷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被鲜血染红,血……好多好多血…… 她怔怔地看着他,天光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也令此时此刻的少年,永生永世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的鼻子里流着血,眼里亦流出了血…… 他的手,轻轻抬起,摩挲着她被咬破的那点下唇。 他朝她牵起了一丝苍白而脆弱笑意,“别……别再说,这种谎话了,好不好?” “娘子,别……别这么欺负我了……”他乞求道。 少年的声音里含着化不开的委屈,就连被父皇追杀、被母妃嫌弃、被全天下通缉误解,都没有这般委屈。 他手上的动作不再那么鲁莽,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她的手指。 仿佛一只被丢弃了的大猫,乞求着她的怜悯。 小荷被眼前的一切深深震撼了,过往所有的亲昵、暧昧、纠缠仿佛在耳边一一走过,所有的线索都串珠成链。 眼前的少年,捧着他血淋淋的真心—— 虔诚地奉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脑海天地齐喑,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呼之欲出。 重重叠叠的身份隔阂,扑朔迷离的感情迷雾,她曾转着圈地困囿其中。 直至一个少年,他披坚执锐地冲破迷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左心房空洞洞的,他把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颤抖着手笑着捧到了她的手心里。 电光石火间,那过于柔软的触感,令她心头颤颤。 她明白了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鲜血背后的含义。 ………… “痛不痛啊?”小荷颤着音,小心翼翼地看着陛下眼睛。 这么漂亮的桃花眼,噙着血泪,一片殷红。 她举起袖子,想去擦他脸上的血,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谢淮委屈地盯着她,大口大口喘息—— 他并不清楚,这场她单方面对他的凌迟,是否已经结束。 她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她到底……到底……还要怎样折磨他? 猝然间,他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了倒映着的丑陋的自己。 第314章 他不禁开始反思—— 他这般涂着黑膏的模样,是不是太过丑陋了,才令她否认她对他的爱? 思及此处,他慌忙捂住自己的脸庞,“别看,别看我,很丑。” 他的爱,令他头一次惶惶然自卑。 “你不丑。”小荷连忙道。 “怎么可能不丑?”谢淮垂下小梳子一样睫毛,“不丑你怎么会嫌弃……” 明明这么多人都说他丑了,他偏生还在自得她对他的从一而终,以为她永远不会计较他的容貌。 他应当明了,世人皆好颜色,他的小妻子也不例外。 他一直以这般不堪形象示人,定是……定是……遭她厌弃了… 厌……弃……这两个字,哪怕一思及,他的胸骨就刮着痛。 “我没有嫌弃……”小荷嘟囔。 小骗子,没有嫌,那肯定就是厌了…… 谢淮背过身,慌忙擦拭着自己脸上的不堪。 小荷捂住了嘴,她看到谢淮的后背,那原本长好的伤口,又道道裂开,浸满了血,比之前更多……更多的血…… 这一切他仿佛都恍然未觉,只仓皇地弯下了他的脊骨,认认真真揩着自己脸上顽固的黑膏。 黑膏贴得紧,每撕掉一块,皮肤就要红肿一块。 他的爱,又令他卑微而虔诚地俯身。 猛地,他感到背后有什么拥住了他,他的手讶然停住。 小荷跪在床上,轻柔地拢住他的脖颈,“别擦了……” “很丑……”谢淮委屈。 “不丑,你是世上最英俊的……”小荷哄着他,淡淡笑起来。 “不信……”察觉到有人哄了,他更委屈了,“那你……今天还说这么多话来刺我?” “那你……还不跟我一起走……” “跟!”小荷颔首,“我明天就跟你一起走。” “真的?”少年嘴唇轻咬。 小荷胳膊收紧了,“我们再也不分离了。” 谢淮长长的睫毛,温柔又满足地翕合,“好。” “真好啊……”一瞬间,谢淮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滑落下去。 小荷连忙接住他。 她长得太过瘦小,与他一起跌落到了床榻上。 ………………………… 张文渊过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不禁扶住了额头。 到底是怎样的癫公癫婆,才能每次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把自己和对方搞得遍体鳞伤啊? 张文渊完全不懂,明明早上两个人还是活蹦乱跳的,怎么半下午就成这样了? 这也是他不愿意沾染情爱的原因,天天看这对癫公癫婆爱到死去活来已经够麻了。 他不想自己再体验一次,谢谢。 “你们……”张文渊掀开眼皮,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谢师弟眼鼻口出血严重,背部亦是血流成河,明显是受了巨大刺激。 他半昏迷着,大掌却一直牢牢裹着小荷的小手,一点也舍不得放开。 小荷呢,她轻轻地搂着谢淮,温柔神情中,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张文渊敏锐地感觉到,这一次,癫公癫婆的气氛,明显不对。 这两人有一种浅层的误会说开了,但更深层的误会隐隐要暴雷的感觉。 张文渊突然联想到,师兄之前不让他说换命之事—— 他思索着,会不会是这件事造成的连锁反应。 毕竟谢淮的诉求很简单,就是小荷跟他走。 而小荷这边,还有宋如枝这么大一个拦路虎,甚至她还背负一身烂命这个错误认知。 张文渊这下下定决心,要把事情跟小荷说清楚了,人与人之间,哪怕一丁点的小误会,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波折。 何况这对癫公癫婆,爱得太深,爱极易折。 他亲眼见证了两人的不容易,并不希望两人再被信息差给折腾。 虽然,跟小荷本人说了换命之事,相当于泄露天机,怕是师兄要大病一场了。 但师兄死了就死了,小荷却不能有事。 师兄反正也活够了,他活着人生是在摆烂,死了做花肥还有益于土壤。 小荷不一样,小荷的人生方才旭日初升。 ……………………… “小荷,你扶一下谢淮,我先给他包扎。”张文渊细细评估了下两人的伤势,决定先向内外皆伤的谢淮下手。 正要褪下谢淮衣襟之时,那双清绝的桃花眼巍巍睁开了。 “小荷,我还是先跟张大夫去诊疗室吧。”谢淮说着,不舍又决绝地放开了小荷的手。 两人到了诊疗室后,张文渊一边蹙眉看着那狰狞伤口,一边替他上药,“你到底咋回事?” 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这还不只是外伤,是心神也损得厉害。 谢淮以为张文渊在问,为何要单独过来换药,“伤口很丑,怕她吓着。” 张文渊揉了揉额头,只觉这恋爱入脑实在有毒,能令那般惊才绝艳的小师弟变得这样牛头不对马嘴。 “她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会被伤口吓着?” “她……”谢淮咬了咬唇,没法说小荷嫌弃他的脸了。 哪怕她不爱他的一丁点苗头,他都不愿意说出来。 “她不肯跟我走……”谢淮毕竟太过聪明,方才那回答,不过是被小荷勾去了太多心神。 既然张文渊问他怎么回事,他直接省去了事件描述,直达问题要害。 她不肯跟他走。 “张文渊,我怀疑她被人威胁了,但她似乎不愿与我说。”谢淮的眼神暗沉下来,抛去情爱迷障,他轻而易举抓住了那藏在背后的脏东西。 “你可以旁敲侧击问一下吗?” 谢淮轻捏手腕,眼里迸发出杀意。 要是知晓了,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威胁她,那东西不会活到看见明天的太阳。 “当然。”张文渊颔首。 “若是……她真有什么没有解决的事,我亦可以等她。”谢淮垂眸。 他在心里算着,自己到底还能拖延多少时日。 “你能有几日可以等?”张文渊不赞成道,“出城之事瞬息万变,就算你再怎么神机妙算,也得把握时机。” “若是等不到,我便遣返仆从,想个办法藏匿城中。”谢淮别过眼。 无论如何,他不会抛弃她。 无论她承不承认,他都是她的夫君,他早就决定与她同生共死了。 “你!”张文渊胸廓起伏,“你与我们不一样,你当成大业。” “若大业里没有她,又成之何用?”谢淮一双狼眼,灼灼看向他。 第315章 另一边,小荷正等着张文渊过来,她方才情绪大起大落,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面,依旧是那本书,这一次—— 金光闪烁,停留在了那个“庄”字。 她的灵魂再一次飞到了那个造价极为高昂的武安侯庄园里,庄雨眠正坐在卧房之中。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已经将将快要生产了。 这时候,田敬先将她保护得极好,也宠得极好。 她的脸颊圆润了不少,身子也缓重了起来,不过脸色却是十分的红润。 她坐在一张垫了软垫的玫瑰椅上,身前俏生生跪着一个年轻女子,“少夫人,月月给您熬了汤。” 这个叫做月月的,是田敬先从前的妾室。 田敬先在娶妻之前,本就先抬过三房妾室。只是在娶妻之后,他便把三房妾室都圈在了东南方的小院子里,平素里绝不准她们出现在庄雨眠面前。 比起其他两个娇媚款的,这个叫月月的妾室长得极其甜美,笑起来仿佛一碗奶呼呼的酥酪。 她趁着田敬先不在,主动来接近庄雨眠,讨好她、伺候她、恭迎她。 自从对田敬先敞开心扉过后,庄雨眠内心实则十分介意这些妾室,奈何这个月月实在是太过逢迎。 导致庄雨眠也不知怎么拒绝,只得硬着头皮承受。 自她怀孕之后,月月便常常为她亲自熬汤熬粥。 一开始田敬先怀疑这些汤粥有歪心思,便直接撂了,还责罚了月月,不准她再送来。 可月月还是持之以恒,甚至每次自己都要试喝上小半碗,朝庄雨眠使劲讨笑。 庄雨眠不忍心,便也喝了。 没想到那味道当真是好,且确实十分滋补。 见庄雨眠喜欢,田敬先也不好再阻止,只准了月月常常送来。 几番之后,庄雨眠倒也不对这个小妾室有什么偏见了。 她心知月月讨好她,不过是为了多得一点田敬先的青睐。 但在庄雨眠眼里,感情便是从一而终的。 她若当真接受了田敬先,便无法做出亲手把丈夫推向其他女子的举动。 故而,庄雨眠的内心就这么别扭着,却并未阻止月月的殷勤,到底,她还是学不会那些争风吃醋的手段。 “今日这汤啊,是月月在府外收的山野菌菇,炖的鸽子汤。”月月笑眯眯为庄雨眠盛了一碗。 照例,月月先喝了另外半碗,再推到庄雨眠面前。 那菌汤果真闻起来就很香,庄雨眠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喝,“辛苦你了。” 月月垂眸,“不辛苦。” 就在庄雨眠喝汤之际,月月的眼神,正不断打量着四周。 很好,在此之前,她就找了个方,把所有的婢女引了出去。 卧房的门也是她来时,亲自关上的。 三……二……一……月月嘴里念念有词。 念到“一”的时候,月月嘴角渗出鲜血,同一时间,庄雨眠倒了下去。 庄雨眠的头脑昏沉,嗓子像被毒哑了一般,她想叫也叫不出来。 她的视线模模糊糊看到,月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自己身前走。 然后……月月把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不……不要……”庄雨眠无声地大喊,她摇着头,乞求着。 无穷无尽的恐惧笼罩着她,所有的预感都指向了一种可能。 可是没用—— 月月的手一寸寸地摁着庄雨眠的肚子往下按,往下按、往下按、下按、按…… “啊啊啊啊啊啊!!!”庄雨眠痛得大声呼叫。 可哑了的嗓子怎么发得出半点声音? 第316章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啊! 粘稠的血液混合着羊水从褶裙里涌出,渐渐流满了整条褶裙,以及那一块方圆之地。 “呵呵,田敬先的孩子,就该死!”月月那甜得如蜜一般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又快意的嗓音。 那嗓子跟庄雨眠一样,被毒得快哑了,却依然坚持说着话。 月月掀开庄雨眠的裙子,直至确认了一件事情,才放心继续道,“我忍辱负重在此数年,就是为了杀了田敬先。” “可他太过狡诈了,我一直找不到杀他的时机。” “你不一样啊……”月月嘴角汩汩流着血,“你这样高贵、单纯,还对世间疾苦懵懂无知。” “我本不想杀你,可你是田敬先的软肋啊,杀了你能让他无比痛苦。” “但六皇子曾与我家有恩,我便留你一命,只杀你与田敬先那个畜牲的孩子。” 月月看着眼前痛苦不已的女人,反倒安慰起她,“你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这药我试用过,我曾暗自怀了一个仆役的孩子,又在一个静谧的夜里,吃药将它杀死。”月月闭目,“就是为了保证你使用之时,不会死亡。” “我家欠六皇子的,我这残躯没法还他了,便宜你这女人了。” 庄雨眠听闻,呆滞地睁开眼,她不敢相信,眼前明明昨日还在田敬先面前讨巧卖乖的女人,竟会有如此狠辣决绝的一面。 月月见她之模样,嘴角轻翘,嘲讽一笑,“这段时间里,我百思不得其解。” “像你这样的洛京仕女之首,怎么会爱上田敬先呢?” “甚至一副不想与我共享他,暗戳戳拈酸吃醋的小模样。”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怎么会看得上那种恶毒小人?” 月月捂着肚子,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庄雨眠逗笑的,“你可知晓,我家上下九十余口,是怎么死的吗?” 她正色起来,“我家本为商贾,在京郊做着玉石贩卖的生意。” “而田敬先掌诏狱,私设黑牢,招了一堆小混混,专抓略有薄产的平民严刑拷打、污蔑定罪,然后捞尽财产。” “他看上了我家玉石,于是将我爹拷打至死。”月月望着从窗棂纸间,泄出的一丝天光,“我奶状告京兆尹,被拖去活活坑杀。” 月月流下血泪,“田敬先怕我家断他财路,便在一个夜里,派了手下混混伪装山匪,杀尽了我家上下九十余口。” “我千辛万苦活下来,又忍辱负重改头换面成了他的妾室,就是为了今日这一遭。” “夫人啊夫人,你看你这屋子里,这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多古雅、多好看呀,对吧?”月月轻抚庄雨眠身旁的屏风,“这呀……正浸满了我全家的鲜血啊……” 啧啧啧,伟大的爱情啊! 这扇屏风,还有满屋子的奇珍异宝,都曾是田敬先的心头好,全被他一股脑搬到了庄雨眠院子里。 “你瞧瞧,这府中近几个月,为你大兴土木、钟鼓馔玉,又是死了多少劳动苦力,又杀了多少平民百姓?” 这风雅的庄园,这古意的院子,又埋了多少百姓的血和泪呢? “夫人,您知晓吗?” “为了讨你一笑,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月月轻轻回过头来,温柔道。 “什么清流人家,什么太傅之女,我还以为是多有气节的才女呢。”月月咯咯轻蔑笑起来,她趁着时间差不多了,咬碎了藏在牙后的毒药,慢慢等待死亡的来临。 “骨子里不过是满头小情小爱,被田敬先征服的女人罢了。” 第317章 “你……又怎配得上堂堂为国抗击四年,又亲手手刃叛徒的六皇子!”月月还记得啊,当年随父亲去边境倒玉石,遇到山匪劫掠。 生死存亡之际,一个少年带着区区十几骑奔来,在天光中砍杀山匪,救了他们一行百余人。 她还记得灿烂阳光下,那个少年桀骜又自信的笑意。 “满国皆说他为罪人又怎样,我们这样的平民,看得清清楚楚!”月月拿出了袖中的刀。 “而你呢,而你呢!你是他的未婚妻啊,就算不爱他,怎么能爱上陷害他的祸国殃民之徒呢?!” 她听到门外动静,知晓这是最后时刻了。 月月笑着,干脆利落地以锋刃朝喉间动脉处一抹。 先是毒药,再是刀兵,她总该死了吧。 她才不想被田敬先捉住,不然,那畜生会把她扒皮抽筋呢。 哎,这就是差距啊,她付出了这么多,还是做不到田敬先那么坏。 她的报复不过是令田敬先失了孩子,又与庄雨眠离心,让那个畜生一生都求不得。 到底都是女子,她还是不忍心对庄雨眠做更过分的事情。 ……………… 田敬先赶到之时,刚好只听到了六皇子那句—— 他连滚带爬地推开门,就见到他心爱的女人流了满地的血,睁着眼望着藻井,绝望地流着泪。 “雨眠,雨眠!”田敬先一脚踢开那妾室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去抱庄雨眠。 “太医,太医,快叫太医!!!”田敬先颤抖着身子,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至于那个叫月月的妾室,先是被鞭尸,又切碎了喂狗。 那喂狗的现场,又展示给了阖府上下的妾室奴婢们看—— 以儆效尤。 …………………… 洛京夏日的雨,铺天盖地、狂风骤浪般地下起来。 皇宫之中,所有的御医都聚集到了武安侯府。 连同那位统摄后宫的田淑妃,与内侍监大总管也跟着来了。 田敬先一个人站在倾盆大雨中,杵着拐杖,眼神深深地注视着灯火通明的产房。 产房里,是太医们的交谈声,产妇嘶哑的喘息声,还有侍女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又被端了进去。 田家父母在不远处陪着自己的儿子,而在更远处的廊下,田淑妃一身狐裘在默默矗立,怜悯而慈爱地看着身处大雨之中的田敬先。 内侍监大总管则陪在她的身边,两个人站得有些距离,可从地上看去,男人高大的影子仿佛笼罩了娇小的女人,默默地笼罩着她……守护着她…… 单说这几年,田淑妃为成帝膝下再添了一儿一女,身子已经不怎么好了。 平日里,出行皆为轿辇。 就连皇帝,也怜惜她的身姿,不肯令她多站一会儿。 可就是这般破败的身子,姑侄这样隔了一层的关系,田淑妃却在这廊下,足足守了田敬先一夜。 就连田敬先那对父母,也在半途身体不支地回了去。 可田淑妃,却在角落里,坚持到了最后。 ………… 整整一夜,太医们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不伤母体的情况下,把孩子带了出来。 那是个足月的男婴,产下来的时候已经浑身青紫再无生机了。 所幸母体虽然折损过大,却依然还保着一条命。 田敬先悲痛至极,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 从昏睡中醒来的庄雨眠,不再说话了,也不再看他。 那往日的嬉笑打闹、如胶似漆仿佛都像是一场幻梦,梦一醒,月亮又回到了天边。 执此一生,都不会再下来了。 “雨眠,雨眠,你看看我吧……”高傲冷漠如田敬先,那双丹凤眼里,全是痛苦的神色。 庄雨眠像个木偶一般,不言、不语、不看,仿佛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你若是再这般,我便去杀那始作俑者!”田敬先威胁。 可庄雨眠还是不理他,只呆呆地看着屋顶的藻井。 “好好好!”他的大掌掌住庄雨眠的后脑勺,“既是如此,你就休怪我无情了。” 站在田敬先的角度,在那场刺杀里,他只听到了妾室月月诉说着六皇子谢淮之事。 如今庄雨眠的状态,于他来说,不过两个原因: 要么是她还对那个罪人谢淮余情未了,觉得对那人不起; 要么就是那妾室月月,就是罪人谢淮派遣而来的。 他把洛京翻了个底朝天,追查那月月的底细。他几乎严刑拷问了所有和月月有关的人,却发现月月从前的所有资料都是假的。 田敬先怒不可遏,这就再次证明了妾室月月背后是有人的,不然单凭月月一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过往痕迹,抹除得如此干净? 那个人到底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遣人叫来了内侍监大总管,面对那个位高权重的大太监,田敬先的眼里迸发着滔天怒火,“刘总管,您之前说,淑妃娘娘已为我准备了一批能人异士?” “是的,必能帮您,铲除那越朝罪人,谢淮。”内侍监大总管刘子序肯定。 刘子序慈爱地看了一眼田敬先,“还有,世子爷,请节哀。” “好,我去青州,接管兵权。”田敬先一字一句道,“带上所有能人异士,诛杀谢淮!” “将谢淮的人头,当成送给我妻子的礼物!” 内侍监大总管刘子序欣慰地看着田敬先,仿佛看着一个顽劣的孩子,在经过极多波折之后,终于走向了正轨。 ………………………… 小荷猛然惊醒了,吓出了涔涔冷汗。 她猛然握住床头木柜,头脑急速转动,她在思考梦里事情发生的时间。 田敬先到底还是京官,出事的那一天若是休沐的话……那她应该可以算出……那一天已经过了好几日了! 那此时……田敬先定然已经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之所以现在云朔还没有动静,按照田敬先的风格,定是想打谢淮一个措手不及! 第318章 张文渊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划了道禁制,隔绝了两边的声音。 这样才能单独击破癫公癫婆。 他抬眼望去,就看见小荷满头冷汗、心思沉沉的模样。 张文渊一把捞起她的手腕,开始看诊,“你到底怎么了?” 如果从脉象来看,虽还诊不出胎相,不过脉象缓和有力,证明气血通畅、肺腑协调。 一句“你怎么了”,像是一句倾泻的出口。 小荷憋不住委屈,她捂住自己的小腹,“它……没有了……” “张文渊,孩子……被打掉了……” 张文渊:“……” 张文渊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此番宋如枝把小荷叫去,肯定逼她把那碗药喝了,小荷自以为孩子掉了、自暴自弃,实则她喝的是师兄的保胎圣药,就算老蚌生珠也能保老蚌安康。 怪不得脉象里,小荷的宫房这么稳固,还有暖意升腾,蕴养得厉害。 原来如此,小荷与谢师弟的矛盾,估计就在此处了。 这全是苏世的错,若是早点把事实说出来,不至于此。 某人活该被反噬,就别怪他把真相说出来了。 反正命都换了三分之二了,还剩最后一点,也不怕贵命跑走。 张文渊清了清口,“小荷,你没发现,你都没出血吗?” 小荷眨眨眼,她背过身去,轻撩裙摆,往里探看—— 确实干干净净,一点血污都没有。 “可是……很疼很疼……”小荷捂住自己的小腹。 “痛过之后呢?”张文渊安抚一般地笑问,“是不是小肚子暖暖的?” 小荷:“?” 小荷认真感受,竟真感到小腹处一股暖意,仿佛母亲的大手包裹,温柔又舒适。 “傻孩子,宋如枝那药早被我换掉了。”张文渊有点得意,“我与师兄说过要保你,就会保你到底。” 小荷睁大了眼睛,头一次,身后的安全与温暖,令她的心软塌塌的。 从来……从来没有人,愿意这般站在她的身后,她还以为自己跟上辈子一样,必须一个人扛起所有、算计所有。 当一个人感到自己有家有依靠时,万般的委屈,才会倾诉出来—— 就像是现在这样,小荷一瘪嘴,忍不住抱住张文渊哭。 张文渊又是想要接住小姑娘,又是怂怂地害怕,“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样,我要被某人撕碎的!” 不过,还是借了她一个肩膀。 “哎,小荷呀,你是不是孩子掉了,心情不好,才故意刺激谢淮的,令谢淮和你一起伤心的?”张文渊开始解决两人矛盾了。 “不……不是……”小荷面色有几分慌乱,“是他……他说我是他的妻子……” “难道不是么?”张文渊挑眉。 小荷大惊,手忙脚乱解释,“怎么会,以前明明……明明是君臣的定位……” 张文渊哈哈大笑,笑得快吐了,“君臣能睡一块啊?” “军营里不都是这么纾解的吗?”小荷咂咂嘴解释,虽然她现在是看清陛下的心了,不过她还是觉得,以前的自己没想错,“男人们在军营里,都是相互纾解的呀……” “说不定江鹤词也为阿鸷纾解过呢……”小荷狡辩。 张文渊笑得胸痛,他虽不认识江鹤词,但不妨碍他觉得对方好惨……哈哈哈哈实在是太惨了…… 这话搁那两位听见,他都不知道谢淮吐血吐得厉害,还是江鹤词吐血吐得厉害。 “你听我说——”张文渊扶住小荷的肩膀,“任何上位者,都不可能将臣子拿来随意纾解,更不可能亲你、抱你、护你,为你做饭做到手烂,半夜不睡觉为你打扇。” 小姑娘没娘亲教,也没读过书,心思跟匹小野马一般,张文渊能理解谢淮那甜蜜的负担有多重。 第319章 所以他要跟她讲,“还记得,谢师弟昏迷时,嘴里含着的那个小荷包吗?” 小荷点点头。 “里面放着你和他的头发,你是……他的命呀……” “那是庄……”小荷说不下去了,她不能再骗自己,泪水憋在她的羽睫上。 原来……那人的爱意,在很久以前,就这般将她肆意包裹。 是她傻,是她自卑,她到底没有看清。 “你和宋如枝的交易,是不是就差一个承诺了?”张文渊又是问道。 小荷又是一怔,猛然看向张文渊—— “之前在临西客栈,我已通过云锦知晓了。”张文渊悠然答道。 小荷捂住了嘴,没有人能懂那种可靠。就像一个身处大海之中的人,张文渊递来的不是浮木,而是直接一座小岛。 既然张文渊先挑破了,也不算她不守规则泄露了。 小荷放心大胆地哭了起来,像个有状可告的孩子,向他倾诉着眼前的两难局面: “我与宋如枝交易了三个承诺,她一个比一个过分。第一个便想下药欺负谢淮,不成之后,第二个又要我离开谢淮。” “她看不得我跟谢淮好,以谢淮的命威胁我,逼我喝下那碗药;又以小符的命威胁我,逼我必须留在府邸。” “张文渊,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有了杀人的想法。” “我这条烂命,就真的该这么苦吗?” 张文渊听着听着,嘴角勾起,“如果,我告诉你另一个版本呢?” “那是三次承诺,换一条贵命的版本。” 张文渊在这边说着,另一边医馆门口,正在逗小黄狗的苏世,噗嗤……吐了一口大血—— 那么大一个仙风道骨的大夫,就这么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黄狗吓得汪汪大叫,咬着苏世的衣袖,还以为苏世要挂了。 苏世整个人抽搐着,他这些年玩弄天道,终于被天道逮中了机会,定是要好好收拾一番。 “张文渊,你个龟儿子……”苏世一边抽一边咬牙。 “干甚要害我,向当事人泄露天机……” “龟龟……泄的是你,反噬的是我啊!” 苏世又吐了几口血—— 虽然他觉得人间没意思,也没必要这样把他强行送走吧! 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小庆幸的,幸亏姓张的没跟谢淮说,不然他会当场暴毙身亡。 小荷这才知晓,她的命非但没有烂,反而越来越好。 只要和宋如枝把三次交易做完,她曾经的贵命就会回来。 “只是她几个承诺,一个比一个离谱,第二个便让我和谢淮永远不在一起,谁知道第三个是什么?”小荷咬着唇。 “错了。”张文渊摇摇头,“实际上你给与宋如枝的三个承诺,只是替她完成三件当即能做完的事。” “领她去见谢淮算一件,喝那碗药算第二件,你的贵命已经转移了三分之二。” “至于什么威胁你和谢淮不能在一起?笑话,一千两银子的三个承诺,什么时候重到能断人姻缘了?”张文渊被宋如枝的幼稚逗笑了,“这种断人姻缘的阴损招数,损的是她自己的命格,你不用管。” “至于第三个承诺——”张文渊朝她眨眨眼,“你放心,我与师兄都在你身后帮你。” 此时的小荷根本还没意识到,两个云蒙山门人同时帮她,到底是什么待遇。 在之前的朝代,但凡一个云蒙山门人,就能搅得天下大乱。 世人皆称,他们—— 一笑则天下兴,一怒则诸侯惧。 虽然张文渊和苏世是两个没用的医部的,但两个凑一块,顶一个半人,没问题吧。 第320章 小荷一个小小的厨房总管,现在背后可是有一个半云蒙山大能撑腰呢。 “现在选择权交到你手里了,到底是要留在这里,等与宋如枝换命完成,再和谢淮一起走。还是现在就和谢淮一起走。”张文渊说得还有点俏皮。 “无论你选哪一条,我们都会帮你,你的那个他也会等你。” 小荷一惊,旋即联想到了梦境,“不,他不能等我!” 张文渊怜悯地看着她,“他会等你的,傻孩子。” 小荷摇头,抓住张文渊的袖子,“你忘了吗,张文渊,我有一个秘密……” “我窥见了……我在梦里窥见了……” “别说别说!”张文渊赶紧阻止,“不能说就别说,泄露天机,你会被反噬的,师兄现在都还在吐血呢。” “他必须走!”小荷懂了张文渊的意思,尽量隐藏了一些信息,“有一堆能人异士要来,置他于死地。” “可你不走,他就不会走。”张文渊蹙眉,“一名丈夫,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妻子。” 小荷震颤,无助地看着张文渊。 “小荷,你真的该多了解一下,他对你的感情有多深、有多重……”张文渊想起谢淮的决绝,叹了一口气,“你仔细回忆一下,你们生活的每一点每一滴。” “我不信你毫无察觉,两眼空空。” 小荷握紧了拳头,稍时,她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肚皮。 她怎么会没察觉呢,连他每一个克制的吻,都在诉说着他的倾慕与隐忍。 只是她一直逃避而已,但现在她不能逃避了。 “我决定了。”她最后道。 …………………………………… 谢淮这边,他去了一趟暗室,与两位药商商量延迟事宜。 又执起笔,写一封信,让城外接应之人再多等几日。 “阿鸷。”身后响起了清亮又温柔的声音。 谢淮的笔触下意识拉长,他的心一颤,遂抬起头来。 此时的他,把脸上的黑膏褪尽了,这样能够令他原本的俊美一览无遗。 他的背脊,被一个温柔的怀抱轻轻攀附。 对方显然是注意着他的伤口,这样的小心翼翼,令他心生窃喜。 “小荷,若你还有什么事,便尽管去处理。” “这边我还能拖延一段时日……” “你对我真好。”身后少女在他耳廓轻笑。 她略带薄茧的手指,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轮廓……每触摸一点,他的皮肤就收紧一点…… 行至眼角处,她发现他的眼角甚至不自觉地在抽动。 他在极度紧张着,又在极力压抑着这种紧张。 小荷的心怦怦微动,她爱极了他的反应,“阿鸷,你长得好好看哦。” “给你看一辈子,好不好?”谢淮仰首,喉头滚动。 天光照在他的侧颜上,饱满额头,挺翘鼻尖,锋利下颚,菱形的嘴唇启合,是最诱人的姿态。 明暗光线里,他极尽展现着自己的美貌。 他的脸庞,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是她的。 “小荷?”嗓音沙哑又性感。 他在求她—— 求她,俯拾。 小荷的双手,捧起他的脸,“你喜欢我吗?” 她头一遭大胆问道。 扯下所有的误会、差池、隐藏、压抑,她头一遭去叩问他的心,与自己的心。 “我爱你。”他揽住她的腰,朝她灿烂一笑,眼尾勾人地上挑。 她俯首,唇面轻轻贴合,落下一个吻来。 这是她对他的吻,小心翼翼的,珍藏已久的,苦海情深的。 不够,不够,不够! 他掌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学会怎么加深、加重、攻城略地。 “娘子,对我粗暴一点……”他闷闷地笑,“你这般,弄不疼我的……” 言罢,大掌厮磨她的腰际,仿佛在鼓励着她的攻伐。 小荷细眉拧起,她忘却了自己的羞涩,唯恐跟不上他的步伐,好学不倦地模仿着。 两人若燎原业火一般的情,被统统点燃、倾泻、昭彰在对方的天际。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鬓散乱的少女躺在他怀里低喘,白皙的藕臂又攀附他的脖颈。 两个人都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两颗心从没有这么贴近过。 “告诉你一个秘密。”小荷悄声,把他的脖颈拉得低下。 他乐得为她俯首,嗓音哑哑的,“怎么了。” 她牵起他的大掌,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张文渊说……” “说什么?”他似有所感,呼吸一紧。 “极大可能……有了……” 羽睫轻颤,就在那个“有”字出口之时。 她快速向他的脖颈处,扎了一根针。 他的身体僵住,他的眼神—— 定格在那一刻的讶然、惶恐、受伤、以及难以置信。 她朝他的嘴唇,又是轻轻一啄,“再见,我的……爱人……” 全天下,他只有她不会防备。 而她呢……她在察觉到他盛大爱意的那一刻,也注定将要失去他。 “带着我和孩子的一份,去沧州吧。” 第321章 “苏世……进来吧。”小荷轻道。 苏世和张文渊拿着工具一拥而上,张文渊把谢淮拖到床上,苏世则打开银针夹,开始施针。 “等等,你真决定好了吗?”张文渊问道。 小荷颔首,苏世便依言落了针。 “你知道的,张文渊,我不能离开。”小荷静静看着陛下侧颜。 “这里有我的责任,我有小符、钱老头、庄子上的人……很多人需要我顾及……” 不止是宋如枝发疯的原因,还有以后,青州城破……她没法看到曾经给予过自己善意的那群人,如同上辈子一样落得身死人灭,被北鞑践踏的结局。 她是知晓的,那群主子,只把他们奴隶当物品,在最关键的时候推他们出去死。 就像上辈子一样,直至洛京,曾经的下等奴隶们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不能一走了之。”小荷抿嘴。 陛下曾为了自己兄弟们,冒万钧之险刺杀方见桥。 她……是陛下的伴侣,亦能担起一份责任。 苏世用了他银针夹里最里面的一种碧玉色的细针,将之插入了谢淮的后脑之中。 他的针法出神入化,小荷就这般怔怔看着。 “放心,换命之后,你与他总归还会见面的。”张文渊安慰她。 “再说吧。”小荷咬唇,“他真的会失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 小荷明白,不抹去他的记忆,他是不肯丢下她一个人走的。 “苏师兄只是封掉他情感最重最激荡的这部分记忆。”张文渊回答,“它们全部都属于你,以后的他,还会是以前那个果断坚毅、谋略如神的小皇子。” “他之前之后的记忆都会保存,唯独忘了这段与你在韦府的岁月,你、和与你相关一切人等的记忆都会被封印住,自动用其他的画面补齐,以缀连关于我们的。”张文渊向她解释原理。 “而我和苏世,与他独立相处过,有着与你无关的共同回忆,他自然会记得我们。” 原来只是抹去与她相关的啊……小荷垂眸,“也挺好的。” 这样不容易被人冒领恩情,搞出一堆幺蛾子。 “你放心只是封掉,不是抹去。”张文渊又安慰她。 “封印的针,是以特殊手法制成,若是遇到契机,在一段时间之后,便会慢慢化掉。” “你相信与他的缘分吗?” 苏世施针完毕,小荷缓缓走到了谢淮身边。 “相信吧。”小荷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然后,狠心咬了下去,薄唇唇面,血珠一点点冒了出来。 “惩罚你,忘记了我的惩罚。” “再见了。” 小荷尽量让自己高兴点、活泼点,“你这段时间,给你娘子我表现好点。” 她本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灿烂笑起来,一股俏皮味道。 “下次见面,我可是要里里外外检查的。” “要是你不干净了,我就不要你了,你就哭去吧!” 小荷点了点他的鼻头—— 若是下次见面,他与庄贵妃真的接上了剧情,她也就顺势退出吧。 …………………… 第二日晨曦,小荷枯坐在内室之中一夜。 她肚子轻抚着小腹,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世给她吃了一种药,能暂时谛听清楚周围的所有动静—— 她听着他苏醒,听着与剩余的那位男药商说话。 没了与她的感情勾连,他说话的声音,是那样坚毅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她听着他仔细易容、走出医馆、乘上马车。 哒哒哒…… 哒哒哒…… 马驹载着她的心上人,走出了困侑她身体的这座城。 小荷垂眸,清亮亮的眸子,盯着褶裙下平坦的小腹,“你长大一点呀,长大一点,才能陪我。” 第322章 陪着寂寞的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 那边厢,苏世终于看到小师弟出了云朔城,他兴奋得拉着张文渊,去酒楼点了两份雪菜肉丝面。 本来每次都要点一大桌,没办法,银子被那两个癫公癫婆榨干了,最近穷。 “啧,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恶心想吐。”苏世一边嗦面,一边吐槽。 早就想说了,无奈一直被可恶的小师弟暴力压制着。 这下好了,无情的小师弟已然离去,只留下小娘子和他们的爱情残渣。 “这下,我就要接盘了。”苏世得意道,“也不知小荷肚里留了多少个小的,嘿嘿半旬之后,便可揭晓了。” 面对半个月后的开盒,苏世就差搓搓手期待了。 “你当小荷是什么?是石榴精吗,还怀几个。”张文渊翻了个白眼,明明心是好的,愿意留下来照顾小荷和她的崽崽。 就是这张臭嘴,说出来真想让人揍他。 “我相信我家小师弟,可以吧?”趁着谢淮不在,苏世彻彻底底地损了对方一遍。 两人嗦完面后,苏世还不忘打包了两碗肉丝面,还多加了四个鸡蛋。 说是小荷是双身子,本身身子骨又极差极弱,定要好好补补。 看样子,是真的想兴高采烈接盘的。 这一番举动看得张文渊,还有点小感动。 他还真的有点信了,师兄说的那种“隐忍的爱”。 大概,存在过,一眯眯吧。 ……………………………… 没了谢淮,小荷的日子依旧这般吵吵闹闹过着。 夏月这边有了眉目,说是找到了一个叫做梅又令的男人,官拜青州司田参军事,一个正八品下的小官。 此人简直完完全全符合小荷所说的要求,表面清正,内里常有虐待仆役的传闻。 家中亦是干干净净,只有与老母二人,不过族中势力强大,又礼教严苛。 更重要的是,这位五短身材又其貌不扬的男人,在清明簪花宴中,曾对韦惜雪一见钟情,且非常执着。 小荷连忙将这个人的信息递到了王妈妈那里,王妈妈大喜,当即告知夫人。 后续,待小荷这样的仆役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是夫人趁着老爷不在,擅自将韦惜雪用一顶小轿嫁了出去。 老爷回来之时,可以说是勃然大怒,但看那梅又令身居官位又家世清白,倒也无可奈何。 到了回门的这一天,事情又反转了。 梅家来传话,说是韦家教了个好女儿出来,已经押解着奸夫淫妇去了族中祠堂。 韦老爷大惊,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得到的结果令目眦欲裂。 他的宝贝女儿,竟已怀胎三月有余了,就在洞房当天被识破。 新郎官大怒之下,将之关押起来,逼供之下,韦惜雪受不了折磨,很快供出了兰嬷嬷。 韦老爷又是气又是急,他有点懂韦夫人为何要无声无息把韦惜雪嫁出去了。 当他赶到之时,只见那祠堂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人群,全在议论纷纷。 几乎所有人,都在咒骂着那对狗男女的寡廉鲜耻,竟然怀着三个多月的胎嫁入梅家,企图混淆血脉、逼那倒霉的梅家当冤大头。 韦夫人自是聪明没去,去了的韦老爷被人一路丢了菜叶、吐了唾沫。 韦老爷虽一向甚爱韦惜雪,可正值他攀附权贵之际,这个孩子带给他的非但不是荣耀,而是一身脏污时,他的态度也顷刻改变。 祠堂之中,流淌一大块污血,隐约可见一团秽物。 第323章 “这是何物?”韦老爷大骇。 “梅大人亲自将那奸夫阉了,这就是那奸夫留下之物。”梅氏族人回答。 韦老爷差点没吐出来,他赶紧冲进去,阻止接下来的仪式。 此时韦惜雪与兰嬷嬷已经像被绑生猪一般,被五花大绑,装进了笼子里沉塘了。 韦老爷前来阻止之时,已经晚了。 兰嬷嬷因伤重,梅又令着实最恨他,遂沉得又狠又厉害,直接当场死亡了。 韦惜雪虽未死,却也惊吓过度、进水过多,整个人都痴傻了。 兰嬷嬷在死之前,大呼冤枉,说是一切皆由韦夫人指使。 可韦夫人早已把证据全部抹除,梅家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却直指兰嬷嬷单纯是骗钱骗色的法外狂徒。 此番梅又令丢了面子,又占据道德高峰,直接休了韦惜雪不说,梅家还敲了韦老爷一大笔钱。 韦老爷呢,既丢了面子也丢了里子—— 梅家虽落魄,好歹也算个小世家,此番被商户哄骗,导致城中贵族都对韦家诟病不已,韦老爷出去应酬更是处处碰壁。 幸好韦夫人与太守夫人还是好姐妹,他只得忍气吞声地重修与韦夫人的关系,甚至被迫让渡手中商权。 至于韦惜雪,不但人痴傻了,肚子里揣的那个还顽强活着。 韦老爷溺爱韦惜雪,从小就不让韦夫人管她,如今自食苦果,不可为报应不爽。 韦老爷只好把韦惜雪带回,关押在韦家庵堂之中,任其生死、再不管她,就当没有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 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几乎全城人都在吃韦家的瓜,导致就连韦府仆役们,也暂时没注意到打短工的阿松消失了。 这些时日,小荷把花房配所里里外外都清理打扫了一遍。 她拆了两人平时睡的枕头,拆掉陛下枕头时,从里面掉出了当初那本教材。 这本教材被陛下收走之后,她就一直没看过了。 此时此刻,小荷再一次翻开了它。 这时的小荷已经会了很多字,可以说是今非昔比了。 她阅读第一页的时候,原本就大的杏眼瞪到睁圆,她似乎终于体味到了当时陛下的感受。 “原来,当初我说的话,这么离谱啊……”小荷不禁失笑。 她发现在那本纯文字的避火图上,还写着一些细小又遒劲的文字。 那是陛下仔细阅读,又勇于实践之后,做出的注释—— 比如在摸耳垂这个教学处,写下“妻甚爱”。 小荷脸红,她哪里甚爱了,就是……就是耳垂恰好是她的敏感处而已。 再比如,在某一章挂妆台镜子处,写下“妻矮,可用”。 小荷怒了,她哪里矮了,就是有点娇小,而他太高了罢了。 而且……而且把她挂在妆台上,真的不会折坏吗? 小荷里里外外翻了快两个时辰,虽说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字不认识,可她还是清楚看到,这厮……这厮……居然里里外外都把这本书翻卷边了。 甚至注释,也到了最后一页。 看来,他对她的想法……真的很深啊…… 接着她又拆了自己的枕头,从麻草里,掉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 。 和谢淮含在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在窗棂照过来的天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小荷的手指,轻轻触到了那枚小小的荷包。 她想起了张文渊的话:这……是他的命啊…… 原来,他那盛大的爱意,从头至尾,一直包裹着她。 第324章 小荷轻轻拾起那枚荷包,贴到了自己心口,那满溢着酸楚与喜悦的心口。 他从未将她当作一个奴隶,而是真正的妻子。 她又……何必再匍匐前行,她……她也想配得上他呀…… …………………… 不出所料,没过两日,待到监视之人确定谢淮确实离开了,云锦便来找小荷了。 “小荷姑娘,小姐有请,请您去完成第三个承诺。”云锦低眉顺眼道。 小荷再一次见到云锦,心头思绪复杂,“云锦,你明明知晓,她所做皆错。” 云锦把头埋得低低的,“云锦从小就跟着小姐,云锦的命也是小姐的。” “无论小姐做任何事,云锦跟着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荷叹了一口气,最终,云锦对宋如枝的爱,还是超过了一切。 她不能说云锦不对,恰恰相反,云锦献出的忠诚,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赞颂的。 小荷颔首,“那就这样吧,我们各自走各自的道。” 云锦的肩膀颤抖了下。 “但是呀——”小荷笑着道,“我还是得感谢你,曾经帮过我……” 你曾经有过的良知,帮助我和我的夫君释清误会,唤回了他年轻的生命。 “云锦,若是有一日,你用得着我的地方。” “我亦还你一个生机,当然,这个生机里,不包括你家小姐。” “多……多谢……小荷姐了。”云锦埋下了小脑袋,“只是,我应该不用了……” 她已经决心与小姐同生共死了。 “用不用,不是你说的。事随时移,有条路总比没有好。”小荷拍了拍她的肩膀。 云锦的手指,在衣袖下揪起。 她柔软的心不是没有感知的,就是知道了小荷姐有多好,才会愧疚于如今的选择。 只是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 乌云乍起,遮蔽了艳阳。 宋如枝很喜欢这样的天气,甚至站在窗边,洋洋得意地接着雨丝。 “很好,你已经完成了两个承诺。”她对站在不远处的小荷说道。 “不过我不信任你,还需要最后一个承诺,才能真正让我相信,你与六皇子再无可能。” “请说罢。”小荷没有被她刺激到。 可以这么说,谢淮的离开令小荷再无软肋,只要完成三个承诺,她便再无所顾忌。 或许根本不用她动手,苏世说,宋如枝跟一个西域恶人做了交易,表面上是宋如枝用性命去换很多东西,实际上是那恶人趴在宋如枝身上吸食她的生命。 现在有贵命撑着,宋如枝尚只是看起来苍老了一些;贵命一旦抽离,宋如枝便离死不远了。 “我的第三个要求,小荷呀,你找个仆人,成婚吧。”宋如枝眯眼,看向了小荷。 宋如枝始终笃行,阶级与阶级的壁垒,世家贵族有世家贵族的风姿,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窝囊,当然底层奴隶也应有底层奴隶的自觉。 从见到小荷的第一面起,宋如枝就不舒服。 小荷这样的奴隶太聪明、太狡诈,一心想往上爬,一心想要冲破宋如枝熟悉的阶级壁垒。 甚至一度,这个小奴隶肮脏的手,还染指了成为罪人的六皇子。 她哪里来的胆子啊,奴隶就该有个奴隶的样子,就该配个奴隶,然后生个小奴隶! “呵呵……”宋如枝想着想着笑起来,她忘了,小荷已经生不出来了。 “怎么样?放心,我会帮你找个好仆役,帮你配个好种。”宋如枝用一种自以为温柔和善的语气,循循善诱。 配个好种? 小荷淡淡笑起来,宋如枝一辈子维护她的阶级论,但她自己也不过是世家贵族眼里的小丑而已。 “好呀,小荷也正缺个夫君。”没有生气,没有辩驳,小荷应承下来。 就在她应承下来的那一刻,小荷有一种福至心灵的舒适。 仿佛有什么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不过一个假夫君而已,宋如枝竟以为区区一个男人就能困住她吗? 不是的,只要她有头脑、有拼劲,她永不服输、永不屈服,她就不会永远只是一个奴隶。 她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个无愧于心的人,一个真正于乱世、于百姓有用的人。 就算最后不与陛下走到一起,她也对得起老天爷让她重生一遭了。 这一次,她想真正活得精彩。 第325章 半年之后,潼关以东,连下了月余暴雨。 巨大的灾害之下,无数百姓沦为了流民。 大家用草籽当面粉、槐树叶当饭,像动物牲口一般苟活着。老人家连树叶都摘不动,只得躺在地上吃土和等死。 待到槐树叶吃完了,观音土也掏尽了,百姓们易子相食、尸骸遍地之时,他们听见世家贵族的宽大朱门里头,悠悠歌舞、丝竹管弦。 甚至连家犬也叼着肉骨头。 当有一二饿得肚子顶得老高的孩童,实在是受不了,在家犬嘴下抢骨头,却被世家府中的恶奴乱棍打死时—— 百姓们终于忍无可忍了。 大批大批的百姓冲向了那世家,杀死里面的贵人,抢夺堆积府中的食物。 祸乱由此点燃,各地揭竿而起、百姓落草为寇。 皇帝为抵祸乱、昏招频出,导致战事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 最终叛军攻入洛京,皇帝携着朝廷、妃嫔、子女仓皇而逃,逃入蜀中。 而义军将领高卓则占领洛京,杀尽世家、自立为王。 各地诸侯见此,纷纷加入战局,天下群雄并起,越失其鹿,天下逐之。 ………………………… 正是这时,一向兵强马壮的沧州,却远离战团,独自屯起了田。 直至两年后,也就是永宁八年,沧州节度使顾云舟以清君侧名义起兵,传檄千里,为其外孙——越朝六皇子谢淮平反,正式将谢淮推至台前。 其年二月,顾云舟任命谢淮为大将,征讨幽州。 谢淮一举拿下幽州后,便将目光投向了正被北跶骚扰强占的青州。 …………………… 沧州节院之中,因着幽州大捷,顾云舟开心不已,犒赏三军。 主院里,尽是此次功勋卓著的将士,与沧州根脉深固的军户。 而主位之上有两人,一是老当益壮、一身豪气的节度使顾云舟。 顾云舟已经年近六十,头上银丝极少,身量极高,一颦一笑皆如风云雷动。 另一人,则是沧州的二号人物,如今沧州的实际掌权人——谢淮。 当初的少年,已长成了真正的男人。 他比顾云舟还高,身穿玄色暗纹窄袖劲装,手着革金皮质护腕,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肩宽腿长、虎体猿臂、彪腹狼腰,屈肘之间肌肉随着曲张,狼眼张阖间尽是威严。 男人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是锋利无匹的挺拔俊美,他只是坐在那里,便如一头危险而慵懒的猛虎,睥睨着座下所有人。 此次谢淮率三万部众奇袭幽州,他派燕别山城下叫阵,自己则亲率玄翎军侧翼突袭,把整个幽州端城冲成了筛子,旋即长驱直入,占领了整个幽州。 曾经天下群雄还嘲笑顾云舟,说他一世枭雄到老了竟成了缩头脓包,整整三年不思救主,亦不思夺取天下,只在沧州当一小小农夫。 没想到顾云舟不出世则已,一出世则天下惊。 “我们这老不死的东西,敬谢将军一杯!” “将军英武盖世,理当领我沧州儿郎挥师南下,逐鹿中原。” “以前哪敢想啊,还以为幽州多彪悍,原来也不过一群顽猴罢了。” 庆功宴上,原本沧州老油条一般的嚣张部将、军户们,纷纷对谢淮与他的玄翎军五体投地、极尽恭维之语。 这些老军户们最初一点也不服谢小将军,认为他与那不堪一击的小白脸江鹤词不过两个黄毛小儿。 没想三年来,顾云舟完全放权谢淮,谢淮则次律令、申军法、为章程、定礼仪,不仅捏碎这些老顽固的脊梁,把他们治得心服口服,还屯田练兵、休养生息,把沧、定、司三州上下养得兵强马壮、百姓和乐。 第326章 沧州雌伏三年,只等时机到来,剑指六合。 “谢将军,只是接下来,咱们为何不先攻打并州,反而攻取被北鞑占领的青州?”老部将问道。 “咱们虽兵强马壮,但那些鞑子亦极为顽固,若我们消耗兵力攻打鞑子,又何以行略中原?” 老部将一边问,一边敬酒。 谢淮举杯遥祝,一饮而尽:“我等以清君侧起兵,本以王者之师自居。” “北鞑年年骚扰,杀我子民无数,如今群雄只顾内乱,却对北鞑卑躬屈膝。” “咱们去斩一斩鞑子威风,一可收复青州,二可免幽州骚扰之危,三可坐实王者之师。” “四方诸侯,就算是里子不服,面子上,也必须给他老子的服!” 他嗓音醇厚有力,若玉石铿锵,振奋人心。 将士们纷纷举杯,“谢将军说得对!” “斩一斩鞑子威风!” “谢将军威武!” 就连老部将们都举起了杯,一时之间,节院之中,又是阵阵震天欢呼。 接下来众将士们吃酒吃肉,间或有将士们弹铗而歌、百姓表演戏法、伶人戏曲舞蹈,好不快活。 “嘿嘿,接下来,谢小将军可要仔细看了。”顾云舟心腹老部将朝谢淮眨眨眼睛,“这可是顾元帅送您的大礼!” 说话间,顾云舟亦斜睨自己那个不开窍的外孙,这次他不仅要凹开其一窍,还要令其七窍全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几位力士抬来了一莲花型台子。 “哟,大家伙!”一个人吹了口哨。 那人浑身黝黑健硕,生得五官深邃、眉眼浓烈,整个人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 此人正是谢淮麾下第一大将燕别山。 燕别山很显然早已知晓这礼物是什么了,显得兴奋不已,跃跃欲试地想看热闹。 “好了,姓燕的,安静一点。”在他左侧,坐着一个长着一双狐狸眼、面目俊秀的文士青年。 “略略略,江鹤词你管东管西,管起老子来了。”燕别山才不理他。 这江鹤词讨厌得很,平时管粮草掐他行军命脉脖子就算了,这时候还来扫兴。 他真的怀疑江鹤词是常年跟着将军素,素出问题来了。 嘿嘿嘿,等将军此番开了荤,他就带着江鹤词去城北那家新死了老公的寡妇处。 那寡妇馋江鹤词这种文弱青年好久了,他给他俩牵个线,让寡妇解解馋,也让江鹤词这根死木头尝尝成熟女人的滋味儿。 很快台子搭好了,身旁伶人拉起管弦,十几名身着西域服饰的少女鱼贯而出。 少女们各个身材高挑,身姿曼妙,她们蒙着面纱,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主位那位年轻俊美、权势滔天的将军。 她们围着莲花台子跳起舞来,渐渐地……莲花台子升了起来,一朵粲然的琉璃莲花缓缓绽开。 莲花中间,走出一名赤足纱衣的美貌少女来。 她每走一步,足上的铃铛就会叮铃铃响一下。 她的舞姿明显比其余所有人都要好,都要曼妙。 她边跳,边向上首的将军走去。 直至她扭着水蛇腰跪坐到了将军身边,她闻到了将军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似乎恍惚可见将军那革金护腕下的有力手臂,以及那绷起的遒劲长腿下—— 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少女目眩神迷地看着谢将军那英俊非凡的面孔,有一瞬间,她都在怀疑—— 此番到底是是将军享用她,还是她享用将军? 甚至,将军那冷漠的、视她于无物的姿态,都那般迷人,那般充满了男子气概。 第327章 “什么意思?”谢淮看向顾云舟,嘴角压平,不见丝毫笑意。 这时候,就是乖外孙特别不高兴的时候了,顾云舟摸摸鼻子,“先别拒绝,你何不见见她的真面目再做决定?” 少女水蛇一般靠过来,“小女子,姓何。” 谢淮顿住,执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嘿嘿嘿。”顾云舟笃定,自己乖孙肯定是在少女的语气中,窥见了一名故人。 他就说,这条路,对辣! 顾云舟眼神向少女示意,教她赶紧说名字。 少女战战兢兢领会,一脸钦慕地引首,“小女子叫做,何、雨、眠。” 谢淮面无表情地移过眼。 “她是我手下那何姓部将的女儿。”顾云舟啧啧啧,“一直倾慕于你,专门为你改的名字。” “雨眠,把面纱摘了。”顾云舟示意。 少女羞涩地摘了面纱,露出一张与庄雨眠有着五分相似的容颜来。 “怎么样,够不够辣?”顾云舟又是胸有成竹地嘿嘿一笑,眼神却在仔细观察着外孙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是真的很担心,乖孙什么都像他,就一点,一点都不若他风流。 像他在乖孙这个年龄,到处行军打仗,为大越开疆扩土。 每打一个地方,就留一段情。 每个女人他都很爱,每个都海誓山盟,绝不虚假。 当然,也留下很多小种子们,只可惜这些乖儿子们,后来为了他们那不中用的妹妹,替那该死的小皇子谢渡卖命,助那谢渡登上皇位。 谢渡一朝称帝,他的乖儿子们统统战死,留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幸亏小外孙来了,才排遣了寂寞。 他之前一直怀疑,乖孙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然在这种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荤素不忌的军营,怎么就对女人毫无兴趣了? 可他曾在乖孙洗澡、沐浴之时,观察过无数遍,真不像是有问题的模样。 甚至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况且,乖孙也并非没有需求,他派人仆役们好好监听过—— 乖孙是会自己纾解的,频次还不低。 所以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顾云舟曾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有一天,他听到斥候提起前方战况—— 说是在那废物皇帝谢渡逃亡途中,已经是世子妃的庄雨眠,照顾起了被落单冷落的顾贵妃。 此番举动,还赢得了许多称赞。 顾云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对曾经被迫分开的年轻人还有情啊! 那小庄姑娘为何对自家女儿这么好,铁定是为了曾经的爱人啊! 所以自家乖孙,才为人家守节呢! 顾云舟如梦初醒,顾云舟恍然大悟,趁着幽州大捷,在沧州找了不少倾慕谢淮的少女,又挑了其中十几个与庄雨眠画像比较相似的,打包送去给自家乖孙。 按照乖孙的好体力,十几个是可能都有点少。 没关系,以后打仗机会多,后院慢慢添嘛。 “不怎么样。”谢淮冷然道,甚至觉得自家外公很是无聊。 “等等,你再看看!”顾云舟示意那十几个少女全部揭开面纱:“周雨、方眠、李雨雨、曾雨眠、贺小眠、程小雨……” 顾云舟就像报菜名一样,报全了那些少女的名字,“把你们面纱掀开,给你们的夫君看看!” 谢淮哗啦一声,长腿立起,玉山拔地,“顾元帅,若是无事,末将便先行前往军营,商讨行军细节了。” “江鹤词、燕别山,咱们走!” 言罢,毫不拖泥带水,转身而走。 他身后,江鹤词、燕别山跟上,将士们亦停止嬉闹,井然有序地跟随主将退下。 第328章 顷刻间,好好的节院之中,只剩下顾云舟和他的这群老家伙了。 几个少女,甚至因为这种冷遇,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们排舞排了好久的,甚至还改了名字,就是希望得将军一个青眼。 全沧州的未婚少女,皆然爱慕将军。 她们是多么幸运啊,得以在茫茫人海中被选中成为将军的妻妾。 万万没想到,将军还是对她们不屑一顾。 打击最大的,还属领头那位“何雨眠”小姑娘,她本身就是沧州最美的小姑娘,平日里千娇万宠,没想到如今在这般重大的场合丢了这么大的脸。 一时之间,万念俱灰。 这场面,饶是顾云舟,也未曾想到啊…… 还得是老骥伏枥,顾云舟丝毫没有消沉,而是在脑子里回演盘了盘,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差错。 不盘不知道,一盘——他悟了! 原来如此,他乖孙随他! 他就好人妻这一口,没想到乖孙也是! 恍然大悟之下,顾云舟安慰起了众少女,“各位准孙媳妇儿,你们别急。” “阿鸷他并非不喜爱你们,而是另有隐情。” “从今日起,你们便住进别院,咱们先给他生米煮成熟饭。” 少女们无比感动,她们不过是平民百姓,三生有幸,得了顾帅的亲自安排。 顾云舟也是洋洋得意,待到外孙回府,见到那一屋子的雨啊眠啊,他就不信外孙忍得住。 先住进来,也算是半个人妻了,也符合了人妻的标准。 都是男人,男人总是懂男人的。 “先说好,老夫也不偏袒这位小何姑娘。”顾云舟眼神示意为首的‘何雨眠’,“只要你们谁先诞下阿鸷的长子,这沧州副使的正妻之位,就是谁的!” 言罢,各位小姑娘也不哭了,也不闹了,眼睛亮晶晶的,全都雄心勃勃。 ……………… 另一边,燕别山也跟江鹤词嘀嘀咕咕,“你说啊,将军他就这么痴情吗?” 这么多活色生香的小女娃都看不上,这多可惜啊。 “他并不喜庄雨眠。”江鹤词一身青衣,笔直地往前走。 “哎哟!”燕别山怪叫一声,一把勾住江鹤词脖子,“江鹤词,别以为你算无遗策,就能算感情了。” 燕别山是个散漫又浪漫的南夷汉子,对江鹤词这般先为国后有家的气节汉人敬谢不敏。 “放开。”江鹤词额头微微青筋。 “你这木鱼脑袋,懂个篮子感情啊!”燕别山不得不放开脏爪,又忍不住吐槽。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等攻打完了青州,定要把江鹤词送到那小寡妇榻上去—— 好好开开荤! 就在大军进发的前一天,军营里来了一个人。 “将军,营外有一个名叫张文渊的大夫求见。”亲卫前来通报。 谢淮正与几名副将商讨奇兵方略,闻见有人求见,从沙盘之间拨冗抬首,“快快请他进入。” 左右不知那是谁,谢淮便道,“是我在青州的恩人。” 谢淮屏退众人,单独面前了这位小师兄。 三年未见,张文渊几乎毫无变化,依旧那张投入芸芸众生就分辨不出的善良犟种脸。他一身灰色常服,背上背了个包袱,像是要赶远路的样子。 “不知小师弟此番,行将攻打何处?”张文渊毫不客气,一来就刺探军情。 “青州。”谢淮没有隐瞒。 北鞑趁着越朝大乱,全力进攻青州,抢掠越朝资源、践踏越朝百姓,搞得生灵涂炭。 “造福百姓,王者之师啊!”张文渊感慨,“师兄就在此祝小师弟旗开得胜、凯旋而归了。” 第329章 “多谢师兄。”谢淮颔首。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前,只寥寥寡言,已然风雷涌动的气势。 “师弟到了青州,也能得见故人了……”张文渊笑得神秘莫测、意味深长。 “苏师兄可还在青州?”谢淮以为,张文渊所提,乃是神医苏世。 “那家伙?”张文渊皮笑肉不笑,“天下大乱,他见着蜀中好玩,便去了蜀中。” 之前待在青州三年,苏世真是皮痒了,一得了机会就赶紧跑了。 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当然,老婆孩子都不是他亲的。 谢淮:“……” “那还有哪位故人?”谢淮不依不饶,仿佛内心有种声音,在催促他探究到底。 “天机不可泄露。”张文渊神神叨叨。 谢淮不禁失笑,对于师兄这般谜语人的态度,甚为不满。 “如今乱世,不知师兄欲往何处?”谢淮又是问道。 张文渊一滞,“门派考核……” 他此番经过沧州,一是门派考核回去云蒙山,二来就是为了给某人探看探看情况。 “呵——”谢淮一哂,以手懒散支颐,“师兄今年二十有六了吧?想师弟我十六那年,便以全甲过了试炼。” 张文渊内心骂骂咧咧: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考核十年不过关关你屁事! 谢淮一见张文渊五颜六色的脸,被谜语人堵住的心头,一下子便舒坦了。 张文渊郁闷了大半天,还是像个父亲,勇敢把这混小子原谅。 他从包袱里拾掇拾掇,摸出一个药方和几包药来,走过去放至谢淮桌案之上。 “这是——?”谢淮挑眉。 “这是给你喝的。”张文渊来此,就是为了带这几包药。 “何药?”谢淮问道。 “待你攻陷了云朔城,便喝第一副药。”张文渊自顾自道。 “你不说是何药,便要三军主帅喝了去。”谢淮觉得好笑,“师兄这是什么心思。” “我要害你,早就在三年前便害了。”张文渊老实道,“这药,在你喝了第一副之后,便可自行拿着药方去询问军医。” “不让你提前知晓,是怕你到时不喝。” “但至了青州,你遇到了那位故人,怕是要抢着喝咧。”张文渊自信满满。 张文渊这话,倒是勾起了谢淮的好奇。 他知晓张文渊虽在门派之中,只能算是平庸之辈。 可放眼天下,亦算得上不世处的奇才。 “好。”谢淮豪气干云地道了一声好。 他倒要看看,青州到底是哪位故人,能令他喝下无数碗,这不知名的汤药。 ……………… 张文渊看完谢淮之后,正准备走出军营,忽听一声清冽挽留,“恩公,请留步。” 张文渊回头,忽见一狐狸眼的清秀青年,他长得一副清癯气质、伶仃风骨。 “江鹤词,拜见恩公。”江鹤词言罢,撩起长摆,就要跪下。 “等等等等!”张文渊连忙扶起对方,“你算我半个师弟,跪什么跪?” 张文渊想起当年小荷求他画舆地图,遣一马一鸟去救一人,“当年我只画了一幅舆地图,救你的人可不是我。” 江鹤词抬眼,狐狸眼里全是思索,“那是——?” “此次,你跟着谢小师弟去青州否?”张文渊问道。 江鹤词摇头,“燕别山会去,而我则前往幽州,稳定局势。” 他们刚刚攻破幽州,那里的民众需要安抚、官员需要安插,且幽州军队也需重新训练编排。 “那你须得等等,待谢小师弟凯旋,你就能见到你真正的恩人。”张文渊自信道。 江鹤词认真看了张文渊一眼,信任地笑了起来,“好。” 他长得像狐狸,笑起来,倒是像只乐呵呵的犬类,给人一种特别舒心、如沐春风的感觉。 第330章 “鹤词届时,定会好好谢谢恩公,救我于狂澜之际,挽我于危难之中。”江鹤词又是一鞠躬。 比起谢淮那个狗东西,明显江鹤词要好相处得多。 张文渊想,要是他们门派的小师弟,真的是江鹤词该多好。 他天天看心机鬼看得想吐,何况谢淮这种莲藕心又霸道又小气之人,江鹤词就温顺得多了。 很配他家小荷。 如果可以,真想替小荷丑拒那个招蜂引蝶的坏家伙。 选这种温润男人该多好,一看就不是在外面胡搞的模样,且聪慧仁善、情绪稳定。 张文渊摸摸下巴,他还替小荷选上了。 ……… 永宁八年六月,沧州主将谢淮挥师青州。 谢淮曾任青州都督,与北鞑鏖战四年,一度将北鞑驱逐至北三百里外。 然当年朝廷举棋不定,主和派扰乱视野,令其失了剿灭北鞑的最好时机。 而后谢淮惨遭背叛,十万大军覆灭。 他亦与北鞑结下血海深仇。 此番攻打青州,行的是收复山河之名,举的是救民于水火的正义之旗。 不但整个越朝纷纷震动,玄翎军所到之地,民众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甚至还有百姓偷偷为军队打开城门—— 加之谢淮对北鞑极其熟悉,利用北鞑骑兵不擅长城防战的弱点,以风雷之势席卷整个青州。 以极快时间,便直打到了青州腹地云朔。 半个月之前,在北鞑强攻之下,青州除去云朔及其身后两座小城,其余全部沦陷。 “小荷,听妈妈一句劝,跟着夫人一起走吧!”王妈妈唉声叹气。 三年前,青州换将,换成了武安侯世子田敬先后,此人便倾尽青州兵力抓捕谢淮。 而后叛军四起,田敬先便带走了大量兵力,回护洛京。 至此青州几乎对北鞑门户大开。 多亏了青州边境军民,常年与北鞑相邻,对阵经验丰富,硬生生撑了两年。 至两年后北鞑全力进攻,终是撑不住了。 先走的是世家贵族,而后小吏也纷纷撤走,再后面是商户捐了大量的金,以求一个逃跑的通道。 城防司守着云朔城的四个大门,以防止平民百姓逃跑。 为免鞑子们发现异样,他们把百姓留下来垫后,自己则护送达官显贵们从密道逃跑。 王妈妈正对着的妙龄女子,正是小荷。 三年时间,改变了小荷许多。 经过三年的调养,她比之前长高了一截,皮肤更加白皙,伶仃的骨架填充了起来,妍丽的五官终于与皮肉适配,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正如一支开在盛夏的新荷。 她身着葡萄藤褶裙,上身是橙花衫子,胸间细带紧紧一勒,勒得胸前若怒雪惊涛。 她比三年前丰腴了许多,有了这个年龄女子应有的好颜色。 高高挽起的发髻,以及上面漂亮的墨玉小雀发簪,昭示着她名花有主的身份。 她已经是个已婚的妇人了,不再是不知世的少女。 “妈妈,您走吧!”小荷紧紧握住了王妈妈的手,“您这些年来的照拂,小荷都会记在心里。” 王妈妈没想到临到头来,这姑娘会这么犟,“我知你为何不走,你想留下来,护住府里面那群仆役对不对?” 韦家捐了重金,求了一个逃跑的资格。 官府只准韦家带寥寥数个仆役,除了陈管家和王妈妈各自的家里人,其他名额便不多了。 还是陈管家和王妈妈极力争取,才为小荷求了一个名额。 第331章 哪知小荷说什么也不走。 王妈妈知她,这人心底极软,是放不下府中不少仆役。 “您只为我一个人求了名额,也没虎子的对吧?”小荷问道。 “王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我放得下其他人,也放不下虎子。”小荷温柔笑道,她的笑在艳阳下尤为灿烂,“虎子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放弃我的孩子……” “唉,你明知道,那孩子是——”王妈妈一想到孩子的身世,不由拍着大腿叹息。 “王妈妈,您走吧——”小荷拍了拍王妈妈的手,“小荷会永远谨记您的大恩大德。” “若有朝一日,能够重逢——” 小荷歪了歪头,眼神清亮又坚定,“我必助您。” “傻孩子,我哪要你助啊!”王妈妈揩了揩眼泪,“你……你自己保重,一定要逃出去啊……” “嗯。”小荷眼睫翕合。 ……………… 在不远处,又是另一番景象。 云锦抱着韦夫人的大腿,哭着乞求,“夫人,夫人,求求您,带我家小姐一起走吧!” 一个形容枯槁的人形,用被子包裹着,躺在了地上。 那人形没剩几根头发,浑身干枯腐朽,仿佛已经没有几口气进出了。 那完全腐朽的人形便是宋如枝,这三年来,她就算没有再向那好姨许愿,她的寿命也在不断快速地流逝着。 她曾惊惶失措,最后一次去找好姨,却见对方那一身老皮已经恢复如初,重新回到了一个美颜少妇的状态。 原来从一开始,她掉入对方的陷阱,对方便想要吸食她的性命。 她的寿命被吸食干净了,整个人也没用了。 “滚开!”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脚把云锦踢走,“一个妖物,还敢继续趴在我们夫人身上吸血。” “这几年,这妖物让夫人丢尽了脸面!” “她不是妖物,不是妖物,是我家小姐啊,是夫人的亲外甥女!”云锦忍着痛,连忙磕头。 她把怀里的银票全部献上去,“我们有钱,我们有很多钱!” 这些都是宋如枝这些年取回的宋家财产,云锦一股脑全都献了上去,“夫人,夫人,这里有很多很多银两,我……我想买两个位置……” 这三年曾妈妈已死,宋家就只剩宋如枝和云锦相依为命了。 韦夫人虽厌恶宋如枝,却不是一个和钱过不去的人。 尤其是云锦拿出来的钱,已经够补偿他们此次所捐。 “走吧……”韦夫人嫌弃瞥了眼。 这对主仆,在半途还能挡一挡鞑子,留着算是有一点用处。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云锦又是感激不尽地磕头。 她还不知道,自己和宋如枝,已经成为了韦家逃亡路上,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 小荷听着云锦的声音,终究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 宋如枝如今的惨样,很大程度上,也是她的推波助澜。 她并没有选择在一夕之间杀了宋如枝,而是让所有人认为宋如枝是个妖物。 令她生不如死、众叛亲离地拖了三年。 除了傻云锦,没有人愿意再接近她。 而此番,云锦更是带着宋如枝,一步步走入了她编织的陷阱。 她很早就隐晦地告诉了王妈妈,逃跑途中,不妨带个垫背的。 不知道,宋如枝,满不满意她给予的……最后的礼物。 至于云锦,她会请王妈妈留她一命。 若是云锦执意陪着宋如枝死,那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 韦府主人和主要仆役们走光以后,府中还剩了绝大多数仆役。 “小符,你叫上二蛋,把韦府的仆役们全部都召集过来。”小荷转头,对着小符道。 第332章 小符已经长成了一个又高又壮的少女,她继承了青州人所有的长相特点—— 结实健康、眉目疏阔、一口好牙。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机灵劲。 “好勒!”小符赶紧点头。 很快,小符与二蛋两个小年轻,便把韦府之中剩余的仆役都召集齐了。 厨房、马房、水房、各大主子院子里仆役们都聚集在了白檀树下。 就连袁、曾二位大厨也在其中,他们虽然是短契,但终究不过平民,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逃出去。 小荷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朝着所有人福了福身子。 “各位,长话短说。” “我小荷,承蒙大家照顾多年,如今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想活吗?”小荷大声问道。 主子跑了,韦家垮了,当了一辈子奴隶的众人,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主心骨。 他们一辈子都被那张卖身契困囿于一方天地。 就算主子走了,他们依旧只能盲目地待在这座宅邸里,成为北鞑杀戮的羔羊。 “我只问你们,你们想活吗!”小荷高声又问。 她的声音清亮高昂,仿佛划破黑暗长空的一柄利剑。 所有仆役从茫然、害怕、恐惧,到心底的那股渴望被簇然点亮。 想吗? 想活吗? …… 四野安静,所有人似乎都沉默了下来。 “想!”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夏月昂起了自己长得极好的头颅,她身旁站着沉默的踏梅。 “想……”踏梅亦点了点头。 “想!” “想!” “我们想!” 想啊,发了疯地想,作为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想活! 不是作为奴隶、物品、牲口,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真的、真的,好想活啊! 奴隶们发出了冲天的呐喊。 “好,若是大家都想活,我们便拧成一股绳逃出去。”小荷颔首。 “我如今有一个法子,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我只问大家,愿意与我一同出力,逃出这云朔城吗?!” 回答小荷的,又是一阵冲天的“愿意”。 大家都知晓,小荷总管,原本是有机会走的。 但是她留了下来。 为了所有人的一线生机,留了下来。 所以大家也愿意为了小荷总管口中的“一个法子”,拼尽全力! 小荷在地上画出一张云朔城的大体布防,用木枝做笔,向所有人画出城防司主要驻守的几处要塞。 “现在城防司在东、南、西、北四处大门都驻留了人。” “夫人老爷们,从南边这处大门底下的暗道逃跑。” “之后守卫们,铁定也会从南边陆续撤离。” 小荷一边说,一边画简单易懂的示意图,“待到守卫们撤离了大半,这时候北边定会被鞑子的前哨部队围堵,西边道路宽阔,鞑子们也会包围。” “南边是城防司重兵把守之处,这时候只有东门。” “东边群山环绕,地势复杂,鞑子的骑兵很难绕至这边。” “我们就从东门突围!”小荷执着树枝,点出那点生机。 小荷的讲解,内容扎实,图解清楚,讲得也能令所有人明白。 仆役们之前惶恐不已,以为被主子抛弃,官府又将云朔城锁死,自己便像这瓮中之鳖,再无生机。 经过小荷这么地一通讲解,大家豁然开朗,原来生机就在眼前! “现在并不是突围的好时候,我们还要等,再等五日——” “等到官兵撤离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一起突围。” “好!”仆役们齐声说了一声好。 “在此之前,夏月,劳烦你帮个忙。”小荷点出夏月的名字。 夏月站了出来,宛如一株笔直的竹:“请说。” 第333章 “你将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搜刮府中剩余的银钱、粮食、衣物。” “一队用木具、铁器,制作简单好上手的武器。” “一队按兵不动,只在突围当日,将我们即将突围的消息,奔走相告给其他平民。” “此事千万保密,若是现在去动员其他街坊,很难保证不被告密。我们在当天留给其他人一条生路,他们亦可沿着我们冲出去的道路奔逃。” “没问题。”夏月颔首。 这个计划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连同城乡亲都考虑到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小荷没本事救全城人的命,只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三年来,她跟着张文渊与苏世学了诗书礼仪、机略谋算,除了云蒙山那些门中之学没有传授之外,其他种种,算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虽不能科举应试,但在这个乱世之中,去应征一个门客谋士,应是没有问题。 故而苏世才可放心南下,跑去蜀中搞事,祸害他人。 张文渊亦背负行囊,去完成十年没过的门中考核。 他们都无比相信她,此时此刻的她,再非当年,吴下阿蒙。 “在此之前,我亦用了信鸟,与庄子上的仆役联系。”小荷最后道,“他们在东门外的山间潜伏,等着接应我们。” ……………………………… 所有人说干就干,夏月给所有人分好队,小符负责各队之间的联络,大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城中氛围一天比一天紧张。 随着重要商贾的撤出,城中就只剩如同待宰羔羊的平民百姓们了。 他们如同大越献给北鞑的羊仔,供给北鞑烧杀抢掠、肆意妄为。 直至第四天,官兵果真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 第五天,月黑风高,小荷一声令下,众人执着火把冲出韦府。 就在暗夜之中,一名老妇执起刀,划破了一名疯妇的脖子。 鲜血溅满了老妇斑驳的脸。 这名老妇就是孙林,她依言折磨了祝妹四年,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如今小荷要带着韦府众人出逃,她就一刀结果了祝妹,不让这个疯妇再做出丝毫干扰他人之事。 而她自己,静静坐在大石上,看着所有人冲出韦府。 她罪孽深重,合该跟着韦府一同覆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执着火把冲了过来。 孙林抬头一看,竟是大马,“你怎么不走?” 孙林讶然,连忙去推他,“大马,你走啊!” “你怎么也不走?”飒飒夜风之中,大马回问她。 “我是一个罪人……”孙林垂下了脑袋,嘴里溢满苦笑,“这四年算是我苟活的……” “如今把仇人折磨死了,我的使命也完了。” “况且我这身体,早已经行将就木了……” “大马,你还年轻,快点跟着大部队逃吧!” 大马摇摇头,“孙林,你不老,你才四十几岁……” “这些年来,你的身体比最初壮实了不少,小荷每年都会替你请张大夫看看。” “之前的四年,你已经赎完了你的罪,小荷说了,不怪你了。” “从此以后,才是你的新生啊!” 孙林摇着头,早已泪流满面,“我不配,我不配啊……我是罪人啊……大马……” 大马不再说那么多,而是直接过去,把孙林背到了背上。 “走吧,孙妈妈,是小荷让我来接你的!”大马肃然道,风里是他怅惘的声音。 “小荷跟我说,人都要往前看。” “你赎了你的那份罪,却还没有为宝儿造功德碑呢!”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给宝儿造福,这样宝儿来生的路才能顺畅呀!” 造福…… 造福…… 孙林早已泪流满面,“谢谢你啊……大马……” 第334章 “不用谢啊……孙妈妈,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下去了……”大马的声音有一些迷茫。 “我把我最重要的人弄丢了,她走到了好前面、好前面,我们此生再也没有交集啦……” “我一直在想,我一个废人,到底该怎么活下去呀?” “以后我孝敬您、侍奉您,把您当我的亲人,我们一起找找,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好不好?” 孙林揩了把眼泪,大马的话令她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好!”孙林颔首。 “我们一起活下去吧,找找未来还有什么路。”孙林又道。 “说不定,我们还能为小荷,为大家做一些什么呢……”孙林絮絮道,她还有好多对不起的人、对不起的事…… 守城的士兵正在守最后一个班。 上头已经说了,教他们放弃抵抗。 他们明日便通过那地道逃走,至于云朔到底会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 再说了,他们这群人根本就不是来打北鞑的,是来防止百姓逃跑的。 这些时日里,时不时就有百姓想冲出去。 每每有这种痴心妄想的两脚羊,他们便毫不留情地一刀砍倒。 有几次还当着这些百姓的面,把冲阵的人剁成了肉酱,以儆效尤。 如果教这群百姓跑了出去,那北鞑岂不是空出了时间去追他们和贵人们,谁来替贵人们挡刀? 况且贵人们交了这么多银钱,铁定也不想看到这些平民和他们跑一条道,脏了他们的路。 砍着砍着,士兵们的刀都砍卷边了。 月黑风高,夏风朗朗。 就在这个时候,士兵们看见了不远处冲天的火把。 “鞑子?”一名士兵惊叫。 “鞑子,鞑子进城了!”他连忙朝后方的士兵们示警。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箭啸破空—— 那士兵的左眼中箭,脑袋被射了个对穿。 人群之中,已经长成了矫健少年的朱元宝,手按弓弦,骄傲一笑。 他又迅速搭了一根弦,朝后面一个士兵射去。 奴隶们举着自制的尖刺横栏,咆哮着往前冲。 那些守城士兵根本毫无防备,十数人直接被尖刺贯穿胸膛,其余的四散而逃。 就在这时候,坊间灯火亮了起来,只听许许多多的声音在大叫着,“想要活命的,往东门冲,东门开了,东门开了!” 临近几个坊城的百姓们,纷纷冲了出来,携家带口,手执菜刀,流水一般齐齐涌到了东门。 ……………… 一日之后,北鞑铁骑占领了青州州府云朔。 比起之前几个城邦惨烈的沦陷,北鞑此次的步伐显得仓促又凌乱。 他们草草杀了一大批百姓后,洗劫了云朔财物,然后绑着百姓当肉身墙,阻挡身后玄翎军的进攻。 可是北鞑擅骑兵,在规制形似洛京的云朔,根本施展不开。 玄翎军却擅攻城战,见北鞑作茧自缚把大部队捆在云朔城内,干脆来了个瓮中捉鳖。 北鞑大部队被剿灭,其余残部朝东南方向各自慌忙逃窜。 玄翎军驻城之后,与百姓约定,秋毫不犯。大军开始每个坊城检查,有没有漏网的鞑子。 城中百姓被鞑子杀了不少,却仍有许多人幸存,他们见玄翎军到,无不欢欣鼓舞。 “军爷啊,听说之前有不少人往东边逃了。”有百姓说了出来,“那些鞑子也往那边逃……那些人会不会遇险啊?” 玄翎军部将好笑,“之前那些达官显贵不是有兵么?” “贵人们有官兵护着呢,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 第335章 狗咬狗,他们还乐见其成呢。 “不是不是,听说东边逃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街坊呢。”那百姓担忧道,“也是挺勇的,大晚上跑去冲阵,杀了好些官兵才逃出去。” “要是这般遇到了鞑子,岂不是一腔孤勇白费?” “那就太可怜了。” 这咬文嚼字的,倒是个心怀良知的教书先生。 那部将暗自记下,搜查之后,便去了玄翎军暂时的驻地太守府汇报此事。 ………… 玄翎军一到,便占领了太守府。 “各老子的,比咱们节院还大。”燕别山摸着下巴,蹙眉观察太守府陈施。 就算已经经过了北鞑洗劫,太守府内的庄园依旧古典豪华,蔚为壮观。 “不不不,应该是大得多。”燕别山又比对了一下。 他看了眼自家将军,正在苦哈哈地喝着一碗药,“将军,那姓张的大夫真的不是什么敌军派来的奸细吗?” “你确定你喝的药没问题?” 私下里,燕别山便不怎么遵从规矩,总是“你”“你”“你”地称呼谢淮。 “那人不可能是奸细。”谢淮一口闷下那碗苦涩浓郁的药,旋即把药碗与药方一股脑扔给军医,“看看这是什么药。” 不过他也很好奇,这位云蒙山下来的小师兄,绕着道而来,只为托付的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军医老鞠乃沧州名医,一开始也十分严阵以待。 老鞠几乎是颤着手打开那个药方,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从严肃到了诡异,再到无论如何的难以置信。 他甚至闻了闻碗,还沾了一手指,舔了舔。 舔完之后,那脸色更是五颜六色。 “喂喂喂,老鞠,这到底是什么药?”燕别山见军医脸色不对,不由也是严肃起来。 军医老鞠连连吸了几口气,想说话,亦不知怎么说起。 不知为何,就摇着头,唉声叹气起来。 燕别山眼看老鞠摇头叹气,心头大惊—— 每次老鞠这状态,就是那个兄弟没救了的表现了。 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燕别山都以为自己麻木了。 可老谢他……他……凉得也太快……太猝不及防了……吧? 燕别山霎时间眼含热泪,怒从心头起:“老子要把那姓张的给撕了!!!” 下一瞬,他那一身劲装,滋啦撕裂开来,露出里面肌肉虬结的大胸。 谢淮:“……” 老鞠:“……” 老鞠见快止不住燕别山怒火了,连忙开口,“不是那个意思!将军没问题!” “只是这药……”老鞠欲言又止。 “难道不是烈性毒药,是那种慢性毒药,虽不能见血封喉,但是能令将军缠绵床榻、浑身溃烂、恶臭不已?” 谢淮不由揉了揉额头,“老鞠,你说。” 老鞠深吸了一口气,“这药……与子嗣有关。” 燕别山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歹毒,歹毒,太歹毒了。 “断子绝孙药?!”燕别山悲愤大叫起来。 燕别山真是死也没有想到,那姓张的看起来跟江鹤词差不多,文文弱弱的,可剖开心肝,竟是浸满了毒汁。 “老谢,老谢,你老实告诉我,”燕别山一怒之下,连尊称都忘了。 “临走时,你到底有没有睡那群小嫂子?” “到底有没有夜御十女……” “闭嘴。”谢淮被他吵得头疼,“某尚未娶妻,也别说人家小姑娘,我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燕别山被他吼了,不由委屈地嘀嘀咕咕,“我也还不是担心你,你留下一两个后也好啊……不然胜利果实都被别人摘了……” “那药不是绝嗣之药,而是……而是……”老鞠也闹不通,那张姓隐士为何给将军喝这种药。 “避子药……” “我看了看,这是一种挺温和的避子药,男性喝的……”老鞠扬了扬药方,“不伤身,还调养。” “我回去还要学习学习,学无止境啊!”老鞠感叹。 “就是……就是也不知那位怪人,为何要给将军喝这种药?” 第336章 谢淮嘴角勾起一抹笑,小张师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怕他这时候留后? 他是知晓张师兄与苏师兄两位的,尤其是苏师兄,测命之术出神入化。 他们是觉得这个时间点,他不应有后; 还是说,他会遇到个什么人,情不自禁犯下不该犯的错? 谢淮笑着摇了摇头,他一向自制力惊人,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 也曾中过一些不干不净的药,皆能制住意动,将那毒素逼出。 他是真不信,天底下还有女子,能令他做出那种意乱情迷,胡乱留下子嗣之事。 就在这时候,门外部将求见。 谢淮召了部将前来,部将将搜查之事一一道来,顺道重点说了向东边逃窜的鞑子一事。 谢淮当即起身,“走,燕别山,打鞑子去。” “不是说穷寇莫追么?”燕别山摸摸脑袋。 “之前穷寇莫追,是知晓那些世家往那边逃,乐得看他们狗咬狗。”谢淮慢条斯理提起长戟,“现在是平民百姓遭难,咱们这叫——痛打落水狗!” “好勒好勒!”燕别山赶紧跟上。 然后不自觉地往下探了一眼,“将军,喝了那药之后,有什么感觉吗?” “会不会蔫了啊?” 谢淮额冒青筋:“要不要先让你有福同享一下?” “不不不!”燕别山赶紧摆手,“一看将军就是威武雄壮、英姿勃发、勇猛无比!” “再说话,回头让江鹤词给你多安排点四书课程了。”谢淮淡淡道。 燕别山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好说,好好说,将军我闭嘴了。” 燕别山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读书。 除了兵书之外,其他最好什么都别让他学。 可惜天不遂人愿,跟了谢小将军。 谢小将军天天逼着将士们读书,白天种田下力、操刀练兵,晚上就被赶去上江鹤词开的学堂,由江小夫子教他们学知识、明道理。 燕别山本是个南边的蛮子,曾经当过山匪。 后来被谢小将军降服,就进入当年的虎豹骑,跟了谢将军。 后来朝廷那些小老儿忌惮他们,非要拆了虎豹骑,把他们全部下放到地方,重新随着府军编制。 这也让燕别山侥幸躲过了那场十万人全军覆没的惨烈战役。 燕别山和兄弟们暂时蛰伏,待到收到将军来自沧州的消息后,立马打马叛逃。 跑之前,还给欺负他们的守军头子剃了个光头,冰天雪地里倒挂到了树上。 给这孙子好好凉快凉快! ……………… 剩下的鞑子不多了,加之云朔城东又都是山路,谢淮便只带了几十名最精锐的玄翎亲卫去追。 轻骑部队,最易在这样的地势造就优势。 谢淮带着亲卫快速登山,占据山顶,探看敌军方位。 此次他并没有带着花饼鱼包一道,花饼在幽州之战中,略有冒进,他便罚了对方闭门反省。 鱼包连坐。 他目力极好,一眼便看见,那群鞑子并没有跑远,而是仿佛鬼打墙一般,在和一群平民缠斗。 那群平民明明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却好似有一聪明至极的指挥,只以自制的铁耙、菜刀、砍刀便与残忍狡诈的北鞑周旋良久。 “那群人里,有智者。”谢淮观察占据,沉着道。 “有智者又怎样,平民还能打过身经百战的鞑子?”燕别山反问。 那群人似乎与北鞑缠斗了有一两日了,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却都害怕一旦懈怠,对方会反攻过来。 最终是北鞑作战经验足够,绑了人群里的部分妇孺,诱使那群人投降。 第337章 “唉,还是败了……”身边有亲卫叹息。 “平民本就不可能打过那般身经百战的鞑子,坚持到如今已经很好了。”燕别山一抹刀刃,“可惜此番若是那些人心软,被鞑子占了先机,可就都活不下来了。” 这是鞑子的老套路,先抓对方妇孺,趁着对方露出破绽之机,毫不留情杀掉对方所有人。 “走吧,这时候,只有牺牲少部分人,救更多的人。”燕别山打算策马。 “等等。”谢淮左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情况有变。” 只见那远处山腰,几个女人站了出来,似乎在与北鞑商量着什么。 仔细一看,原来平民那边,竟擒拿了那为首的鞑子队头。 “那几个女人,在和北鞑做交易?交换人质?”燕别山摇头,“能抓到鞑子是厉害,做交易就太幼稚了……” 北鞑没有中原的仁义礼智信,他们只会攫取利益,不会信守承诺。 “将军,您怎么看?”燕别山自以为分析得很有道理。 在将士们面前,燕别山就不敢像私下那么放肆,谨守着军队的规矩。 “那女人……真辣……”谢淮鹰眼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燕别山:“?” 燕别山:“??” 燕别山:“???” 不对不对,燕别山怀疑自己现在在做梦,而不是在打仗。 不然将军怎么会说出这种……这种虎狼之语,他可是从来不近女色,一心只图大业的谢淮啊! 燕别山猛猛闭眼,又绝望睁开,他发现自己没做梦。 没做梦……那就……那就……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姓张的神棍,给将军喝那劳什子的避子汤。 难道他真有先见之明,能预见未来,预见了将军会遇到一个魅力大到连将军都为之折服的女子? 燕别山着眼望去,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令将军也夸赞不已。 不看不知道,一看他果然看到一名女子—— 站在那处与北鞑交易的女子,有三人。 中间一个已经束发,明显已经是妇人了,可以排除。 左边那个少女,皮肤就比他白一点,一身腱子肉,他不相信将军品味这么猎奇。 就剩右边那名女子了,果真风姿绰约、资质天成、美到惊人,一站在那里,就和所有人不在一个画面里。 燕别山有点懂谢淮了,沧州的那群小嫂子,还是不够看的。 至于庄小姐,她都已经是世子妃了。 咱们小将军在抢到她之前,有一二艳遇,也是非常公平,且可以理解的。 然而燕别山万万没想到,谢淮压根就没看右边美到惊人的女子,而是盯着中间那名—— 燕别山第一眼就排除的少妇看。 仿佛她在他的视线里,只有那么一小点…… 那一小点也是灿然发光的。 “她可……真美啊……”谢淮佻达一笑,仿佛二十年来从未掉序的心脏—— 轰鸣作乱。 “我要她。” 这边厢,小荷无语极了,不是说她的贵命回来了么? 怎么出个逃,都能恰好和鞑子跑一个方向啊?! 之前青州被鞑子全面包围,她在云朔之中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路英雄,居然放弃中原争霸,跑来救青州百姓于水火。 救就救嘛,没必要把鞑子赶过来,和他们跑一道啊??? 这群鞑子数量不多,不过百余人。 看样子受了极大惊吓,押送着抢来的物资,便慌不择路逃跑。 路上这两队人恰好撞上了,对方好歹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北鞑,而小荷他们……不过老弱病残的奴隶而已。 第338章 无奈之下,小荷只好带领着奴隶们,跟北鞑周旋起来。 周旋到双方精疲力竭之时,对方抓了她们这边的几名小孩老人,而他们,有幸抓了对方的队头。 无奈之下,双方碰面开始谈判。 小荷心知北鞑有多狡诈,贸然交易,对方只会趁他们不备,将他们全部剿灭。 “咱们公平一点。”小荷率领小符与夏月,与这一队鞑子谈判,“我们抓了你们队头,那——” “可以,用这些没用的老人孩子,换我们队头!”鞑子操着不熟练的青州话。 这鞑子们熟,趁着交换,他们直接刺穿这些老人小孩的肩背,队头那边亦发力作乱,他们里应外合。 “不是,用我,来换这些老人孩子。”小荷朝他们抛了一个妩媚的笑意。 “我是这群百姓中的话事人,你们都是打仗出身的,应深知一百个士兵都比不过一个有用将领的道理。”小荷悠悠道。 “我一个人,比那几个老弱妇孺有用。”小荷抚掌,“这样,我们两边都擒拿住了对方的首领,这样才公平。” “更何况……”小荷轻轻扯松了胸前细带,那抹雪白丰腴晃花了鞑子们的眼。 小荷是知晓的,北鞑的品味和中原不太一样,比起夏月这种瘦削没看头的,她这样丰腴有料的少妇更受欢迎。 “奴家到了军爷们那边,还不是任军爷们处置。”她朝鞑子们勾了勾手指。 她听到了那群鞑子吞口水的声音。 鞑子这边,他们先是被沧州的玄翎军吓破了胆,又是和这个女人领导下的一群平民周旋了两日,早已精疲力竭。 他们现在正是想发泄出气的时候,这女人长得娇媚,身子又诱人,还这么骚地主动邀请他们,他们哪能不动心? 况且这女人说得也真对,他们拿老人小孩没用,还不如换成这女人。 至少能先玩玩,爽一爽。 交易很快就完成了,老人孩子们被换了回来,小荷则被一条鞭子绑了手,拖了过去。 “轻点,你们轻点!”小牛犊一般的小符眼泪汪汪,忍不住上前。 她的小荷姐,她的小荷姐怎么能被这些野蛮恶鬼这样对待?! 夏月赶紧拦住她,示意她不要激动,小荷姐自有办法。 “咱们先把那队头看好,之后要用队头换小荷姐的。”夏月暗暗说道。 小符强忍着浑身震颤,使劲咬着牙,“好。” ……………… 小荷一双秀白的手腕,被粗糙的鞭子磨得红肿,她一边走一边扭,“哎哟,军爷们慢点嘛……” 旋即,她感到一只脏手落在了她的后股上。 “哎哟,军爷喜欢吗?”小荷非但没有感到屈辱,反而哎哟地享受了起来,“奴家很喜欢——” “不瞒军爷说,奴家已是久旷之身,正是渴望军爷一般雄壮的男人。” 那忍不住对小荷上下其手的北鞑长得又高又壮,满脸的大胡子,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汗臭味儿。 小荷把缠着鞭子的手伸过去,手指在那鞑子长满胸毛的胸膛上画着圈。 “哎哟,果然是个骚的!”那鞑子两眼放光。 “今日,我和我兄弟们,就好好满足满足你了!” 小荷嘴角含着笑意,眼角落到了远处草丛里—— 作为神箭手的朱元宝,正在那里埋伏着。 “军爷,那些男人都没你壮、没你有男人味儿,我不喜欢他们,就喜欢你……”小荷扭着身子,靠在那鞑子怀里,“我们俩先欢欢好好爽几次,可否?” 她看得出来,除了那个队头之外,这人应是副队头的位置。 第339章 不然他也不敢直接了当地来碰她。 “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招!”这个副队头装模作样地凶狠威胁起来。 “怎么会呢?”小荷眼里浑是受伤,“奴家真的是倾慕军爷,想为军爷怀孕下崽……” 她知晓,北跶常常来青州劫掠女人,回去生子,扩充人口。 听到下崽二字,那副队头咽了咽口水,他一把扯过小荷,粗鲁在她眼睛上绑了根麻布条,“跟老子走,给老子先下崽!” 言罢,把小荷扯到了一边的大树旁,粗鲁将她推到树干上。 小荷娇嫩脊背猛地蹭到粗糙树皮,仿佛已经蹭出了血。 她不敢呼痛,只装作害羞模样,“等下,等下,军爷可要遮住奴家。” “奴家第一天这般幕天席地,还不习惯呢!” 小荷嘴里说着放荡之言,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冷。 她竹管一般的暗器藏在袖口,只等朱元宝放箭,她就能快速制住这个鞑子。 只要控制住这个副队头,那那群鞑子便彻底群龙无首! 这就是他们的致胜之机。 小荷这般想着,她目力已锁,背部又疼痛不已,只等那鞑子覆上来。 可是……可是……过了半天,那鞑子都没有动静。 小荷:“?” 她心慌了,难道自己的魅力还不够,表现得还不够诱人么? 她心底豁了出去,抬起被绑着的手,拉开胸前系带…… 整个人又像没有骨头一般靠在树干之上,手指轻轻一勾,“来呀,军爷!” “奴家好想你呀……” 她感到了男人在一步步靠近,小荷便轻轻地凹出一个诱人的模样,“军爷,你可以对奴家做任何事……” “让奴家替军爷生崽吧,奴家只想生军爷一个人的,其他都不要……” “好不好?” 她丰润的嘴唇勾着笑意,她露出的大片肌肤又滑又白。 细带滑落的瞬间,她毫无遮挡的身子最终被一个伟岸的身躯给覆盖住了。 “军爷……”小荷抬首,“扰乱我……弄脏我……” “唔……”一个火一般炽热的吻落下,男人把小荷的手举起,扣到树干之上。 入口便是松雪清冽的气息。 小荷:“!!!” 小荷:“???” 小荷:这不对啊…… 鞑子哪有这么……好闻啊…… 其他人去剿灭鞑子大部队,谢淮则一骑当先深入敌穴。 他蹑足行至那处,便见那女人被捆绑了手、被粗暴推到树干之上。 那女人可真好看啊,近了看,她的五官无一不好,她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盈盈的白。 最迷人的是她那双眼睛,泛着一汪琥珀光,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真是聪明女人,竟在远处埋伏下一个神箭手,专攻这傻蛮子的头儿。 可就算知晓是诱敌之策,谢淮心头依旧燃起熊熊怒火,他要把这个鞑子撕碎,不止这个鞑子,还有所有粗暴对待过她的人,看过她身体的人,以及用那脏手抚摸过她的人,都通通—— 谢淮手骨一点点收紧。 鞑子们并没有聚集在一起,而是五步一人,方便监察周围敌情。 这倒也方便了他,他在密林间隐去身形,五步一人地捏碎这些鞑子的咽喉。 谢淮功夫极好,捏碎这些鞑子咽喉时,他们半点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杀到最后一个副队头,他扭断那人脖子后—— 见那女人被蒙住了双眼,娇笑着诱惑他,甚至吃力地抬起被束缚的双手,扯开胸前系带。 就在褶裙滑落的那一瞬间,他伟岸身形覆了上来。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挡住那个蛰伏在暗处的神箭手的视线。 第340章 谁都不准看这个女人,哪怕一眼。 “军爷,你可以对奴家做任何事……”女人的声音在微冷的空气里发颤。 谢淮歪过脑袋。 真的吗? “让奴家替军爷生崽吧,奴家只想生军爷一个人的,其他都不要……”女人娇媚地发出邀请。 谢淮凑近了,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生崽啊,和她生…… 可以的,马上造。 “好不好?”她的身子在发抖,双手却拥了出来。 好。 谢淮在心里回应她。 他大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双手揎至她的头顶,然后捏住她的下巴,俯身深深含了下去。 好甜啊……比想象中还要甜。 谢淮二十年来头一次,沉溺于这般滋味儿…… 真不错。 也不知是多长的一吻,长到他渡了好几次气过去,女人才没有晕过去。 长到——那草丛里的神射手,蹲得腿都麻了。 他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银丝牵绊,她软身垂落在树干之上。 谢淮揭开了女人的眼睛上缠着的布条,“刚刚亲你的人,是我。” 声线低沉又霸道。 女人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嗯。” 她的声音也那样甜,仿佛清甜的果子。 她看了他好久、好久,眼底似乎涌出了泪意,又被她咬着牙忍住了。 他以为她不愿意了,“刚刚你说,可以随便怎么对你。” “嗯。”她又轻声道,眼泪包了又包,还是溢了出来 谢淮沉下了脸,粗糙的指腹在她细嫩的眼角一擦,“刚刚你说,要和我生崽。” “你愿意和那个丑鞑子生,不愿意和我生?” “我可救了你。” 他头一次这么威胁人,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愿……愿意的……”女人咬着唇,轻轻颔首。 “那你为什么发抖,怕我?”谢淮一双桃花眼,狼一样盯着她。 “好冷……”女人委屈道。 谢淮一怔,旋即取下披风,揭开那女人手上禁制,将她团团裹住。 ……………… 那披风是用一种很韧的布料所制,小荷只觉被绑得有点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是笨手笨脚的。 小荷心底已经不去怨恨那个劳什子贵命了。 本来三年来,她都觉得那劳什子贵命没啥用。 最多就是走得顺点,走路捡捡钱,身体好好的,还有周围的亲人朋友们都没病没灾。 直至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上那贵命的好处。 就算行至那千钧一发的绝处,命运也会巧妙地把她和他牵连到一起。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隔在深深肠。 好久……好久不见呀…… 我…… 久别重逢的爱人。 小荷不想哭的,她不想令两人的重逢不高兴。 可是……她就是止不住呀…… “你来之前是不是吃了甜杏?”小荷突然问道,她努力地……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来。 她记得,以前他就爱在这个季节吃甜杏。 巷子口有一家卖甜杏的寡母,他每天都会买一点照顾人家生意。 他俩相处的时日好短啊,可她在这三年,总是把以前的日子,翻过来倒过去地嚼碎。 谢淮眨了眨眼,没想到女人会主动找话题跟他聊天,“嗯,之前喝了药,嘴巴苦。” 他还以为,她要抵赖,她怕他,她不愿意呢。 可她这样一只娇弱的小兽,已经被他死死捏住了脖颈,不愿意有用么? “追来途中,见了杏子树,便摘了两颗甜杏来吃。” “好甜。”小荷不禁咂咂嘴。 仿佛在回忆方才口腔里的滋味儿。 谢淮呼吸不禁又重了,这不是他强迫她,是她故意行了勾引之事,“那再吃一点?” 第341章 “唔……” 没等她回答,他霸道扣住她的下巴,再度攻城略地。 比上一次还疯,还狠。 甜杏的味道,小荷再次尝到了,甜到令人迷醉。 对于谢淮更甚,他从未尝过如此清甜的女人滋味儿。 仿佛踩在云端,再也降不下来。 ………………………… 另一边,燕别山与亲卫们收拾了剩下的鞑子们。 “官爷,官爷!”小符眼尖地认出燕别山是这些官兵的头头,一把鼻涕一把泪跑过去,“官爷,我姐姐还在那边!” “求求您行行好,救一救我姐姐吧!”小符给燕别山跪下使劲磕头了。 夏月安顿好了受惊的老人小孩,也带着其他还有体力的仆役们朝燕别山下跪,“官爷,小的们的姐姐,为了咱们能够脱困,被那凶狠的鞑子绑了去……” 夏月十分清楚自己的容貌优势,眼中已有盈盈泪意,“若是官爷能救得姐姐一命,夏月愿意将这副身子,给了官爷去……” 一句话,把燕别山吓得快跌下了马。 眼前这位绝色女子,是将军好不容易看上的佳人。 放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将军抢女人。 “小嫂子,小嫂子,快快请起!”燕别山赶紧把夏月扶起来。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 “将军已经去救大姨子了,保证把您姐姐、他的大姨子,完完整整地救回来!” 夏月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这人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什么。 燕别山看夏月没有反应,连忙解释,“小嫂子,咱们是沧州那旮旯来的。” “名震天下的谢淮谢将军知道吗?咱们头头!” “此番正是咱们谢将军打败那群鞑子,救青州百姓于水火。” “以后你们就并到咱们地盘来,咱们给百姓重新划地,人人都有田种!”燕别山拍着胸脯保证,“让那群世家贵族滚一边去吧!” 这边的奴隶们吞了吞口水,没敢告诉燕别山,他们都不是平民,是没有良籍的奴隶。 还是夏月机灵,连忙问道,“你们可说是真,真的都给我们分土地吗?” “当真啊,只要在我们那儿做了户籍登记,好好做良民服从管理,就能分到田地。”燕别山大声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说着说着,每个人地眼睛都亮了起来。 做良民,分田地,拥有自己的薄产,这是每一个奴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小荷姐在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过。 既然天下乱了,主子跑了,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是他们的主人了。 所以以后在外面,千万别认自己是奴隶,就说自己是良民。 之前听是听了,没有什么实感—— 可现在,听说能分到田地,几乎所有的奴隶都激动得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些年来,燕别山跟着将军打仗,见百姓们欢欣落泪的模样,见得多了。 可这一次他特别有成就感,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一次,他可是替将军狠狠在小嫂子和她的娘家人面前涨了波脸。 以后小嫂子,指不定要多感谢、多喜欢将军呢! 最好生他个十个八个,他带几个,江鹤词带几个,以后来比比,到底谁带的小崽子强! “小嫂子,你且再等等,将军马上就带着大姨子回来了。”燕别山安慰夏月。 夏月:“?” 她一直都很想问,“小嫂子是?” 燕别山想了想,也不能叫小嫂子。 因为将军最近都没回府,日日住军营,根本不知道顾帅在节院里安排的一群小嫂子。 将军若是班师回沧州,看到那群小嫂子,定然会生气的。 第342章 到时候那群小嫂子一个都上不了桌。 这个就不一样了,这个是将军喜欢的,一定上桌不说—— 说不定是个中嫂子。 仅次于将军心底那个白月光。 燕别山刚想开口解释,就见到将军骑着马,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个人披着将军的披风,脑袋被将军埋在了怀中。 将军一手勒缰绳,一手掌着女子的脑袋,把她的整个脸都遮了起来。 啊,大姨子这是—— 燕别山担忧地看过去,被鞑子带过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大姨子怕是已经…… 他想起了曾经被鞑子掳走的妇人,都会成为鞑子的玩物,被强迫生下一个个小鞑子。 燕别山的眼里,闪过一丝沉痛。 “姐姐……”小符见小荷回了来,连忙上前。 谢淮看见小符的模样,意外觉得很是眼熟,却又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她受了惊吓。”谢淮声线威严,横起长戟。 燕别山连忙拉住这只小牛犊,“你放心,你姐姐绝对不会有事。” 若是以平常视角,燕别山绝对可以发现,这两人之间那种浓烈的暧昧。 可惜人的印象总是先入为主的: 一则大姨子挽了头发,是个已婚妇人,将军这种道德界限如此之高的人,绝对对其没有想法; 二则这么清丽脱俗的一个嫂子站在这里呢,将军怎么可能挪得动步? 故而,此时燕别山的思想就特别纯洁,甚至还轻言细语安慰小符,“将军人很好,爱民如子。” “你姐姐应是……受了些伤……”燕别山说得隐晦,“你放心,将军会替她治疗……” 小符这才凄惶退后,她没有认出谢淮,“将军大人,麻烦您……麻烦您了……” 谢淮怀中的人闻声一动,谢淮又将她按了回去,“燕别山,将这些百姓护送回去。” 顺便,朝燕别山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将军除了打仗,几乎从来都不会夸他。 燕别山接收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励,整个人都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变得殷勤又狗腿起来。 他就说,他干什么都不比江鹤词差,甚至比江鹤词更能成为未来的肱股之臣! “将军放心,您先处理伤者之事,其他事,交给我就好!”燕别山拍拍胸脯,“我一定将这些百姓,照看好。” “带着他们一起,跟着我们返回沧州。” 谢淮满意颔首,很是意外,这次燕别山倒很是上道。 燕别山得到将军的认可,就更加笃定,自己所思所想定然是跟着将军的想法走了。 哇,自己揣摩上意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待到将军抱着大姨子进了唯一的那辆马车,燕别山也挽起袖子,开始照顾起了队伍里的其他人。 受惊吓的老弱孩子们,就让亲卫下马,用他们的马驮着回云朔。 还有还有行动能力的百姓们,就前后护送他们行走。 还有一些与鞑子周旋,受了伤的青壮年,当即看受伤程度,进行简要包扎。 燕别山心头对比着之前江鹤词的安排,不服输地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感动得伪装成百姓的奴隶们眼泪汪汪。 原本担心小荷姐的小符,都真的擦干净了眼泪,开始帮着忙前忙后。 她是真的相信这些官兵是义师了,和之前砍百姓的云朔城防司完全不一样。 “小嫂子,来坐我马上。”燕别山把自己健壮马匹牵到夏月面前。 见夏月面露疑惑,他又顿了顿—— 他想到将军还没表白,自己这么贸然叫人家小嫂子,会不会唐突了人家。 第343章 毕竟他们青州姑娘,还是要比沧州保守一些。 特别是云朔,乃礼仪教化之地。 将军这次是动了真心,小嫂子看起来又是这般正经害羞,自己若是搞砸了,那就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赶紧换了套说法,“夏……” 他记得小嫂子自称姓夏。 “夏月。”夏月赶紧福了福身。 “夏月姑娘,你也赶路也累了,上我的马吧!”燕别山热情地牵着缰绳过去。 夏月正准备说什么,她身后的踏梅一把握住了夏月的胳膊,朝她谨慎摇了摇头。 踏梅因着之前的刺激,对这些军官士兵,都怀着警惕之心。 她心知,这些人一个二个,都看中了夏月的美貌。 眼前这个官兵长得人模狗样,看着对他们这么好,指不定就是做戏给夏月看。 实则恨不得咬掉夏月的一块肉呢!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人之前看夏月,眼睛都看直了,坏胚子—— 正当踏梅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燕别山看了眼眼前这个有些阴沉虚弱的姑娘,龇了个雪白大牙笑起来,“这位姑娘也累了吧,一起跟夏姑娘坐上去!” “我给你们牵马!” 踏梅:“……” 燕别山拍了拍马脑袋,“黑球黑球,你路上别发癫,好好驮着两位姑娘,知晓吗?” “不然回去,我就跟你鱼包大哥告状,让它来教训你。” 燕别山当年投靠沧州,只带了弟兄们来,也没有自己的马。 是将军牵了黑球过来,说要一人一马培养感情。 黑球是鱼包拐带过来的千里马,非常通人性,性格也和燕别山一样,可谓是动如脱兔。 一人一马,感情培养得非常好。 可以说,燕别山有一口吃的,就不会亏黑球一口。 黑球闻言,屁股一翘,脑袋一伸,非常骄傲地驮着两位姑娘往前走,那叫走得一个四平八稳。 夏月坐后面,踏梅坐前面—— 踏梅看着马驹脑袋上的鬃毛,浑身微微发抖。 燕别山眼尖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看着有点可怜巴巴的模样,“踏姑娘你别怕,黑球稳稳的!” 燕别山晃了晃手中的缰绳,“我牵着呢,要是黑球发癫,我就飞身接住你。” 踏梅垂眸,手指揪着马鞍,倒也真的没这么害怕了。 只是小声嘟囔着:“我不姓踏……” 可惜燕别山哼着歌儿,欣赏青州风景去了,压根没听到小姑娘的嘟囔。 夏月却听到了,这几年来,踏梅经历了很艰难而反复的复健,她一度以为踏梅会撑不下去。 多亏了小荷姐从中帮忙,甚至给踏梅找了个机会,让她亲自除掉了韦惜雪。 这才让踏梅从那个内心的小笼子里,探出了头来。 踏梅一向讨厌这些当兵的,今日难得她不排斥这位小将,甚至还和人家说了句话。 夏月有些开心,这证明踏梅快要走出来了。 夏月不禁对沧州有了一丝期待——沧州啊,沧州肯定很好! 之前听过府邸行商的仆役们说,沧州这几年都在屯田,有大把大把的田地呢! 那里的兵都这么和善,人肯定也不错。 她到了沧州去,要好好干事,以后不是奴隶了,也没人把她当做礼物送来送去了。 她可以去酒楼、商铺等地,应征一个账房职位,这几年她打算盘的手速越来越快了,定不比那些账房先生差! 小荷姐说,以后要买个院子住,她要和踏梅一起抢个好房间。 大家伙都住一起,多热闹呀! 第344章 夏月也心怀期待起来,跟着燕别山看着这满眼青山,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 另一边,徐阿香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哥哥朱元宝。 他们此前就商量好了,小荷姐去诱敌,朱元宝趁机射穿副将的脑袋。 朱元宝腿脚发麻,跌跌撞撞地过了来。 “哥哥,哥哥,你没受伤吧?”徐阿香赶紧扶住朱元宝。 朱元宝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 徐阿香数了数朱元宝背上的箭,发现箭镞并没有少,“哥哥,你没有射杀那鞑子吗?” 朱元宝脸部抽动,他很难解释当时发生的事情,就是——非常震撼。 那个神勇的将军,把所有鞑子,都在一息之下掰断了脖颈。 那么威猛的鞑子,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捉到了一个…… 他竟两根手指就能把对方捏死,并且在捏死一个的情况下,不被其他鞑子发现,神出鬼没地将全部鞑子在无声之中干掉。 朱元宝倒吸了一口凉气,庆幸那将军并不是自己的敌人。 然后……然后……他看见那将军……开始轻薄小荷姐…… 朱元宝是不准任何人轻薄小荷姐的,他当即怒而搭弓,想要就算自己拼死,也要护住小荷姐的清白。 可是……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将军的侧颜,和恩人哥哥的……一模一样啊! 朱元宝怔忪放下弓弩,他抹了把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 当年恩人哥哥受重伤,被庄子里的人捡到,张大夫第一时间就带着他和阿香到了庄子。 恩人哥哥的脸被毒汁浸得黑黑的,故而庄子里其他人没发现。 可是张大夫曾经用了换血的方法,短暂令恩人哥哥的脸祛黑。 那时候,张大夫身边只有他和阿香,所以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恩人哥哥的样貌,乃是世间少有的清绝俊美,让人见了一次之后,就再难忘记。 可能阿香还没有发现,朱元宝自己已经隐约记起挂在城中的通缉令上,曾看到过这样的一张脸。 那时候,朱元宝就深知,自己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至恩人哥哥突然消失,韦府上下对恩人哥哥骂声四起,他都没有说出半句话。 从他得知恩人哥哥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晓了,恩人哥哥一定会离开的。 他就好像小荷姐姐的一场幻梦,离开了,徒留一地燃尽的锦灰。 他其实有想过恩人哥哥还会回来,又曾犹疑过这样的想法—— 恩人哥哥那般看过山川湖海的高位之人,真的还会回来,来鞠一瓢陋室里的水吗? 如今,恩人哥哥真的回来了,朱元宝好想哭。 他一个人蹲在地上,努力忍住眼泪,尽量很礼貌地不去听那啧啧水声。 就是……就是……声音着实有点大…… 听到后面,朱元宝背过身,去数天上飞过的乌鸦,乞求两个人快点结束。 但是,貌似他低估了这对有情人的激情程度。 真的……腿都蹲麻了…… ……………… 朱元宝握住徐阿香的胳膊,稍微撑了撑麻到不行的腿。 这才凑上去耳语了几句。 徐阿香瞪大了眼睛,眼泪珠子跟连成线这么掉。 没一会儿,两兄妹哭成了一堆儿。 小符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你俩怎么还不走,在哭什么呢?” “没有,我们……”徐阿香正想说话,突然想起了哥哥的嘱托。 恩人哥哥的身份一事,没有小荷姐姐的允许,谁都不许泄露。 第345章 他们是小人物,不若恩人哥哥和小荷姐姐这般聪慧,但他们嘴巴严,藏得住事儿,能最大程度地帮到他们。 “没事,小符姐姐,哥哥受了一点小伤。”徐阿香扯了个谎。 小符见一向沉稳的朱元宝眼角也是红红的,显然有些不信,“元宝,是不是小荷姐,出什么事儿了?” 没见到小荷一面,小符这颗心啊,就是悬着、挑着、荡着的。 朱元宝摇摇头,“小符你信我,小荷姐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待到……”朱元宝内心衡量了一下,想到自己今天到底蹲了有多久,看到的情景有多激烈。 铁定两人回了去,要干柴遇到烈火,到时候小符这种路人过去,要不就是打扰到他人,要不就是伤害到自己,两种都挺糟心的。 “待到过几日,军队启程回沧州,咱们自然就能见到小荷姐了。” ”几日……几日……”小符心头发慌,她从未和小荷姐分开几日之久,“小荷姐受的惊吓很大吗?” “是那鞑子对小荷姐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小符的眼底又有泪水。 “不是不是,那威武大将军及时营救了小荷姐……”朱元宝赶紧摆手,“只是那鞑子,小符你也知晓,有多下流、可恶,小荷姐是真的被吓到了。” “手上、背上,都有一些擦伤。” “将军那儿有最好的大夫和药,你且安心待她养好了伤。”朱元宝先稳住了小符,“大部队还需要你照顾呢。” “虎子这次肯定也受了很大的惊吓,需要你这个姨姨去安抚安抚啊。” 小符一想到虎子,认命地叹了口气,“知晓了,知晓了,那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啦。” 一开始,她是不喜那个孩子的。 那样的一个孩子,白白让姐姐担了个母亲的名头。 毕竟那孩子,有那样一个父亲…… 可后来,她也心软了。 养着就养着吧,就当养个小玩意儿。 …………………… 待到下了马车,谢淮便抱着他的战利品直奔太守府中。 他寻了一处空旷别院,命亲卫把守院门,便携着佳人入内。 这个院子,是太守府专供贵客使用的,故而打扫得十分干净。 院子里流着活水,甚至还有一个凉亭,几许假山,游廊数折,荷花开合。 夏太守逃命逃得急,这里的东西自然来不及搬走,各类器具一应俱全,保留完好。 刚一关了院门,谢淮便迫不及待地按住她的腰身,一边疾走一边问道,“你是哪里来的精怪吧?” 不然为何一看到你,我便燃尽了所有理智? 小荷摇头。 “那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谢淮眼色暗沉地问道。 他那算无遗策的脑袋里,还在做着最后的策算,祭出最后那点抵抗…… 等待他的,依旧是小荷的摇头。 谢淮盯着人家润润的红唇,透着被他吮过才氤出的光泽。 既然她说不是,他便信了……很奇怪,智多近妖的谢淮,不应该轻信任何人。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相信她。 他的呼吸,开始肆无忌惮地粗重起来。 他平素那双铁血强硬的眼睛,下压出几分欲色,“你真好看……” 不是以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带着最原始欲望的男人的口吻,去毫无忌惮地诉说着自己的倾慕—— 谢淮一生,天南地北,宫廷沙场,当然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可他又没见过这般……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长在他的点上,令他神魂颠倒、难以拒绝的女人。 “我要你。”谢淮狼一样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第346章 “好。” 小荷从鼻尖哼出小小的一声,脸颊红红的。 随后,她听到了一阵,他从胸腔处,发出的闷闷笑声。 ………………… 推开客房门扉,男人揎开桌案上摆放之物,将她放到了桌案之上。 “乖乖,帮我咬开来——”男人掌着她柔顺的黑发,迫着她的视线下移。 眼看她的眼底露出惊惶,耳根可疑地蒸得通红。 他胸腔的闷笑更重了,伏在她耳廓,炽热低语,“咬开腰带啊……” “想哪儿去了……” “这么馋啊?” 男人和少年是有区别的,少年的谢淮想着少女馋,他只会默默害羞。 男人的谢淮,则会逗她、欺负她,看着她为他脸红、为他害臊……然后……在他掌中疯狂…… 小荷耳根红红的,她的鼻尖,差点触到男人的腰带—— 那腰带质感很硬,皮质革金,还镶嵌着珠玉。 好看是好看,勒得他就算穿了铠甲,腰也又韧又细,就是—— “很难咬。”小荷老实道。 “难?”谢淮瑰丽的桃花眼轻挑,大掌撑住桌沿,一边盯着她看,一边以洁白的牙齿咬在那条裹住她的披风上,“像我一般便是——” 一寸寸扯开布料。 那披风硬质的布料,摩挲在小荷的娇嫩的皮肤上,擦得有点红了。 她睫毛微颤,难耐地忍着。 “会了么?”又听到男人粗重的呼吸。 “牙会很痛的,你疼疼我……”小荷瑟缩了一下,藕臂交叉遮住身子。 她有点难过,谢淮以前都很温柔的,三年不见,比以前更会欺负人了。 一句娇媚又可怜的“疼疼我”,撩得谢淮耳朵嗡鸣。 理智的那根弦,轰然燃尽。 他疯了一般扯开自己腰带,卸下明光铠,露出最里头的深衣—— 襟门大开,遒劲肌肉的宽阔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汗珠随着肌肉线条滚落,没入紧实腰腹…… 这具身躯覆过来的那一刻,小荷终于意识到—— 这是一个伟岸又健硕,男人的体格,不再是那个曾经的少年了。 她怔怔望着,喉头吞咽。 下一刻,一只手垫着她的背脊,她被摁到了桌案后的墙上。 压抑太久的欲望和浓烈的感情,几乎在一瞬间爆发。 唇瓣被疯狂掠夺,霸道至极的攫取夺了她所有的思考与感官。 她的脚背撑起,整个人便在他的一掌之中,像是要被揉碎了。 “背……背……受伤了……痛的……”小荷断断续续哼唧出声,长睫漉漉,看起来尤为可怜。 “嗯,我去榻上,给你包扎。”男人抬眸,眼中欲色浓重,嗓音哑到了极致。 下一刻,她天旋地转,被夹到了榻上。 ………………………… 男人就这般,裹了深衣,襟门大开地蹑足出了门。 他回来得很快,应是用了轻功,手上还拿了个大夫的褡裢。 像是把人家大夫的行头,直接抢来了一般。 小荷见了,脸上更臊了—— 他这般急躁,肯定外面的人都知道里面在干嘛了…… 明明是正正经经地上药,被他搞成这般模样,以后她怎么出去见人啊! 坏东西! 身后男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腹诽,取出药膏,抹在她白皙光滑的背部上,那些擦伤伤口。 她用夏被,轻捂着自己胸口。 “刚刚什么没看见啊,捂什么捂?”男人好笑。 小荷心中有气,便不语,只是一味地捂。 男人揉开药膏的手顿住,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那腰软如玉,往上弯了个韵味儿十足的弧线。 这一抹腰窝,惹得他眼中的暗火又是跳了跳。 喉头滚动,心脏鼓噪,他最后给她绑上了布条,稳住伤势,“两日之内不要沾水。” 第347章 “嗯——”小荷还是忍不住应答出声。 她身子一轻,嗯后的音,蓦地变得惊惶。 他将她向前一折,令其膝盖落在了夏被之上,她来不及阻止,只一把抱住了身前软枕。 锦绣罗帷降下,重重叠叠的伟岸影子压下。 后背是他坚硬的胸膛,耳旁是他落下的侵略性十足的轻笑,“放心,我不会,碰到伤口。” 小荷心尖惶惶,秀眉骤然紧蹙,无意识抓紧了那软枕。 ……………… 月明星稀,夏夜的风滚着热浪。 窗棂半开,帷帐间暧昧浓稠的气息,弥散开来。 小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她心头还带着一丝恐惧。 她咬紧牙关,蹑手蹑脚地吃力想要爬起来,去捡起披风,好歹去隔壁的耳房度过一晚上。 没想到,腿肚子颤颤,刚立起又悄然跌倒。 在她又一次尝试之际,脚踝蓦然被人扣紧—— 那炽热又强硬的触感传来。 “你要去哪里?”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想逃?” “我,没有……”小荷嗓子哑得不行。 “还有力气呀?”谢淮闷闷笑了起来,带着餍足后的愉悦迷人。 小荷心中恐惧更甚了,“没……没有……” “没有力气,怎么会想着逃跑呢?”他覆过来,将她拖到了怀中。 “坏孩子,要被惩罚的,对么?”筋骨分明的手指轻点她的鼻尖。 小荷嫣红眼角,楚楚可怜地颤着泪。 两人的体型和体力的相差都太过悬殊了,她在他手里,就像是易折的风筝。 他可以把她带到任何地方,从游廊到假山,从美人靠到凉亭,亦或者开满荷花的水池中,那艘小小的船舶上。 到最后,小荷低颤眼睫、眼尾湿红地看着月落日升,心底再也没有了重逢的喜悦,而是叽里咕噜的谩骂。 个死男人! 比三年前还过分了…… 不听她哭,更不听她喊疼。 一点也不知道像以前一样怜惜她……不对……好似以前也没多怜惜。 毛手毛脚的坏男人,死男人,臭男人 活该当一辈子没老婆的兵痞子!!! 以后她……她……要找个温柔的……那种瘦瘦弱弱的读书人,才不找这种! 再也不找了…… “唔……”密密匝匝的湿吻中,连思想也被掠夺了。 ………………………… 另一边,军医老鞠被抢了褡裢,也是极为无语的。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子的,原本老鞠想要去看看救出来的百姓,结果亲卫们说,将军抱的那个,受伤最重。 老鞠就抱着自己褡裢,蹲在院子门口等。 他等得有些心急,心底想着将军怎么还不让他进去,救人的事,晚一刻都不行。 啪——地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然后老鞠就看见了那个襟门大开、衣衫不整的将军,老鞠吓了一跳,这这这……这是在给病人疗伤? “病人如何了?”老鞠问道。 “药和绑带都给我。”谢淮呼吸粗重地速道。 老鞠打开褡裢,慢慢索索地摸:“那病人到底什么症状,你说了,我才好对症下药。” 老鞠没想到,将军蹙起眉头,生平第一次嫌他慢。 “别找了,我会处理简易伤口。”谢淮直接把老鞠的褡裢给抢了,“你自己去用备用的。” 老鞠:“???” 他正准备说什么,砰——地一声,院门一关,差点压到鼻子。 老鞠人都是闷的,到底什么治疗需要把衣服脱成这样啊? 还不是患者脱,是医者脱…… 将军他……在怎么治疗,在用什么治疗,到底在治疗什么啊?!!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军医,电光石火间,老鞠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 “不会吧……” “将军不会这么饥渴吧……他不是不近女色吗?” 第348章 “那病人不是背上还有伤吗?” 老鞠发现自己的脑子转不动了…… 怪不得那个姓张的怪人,要给将军送避子药,这么火急火燎,不得搞出个孩子来啊…… 不,不止一个,几个也说不定…… 毕竟将军还是……挺强的…… 老鞠心头发慌,他完全不知对方是何等女子,才能诱得从不近女色的将军,变为如今这样。 老鞠是顾帅的老下属了,虽已是一代名医,可仍有匡扶济世之心。 他既欣赏谢将军那吞并八荒的雄心,亦敬佩他济世安民的情怀,才不辞辛劳的跟着谢淮到处跑。 他是知晓的,小将军的母亲顾贵妃顾蘅,便是一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女人。他的父亲……当今成帝,亦是对田淑妃的一往情深,直至后面不理政事、问道修仙,致使田氏祸乱朝纲。 可以说小将军的父母,脑子里情爱的占比都比较大。 话说龙生龙,凤生凤,恋爱入脑的两个人,怕是生的孩子也…… 以前他还庆幸,小将军这般视情爱为粪土,是大善啊! 甚至有利于繁衍子嗣,小将军尽可以挑选那些母族薄弱、自身健康的女子充入后宫,必定后代若小将军一般健康聪慧、活泼强悍,养起来亦省心。 如今……老鞠的心沉了下来,若是这个惑得小将军春心大发、把持不住的女子,是个人品不佳、来路歪邪之人,那…… 那势必会影响将军的雄图霸业,甚至整个军队,北部三州都会受影响! 老鞠思及此处,决定去那伙百姓的安置处看看—— 一般从这女子家人亲属的品性,便能管中窥豹,这位女子是何品性了。 ……………… 由于是嫂子和嫂子的族人亲眷们,燕别山非常私心地把韦府众人安排到了离太守府不远的一处世家府邸。 这位姓王的世家,虽只是王氏分支,不过已然在青州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 故而府邸坐拥了半座坊城,亭台楼阁、玉树琼枝,庄园内草木茂盛、秀雅至极。 若是普通百姓,早已讶然至极,甚至心生贪婪之意。 这些燕别山早已习惯,不过若是嫂子的族人,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乎燕别山意料,这些族人亲眷们竟然井然有序,丝毫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 他们很快找了房间安顿,甚至不是找的客房,而是找的那种仆人们的大通铺,十分乖巧地就安顿了下去。 甚至还有一伙人直奔厨房,看到那琳琅满目食材的时候,他们哭做一团。 然后开始十分熟练地—— 搞起了铁锅炖。 “燕将军,快喊军爷们来吃啊!”小符把所有人都安顿好,跑来邀请燕别山。 燕别山倒是没想到,大姨子养伤之后,这个百姓队伍的代理话事人不是小嫂子,而是眼前这个黝黑健壮的小姑娘。 小嫂子大事不乱,平素是个沉默寡言之人; 而眼前的小姑娘,大事面前哭得快崩溃了,如今倒是忙前忙后、指挥若定。 燕别山是个南蛮子,长得眉眼俊俏、黝黑浓烈,看上去浪荡又不靠谱。 实则他是万里挑一的军事天才,心思十分缜密。 他暗自观察嫂子的族人们,这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长得不仅五湖四海,人数还不少。 受了伤的大姨子却能把这么多人收服不说,作为一名女子,还管理得井井有条。 大姨子的左膀右臂,就是他的美丽嫂子,与眼前的这个健壮小姨子。 第349章 两人一静一动,一人大事不慌,一人小事包揽,可以说是配合完美。 燕别山有理由相信,就算不遇到他们,大姨子依然有能力带领百姓们逃出去,无论逃到哪里,都能过上有滋有味儿的生活。 真是个奇女子啊,燕别山心中感叹。 待到大姨子身子好了,他定要好好去认识认识。 不止是佩服她的能力与手腕,还有就是—— 嘿嘿嘿,他就喜欢这种成熟有风韵的女子。 若是大姨子丈夫不介意,他愿意和大姨子来一段露水情缘。 他长得很壮实的,一般有经验、知冷热的妇人,都知他这一款有多好吃。 …………………… 军医老鞠不熟悉云朔,找了不少时间,终于摸到了王氏庄园。 老鞠找到这群人时,发现亲卫们和这群百姓打成了一团,一群人聚在硬山卷棚顶的观望台上,搭上了几个临时灶台,聚在一起一人一个碗吃锅子。 “老鞠来了啊,二蛋拿副碗筷来!”燕别山见老军医来了,连忙招呼着。 短短时间内,他已经深入了百姓内部。 “好勒!”厨房的二蛋连忙取了一副碗筷给老军医。 “老鞠,别拘束,快过来吃!”燕别山长臂勾住老军医脖子,“我跟你说,这个府里食材可好了,你看这野山鸡,你看这猪肉,你看这个鸭……” “嘿嘿,这些世家吃得可真好,外面都在饿肚子呢,他们在家里囤了起码三年的粮食。” “明日我们清理清理,留足这几日的,其余的一部分分给百姓,一部分作为官府屯粮。” 老鞠看见那锅子里,猪肉肥厚,香油润润,看起来就十分好吃。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了下来,和大家一起吃。 “喂,老鞠。”吃的时候,燕别山凑过来偷偷问,“你今天给大姨子看诊过了吧,大姨子人还好么?” 老鞠本来也有话问燕别山,听到这话一顿,“什么大姨子?” “哎呀!”燕别山拍了一下大腿,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细嚼慢咽的夏月,她的鬓发在风中垂下,一人便是一幅画,“那个漂亮吧?……是将军看中的姑娘。” “啊?”老鞠迟疑,“你确定?” 将军明明,现在在…… “当然,将军见了她,眼睛都直了。”燕别山回忆着,“直接小声嘀咕,说他要她呢……” “不然将军怎么会亲自治疗大姨子,把这群百姓接进王氏庄园,又是叫我来安排他们……” 桩桩件件,殷勤至极。 列举出来,老鞠无法反驳。 “你那边,也看得出来,将军对大姨子是出人出力了吧?”燕别山又道。 老鞠:“……” 某种意义上,确实出人出力。 “这就叫爱屋及乌,懂不懂?” 老鞠:“……” 老鞠擦了擦汗,他确实没懂,将军有必要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吗? 老鞠到底是名医,以前在很多世家看过诊的,知道许许多多的秘辛。 他又是抬头看了那传说中的“将军意中人”一眼,竹林飒飒,观望台下湖面波光粼粼,那绝美女子默默咀嚼着食物,莫名有一种琉璃易碎之感。 就在这瞬间,老鞠悟了! 将军……不会……不会在搞替身文学吧…… 真正的意中人仿佛琉璃一般易碎,将军又是久旱之身,既怕摧折了佳人,又无法抑制自身渴望。 于是就是……把心上人的姐姐当成了心上人的替身,发泄自身那一腔欲望。 他们沧州就有很多这种话本,小姑娘很爱看的。 ——他这个老头子也看过两本。 这种的走向—— 要么是心上人姑娘撞破真相后,极度虐心、远走他乡,最后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要么是大姨子姑娘怀上身孕,带球跑后,他幡然醒悟,最后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啧,无论哪一种,他们将军都挺渣的。 耽误了两个姑娘啊。 …………… 老鞠正琢磨着,到底怎么把实情给说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将军亲卫气喘吁吁地跑来。 “燕校尉,将军给你的信。”亲卫把一封信笺交给了燕别山。 燕别山赶紧抽出一看,上面写的是,令燕别山练练手,暂代谢淮运筹一日,在云朔清点财务、安抚百姓、调遣带来的属官们。 燕别山看得眼热,他属于将才而非帅才,一直被认为是只会打仗的二傻子。 他一直特别羡慕江鹤词,能在后方运筹帷幄,沧州曹参属官们都听江鹤词的调遣。 所以,他特别感激将军,能给他这次机会。 定是他这次做得很好,哄好了嫂子,照顾好了嫂子的家人,将军满意之下,才放权的吧…… “将军,还在照顾大姨子么?”燕别山又是问道。 亲卫:“?” 燕别山又指着夏月,把刚才对老鞠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燕别山的想象中,怕是大姨子被北鞑绑去后,遭遇了极其不好的事。 将军又恰好学过奇门异术,懂得一些劝服人、疏解人的法子。 故而将军才准备用整整一日,替大姨子开解愁绪、重回理智。 可见,将军是多重视嫂子啊,连她的亲眷都能得将军如此重视。 燕别山:“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亲卫困难吞咽,想起了来时见到将军的模样。 将军着深衣,胸膛微敞,慵懒而骄傲地露出上面的牙印,“把这信给燕别山,这两日你们归他管,别来烦我。” 亲卫甚至能闻到衣袖上,那浓稠暧昧的气息。 还能怎么样? 战至酣畅。 亲卫很想跟燕别山解释,但是如果将军当真是爱着妹妹,又睡了姐姐的话,此事还是不要声张。 正当他想要跟燕别山解释之际—— 他就这样水灵灵地看着燕别山猛地跳到了栏杆上,“大家听我说!” 无论是亲卫,还是百姓,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第350章 “这位大夫,就是今日亲自面诊荷夫人的军医。”燕别山指了指老鞠。 一瞬间,那群百姓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们本就特别担心小荷姑娘,一听燕小将说,军医亲自为小荷姑娘看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鞠身上。 老鞠眉心一跳,心头祈祷燕别山这个杀千刀的千万别乱说。 “鞠大夫说,将军特别会照顾人!” “把荷夫人照顾得啊,红光满面、特别滋润!” “噗——”老鞠虎躯一震,没克制住,差点喷了出来。 “这位,是刚刚来的将军亲卫!”燕别山又是介绍。 “他也亲眼所见,将军当真安抚进了荷夫人心里。” “大家放一百个心,荷夫人的身心,都被将军安抚得妥妥的” “呕——”强烈的冲击感,令亲卫没法承受这个刺激,胃酸上涌。 “真的吗?”二蛋率先问道。 “小荷姐姐没事的对吧?”小符盈盈垂泪。 连夏月和踏梅都抬起头,满眼亮晶晶地看向了老鞠和亲卫。 一时之间,两个人就这么被架起来了。 他们敢说“不”吗? 他们敢说,将军把你们的话事人照顾到了榻上吗? 他们敢说,将军就是在玩替身文学吗? “是。”老鞠嘴角发抖。 “嗯。”亲卫牙齿打颤。 老鞠和亲卫相互看了一眼,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可奈何。 “我就说嘛,咱们军民之间,就是该这么水乳交融!”燕别山快快乐乐地龇了个大牙。 神特么水乳交融! 你家将军正在身体力行地水乳交融啊! 老鞠和亲卫又是做贼心虚地打了个颤,明明不是他们做的孽,不知为何,就是背负太重。 百姓们在欢呼,欢呼他们的话事人,是真的受到了这支义军的照顾。 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开始欢欢乐乐吃起了锅子。 甚至曾大厨和袁大厨支使徒弟们,给亲卫们倒上了酒,“军爷喝一点,今日累着了,暖暖身子。” “军爷谢谢你们啊,对我们,对小荷总管都那么好。” 曾大厨、袁大厨讨好地给老鞠和亲卫倒酒,“多谢将军啊,咱们这伙人感谢将军一辈子。” 老鞠和亲卫看着两位讨好又善良的笑脸,他们心底一酸,酸到那种半夜起来,都会狠狠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 看到大家都欢欢喜喜了,朱元宝也舒了一口气。 他和阿香是知晓将军身份的,更知晓,将军铁定会对小荷姐最好最好的。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呀,他们又不能说。 现在看到燕小将大大方方教他们安心,元宝和阿香也是真的安心了。 “哥哥,恩人哥哥医术这般厉害吗?”徐阿香还单纯问道,“比这个大夫爷爷还厉害?” 朱元宝回忆起自己在草丛里看到的那一幕—— 两个久别重逢的有情人,亲得难分难舍、激情四溢…… “大夫爷爷医术虽好,但是恩人哥哥的爱,是无可替代的。”朱元宝委婉又温暖地回答。 他们俩都有好好长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人贩子肆意殴打,又饿得倒在地上等待死亡的流浪儿了。 “真好啊……”阿香感叹,“以后恩人哥哥认回大家了,我们一定要给恩人哥哥说好话。” 阿香握住小小的拳头,“恩人哥哥不是故意抛弃小荷姐姐的,他一定有不得不说的苦衷!” 这些年来,小荷姐姐吃了好多苦啊。 她也一定要把这些给恩人哥哥说,他们之间,不要再有分离和误会了。 …………………… 另一边,小符也放下心来,她专门盛了一碗糊糊,走到了一个小角落里。 第351章 角落里,放了一双拐杖。 长成了少年的小徒弟,正在温一壶小酒。 更老朽、腿脚更不听使唤的钱老头正抱着一个小娃娃,小娃娃乖巧地靠在钱老头怀里,看着大人们欢欣鼓舞。 小娃娃见到小符来了,立马伸出了手,“姨姨,姨姨抱!” 他长得虎头虎脑、黑不溜秋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一双黑葡萄,见了小符,咧嘴一笑,笑出两个小酒窝。 小符提起虎子,把他放到了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喂着糊糊。 燕别山跑来和每个百姓碰一杯,正好到了小符这边—— 他一眼看到了这个小娃娃,太安静又太乖巧了,这样的娃娃坚强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符姨姨,娘娘呢?”虎子奶声奶气地问道,“虎子想娘娘了……” “娘娘呀,娘娘在和他们大将军商量大事呢!”小符挺起了胸膛,把小荷塑造得特别高大、特别有本事,“你是两岁多的大娃娃了,不能一味地找娘娘,要多多陪着钱爷爷。” 虎子点了点头,“虎子陪着钱爷爷……” “只是……”小小的脑袋,靠着小符的胳膊,“虎子想娘娘……好想好想……” 燕别山听着一大一小的对话,福至心灵地知晓了,这个娃娃怕就是大姨子的孩子。 “小符姑娘好。”燕别山还是很有礼貌的。 “嘿嘿,虎子好,你爹爹呢?”燕别山用手指戳了戳虎子的小脸蛋。 小符沉下脸,“燕校尉,虎子没有父亲。” 虎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十分认真掰手指道,“虎子没有爹爹,只有娘娘、姨姨、钱爷爷、小哥哥……” 啊,没有父亲啊…… 燕别山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可怜孩子……” 可怜的大姨子。 看小姨子这态度,那男人一看就是个绝世负心大渣男。 只管耕地,把大姨子肚子搞大了,拍拍屁股跑了。 只剩下大姨子,含辛茹苦地把孩子生下来,还悉心养到了两岁多,养到了这么好。 燕别山忽地鼻子有点酸,其实…… 在他内心里,他也更吃有孩妇人这一款,甚至他之前的情人,也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那妇人的孩子跟他差不多大,他用自己的俸禄供那大小子读书。 结果那大小子不过就是考上了个秀才,吃了点官银,就开始以被燕别山这种兵痞子供养过为耻辱了。 那大小子以死相逼,逼迫那女人与燕别山分开。 燕别山还借酒消愁了好一阵呢。 唉,不过男人嘛,总不能一直素着,总要有个知根知底的。 要不下次跟大姨子自荐一下,他比较擅长养孩子,跟他差不多大的都养过。 这种小屁孩子,还不是妥妥拿捏。 “你小子有福了。”燕别山嘿然一笑,十分孩子气地把虎子举高高。 “哇哦!”虎子孩子头一次被这么健壮又开朗的人抱,开心地陪着起来。 “什么福……什么福呀?”虎子奶声奶气问道。 “嘿嘿,我燕某人掐指一算,你要有个新爹咯!”燕别山得意道。 燕别山第二天就马不停蹄、走马上任。 青州和幽州的情况很不一样,占领幽州后,当地还剩下一些不错的属官、将领,那边情势错综复杂,需要江鹤词这般玲珑心思、手腕柔韧之人去。 而青州,由于长期遭受北鞑侵占,官员豪强们死的死、逃的逃,基本十室九空。 此次谢淮攻打青州,便随行了一批不错的属官,只要攻占青州,便能安排驻扎。 他们一路打,谢淮便一路派遣属官留驻当地。 第352章 谢淮已经所有棋铺好,青州其他城邦早已稳妥,燕别山要做的,不过只是云朔一城的财务清点、百姓安抚与属官安排工作。 饶是如此,这对于燕别山来说,已经是一种天大的看重了。 他生得浪荡,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头一次做起除了打仗之外的庶务,燕别山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可云朔虽只是一座城,但其聚集了青州几乎所有的世家豪强,他们带不走的财产、铺面,他们侵占的良田、逼良为奴的奴隶,如此种种,数目繁多。 光是这一项便搞得燕别山一个头两个大。 更别提云朔被穷凶极恶的北鞑清洗,百姓死伤无数,整座城都沉浸在悲伤之中。很多百姓对沧州来的这支义军也不信任,百姓的安抚工作也极为繁重。 就在这时候,小符与夏月带着韦府众人,前来拜见。 燕别山见嫂子来了,还以为这群百姓还有什么需求。 毕竟是真嫂子和小姨子,他虽事务繁忙,却也愿意全力满足。 不想,两人朝他盈盈福身—— 小符伶牙俐齿:“燕校尉,义军救了我们,我们亦想回报一二。” “夏月会算账,若是不嫌弃,可以帮属官们清点财务。” 燕别山一听,眼睛亮了起来,朝嫂子夏月看去。 夏月不紧不慢一手拿起一张账目,一手拿出算盘,当场纤纤长指,以极快速度拨起了算盘。 她长得美,却从不以美貌为傲。 打算盘时,神情极为专注,仿佛沉浸在这世上她最喜爱的事务当中。 打完之后,她抬头向燕别山看去,“燕校尉,您看我打得对不对?” 江鹤词在军营里开班,燕别山也被逼着学了好几节算学,算半个懂行之人,一看夏月算力确实厉害,欣喜点头,“不错不错!” “你……可真愿意做这事?”燕别山又问道,“咱们时间紧、任务重,怕是这几日连觉都没法睡。” “且与属官共事,他们怕是没咱这么开明。”燕别山又隐晦道。 那群读书人,心气高得很。 当初他用俸禄资助的那大小子,就是瞧不起燕别山南蛮兵痞子的身份,才非要拆散他和自己娘的。 燕别山挠挠鼻子,当然还有个小小原因是,那臭小子没法忍他睡了自己娘啦…… 但是男欢女爱,又不在于年龄身份,身为南蛮的燕别山对于中原人这一套束缚自己的礼义廉耻很无语。 若是夏月嫂子去,那群属官就算会因为将军这层关系忍气吞声,但言行之间,还是会因为嫂子的性别、地位、身份,表现出那种令人不适的鄙夷。 “说句实话,夏姑娘,你们会很好地受到庇护,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就算燕别山很需要帮手,可他也不能坑了嫂子。 谁知夏月规规整整地摇了摇头,“燕校尉,给奴家一个机会。” “奴家不在乎被人看不起,只在乎,有没有一个机会。” 本身为奴,这辈子已经被太多人看不起了,夏月不怕。 只要有一个机会,就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小荷姐说过,到了韦府之外,他们每个人都要像藤蔓一样,拼命生长,拼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依靠身体,会令人短暂沉迷;依靠柔顺,会让人心生怜悯。 可是,只有靠实力,才能让人需要,被人敬重。 他们这群人幸运,遇到了这群义军。 可一时的好心,到底能换来多久的平安呢? 第353章 他们必须去证明自己的有用,这样才能换得更大的筹码。 到了沧州,他们才能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好,我会为夏姑娘安排。”燕别山看向夏月,眼中多了对几分真诚的欣赏。 “燕校尉,我这边,可以加入到安抚百姓的行列中。”小符见夏月成功了自己也连忙道,“咱们队伍里,有不错的厨子,能给军爷们做饭;有云朔百事通,能为军爷们解忧答惑;还有养马的、烧水的……” “只要军爷要我们,我们愿为义军效犬马之劳。”小符慷慨道。 他们这群人没有倚仗,自己的能力就是最大的倚仗。 燕别山打过这么多仗,头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百姓,心里暖呼呼的。 他心头可真佩服将军的眼光啊,是怎么在茫茫大海中,选中这么棒的伴侣的。 嫂子人长得绝美,自己能力强、性格好不说,族人也个顶个的给力。 这般贤妻,当真才是将军开疆拓土、逐鹿中原的贤妻良配。 以后,他也能和大姨子这么好,就好了。 燕别山心里又开始美了。 ……………… 头两天,谢淮都腻在小荷身上。 导致小荷都有种被敲骨吸髓的感觉,以前她从不相信牛能把地犁坏,现在—— 她信了。 这三年来,苏世和张文渊对她不可谓不好,不仅教授她四书五经、天文历法、治事之道,还竭尽全力地为她调养身子。 她的身子骨很差,从小到大经历太多磋磨,导致她发育不良、又瘦又小。 表面看上去没事,实则内里早就被掏空了。 谢淮走后,为了完成宋如枝最后一个要求,苏世易容成了一个普通的仆役,与她假装完婚。 两个人着着实实一起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也足够苏世好好地观察她了。 苏世告诉她,她被曾经的岁月消耗得太过厉害,若是不能及时蕴养调身,很可能活不过十年。 也因着在她身上不可言说的原因,苏世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在小荷身上栽了跟头,遂这些年把她的身体当研究对象,发了狠地补。 他临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如今这副身子,续命二十年,是没问题的。 续命是好事,只是她如今这副身子,补得有点过了。 她过了好久,才习惯自己这般凹凸有致、曼妙玲珑的体态。 那该死的苏世还说,只有这般模样,才能在未来承受住龙气的冲刷。 还叫她能承多承,这般与龙气交融,吸取哪怕一点也能延续寿命。 小荷以前还觉得苏世太污了,况且能不能重逢还不一定呢。 如今……这该死的苏世不是测命之术都没法用了吗?怎么还说得这么准? 只是有一点他可能有点偏差—— 她变强了。 但没想到,对方变得更强了。 她还是受不住啊…… 直到第三日,谢淮才从这种完全沉迷的状态中拨冗,选择了部分沉迷。 他夜里马不停蹄地处理公务,开始运筹帷幄整个青州的运转调度工作。 白天,就开始处理小荷…… 这导致小荷虽然这几日一直处于吃了睡、睡了吃的状态,但感觉真的一刻也没闲着。 有时候那坏人明明在桌案上处理着政务,写着写着,那双桃花眼瞥到了她—— 便忍不住三两步走过来攥她的腰,至两个时辰后方才放人。 叫水之后,他又神清气爽地去处理庶务了,只剩下被处理后的她,又软成了一只小鼠饼状态,瘫许久才稍稍恢复。 第354章 小荷是真的怕了,就算她被苏世精心补过,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她捂着腰,小心翼翼观察,做着徒劳的严防死守。 可再怎么死守,也挡不住男人的无限精力。 就连两人用饭,也是由亲卫送到门口,谢淮再去拿。 然后还非要抱着她用饭。 “你不累吗?”小荷被抱着喂完粥,见他依旧兴致勃勃,忍不住锁着疲惫的眉眼问道。 她被他锁在怀里,他灼热的胸膛抵着她,仿佛燃不尽的一团火。 “你昨晚睡了整整五个时辰,如今又累了?”谢淮着半敞深衣,嘴角翘起,眼尾讥诮。 就好似十分瞧不起她的体力。 “我夜里处理青州边境的布防,已经卯时,才将将睡了一个半时辰。”他的嗓音要比三年前低哑些,如今带着餍足后的愉悦感,一言一语都诱人极了。 小荷想要推开他,又推不开,“男女之间,体力本就有差……何况是你……这般英武之人……” 何况,是你这般英武非凡、天生精力无限的一代帝王。 “呵……”谢淮听她夸自己,胸膛发出闷闷的笑意,搂得她更加紧了。 他胸膛肌肉比之前健硕,是真正一代霸主的体格,这般裹着小荷,衬得一团雪白的她越加娇小玲珑。 他想到以前听他外公唠叨女人的好处,老人家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若是谢淮身边再没有个把女人,他老顾家真的要绝后了。 “以前总听那死老头子说,女人抱起来又乖又软、又滑又腻,我还不信……”谢淮懒洋洋地以下巴摩挲她顶发,“现在信了……真舒服啊……” 以往不是没见过女人,也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家世好的、长得美的、有才华的……可无论哪一个,仿佛都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他一度认为,自己只是无心情爱,只图霸业。 直至见到了她,哪怕一眼,他心中潜伏了二十年的猛兽开始煌煌叫嚣。 他头一次,感到了渴。 喉头鼓动、心尖鼓噪,一种欲望在心头滋生,那种极度想要将她拆吃入腹、渣都不剩的那种欲望。 于是从心而为,一连数日,他从未有过的放纵,将积聚在内心二十年的樊篱,通通拆除疏解了出来。 “乖乖,我们再来一遭好不好?给我……生个孩子吧……”他俯下身,又开始诱哄她。 “地真的……要犁坏了……让地歇歇好不好?”小荷撒着娇乞求。 他被她逗得又是笑,正要倾身逗弄,电光石火间,一个片段在他脑海间闪回—— 关于那碗极为苦涩的药。 老鞠说,那是碗男性避子药。 谢淮沉重地闭上了眼,该死的张文渊,给他算到了。 只是不知这么多天过去了,到底药效过去没有? 这需要去问问老鞠了。 小荷见他动作停了,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一点一点地企图挪移开。 谢淮一双桃花眼轻移,显然注意到了小鼠饼的行为,他铁臂扣住她的手腕,“想逃到哪里去呀?” “外衣都没有……” 小荷一听,气得甩手,“这么久了,你不给我买?” 谢淮还第一次见脾性这么大的姑娘,“买了,买了……” “叫人买了一大堆呢。”他头一次哄人,还不熟练。 “为何不给我?”小荷抬起脸,露出那一张充盈了骨架后,秾丽的面容。 薄唇贴在挂着牙印的耳廓,“傻姑娘,现在穿上也会撕烂啊……”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润泽的耳廓,又是爬上了绯红的颜色。 “况且,不穿更好看……” …………………… 待到青州布防结束,各城安插的属官就位,谢淮才下令拔营,班师回沧州。 第355章 他果然给小荷带了一大包从成衣店买回来的各类衣裙,走的时候便一手提着那大包袱,一手抱着她。 “等会外面的人看到多不好,你放我下来。”小荷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哦。”谢淮果真放她下来。 她双脚落地之际,腿弯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眼看就要跌倒,谢淮又眼疾手快将她揽入怀中,“看吧,还得要我抱。” 小荷羞得埋进他的胸膛。 坏东西,怎么过了几年,越来越坏了? 走着走着,谢淮忽地停下来,感叹了一句,“这边风景,若是能全部挖回去该多好?” 小荷顿了顿,抬头望着这回廊湖泊、风吹柳荷之景。 谢淮刚好走到游廊之上,他空出手拍了拍游廊上的美人靠—— 美人靠又叫鹅颈椅,专为人在游廊观赏休憩之用。 “你记不记得这美人靠?”谢淮垂首低笑。 小荷不由回想起那些画面,瞬间脸都蒸红了。 她还记得,她的藕臂垂到了美人靠之外,指尖无意识轻颤着触碰妍丽绽开的荷瓣,吓得上面的几只蜻蜓纷纷飞起。 “不想记得……”小荷咬了咬嘴唇。 “那可不行……”谢淮颠了颠怀抱,强迫她远眺,“你看这凉亭、游廊、假山、小船……” 凉亭、游廊、假山、小船,每一样,她都有着极为深刻的体验。 看到它们,她就脸热。 更令她脸热的是,抱着她的男人的话,“挖不回去也没关系,之后遣一名画师来,把这些图景画出来,挂在我们床头可好?” “你说,可好?” 好好好,好你个大头鬼啊! 小荷忍不住心头腹诽,这人是个天生不知羞的,一点也不知! 小荷允许自己放纵几日,就当做久别重逢的补偿。 如今,这补偿有点过了。 她慢慢找回了理智,开始思量以后之事。 首先,她想要见见小符,问问他们这几日到底过得如何了。她相信谢淮,能将他们这些人安排妥当。 不过相信归相信,一连几日不见,她有些想念大家了。 ……………… 太守府门口,列起旌旗,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谢淮抱着小荷,上了中间的一辆。 他刚将小荷搁到马车中,就听后面一个快活的高喊之声。 “将军,将军!”燕别山追过来。 这次燕别山是带了任务的,小符这群百姓这几日帮了他的大忙,他自然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小符抱着虎子,说虎子想娘娘,求着燕别山把小荷带出来见一面。 诚然小符明白,小荷姐需要修养。 但小符真的很担心小荷姐,哪怕只有一面,确定小荷姐没事,她就安心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燕别山当时就跟小符拍胸脯打包票。 他自己也想多接触接触大姨子,看看双方性格合不合。 他这个人看似随意,其实还是有点挑的。 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不只看大姨子的形貌容止,最主要的,还是人品和性格。 当然,大姨子也多看看他的,他这个人性格可好了,这几日也有好好跟她的族人们打好关系,连嫂子本人都对他夸赞不已。 燕别山一想到此,就乐得龇了个大白牙。 谢淮听到他的声音,跨出马车,不忘把车帘给拉严实。 他嫉妒心强,不喜欢别的男人多看自己女人一眼。 燕别山只遥遥看了小荷一眼,见她穿着淡绿色的褶裙,配上鸳鸯纹白绫背子,雪肤花貌,尤为美丽。 他正想探进一步说话,没想到将军直接将大姨子抱进了马车之中。 第356章 他看得出来,大姨子的气色极好,这几日定是吃得好、睡得好,才这般气色好。 帘子遮起来那一刻,燕别山心生遗憾,甚至生出更进一步探看的心思。 他正想迈步,眼前横出一只铁臂,“燕校尉,此番何事?” 将军的声音,唤醒了燕别山。 “将军,夏月姑娘、小符姑娘她们,想见荷夫人一面。”燕别山觑着谢淮的脸色。 他自是可以说,虎子想阿娘,可是将军根本不认识虎子这个小屁孩子,反而点出嫂子的名字,更能激起将军的关切之情、同理之心。 燕别山说的话,小荷在马车里听得真真切切。 她也很想念小符、夏月他们,还有钱爷爷、元宝、阿香,还有……还有……虎子…… “荷夫人?”谢淮疑惑。 燕别山指了指马车里,“荷夫人呀……将军这么久了,都没问荷夫人的名字吗?” 谢淮这才记起,这些时日以来,他确实没有问她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她。 两个人仿佛是在凭借本能一般,火热地痴缠着对方,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知道,马车里的小荷听到这句话,早已脸色发蒙。 她这几日见他热情似火,早已忘了从他的角度来思考。 从他的角度来看,她……确实是个陌生人…… 连名字都未知,她就这般交付给了他。 甚至还不是一次,是无数次。 那她在他眼里,到底是个什么? 小荷想到此,心脏渐渐被拽紧。 她沉湎于重逢的喜悦,却忘了他并非从前的夫君,他没有与她的记忆,这三年间他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亦无从知晓…… 正在这时,她又听外面的人说道: “嘻嘻,您对嫂子真好,跟对沧州那群小嫂子们一点都不一样。”燕别山感叹。 燕别山的原意是,将军照顾了大姨子这么多天,竟然连大姨子的名字都不问。 就算是抱着大姨子走路,不过也只是怜悯大姨子伤重,这般克己守礼到了极致。 可见将军是如何对夏月嫂子用情至深,跟对沧州那群被老爷子硬塞过来的小嫂子们,真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知晓将军洁身自好,虽然杀伐果断、纵横天下,可在感情方面,就是个妥妥的雏儿。 他作为过来人,铁定要多促成促成,以后将军,指不定要多感谢自己呢。 谢淮听到燕别山说“嫂子”一词,想当然以为他指的是马车里这位,但听他提及“小嫂子们”,那双好看的剑眉蹙了起来,“什么小嫂子,别乱说。” 他连看都没看那群少女一眼,双方各自嫁娶,他也别耽误了人家。 “燕校尉,管好你的嘴。”谢淮瞪了他一眼。 不等燕别山再说什么,车帘一扯,便上了车。 徒留下燕别山,挺委屈地挠了挠脑袋。 燕别山显然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大姨子还隔着车帘在听呢,这句话一说出来,不正是明示将军有很多女人吗? 到时候指不定,在大姨子心底,给将军造成怎样的误会呢。 哎,他这个烂嘴巴,不会讲话,就别讲嘛。 燕别山又揉了揉自己的嘴,还是素得太久了。 以前他那位老情人在的时候,他这张嘴老花了,逗得老情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现在呢,只能每天跟那板正着一张脸的小老头江鹤词斗嘴,斗得一张嘴滂臭。 该死的江鹤词。 …………………… 谢淮一进马车,就直觉事情大了。 他的小姑娘缩在车角落里成了小小的一团,浑身气得都在抖。 第357章 他长臂伸过去,准备把她捞回来。 筋骨分明的手指刚动,就听到一个吸鼻子的声音,“你别过来!” 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了。 马车骨碌碌地行驶了起来,车内有些颠簸。 谢淮没有退却的意思,他膝盖半蜷,手撑车壁,伟岸的影子笼罩着小小的她,认认真真问,“你姓何,对不对?” “你才姓何,你全家都姓何。”小荷鼻子酸极了。 她心脏突突突地跳,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 燕别山说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什么叫做沧州的那群小嫂子啊…… 意思是,他已经在沧州,嫁娶了很多次,充盈了整个后院么? 怪不得……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自己,会如此随便、如此放荡,不过把她看做他后院的一员罢了。 睡了便睡了,带回去与姐姐妹妹做伴。 然后又在重新一次的征伐中,结识新的女人,开始新一段的风流韵事。 把她遗忘在孤独的后院中,和燕别山口中,那些没有名字的小嫂子们一样…… …… …… 燕别山的一句话,成功让三个人都误会了。 “那你叫什么呀?”男人的声音又死皮赖脸地蹦了出来。 “小荷。”小荷想要捂住耳朵,又觉得这样气势上便弱了下去,于是恶声恶气道。 “哦,肖姑娘,对么?”谢淮不断地进攻着。 他的影子越压越低,那团小小的身影还浑然未觉。 “肖,你全家都姓肖!”小荷气不打一处来,“小是大小的小,荷是荷花的荷。” 小荷没打算在谢淮这里,给自己取一个姓氏。 他们这么大一群人跑出来,以谢淮的能力,很容易就能查到他们奴隶的身份。 故而小荷一直跟奴隶们说,要时刻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只要自己能力的价值,大于了身份的价值,就算之后不幸被个别人暴露出了身份,真正的当权者也会因为你的能力不去计较你的身份。 小荷相信,就算她不在,小符与夏月也会带领着大家,为这支义军队伍干下不少实事。 到了沧州以后,这支队伍亦不会亏待他们。 “小荷……”谢淮轻轻念道。 这个名字,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的心湖。 咚地一声,荡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明明普普通通的名字,他却抿出了别样的韵味儿,“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真是个好名字啊……”他的嗓音低哑迷人,念出一股缠绵悱恻的味道。 他当然意识到,没有姓氏的她,身份不是被迫卖身为奴的良民,就是实实在在的奴隶。 还有极小可能,是中原化的异族人。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的从来只有她这个人,“小荷姑娘,本将谢淮,谢是花开花谢的谢,淮是淮水映荷花的淮。” 他故意用自己的名字,去缠绕她的名字。 “从前是个人人喊打的罪犯,现在稍微好点了,不过是个带了几年兵的兵痞子。” “这样的我,可配得上你?” 小荷只听他花言巧语,心头气更甚了,“什么兵痞子,你明明是……明明是……” 她知自己身份低微,用不着他自降身份来哄她。 下一刻,她被猛地揽到一个怀抱里。 那伟岸的影子终于伏下身,猛虎擒住了自己心爱的猎物。 她的耳边浑是他迷人又愉悦的笑声,“明明是你男人,就该和你天造地设地一对,对不对?” 小荷哭都哭不出来,这兵痞子可真可恶啊,他连表达歉意都是这般不断进攻、热情四溢的模样。 第358章 她推不开背后的灼热,干脆摆烂,捂住了自己的脸。 “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这么久了都不问你名字。”谢淮在她耳廓低语,热气进出,那一片酥麻从耳廓一直蹿遍了四肢百骸。 “非是对你不重视,而是明明与你初相识,却像是故人归来一般熟悉。” “你觉不觉得我很奇怪,可莫名其妙地,就像是和你认识了千万遍这么熟悉。” 谢淮低哑又絮絮地说着,向身下之人倾诉衷肠。 他心机深沉又光明磊落,深知只有真心换真心的道理。 没必要隐瞒任何,他就是想把自己对她那最原始的欲望与情意诉说出来。 这种感觉真是奇特,他聪慧如斯,却是第一遭探入情爱的门槛,宛若最莽撞的少年,大胆地触碰着里面的无边奥妙。 小荷耳廓热乎乎的,心尖酥酥麻麻的,她咬着下唇,心头非是没有触动。 只是她闹不清楚,这到底是他的花言巧语,还是他的真心实意。 她不语,而他就在上方,用灼热的胸膛熨贴着她,结结实实地裹着她。 抱得她浑身又滚又烫。 老天爷,这是初夏! 最后倒是小荷热得受不了了,“起开——” “不。”他语气粘粘地耍赖。 小荷:“……” “那……沧州那群小嫂子……怎么回事?”她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嘟囔着问道。 谢淮松了一口气,他的小天爷终于问出来了,他得好生解释,“没有,除了你,一个都没有。” “是我外公那个老家伙胡搞,怕我……” 他故意留了个钩子,他的小姑娘果真抬起埋了很久的脑袋,“怕你什么?” 他眼疾手快,将小乌龟翻了个面,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怕他的外孙绝后啊——” 小荷猛地—— 对上了他那张俊美至极的容颜,心底噗通一跳。 “我的好姑娘,给我生一个,满足一下我可怜六十几岁老外公的夙愿吧……” “油、嘴、滑、舌!”小荷猛地闭上眼睛,免得被他摄去心神。 前些日子,她之所以同意与他胡天胡地。 除了情之所至,还有一点,就是他……实在是太好看了…… 比起三年前,这锋利的美貌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被深深引诱着,与他一同沉沦欲海。 她告诫自己,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不知事的小姑娘了。 不能单单凭借这臭男人的一两句话,就被他拐骗了去。 “小嫂子们”之言,是他那下属所言,最是无心之言,才最具有可信度。 这证明谢淮确确实实是存在过“小嫂子”的,她不能轻信了谢淮,要到了沧州,亲眼所见他后院是否干净,才能整理好心情原谅他、接纳他。 若是真有小嫂子,她当真会退守一隅,再不原谅。 嗯,她得要有自己的原则。 …………………… 一路上,亲卫递来斥候线报,谢淮便在马车上处理庶务、分析局势、下达命令。 三年前抵达沧州之后,外公便毫不避讳地与他密谋成大事。 自此之后,他成了沧、定、司三州的实际统领—— 次律令、申军法、为章程、定礼仪,整饬军队; 开荒地、带头屯田、鼓励生产、休养生息,彻彻底底安稳民生; 甚至挑头挖开当地豪强军户的根,服从者跟随,不服者便找个由头,令其身死族灭、抄家充公。 整整三年,他把三州实力提升了数倍,广受百姓爱戴不说,其境内豪强无不俯首帖耳、唯他是从。 可整整三年,他亦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时休憩。 直至广发檄文、起兵沧州,他更要通过斥候战报定略天下局势,变得更忙了。 第359章 故而,他只有一边盘腿,在马车内的小桌案上办公;一边轻抚小姑娘的背脊,安慰还在怄气的她。 他的小姑娘还气呼呼的,没关系,他好好哄,能哄好。 见他比三年前更加游刃有余的模样,小荷心头更加憋闷了。 她躲避着他的安抚,她不要这般被当成小宠物一般对待。 “燕校尉,将军怎么说?”小符见燕别山回来了,连忙迎上去。 “额……”燕别山挠挠头,支支吾吾。 他总不能说,他一句话把将军和大姨子都得罪了吧。 小符见燕别山这副模样,心中更急,“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倒也没有,将军将她照顾得极好。”燕别山连忙解释。 “那……那我现在去找她!”小符就很慌,她以前就听过—— 那种大夫将人治死了,又向家属隐瞒。 致使家属死后连亲人尸骨都找不到的故事。 鬼知道那个将军医术到底怎样啊?! 那位将军打仗厉害,万一医病只是一个三脚猫功夫怎么办? 万一只是人菜瘾大怎么办? 她们虽然只是奴隶,但姐姐是她小符最重要的宝贝,她不允许任何人把姐姐的生命当玩笑! “等等等等!”燕别山赶紧拉住这只小牛犊,“行军途中,你公然前去,扰乱军队秩序,是要受军棍的!” “待军队整军休憩之际,你再去,好吧?” 小符狐疑地看向燕别山,见他那张黝黑浪荡脸上,难得一脸妥协表情。 “嗯。”她不好拂了燕校尉面子。 她这些时日,替燕校尉安抚民众,亦见过燕校尉那雷厉风行的另一面。 不苟言笑,宛如黑面修罗。 他对自己脾气好,不过是本身人好,加之自己确实不是上下级关系。 自己不能就此蹬鼻子上脸,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这三年来,小符亦从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女孩,成长了许多许多。 小荷姐姐努力跟随着两名智者的教导,她亦从旁学习,她不想落后太多,成为小荷姐姐的负担或者拖累。 她以后是要陪伴小荷姐姐一辈子的,成为她最好,也是最强大的助力。 ……………………… 谢淮处理完军务,盯着小姑娘的后脑勺,心头冒出一点思索来—— 那就是张文渊让他喝男性避子药背后的深意。 张文渊说过,他在青州会遇见一位故人—— 会是小荷姑娘吗? 谢淮揉了揉眉心,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小荷姑娘这个人。 不排除他的记忆被人锁住的情况,只是这种针术奇痛无比,须得彻底制住被锁者,且被锁者心甘情愿被束缚,才能完成封锁。 谢淮自问,普天之下无人能锁住他。 就算是睡下,他亦保持警觉,随时能够醒来。 就算被制服,以他的意志力,那施针之人也无法完成其针术。 除非彻底摧毁他的意志,将她变为一只没有思考也没有感情的傀儡。 还是说……故人只是一个托词, 只是张文渊算到,他命中注定会遇到小荷姑娘,而他小荷姑娘的身世与身份,不适合诞下他的长子? 一想到这里,谢淮冷笑一声。 呵,这群医部的无用之人,他们日日只在山中测算。 算来算去,不过是随时随地被他改变的趋向而已。 他就是中意小荷姑娘,就是只想要她诞下他的孩子,那万种命运、千般机缘,又奈他若何? 他的手指,百无聊赖转着小姑娘耳边一缕碎发,转着转着,他的身影便压了下来。 第360章 小荷感觉到灼热的气息,身子紧绷,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兔一炸之下想要退开。 没想被他揽住了腰,卡在方寸之间。 “你……你……你消停消停!!”小荷简直都怕了他了。 她很明显察觉出他释放的信号,亦知晓这人就是精力旺盛到可怕的类型。 可……可……可这是马车上啊! 外面有亲卫骑着马并驾呢,在这里万一被人听到了……那……那多丢人啊…… “我们轻轻的……”谢淮矫健身躯笼罩下来,哄她,“来一个行军简餐那种。” 行军简餐都来了! 小荷坚决不受他的诱哄。 “可是……”谢淮的桃花眼浸着水光,他都被那该死的、没用的张文渊给下药了,也就是说此前的统统不作数,如今可能才能恢复一点……“小荷,你行行好……” 小荷无语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被张文渊喂药之事,只觉得他这人真是心机深沉、狡诈多端,竟然想到跟她卖可怜来达到行事目的。 “我知你担心什么……”谢淮眼尾轻挑,朝她笑了起来。 这个笑若煌煌朝日,车帘下的天光照进来,惑得小荷呼吸一滞。 他太知晓,怎么把握自己的优势了。 旋即谢淮吩咐,整个军队在途中暂歇整军。 而他们所在的马车,则停到了路边一隐蔽处。 这下天时地利了,谢淮正制了小荷的双手,勾着她只动下裙便好—— 就听到车帘之外传来亲卫汇报之声,“将军,小符姑娘求见。” “小符姑娘?”谢淮转念,便想到了那群跟着小荷的百姓。 身下的小姑娘一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那一身好不容易诱出来的软哝情致,也扫除得干干净净。 谢淮眼神一沉,把小符这个名字,打入了一列不可名状的黑名单中。 “小符姑娘说,虎子想娘亲了,想见娘亲得紧。”亲卫又道。 “娘亲?”谢淮本想道,这里没有什么虎子的娘亲,没想到身下忽地传来一个令他神魂震荡的声音—— “让小符进来吧,为娘的……也想虎子了。” 谢淮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姑娘脱出他的桎梏。 然后迫不及待地把车帘拉开,迎接那抱着小娃娃的少女。 ……………… 小符一路上都忐忑得不行,抱着虎子的手都濡湿了。 直至那辆马车里传来了姐姐的声音,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奔过去,正巧车帘拉开,露出姐姐那张花容月貌来。 小符仔细观察,看到姐姐的脸粉噗噗的,气色瞧起来极好。 这下她的心彻底放了回去,燕校尉说得没错,将军真的有在好好照顾姐姐呢。 “娘……娘……娘娘抱抱……”虎子一见到小荷,奶声奶气张开了小怀抱。 小荷亦笑逐颜开,连忙引着小符上马车,抱起虎子。 “虎子乖。”她怜爱地把虎子抱进怀中。 “娘……娘……虎子想娘娘……”虎子结结巴巴地说。 “嗯,娘娘也想虎子……”小荷温柔地笑起来。 小符看着这温馨一幕,心头也暖烘烘的。 啪嗒—— 小符听到声音,不经意抬头看去。 发现是一只极为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两只掐着一颗陶瓷骰子,一点一点把玩着。 小符的眼睛慢慢往上移,玄色锦袍、伟岸身形、彪腹狼腰,然后是那张拥有极为锋利美貌的俊颜。 男人一双狼眼,暗沉沉盯着小符与虎子,眼底跳耀着一簇幽幽的火焰。 小符被那摄人的气势,吓得一个屁股蹲,坐到了马车软垫上。 第361章 “这位姑娘,这是怎么了?”男子的声音温和笑了起来。 小符只觉这个声音耳熟,再次抬头看去,男人的脸上换上了一副亲切笑意。 当初苏世那针,是封住一切关于小荷的记忆,就包括了小符以及韦府的一干人等。 谢淮自然也不认识小符了。 小符亦不认识没涂黑膏的谢淮,在她眼里,蛤蟆是个丑陋又不负责任的男人。 白白得了姐姐的爱、钱和身子,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便走的大混蛋。 而眼前的谢淮,实在是……太过高贵与俊美,小符不敢逼视。 但是……那声音实在是熟悉,她又不由好奇去觑他。 “本将谢淮。”谢淮递出一个温和有礼的笑意。 “小符。”小符规规矩矩颔首,然后端正姿势朝谢淮一拜,“多谢将军,救得小荷姐姐一命。” 小荷的眼神从虎子移到了小符,她的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中,终究没有去阻止。 除去她与谢淮的身体关系,他们之间是该客气一点的。 他失了记忆,后院数量不明,以后他俩指不定走到哪一步。 谢淮终究不是从前的阿松了,而是如今逐鹿天下的英豪,他们应该有身份尊卑的隔阂。 “小符姑娘何必客气,这些时日,也有赖小荷姑娘教予我诸多新知。”谢淮指尖,骰子慢慢旋转。 他的桃花眼光华流转,闲闲瞥向小荷:“对不对,小荷姑娘?” 对个屁! 小荷腹诽,这些时日,她哪有教过他什么新知? 他俩除了吃了睡、睡了吃,不是在不舍昼夜地四处摆弄吗? 摆弄—— 小荷的嘴角一抽,好了,她知晓谢淮指的是什么了。 “嗯?小荷姑娘?”谢淮含着笑又问。 小荷这才着眼望去,却被他如今这个温和、探究又戏谑的笑容吓了一跳。 以前谢淮是眼睛里搞扇形图,现在他进化了,小荷觉得他的笑容都快分层了。 表面是虚假温和的笑意,中间是对虎子身份的探究,内里则是……那浸在幽冥里的暗河…… 小荷看一眼便心如擂鼓。 她一边安抚内心,一边暗骂神经。 也不知,是骂笑容分层的谢淮神经,还是骂强行给谢淮嘴角做阅读理解的自己神经。 却不妨谢淮一撑之下,挪移到了她的身边。 他朝小符微笑致意,又把目光挪向虎子,“真乖。” 小符见谢将军靠了过来,心底亦是单纯开心,以为谢将军在体察民情、与民同乐。 谢淮继续悠悠道,“在此之前,谢某在某方面可谓一窍不通。” “经过小荷姑娘的悉心教学,谢某才逐渐开窍。” “小荷姑娘,可谓谢某的一门之师啊!” 龟龟的一门之师,小荷恨不得就地翻白眼。 可她的好妹妹不懂啊,小符还眼睛亮亮的回道,“我姐姐是很厉害的,谢谢……谢将军能发掘姐姐的才能!” “您以后多挖,多挖掘,我家姐姐当真才华横溢的!”小符赶紧夸赞她的小荷姐。 “听到没,多挖掘……”谢淮嘴角忍着笑,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瞥向小荷。 小荷亦看着他,一双杏眼无声地骂得很脏。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小荷姐?!”小符紧张起来。 她看向小荷,以为小荷姐姐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直很有疑问,这么大热的天,小荷姐姐为何要把披帛往脖子上套,遮得严严实实的。 小荷眉间蹙起,就在刚才,这该死的男人,大掌从侧边摩挲进了裙隙之中,拇指抵在了她的纤细腰间。 第362章 “没……没事……”小荷咬着牙。 “娘……为什么娘的脖子……遮着……”虎子倒是问出了和小符一样的问题。 小荷深深呼吸,她那雪白脖颈往下,全是吻痕与牙印,着实见不得人。 在见小符之前,又牢牢用披帛缠了两道才放心。 虎子到底年纪小,一边问,一边胖乎乎的小爪爪,便往小荷披帛挠去。 小荷下意识往后一躲,一下子腰身便全然跌进了谢淮大掌之中。 “小虎子。”谢淮另一只大掌按住了虎子,“小荷姑娘之前受了伤,这里须得遮住。” “对么,小荷姑娘?”谢淮一脸正经回过头来。 看似是在解围,实则大掌顺势引上—— 小荷死死抵御着睫毛的低颤,眼里盈满了水光,“是……” “这么久了,还没好么?”小符担心地看过去。 虎子更是心疼地想要去捂,“包包散、包包散……” “无事……无事……”小荷连忙摆首,她的身子往谢淮这边靠了点,不敢让小符,特别是虎子发现她与谢淮私底下的情事…… 小符总觉得姐姐怪怪的,浑身在细微战栗,连脸颊都染上了病态的红晕。 怕不是和他们待久了,身子不适,又是病了。 正当她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小荷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小符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大家。” “带着虎子先下去吧……” 小荷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再不下去,她怕露馅…… 她得在小符面前做个好姐姐,虎子面前做个好娘亲,不能让他们发觉异常。 “可是,姐姐你——姐姐若是有事,小符可留下来照顾你。”小符不放心。 “小符姑娘先下去吧,术业有专攻,你在这里也是添乱,远不如谢某在此的作用。”谢淮亦悠悠劝道。 小符一方面觉得这话有道理,可一方面又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感觉平白……醋味儿有点大。 不不不,小符赶紧挥去脑海中的妄想,堂堂将军,怎会跟她吃醋呢? 明明他只是好心救了姐姐和族人,她怎么能乱想他与姐姐的关系……玷污他和姐姐的清白? “谢过将军。”小符去接小荷怀里的虎子。 虎子泪眼汪汪的,舍不得阿娘,可小小的他又不得不听小符姨姨的话。 小荷眼看着虎子肉乎乎的小手一点点脱离了她的披帛,着实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 “虎子的话,留在这里也无不可。”谢淮笑道。 虎子的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亮,“谢……谢……将将……!” “真可爱。”谢淮伸出一只手,慈爱地摸了摸虎子脑壳。 而隐藏起来的那只大手,更加肆意地厮磨起来。 小荷眼看着小符离开,而无辜又可爱的虎子留了下来,满眼星星地望着谢淮。 她心底骂了谢淮千万遍,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小荷很想强撑一会儿,她不想给虎子留下一些奇奇怪怪的印象—— 恰此时,谢淮奇巧地以指腹按了一下她的腰窝。 那里正是这几日里,谢淮所寻到的,小荷仅次于耳垂的敏感处。 “你——”小荷嘤咛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了下来,谢淮顺势接住了她。 然后当着虎子的面,轻嗅着小荷那馨香的鬓边,沉迷地啄了上去。 虎子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心里完全闹不清如今的状况。 “你……你干什么,孩子在这里啊?”小荷连忙去推他。 “孩子?”谢淮讽刺地笑了一声,转过头来,“小虎子,看到了吗?” “谢叔叔这样做,你的小荷娘娘很喜欢——” 小荷这才发觉,这货到底发的什么疯—— 第363章 他是故意把虎子留下来的,和一个小孩子拈酸吃醋! “虎子,别看!”小荷连忙想去遮住虎子的眼睛,却被谢淮一把拉入了怀里。 “小虎子乖,好好看着。”谢淮看了虎子一眼,随后当着虎子的面,一手抵住小荷腰窝,软化她紧绷的身体,一手掌着她的后脑勺,强硬地、凶狠地、愤怒地吻了下去。 携着风雷一般的气势,带着说不尽的委屈与怨愤,搓开对方唇齿,狠狠地攻城略地。 小虎子瞪大了眼睛,他胖胖的身体跌倒在了车壁上,他感到车壁都在震颤。 一个奇怪的叔叔,咬着娘娘的嘴巴,啃吧啃吧的…… 他们还发出了类似野兽呜呜的声音…… 可是娘娘没哭,娘娘脸色红红的,像桃子一样红。 所以……娘娘到底是受欺负了……还是没受欺负……? “虎子,别看……别看……”小荷在间歇,气喘吁吁地转头嘱咐。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扯了过去,“虎子,看着,仔细看!” 谢淮强硬要求,随后又是纠缠了上去,将女人抵在车壁上亲。 虎子:“……” 虎子乖乖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脸,然后胖胖的手指叉开,把眼睛露了出来。 ……………… 趁着小荷倚靠在车壁手软脚软,没了行动能力。 谢淮一把轻巧地把虎子抱起来,小荷连忙在后面问道,“你把他带哪里去?” “送回你族人那里。” 小荷知晓谢淮在发疯,却也放心,这人决计不会伤害虎子半点。 下了马车,亲卫们便看到平日里无家无室的将军,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尤其地乖,圆溜溜的大眼睛,坐在将军的铁臂上—— 竟意外和谐。 亲卫们头一次看见将军对一个娃娃这么亲近,心头也被这一幕弄得软塌塌的。 可谁也没有想到,将军肯抱他回族人那儿,不过是为了创造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以便—— “把你方才看到的,去告诉你爹,听到没有?”谢淮恶劣地威胁道。 “爹?”虎子歪着脑袋。 他想回答,自己没有爹爹。 却又听到谢淮道,“还有你这臭小子,少来缠小荷姑娘,她不是你娘。” 虎子还小,听不懂眼前的叔叔在讲什么。 他以为叔叔是个好人,因为一直给娘娘啃吧啃吧的,把娘娘啃得很高兴。 可……可……叔叔怎么能说,娘……娘不是虎子的娘娘呢? “是!”虎子竖了眉毛,争辩起来,“娘娘……是虎子,娘娘……” “不是。”谢淮反驳,“她身体我还不清楚吗?” “臭小子,是不是你本身没娘,你那该死的爹想给你找个娘,所以才死皮赖脸赖着你小荷姨姨的?”谢淮开始揣度。 “叔叔告诉你,你小荷姨姨是我婆娘,你叫你那个死鬼爹好好照照镜子,自己几斤几两敢觊觎别人婆娘。”谢淮警告虎子。 虎子的眼泪花花已经包着了,他比一般的孩子乖,可不代表他不会哭哭。 叔叔好凶凶啊…… 叔叔还冤枉虎子,虎子……虎子真的没有爹啊…… 谢淮根本不会哄孩子,也不会看孩子脸色。见虎子不说话,便也沉着脸,气势汹汹地往小荷族人所在的马车赶。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跟他抢婆娘?! “等下,我们到了那处,你便向叔叔指认你爹。”谢淮继续威胁道。 虎子:“……” 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 “若是不答应,叔叔便去罚你小荷姨姨,夜里好好打你小荷姨姨几百军棍。” 虎子:“唔……” 听不懂,只听懂了打小荷娘娘…… 虎子不敢哭了,就算眼泪掉到了眼角,也要努力吸回来。 谢淮满以为,能找到那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结果在队伍里溜了一圈,小虎子应是一个都没指认。 不过却也是事实,这里的男人,没一个可以与小荷配上一星半点的。 正当这时,铁臂上的虎子忽地大叫起来,“燕叔叔,燕叔叔!” 声音委屈极了,仿佛在向自家大人告状。 谢淮还以为是谁呢,回头一看,竟是燕别山那家伙,在向他跑过来。 “哎哟,将军亲自送虎子回来了啊!”燕别山见虎子一副要哭要哭的模样,连忙摸摸对方的小脑袋。 “燕叔叔抱——”虎子张开肉肉的小手。 “嘿,小家伙要你抱呢!”谢淮笑着道,一双桃花眼探究地往燕别山身上探去。 燕别山一个纯武将,自然没有谢淮那种一步三探的心机,果然抱起虎子,往怀里哄。 “小虎子怎么了?”燕别山问道。 “燕叔叔,谢叔叔……坏……要打娘娘……”虎子这才大哭起来。 燕别山心底一慌,抱歉地瞧了谢淮一眼,“别乱说,将军怎么可能打荷夫人呢。” 谢淮好笑地看着虎子,鼓励他说出来,“谢叔叔怎么打你的小荷姨姨了?” 他本意是想借虎子的口,挑出他与小荷的关系,震慑燕别山。 可是他高估了两岁多孩子的语言能力,虎子咕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就是打……娘娘说……别看……” “那肯定是谢叔叔,在给荷夫人施针问药了。”燕别山安慰虎子。 燕别山很快把小虎子哄住了,又摸出一颗糖来给虎子含着,虎子这才又眉开眼笑起来。 燕别山故意把夏月叫来,把虎子交给了她。 他用眼觑过去,发现将军果然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心中越加笃定,他定是又巧妙创造了一次将军与嫂子偶遇的契机了。 令他失望的是,将军所做的,仅仅只是看看。 啧,这不得劲啊! 将军行军打仗勇猛之极,奇策迭出、用兵如神,怎么到了男女之事上,就能如此迟钝了? 正当他决心要教教将军之时,谢淮倏然问到,“这些时日,你可调查清楚了,这群百姓身份?” 燕别山一听,这不就是打听嫂子身份来了吗? 果然,将军虽对情爱一窍不通,可还是真心想进步的。 虎子说,将军打荷夫人,燕别山是决计不信的。 不过是将军太想把荷夫人早日治好,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第364章 燕别山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报,交给谢淮。 他们这支队伍经过严密训练,这群百姓跟他们相处这么久,不背后调查一番是不可能的。 “他们是云朔富商韦府的奴仆。”燕别山换上了正经脸,在那群百姓面前装得蠢一点,也挺难为他的。 不过他喜欢善良之人,装得蠢一点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密报里详细记录了他们的人数、名字、职务,甚至简单勾勒了一下关系。 只是奴仆跟良民不一样,他们没有户籍,调查起来也略显困难。 “虽是奴仆,但他们言行举止,比普通良民更加训练有素。”燕别山不遗余力地为这群百姓说好话,“能力强、性格好,我们不应把他们和良民区别对待。” 燕别山看着谢淮浏览这幅密报的模样,眼看着将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心头真的有点担心的,毕竟将军出身皇室,夏月嫂子的身份终究是太低了。 到时候回了沧州,按照身份的话,怕是连个侍妾都捞不到,就是个通房。 可夏月嫂子是将军心尖尖的人啊…… 很快,将军开口了,“这里有问题。” 谢淮的语气十分笃定,“小荷姑娘,尚未婚配,缘何要写已有婚配?” 燕别山:“?” 大姨子孩子都有了,还能不是已有婚配? 燕别山提醒:“将军,您没注意到,荷夫人发髻样式么?” “荷夫人是挽发,属于妇人的发式。” 谢淮蹙眉,仔细回忆着—— 小荷的发髻,在初见时就被他亲得乱七八糟。 后面那些时日,也都是他亲自为她挽上军队的常用发髻,反正都要弄乱,不必太过精致。 就在今日,也是他替她扎的马尾,她脸只有巴掌大啊,扎马尾好看得很。 谢淮:“没注意。” 燕别山:“……” 这都相处了多少天了,将军要不要这么无视大姨子?连大姨子的发型都不关注么? 燕别山为大姨子感到委屈,“虎子没有爹爹,是荷夫人一个人带大的。” “将军看到了虎子,也应明白,荷夫人是成过婚的。” 谢淮反驳,“小荷姑娘她——是这群仆从的首领,收养一两个孩子,也是正常的。” 燕别山:“……” 燕别山想不通,将军怎么就认死理,非要认为大姨子是个未婚呢? 虎子那么大一个孩子,还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将军,说句实话……”燕别山委婉提示了一下,“虎子现在两岁,怕是还没怎么断奶——” “属于奶水与糊糊都在吃的状态。” “这几日,荷夫人不在,小的亲眼见过百姓中的其他妇人在喂虎子奶水。” “您……”燕别山有点不好意思,“您这些日子医治荷夫人,定是也有发现,荷夫人过于丰满,甚至还有……奶水吧……” 燕别山心头臊完了,也都怪将军这方面简直一片空白,还要他一个大男人来提示。 谢淮头脑发懵、浑身一滞,他在这方面可谓一片白纸,想当然以为对方亦是。 可在燕别山的提示之下,他将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再仔仔细细来回品咂。 电光石火中,竟琢磨出一二门道来—— 比如她过于甜美的滋味儿,仿佛熟透了的水果,曾被人捂熟过一般…… 谢淮头晕目眩,眼神越发浓黑、暗沉、痛苦,仿佛燃着一簇越来越汹涌的幽火。 他一点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燕别山还想说什么,就见谢淮已经转身—— “将……将军……您去哪儿?!”燕别山疑惑。 第365章 他明显感觉到,谢淮身上,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压迫力。 “回去。”谢淮说完,蹑足疾走。 燕别山还想说什么,可那骇人的威压之下,他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 另一边,小荷咬着唇,努力复健着自己发软的双腿。 她不放心,想去看看虎子。 她刚刚做好了复健,颤着手一拉开帘子,便正好撞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桃花眼明明这么美,可此时却像狼一样幽深而锐利地盯着她—— “你平时,给虎子喂奶吗?”男人蓦然问。 小荷一紧张,没有反应过来:“……” “你平素每天喂几次?”他又问。 “他……他不喝……”小荷想要解释。 “说谎!”男人打断她。 他猝然上车,唰地一声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然后掐着她的腰,将她逼到了角落里。 小荷刚想要说什么,就见他执住了她侧腰系带,就那么一扯,他俯首埋下—— 胸前痛楚袭来。 小荷想要阻止,阻止不及;想要推拒,也推拒不开。 精致的眉蹙成了一团,她的手指无意识去扯他的头冠。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玉扣头冠,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 小荷扯开那莲花暗扣,头冠散落,一头浓黑头发四散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前的人一滞,他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眼尾红得吓人。 他转身,执起桌案上的茶壶,狠狠喝了起来。 入口的浓茶,冲淡了原本口中比牛乳更加清甜的滋味儿。 虎口发紧,手指发力,茶壶壶身寸寸龟裂。 直至这时,他才终于相信,她是个已经嫁过人的妇人,甚至……她的宫房之中,曾孕育过一个别人的孩子…… 一时之间,心里无边的醋海快要将他淹没。 他想要怒斥她,想要质问她,想要讨一个说法—— 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到底算什么? 他一个总领五州的堂堂行军大总管,竟在一个小小妇人这里,当了可悲的外室?! 一双桃花眼,含着无边的委屈,瑰丽得惊人。 他真的很想像这个负心的小娘子问问,她到底置他于何地? 总不能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短,她就……她就……只把他当成一段消遣、一个玩意儿吧?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有问。 他有自己的自尊。 骨节分明的长指,沾了一点奶水,按住女人的下唇,慢慢研磨、涂抹。 “以后你不许再喂他,我自会为他找个更好的奶娘。” “至于你——” 瑰丽的桃花眼慑来,长指力道加重,按得女人唇角一痛。 “我每日亲自为你处理!” 小荷胸口又疼,嘴唇又疼。 听到谢淮说,每天要亲自处理,更是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确实没有喂过虎子,甚至她的那点零星存货根本就没人喝过,除了这该死的谢淮。 这个该死的谢淮,他难道没发现,连他自己也要花大力气去吮吸,才吸得出来吗? 一个小孩子,哪有这么大的牛劲? 哪能像他一样,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 这头该死的牛,根本就不给她一点点解释的机会! 当年那事,完全是一场乌龙,是苏世和张文渊抹不去的黑历史。 苏世曾断言,在西域神药的加持下,她有九成九的可能怀孕。 当年谢淮走后,她、张文渊、苏世,他们每个人都期待着,半个月后的诊断。 甚至半月后的那日,苏世还小小地请了一桌,搓搓手准备揭晓她到底怀了几个。 小荷非常受不了苏世的变态,但是没办法—— 第366章 那时候苏世已经答应,易容成一个仆役,跟小荷假装成婚,以完成对宋如枝的最后一次承诺。 甚至以后,她与孩子,还要有赖苏世的照顾。 对方有恩于她,她也有求于人,自然要对人家的诡异性格多多理解、包涵、宽容。 直至那个下午,苏世真正把如冰如玉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的时候,他的情绪还是很高涨的。 下一刻,苏世的表情,龟裂了。 他仿佛不相信一般,再度把爪子放在了她的手上,一连搭上、断开、搭上、断开了三四次。 “怎么了……?”小荷当时赶紧捂住肚子,以为肚子里的孩子出问题了。 苏世抬眼,一双原本无欲无求的眼睛,头一次沾染了惊恐。 “你没怀?”苏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不会吧,师兄,你是不是诊错了?”张文渊疑惑,“你之前不是判断,铁定怀了吗?” 张文渊的声音,如同一把钢刀,刺进苏世脆弱的心房。 “你的判断,从未出过错啊……”张文渊又是嘟囔。 钢刀直接转了个圈。 苏世这变态,可以说是百毒不侵。 他平生最为骄傲最不容置疑的就是一身医术——只此一生,从未出错。 殊不知他唯一破防的点也就在这里。 从前别说诊断错,连判断错都必不可能。 苏世说了,小荷受孕的几率为九成九,那就是十成十的意思。 苏世人虽不靠谱,做事确是十分靠谱的。 这个推断,是根据那西域神药的奇效,与他家小师弟强悍的实力测算出来的。 首先西域神药失手的几率,几乎就为零了。 再者,是他家那厉害到可以撅祖师爷坟头的小师弟,他亲自为师弟引过毒,对师弟的身体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不仅矫健健康,且能力之强悍,是世间仅有、有目共睹的。 神药加师弟这种双重保障都不能令小荷受孕,那出问题的,必定在小荷的体质—— “你身体出大问题了!”苏世一脸严肃,外加一丝很易察觉的气急败坏。 丢了大脸之下,苏世仔仔细细替小荷诊断了一番。 不诊断不知道,一诊断吓一跳。 以前小荷一身烂命,身子看似无事,实则内里千疮百孔。 她早年间受过太多苦,可以说从小到大,忍饥挨饿、鞭打责罚、几乎睡不了一个好觉。 这样严苛的环境之下,她外面看是好的,甚至稍微养养还能有个几两肉,实则内里是虚的,这种虚又被烂命给掩盖住,成为一个空心人。 张文渊是医术不行,而苏世,则是烂命隐藏了小荷的病情,外加从未认真给小荷这般看诊过。 直至小荷换了命,一切从好的方面发展,她内里的顽疾才一点点浮出水面。 看起来身体是往坏的方向发展了,可是顽疾不显,几年之后各种因素倾轧,她的痼疾爆发出来那天,就真的药石罔效了。 故而贵命仁慈,给她的坏身体搞出了一点苗头。 而苏世立马抓住了这个苗头,狠狠顺着这个线头扯下去,“算是老天爷怜悯你,没有令你受孕。” “你这烂身体,就算是受了孕,也决计生不下来。”苏世抽着嘴角道。 小荷这才知道,并没有什么孩子,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承受不住孩子的降临。 哪怕上辈子,就算她没有下毒被捕、没有被韦惜雪推出去送死,以她的体质,她也撑不过三年。 怪不得那时候,她身体各处常常出现病痛,甚至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眠。 有时候一个起身,眼前一黑,便能昏过去一两个时辰。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坏事做太多了,所以老天爷给了她的惩罚。 原来并不是这样,是她自己本身就要死了啊…… 由于在她的身体上栽了大跟头,苏世痛定思痛,便开始给她日夜滋补。 那么大一个神医,不仅扮成一个小厮模样,和她假扮夫妻。 还专门以她的身体为研究对象,立了一个档案,记录每一日的变化。 三年来,他替她整整续了二十年寿命不说,还替她调养到了一个能承受小生命到来的状态。 就是……补……补得太过了…… 胸有点大了,甚至补出了她这个阶段,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小荷扶额,能怪苏世吗? 还真不能怪他,这些年,他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给她用,甚至把这世上最好的药材,都堆到了她的身上。 两个人假成婚的头一年,苏世假扮小厮,出去出工的时候,在乱葬岗捡到了一个奶娃娃。 他扮仆役扮得真的很认真,连木工都要出,她哭死。 “喏,拿去。”苏世把奶娃娃装进背篓里,和他的龟甲、蓍草、小黄狗逗狗棒、银针夹放在一起。 见到小荷,就把包好的奶娃娃扔给小荷,“养着,当你生的。” 小荷连忙接住娃娃:“……” 苏世真的对自己判断失误,执念很深。 既然养不了小师弟跟小荷的爱情残渣,他就捡了个别人不要的残渣来自己养。 张文渊对此一个头两个大,到处去打听这个小娃娃的身世。 直至韦府之中,一个丫鬟跳井自杀,他们才知晓—— 这娃娃是青州封锁期间,滞留在韦府的一个客商,勾引了韦府的丫鬟生的。 封锁解除,那客商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了再也遮不住大肚子的丫鬟。 丫鬟在一个静谧的夜晚,生下了娃娃,痛恨地把他扔到了乱葬岗。 自己则选择在一个微雨天,跳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荷曾经很多次和这个丫鬟打过照面,只记得这个丫鬟有一双有神的眼睛,却从来不清楚她的名字。 直至她死后,小荷才头一遭知晓她的名字—— 微雨。 微雨燕双飞。 第367章 “这个娃娃的身世,怕是没这么简单。”苏世掐指想算。 没想刚刚想摸那天道的门,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 自从张文渊泄露天机,苏世被天道反噬之后,他已经不能再测命了。 至少五年之内,绝不能碰测命之术。 “别测了!”小荷及时扶住他,“至少这个娃娃不是什么韦惜雪的种。” 这个小娃娃一看就是个早产儿,而按照时间推算,韦惜雪就算是生孩子,那孩子也是个足月的。 而韦惜雪,也已经在半月之前死在了韦府的庵堂里。 “无论他的身世如何,他走过乱葬岗这一遭,前尘已断。”小荷抱着小娃娃,小娃娃含着她的手指,“剩下的日子,无论出身,皆是新生。” 小荷除了跟着苏世养生,还要跟着张文渊学习。 不过短短时日,她已经可以用所学来安慰两位师长了。 苏世颔首,张文渊欣慰。 接下来的日子,苏世天天背着小背篓,背篓里装着孩子,做完木工就去逗猫惹狗。 韦府里的仆役们都认识他,他是那该死的阿松走后,小荷总管伤心之下,娶的下一任倒插门女婿。 大家本来还不熟悉这一任,可是前面一任实在是太不负责了,导致这一任虽然性格略显跳脱古怪,不过大家还是很好地接纳了他。 起码,前一任虽然身材好,但确实是丑。 这一任,身材虽没前一任好,胜在长得还算正常。 这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仆妇们会把自己剩余的奶挤出来,喂养这个名叫虎子的小娃娃。 苏世每天都往不同的仆妇那里打秋风,今天这人挤一碗,明天那里挤一碗,晚上还和小荷两人熬可口的糊糊。 虎子虎子,就像小老虎一样生龙活虎地长大了。 时光匆匆,三年一晃而过了。 苏世见时机成熟了,小虎子也能跑能跳了,就提出告辞了。 “朝廷逃到蜀中,里面又有几番政权斗争,不知有多少好戏可看。”苏世收拾行李,“你们娘俩耽误我太多时间了,不能再耽搁了,再晚点戏台子都要拆了。” 苏世还是那个看遍世间好戏的性格,暗戳戳地想要去搞事。 “能不能别去啊……”小荷担忧地问他,她让小符带着虎子玩儿去了,“你不能测命了,到那里再跳脱一点,很容易出事。” 尤其是大夫,高危职业。 “啧,舍不得我?”苏世易了容,不再是银发白衣的模样,而是一身常服的小厮样。 他说话的时候,眉角微微上挑,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活人样。 小荷无语得想翻白眼:“……” 苏世见她模样,也不见外,“祝你和我那背时的小师弟早日重逢。” “你俩一见面,我和文渊又要吃草,我可不受那罪。”苏世嘟嘟囔囔。 临走时,他送了虎子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木雕,钱老头是一副梨花木拐杖,小符是一把银质的小匕首……每个人都有了礼物。 直到小荷,他留给小荷一个小盒子,要等他走了才许打开。 “喂,苏世,真的要走吗?”小荷又是挽留。 蜀中真的很危险,苏世不应该为了玩,把自己命不当命。 “好啦,我又不像是你们,有家有室、麻麻烦烦……”苏世挥了挥手,留下一个背影,“权策天下是种活法,脚踏实地是种活法,游戏世间亦不失为一种活法。” “走啦,有缘再见!” 苏世就这样潇洒地走了,一如他来时,亦潇洒地来。 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第368章 小荷在张文渊的陪伴下,打开了那个小匣子,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两片龟甲,一把蓍草,还有一根小黄狗逗狗棒。 苏世的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 张文渊看到这个,难得垂下了眸子,“小荷呀,他把他最重要的三个老婆都交给了你。” “这可是三样绝无仅有的好东西。” “龟甲是千年老龟死后所取,能够逢凶化吉;蓍草沾染了天道的气息,佩戴在身可以防大部分的毒药;至于小黄狗逗狗棒,你打开这一头看看,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暗器,或许会救你一命。” 小荷果然旋开包裹着布团的这一头,竹筒里,藏着几十支泛着冷光的银针。 “那他没了这几样,岂不是更加危险?”小荷担忧起来,“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你还不懂吗?”张文渊斜眼觑她。 “他虽然是个游戏人间的狂人,可他终究是个人啊……”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是人,就注定会在某一瞬间爱与被爱。 或许是在田坎上,她挥着手,迎接做工回来的他; 或许是在沉沉的夜里, 她起床和他一起熬煮一碗,并不那么香甜的糊糊; 更或许是她抱着小娃娃,在昏灯之下,唱起缓缓的歌谣,他抬眸那不经意的一眼…… 三年里,有太多太多的一瞬间—— 他总会记得她的,记得溪光摇荡,记得明月如钩,记得清风吹过梨花香; 就像一颗游戏人间的心,曾为一个干净纯洁的灵魂短暂地停驻。 “小荷,别装傻了,你肯定懂的。”张文渊不忍某人的一腔情意化作夜里的清风。 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早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超过了他的三老婆、二老婆、大老婆。 “你就要和你的那个他见面了,苏师兄他留在这里,对他来说不失为一种残忍……” 他是知晓那两人中插不进的爱意的,他也从没想过去破坏…… 他只是把自己最重要之物留给了她—— 从此以后,青山在、绿水流,我们若有缘分,终会相逢。 小荷捧起了那个小盒子,轻轻捂在怀里。 她没法去回应苏世的爱,她明白,他曾经那些轻浮的、肆意说出来,引得别人随意发笑的爱,或许都是真实的。 因为只有这样,用最玩笑的话语说出来,才能掩藏起那颗最真的心。 才能最不给她造成负担。 她不用回应,只需要跟张文渊一样,翻翻白眼,一笑了之。 这就是看透世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苏师兄啊…… 小荷是明白苏世用意的。 一开始收养虎子,并不是苏世临时起意,也不是他判断失误非要犟一次。 而是他怕,小荷得知自己没有怀孕,在离开谢淮的年年岁岁里,会熬不下去。 他想给小荷留一个念想,起码有个小娃娃陪伴在身边,她不会在夜深人静时那样寂寞。 苏世走后,有了虎子的存在,也会给小荷抵挡不少狂蜂浪蝶。 可能男人们会觊觎小荷的身体、容颜、财产,可他们一定不会想要一个现成的大好儿。 …………… 马车之中,小荷转过身,轻轻拢起自己的衣裙,她想重新把系带系好,可扯过来,发现系带已经断了。 谢淮这个狗东西,她咬牙切齿。 “穿新的。”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捧了一条湛蓝色的雪花纹纱裙。 “你方才用咬的,破皮了,这个材质穿着痛。”小荷气呼呼道。 “转过来,给你擦药。”后面传来愧疚声音。 第369章 小荷赌气不转,那人亦来气了,干脆他自己挪了过来。 转眼间,男人身躯,又把小荷抵在了一个角落里。 不同的是,这一回两个人心头都有气,眼睛都红红的。 瑰丽的桃花眼,对上了倔强的杏眼,两个人都犟得发邪。 谢淮给小荷涂抹药膏,那一丝丝的痛意,令小荷隐忍咬住了下唇。 “痛,就出声。”谢淮埋着头,眼睛不看她。 小荷:“……” “别憋着。”他又道,明明是关心,语气却硬得像教训。 再足智多谋之人,面对心爱之人,总是失了分寸。 小荷:“……” 她杏眼泛红,咬着唇骂他,“都是你害的,臭男人!” 谢淮也被她气笑了,之前还温柔小意,怎么被戳穿了妇人身份,就原形毕露了? 到底是谁先隐瞒已经成婚有孩的事实,把他置于不义境地的? “对,都是我害的,对不起……以后我会收敛……”谢淮承认自己气急之下,确实咬了下去,“只是这里——” 他指下稍稍重了点,“从此以后,只有我能碰。” “你那孩子,以后想都别想!” 小荷听了,亦是气急。 这人三年不见,卧薪尝胆,铁血治军,自是与三年前不同。 可也太欠教训了吧? 她自是不会惯着他,“你怎么这么霸道?纵然他是我的孩子,他的出生就有错么?” “他既要去沧州,就是你的子民。谢将军,你平素的教养呢、道德呢,你的爱民如子呢!” 一声高过一声,声声掷地地叱责他。 那清亮的声音,若醍醐灌顶,彻底打醒了谢淮。 在此之前,谢淮看到过她的冷静沉着、足智多谋。 可这一连数日,两人除却情爱,再无其他。 今日她的一番责骂,令谢淮回想起了她原是一个多么智慧又狡黠的小女子,他……他心底怦怦跳,他该死地更加心动了。 男人有一瞬间的怔忪,为他可悲的爱情,亦为他失了的分寸。 他闭上了那双桃花眼,“抱歉……” 猛虎在她面前垂下了脑袋,小荷亦有一瞬间的动容。 她的指尖,轻轻挠过他的鬓发,鬓发垂落下来,给他那张俊美无边的脸庞增添了一丝脆弱感。 她心生了几分怜惜,不由想告诉他真相,“如果我跟你说,虎子其实不喝呢?” 这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碰过…… “你以为我会信?”谢淮睁开眼,“那虎子还在用奶,你若是有,为何不给他喝?” 因为她本就没生过子,全是药物作用,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呢? 可下一刻,他不由分说得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吻她的指尖。 他讥讽又痛彻的眼神,以及手腕那强硬到睁不开的触感,又令她一瞬间清醒过来。 虎子母亲的身份,恰恰好救了她,给了她一个距离感。 谢淮不再是曾经的少年了,两人的情谊亦被封在了他后脑那枚碧玉针里。 那里面,藏着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怦然心动、柔情婉转。 那糟心的碧玉针,根本没法当即解开,若找不到契机,反而会越陷越深,越封越多。 而现在的谢淮,是逐鹿天下的霸主,他与她相识不过十数日,她充其量不过是他所救的子民、他的战利品,他怦然心动的对象。 她害怕他过度的占有欲,会令她成为他的禁脔,从此被困囿于一方天地。 更害怕如那黝黑小将所说,他当真有了一院子的“小嫂子们”,她最终成为他后院平平无奇的一员。 她与他不该只有身体的缠绵,更要有真心与真心的交付,尊重与尊重的对垒。 第370章 小荷咬了咬唇,她不能就这样把自己所有的牌都打出去,张文渊教过的,她要懂得藏! 对方揭了一张牌,她才能揭; 博弈之间,要么她进他退,要么他进她退。 他有“后院的小嫂子们”,她亦有一个“亲生的大好儿”,需得到沧州他先澄清他的,她才能澄清她的。 否则,两人不过是成年男女的短暂欢愉而已,谁都没有真正交付。 小荷此时捏住虎子母亲这一身份,便可真当自己是空闺寂寞的少妇,也把他当个消遣罢了。 一个消遣,别说控制她、占有她了,她连名分都可以不给他。 到时虽然没了身子,至少她的心还在、自尊还在,主动权还在。 况且,此番跟他走,并非只是为了欢爱,更重要的是为奴隶们找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她信任谢淮的能力与人品,更信任他治下的沧州,绝对是现今乱世之下最好的去处。 若是可以,以后两人不能成为爱侣,还可以退到君臣的这一步。 思及此处,小荷别过头去,“不信就不信呗。” 谢淮见此,以为她默认了自己少妇身份,亦默认自己每日会为孩子喂奶,心头更气了,“哼。” 好好的两人,就这般冷战了起来。 谢淮沉默着为她换好了绸缎衣裙,便自顾自地坐在桌案旁看书。 而小荷呢,靠在车壁边闭目休憩,时不时掀开车窗帘子,探看后面队伍的行进情况。 谢淮板着脸看书,却时不时借着翻页瞥向她—— 这个可恶的小女子,他揭穿了她有夫之妇的真面目,没想到她破罐子破摔演都不演了,整整这么一长段车程,她竟没有一次转过眼,看他一次。 一、次、都、没、有! 谢淮气饱了,干脆真的不理她了。 …………………… 行至驿站之时,已经临近夜晚了,整个队伍整顿休息。 马车外面,亲卫正汇报事宜,谢淮起身,准备下车—— “将军。”正此时,小荷喊了谢淮一声。 谢淮矜持了片刻,傲娇回过头来,“何事?” 他以为,她是想通了,要向他解释、道歉、呵护,至少维持维持两人的关系。 “今日,我想与我妹妹小符一起住。”小荷提出要求。 谢淮气笑了,装都不装,拍拍屁股想走了? 他面上不显,只觑了她一眼,“本将的女人,不跟本将住一起,想住哪里?” 谁知这小荷根本不惧他的威势,“小女子有夫有子,与将军不过露水情缘,怎么就叫将军的女人了?” 小荷刚说完这句话,肩膀就被大力握住。 她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男人桃花眼红得吓人,仿佛在以极大地意志力,克制着自己的力道,“你、说、什、么?” “你与那人……还……” 谢淮有点说不下去了,勉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还未和离?” 小荷被迫又与他对视,见他眼尾似有濡湿,她不敢再看,只得垂下眼眸,“那人……出了远门……” “呵——”她忽听了一声,他从胸腔里逸出的嗤笑。 “呵呵——”嗤笑里,几分心碎的味道,他死死盯着她,“原来如此啊,那人出了远门,你就守不住啦?” “呵呵,挺好的……” “你去跟你妹妹住吧……” 他颓然放开,仿佛失去了所有阻止她的理由。 小荷咬咬唇,听着他的声音,她亦存了几分不忍。 可是一想到,他失了记忆,与她的感情不过是占有欲作祟,还没到三年前的真情相付,便也忍了下来。 如今他把她困囿在自己的地盘,她什么都做不了,长此以往定为他的禁脔。 她不能这样,跟随她的人还需要她,她的抱负还等着她去伸展。 想到这里,她拢好披帛,朝他点了点头。 头也不回地下了车,直奔仆役们所在的车段。 第371章 小荷脖子上围着披帛,提起那件谢淮为她穿好的丝绸间裙,仿佛乳燕投林一般,扎进了百姓堆里。 她像一只快活的小燕子一般,跟每个人打招呼。 大家伙见到了她,更是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 “小荷总管!” “小荷总管!!” “小荷姐姐!!!” 小符奔过来,投入了小荷怀抱,“小荷姐姐,我好想你、好想你呀!” 如同一只小牛犊,不停地、黏黏地蹭着自己的主人,怎么蹭都犹嫌不够。 小荷欣慰地笑着,任由自己的小妹妹蹭蹭。 就是——蹭到胸口时,有点疼。 都怪那该死的谢淮,非要用咬的。 失去记忆的他,一点不懂收敛与温柔。 可她又不能贸然提示他那段记忆,那会使他脑后的碧玉针越来越深。 “傻姑娘,今早不是才看到我吗?”小荷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一样,不一样,早上都不能叫你——”小符委屈道,将军虽然温柔,可莫名好威严啊。 “诶,你抱轻点,小荷姐有伤呢。”夏月很敏锐地注意到了小荷的表情。 “哦哦……”小符这才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小荷裹着披帛的胸口。 “诺,夏月也抱抱吧。”小荷张开怀抱,饶有兴致地看向揣着手手,但眼神跃跃欲试的夏月。 “来来,过来。”夏月赶紧把一旁沉默寡言的踏梅拉上,两个少女一起抱住了小荷。 “你俩都很好,这段时间照顾大家,照顾得很棒。”小荷温和地笑道。 “大家伙跟我说说呗,这段时间,大家的情况。”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说了,夏月算账,小符、踏梅、阿香去维稳百姓,元宝跟着玄翎军巡逻,养马的、烧锅炉的、做伙食的……大家都抢着做事,每个人都争取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当够了奴隶,好不容易当一次良民,肯定要用尽全力去当。 ………… 谢淮目力极好,他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个可恶的妇人散发出,在他的马车里所没有的光彩。 她在百姓中央,就像是天然的领袖,大家都围着她、喜爱她、信服她。 他的眼里,闪过几分讥讽、痛彻,又不自觉地被吸引,就像会被那照射万物的光源所吸引一般。 他甚至不自觉地,去注意那群百姓里,到底有哪几个男人与她有牵扯。 很快他发现一个马夫一般的男人,躲在角落里,想看又不敢看,最后痴痴望了她一眼,便垂下了头。 谢淮记起,燕别山呈上的那份密报——称里面有个叫大马的马夫,确实丧失了男人的能力。 嗤,谢淮不屑地嘴角轻勾。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淮又是看去,眉间一蹙,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一个皮肤黝黑、长相俊朗,浓密黑发里间杂了两缕小辫的汉子,出现在了他的妇人周围。 那汉子仿佛一只花蝴蝶,绕着妇人转,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求偶气息。 而那妇人呢,正面露惊讶又憧憬地看着汉子—— ………… “荷夫人,久闻大名,不如一见。”燕别山听闻荷夫人回到了队伍中,连忙跑过去见面。 那少妇抬头,一双璀璨眸子,亦看向了燕别山。 燕别山心头猛然一动,大姨子果然……是他最爱的类型啊。 温婉、倔强、美丽,最重要的是……还带着一个孩子。 “您是——?”小荷心头带着一丝犹豫。 她是见过这个黑皮小将的,还从他口中……听到了“小嫂子们”…… 小荷的心,霎时间又沉了几分。 “咱姓燕,燕别山,是个南蛮子。”燕别山双拳一拜、潇洒一笑。 第372章 小荷登时睁大了眼睛——燕、别、山! 上辈子,上辈子,陛下的左膀右臂,那个刀兵如神、战无不胜的燕别山,燕将军! 一瞬间,仿佛那些闪闪发亮的名字,降临到了眼前一般。 上辈子小荷藏在宫廷之中,经历着日复一日内心的磋磨。 每日跟着韦惜雪谋划着,今天害这人,明日害那人。 她也曾听到过前朝那些名字、那些故事,也曾坐在雪后的屋檐下,畅想过他们驰骋战场的英姿、他们论战朝堂的激烈,他们挥斥方遒地以自己的才华,去共襄一个新朝的盛世。 而如今,就好像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梦想走进了现实,“小女子久闻燕大人威名,今日一见,大人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英姿不凡。” 燕别山从未想过,荷夫人竟听过自己名字,竟还如此看重自己,瞬间挺起了自己健硕的胸膛。 他就像一只有着饱满胸脯的大公鸡,咯咯哒得有点飘飘然了。 “哪一战,哪一战?”燕别山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他不顾其他人也都排着队找小荷,连忙双手交握,想多听一下这位知己吹吹自己,“荷夫人,您是哪一战听说我的?” “最早还要从四年前说起,燕校尉在尹水边血战北鞑,那一战以少胜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荷倒是娓娓道来,燕别山、江鹤词他们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的事迹,在宫廷里流传已久。 宫人们闲来无事,就聚在一起,说着她们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风云变幻。 “荷夫人……”燕别山感动得眼泪汪汪了,她真的懂他…… …………………… 谢淮眼看着燕别山死皮赖脸地纠缠着小荷,忍了又忍,心头烦不胜烦。 “燕、别、山——” 谢淮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这几个字,尤其是当他看到小荷不但没有怪罪燕别山的纠缠,甚至和他相逢恨晚地聊了起来—— 很好。 把他玩腻了,就去找其他男人了是吧? 竟连避也不避,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人调情。 谢淮一甩车帘,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怪不得张文渊要给他开那副药,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确实不适合诞下他的长子。 难道以后,要让他抱着孩子,长门倚望,看着这负心人去勾搭其他男人。 然后去乞求,看他父子二人一眼吗? 不,他做不到。 他亦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沦落到这个地步! …………………… 燕别山实在是太热情了,小荷有点招架不过来。 不过这些年,她人情功夫锻炼得很好,十分巧妙地就中断了话题。 并且央求燕别山,分配驿站房间时,把自己和小符的房间,安排得稍微偏僻一点。 这些日子,她和谢淮腻歪够了。 那人的掌控欲太强了,强到令她吃不消了。 只是这种掌控欲,尚且在占有欲的范畴,还没有化为爱意。 她贪恋他的所有,却不想被他当成占有的玩偶。 成年男女的诱惑力,不过是你推我拉,或者你拉我推。 一味的妥协终得厌烦,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去重新博弈一段感情。 就必须先钓他一会儿。 燕别山果然找了个不错的房间,离谢淮的卧房远的很。 驿站的条件不算好,小荷与小符勉力打扫了一会儿才住下。 这一晚,就小荷、小符、虎子三人睡一间房。 两人分别擦洗好之后,又给虎子洗漱了一遍,两大一小一起钻进了被窝里面。 小符把白天没报告完,被燕别山强势插入打断的话题,又继续向小荷说完。 第373章 “小荷姐,你说,他们会知晓我们的身份吗?”小符还是十分谨慎,害怕沧州军知晓了他们奴隶的身份,就不会待他们如此好了。 小荷说了实话,“定是已经知晓了。” 别说以谢淮的谋划,就算是以燕别山的谨慎,沧州军也应该把她们这群人里里外外底细摸得透透的。 “啊?”小符担忧地捂住嘴。 她平时看燕将军大大咧咧的,还以为瞒住他了呢。 “傻孩子,你不要看表面,要看他们实际做了什么。”小荷贴心引导她,“你别看燕别山这般热情似火的模样,实则他比任何人都冷静机敏。” 热情似火的外表,只是燕别山迷惑人的伪装,实际上的燕战神,冷静又谨慎、缜密又果决。 谢淮的左右手,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那我们……该如何做呀?”小符担心起来。 “没关系,既然他们知晓了,又待我们如常,便是证明他们已经默认我们良民的身份了。”小荷安慰道。 聪明人之间,很多话,不需要明说。 小符颔首思索,慢慢在小荷的引导下,摸着为人处世的门槛。 “姐姐你呢?”小符崇拜地看着姐姐,“这些日子,姐姐在将军那里过得好么?” 一时之间,小荷想到了这些时日来的荒唐,脸色微微红了。 比起大家的奴隶图存,她属实没起好带头作用。 就在短暂的沉默中,想起了虎子奶声奶气得控告声,“叔叔坏!” “叔叔……叔叔说要打娘娘……” “军棍……要打……几百军棍……” 说着说着,虎子打了个奶嗝,“夜里打……” 小荷的脸更红了,这个……臭男人,都教孩子什么了? 她连忙捏住了小虎子的嘴,“玩小老虎的时候,不准说话。” “不然,就不准你玩了。” 木雕小老虎,是苏世留给虎子的小玩具。 里面还藏有精巧机关,小虎子摁住小老虎的背脊,小老虎的手手脚脚还会动。 虎子看着小老虎,瞬间想到了那个远去的身影,眼睛红红的,“想苏爹爹了……” 好想好想哦…… 虽然苏爹爹老是把他忘在田埂上、菜地旁、姨姨们房里…… 虽然苏爹爹不让他喊爹爹,说他没有爹爹只有娘娘,以后长大了也只许对娘娘一个人好…… 可他还是想苏爹爹。 ……………… “苏爹爹?” 幽幽灯下,谢淮眼尾上挑,一字一句地品着。 这几年,他的功力见长,就算是两个房间距离颇远,只要他想,亦能谛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苏爹爹到底是谁? 小荷的丈夫么? 谢淮点了点额头,思考起来。 叫苏爹爹,而不是直接叫爹爹,就说明,这个人不是虎子的亲生父亲,却与小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意思。 看来他们家这位荷夫人当真风流得紧呀。 谢淮被这个认知败了兴致,没有再听下去,转而处理起了公务来。 一直到了深夜,他才熄了灯,摸入了被衾之中。 冷冰冰的被衾莫名冷进了谢淮的心尖,他辗转反侧,还是睁了眼,望见驿站窗外的一盏明月。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二十年都一个人睡惯了,如今没有那软乎乎的手感,怎么也睡不着了。 谢淮摁了摁额头,有点唾弃自己。 别想了。 明日、后日、大后日,他都不会再与那风流浪荡又负心薄幸的小娘子见面了。 …………………… 是夜,驿站的一张床上,小荷睡最外面,最里面是小符,中间留给了小小的虎子。 小符是睡眠最好的,一熄了灯便即刻进入了梦乡。 小荷则搂着虎子哼歌,把虎子哄睡着了,才自己翻了个身,缓缓睡去。 第374章 深深夜里,男人从驿站二楼的窗户翻窗进来。 月光下高大的身影,别扭地注视着眼前身着衾衣、熟睡过去的人儿。 这是他头一次见她身着寝衣的模样,她之前与他放浪的那几日,从未着过片缕。 他只需轻轻一搂,便能搂过满手温香滑腻。 原来……她身着素衣的模样,也这么该死的好看。 单色的素衣衬得她皮肤愈加白腻,往上看去—— 粉唇润泽,睫毛弯弯,眼角下的泪痣在月光下韵味十足。 渣女长相,勾人心魄。 谢淮嘴角嘲讽一笑,不再看她,翻窗而出。 ………… 第二日,晨起,谢淮一人上了车。 行军队伍已经准备好了,亲卫看着前车的马匹闲得摇尾巴,不由凛了心神,前去询问谢淮: “将军,出发么?” 谢淮盘腿坐在车内,骨节分明的长指摁着太阳穴,听到亲卫的话,他狼眼微睁,沉沉问道:“所有人都装点好了?” 亲卫被他的气势所慑,提起心神,“回禀将军,是的!” 这位亲卫,刚好便是那天给燕别山送信的。 他相当于谢淮身边的亲卫头子,那几日将军在太守府别院之中胡天胡地喊的水,也是他吩咐太守府剩余的仆从们烧的。 亲卫似想到了什么,鼓起毕生勇气,补充了一句,“将军,荷夫人已经到后面百姓的小队伍里,坐了老半天了。” 谢淮顿时气得笑都笑不出来了,“好,很好。” “周帷,以后这里看好了,不准那女人踏入半步。” 嗓音里,隐着薄怒。 “是。”亲卫周帷躬首领命。 回过头来,亲卫周帷却忍不住腹诽。 放什么狠话呢? 平素那样准时的将军,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 不就是等荷夫人么? 队伍开始行进,谢淮亦压下心思,开始处理一日的庶务。 待到处理完毕后,他瞥过眼,熟悉的身影并不在车窗旁。 谢淮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过就是,被骗了清白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中途歇息休整,袁大厨和曾大厨就给大家伙发白馒头。 小荷亦领了一个大白馒头,就这从韦府打包的咸菜一起吃,特别够味儿。 “荷夫人!”燕别山整顿完队伍,又跑来找小荷。 顺便还给小荷包了些卤肉。 “燕校尉!”小荷的话刚落音,燕别山一个撑手,就蹭到了车辕上,和小荷肩并肩坐着。 他捧着油纸包,里面盛着卤得特别劲道的猪肉头,示意小荷下着白面馒头吃。 “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就是多与荷夫人聊聊天。”燕别山呲了一口大白牙。 小荷见那卤肉,嘴里也馋,心里也馋。 她乐意听燕别山讲天南地北的事情,两辈子以来,她不是被困在云朔那个小地方,就是被困在宫闱之中,没机会像燕别山一般,走遍这大好山河。 “好呀,燕校尉,说说你的家乡吧。”小荷也不客气,夹了两块卤肉,拌着嚼起来。 虎子原本端着碗碗,喝其他姨姨挤的奶奶。 看着那卤得油乎乎的猪头肉,也是馋得流口水,“燕叔叔,肉肉……” 燕别山眉眼弯弯,一把搂过小虎子,捻了点肉沫,给小虎子尝尝鲜。 随后令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嘿嘿一笑,“哟哟哟,小虎子骑大马马咯!” 小虎子高兴地咯咯笑。 哄好了虎子,燕别山才缓缓开口,“我家呀,在蜀中以南,那里山水崎岖……” 不远处,小符撑着脸,看着这对坐在车厢前的男女。 “你觉不觉得,燕校尉和小荷姐姐好配哦……”小符嗑得有点入迷了。 第375章 黝黑对雪白,高大对娇小,两个人无论从皮肤差还是体型差,都绝配。 况且燕校尉还这么喜欢小虎子,更是加分项。 “哦。”夏月眼睛都没抬,一边啃馒头一边看账册。 队伍里的账房先生们好不容易接纳了她,给她分配了不少账务任务,夏月趁着休憩,不停歇地盘着账。 小符抿抿嘴,这个工作狂魔,她俩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 她坚持不懈,又去找了别人嗑。 “你觉不觉得,小荷姐姐和燕校尉好配哦?”小符跑去问二蛋,二蛋平时和她一样,是小荷姐姐最忠实的拥趸。 二蛋正在请教一名伍长功夫,没空理小符,随便打哈哈,“哦哦哦,配配配……” 小符气呼呼走了,随便拉了个人,又开始问,“你觉不觉得,小荷姐姐和燕校尉好配——” “呵。” 话还没说完,小符便听到一声淬了冰的冷笑。 小符一望过去,“啊啊啊啊啊啊!” 她被那张冷到吓人的修罗脸,直接吓了一个屁股蹲,倒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小符姑娘?”那伟岸身影垂下身来,筋骨分明的大手向她伸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和之前那声冷笑判若两人,是一种温若春水的感觉。 小符揉了揉眼睛,垂下来的那张脸又不吓人了,俊美得惊人的脸上,分明是温和的微笑。 小符舒了一口气,她在自己吓自己吗? “将……将军……”小符有点不好意思,让玄翎军的最高将领亲自扶自己。 她拍拍屁股,勉力自己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是这声将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百姓们停止了交头接耳,纷纷用那敬畏的目光注视着眼前一身劲装的将领。 这可是……沧州军的老大啊…… 是逐鹿中原的一方霸主,是所有百姓都可望不可及的人。 他们局促不安、惶恐不已,不知该用如何态度,去尊崇、去憧憬、去仰慕这样的大人物。 是朱元宝,打破了这个僵局。 他原本正跟着亲卫们巡视周围,回到队伍中时,恰恰见到了谢淮。 朱元宝心知他是恩人哥哥,又不敢贸然相认,不由孺慕地喊了句,“将军。” 谢淮见着小伙子个子长得高,人又俊秀壮实,特别是胳膊,十分矫健有力。 正是解救小荷当日,那位在远处埋伏的神箭手,“朱元宝?” 谢淮嗓音低沉,仿若玉石敲击,十分动听。 “您……您认出我了?”朱元宝眼含热泪。 “听燕校尉提起过,每个人,几乎都记得。”谢淮点了点太阳穴。 他不仅过目不忘,而且单凭燕别山给的那份密报,就能很快将每个人的身份与真实的人一一对应上。 “哦……哦……”朱元宝垂眸。 不失望是不可能的,朱元宝还以为恩人哥哥记起他了呢。 他努力克制住表情,握拳拜首,“将军英武过人、智慧超群,元宝佩服。” 朱元宝赶紧叫来了阿香,阿香这些年已经被元宝哥哥培养了精湛演技,她忍住热泪,笑嘻嘻指着自己,“大哥哥猜猜我的名字啊?” “徐阿香。”谢淮很快对上了这个灵巧机敏的小姑娘。 “哇,大哥哥真厉害!”再次被恩人哥哥喊了名字,徐阿香高兴得哭了出来。 谢淮略显疑惑,猜个名字而已,用不着如此激动吧。 被朱元宝与徐阿香二人调动了气氛,百姓们见将军如此平易近人,也不再害怕了。 “我呢我呢!”二蛋跳了起来。 “二蛋。”谢淮记起了密报中所写,一个张扬跳脱的青年。 第376章 袁大厨与曾大厨也不甘示弱,纷纷指着自己。 连钱老头的小徒弟也笃笃笃跑了来,“将军可知,可知我叫什么?” “你叫……钱小安……”谢淮笃定道。 小徒弟也热泪盈眶,一直都被人叫做小徒弟、小徒弟的,他的大名也很好听嘛。 眼看着百姓们都围了过去,小荷这边便门庭冷落了。 她倒是不在意,和燕别山聊得很起劲呢。 可是冷不防地,她朝那边看了一眼—— 正巧,谢淮透过重重人群,也看了过来。 然后,谢淮朝她投去了挑衅且志得意满的一眼。 小荷:“……”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个幼稚鬼。 ………… 两个人皆以为,自己与对方的对视,十分隐秘。 没想到燕别山此时也抬起了头,他顺着小荷的眼神看过去,正好看见了将军。 而将军,似乎也在看过来。 难道这两人之间—— 燕别山不经意往后望了一眼,正巧夏月正在目不转睛地盘账。 燕别山悟了! 原来将军屈尊降贵,来这里与民同乐,还痴痴朝这边看来。 是为了—— 夏月嫂子啊! “将军,您来来来……”燕别山见谢淮害羞,赶紧自作主张,把谢淮从人群里拉了出来,一直拉到了离夏月不远处的地方。 谢淮莫名其妙,不知燕别山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将军,您算学不是在国子监常年第一么?”燕别山搓搓手,用了一个正巧夏月听得到的声音,高声说道。 谢淮颔首,“是也。” 那时候,母妃不准他在其他科目超过大哥。 故而,每次其他科目,他都极力收着考,唯独算学放任,便次次拿第一。 母妃还笑说,以后阿鸷可以帮大哥管账呢。 谢淮想起这段过往,嘴角不禁浮起苦笑,母妃啊……母妃…… “那边有位姑娘,想请教您一二。”看见夏月听到算学二字,难得撑起了头颅,燕别山赶紧肘击了一下谢淮。 他与谢淮本身私底下就以极好的友人相称,只是在军队之中,严苛遵守上下级的规矩罢了。 若是以前没经历过情爱的谢淮,或许还看不懂这个肘击。 如今他懂了。 燕别山要把他推给——眼前这位拿着账本的姑娘。 “这是荷夫人的妹妹,夏月姑娘。”燕别山又是以语言示意。 谢淮听到小荷二字,总算把眼光放到了夏月身上。 以平常眼光来看,确实是个美丽姑娘。 只不过—— 燕别山把他推给这位姑娘,是燕别山自己的意思,还是另有人授意? 谢淮瞥了小荷一眼,发现她亦饶有兴致地瞧了过来。 谢淮转过脸去,他很不满意小荷的这种兴致,仿佛他像一只被她玩弄的猴子一般。 对小荷过度的偏心,扰乱了谢淮这颗聪明至极的脑子。 导致他暂时没法分辨出,燕别山的此番作为—— 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还是…… 她把他玩腻了,想要把他送到好妹妹的床榻之上,又供那好妹妹玩弄? 这样的猜测,令谢淮的情绪变得很差,致使当燕别山把他推到夏月面前时,他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将军大人,您——”夏月用尊崇至极的目光,看向谢淮。 她一向游离于世间之外,但对于算学一事,尤为认真。 听闻谢淮算学登峰造极,夏月自是崇敬无比,料想得一指点,便可受用终身。 谢淮见她纯净眼神,倒是一怔。 他看人很准,这位姑娘,倒是一心向学,没有另外两人的歪心思。 他揣度起来,他心里对小荷有气,但不会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第377章 但凭她是小荷妹妹的身份,他亦应善待一二。 小荷对他不好,不代表他要因此恶待她身边的人。 “给我。”谢淮手指曲起。 燕别山张大了嘴,他倒也没想到,将军面对喜欢之人,竟这么直接、这么狂野。 燕别山很识相,赶紧退了出来,免得打扰这对有情人。 夏月当然懂谢淮的意思,赶紧递上了账册。 算账人懂算账人,不需要其他语言。 谢淮才不管燕别山,执起账册便看了起来,越看越是皱眉。 “你这算的什么东西?” “您……您说什么?”夏月难以置信。 “这本账册,你算了应有两日了吧?”谢淮又问。 夏月讶然,对方只是稍微翻看,竟连自己算的时间都推测得一清二楚。 她赶紧点点头。 “太慢了。”谢淮摇头,“标注也不简洁。” 他以长指点出了其中几点明显的错误,“你练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跟小儿一般?” 这是夏月头一次,接受如此犀利的审判。 从前她算账,在韦府女眷这边,是数一数二的。 加之她长相优势,即便说她有错处,无论男女对她的批评也会温声细气一些。 可到底,她的基础还是太过薄弱,许多不过是靠自学。 放在民间小地方,算是优秀的,可一旦到了大地方,或者到了更高层就不够看了。 此番,她恰恰好,一问便问到了位于最高层的行家。 当然打击不小。 谢淮几番鞭辟入里的训斥之后,她几乎被批得一无是处,清丽脱俗的眼中浸满了泪水,浑身更是不断发抖。 谢淮把账册还到她手里,“小姑娘,慢慢学吧。” 夏月一个屁股蹲,直接毫无形象地捂住脸大哭了起来。 谢淮没管她,转身便走。 燕别山原本怕看到什么小儿不宜的画面,走得远远的。 结果一回头,发现这画面不是小儿不宜,是连大人都一言难尽,赶紧跑了回来。 “将军……这是……?您对她做了什么?”燕别山喉头干涩。 “说了两句话。”谢淮道。 燕别山看过去,夏月的肩膀还在抖,“您……您不会语言太过了吧……” 不会这大老爷们头一回开窍,说了什么太过放荡之语,调戏了人家黄花大闺女吧? “放心,那些话,她回想起来,欢喜还来不及呢。”谢淮轻笑。 有高人跟她指点,彻底改变记账的坏习惯,她会得到蜕变。 燕别山听了谢淮的自信发言,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坏了! 坏了啊! 听听这话,铁定是对着小姑娘开始一番自信油腻发言,把人家小嫂子吓着了啊。 燕别山追在谢淮屁股后面,一脸五彩纷呈,想要去教导谢淮怎样去挽回局面,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荷头一次见夏月哭得如此伤心,连忙奔了过去。 夏月与她耳语几句后,小荷彻底明白了来龙去脉。 她拍了拍夏月的手,语重心长:“没事,他不会害你。” “你按着他说的方法,好生改。” 谢淮自然听到了小荷所言,燕别山误会,燕别山不懂,可她却懂。 忽有一种心有灵犀之感,直击他的心房。 他被她气得一腔怨愤之情,倒也消了一些,“某人,倒是会分辨好歹。” 明明是高兴,他说出来,却是阴阳怪气。 小荷白了他一眼,他亦正好与她对视。 电光石火间,她移开了眼。 他亦傲娇一哼,反手提着燕别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队伍继续行进,而燕别山进了谢淮的马车,受到了谢淮的拷问。 桌案前,谢淮一边处理着密报,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早晨,你与小荷姑娘,聊得很开心?” 语气稀疏平常,仿佛在话家常。 燕别山还以为,谢淮想跟他聊小嫂子呢,怎么就转到了大姨子身上? “开心。”燕别山点点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聊什么呢?”谢淮嘴角一勾,罢笔抬目。 燕别山还以为老谢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呢,就老实交代了,“聊了家乡、经历,还有各地见闻……” 谁知谢淮听罢:“少与她接触,她本身有夫君。” 燕别山摸摸头,嘿然一笑,“将军,您知晓,我就喜欢有夫君的。” 谢淮揉了揉太阳穴,“她亦有个孩子,若是不想帮忙养孩子……” 燕别山赶紧抢答:“我就喜欢帮忙养孩子!” 谢淮闭目,额上青筋根根:“燕、别、山!” “怎么了,将军?”燕别山歪头。 谢淮深深呼吸,“你太闲了,需要多看一些书,才能应付更多军务。” 燕别山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谢淮像是没看到这痛苦脸一般,大手一挥,给燕别山布置了一堆书目:“明日起,你跟着老鞠学。” 第378章 从青州到沧州的路途中,他们遇驿站则住驿站,遇不到,则安营扎寨。 又一日,至黄昏,沧州军的队伍行至下一驿站。 小荷照例与小符、虎子住一块,离谢淮远远的。 深夜,小符率先睡去之后,小荷照例哄睡了小虎子,自己也背过身入眠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粗粝刺挠之物游走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勉力睁开眼,见到了一根青竹一般的长指。 骨节如玉,暧昧而危险地勾勒她的轮廓。 她呼吸一紧,那张放大的俊颜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人半跪在她的榻边,月光仁慈地流泻在他的眼睑与鼻梁上。 那极为锋利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间,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貌。 “怎么,这么不想看到我?”男人悄然道,一开口,就是一股阴阳怪气的醋味儿。 已经连续两日不跟他说话,也不见他了,分明是吃干抹净了就想跑。 “小声点。”小荷连忙手指在嘴唇间,比了个嘘。 “敢做不敢当啊?”谢淮见她遮遮掩掩,心头不满。 他堂堂沧州副使、五州行军总管,头一次被人嫌弃到了这种地步。 一副睡了他想不负责任的模样,想都别想! “来这儿做什么?”小荷眼睛在月下亮亮的,偷偷地问。 谢淮嘲讽一笑,来这儿做什么了? 她熬得他发疯,钓得他心痒,又醋得他心酸……他还是忍不住—— 来低头。 他的长指从她的脸颊划过,下巴、脖颈、锁骨,最后隔着衾衣,在胸口一点。 “这里伤好没有?”他哑着嗓子,问道。 “没有……”小荷眉头一皱。 “我要检查。”低哑的嗓音,仿佛厮磨着她的肌肤。 小荷一想到身后正在熟睡的小符与虎子,不由心头一紧,浑身一颤。 “好哥哥……”她小小声哄求着,“才结痂,别看了……” 小荷心头明白,这个刚刚开荤的男人,若是真让他检查了,那肯定只是第一步……他定然还要做别的…… 他总是这般,吃拿卡要、得寸进尺。 听到结痂二字,谢淮心头闪过愧疚,凝结着月光的睫毛垂下,“抱歉……” 低低的嗓音,仿佛荡开的晚风。 “没事……”小荷的心变得软呼呼的,“已经不疼了。” 下一瞬,衣带被挑开了。 小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清风吹拂。 转眼间,他俯首,轻柔吻了上去,仿佛清风一般的爱抚。 小荷雪白纤细的脖颈仰起,空气里震颤着她谨小慎微的呼吸声,“别……别……” 她赶紧抱住他的脑袋,生怕两人动作太大被发现。 “你也有怕的时候呀?”男人抬起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 薄唇启合间,带着几分讪笑。 他以为,这个小小的女子,连他都敢睡了之后不负责任,随意晾在一边。 注定天不怕地不怕,胆子比天大呢。 结果还是害怕他们的情事,被身旁的少女以及小小的娃娃发现啊…… 心尖某处,疼得厉害得紧。 谢淮闭目,小扇子一般的睫毛低颤起来——原来她抛弃他,非是足够大胆。 而是,她根本不在乎他罢了…… 他不过是个满足她的物件,扔了就扔了,不需要心疼。 思及此处,谢淮的嘴角挂起愈加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心头那巨大的、空洞的失落。 他重新俯下身,直至—— “谢淮……谢淮……饶过我……”她低声呜咽,点点泪水盈湿了薄粉色的脸颊。 他把她弄乱了,她那张蕴着欲色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之前的恬淡静谧。 “孩子在这里,别让我丢脸。”她乞求道。 第379章 谢淮心满意足地抬首,闭上眼睑,“那你亲亲我。” 藕臂重新攀上他的肩膀,湿软的唇瓣贴了过来,轻轻慢慢地研磨。 他的心亦是,上上下下地求索,无边无际地滑行。 他犹嫌不够,铁臂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加重了力道。 夏日的风缓缓吹拂,带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蝉鸣,与那淡淡的茉莉的香气。 这个吻缠绵了很久,直至他将她的藕臂摁上了床榻,替她合拢寝衣,在耳边嘱咐,“明日上我的车,嗯?” “嗯……”她浑身软趴趴的,有点疲乏地点了点头。 “我会对你好……对你的孩子好,对你的族人好的……” “你乖一点……”他替她理好鬓发。 他第一次心动的人,若能别再这么浪荡,只把心停驻在他一个人身上,该多好。 ……………… 坏心眼的男人翻窗走后,小符在黑夜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可是听到身旁姐姐,那深深浅浅的喘息,她就知道,这、不、是、幻、觉! 小荷正蹑手蹑脚的,企图平缓呼吸—— “姐姐!”小符忽地叫了一声。 鼠鼠祟祟的小荷吓了一大跳。 “刚刚那人……是谢将军吧?”小符睁着眼,望着屋梁。 虽然黑夜里,看不到那人的长相。 在小符的角度,也没法看到。 可是她能够听到声音,谢将军的声音太熟悉了,不由她分辨不出。 这个声音,令她想到了另一个辜负姐姐的渣男。 死虾头。 “嗯。”小荷只好老实回答。 小荷估摸着,谢淮这时候定是已经回房了。 再者两边距离这么远,他再怎么谛听,也谛听不了。 于是一边拍拍虎子的小肚子,确保他睡着了,一边悄悄挪到了小符的那边,脑袋靠在小符肩膀上。 小符的肩膀,是那样的宽实温暖。 两个小姐妹,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姐姐,你和他——”小符迟疑。 “睡了。” 小荷直截了当,“那几日,都在……” 小符恍然大悟:“……” 怪不得,小荷姐姐要用披帛把脖子给围住,原来是为了遮挡各种各样的痕迹。 这种情形,很像上一次。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小符永远记得,临西客栈甬道的风,有多冷。 拳头又紧了几分—— 该死的虾头男。 …………………… 而在另一边,穿过长长的甬道,驿站东南方的最里间。 那是谢淮一人的房间。 小荷满以为听不到的谢淮,却在房中,独自点燃了一盏灯。 灯芯幽幽跳动,照耀着他那张英俊锋利的容颜。 他自嘲地轻嗤了一下。 一个堂堂一方霸主,居然去谛听两名小女子讲悄悄话。 他……也挺丢人的。 呵,可笑的爱情。 “是因为,谢将军有一部分,像那个人吗?”小符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她是知晓的,姐姐是那般洁身自好。 就算和苏神医假装成亲了三年,两个人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丝毫没有做出任何逾越之举。 小符明白,姐姐还是忘不了那个虾男。 除了那虾男,谁都走不进姐姐心底。 然而此番,谢将军却成功了。 并不是谢将军有多俊美、有多大权势,纵然谢将军这两点都有,而是谢将军的声音……像那个人。 小荷迟疑了一下,“嗯。” 这时候,还不宜对小符说出阿松的真实身份—— 一是谢淮没有恢复记忆,直愣愣说出,她怕小符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毕竟这还是在回沧州的路上,他们是客,对方是主,他们有求于对方; 二是封印谢淮记忆的碧玉针,是会在一定契机下融化的。 第380章 苏世这个不靠谱的,说是这根针会融化,然而他自己因为天谴无法测命了,并不能算出那契机为何。 只是嘱咐小荷,若是机缘不到,贸然说出真相,反而会令碧玉针会越陷越深。 可能导致谢淮一辈子都不能恢复记忆。 到时候,她该怎么自处呢?会被谢淮当做可恶的骗子吗? …………………… 而她不知道,正在远处谛听的谢淮,听到自己成了别人的替身时—— 登时喉头一甜。 手背青筋凸现,那握住油灯的手,也越来越紧。 一滴……两滴…… 晃动的灯油砸到手背上,滋啦……滋啦……烫出一点、两点的小疤。 也浑然未觉。 ……………… 回到小荷这边的房间,黑暗里,两姐妹相互靠着。 “那……姐姐,我们要跟他们去沧州吗?”小符很是迟疑。 若是之前,她是十分想去沧州的。 燕校尉说得实在是太诱人了,良民的身份、肥沃的良田,还有足够的工作机会。 可是她怕呀,怕若是他们去了沧州,他们这群人会不会成为小荷姐姐的软肋。 谢将军可以以之来威胁小荷姐姐,予取予求。 毕竟刚刚,谢将军就那么游刃有余地威胁了姐姐—— 他要她吻他。 “虽说,那群沧州兵是挺好的……” “但是……牵扯进感情终究不好,要不我们路上寻一安全地界,就此安家吧?”小符商量道。 小荷心中感动,“你不是已经想好,以后去沧州开个小饭馆了吗?” “没关系呀,姐姐,哪里都可以开。”小符快活道。 她不想成为小荷姐姐的负担,何况只要有姐姐在,哪里都是小符的家。 “没关系,谢将军为人大度。”小荷不要小符牺牲,便赶紧说道,“即便是我俩以后成不了事,他也不会因为我,为难你们。” 她太相信谢淮了,他的格局,超级大。 ………… 大度? 灯火明灭中,谢淮挑眉。 他倒不知,他的大度,会成为她刺向他的一柄利剑。 谢淮气得喉结滚动、胸廓起伏—— 是不是就是知了他的大度,她才这般作践他? 谢淮深深闭目,一方面感怀小荷那般了解他,一方面又痛恨她太了解他。 ……………… 黑暗里,夏夜的风吹进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微微响动。 “姐姐,谢将军喜欢你吗?”小符又是问道。 “我好害怕啊……”小符抱紧了小荷,虽然知晓姐姐配得上一切,可谢将军看上去那么高高在上,她好害怕谢将军只是对姐姐一时兴趣。 “姐姐,别把心交出去好不好,你不能再受伤了……”小符乞求道。 “不会的。”小荷拍拍她的肩膀。 她会好好保护自己,在谢淮完全恢复记忆之前,她都不会彻底交付。 甚至一旦她发现,他这三年当真有其他“小嫂子”,或者他真的踏入了脑中那本书的感情正轨,她都会缩回她柔软的触角,缩进她坚硬的躯壳里。 这些年,张文渊和苏世教会她的不止是学识,更教会她……她的自尊和真心,都很值价。 她虽是奴隶,但并不低贱。 她曾经得到过一个小皇子所有的爱。 可如果他变心,她亦可抱着曾经的爱过一辈子。 只是……她和他相爱一场,她想留一个念想—— 她把小符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这次不会失手了。” 三年前,那么天时地利的条件,她都没有怀上谢淮的孩子。 因为她的身子不好。 可她自始至终,都想留下一个他给她的念想的。 她会好好地抚养孩子,无论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她都能一个人把孩子养得很好。 三年来,经过苏世不断的调养,她的身子已经到达了最适合孕育的状态。 虽然张文渊反对,对她说这个乱世,不适合此时生子,可以和谢淮再从长计议。 可张文渊又何尝知晓,他们到底还能不能走到一起呢? 脑子里的那本书,后院里的小嫂子们,外加相隔的三年时光。 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可孩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与他不过露水姻缘,加之他长得这般俊美不凡,我最多借个种。” “算来算去,也不亏,是不是?”小荷笑起来,“你想再有个小侄儿或者小侄女儿吗?” 小符一听,姐姐只把谢将军当做一个借种工具罢了,心头也是一阵欣喜。 只要姐姐不付出心,那就不会受伤。 况且将军如此俊美,小荷姐吃得真的很好,这次可不是虾仁米粥,这是米粥里煮了个佛跳墙! 若是小侄儿小侄女儿出来,也会吸取父母优点,特别好看。 “借种好呀!”小符也开心起来,连忙匍匐下来,耳朵贴到小荷肚子上,“会不会已经有了啊?” “还不能确定呢。”小荷很信任自己如今的体质,这一次一定能留住一两个孩子,“不过他很勇猛,这次咱们生两个!” “好呀好呀!”小符笑颜如花,“姐姐,我来带我来带!” 小符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把小侄儿、小侄女儿们养得超好的!” 哼,堂堂将军有什么了不起,对于姐姐来说,不过是个借种的工具而已。 而她,小符,才是小荷姐最有力的臂膀,最可靠的港湾。 第381章 油灯,上好的锻铁油灯—— 就这么被谢淮,一寸寸握到变形。 灯油颤颤巍巍滴了满手,他体内的气在乱窜,他的嘴角渐渐渗出鲜血。 下一瞬,谢淮熄灭了昏灯,置气一般丢在角落,回到坐榻之上调息凝神。 半息之后,他睁开冷然的眼,以拇指一点点揩尽嘴角残血。 他不能被她就这么气死,气死了她就带着他的小种子,出去找新的爹了。 他不能如了这个狠毒女人的愿。 如今他更加深刻地懂了,为何张师兄要给他喝男性避子药了。 若是不喝,她一旦测出怀了他的种,立马就会拍拍屁股,带着那群百姓跑路。 说白了,他就是那个女人的工具! 用来孕育孩子,用完就丢的物件、器具罢了…… 谢淮想着想着,体内的气又在乱窜,嘴角再度蔓延出鲜血…… ………… 蝉鸣声声,已经到了后半夜。 亲卫周帷急匆匆喊醒了正睡得横七竖八的军医老鞠。 老鞠这几日可被燕别山折磨惨了。 将军勒令老鞠押着燕别山学习四书,老鞠夜里便跟着燕别山住到了一个房间。 这个该死的南蛮子,老鞠没见过这么闹腾的人。 燕别山畏惧学习如虎,嚎到了大半夜,害得老鞠也不能睡养身觉。 好不容易,等燕别山痛苦地学完今日的课业,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睡着了,老鞠才辛苦浅眠下去。 没想到,刚刚睡下,又被周帷这个背时的给叫醒了。 “老鞠,老鞠,将军叫您。”亲卫周帷的声音犹如催命。 老鞠犹如僵尸一般爬起来,拖起自己的褡裢,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唉,您到了就知道了。”亲卫周帷难以形容那个场面的酸爽。 当老鞠到了之后,看到谢淮房间满地狼藉的场景,他整个人都被吓醒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地上又是碎掉的茶具,又是丢弃的油灯,这里不是没有外人吗? 是谁惹将军生气了? “老鞠。”将军低沉又沙哑的声音,从床上响起。 老鞠揉揉眼睛,借着月光一看,又是吓了一跳—— 这这这…… 将军深衣上斑斑驳驳全是血迹,面堂发黑,已有走火入魔之兆。 “之前的避子药,劳烦再替我煮两份。”语气里,隐隐十分虚弱。 老鞠:“???” 啊,不是,将军这样子确定不是吃安神药、疗伤药,而是吃避子药? 以前他记得将军没这么癫啊? “老鞠,别想了……听我的……”谢淮显然是看懂了老鞠的沉默,他一手撑住胸口,缓缓道。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真气拥堵,当场呕了一口血…… 老鞠不敢再质疑了,连忙找出当时的避子药材,大半夜地这位小祖宗熬了足足两碗汤药。 直至一声不吭地喝完足足两碗避子药,谢淮这才像是放下什么心中大石头一般,吩咐老鞠退下。 “老鞠,辛苦你了。”谢淮最后道。 俊美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疲惫。 …………………… 退下之后,老鞠心头十分不是滋味儿。 他虽只是军医,可私下里看待将军,真的就跟自家孙辈差不多。 平日里将军情绪稳定、为人宽和,身体更是健康矫健、勇猛如虎,何时出现过这般状况? 为了避免将军谛听,老鞠并没有及时离开,而是亲眼等到将军因耗损心神太过,昏睡过去—— 才叫上了周帷,为了避免将军醒来谛听,两人大半夜得,跑到了一里之外密谈。 “到底怎么回事?”老鞠连忙问道。 第382章 将军到底搞什么,搞到要大半夜喝避子药的程度? 而且看起来,还被伤得那么深…… 周帷摊开手,表示也不知道。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燕别山那一套什么大姨子小嫂子的理论,绝对是假的。 “将军从头至尾,都只和荷夫人有过首尾。”亲卫周帷肯定。 两人亲嘴吵架什么的,作为亲卫头子,也是……听得到的。 就还都……挺激烈的…… 将军在马车周围设了禁制,其实外面一层的亲卫都听不到,只是……周帷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没想到将军禁欲了这么多年,一朝破功,居然会到这种程度。 “把将军搞得如此神伤的,绝对只有那位荷夫人。”亲卫周帷笃定。 老鞠捻了胡须,也是……那个夏月姑娘,虽说长相绝美,可看起来不过就是个木愣愣的小姑娘,可能还玩不过将军呢。 只有像荷夫人这样,成熟风韵还带孩子的少妇,才能把将军玩弄于股掌之中。 “唉,将军这般,不若快刀斩乱麻。”老鞠叹了口气。 何必自己自苦,喝下那避子汤药。 “只是他舍不下荷夫人,又不堪荷夫人玩弄,只得喝避子汤药,来抵挡一二。”老鞠又是分析。 周帷听得心惊胆战,“情爱当真如此可怕?” 老鞠无奈摇了摇头,“遇人不淑,是挺可怕的。” 主要还是将军那对父母,都是痴情之人。 顾贵妃顾蘅痴心皇帝谢渡,为此以沧、定、司三州之力扶持谢渡上位,致使她的哥哥们全部战死。 而谢渡呢,不爱就是不爱。 谢渡不爱为他付出甚多的顾贵妃顾蘅,这么多年不肯扶顾贵妃登上后位。 却独爱民间卖艺出身的田淑妃,为此不惜把权柄给予佳人,搅得天下天翻地覆。 可以说,这两个恋爱入脑之人,对整个天下杀伤力都是巨大的。 作为两人诞下的儿子,老鞠一直胆战心惊—— 但他发现将军不通情爱之后,还松了一口气,以为将军可以逃过一劫。 没想到…… 若是将军喜爱之人是个好的,她不需要有能力辅佐将军上位,只需要当个不惹事的贤内助,也能令将军安稳成就大业。 可看将军被折磨成如此模样,就知道荷夫人必定不是池中物。 这样的女人……老鞠倒吸了一口冷气。 留不得。 有了顾贵妃的前车之鉴,顾帅一旦得知这女人对将军的影响,必定不会留荷夫人活口。 一旦进入沧州地界,天罗地网,将向荷夫人扑来。 可将军用情如此之深,必定用尽全力保人。 老鞠摇了摇头,他自然不希望顾帅和将军,因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荷夫人,祸害呀! 老鞠思虑深重地回到房里,见燕别山睡得四仰八叉。 他取下褡裢,打算在另一张床歇下。 隐约之间,听见燕别山在抱着软枕亲,一边亲一边嘴里嘟嘟囔囔。 老鞠忽觉那嘟囔声有些耳熟,便凑过去听—— “荷夫人,香一个,么么么……” “荷夫人,么么……” 说一个“么”,就黏巴黏巴,对着软枕狠狠亲一口。 老鞠大惊失色,“臭小子,你起来!” 老鞠抢了枕头,就朝燕别山锤去—— “啊,干什么啊,老鞠!”燕别山常年打仗,枕戈待旦。 实则睡眠很浅,一下子就被老鞠闹醒了。 “不学了,打死都不学了!”他连忙堵住耳朵,以为老鞠还要让他学习。 “不是……”老鞠去扯他手臂,“臭小子,你刚刚做梦在说啥?” 燕别山一听,瞌睡彻底醒了,连忙摇头,“没啥没啥。” 第383章 那是他最隐秘的梦,这几年来做得最好最幸福的梦。 梦里,他用俸禄去供小虎子读书,把他供成状元咯! 荷夫人为了奖励燕别山,在昏昏灯下,给他绣袜子。 燕别山一直梦想着,有人可以给他绣袜子,因为小时候,阿娘就给他绣过一双。 袜子可结实了、可暖和了。 后来啊,阿娘为了保护他,被邻村恶徒打死了。 他没了唯一的亲人,和野狗争食长大,努力让自己变高变强壮。 而后千方百计,拜了一名汉人刀客为师,长居深山修炼。 直至长到十二岁,他拜别了恩师,拿着师父送他的刀,下山砍死了那群恶徒。 为了逃避追捕,从此浪迹天涯、落草为寇。 整个人身如浮萍、不断漂泊。 那时候啊,燕别山每日一睁眼,就觉得人生没有盼头,随时随地被人砍死也未可知。 直至遇到了那位光芒四射的小皇子,他才看到了人生的另一条出路。 燕别山觉得,其实他这个人挺简单的—— 他就想找一个踏踏实实的女人,给他绣袜子。 他可以把自己挣到的一切都交给她管,他就喜欢她管。 老鞠看着燕别山黝黑脸红红的模样,心底咯噔一声,感觉大事不妙:“你对那个荷夫人,有想法是不是?” 燕别山憋红了脸,非常实诚地点了点头,“我……我地位也不低,是个校尉。” “和将军以后做连襟,也不丢将军的份儿。” 燕别山到现在还以为,谢淮看上的,是那个漂亮到跟天仙一般的夏月姑娘。 而他呢……他就喜欢荷夫人这般又温柔又聪明,还丰满迷人的女人。 “唉!你们怎么一个二个的!”老鞠哎哟一声。 “她……她是个祸害啊!” 燕别山听到老鞠这般说,十分不满意地辩解,“荷夫人很好!” “她有学识、有见解,是位女中豪杰!”燕别山掰着手指跟老鞠理论,“被北鞑围城时,她带领百姓们冲阵,为百姓们谋得生机。” “和北鞑周旋时,她指挥若定,生生擒拿了那鞑子队头。” “老鞠,你也看到了,她带领的那群百姓,真是一群有理有节的良民,帮了我多少,帮了沧州军多少?” “荷夫人才不是祸害,是真正的好女人、强女人,是我燕别山……配不上她。” 老鞠虽然是燕别山的朋友,但是老鞠说得不对,燕别山就要好好掰扯掰扯的。 他燕别山又不是什么金宝贝,没必要为了他去贬低一位好女子。 而老鞠呢,万万没有想到,平素一向放荡不羁的燕别山,竟然认真为一名女子辩解。 也正是因为燕别山的一番辩解,老鞠也认识到了荷夫人除了玩弄将军之外的另一面。 或许并不止荷夫人属于女人的风韵,还有她身上的学识、见识、手腕,令将军深深沉迷、无法自拔。 他忽然有点懂将军了,也改善了对荷夫人的看法。 但是吧—— “我不是觉得她配不上你……”老鞠捻了胡须,“燕别山啊,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好的荷夫人,不止你一个人看上……” “啊,老鞠,不会吧?!”燕别山惊恐地上下扫了老鞠一眼,“我记得你孙子都有五个了呀……” 老鞠鼻子狠狠一皱,“不是我。” “周帷?那个死小子!”燕别山拳头捏的咯吱响,“怪不得他哪天拉着你嘀嘀咕咕的,原来在打我媳妇的主意。” “是将军!”眼看燕别山不知道又奇思妙想到哪里去了,老鞠赶紧道。 “啊?”燕别山大惊失色。 老鞠心头庆幸,幸亏他们这里,离将军住所最远,将军此时又累极睡着,才没有听到。 否则将军听到燕别山这番剖白,非得醋意涌上心头,又干出不知何事。 “不可能吧……”燕别山嘴唇干巴,喃喃自语。 老鞠凑过去,耳语几句,把自己在将军房中所见到的,以及周帷所透露的,一一讲给他听。 “你长点心吧,你既知她学识深重,就能明白,她并非池中物。”老鞠劝他。 “将军亦陷进去了,你不能再重蹈覆辙。” 燕别山这才相信,他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明白了。” 老谢待他恩重如山、亦兄亦友,他不可能和老谢抢媳妇的。 “荷夫人,当真如此过分么?”燕别山还尤自不敢相信。 荷夫人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把将军弄得乱七八糟? “将军都主动喝避子药了!”老鞠现在讲起,还心痛不已,“方才我进去啊,见到将军浑身的气都乱了,受了不小的内伤,血都呕了好几口。” 燕别山一只胳膊托住另一只,然后探究一般摸了摸下巴。 其实他还有另一种见解,凭借他多年喜欢姐姐型妇人的经历—— 一般这种风韵犹存的妇人,见多识广,且欲念强盛,和少男少女们的纯情都不一样。 恐怕是荷夫人私底下玩得很大,而将军则是太过单纯的小雏鸟,开窍第一遭就被吓到了。 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喝避子药,然后又是内伤又是吐血什么的。 “这样吧,要是荷夫人实在要害将军——” 燕别山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我,燕别山,就主动献身!” “荷夫人可以尽情害我,将军就不用受害了。” 很多事情,将军不能承受,可是他可以啊! 他乐意啊! 他就喜欢这样成熟有魅力,还心思开放的妇人。 荷夫人也不用因为他是一朵娇花而怜惜他。 “老鞠,你放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这么定了!” 老鞠:“……” 老鞠觉得,他劝了等于白劝,燕别山的想法还是维持了原状。 也不是全然白劝,老鞠甚至觉得,还给燕别山这小伙子爽到了。 第384章 第二日,驿站外,行军队伍已经规整好了。 周帷眼睁睁看着将军一个人很早就上了马车,倚着马车等了许久。 一直等到,荷夫人提起褶裙,亦上了将军的马车。 将军这才闭了车帘,示意队伍启程。 亲卫周帷看在眼里:太六了。 将军这都不翻脸的吗? ……… 马蹄儿嘚嘚,车轮滚滚,马车之中谢淮与小荷,一路静默无言。 谢淮继续伏案处理政务,小荷则是撩开马车窗帘眺望。 “你都不想和我说什么吗?”谢淮搁笔,嘴角噙着阴阳怪气的笑。 “你写你的,你的事比较重要。”小荷没有看他,而是望了眼车窗外一望无际地麦田。 她明白,他们这是到了司州地界了。 沧、定、司三州都是谢淮的管辖范围,这里果然一派欣欣向荣,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小荷心中对谢淮的能力佩服不已,其实若是最终两人成不了事,在这里住下,也很好的。 只不过,她心中还有一个抱负,她学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抱负。 时间一晃,到了休憩时分。 小荷便跑去跟她带的百姓们一块,商量之后在沧州的事宜。 谢淮也跟着去了,百姓们十分欢迎谢淮,一度军民同乐。 过程之中,谢淮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小符身边,装作不经意地与她聊天。 他继承云蒙山所学,劝服之术用得比张文渊还好,张文渊都要摁住人家额头才能行事,谢淮已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那人。 “小符,你我皆是爱你姐姐之人,我不会害了她。”即使是用了劝服之术,谢淮依然要令小符安心。 小符欢喜地点点头,除了眼睛不聚焦之外,没有其他异常,“这是当然。” 谢淮深吸了一口气,他接下来问的问题,令他自己都不齿。 “第一个问题,你姐姐的夫君,到底去了哪里?”他一向自恃身份,却有一天用门派绝学,探听情敌消息。 可悲可笑,谢淮嘴角挂起一抹对自己的嘲讽。 可他没料到,小符脑袋一歪,“哪一个?” 谢淮眼角一抽,“不止一个?” 小符点了点头,“两个。” 谢淮竟松了口气,还好,只有两个。 谢淮揉了揉额头,他觉得他的阈值,被调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步。 “那这个孩子,是你第二任姐夫的吗?”谢淮又悄然问。 “不是。”小符摇了摇头。 “那是第一任的?”谢淮继续问。 “也不是。”小符继续摇头。 谢淮听到了自己磨牙的声音,敢情自己已经不是第一个被借种的了? 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到底……到底外面有多少野男人…… 谢淮胸廓起伏,再也问不下去了。 越问越多,越问越崩,不如不问。 谢淮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小符的禁制。 小符揉了揉眼睛,“谢将军,您怎么在这儿啊?” 小符有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谢淮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微笑,“那边,钱老头叫你呢。” “谢谢,谢将军!”小符鞠躬,临走时,又多看了谢淮几眼。 小符走后,谢淮的脸色冷了下来。 看什么看,难道在看他鼻子大不大,适不适合她姐姐借种吗? 他鼻子不大,倒是很挺。 ………………………… 夜里,这一次谢淮亲自安排小荷三人的房间。 他直接把小荷三人的房间,安排到了一个离他很近的位置。 小荷正洗漱规整,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又赶紧阖上。 半晌之后,又悄悄开了一个缝。 缝隙外面,夜风之中,男人肩宽腿长,闲闲倚在门边。 第385章 他似刚刚洗完了澡,只在胯间系了个围挡,宽背、阔胸、公狗腰,每一块漂亮的肌肉纹理都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还未擦干的水滴,顺着矫健的手臂,滑落到腰腹纵横的线条下去。 “虎子睡着了吗?”他的嗓音,是泠泠玉石的敲击,低沉而悦耳。 小荷听得浑身一酥,“还没有,他喜欢熬夜。” “这个给他,当做赔罪。”从里面摸出一个稻草做的娃娃来,“我编的,给他玩玩就睡着了。” “不亲自给吗?”小荷接过,发现那娃娃编得甚是精致。 “不了。”谢淮苦笑了一下,“告诉他,就说之前是谢叔叔不对。” 虽是她的孩子,可那是她和情敌生的。 谢淮还要再自我纾解一段时间,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小荷颔首,笃笃笃跑回去,把小稻草人塞到虎子手里,虎子果然乐得嘎嘎笑。 小孩子的喜乐,都是很简单的。 虎子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木头小老虎,好奇地玩起了稻草人,玩着玩着…… 竟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小荷与小符两人对视一眼,都大呼神奇。 她回过头来,但见那人围挡的一角布料——他还在门口守着。 “可以……跟我走吗?”小荷跑过去,就听见他发出了邀请。 这是他头一次,他征询了她的意见。 她抬头,就见他夜色里那双映着光的瞳孔,“好。” 她跟小符交代了几句后,就跟着他过了去。 明明是几步路,可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 眼睛里,全是他步行间背部阔张的肌肉线条、性感的肩胛骨、瘦削的劲腰,以及围挡爆发力十足的长腿。 小荷手指掐住自己的掌心。 “怎么,看呆了?”待到了房中,谢淮回过头来。 小荷差点撞进他的胸膛。 放在以前,小荷这般欣赏他,谢淮高兴还来不及。 如今,他合理怀疑她的每一个眼光,都像是在打量货物。 看他腰够不够劲道,看他体质够不够好,看他身高够不够高…… 看他够不够令她好孕…… 就好像……在认真挑选一匹种马…… 谢淮那颗柔软的心,又像被尖刀狠狠刺中,然后在里面转了几个圈。 思及此处,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执起她的手,摸了摸他的优越鼻梁,“够挺吗?” “真挺。”小荷老实回答。 她的就没这么挺,还是他长得比较好。 他凄然一笑,嗓音沙哑:“满意吗?” “挺满意的。”小荷点头。 “我整个人,你都满意吗?”谢淮又问。 “满意的。”小荷又点头。 谢淮心头更难受了—— 小骗子,满意……还要把他当工具。 她甚至连……做她第三任夫君的机会都不给他,只把他当器具。 他抱着她,转了一圈,一直转到了房中横直着的贵妃榻上。 那就来吧,来再一次,把他当作工具。 “今天,我们就在此处这般,你一直看着我的脸,好么?”谢淮坐到了贵妃榻上,大手掌着她的腰,令她跨坐自己腿上,视线与自己平齐。 成年男女的默契,嘴上未点明,却已心知肚明。 “不行,不行,小符和虎子,在院子那边。” “他们会听到的。”小荷心中还有顾虑。 “虎子睡得很香,不会听到。”谢淮安抚她。 “那小符呢?” “不会,你不出声,她就听不到。”谢淮安抚她。 她想阻止,他却自顾自地以大掌,稳稳握住了她的腰身。 秀眉骤然蹙起,藕臂攀折他的肩膀,无意识地在他肌理漂亮的阔背上胡乱抓挠。 “荷夫人,睁开眼睛,看着我。”谢淮捏住她的下巴。 小荷勉力睁开眼睛,入目是他那双潋滟至极的桃花眼,上面秋水浮动,他在与她一同动情。 第386章 这一刻,她的心,又软又荡漾。 真是钟灵毓秀、天地灵气的一张脸啊—— 饱满额头、浓黑剑眉、高挺鼻梁、微薄嘴唇,每一处都似老天爷最为写意又克制的勾勒。 好像只要看看他的脸,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为他奔赴。 食色性也。 她贪了。 “荷夫人,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谢淮低哑迷人的声音响起。 小荷摇了摇头,他们说好了,各自沉迷就好,过程中是不说话的。 “真的不说么?”他深深沉沉地笑起来,仿佛野兽冷不防地伸出了獠牙。 小荷这才感觉到不对劲,她挣扎着,想要起来—— 大掌按住她的纤腰,似安抚地摩挲,“你乖一点。” 又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一个问题,谢淮,是你的夫君吗?”谢淮慢条斯理地问,把獠牙伸张得越发肆意了。 一滴薄汗,从小荷秀白的额头滚落,小荷忍耐着咬住了自己丰润的下唇。 “别咬,我会心疼。”谢淮的两根如玉长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了唇。 她嘴上没了着力点,显得越发慌张了。 眼睛里含着盈盈水光,漉漉羽睫微微发颤,连嘴唇都在无措地启合。 仿佛一个最为无辜的少女,面对着她不能应付的滔天巨浪。 谢淮欣赏着她的表情,欣赏着这个坏女人,某一刻的天真与无措。 “别急,夜还很长,我们慢慢回答……” 他带着哑意的嗓音,融入了无边的黑夜里。 …………………… 而此时此刻,小符正着衾衣,叠着腿坐在另一个房间里。 小虎子已经睡得很熟了,小符想要看看到底什么稻草人这么厉害,便歪着头去探看虎子爪爪下的稻草人。 她挠了挠,发现稻草人肚子里,似乎有一些精密的卯榫结构。 它并不是简单的稻草人,怕是跟木头小老虎系出同门,甚至更加精致。 小符心头解了惑,就盯着那盏昏灯等姐姐,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姐姐。 忽地,她似乎听到了一阵细小的呜咽。 那呜咽穿过长长的甬道,弥散在夜空之中。 渐渐那呜咽,变成了连缀的求饶,“谢淮……谢淮……是我夫君……” “谢淮是我……小荷的夫君……” 小符的表情僵硬起来,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某几个夜晚。 那个在临西客栈的甬道里,打地铺睡的……难忘的夜晚。 意识不清的求饶……慢慢变为了失神的哭喊—— “小荷要给谢淮……生孩子……” “从此以后,只跟谢淮生……” “一起养,再也……再也……不离开谢淮了……” 小符无奈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小符并不清楚,这是不是某人对她的挑衅。 她只是觉得,三年前,笼罩在自己头上的虾头阴影,再度笼罩上了她。 虾头男和谢将军,明明是两个人。 明明一个丑陋无比、又穷又凶,一个俊美无边、逐鹿天下。 小符却莫名感觉,两人的身影开始合二为一。 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对她的敌意都很大。 小符打了个寒颤,可怕死了…… 死虾头,别过来啊! ………………………… 女人最后倒在了谢淮的肩膀上,他心满意足地掌住她的小脑袋,“乖。” 从鼻尖发出的,宠溺的、痒痒的嗓音。 他揩着她额头的薄汗,把她抱到榻上,又叫水替她擦洗。 黯淡的油灯下,他的大掌,小心翼翼地捂住了她平坦的小腹。 “你猜,这次会有么?”他轻轻地问道。 小荷累得说不出话,又意识模糊到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胡乱摇头。 “想有吗?”他又问。 她听不清,只想他赶紧闭上那双漂亮的薄唇,又胡乱点头。 又摇了头,又点了头,他总该有一样满意了吧? “嗯,如你所愿。”谢淮颔首。 他为她垫了一个软枕在腰下,“助孕的。” 她见他不吵她了,满心满意地睡去。 徒留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待确定她熟睡之后,才点了点她的鼻头:“才怪。” “才不给你孩子,一个都不给。”谢淮幼稚地、气呼呼地自言自语。 然后侧过身,把软乎乎的女人紧紧搂在了自己怀里。 任凭她在睡梦中热得乱挠,也不留下一丝缝隙。 “让你空欢喜一场……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他低沉的嗓音余荡在夜风之中。 就像是捆了一根胡萝卜在小毛驴面前,它永远想要去追赶,永远也吃不到。 就这样吧……让她带着这样的渴望,一辈子……缠着他……攫取他…… 一辈子,都不要放手了…… …………………… 如此又过了一些时日,车队终于从司州,一路行至沧州。 一大早,小荷起床,谢淮手指轻旋她的鬓发,轻声道: “今日早上,我们便可到达沧州州府——晋安城中。” 啊……已经到沧州了啊…… 天际还是一片晦暗,启明星高悬天际。 小荷浑身骨头酥酥的,揉了揉眼角,努力令自己打起精神来。 谢淮从箱箧之中,翻出一套明光铠来。 “替我换上。”他把明光铠叠到她的面前。 “嗯……”小荷撑起身子,打了个哈欠。 最近,实在是……吃太饱了…… 看似睡得早,实则都要折腾到深夜,害得第二天她又要在车厢里补眠。 她根本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好的精力。 夜里折腾她,白天又去折腾那些政务,真的一点不带喘的。 大概,上位者,一贯都有如此好的体力和精神力才行吧。 这一套明光铠是为谢淮量身打造的,显得他长腿矫健、猿背宽阔、彪腹狼腰,更为威风凛凛、气场惊人。 小荷头一次替他穿,尤为不熟练。 幸而上辈子她就是韦惜雪的司寝丫鬟,很快就掌握了正确穿法,上上下下替他打点好了。 最后一步,给他系上皮质革带,上面镶嵌珠玉,当真精致又磕手。 她一边系,一边抱怨,“某人还让我用牙来咬这革带呢,当我什么牙,铁牙吗?” 随后,她听到一阵闷闷的笑声,入目那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小妇人还挺记仇的?” “对不起嘛……”谢淮倒是能屈能伸,“你惩罚我好不好?” 小荷微微翻了个白眼,这就明目张胆讨奖励了? 她兀自想到了一个惩罚的方法,“好,罚你……不准戴兜鍪,我给你梳头吧!” 谢淮颔首。 他本以为,小妇人当真是为了报复他,令他在一会儿的凯旋游街中丢脸呢。 没想到,对方认认真真,为他梳了个马尾。 最后取了一莲花纹的玉扣,为他固定住头发。 铜镜之前,一名英武非凡的少年将军,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眼前。 仿佛三年前一般,小荷看得眼热,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的劲腰,倚靠在他的胸膛。 谢淮垂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妇人,眼尾绯红,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缠绵。 他呼吸一紧,微微克制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穿这么多……” “等下……吃个简餐……有点困难……” 小荷:“……” 如果后脑勺能翻白眼,她早就翻了。 第387章 穿戴完毕之后,谢淮拿出一个紫檀木小盒子,递到小荷手上。 “打开看看。”他满怀期待地盯着她。 盯得小荷也心底惴惴,她打开小盒子的暗扣,把上盖往上一推—— 两张纸笺赫然躺在上面。 趁着小荷拿出来翻开的间隙,谢淮也在做着介绍: “这是两张房契,一张是一个四进的院子,地段就在节院背后的那条街,足够跟着你的这群百姓住进去。” “他们可以先住在里面,等待官府登记造册、分配良田。” 小荷又拿出另一张,谢淮沉稳的声音继续响起: “另一张,是附近最繁华长街的两个铺面。” “你的小姐妹们,如若想开什么小饭馆、成衣店、胭脂铺……都是可以开的。” 谢淮谛听的时候,就听到过,那个名叫小符的少女,一直想开一家小饭馆。 “这是送你的礼物,以后都是你的了。” “放心,这些都是我的私产。”为了让她安心,谢淮再次解释。 咚——咚——咚—— 心跳得快且有力,小荷一脸震惊又感动地看向他,舔了舔嘴唇,“有什么代价么?” “呵——”男人轻笑一声,将小妇人一把拉入自己胸膛,手指一弯,玩起她的鬓发,“代价是——” “你陪我住进节院可好?” 声音轻轻的,不是上位者的逼迫,而是一种夫妻间最为宽和的商量。 “平日里,我不会限制你的出入,你尽可以出去找他们。” “很近,只要过一条街便到了。” 小荷鼻子吸了吸,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她还有什么不答应么? “好。” 她倚靠在他硬质的胸膛上,马上…… 她就可以看到节院里到底有没有“小嫂子们”了…… 决定他与她感情生死的时候,也到了。 ……………… 这一天谢淮没有跟她一起进马车,而是骑着高头大马,与马车并排走着。 小荷掀开帘子,正巧看到他勒住缰绳,朝她递来眼神,“娘子,前方就是晋安城了。” 小荷在麦浪中,看向远方,看到了那巍峨城门。 “等会儿,为夫要走在队伍的正中间,你且看着为夫。”谢淮傲然自信道。 “嗯……”小荷下意识颔首。 半晌之后,她才意识到不对劲,以他们现在这个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在称什么“娘子”、“为夫”的? “你!”小荷正准备说什么—— 就见他对她佻达一笑,“说都说了,你承认了!” 言罢,骄傲打马。 马匹快步朝前,留给她一个背影。。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银盔银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天神下凡。 她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眼前的这个人,是她日日夜夜相拥入眠的爱人啊…… …………………… “是玄翎军,玄翎军回来了!”探看的小儿见到军队的身影,连忙跑进城中,挥着手大喊。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浩浩荡荡的玄翎军缓缓进城。 打头的是燕别山,他身着铠甲,骑在黑球上,眼中是说不出的骄傲。 身后士兵们个个挺拔严律、昂首挺胸,彰显出王者之师的威严。 城中张灯结彩,道路热闹至极,城中百姓纷纷夹道欢迎,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齐鸣,响彻了整座晋安城。 “啊,是谢将军,是谢将军!”一个小孩大叫道。 男男女女们看见城中实际的统领者,他们最为英明神武的谢将军,纷纷发出了冲天欢呼。 “谢将军,谢将军!!” “谢将军,谢将军!!” “谢将军回来啦!” 谢淮身披明光铠,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骑着白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一进城,阳光便只青睐他,为他的铠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第388章 他只简简单单扎着马尾,天光流转在他那张清绝俊美的脸庞上,他微微一笑,便尽显天下少年意气。 少女们纷纷成群结队地挤上前探看,朝他投掷鲜花、锦帕、瓜果。 把一腔的爱意,都化作这一刻的赞美。 ………… 车轮在后面慢慢地转,小荷有点不敢拉开车帘。 这鲜花瓜果的攻击铺天盖地,她怕被误伤。 她是头一次,看见谢淮凯旋归来的场景,也是头一次见证他那滔天的魅力。 她心头蕴着一种说不出的、隐秘的甜蜜,因为被所有百姓爱慕的少年将军,在过去的数十个夜里,曾被她所私有…… 他所有的热意与喘息,都只被她的身体所接受。 只是……当从车帘缝隙中,看到那一双双充满着爱意的眼睛,小荷心中还是充斥着忐忑。 这三年来,他真的……真的扛得住这般诱惑吗? 毕竟,他是真的丝毫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也不会有任何义务为她这个被遗落在岁月里的妻子守节。 ……………… 来到晋安城的头一天,谢淮先回了军营。 凯旋归来,有着大把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而小荷,这一日她也跟着亲卫,先去探看一下谢淮赠予她的房产。 然后帮着安顿好跟着她的百姓们。 马上要分开一日了,谢淮趁着空隙,钻进马车,狠狠抱紧了小荷。 “只一日,只准你去那处房产住一日,你便到节院跟我住。”谢淮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好。”小荷亦带着期待。 “节院之中,有一不错的温泉,水很热……有疗愈助孕的功效。” “明晚,我们去那儿吃顿大餐。”谢淮的嗓音沙哑起来。 小荷一顿,明白了大餐的内涵。 她吞吞口水,心头颤颤,如果之前都不算大餐的话,那这次…… 一开始她也是会痛的,只是这副身子被调养了三年,很快适应了对方的步骤。 但是不代表,可以随便造啊! “可以……不答应吗?”小荷尝试着讲道理,“或者……换成简餐、便餐……” “不行,你要适应。”谢淮轻笑了一声。 “我玄翎军的军营规矩,立得住,容得下。” 熟悉的话语入耳,一瞬间,小荷有点恍惚。 直至他印上一个吻离开,她才发现,她刚刚—— 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去! 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 亲卫带着小荷一群人,去了节院背后的一条街,名为长兴街。 街背后,那最大的院子,便是谢淮赠予小荷的四进院。 一群人踏入院门,还有一种不可置信之感。 “小荷姐,这个院子,是给我们住的吗?”徐阿香牵住小荷的袖子,有点胆怯地问道。 小姑娘长大后,是一张软软糯糯的娃娃脸,十分可爱。 小荷见身后一张张期待的脸,暂时没说是送的,就说是将军好心租给他们的。 这样大家不会心生骄横之心,利用谢淮的名声,去谋一些便利之事。 他们跟着她来到这里,她就得负好责任,不仅要专心去教导他们,还要尽力去约束他们。 大家都是长长久久来沧州生活的,谢淮的好心与权力,可以成为一时的帮扶,却不能成为一世拐杖。 “除了这个院子,我还在前面那条街上,租了两个铺面。”小荷笑道,“大家分好房间,先到院子前集中,咱们那一同商量一下,以后做些什么营生!” “哇,好勒好勒!”大家伙欢呼起来。 “除了种田之外,咱们自己做点小生意也不错,还能把作物拿来卖,自产自销嘛!”庄子上的墩子开心道。 第389章 “这条街真繁华啊,租金可贵嘞,咱们可要好好打算打算。”厨娘摸了摸下巴。 大家一边搬运货物,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来。 以后的日子是大家一起的,每个人都想把日子过好。 ………… 首先是分房间,大家自然把最大的主院分给了小荷。 小荷自知自己一般不会住在这里,就默默让给了小符和虎子。 钱爷爷腿脚不好,便把主院前边的房间给钱爷爷和小徒弟,这样钱爷爷也能随时抱抱小虎子,一尽爷孙之乐。 东厢房给了夏月和踏梅,她俩一直都想要一间属于两人的房间。 而西厢房配套有两个小间,就给朱元宝和徐阿香,两个孩子都大了,男女有别。 其他房间,就由庄子里和原本韦府上的大家分。 分房间是头一件事,第二件便是做个大扫除,院子里都是灰,桌椅床铺器具都不全。 大家一边打扫院子、清理房间,一边清点需要添置的器具,列出清单。 一部分可以及时采购,一部分他们自己做就够了。 韦府主子们逃难的时候,只拿走了部分轻便易拿的财物,这反倒便宜了这群仆从们。 他们冲阵之前,小荷总管就吩咐过,把值钱的东西统统搜刮一遍。 他们现在凭这些财物,在沧州城当个富户是没问题的。 只是钱财总有花光的一天,何况这个乱世,他们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才能活得好。 小荷也挽起袖子,跟着小符打扫起了院子。 朱元宝帮忙搬东西,徐阿香跳起来剥蜘蛛网,夏月开始衡量拔步床的尺寸,踏梅默默擦桌子,钱爷爷抱着虎子乐呵呵地笑。 钱爷爷的徒弟钱小安,打了一桶又一桶水来,供大家洗脏帕子。 小虎子呢,小虎子在追阿香剥下来的蜘蛛网,呼啦啦、呼啦啦,真好玩! 阳光洒在了小虎子奶呼呼的小脸上,也印刻在了每个人忙碌又有人情味儿的轮廓上。 小荷一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就倒映了这样一幅场景。 她兀自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她从小被拐卖,不知家人到底是什么。她一度很想很想找回自己的家人,又恐惧自己家人到底会不会对自己好。 毕竟分开了这么多年,他们会不会都老了、都去世了; 或者早已经放弃寻找她了,有了新的小孩子了…… 可是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找不找得回以前的家,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有了一个新的家,她有了一群真真正正喜欢她、帮助她、真心诚意为她好的家人们。 她小荷这辈子,终于不再孤单了。 ………… 大家人多,手脚也麻利,全部打扫完不过才半下午。 小荷把所有人聚集到了院子,自己站在了梯坎上:“刚刚,前去官府打探的人回来,告诉我一个事情。” 大家伙都把脑袋抬起来,望向站在中央的小荷。 “咱们要去办理户籍登记,办了户籍,登了记,以后就是在册的良民了!” 大家的眼睛,锃地一下都亮了起来。 以后——就是登记在册的良民了,再也不是奴隶了! 谁也不能来抓他们,谁也不会再当他们的主子了! “太好了……”厨娘感慨着喃喃。 “想不到俺老五这辈子……还能当个良民……”墩子哭了起来。 很多人都窸窸窣窣哭了起来。 有些人丝竹管弦、翩翩歌舞,尤不满足;有些人,只要能让自己的身体由自己做主,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世间差异之大,犹如黄河天堑。 “官府的人,问了我们派去的打探人一个问题,好家伙,一下子就把那个机灵的小探子给问住了。”小荷又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了过来。 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会不会影响他们登记造册。 “二蛋,你这个机灵鬼,你来说!”小荷把二蛋推了出来。 方才就是二蛋跑去打探的,他上了去,活灵活现模仿了官大人的问话—— 只见他模仿官大人一手执书册,一手执笔的模样,晃了晃脑袋,“敢问这位后生姓甚名谁?” “你言之,你们人有六七十之多,可是一个家族?” 二蛋模仿完,才拍拍脑袋,“大家伙懂了吧,咱们登记,是要有姓有名的!” “咱们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实际上就是个家族了,我们得有自己的姓氏!” 奴隶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良民了,良民就应该有自己的姓氏。 大家抓抓脑袋,这可给他们出难题了—— 高等奴隶由主人赐姓,或者如果从良民变为奴隶,有幸保留了自己的姓氏。 否则,低等奴隶是没有姓氏的。 他们的名字如此随意,有些人小猫小狗的叫着,有些人干脆就按照床位排序。 还有的,是前一个死了,下一个便继承了名字。 他们到哪里都是尘埃,从未有人记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不如由小荷总管给我们取吧!”有人叫起来。 “对啊对啊,小荷总管姓什么,我们就姓什么,这样才是一个家族嘛!”大家纷纷附和。 第390章 小荷其实早在听闻二蛋传话起,内心就一直在琢磨。 他们现在确实应该有一个姓氏了,有了姓氏,他们这群人才能真正地凝成一股绳! 她重新站上梯坎,“此前,我想过好几个姓氏。” “比如说张、李,有点大姓的味道了。” “比如说秦、阮、杨,各有特色……” 她说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在下面细细琢磨着,觉着小荷说的每一样都好,也抉择不出来,到底哪个最最好。 直至小荷说,“最后我想了想,不如我们姓梁吧。” “梁木的梁,寓意着咱们人人有房住;加两点,就变成了高粱的粱,寓意着咱们日日有饭吃。” “以后年年岁岁,咱们既有房住,也有饭吃,好不好?!” 大家一听,更是纷纷拍起了手,“好,好呀!” “这个姓氏好啊!” “以后咱们就姓梁了!” “那……那我们呢?”袁大厨、曾大厨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们和几个徒弟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咧。 小荷也笑起来,“不用改,不用改,您们啊,保着老祖宗的姓!咱们这些没有姓的人,才改。” “甚至大家有自己喜欢的姓氏,都可以改,我不强求大家。” 可大家没有强求,他们就是很想和小荷一个姓。 梁这个字,寓意多好呀! 大家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浩浩荡荡地去了衙门登记造册。 阿香和元宝两个小家伙,早在小荷宣布聚集大家时,就跑去官府提前排队了。 人们大多是在早晨登记,故而下午的人着实不多。 很快,他们这群人就排到了。 “袁大厨、曾大厨、钱爷爷和小安先登记!”大家伙先把这几个拱出来,他们都有自己的姓氏。 这几人登记造册完后,大家伙一拥而上,“我们都姓梁,对对对,木字梁。” 官府登记的小吏一看,确实是个大家族呀,“你们族长也在这里吗?” “如果是一个家族,最好族长也在这里,做特殊登记,以便管理。” “族长?”很多人明显一愣。 他们没当过良民,倒是忘了这一茬。 还好有几个比较机灵的,赶紧推了小荷上去,“小荷总管,就是我们的族长。” “女族长?”小吏明显不信。 他登记的人数,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万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还有女族长的。 “对啊,就是女族长!”阿香叉着腰,反驳道。 小姑娘是最最最维护小荷姐姐的,她要替恩人姐姐,保护小荷姐姐呢。 “女族长怎么了,我们这个队伍,就是女子比较强!”二蛋跟着腔。 他觉得完全没什么啊,小荷总管一直以来领导他们,小符妹子和夏月妹子,都是管事一等一的好手! “你们这群人中,当真没有一个男人顶事?”小吏皱着眉头,这群人能不能靠谱点啊。 “我们族中,就小荷姐姐最顶事!”朱元宝站出来,他身量高,人又俊,说话也有理有据。 这些年来,他跟着张文渊学了许多东西,长成了个能文能武的好少年。 “这位官大人,我们这群人是跟着玄翎军们一起来沧州的,各位玄翎军大哥都可作证,咱们这群人的话事人,确实是小荷姐姐。” 玄翎军是沧州掌舵人谢淮的亲卫,小吏一听,哪敢有质疑啊。 连忙就开始做登记。 “梁小荷,对么?”小吏转头,问这位众人簇拥着的美貌女子。 只见她头戴墨玉雀鸟簪,身披朱色披帛,下着了一条淡黄色长春花纹褶裙,白皙皮肤、玲珑身姿,饱满额头下,一双形状较好的杏眼,眼下一颗泪痣勾魂夺魄。 第391章 长得是真美,虽然……似乎她旁边还有更加绝色的姑娘…… 但是她的一身气韵却丝毫不输,甚至身上还有一番抹不开的风姿,令人……令人移不开眼睛。 小荷愣了愣,她被众人突然而然地推了出来,然后说了一堆要让她当族长的话—— 她着实是吓到了。 当族长? 她? 她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要怎么当族长啊?她怎么有资格当一个家族的族长啊? 可是—— 她没有想到,大家伙都支持她当,都簇拥着她当,她从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与憧憬。 她被所有人需要着,也被所有人爱戴着。 “梁小荷,你是梁氏一族的族长吗?”小吏拿着册子,再度问道。 “是。”小荷从未有过地……郑重其事地回答。 “在这里按下手印,确定你的身份。”小吏快速登记造册,递上来一个满是红印和文字的小册子。 小吏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天界响起的黄钟大吕,如此威严。 小荷心尖颤颤,她鼓起了勇气,大拇指印上红泥,在那册子的一页上,重重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手印按下的那一刻,她亦明了了自己此后肩上的重担。 她是一个家族的族长了,此后族中的喜丧嫁娶、发展壮大、繁衍生息,都是她的责任。 她小荷从今天开始,不止有了一个姓氏,一个家,更有了一个整整的大家族。 她再也不是孤孤单单地一个人了! …………… 登记之后,大家发现每人分到的土地着实不少,男丁一人八十亩,女子一人六十亩,还有老人小孩一人四十亩,确实是人人都有田种。 越朝初期,也实行均田制,是那时候女子只有在守寡时才能分三十亩田。随着人口的增多,世家豪族对土地的夺取与兼并,大家能种的田也越来越少。 听说沧州由顾帅主管时,便清理了一遍世家土地。 到了谢将军时,更是把豪强手里的田也薅了,重新进行洗牌分配。 并且谢将军对户籍、土地进行了严格的规制,强令禁止土地的买卖。同时,也降低了属官、部将对田地的过多分配,将其规划到了一个极为合理的范围。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之前在沧州军中的努力有了成效,这些地离晋安城都很近。 他们可以启明星刚升起地时候,赶着牛车去犁地,在黄昏降临前,回到他们在晋安城最安心的家。 也可以在那里搭建一个小庄子,农忙的时候,就派一批人长期住在那里。 大家轮换着住、轮换着忙,一切都井井有条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大家想一下,咱们长兴街上的两个铺子,到底做什么小生意?”在所有人分配到任务,各忙各的前,小荷又一次呼吁大家。 活是大家一起干,当然主意也要大家一起出。 大家一听,当真纷纷动起了脑筋。 长兴街背后,有个供附近居民采买的市集,袁大厨和曾大厨带着两人的小徒弟们,采买了不少葵菜、菘菜、莲藕、白苣、茭白,还有一些小猪仔、小鱼苗、小鸭子、小鸡仔。 以及好几袋作物的种子。 “开个小饭馆吧?”袁大厨挤着眼底的皱纹商量着。 “铁定的啊,咱们在这儿,不开饭馆怎么行?”曾大厨嘿嘿一笑一拍即合。 “早市摆个胡饼摊子,中午、晚上就做居民散客的生意。”袁大厨畅想了一下。 “对对对,凭咱们的手艺,这还不在晋安城杀疯啊!”曾大厨头一次这么赞同袁大厨的想法。 第392章 两个人原是跟着一个师傅出师的师兄弟,后来一起跟着小世家,两个人一直都在攀比着。做菜比、收徒弟比,受主人的青睐程度更要比。 只是世家里,主子们规矩甚严,主子们只把他们当很低贱的下人,他们这些人活得也不快活。 后来韦府出钱高,他们便跟着韦老爷来了青州韦府。原想着多多攒钱,以后能开个小酒楼,安度晚年。 没想到一朝天下大乱了,韦府主子们丢下他们跑了。 只有小荷主管带领他们冲阵,还一路把他们带到了沧州。 沧州好呀,这里民风淳朴、土地肥沃,还没有这么多主主仆仆。 两个师兄弟就打算说服小荷族长,开个小饭馆,让他们两兄弟继续发挥特长。 余光里,他们教的小崽子们都长大了,两个小青年一个正抬着装小鸡仔的竹笼,一个两手稳住木板车,还有个小少女在安抚着刚买来的牛儿。 他们俩都三十几岁了……寻常人家到这个岁数了,都有当祖父的了,他们俩还单着。 如今徒弟也教出来了,也该好好找个婆娘,安个家,大家一起努努力把日子过好了。 这可不是给主子们做事,是他们自己的小饭馆呀…… ………… 夏月这边,把族人们反馈出来,缺少的桌椅床架、厨房刀具、洒扫用品,还有一些基本的农活用具全部都一一列好。 再交给了采买的族人们,前去晋安城中采买。 其余的他们自己做也能做好。 全部写完之后,夏月一双又淡又美的眼向正在整理床铺的踏梅瞥去,“踏梅,你从前胭脂调得最好,要不要开一家胭脂铺?” 踏梅在发生了那件事后,几度几欲自尽,身体与心理都出现了极大的障碍。 她本身便是个极为要强、极为争气的性格,这样的性子,也刚极易折。 后来小荷总管跟王妈妈疏通关系,派踏梅去照顾疯了的韦惜雪。 半年之后,一尸两命,这才平了踏梅的一腔怨气。 韦惜雪传出死讯的第二日,夏月去接踏梅,只见她浑身是血地在庵堂里痛哭。 哭着可怜的小姐,哭着可怜的小小少爷。 仿佛还是那个韦惜雪最忠诚的大丫鬟。 只在指缝下的那只眼睛,闪着大仇得报的光芒,流露出她真正的情绪。 后来的踏梅,虽然没了那时刻想要自毁的念头,可到底还是太过封闭了。 拒绝就医不说,最长可以做到整整一个月不发一言,除了干活便是躲在房中发呆。 苏世和张文渊别说摸她的脉了,连她这个人的面都见不到。 只得开了一些替她蕴养身体的药。 在夏月悉心的陪伴下,这两年,她倒也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踏梅叠被子的手一顿,“再说吧,万一其他人有想开的店子呢?” “小符和袁大厨他们肯定想开小饭馆,小荷姐姐倒是可以开花铺,可这里世家豪强少,花铺也没什么赚头。”夏月分析起来。 这几年,夏月的性格虽然还是很闷,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独了。 小荷姐姐说了,她要变得开朗起来,才能带着踏梅走出来。 可是……阳光开朗好难哦…… 她见过最为阳光开朗的就是那个姓燕的小将领了,想想都可怕。 他是怎么做到和每个人都自来熟的? 夏月跟他说话,都要压着喉咙的颤音,她最怕接触陌生人了! 第393章 还好前些日子,那些账房先生也是只做事不说话,她算的好,还要给她个鼓励的眼神。 最可怕的,就是燕别山了,嗯! “大马哥马倒是养得好,总不可能去做马场吧,咱们地也不够。你又会调胭脂,又会梳发髻,还会画花样子。” “我的好踏梅,你在沧州可以大展拳脚呀!”夏月难得努力地蹦出了这些话。 她沉默的样子便是一幅绝美的画作,可努力挪动嘴巴的模样,却像一只嚼嚼嚼的小仓鼠一般,特别可爱。 踏梅有些受不了这样软糯糯的攻击,冷硬地态度稍稍软化了下来,垂了眸子,“若是你想,可以开,但我……我……只在背后调胭脂。” “好好好!”夏月一听,连忙去捂住踏梅的手。 “只要你肯干,我们可以包揽其他全部。”夏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轻轻贴在踏梅的手背上,不自觉地抬起来,纤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踏梅呼吸一滞,别过脸去,“我……明白了……” 踏梅真的很难想象,有人会在夏月这样的绝色面前,保持一颗僵硬的心不软化。 她那颗逐渐冰封的心,就是这样,被弄得软塌塌的。 “夏月姨姨、踏梅姨姨,吃花生!”门外,响起了一个糯糯的童音。 夏月赶紧去开门,一开门便看见小虎子背了一个小背篓,背篓里装满了干花生,他抬起了虎头虎脑的小脑袋,“夏月……姨姨,娘娘说……抓一把……” 夏月一看见虎子,心头蓦然一紧。 “好,乖虎子。”她一点点摸着门框蹲下来,素手去抓小背篓里的花生。 她转过眼,看见虎子那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时,那做贼心虚的恐惧,又爬上了心头。 “姨姨,抓大把!”虎子浑然不觉,奶声奶气鼓励夏月。 “嗯,姨姨抓了一大把呢,好虎子。”夏月摸摸用褶裙兜住,真的抓了一大把。 须臾,夏月关上了门,她回过头来,把兜住的花生放在缺了一角的木桌上。 她们这间房,除了一个小床是完好的以外,其他的都要重新修葺、购置。 她抬头瞧了一眼踏梅的后脑勺,和虎子的一样圆。 甚至踏梅侧过来的半张脸,那嘴角淡淡的小酒窝,都跟虎子的出奇地像。 夏月心底打鼓,她有一个秘密,一个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她……她……从去庵堂接踏梅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就算踏梅尽力遮掩,就算踏梅连苏世和张文渊的面都不敢见,她还是发现了…… 踏梅,除了杀韦惜雪之外,还有另一个报复计划。 她曾想用自己的孩子,去换韦惜雪的孩子,她不仅想让韦惜雪受到报应,同样想把韦家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爷拉到泥地里。 她是她们中间唯一一个,胆敢去冲击韦府那个始作俑者的人。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最为坚定的反抗者。 只是……她失败了。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夏月天天照顾踏梅,苏大夫也因着乔装娶了小荷姐,亦天天过来串门。 有了苏大夫的看诊,踏梅的伤好得很快。 直至有一天,夏月算完账回来,隔着房间便听到了苏世与踏梅的对话。 “这药熬了吃了,那孽胎便掉了。”苏世那无机质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温和。 “别担心,这药不会对你有多大危害。” “记住,越早吃越好。” 夏月吓得心头噗通噗通跳,她捂住了嘴巴,蹲在屋脚下,默默流下了泪。 第394章 都是踏梅代她受过,明明该经历这一切的是她,不是踏梅。 苏世走的时候,别过头看了屋脚的夏月一眼。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小厮脸,只竖起食指,朝她比了个嘘。 夏月明白,这就是叫她不要声张的意思。 夏月不敢声张,也不敢明着告诉踏梅,她已经知晓了,只是更加殷勤、更加卖力地照顾着自己的好友。 直至后来,她亲眼看到了倒在花圃里的药渣,才放下心来,那孽胎终于是掉了。 她用了所有积蓄,到张文渊大夫那里买了许多补品炖给踏梅喝,心底巴望着踏梅能够早日康复。 可踏梅的精神总是不见好,一直都不说话,就像哑巴了一样。 直至有一天,她开口,求夏月拜托小荷姐想一个办法。 她说她身体已经大好了,想去庵堂伺候三小姐韦惜雪。 小荷姐知晓踏梅骨子里的固执与高傲,不给她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踏梅的心结便一直还在。 便找王妈妈疏通了关系,在夫人的同意下,将踏梅送了进去。 花开花落,半年之后—— 庵堂内传来了三小姐韦惜雪一尸两命的消息。 夏月一开始只是狠狠松了口气,这个大恶人终于死了,踏梅的执念也破除了。 她高高兴兴跑去接踏梅——许是亲眼见证了一场死亡,也许是庵堂的条件着实不好,踏梅模样瘦削、脸色晦暗,身上还沾染着湿重汗液。 可她的精神却很好,睁开虚弱的眼,朝夏月一笑,“夏月,我回来了。” 夏月又哭了,死死抱住了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直至当天晚上,夏月在深夜里醒来,看到踏梅颤巍巍扶着墙出去。 她偷偷跟出去,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场景—— 踏梅虚弱地喘着气,去解开胸间的层层濡湿白布。 白布上浸透了乳汁,软绵绵地逶迤在地上。 夏月捂住了嘴巴,连忙溜回了房间。 黑暗里,她摸到踏梅的床铺,明显还残留着血迹。 那一夜,一个恐怖的猜想,在夏月的脑海里滋生。 第二日,喂了踏梅早饭后,夏月急急忙忙跑去打听庵堂之内发生之事。 她跟其他丫鬟不同,虽是被人排挤,但她是老爷亲手送给三小姐的,自然有老爷那边的人脉。 很快她打听到了庵堂之中的另一个版本。 其实三小姐并不是一尸两命,而是诞下孩子后,才断气的。而那个孩子确是活的,甚至踏梅还哆哆嗦嗦抱着孩子来给老爷看。 结果老爷不过只看了一眼,便冷酷地要踏梅自己处理掉。 而后传出去的消息,便是三小姐一尸两命了。 夏月脑袋转得从未有过的快,她当即想到了一个异常大胆的设想。 万一踏梅交给韦老爷的孩子,并不是三小姐的呢? 而是踏梅自己生的。 她并没有吃苏世给的药,她心中那熊熊的仇恨,促使着她想对这个府邸权力最大的始作俑者—— 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的老爷,做最后也最大的报复。 她忍辱负重生下了那个孽胎,她要用这个孩子,代替三小姐的孩子。 要让这个孩子,被当成真正的韦府小主子长大。 没想到出师未捷,第一步,便失败了。 踏梅还是太过有人情味,她高估了这种冷酷商人眼底的亲情,低估了他们做人的下限。 踏梅满以为,老爷如此偏爱三小姐,那么三小姐留下的孩子,即使他不喜欢,也一定会留下来抚养长大。 第395章 不曾想,这样的大商户是如此的冷血—— 韦惜雪令韦老爷丢了脸,沦为了全城的笑柄,并且再也没有了一丝利用价值。 即使是曾经如此偏爱三小姐的韦老爷,也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女儿抛弃。 之前韦惜雪犯了滔天大错,把她关进庵堂,并不是对她还有一丝怜惜,而是怕她再给自己丢脸,以及全自己的最后一点脸面。 所以当踏梅把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递到韦老爷面前时,他想到的并不是怜惜与怜爱,而是毫不犹豫的叫踏梅扔掉孩子,并伪装成韦惜雪一尸两命。 夏月想通了这一点,可问题又来了—— 那这两个孩子呢? 韦惜雪的孩子,怕是早就被踏梅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那踏梅自己的那个孩子呢? 夏月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按照收集下来的线索,开始奋力地找起来。 最终,她在临近庵堂的一处污水沟里,抱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婴儿。 浑身夹杂着羊水、剩饭和排泄物的脏污。 偏偏都这样子了,夏月的手一碰到小娃娃,小娃娃竟爆发出一声响亮啼哭。 那声破空的啼哭,令夏月的心和魂一下子就揪起了。 她其实也不知晓,自己找这小娃娃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是站在踏梅这边的,她深知踏梅深深地恨着这个孩子,一点也不想让这个孩子活着。 夏月大可以为了踏梅把这个小娃娃给掐死,可是……可是…… 她又想到,若是真的深恨,踏梅大可以一开始就吃了苏世的药,堕掉就行。 何苦为了复仇,令它来世上走那么大一圈,又彻彻底底地摧毁掉呢? 夏月的心,起了一丝仿佛涟漪一般,微小的怜悯。 既然踏梅生了下来,既然踏梅不要它了,那……她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夏月把孩子抱起来,擦干净,用一块看不出来历的布包裹着,丢进了寻常百姓常常丢弃婴儿的那处乱葬岗。 寻常百姓丢弃婴儿,自然也有生不出孩子的夫妇来捡。 这里不属于城外,纵使没有流民跑来偷孩子,但夏月还是雇了周围的乞儿偷偷蹲守。 她认为,这就是这孩子的命了。 若是当真冷死了、饿死了,就跟着乱葬岗的其他婴孩一般。 可是……一日之后,一个相貌平平的小厮经过,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抱走了那个婴孩。 那张平平无奇的小厮脸…… 是易容后的苏神医。 夏月打死都没想到,踏梅的孩子,竟然被小荷姐与苏神医收养。 天知道,当小荷姐满怀母性地抱着小婴儿给夏月看的时候,夏月内心的惊天狂澜。 她伸了一根小手指过去,小婴儿立马捉住了,然后弯起嘴角,哈哈大笑。 真可爱啊。 夏月看到他的笑,一腔恐惧莫名又平静了下来。 “夏月,你说,他到底是哪一家的孩子呀?”小荷姐也有点疑问,“明明是这么健康的孩子,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 能吃还健康,而且……还乖巧。 晚上哭闹的时候很少,苏世原本准备好了夜里随时起来给他喂奶奶的,谁知他真的好乖,一晚上最多就叫了一次。 听说别家的孩子,一晚上简直闹个不停。 仿佛,真的很怕很怕,再次被人抛弃那般。 “或许是……哪一家附近的居民,真的养不起了吧……”夏月被问得心惊肉跳,漫无目的地猜测。 第396章 幸亏她一直以来面部表情都很少,可以和苏神医过过招的那种少,才顺利瞒过了小荷姐。 但凡小荷姐,当时碰她一下,都能感受到,她浑身不同寻常的战栗。 她只是表情少、话少,并非如同苏神医一般,对很多情感都仿若无闻。 后来,韦府有个丫鬟跳井了,大家都说,小荷姐收养的孩子,应是那个丫鬟的。 那丫鬟跟一个滞留在韦府的客商暗生情愫、珠胎暗结,云朔解除封锁后,客商便溜了,再没有回来。 留下可怜的丫鬟,生下孩子后便自尽了。 夏月松了一口气,那个叫小虎子的婴孩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身世。 当天夜里,她拿了个火盆,烧了些纸钱。 好好给那个丫鬟和丫鬟不知在何地的婴孩磕了个头。 ………………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小虎子也长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 小虎子的性格真的很好,一边随着苏神医,随时随地都很快乐,一边又随着小荷姐,温柔坚定,干什么都不服输。 夏月看着桌上的那捧花生,心底犹疑着,到底该不该…… 继续隐瞒小虎子的身世。 现在她两头都瞒着,一方面踏梅不清楚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一方面小荷姐他们也不清楚小虎子的母亲就是身边人。 夏月心知,踏梅是不会喜欢,甚至容忍小虎子的。 所以两人不相认,对各自都好。 可另一方面,小荷姐虽然遇人不淑,遇到了那个虾头男。 可她与那个虾头男的婚约,没有过户,根本是不作数的。 加之和苏神医也是假成婚,所以小荷姐认真来说,还是个未婚女子。 未婚女子,却带着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娃娃,很难保证小荷姐以后的夫婿会不会介意这一点。 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最好的姐姐,夏月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 另一边,徐阿香跑过来找小荷了。 这些时日里,元宝和阿香很想很想和小荷姐单独说说话,不想恩人哥哥缠得也太紧了。 两个少男少女好几次正想跑去找小荷姐,就看见恩人哥哥在找机会亲小荷姐。 两个人亲得又很激烈,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光是那动作就够兄妹俩脚趾抠地了。 如今两人分开,阿香才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 “小荷姐姐。”阿香有点扭捏。 “怎么啦?”小荷搁笔。 小荷正在汇总族人们收集到的信息,要开店的话,并不是盲目选择自己擅长的,而是知己知彼。 先了解晋安城的大体形制,盛产什么,不产什么。 再深入晋安城这边的人口构造,世家豪强占多少,百姓占多少。 甚至人们的喜爱偏好,平日里大家喜欢什么娱乐活动、喜爱吃什么吃食、闲暇时都会做什么…… 甚至到长兴街到底有多少家店铺,这些店铺都是做什么的,都一一要研究,一一要讲究。 小荷让族人们随意讨论,但自己既然被他们推举为了族长,便要担起族长的重任。 她不能让大家的辛苦、大家的银钱都付诸流水,要做,就做得实实在在、满满意意的。 阿香看着小荷姐一手笔尖锋利洒脱的字,心里涌现出又羡慕又憧憬的情绪,“小荷姐姐,过来说。” 她拉了拉小荷的披帛。 小荷温柔一笑,她可喜欢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了,“你这小促狭鬼唉……” 她跟着阿香去了僻静处,以免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阿香甚至还左右看了看,才踮起脚尖,悄然道,“小荷姐,我和哥哥,认出恩人哥哥啦。” 小荷的眼睛簇然睁大。 随后阿香又细细说了元宝哥的嘱咐,与一路以来,两人小心保守秘密的过程。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小荷搂过阿香,轻轻拍了拍阿香的背,“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和哥哥商量好了,我护着小荷姐姐,哥哥去参军,帮恩人哥哥夺天下好不好?”阿香也抱着香香软软的小荷姐姐。 小荷姐姐的怀抱好舒服哦,像阿娘一样…… 小阿香家里以前是农户,被云朔的世家强夺了田产,父母被逼死了,就被邻里的元宝哥哥带着流浪。 是小荷姐姐和恩人哥哥救了他们,恩人哥哥还教了一套打世家秋风的独门绝技。 恩人哥哥走后,小荷姐姐看他们打秋风常常受伤,又让张大夫教了他们简单的防身术。 张大夫和苏神医真的会很多,不仅教了他们读书写字,还教会哥哥射箭。 再后来呀,她和哥哥就送弟弟妹妹们去学手艺,袁大厨送一个,曾大厨送一个,大马哥送一个,张大夫送两个,这样子大家都变得很有用了。 这次和北鞑周旋,阿香带着弟弟妹妹们给大家伙做了简单包扎,才撑到了恩人哥哥来。 “傻孩子,参军是要牺牲的……”小荷叹了口气。 “不怕……阿香知晓,知晓——”阿香悄悄附在小荷耳边,“小荷姐姐内心的抱负,也是想跟着恩人哥哥去军营吧?” 小荷登时瞪大了眼睛。 “阿香偷偷听见的,小荷姐姐和张大夫吵架呢!” 小荷姐姐想要学习兵法,而张大夫不允许,两人竟然大吵了起来。 阿香亲耳听见的,小荷姐姐说—— 她想学兵法,想止戈,想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张大夫却叫她别妄想了,她可学文、可学商,就是别学那劳什子的打仗! 第397章 亲爱的读者宝宝们: 你们好,这里是雀。很抱歉,下半部写得令你们不满意,其实雀自己也不满意。 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在看,当看到越来越多的大家质疑谢淮与小荷人设之时,雀自己也在不断警醒、疑惑、检查。 上半部的时候,雀打了足够的草稿,做了足够的主线与人设,不断去支撑起自己的故事。 下半部扩展到了天下,人设比上半部更加厚重,雀却没有时间去过多整理和反省。 以至于剧情与人物的偏离,非常抱歉,影响了大家的观感。 昨天雀主动去敲了责编,询问了一下是否可以大改。得到的答案是大改和重修,可能会影响流量与赚钱。 但雀认为,比起流量与赚钱,雀更希望大家得到一个更好的阅读体验。 最最希望,雀笔下的阿松和小荷,都能活起来,活得真挚、本真、畅快。 所以雀思考了很多天,做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决定从225章开始大改、重写。从明天或者后天起,每天重写2章。 如果大家对雀还有信赖,可以重新从225章看起,这是一个不一样的走向和故事。 雀希望,上半部的阿松和小荷,能够活过来,鲜活地跟大家打招呼! 雀始终觉得,雀笔下的每一个故事,不是赚钱的工具,而是和大家一起创作的美好的世界。 抱歉,非常任性了!以后依旧是每天早上7点更新,只不过后面很多天会是重修和大改。 【虽然大家看着,雀只是从225章重写大改,其实……雀已经多存了三十章稿,废掉的是五十几章的量。心痛是大大的,但是还是有些片段是可以用的~】 【以后虎子会改成小荷的孩子,不想一味地狗血了,让这个故事温暖一点,大家一起打敌人蒸包子吧~】 【以后重写进度:重修好了,就会在标题标注“重修”,没修改好的,就是“待修”,大家可以在最后的作者有话说,查看进度。】 【貌似如果不到1000字不能发,允许雀水一下,以后这里也会被更新覆盖,期待新的下半部吧,新的节奏会快一些,减少一些啪的数量,努力去走主线,去拓展阿松和小荷细腻的心理描写,去表现两个人的成长与担当,还有一些配角的成长。】 【后续重大配角,三皇子也会登场,搓搓手,不知道能不能写好,毕竟他是陛下最大的对手,但是他其实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物,非常难写。】 【再次感谢大家的体谅,如果可以,可以加群,小雀也会在群里时时跟大家汇报进度。】 【非常珍惜和感谢这么多的读者朋友们,无论这本书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一本可以随时删除书架的小说,感谢你们陪雀这么久,感谢这一路的相遇,雀真的……非常感激!】 多的不说了,雀干活了,每天下班之后,就是疯狂搭主线,疯狂码字~ 身体确实有点点不好了,但是希望以后的思路顺畅~ 【彻底断更会影响推荐,小雀会向前每天更1000字本来的废稿,到了改完自然覆盖,望大家理解。】 第398章 【已重修216、217章,请移步观看】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小荷长夜开眼,心头数着自己不多的财产——如今只剩下三百八十五文钱了。 一日不解决梅婆子的事,她的积蓄每日都会固定少十五文。 她就是趁着香桃那处处要和自己攀比,见自己落难定然敲锣打鼓、幸灾乐祸,才去求的香桃。 这样香桃起码铁定会把食物卖给她,就是不知道,十五文两个馍馍的价格能维持多久,若是香桃坐地起价涨到二十文,她真的就买不起了。 她必须尽早解决了梅婆子,才能得到足够的食物来源。 小荷闭上眼,有时候真想一刀把身旁那个人解决了一了百了,反正他又不给自己好脸色。 一冒出这个想法, 小荷身体不自觉地一哆嗦。 她身上根深蒂固的奴性又压弯了她,他毕竟……未来可是九五至尊啊…… 她怎么能杀天下之主呢? 两个人搭一条被子,那边拱动,谢淮能感觉到。 今夜那边拱动得厉害,谢淮蹙眉,明白这青州女想必是欲壑难填了。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两日后,她与他擦洗后,她就该侵占他了。 其实在他昏迷时,他早就被反复侵占过了。可清醒的逼迫,是不一样的。 谢淮彻夜难眠,他默默反复曲动手指,从手指……到手腕…… ……………… 小荷起得比鸡早,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一夜了。 她钻到角落里,从墙缝里掏出小陶罐,把剩余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心痛地数出十五枚,塞进了腰带。 “砰!”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陶瓷碎裂之声。 她回过头来,满地狼藉,那个盛装草药的陶罐已经被打碎了。 顺带滑落的,还有男人的躯体。 他挣扎着移动手指,捡起一枚碎瓷片,紧紧握住,令锋利瓷片的尖端抵于自己的手腕之上。 他的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可他却毫无所动,只直直盯着眼前的少女,“小荷姑娘,沈某虽落难于人手,却还是知礼义廉耻,如此衣不蔽体与禽兽何异?” “请小荷姑娘,赐予沈某一件蔽体的衣服,否则沈某有何颜面再存于世?” 眼前男人一脸视死如归的决然,而小荷,只看到了那满地的狼藉、破碎的陶罐、磕碎了一个角的床板…… 这都是她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攒的,这都是她的钱啊! 她气愤地望向这个死男人,她最讨厌这些所谓的主子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一个奴隶活下来到底有多辛苦,他们随意打碎的、糟蹋的、丢弃的东西,对一个奴隶来说,有多宝贵! 小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瞬间上了头。 既然他这么想死,那他就去死吧! 要是她不大发慈悲搭把手,她就对不起上辈子四大恶婢的名头! 她正撸起袖子走过去,想要帮他从刺手腕改成刺脖子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眼前的男人,他的手臂,动了! 小荷瞳孔骤缩,陛下行军多年、文武双绝,就算只有一双手能动,她也打不过他。 她肚子里那股倒反天罡的气势,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罢了罢了,她虽硬不过他,但她软得下去啊。 她无比自然地换上了奴颜屈膝的表情,又是将他驮回去,又是悉心为他包扎伤口,“以后不要这么硬来了,我答应您便是。” 第399章 她无比自然地换上了奴颜屈膝的表情,又是将他驮回去,又是悉心为他包扎伤口,“以后不要这么硬来了,我答应您便是。” “唉,不过是一件衣服,您要想要,命都给您!”小荷软了口气,习惯性开始了老奴文学。 陛下,老奴命都给你! 陛下听了这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自觉抖了一下,“以后,不用说这种话。” 他像是被油到一样,不自然地把眼神移开了。 【已重修214-219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花房配所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也一点点收走了谢淮脸上的光芒。 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眼神麻木、心如死灰。 他昨晚就该想到的,他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禁脔。 果然,副官说得没错—— 青州边界的野蛮人一旦将其他州县的男女强占之后,就会想方设法防止他们逃跑。 收走他们的衣物,是其中最有效的方法。 若被强占的是女子,直到怀上身孕,青州人才会给予她一定程度的自由。 若被强占的是男人……谢淮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已经想到了今晚的遭遇了,那个叫小荷的少女定然不会放过自己的。 直到她怀孕之前,她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下床的机会! 他一身清白、洁身自好,连母妃安排的通房丫鬟也从未近过他身。只因他认定了庄雨眠,想和她有一个真真正正的洞房花烛。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沦落到成为青州野蛮人囚徒的地步! 窗棂外的风吹拂进来,在他的面前打了个旋儿,他眼中灰败的死志更甚了…… ………………………… 这边厢,小荷关上门,狠狠呼了一口气。 幸好她刚刚用关门遁躲避了陛下的眼神杀,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被陛下拖出去曝尸了几十次了。 陛下想要衣服,她确实拿不出来。 她扛起锄头,绕到配所后面,跪下来挖土。 挖啊挖,终于挖出了一个油纸包,她打开油纸包,一些染着血的碎布赫然出现。 这些就是陛下的衣服。 她捡到他时,他身上已经没有铠甲了,只剩下三刀六洞的内衫。 她本是看陛下长得好看,衣服布料也华贵,才不惜花积蓄救他。她当年是这么想的,如此好看的男人她可以敬献给韦府小姐韦惜雪,而他身上的衣服,她也不会放过。 她本可以补好再拿出去卖,可上面的布料太过华贵,若是整件拿出去卖,肯定会遭人怀疑。 她便剪碎了,一块一块卖给外面的绣娘,做成小荷包。 主打一个把这个男人从各种意义上无死角榨干利用,才不负她在他身上下的血本医药费。 小荷捧那堆破布叹了一口气,这算是以前的她把现在的她坑了。这些破布若是找不到渠道,根本就卖不出去。 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她也可以给陛下另外买套衣服补救的。 可她这样的小奴隶,浑身上下就两套衣服。若是再想添置一套,那可是要花重金的。 小荷攒了这么多年,拢共攒了一两银子。看大夫花了六百文铜钱,如今身上总共只有四百文钱了。 一套成年奴隶的麻衣,少说也要三四百文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在滴血。 第400章 救这个祖宗,算是把她整个身家都搭进去了,还是赚不回来的那种。 好在如今陛下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这几日也不需要衣服。这么想着,小荷习惯性把问题往后挪,仿佛这样就能把她那点可怜的积蓄再捂会儿了。 …………………… 清洗完陛下的内衫碎布片,又找了个杆子晾晒之后,小荷深一脚浅一脚跨过花田的田埂到达了工棚。 工棚下藏着一个诺大的粪坑,这是她调制花肥的地方。 熟悉的臭味席卷而来,熏得她有点头晕目眩。到底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她有点飘了,竟然有点闻不得这味道了。 当年她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一直走到洛京的宫城的。 如今兜兜转转两辈子,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小荷不懂老天爷为什么让她重来一次,也不懂为什么在她脑子里放一本读不懂的书。 可就在昨晚,她生出了重生之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辈子再也不跟着韦主子混了。 跟着韦惜雪坏事做尽,出了事她也只知道把自己推出来。 又坏又怂,没有担当。 可不跟着韦惜雪,她这辈子又要跟着谁呢? 她脑海里浮现了两秒陛下的脸,又赶紧划掉。且不说脑子里那本书中的陛下和庄贵妃都癫癫的,她害怕一个不小心被两人波及,就来一个陪葬套餐。 如今陛下这么恨她,她安全送走这祖宗,已经是万幸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陡然生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如果这辈子,她不当奴隶了呢? 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连天地都不会一成不变,那她怎么就不可以了?! 【已重修214-221章,请从目录移步到214章观看】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是废稿,不是正式稿!请移步214章观看重修,谢谢读者宝们】 小荷长得面黄肌瘦,一张脸唯有那双眼睛称得上亮点。 她那双眼睛在朦胧烟雨中,仿佛燃烧的业火红莲。 虽然开局一个粪坑,但她并非没有优势,她还清楚记得上辈子自己往上爬的几个关键节点。 而且脑子里还躺了一本书呢,就算现在读不懂,但是她可以学认字,总有一天是可以读懂的。 能读懂,就能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发生的事了。 想到这里,小荷深吸了一口气,她浑身都是干劲。 她一边撸起袖子干活,一边梳理如今韦府的状况。 韦府乃青州边境的富商之家,祖上颇有些财产。 韦富商夫妇共生育了三子一女,长子韦鸿是个会读书的,被送到了洛京的四方馆读书。次子韦胜是个肥胖的二世祖,三女韦惜雪,便是她以前的主子。另外有个小的三少爷,不过是个奶娃娃。 这个时间点,府中应该还住着一个表小姐,名叫宋如枝。不过这个表小姐很快就会死了,被韦惜雪害死。 她之所以会了解到,是因为上辈子正是这个契机,成了她攀附上韦惜雪的第一步。 而这辈子,这个点或许也会成为她命运的转折点。 小荷熟练地兑好肥料,小心担起肥料先浇花田,再前往府上的每个院子,给院子里的花草施肥。 时间紧、任务重,她的活计容不得她有半点偷懒。 干完之后,她也重新熟悉了每一个院子,净了手后,她开始去厨房排队领吃的。 队伍中,丫鬟仆从们都避着她,对她指指点点笑话着她。 她也只能默默排到最后。 这些丫鬟仆从大多数是家生子,和她这种人牙子卖来的不同。他们天生具有优越感,能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干轻松容易的活计。而她没有依傍,地位低下,只能干又累又臭捞不到油水的工作。 她们嫌弃她担的是粪,嫌弃她臭,从不和她做朋友。 她有些委屈,其实她不臭,每次她都有很好的打理自己,可是别人全都不信。 小荷最后一个领食物,分发食物的老太婆丢给她半块冷掉的臭馒头。 她一愣,“这不对啊,按照份例,我一日能领两个馒头才对。” 下一刻,分发食物的老太婆左右确认了下仆从走光了,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拽到了角落里。 “你这只死狗,还跟老婆子我装蒜!” 老太婆人又胖又壮发起难来,一个耳光朝小荷扇过去,“昨晚为什么没有替婆子我值夜?” 小荷被扇得当即记忆回了笼,她想起了这个老太婆是谁了。 厨房的梅婆子,因和三少爷院中的掌事徐婆子交好,混了个替新出生的三少爷值夜的活计。 梅婆子又想得值夜的好处,又嫌弃值夜苦累。于是克扣小荷的粮食,逼迫小荷替她值夜。 也怪上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重生归来,她一时竟忘了这个奸邪小人! 第401章 【已重修222-223章,共重修214-223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梅婆子是厨房里的老婆子了,掌管负责厨房库房的清点和奴隶食物的发放。 她身材高大、膘肥体壮,长了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看人的时候,若遇到比她等级高的,便点头哈腰、把那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若遇到如同小荷一般的,那便满脸皱纹挤不出来一丝慈祥来。 此人最擅长欺上瞒下,欺负府中地位底下的奴隶们。 小荷这样没有依靠,又干最脏最累活的,就是她欺负压榨的对象。 小荷被梅婆子扯得头皮钻心地疼,她心知再不松口,这一块头皮被扯下来也是早晚的事,“梅婆婆,是狗儿的错,狗儿不敢了,狗儿再也不敢了!” 她双腿一软,哭着朝梅婆子磕头,“莫说替婆婆值夜,就是替婆婆去死,狗儿也愿意啊!” 小荷最擅长的,就是奴颜屈膝,毕竟她身上根本没有尊严这种东西。 这就是她们这种底层奴隶的生存法则。 梅婆子没想她跪得这么迅速,倒是梗了一下,“狗东西,你最好不要耍花招,不然……” 梅婆子揪起她的脸颊,狠狠拉扯—— “狗儿不敢,狗儿不敢!狗儿命都给婆婆!”小荷腆着脸大叫。 梅婆子即刻甩手,“一个脏东西,呸!” “后日老婆子值夜,你敢不来,就等着死吧!”说完,大摇大摆地转身回了厨房。 小荷托起那张被揪得红得发紫的脸,脸上扯着讨好的笑。她转过身去,夕阳的阴影笼罩了她,她的一张脸变得如同恶鬼一般。 她摸着怀里那半块硬掉的臭馒头,掂了掂。 果然如此,就算她这样表忠心,这个老虔婆还是不会把她贪的那点粮食抠出来还给自己。 就算那点粮食对老虔婆来说九牛一毛,反正小荷饿死了还有下一个顶上,小荷一样的小奴隶命实在太贱了。 小荷嘴角慢慢咧开,这老虔婆真实目光短浅,让人干事还从不给好处,谁愿意真心给她干? 半点不懂御人之道,怪不得一辈子只能处在最下层。 上辈子她是怎么处置梅婆子的? 她想起了,上辈子攀附上韦惜雪之后,她到处收集梅婆子的错处,让她暴露在太太面前。 这才彻彻底底惩治了这个老虔婆。 小荷摇了摇头,上辈子的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是太弱太善良了。处理这样的人,她就不该犹犹豫豫、谨小慎微。 要做,就做绝。 ………………………… 夕阳染红了青州的天空,远处青山袅袅。 小荷甚至能看到远方青山上的炊烟,她捂着肚子,越发地饿了。 其实她饿两顿没有事,只是配所里还有一个人。 陛下伤重,若是再饿几顿,更不会好了。她一心想把陛下早点送走,这样才能挽起袖子干自己的事,必不可能一直留着陛下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蹲下来,摸出自己捆在腰带上的十文钱。 她心都在滴血,十文钱啊,她拢共才四百文钱。她整治梅婆子不可能一时之间达成,她之后不知道还要花多少个十文钱,花钱真是如流水一般呐…… 想到这里,她对梅婆子真是充满了恶意。 第402章 【已重修224-225章,共重修214-223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宝宝们,重修是需要从214章看起的,需要从目录到214章】 【如果是修完了,标题会【重修】两个字,没修好,是【待修】】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小荷拐到了三少爷的小偏院子外,轻轻叫唤一个人名。 “香桃姐姐,香桃姐姐!”小荷猫在栅栏外,小小声地叫。 从院子里走出一名长得颇为丰满的少女,见了小荷露出一脸嫌恶,“走走走,你来干什么?” 小荷赶紧将那十文钱塞到香桃手上,重重合拢,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香桃姐姐,我想买两个馍馍。” 这里是韦家三少爷的院子,三少爷如今才一岁多,是韦家老爷和夫人最后一个孩子。 夫人老来得子,生的时候伤了身子,听不得孩子哭闹。 于是三少爷就被养在这个小偏院子里,日日由奶娘轮换着喂养。 他们小偏院子的赏钱和食物都很足,是出了名的肥差。所以那梅婆子才托了自己的好姐妹徐婆子,给自己谋了一个职位,来替三少爷轮守值夜。 香桃是三少爷院中掌事徐婆子的女儿,自然在三少爷院中当差,赏赐多又吃得好,养得白白嫩嫩的。小荷在韦府里没朋友,她和香桃也不是朋友,只是她俩因为一件事结过梁子。 因着这件事,两个人不对付了很久。尤其是香桃,对小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有碍于两人分属不同的区域,且小荷一直又是硬骨头,所以香桃拿她毫无办法。 如今难得小荷低下头来乞求香桃,香桃又是震惊又是得意。 就好像捏住了小荷的七寸那般,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狗儿,你竟会来求我?” 想了想又洋洋得意,“也是,谁像这只坏狗一样,连个朋友都没有,到头来居然要来求情敌。” 小荷配合地装作脸红,低下头来窘迫地搓搓手,“香桃姐与大马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算个什么东西?” 到底是跟了几年韦惜雪,参与了不少高级宫斗。小荷就算没有文化,也会说两句文绉绉的成语。 她的一番话,夸得同样文化素质极其低下的香桃心里熨帖极了,“十五文,两个馍馍。” 心里舒服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毕竟是情敌,而且还是香桃从小荷手里抢到的男人,香桃极其在意这个对象的前任。这段时日,梅婆子对小荷的折磨她都看在眼里,并且认为小荷肯定活不了多久了。 毕竟人不吃饭,怎么活? 所以在小荷临死之前,榨干小荷的积蓄,香桃当然乐见其成。 小荷咬了咬牙,低下头费力地从腰带的缝隙里抠出最后的五文钱,“给你。” 香桃扭着屁股,去给小荷拿了两个馍馍。 小荷观察着香桃的身材,明明还是个未嫁的少女,却有着成熟女人的风韵。她眯了眯眼,摇摇头,虽然自己和香桃不对付,可是还是会唏嘘她以后的命运。 忽地,她察觉到内室里,闪过一个身影。 她心中已经猜想到了是谁,下意识别过头来,假装没有看到。 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从前心里的恨意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种曾经粘到屎的厌恶。 第403章 【已重修224-225章,共重修214-223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宝宝们,重修是需要从214章看起的,需要从目录到214章】 【如果是修完了,标题会【重修】两个字,没修好,是【待修】】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一套衣服三百到四百文,差不多已经把小荷那点积蓄给霍霍完了。 积蓄就是她的命,这不就是命都给他了吗? 小荷叹了口气,她从小父母双亡,如今生生有了养了个活爹的感觉。 她先把自己的活计做完,做了不少的心理建设,深一脚浅一脚跨过田埂来到了马厩。 现在这个阶段,她认识的都是一些低等仆役,每个人拢共才两套衣服。只有老爷夫人、小姐公子房里的丫鬟大仆役才有五六套衣服。 如今她只有一个人能找,而这个人,本来就欠她! 她走到马厩,只见马儿们的翘臀,和刷啦刷啦有力的刷毛声。 小荷深吸一口气,唤了声,“大马哥!” 刷毛声骤停,从马厩里冒出一个人来,那人人高马大、黝黑健壮,端看那长相竟浓眉大眼、样貌堂堂! 那人看见小荷,双目一亮,显然没想到对方还肯来见他,“哟,狗儿怎么来啦!” …………………… 一番交涉之后,小荷用三百文钱换得了一套大马的旧衣裳。 她珍惜地叠起来,放进准备好的油纸包里。 “给新人穿旧人的衣服,狗儿你可真有意思?”大马双手交叉,倚靠马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是邻村的哥哥。” “我俩一起被卖进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大马不信,“都是情哥哥吧?” 小荷不欲与他纠缠想要走,却被他一把摁住了肩膀。 男人沉下腰,“狗儿,你求谁不是求,偏偏来求我,是还念着你大马哥吧?” “不如回头继续跟了哥哥。”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你还没试过哥哥呢,试过一次就离不开了。” “滚!”小荷一把将他推开,“ 你既然选了和香桃偷人,就偷下去。” “别既要又要吃回头草,我嫌脏。”小荷抱起衣服就走。 大马笑嘻嘻揉了揉胸口,看着小荷远走的方向。 看着看着,心头越来越痒。 他和狗儿是同一批被卖进来的奴隶,一起被分配去挑粪。最困难的时候两个人裹一床被子,就连那个花房配所的破蓬屋都是两个人一手一脚盖起来的。 可惜狗儿不争气啊,所以他勾搭了香桃。现在他都成了马厩的大仆役了,她还是在挑粪。 这么倔干嘛,给他玩一玩,他说不定能帮她离开那破花房。 小荷把油纸包小心翼翼塞进胸前的衣服里,她太瘦了,油纸包塞进去竟不会显得突兀。 领冷馒头的时候,梅婆子故意不给,等到人走完了,她被梅婆子拖到角落里,当胸给了一脚,整个人被踢到灌木丛中。 第404章 【已重修228-233章,共重修214-233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宝宝们,重修是需要从214章看起的,需要从目录到214章】 【如果是修完了,标题会【重修】两个字,没修好,是【待修】】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小荷饿得眼冒金星,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吃得膘肥体壮的梅婆子。 “怎么回事,这么晚才来?”梅婆子金鱼眼在她身上恶意逡巡,“看样子你是不想帮婆子值夜了?” “不敢不敢。”小荷费力爬起来,幸好胸前有油纸包隔着,不然这一脚,绝对会踢断她的肋骨。 “婆婆,狗儿肚饿,做工做得慢。”小荷咳嗽着道歉,“求婆婆体恤。” 梅婆子见她哈巴狗一样作揖,只觉厌烦,扔了半块硬馒头到地上,“吃了就去值夜。” 小荷捡起来,“狗儿,还要回去一趟……” 她还没说完,她的脸被梅婆子大力揪了起来,仿佛撕裂一般的痛,“别跟我老婆子耍花招。” “狗儿是……是想把粪桶提回去……” “臭到三少爷院子里的贵人们……就不好了……” 梅婆子这才放了她,金鱼眼里全是猜忌,“你这条死狗,别耍花招。” “婆子我就在这里守着,你要是不来或者来晚了,你就死定了!” 小荷连忙点头,“狗儿乖,狗儿不会耍花招。” 她讨好地笑起来,用那张快被撕烂了脸。 回去的路上,她顶着香桃嘲讽的眼神,厚着脸皮再去买了两个馍馍。 一路啃着硬馒头疾驰,啃着啃着,她察觉到馒头上温热热的,低头一看,上面竟沾染满了自己吐出来的血。 她的命真贱。 小荷的眼眶有点湿润,她蹲下来,小心翼翼给肉馍馍撕了个边角,塞到嘴里吃。 抿到一点点的荤腥。 她收住了眼泪,她不能被别人欺负哭。要哭也是别人哭,她不会永远都处于底层,她一定会爬上去! …………………… 回到花房配所,她很快地给陛下喂食、喝水,解决完生理问题。 配所里的光线很暗,男人并没有察觉到她脸上异样,“衣服呢?” “晚点再给你。”小荷忍着脸部的痛,瓮声瓮气。 那衣服被大马那种人穿过,不知道有没有病,她得洗了才能给陛下。 她也没有再管陛下,处理完后,连忙跑去了三少爷的院子。 就在这过程中,梅婆子早就蹲在三少爷院子的角落,和她的好姐妹徐婆子唠嗑了。 “就那个,碍着你家香桃眼的那只坏狗。”梅婆子嗑着炒瓜子,一脸坏笑,“用不了多久就得死了。” 徐婆子不仅是三少爷偏院的掌事,更是随夫人陪嫁的老嬷嬷。她在府中很是说得上两句话,夫人也放心将三少爷交给她看管, 所以在厨房干事的梅婆子,时不时就要来讨好她。 当梅婆子看到徐婆子的女儿香桃为情所困的时候,她感觉她的机会来了。去折磨、弄死那个香桃的情敌,既能给自己提供免费的劳动力,又能给爱女如痴的徐婆子讨个人情,世上没有比这更赚的事情了。 “香桃不知道咱们的计划,还卖馍馍给她呢。”徐婆子想到自家女儿,也觉得太过善良了,摇了摇头。 “那只狗有几个钱买馍?正好榨干她的钱,这事桃姐儿聪慧。”梅婆子老神在在,“老姐姐我今晚多磋磨磋磨她,没几次她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 “那麻烦姐姐操心了。”徐婆子深以为然地一笑,一个下贱的外来奴隶,死了就死了,主人家不会问到底怎么死的。 第405章 【已重修234-239章,共重修214-239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宝宝们,重修是需要从214章看起的,需要从目录到214章】 【如果是修完了,标题会【重修】两个字,没修好,是【待修】】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小荷走在深幽小径上,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向对她毫无印象的梅婆子,会找上她? 前世,她急着从另一条路爬上去,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想想又不对,梅婆子这样一个在韦府生活了一辈子的底层老嬷,应该深谙奴隶之间活下去的法则,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针对她。 就算梅婆子要找个替她值夜的替死鬼,也不可能用那样恶劣的态度对她。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徐婆子。 这个在他们这片区域隐隐为首的老嬷嬷,她是香桃的母亲。 一个完整的事件线条链复现在了小荷脑中,她想通了。无非是大马和香桃勾搭上,裤裆下的那些烂事。 香桃一直对她这个大马的前任介意得很,所以徐婆子就想要为了女儿收拾她,借着梅婆子这把刀…… 想通之后,小荷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是一场硬仗,这个夜晚,她必不好过。 …………………………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花田之上,谢淮满头大汗,用手撑起了身子。 他的手臂已经能僵硬地做一些动作了,他看到了那片沐浴在橙黄夕阳中的花田,山茶、海棠、鸢尾、连翘,一些灿然盛放,很多认不出来的还只是一尾绿叶。 忽地,在他的眼角飘过一物。 他着眼看去,就在窗外屋檐下的大石上,铺这一块又一块碎裂的布料——是他的衣服。 谢淮的眼底浓黑沉郁,仿佛卷着致死的、危险的漩涡。 那些碎布在微风下微微摇摆,仿佛在嘲笑他碎掉的尊严那般。 怪不得今日问那青州女衣服的事,她会含糊其辞。原来他的衣物就是她剪碎的,还晾在他最容易看得到的地方,生生地羞辱他。 谢淮的心中燃起了玉石俱焚的盛大杀意。 夕阳燃尽,夜幕降下。 星夜落幕,月上中天。 今夜的那个女人始终没有回来。 就在鸡鸣响起,一丝光亮从山的那边射过来,他终于听到了门扉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所说的衣服,你带回来了吗?”谢淮在床上平静地问道。 他丝毫不关心青州女一晚上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也不想关心。 “带回来了。”青州女轻轻地……虚弱地回答。 她朝他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了过来,十步、五步、三步…… 谢淮心里默数着她与他的距离,只要她一靠近这床榻,他就会用手中握着的碎陶片,利落割开她的咽喉。 两步。 “噗通。”她就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庄雨眠也在谢淮面前摔倒过,那年她跟着庄家女眷一同到鹿池游玩,恰巧碰见了国子监众学子踏青。 她见了他,提着裙子向他奔过来,就这样踩着青苔滑倒。 他及时搂了她一下,两人闹了个大红脸。不少人见到了,第二日顾贵妃便急召庄夫人入宫,定了两人的亲事。 此时的他,冷冷看着地上的女人。 像一条死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在地上喘着气。 他以手撑榻,小心谨慎地从床榻上滑下来。他摸索过去,准备抵住她的脖颈。 第406章 【已重修234-239章,共重修214-239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宝宝们,重修是需要从214章看起的,需要从目录到214章】 【如果是修完了,标题会【重修】两个字,没修好,是【待修】】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就在这一刻,晨曦的光照进了窗棂,他看到了她的侧脸—— 她的额间不知被什么砸了,形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脸颊又青又紫,眼下一片乌黑,她的眼睛紧闭,仿佛命不久矣。 一瞬间的讶然之后,谢淮的心重新狠了下来。 他咬牙抬起手,准备利落结果了她—— 她动了。 青州女将手伸进自己的胸怀,闭目掏出一个油纸包,她的手毫无力气,连一个油纸包也堪堪举不动。 “你……你的衣服……”青州女紧闭双目、浑身抽搐,嘴角却挂着一丝轻松笑意,“我没有食言。” “我……我没事,你自己休息,不用撑着身子来探我。”青州女又道。 谢淮有一瞬间梗住,他是想杀了她,没想关心她。 他用陶片挑开油纸包,干燥的麻布衣服,露出了一个角。 “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幸好把它放在怀里,才没弄坏……”青州女有些心疼。 谢淮眼睛里翻滚着一些情绪,晦暗难明。 过了许久,见她快进气少出去多了,才嘟囔出一句,“有伤就去看大夫。” 青州女听完,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哪有钱看什么大夫?” 谢淮:“?” 她指了指油纸包,“这是我所有的钱了。” “不就一件衣服而已……”谢淮不懂这样的贫困,在他眼里这只不过是区区的一件破麻衣。 小荷苦笑一声,喘着气道:“为你治病……花了六百钱;一件衣服……三百钱。沈公子……一两银子已是小荷攒了五年的结果了。” 谢淮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合起来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意思。什么叫一两银子,什么叫攒了五年?他身为皇族子嗣,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顶顶精细,就算是检查军资,也是百两、千两、万两起步。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有种恍然大悟之感,“你是奴隶?” 小荷心知瞒不过,甚至就在方才,她已经感到了一阵杀意,才破罐子破摔全部讲了出来。 陛下早晚都要知道,她在赌,赌陛下会放过她。她死了,以陛下的身体,他也活不了。 久久地,谢淮盯着她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该如何做,我该如何救你?” 小荷无声笑了,她知晓陛下暂时不会杀她了。 “让我歇一歇就好……”小荷被折磨了一晚上,只叹服徐婆子的手段更胜梅婆子,“小奴隶,命贱。” ……………………………… 就……心还挺大的。 谢淮看着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小荷,内心亦不平静,区区一个奴隶而已,还学人家金屋藏娇。 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 过了一阵,谢淮见小荷终于缓过来了,才缓缓开口。 “我看到了晾晒在屋檐下的碎布片。”他不愿拐弯抹角。 小荷:“……” 小荷沉默了一瞬,只能实话实说,“您那破衣服本就三刀六洞了,我本想剪了卖给绣娘做荷包。” “结果呢?” “还没找到渠道卖。”小荷有点拘束,“我认识的人很少。” 谢淮很难想象一个奴隶的交际,毕竟在他眼里,除了那些有官衔的侍从,所有奴隶都是千篇一律的。 第407章 【已重修244-246章,共重修214-246章,请目录移步214章观看】 【宝宝们,重修是需要从214章看起的,需要从目录到214章】 【如果是修完了,标题会【重修】两个字,没修好,是【待修】】 【此为占章,提醒大家更新进度,后续会用更新覆盖,为此前废稿,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随便看看,不过都是前期废掉的剧情】 【以下为废掉的剧情,不是正式剧情!】 他们都低眉顺眼,看不清长相,没有自己的性格,只会按照主人所说办事。 他也不在意小荷昨夜干什么去了,拢共不过是这个不乖的奴隶惹了主子生气,被罚了而已。 不到一个时辰,小荷爬了起来,处理好额头的伤口,披上蓑衣想要出门。 “你这样就出去?”谢淮被她驮上了床,见她又要去上工,不解地问,“你昨晚没有睡吧,身体铁打的?” “沈公子,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奴隶的死活。”小荷哆嗦着手系好斗笠,即使她一个时辰前连油纸包也拿不起,如今也必须去提沉重的粪桶,“不上工,就没有饭吃。” 没有饭吃,就会死。 …………………… 小荷是傍晚回来的,和之前一样拿了两个馍馍回来。 不同的是,她又翻出了半个硬得磕牙的馒头。她拿了一个馍给他,又掰了四分之一的硬馒头到他面前,“以前都是你吃两个馍馍,我吃半个馒头,今天咱们一人一半。” 她用了“你”,不再是敬词“您”。 她命都要没了,奴隶身份也暴露了,陛下得知了真相也没有预想中可怕。 人是一种不断探底的生物,小荷就很懂得不断为自己争取利益,不断地探底。 她现在只想活下去,多沾一点荤腥,她能保持体力的概率就越大。昨日趁着值夜,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三少爷院中的情形,她只要再确定几个关键点,就能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人不能总是生生受着欺负。 谢淮沉默地接过馒头,他的手已经能够缓慢活动了。他咬了一口,他那精细养成的口牙那瞬间差点没崩住,他稳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这就是你平日里的吃食?” 小荷垂头,抱着膝盖陈述着自己的窘境,“你之前吃的肉馍馍是我花钱买的,过不了几天钱花光了,馍馍也会没有了。” 谢淮没有再说什么,认真再啃了两口,确实是啃不动的。他只好换了馍馍吃,登时觉得,原来这粗糙的肉馍,也称得上美味。 小荷默默拿走他吃剩的馒头,给他撕了半边馍过去,自己就着那吃剩的馒头啃。 “诶,那我吃过的。”谢淮见她吃了自己剩下的馒头,别扭提醒她。 “你不吃就浪费了,我用半边馍给你换,你不吃亏。”小荷一边啃一边解释道。 “不是这个意思……”谢淮别过眼,心想她肯定已经把他俩当作夫妻来处了,可他没这样以为过啊…… 第408章 小荷在张文渊的陪伴下,打开了那个小匣子,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两片龟甲,一把蓍草,还有一根小黄狗逗狗棒。 苏世的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 张文渊看到这个,难得垂下了眸子,“小荷呀,他把他最重要的三个老婆都交给了你。” “这可是三样绝无仅有的好东西。” “龟甲是千年老龟死后所取,能够逢凶化吉;蓍草沾染了天道的气息,佩戴在身可以防大部分的毒药;至于小黄狗逗狗棒,你打开这一头看看,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暗器,或许会救你一命。” 小荷果然旋开包裹着布团的这一头,竹筒里,藏着几十支泛着冷光的银针。 “那他没了这几样,岂不是更加危险?”小荷担忧起来,“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你还不懂吗?”张文渊斜眼觑她。 “他虽然是个游戏人间的狂人,可他终究是个人啊……”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是人,就注定会在某一瞬间爱与被爱。 或许是在田坎上,她挥着手,迎接做工回来的他; 或许是在沉沉的夜里, 她起床和他一起熬煮一碗,并不那么香甜的糊糊; 更或许是她抱着小娃娃,在昏灯之下,唱起缓缓的歌谣,他抬眸那不经意的一眼…… 三年里,有太多太多的一瞬间—— 他总会记得她的,记得溪光摇荡,记得明月如钩,记得清风吹过梨花香; 就像一颗游戏人间的心,曾为一个干净纯洁的灵魂短暂地停驻。 “小荷,别装傻了,你肯定懂的。”张文渊不忍某人的一腔情意化作夜里的清风。 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早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超过了他的三老婆、二老婆、大老婆。 “你就要和你的那个他见面了,苏师兄他留在这里,对他来说不失为一种残忍……” 他是知晓那两人中插不进的爱意的,他也从没想过去破坏…… 他只是把自己最重要之物留给了她—— 从此以后,青山在、绿水流,我们若有缘分,终会相逢。 小荷捧起了那个小盒子,轻轻捂在怀里。 她没法去回应苏世的爱,她明白,他曾经那些轻浮的、肆意说出来,引得别人随意发笑的爱,或许都是真实的。 因为只有这样,用最玩笑的话语说出来,才能掩藏起那颗最真的心。 才能最不给她造成负担。 她不用回应,只需要跟张文渊一样,翻翻白眼,一笑了之。 这就是看透世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苏师兄啊…… ……………… 现实中,小荷在看着那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龟甲,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念着苏世。 是朋友的那种思念,她永远忘不了她经历生产的剧痛后,他将小虎子抱到她面前来的那一幕—— 满脸血污的他眼里闪着兴奋,他还没怎么学会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眉梢仿佛都活了过来。 她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属于人的苏世。 当然,她亦思念着张文渊。 她的两个良师益友,不知他们在远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