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君难缠》 第1章 他不请自来 第一章 他不请自来 我出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一年大雨倾盆,一场洪水卷走了村里好几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的厄运,似乎从这一刻就已经注定。 山路全封,我妈去不了医院,在家硬生生疼了一天一夜,可就是死活生不下来。 不知道哪儿来的道士跟我爸说,村里的河跟我家祖上有关,是上游埋着一个东西,它在压着我,不让我出来。 把那东西挖出来,或许我们林家也会从此改命,飞黄腾达。 我爸本不信,可眼瞧着我妈撑不住了,他一咬牙,抄起铲子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他按照那道士的指点,竟真的在上游挖出来一袋古铜钱! 只是那坑里有一窝蛇盘踞,他情急之下,竟直接用锄头全给打死了。 在他把那袋子铜钱从泥水里拎出来的同时,我也呱呱坠地。 可雨没有停。 我爸跟那袋古铜钱,一起失踪了。 三天后雨停,他们终于在河的最上游找到了我爸的尸体。 河道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堆蛇,盘踞在尸体上啃咬,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蛇赶走。 我爸的尸体被河水泡的惨白惨白,还被啃得面目全非,表情扭曲,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可他的嘴里、肚子里,竟全都是古铜钱,血肉模糊,又好像是吃了铜钱,被活活撑死的! 我妈看见我爸惨不忍睹的尸体,直接疯了。 因为我的出生带走了我爸,村里人全都对我们林家避而远之,就连同龄的小孩都会欺负我,说我就是个不详的东西,迟早要偿命。 八岁那年,我被一群孩子推进河里,救上来后,高烧不退,铜钱蛇斑遍布全身,远远看上去,竟像是赤红色的蛇鳞一般。 我拽着姥姥的手说,我喘不上来气,有个漂亮女人掐着我脖子,说要我张嘴,她喂我吃铜钱,好吃。 我姥姥吓得六神无主,翻出一对赤玉耳坠给我带上,说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结果居然真的歪打正着,压下了那些可怕的铜钱斑纹。 然而当晚,我的梦中出现了一个带着恶鬼面具的红衣男人,他说既然戴了他的东西,就要我做他的女人。 我姥姥连忙找上了村里最厉害的神婆,她说我是极阴之人,红鸾之躯。这东西的主人认定我收了他的聘礼,待到我成年就会来要人。 我姥姥哪里肯答应,听了神婆的办法,把我送去了县城的舅舅家躲灾,一呆就是十年。 十年来,我格外怕水,又时常噩梦缠身。每当我与同龄的异性多说了几句话,当晚就会梦见我的床上铺满了铜钱,那个红衣的男人站在我床边。 他要我答应做他的女人,我若不点头,他就会指使一条巨大的大蛇死死勒住我。 我也曾想过丢掉那对赤玉耳坠丢掉,可我若不带着它,用不了半天,就会浑身滚烫,身上再次爬满铜钱红斑! 十八岁这年,我为了摆脱这种宿命,启程回家,再次找上那个神婆。 神婆姓钱,她似乎早知我会过来,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直接开门把我迎进屋,“丫头,为今之计,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钱婆家的仙堂在后屋,一路走过去,我只觉得越来越阴森。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那赤玉耳坠虽在保你,可却想要你本人抵债。你只有入了我门下,做出马弟子,才有一线生机。” 钱婆说,那东西虽然缠人,但也不是很厉害,她自有办法应付,于是要收我为徒,让我给她的仙家上三炷香。 供案上有一个神龛,左右各贴了一副对联,左侧“出古洞四海扬名”,右侧“在深山修身养性”,上头的四个大字横批:有求必应。 为首的牌位上写着“常仙二太爷”五个字,我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这么多年在梦中被蛇折磨,我最怕的就是蛇。 我的香捏在手里,深呼吸后弯下身来,结果第一次叩头就折了三根,我慌张地看向钱婆,她也始料未及。 “到后面去!”钱婆脸色变了变,抓起一把米洒在地上。 看见地上的米没有任何异样,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己点了三根香,沉声念道:“二太爷在上,弟子今日收徒,请您指点!” 她的香插上去,竟也折了,钱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硬着头皮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地上,“常仙二太爷在上!速速回应!” 地上的血扭曲变形,逐渐勾勒轮廓,竟变成了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钱婆瞳孔骤缩,“不……不对……” 地上的血再次流动,变成了新的四个字: 当为蛇妻。 钱婆一愣,下一秒,她面前的牌位瞬间开裂,断成两半,她失声尖叫:“你不是我的仙家!你是谁!” 屋外一声惊雷划破天际,我的心跳骤停,耳畔仿佛听见了有人的一声轻笑,让我汗毛倒立。 钱婆更是扭头对我喊,“快跑!” 我哪里还敢再呆,转身就想冲出祠堂,可身后的门紧紧关上,我怎么踹都踹不开。 屋外的倾盆大雨竟说下就下!一如我出生那年! “嘶嘶——” 听见蛇吐信子那一瞬间,我一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无数的蛇从房梁上涌出,朝着我缓缓爬来。 “钱婆!钱婆救救我!” 我无助地看向牌位前的钱婆,却发现她的脚下早已被蛇群缠绕,她的身子诡异地扭曲着,眼睛上翻只剩眼白。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竟是男人的声音:“本仙收不下你,你的福气在后面。” 钱婆显然是被她的仙家上身了,说完后便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宛如一具死尸。 她朝着神龛跪拜,我顺着她头的方向看去,我竟看见供桌上熄灭的香火再次复燃,白烟缭绕,蛇群退散。 第二道惊雷炸开,我又听见了一声低笑,声音低沉而蛊惑: “既见本座,为何不拜?” 第2章 这个位置赏你了 第二章 这个位置赏你了 我腿一软,脑子一片空白地跪了下去。 我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就是出现在我梦中的男人! 蛇群朝着我缓缓爬来,我几乎要哭出来,又不敢动,只能学着钱婆的样子,将脑袋死死贴在地上。 占据钱婆身子的仙家谄媚道:“柳君,此女阴年阴月阴时出生,身负人命蛇债,可命格却非同一般,实为良材!” 那声音没有接它的话,蛇鳞与地面的摩擦声在我耳边回荡,它们贴着我的身体游走。 半晌后,那声音笑:“本座,问你了吗?” 话音落下,钱婆的身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伴随着那仙家的惨叫与哀嚎,我惊惧地抬头看过去,就见蛇群已经淹没了钱婆的人,尖叫的饶命声从中传出。 “别……别杀钱婆!”我不知哪来的胆子喊了一声。 一条蛇顺着手臂爬到了我肩头缠绕,我浑身颤抖,感觉一道无形的视线死死盯着我。 “可以。” 一声令下,蛇群退散,浑身是血的钱婆倒在地上,那仙家已经不知所踪。 钱婆吐出一口血来,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不知……不知是柳君大人,多……多有冒犯……此女名唤林晴,咳咳……理当献给柳君……” 她不是说她能对付得了吗?!居然变卦,想把我送给他! 我想都没想:“我不!我不要!” 那声音不置可否,钱婆冲着我焦急道:“丫头!听话!跟了柳君大人……你就有救了!” 我肩头,那条小蛇用蛇尾轻轻我的脸颊,我回忆起这十年来的噩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蛇腥味儿让我恶心! “人不可能跟蛇!我爸的尸体就是被蛇给吃的!” 供桌上的香炉直接砸了下来,无数蛇一齐嘶鸣,钱婆疯狂朝着供桌磕头:“柳君大人!她不是有意冒犯的!柳君大人!” 白色的烟雾淡了下去,我听见一声冷笑: “有你求本座的时候。” 蛇潮退散,烟雾消失,我以为这是劫后余生,可钱婆却冲过来就这我的衣领破口大骂:“你疯了吗!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敢这么同他说话!” 钱婆的血沫子都喷到了我身上,我带着哭腔说:“你让我给常仙当弟马,可以!但是你让我嫁给一条蛇?不行!” 我被钱婆赶了出来,她生怕被我连累,勒令我不许再上门。 一路淋雨回家,姥姥看见我失魂落魄,顿时红了眼睛:“晴晴,这是怎么了?” 我苦涩摇头不想多说,只是擦掉身上的雨水,去了卧室看了看我妈妈。 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姥姥说,哪怕我不总回家,我妈也总能一眼就认出我。 “晴晴?”她招呼我过去,把我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我,“不哭,不哭。” 我的泪水却更加汹涌,如果我也像我爸一样死了,我妈会怎样?我姥姥又会怎样? 我姥姥知道事情出了变故,连夜就出门去了,嘱咐我跟我妈在家好好呆着。 当晚,我就睡在我妈身边,辗转难眠。一个翻身,身下忽然有异物感。我一甩手,一串铜币哗啦啦地吊在了地上,咣当作响。 我猛地弹坐起来,颤抖着掀开被子,发现我身下居然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钱。 我立刻掐了自己的脸一把,我在做梦吗?可真实的痛感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床上的铜钱上锈迹斑斑,还带着鲜血,我脸色煞白地走到衣柜旁,想换掉床单,可一打开柜门,就一道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猛地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定睛一看,那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花蛇! 大花蛇死死卷住我的手跟脖子,我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又有无数条小蛇从房间的角落里钻了出来,朝着我涌来。 我的尖叫声吵醒了我妈,她看见床上那些染血铜币,瞬间歇斯底里起来:“啊!铜钱!不要铜钱!都不要过来!不要……把我丈夫还给我!还给我!” 她疯狂把那些铜钱推到地上去,屋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络绎不绝。 我泪水朦胧间,发现门口站着一道红色的影子,他身边环绕着白色的烟尘,我崩溃道:“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淡淡一笑,也不应声。 就在此时,我妈怔怔地看着我在地上打滚,随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爬下床,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去捡地上的铜钱往嘴里塞,边塞边对那些蛇说:“我吃……我都吃,不要害我女儿……我都吃……” 我妈这个样子彻底击溃了我,我顾管不顾地哭喊:“你救我妈!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声音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问:“答应我什么?” “我答应你,给你做蛇妻……”我哽咽着重复了一遍。 白色的烟雾霎时间蔓延,我妈停止了吃铜钱,昏死过去,缠在我身上的大花蛇瞬间飞出去砸到墙上,血肉横飞,动了两下就没气了,那些小蛇也死的死伤的伤。 他踩着一地的血肉尸体慢慢走到我面前,这个红衣男人脸上竟带着可怖的罗刹恶鬼面具,青面獠牙,他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摸过我的脸颊,捏住我的下巴,嗤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给过你时间,十年,你非但想不清楚还得寸进尺,忘了这十年是谁在护你!我的床,多少女人想爬都爬不上来,你既那么喜欢做弟马,那我就抬举你一次。” “我上一个弟马死了,这个位置,就赏你来坐。” 他忽然一把将我从地上捞起,丢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没等我反应就俯下身来,温凉的手一路向下窥探,让我丢盔卸甲。 我逐渐崩溃之时他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软得跟什么似的。” 我颤抖得厉害,闭眼不敢看他。我的内心仍有恐惧与恶心,他连面具都不肯摘,可知面具后的脸就算是人的模样,又该是何种丑恶! 他的几次试探我都置之不理,谁料他竟瞬间恼羞成怒,一把拽下那对赤玉耳坠,冷笑道:“我就让你看看,没有我了庇佑,你会变成什么样!” 第3章 不想做的生意 第三章 不想做的生意 我吃痛之下猛地睁眼,他修长的身躯就彻底压住了我,哪怕隔着面具,我都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气息铺面而来,与方才的姿态全然不同,耐心全无! “你以为你当初降生,招惹的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要是没有我在你上头挡着,你早被生吞活剥了,如今,倒翻脸不认人?!” 我一开口,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呜咽,只能哭着摇头,求他放过我,他却仍不满意,捏着我的下巴,阴戾道:“林晴,我记住你了!” 我已疼得神志不清,把所有不堪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眼前的恶鬼面具也逐渐模糊,一夜记忆混乱颠倒。 我再醒时浑身高烧滚烫,拖着身子去洗澡时,才发现我的身上又一次爬满了红色的铜钱斑纹。 我在地上摸索了许久,都没找到耳坠,毫无疑问,那男人走时把耳坠也一并带走了,我正不知所措时,院子大门打开,竟是姥姥回来了。 她看家里一片狼藉,就知道昨晚出了事,看见我身上的红斑险些跌坐在地上。 但片刻后,她定了定神,颤抖着拉住我的手:“晴晴,你别怕,姥姥已经找到人帮咱们了,你有救了!” 我眼含泪水,摇了摇头,把昨天在钱婆家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钱婆本想收我为徒,谁料那被称作“柳君”的男人竟连她的仙家都要怕三分。 钱婆可是我们村里最有本事的,连她都没有办法,还有谁能救我? 姥姥却严肃地跟我说:“晴晴,相信姥姥,齐家祖上欠咱们家一份恩情,齐家的人一定会帮咱们的!” “齐家?”我忍不住反问,“姥姥,从前从没听说咱们认识什么……齐家啊?” 姥姥却跟我说,齐家祖上也在我们仙阳村,还是很有本事的家族,精通风水玄门,又因为某些事,欠下我家一个人情,后来他家越来越发达,就搬去了外地。 “这都是祖上的事情了,晴晴你放心,我已经托人找到了齐家后人,用不了几天,就会有齐家的人过来帮咱们的!” 姥姥说着,还塞给我一个电话号码,我看着手上那小纸条,却不抱任何希望。 当年姥姥翻出那对赤玉耳坠,也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结果却给我惹出这么一通孽债。 后来我再问姥姥这赤玉耳坠的来历,她也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有辟邪的作用,从没听说是不详之物。 我高烧不退,撑着身子去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我妈,什么都没吃,就回到床上休息了,迷迷糊糊睡到下午的时候,院门却被疯狂拍响,我被吵醒的时候,姥姥已经跟来人吵起来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没人干出马,去去去,找钱婆子去!” 我疲惫地走出去,“姥姥,怎么了?” 那敲门的人看见我,却像见了救星一样,立马就冲到我面前跪下,“林仙姑!您就行行好,帮帮我吧!” 我吓得直往后退,“你找错人了!” 跪在我前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哭着说:“林仙姑!球球您救救我女儿吧!她真的要活不过今天了!” 姥姥想把她轰走,那女人却喊着:“是一条红色的大蛇托梦给我的!它说你有办法救我女儿,我真的给你跪下了,你要多少钱都行!” 一听她说红色的大蛇,我的脸色就变了,我犹豫了一下,拦住我姥姥,“真是一条红色的大蛇给你托梦?” 她发现我松口了,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我的手: “林仙姑,我女儿也是被蛇讨债的!昨晚……昨晚我梦见的蛇告诉我,说你就活下来了,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女儿的对不对!” 我连那男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就开始打着我的幌子往回接生意了? 可我什么都不会,连堂口都没开,怎么开张! 我连连摇头:“不不!我救不了你女儿,你快去找钱婆吧!她家供的也是常仙,肯定能救你女儿!” 说完后,我就拼命地想把手抽出来,可我却突然间浑身都仿佛被狠狠锤了一下,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晴晴!”姥姥一把推开那女人,把我搂在怀里,紧张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恍惚间觉得嘴里好像有一点腥甜,挣扎着对那女人说:“你走吧,我……我接不了你的生意……” 我话音落下,浑身又是猛地一痛,就像从好几层楼摔下来一样,痛得我面孔扭曲。 被推到的女人呆了一会儿,又哭又笑地:“是你的仙家托梦……你不接,你的仙家生气了……哈哈哈……我女儿有救了……” 但凡是做了弟人,说白了就是仙家的仆人,弟马如果不开门做生意,就会遭到反噬,这也是一种惩罚。 我咬牙,从姥姥怀里站起来,不顾她的呼喊,跑回屋子里,对着周围的空气喊:“喂!你出来!我知道你根本没走!” 屋内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回应,我体力不支,贴着床沿,缓缓滑跪下去,颤声说:“我没有堂口……我也不会出马……我甚至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身上的痛楚和高烧不退的额头,都让我觉得头昏脑涨,难受得想哭,忽然间,我房间的窗户开了。 顺着窗户的微风,一张黄纸悠悠地飘进来,落在了我的面前。 上面苍劲有力地写了两个大字:柳忘。 第4章 为何不唤我名字 第四章 为何不唤我名字 草吃了一几口饭垫肚子,就跟着那女人出门了。 出门前,我嘱咐姥姥不要担心,让她在家等我回来,还顺手把那张写着“柳忘”两个字的黄纸也揣进了兜里。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路上,我才知道这女人姓胡,叫胡桂云,她家住在我们仙阳村东边,住的有一段距离,因而我们家跟她家也没有交集。 胡桂云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话的同时,还不错眼珠地看着我,生怕我半路往回跑。 她说,她女儿叫崔鸢,也才十六七,一直在镇上念书,放暑假了才回来,结果上周跟家里人去后山上坟,一个不小心走丢了。 她跟她男人找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破晓,才终于在后山的一片林子里找到人。 找到的时候,崔鸢在林子里昏迷不醒,所幸人只扭伤了脚,没有生命危险。 夫妻俩才松一口气,却万万没有想到,崔鸢回来后人就没清醒过,骤然高烧不起,就是闭眼说胡话。 她像是在做梦,一会儿哭得撕心裂肺,一会儿又笑得快要断气;一会儿说自己错了,一会儿又说东西真好吃…… 胡桂云求到钱婆家里,要来一碗米水,硬给崔鸢灌下去,她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哭着说,自己那晚不知道怎么,就跟着了魔一样走岔路,根本走不出林子,后来又惊又怕、饥寒交迫,就吃了路边一个小庙门前供奉的新鲜苹果。 我听到这儿脸色都一变。 连我都知道,路边供奉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 在我们这儿,基本上每隔几里地,路边就会有一座小庙。 小庙不高,撑死了只有人的小腿高度,庙里面贴红纸写些胡仙太奶、常仙太爷的名字,供奉一些路边的动物仙。 这算村里人一起供的野仙,保佑道路平安,你如果有事儿上门求它们,不一定都管用,但你要是敢吃了这些家伙的贡品,那绝对会倒霉,因为它们记仇! 我又问胡桂云:“你找过钱婆?你怎么不让她管你们家的事儿?拖了一周,又来找我?” 胡桂云竟愤愤地说:“钱婆说不接我家的生意!她不管!” 我诧异,她家的事儿听起来就是招惹了路边的野仙,又不难办,钱婆怎么会撒手不管? 带着疑惑,我跟胡桂云一起来到了她家。 她家里一片寂静,就连她男人开门欢迎我都诚惶诚恐,不敢多话。 胡桂云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又小又轻。 现在家里静悄悄的,是因为她好不容易睡着了,谁都不敢给人吵醒。 也许是觉得她可怜,我又想着来都来了,于是干脆一咬牙,让胡桂云站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我推开卧室的门,就见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女孩浑身惨白,面色却诡异地红润。 人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白天一定上吐下泻,才会日渐消瘦。这么折腾了七天,人就算不是被折腾死的,继续发烧也要没救了! 她的房间明明足够宽敞,却让我觉得逼仄阴冷,房间的角落明明空无一物,我却总觉得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浑身不自在。 就在我站到她床边的同时,崔鸢骤然睁眼,颤巍巍地朝我伸手。 我能做的,只有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劝慰:“我救不了你,你们家想办法求求钱婆,她有本事救你,我只是一个……” 可我话才说一半,崔鸢开始剧烈的咳嗽,握住我的手格外用力:“水……”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听得我又一阵心疼,以为她又难受得想吐,于是转头对客厅里喊:“快拿水拿盆!” 我抽身欲走,谁知崔鸢竟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力气之大,简直难以让人相信这是一个病弱垂危的人!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死死地盯着我:“我有话、我有话……只跟你说……” 她的手连带着整个胳膊都在剧烈地颤抖,我连忙弯下腰,凑了过去:“你想说什么?” 她一口气吹在我耳边,竟是冷的。 “我看见,你身上的蛇债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手下一刻就如同鹰爪一样掐住了我的脖子,紧接着整条手臂更是软像蛇一样,立刻缠住我的脖子。 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崔鸢的泪水滴落在我脸上,她先是哭了几嗓子,哭着哭着就开始笑,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手臂的扭曲弧度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我甚至听见了“嘎嘣”的脱臼声,但她就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还在用力,就像抓住了猎物的蛇,要就这样活活地绞杀我!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关上,门外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咳咳……放手!快放手!”我脸色涨红,拼命地想把她的手掰开。 我立刻就去摸兜里那张黄纸,可这东西连个符都不算,能帮我什么啊! 我呼吸越发困难,无论怎么大叫,门外的胡桂云竟然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本就高烧不退,身子虚弱的很,被她这么掐着脖子,我越是挣扎,就越喘不上气来,只能不停地用手拍打她的胳膊,“崔鸢……崔鸢你醒醒!” 我眼泪都疼得下来了,混乱无助之际,那张不知何时飘落在地上的黄纸忽然飞了起来。 它缓缓飘到我面前,而掐住我的崔鸢只看了一眼那黄纸,就尖叫一声松开我,整个人都弹了出去,重重地甩在墙上,随后倒在地上不停抽出,口吐白沫。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黄纸,我做了什么?它帮我挡推了崔鸢身上的东西吗? 我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把那张黄纸重新拿住,却忽然间有另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黄纸边缘,先一步拿走了它。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具恶鬼罗刹面具。 他分明一身红衣,独自伫立时却总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可这身红衣在夜里又会变成眼前让我泪水朦胧的身影,人前人后,判若两人。 我的手触电一样缩回,甚至低头不敢看他的面具。 他淡淡问:“为何不唤我的名字?” 第5章 喜怒无常 第五章 喜怒无常 我瑟缩着不敢应声,而身后的崔鸢似乎再次爬起,我只看见他抬手轻轻一弹指,身后就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走近几步,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引得我下意识后退躲过,他的声音因此又骤然又冷了下来: “给你这张纸,是叫你供奉在自家堂口上的,不是让你带出来辟邪的。” 我忍不住委屈地说:“我根本就不会出马……” “现在教你最简单的一件事。”柳忘忽然间丢给我一枚铜钱。 我从小到大一怕水、二怕蛇,第三怕的就是铜钱,自然忙不迭地想丢开。 可他却冷声道:“拿好了!” 我攥住铜钱的同时,就听见他指着铜钱对我说,“压在舌底,你才能看得见,你应该看见的东西。” 我摊开掌心,才发觉那是一枚五帝钱。 五帝钱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市面流通常见假货。 我没有辨别真伪的本事,柳忘丢给我的这枚五帝钱除了十分干净外,没有一丁点特殊之处。 我犹豫了片刻,听他的话,把五帝钱含在了嘴里,压在舌头下。 喉咙依旧火辣辣的疼,脑袋也昏沉沉的,我几次茫然地眨眼,觉得周围什么变化都没有,直到我过转身。 床的另一头,崔鸢蹲在角落里,双眼眼白泛红,瞳孔一片漆黑,蹲在那里阴恻恻地看着我。她的脖子上盘绕着一条半透明的黑蟒,眼睛里泛着诡异的黑光。 我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连连后退,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柳忘的身上。 柳忘道:“你虽在中元鬼节出生,却并非天生阴阳眼之人。阴气极重的东西缠上了你,你就看得见;但若它们不想被你看见,你就是个睁眼瞎。” “我给你的,只是最普通的五帝钱。当年你们家拔掉了风水眼上的东西,你才得以降生,这是你的命,注定了你这辈子,都跟它脱不开关系。” 我垂下眼帘,我的命,真的从那时起,就已注定了吗。 “咱只是,路边野仙家,香火今日有,明日少。”忽然,盘在崔鸢身上的半透明黑蟒说话了。 它吐着信子,操纵着崔鸢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声调怪异的话来。它说完还笑笑,这个笑看起来更多是讨好,刚刚的凶光不复存在。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放咱一马吧。”它的蛇头盘的很低,面对柳忘,臣服的姿态显而易见。 柳忘不言语,它又接着说:“是这家人先吃了咱的供奉!” 柳忘扭过头,罗刹恶鬼面具面向我,他居然问我:“你觉得呢?” 我嘴里还铜钱,只能含糊不清地说:“她……她吃了你的供奉是她不对,但你折腾她七天,也该够了,你只要保证,从今以后不再为难崔家的人,我觉得,也可以走……” 那花蟒忙不迭地从崔鸢身上爬了下来,顺着窗户缝爬走了,速度之快,好像生怕我再反悔。 它一走,我吐掉嘴里的铜钱,跑过去把昏迷的崔鸢抱回床上,我有些高兴地问:“那条蟒蛇走了,崔鸢她是不是就有救了?” 柳忘没有回答我,而是一声嗤笑,带着几分嘲弄。 我转头时,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做错了?还是……他还在因我的不配合生气? 昨夜种种,仿佛一场幻梦,痛的蔓延与欢愉的交加,心底的声音究竟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不敢细想,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反正他就是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给我看的丑八怪,我就当……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缠上崔鸢的东西已经跑了,房间也恢复了正常,我忙不迭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对胡桂云说:“缠上你女儿的东西已经走了。” 坐在客厅里的胡桂云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都没来得及跟我道谢,哭着就冲进了卧室,趴在崔鸢的床边嚎啕大哭。 是崔父把我拉在客厅沙发坐下,给我端茶倒水,又直接给了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看着这个厚度的信封直接吓了一跳,站起来就往后躲,“不不,这实在太多了,我不能收!我真的只是帮你们一点小忙而已!” 崔父却坚持要我收下,说这是该给的,钱婆都不管他家的事儿,我却上门了。 他提起这个,我来时路上的疑惑又被勾了起来,于是问:“钱婆为什么不来?她跟你们说过原因吗?” 谁知崔父脸上竟也有一丝恼意,“她不肯来。” 事情顺利解决,我也不想再深究这些细枝末节,就拿上钱打道回府了。 临走前,胡桂云抹着眼泪从卧室里出来,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说我就是他们家的活菩萨,就差又给我跪下了。 她这态度我实在受宠若惊,就把信封里的一半钱退还给他们了。 反正拿这么多钱,我心里不安,只拿一半,我还会松一口气。 干出马这一行的,不能不收钱。如果不收钱,仙家就吃不到香火功德,还会掉过头来怪罪你,不会办事。 从崔家离开后,我立刻赶回了家里,收拾出一间干净房间来。 房间朝北,我设了供案和牌位,把那张写着“柳忘”两个字的黄纸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我不知道如何出马,但设供案这种事儿,我会做。 出马仙跟保家仙的规矩,大致差不多。初一十五上香、上供,要有鸡鸭鱼肉、还要一杯白酒和一双碗筷,香也要上最好的,否则就是心不诚。 除此之外,每年的三月三和九月九,也要用心供奉,因为对仙家们来说,这两天也都是大日子。 我听说,如果要出马,设堂口的流程更麻烦,还要问天地、敬告城隍……但这些事情,柳忘全都没提,就好似这些事情在他这里都是细枝末节。 我清扫完屋子,摆好贡品,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点燃了三根香,我像模像样地对着牌位鞠了一躬,忽然间,供案上突然响起了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抬头时,供案上掉落了一串铜钱,被红绳串联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近把它们拿在手中,对着空气问:“是你给我的吗?”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供案上的三根香都自顾自地燃烧着。 我捏着这串铜钱,默默地收好。 晚饭后,我一直在睡觉,浑身乏力。 我身上的温度,一直就没有退过,加上白天还去崔家走了一趟,就更难受得睁不开眼。 柳忘现身救我,却根本没有把那对赤玉耳坠还给我,我只能心中苦笑,也许是他觉得给我的教训还远远不够吧。 天色已晚,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我家院门突然又被猛烈地拍响了。 “林仙姑!林仙姑!你快出来!” 胡桂云的嗓门大到我在卧室都听见了,我一下子惊醒,深吸几口气后跑了出去,抢在我姥姥之前开门,“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胡桂云扑上来,死死钳住我的肩膀,双眼通红:“我女儿呢!我女儿去哪了!是不是你给我女儿藏起来了!” 第6章 动物仙,不可信 第六章 动物仙,不可信 我懵住了,“什么?你女儿不见了?” 一听到我这句话,胡桂云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接下来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崔鸢肯定又出事儿了,我联想到白天那黑蟒走的时候,柳忘态度并不对,我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在沉默了片刻后,我把胡桂云从地上扶起来,说:“走,我跟你再回去看看。” 我姥姥还想劝我,让我在家里好好休息,可崔家又出了事儿,我还是拿了钱走的,如果撒手不管,那也太不负责任了,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回屋里翻出几片止痛退烧药吃下去,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接着就拿上手电,跟胡桂云一起,再次回了崔家。 到他家门口后,我才从崔父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原来,晚饭前,一直昏迷的崔鸢终于醒了,但是人虚弱到了极点,她还说自己饿的不行,想吃东西。 女儿清醒了又有胃口吃东西,夫妻二人喜不自胜,就去厨房忙活,结果饭做好了,他们再回到卧室,就发现崔鸢消失了。 他们里里外外给家里翻了个遍,又在家附近找了一圈,左邻右舍都说没看见人,胡桂云就跑来找我了。 我此时心里,早已有了十分不好的预感。 崔鸢分明被折腾得连走路都成问题,怎么可能会自己出门? 我把柳忘给的那枚五帝钱又一次压在舌底,站在崔鸢的卧室,我竟看见了许多混沌不堪的痕迹。 痕迹蜿蜒盘旋,像极了蛇爬行留下的,我还在窗户的位置看见了一个人手印,窗户大开,人显然是翻窗走的。 可白天那黑蟒分明答应我了,它为何出尔反尔?! 我脸色也很难看,对胡桂云说:“我记得,你们上次找到崔鸢就是在后山的林子里?你们带路,她估计……是去那里了。” 胡桂云听见我的话,眼前一黑,几下没站位,直接就倒在她男人身上了。 我连忙伸手想扶,可她硬生生提起一口气来,扑上来抓住我的肩膀猛烈摇晃: “你是不是嫌我家给的钱少!才这么办事儿的!你说过那东西不会再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女儿还是被带走了!你说啊!你这个骗子!” 她晃得我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甚至眼前都有些发花。 “够了!”还是崔鸢父亲把她扯回去,“现在去找鸢鸢要紧!” 崔父怕人手不够,又喊了几个邻居的男人过来帮忙,带着我直奔后山去了。 一路上,胡桂云不停地哭闹哭骂,一会儿说如果崔鸢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一会儿又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个骗子,骗了她家的钱,还害她女儿。 跟来的人全都斜着眼睛打量我,我如坐针毡,还无从辩白! 难道我要说,是那条花蟒亲口对我说它会走的吗?他们谁会相信啊! 我只能生硬地说:“我不是骗子,我也不图你家的钱。” 可我苍白的反驳,全都淹没在了胡桂云无尽的谩骂之中。 后山很快就到了,浓密的林子在夜色下更显得一片漆黑,而前头的坟地更是墓碑林立,月光不知何时藏在了云层之后,更显得这周围一片诡异死寂。 胡桂云拿着手电筒,扯开嗓子就开始找人,我对他们说:“你们快找找,这附近供奉的路边庙在哪里!” 可被胡桂云骂了一路的骗子,还有谁肯信我,几个男人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甚至路过我身边还刻意不轻不重地撞了我一下,根本没人肯听我的话。 我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远,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捏着手电筒的手微微颤抖。 委屈涌上心头,我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重新把铜钱压在舌头下,认命地自己去找。 我似乎有点明白,钱婆为什么不愿意管他们家的事儿了。 因为这种人,你帮她时,她嘴上说的话跟花儿一样好听;但只要你帮不了她,那你做什么都是错!她认定了你就是图她钱财、图她的好东西! 更何况,胡桂云她情绪上头起来,就跟个疯子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满嘴的胡言乱语。你跟这种人扯上关系,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钱婆虽然不愿意管他家的事儿,但好歹给了他们一碗米水让崔鸢清醒,结果胡桂云竟然一点不感谢人家,甚至在背后骂人。 而我出师不利,一个大意让那黑蟒暗度陈仓,就被她指着鼻子骂,说我是个只认钱的骗子…… 我心里胡乱地想着这些事情,心情一点点挤压,越发觉得难受。 其他人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远,坟地内阴风阵阵,我很快就迷了路,我从没来这边上过坟,走着走着,最后迷路的竟然是我自己。 我看着周围黑压压的树影,这份挤压了两天的委屈终于再也憋不住,蹲在原地无声地摸起了泪水。 就在此时,我身边刮起了一阵微风。 面前多了一双鞋,红色的衣摆若隐若现,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 心中的委屈与憋闷,让我竟有了胆子,面对他生了一腔的怒意。 我泪水模糊地抬头:“我说我不会出马,你却非要我接这单生意!我如果害得别人没了命,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他俯下身来,挑起我的下巴,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在细细打量着我。 他的手指从下巴慢慢移动到我的眼角,轻轻沾了沾我的泪水,又描摹着我的眼眶,似乎格外眷恋我盈满泪水的面庞。 他轻声道:“这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二件事。” “动物仙,与你们人类不一样,说到底都是山野精怪。什么都信,只会害了别人,害死你自己。” 泪水在我的眼眶打转,我凝视着他的面具,片刻后,竟说了句更胆大包天的话:“你也一样吗?” 第7章你能信的人只有我 第七章??你能信的人只有我 柳忘轻呵一声,“你把我,与他们等同?” “钱婆知道你是谁,我可不知道!”我一坐在了地上,气愤地说。 “这件事办成,我就告诉你。”他凑近我耳畔,低语了一声,随后直起身子。 随着他一个响指,我兜里那一串被红绳拴着的铜钱自己滚了出来,飞到他手上,“记好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从不说无用的废话。” 那一串松散的铜钱在他手中,居然很快就紧密排列,变成了一把小巧的铜钱剑。 “我非一般动物仙,你做我的弟马,我不会上你的身。从今往后,驱邪除祸,你要有自己的真本事。” 我闷闷地说:“你什么也没教过我。” 柳忘头一次轻声笑了,右手双指并拢,只轻轻一抬,我的身体竟然不受我的控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正不知所措时,他走到我身后,动作仿佛在我身上寸寸丈量,一股别样的感觉开始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丝丝凉意浸透,又并不让人难受。 “今日是你头一回料理事情,我就帮你一把。” 我感觉到我身体正在逐渐不由我支配,除了意识仍旧清醒,我想开口说话,竟然连舌头都不听我使唤了! 我心中有一丝惊慌,我看钱婆请仙上身,也不是这么情的啊!柳忘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没上你的身,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操控之术。” 我的确感觉,自己整个人如同一句提线木偶,他让我抬哪只手,我就抬哪只手。起初的惊慌过后,倒也有一丝惊奇。 那把铜钱剑到了我手中,柳忘最后对我说:“只给你看这一次,用你的心去感受。” 用心去感受? 我的身体迈开了第一步。 柳忘操纵着我在林中漫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脚下踩断枯枝落叶的嘎吱声,我环顾四周时,视线之中逐渐出现了一些斑驳的痕迹,星星点点,浑浊不堪。 跟我在崔鸢家中看见的一样。 我并不清楚这些痕迹是怎么留下来的,但心中隐约猜想,这或许是仙家施法后留下来的痕迹。 “任何术法,都有迹可循。它们本事不足,就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自己也消不掉。”柳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身体继续循着痕迹往前走去,渐渐地,视线中就出现了一颗粗壮的柳树。柳树的树周围其他树干竟然粗壮一倍,周围更有一大片空地。 “崔鸢!”他操纵着我开口说话,喊了一声。 意料之外地没有回应,可那柳树上却骤然抖了一下,几个扎眼的功夫,周围的地上,竟开始出现朦胧的雾气。 雾气扩散的十分快,十分诡异,只是一个转头的功夫,我竟连几米外的树都看不清了。 即便是柳忘在,可这身体毕竟是我的,见此场景,我掌心微微冒汗,不敢想如果是我自己走到这迷魂阵里,会是什么结果。 “救救我……” 一声微弱的求救声响起,可我只觉得这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判断不了方向。 不过很快,西边的方向忽然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她看起来身量纤纤,十分瘦弱,而且跑得连滚带爬,又哭喊了一声:“救救我!” 我自己冷汗都下来了,这时候出现的人影,真的是崔鸢吗?又或者说,真的是人吗…… “天圆地方令九章;门神护卫敬两旁。 六神回避四煞遁,手握铜钱来除丧。” 柳忘忽然操纵着我,开口念起了诀,我头一回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如此陌生。 “头顶北斗魁罡踏,雌雄二煞速速藏。 一剑破灾斩凶殃,一剑云开化吉祥。吾奉黑山,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铜钱剑脱手而去,直直地朝着那影子扎了过去。 人影片刻后消失不见,而铜钱剑的嗡鸣声更甚,冒着红光,直接打到了那棵粗壮的柳树上。 我听见蛇吐信子的嘶鸣声,那棵大柳树在剧烈地颤动,我终于又一次听见了那黑蟒的声音:“饶命!求您饶命!” 柳忘慢慢踱步到我身后,抬手一挥袖,周围的雾气就彻底消散,我抬头看去,粗壮的柳树干上,铜钱剑死死地钉住了一条黑蟒。 他又一个响指,我紧绷的身子立刻瘫软下来,明明刚刚只跑了几步而已,这会儿却疲惫得很,差点一瘫在地上。 “你还想放过它吗?”柳忘问。 我盯着那黑蟒,愤怒地问:“为什么出尔反尔!” 黑蟒疯狂地挣扎蠕动,“求您了!求您扰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柳忘却替它给了我一个答案,冷冷地说:“因为它还没遇见过你这么好说话的弟马,觉得为何不搏一把,再贪一点,吃了那女孩。” 我攥紧拳头,既觉得愤怒,又觉得悲哀。 因为我想当然的善良,又或是愚蠢,我放走了这黑蟒,反倒让它得寸进尺,继续找崔鸢的麻烦。 天空之中,划过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柳树上,刹那间的电光几乎照亮了半个林子,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 我被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等到光亮散去时,柳树依旧迎风摇晃,没有丝毫异样,而树干上,只剩下一条被劈得焦黑的蟒蛇,再无一丝生气。 柳忘走到那柳树面前,拔出了铜钱剑,黑蟒焦黑的尸体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铜钱剑又一次变成了一堆叮叮当当的铜钱串儿,他将它们交还到我手上,忽而用力地捏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他的面前,紧紧地贴着他。 “丢掉你所谓的善良,它只会害得你死无葬身之地。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仙,除我以外,谁都不值得你相信,知道吗!” 他的低吼让我一阵发怔,隔着一张面具,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可他骤然激动的语气,却恍惚间让我感觉…… 他仿佛,并不是在对我说这番话。 第8章谁若伤你,我便杀谁 第八章??谁若伤你,我便杀谁 我紧张地点头,“我知道了……” 得到了我的肯定答案,柳忘才松开手,与此同时,那棵柳树后面,“咚”得一声,好像又掉下来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靠近几步,才发现从树后面竟然又跌出个人来,正是昏死过去的崔鸢! 我吓得不行,连忙去探她的鼻息:“她不会有事儿吧?刚刚那一道雷劈下来,她……” “我降雷,打的是邪祟,伤不到人。连这棵柳树都安让无恙,更何况是她。”柳忘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样子,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我的幻觉。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与呼喊声,我回头看去,发现了几道闪烁的白光,他们嘴里还喊着崔鸢的名字,看样子,是刚刚那一道雷,让他们赶了过来。 当他们赶到我面前时,柳忘一拂袖,转身就隐匿了身影,我也连忙扛着崔鸢的胳膊,拖着她往那边迎他们,喊道:“快过来!人找到了!” 胡桂云第一个冲上来,搂着崔鸢嚎啕大哭,捧着她的脸,让她醒醒。 崔鸢自然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的,见他们过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刚一番折腾,我身上的力气早就都被抽干净了,正准备再嘱咐他们几句,谁知道胡桂云为了把崔鸢抢回她怀里,竟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失去重心向旁边倒去,下意识伸手撑地,结果仓皇之间手腕触地,痛得我脸色一白。 我颤抖着捂住扭伤的手腕,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胡桂云,你干什么?!” 胡桂云把崔鸢搂在怀里,眼眶通红,指着我破口大骂:“就是你在自导自演!你只拿了一半钱,怀恨在心,才故意折腾我女儿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被她骂了一晚上,早就一肚子火气,“我如果贪你的钱,为什么还帮你过来找人!” “你那是被我戳穿了,你害怕了!”胡桂云的唾沫喷了我一脸,“要不是被我揪着,你肯老老实实地把我女儿还回来吗!怎么我们找了半个山头都找不到,你一来就找到了?就是你藏的人!” 我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我真恨不得甩她一个巴掌,但一想到我如果这么做,她肯定会更加疯狂地咬着我不放,就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拍掉身上的尘土,冷脸对崔鸢的父亲说:“人已经帮你们找到了,缠你家的东西,我也杀了。” 说完,我还给他指了指不远处黑蟒的尸体,“回去后,好好照顾崔鸢的身体,她好好地养半个月,就没什么事儿了。” 见我不理她,胡桂云一瞬间就炸了,尖叫着扑上来:“你白天就说没事儿了!你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肚子坏水!我看你就是个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 她又冲上来撕打我,而那群男人居然冷眼旁观,一点没有上来拉架的意思! 我心里一阵愤怒与寒凉,什么叫狗咬吕洞宾,我今天算彻彻底底地知道了! 胡桂云抬手一巴掌就要扇到我脸上,我没有力气抵挡,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 巴掌并没有落下来,我再睁眼时,胡桂云已经尖叫一声,在地上打起了滚。我定睛一看,发现她身上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好几条蛇,疯狂在她身上啃咬着。 这下,后头那帮男人才终于有动作,全都冲上来帮忙拍打,可蛇非但拍不掉,还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们所有人全都一起咬死在这里! 我愣了几秒钟,看见地上竟然起了一层淡淡的白烟,知道是谁在出手。 我咬着嘴唇,就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群人在地上尖叫打滚,狼狈逃窜。 有几个男人受不了了,抬脚就跑了,胡桂云跟崔鸢父亲都还在地上打滚,甚至胡桂云还想带着一身的蛇冲到我面前来,我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们就是自找的,转身抬脚就走。 可我走出了一段距离,发现身后的惨叫声居然越来越凄惨,渐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猛地转身。 胡桂云身上的肉都被咬掉了不知道多少块,手上更是露出森森的白骨,崔鸢父亲的脸上甚至都被咬掉了好几块肉,地上一片血肉模糊。 我愣了一瞬间,连忙震惊地对着周围喊:“柳忘!柳忘你别!你别杀人!不要!” 可他根本不听我的话,地上的蛇越来越多,几乎要把他们埋在这里,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面前是血淋淋的杀人现场,一步步摇着头后退。 终于,崔父抓到了重点,他带着一身的蛇朝着我跑过来,跑了一半被绊倒在地,就地开始“砰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林仙姑!林仙姑您大人有大量!我老婆她知道错了!求您了收了神通吧!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有一个人开了头,更多人都跟着一起磕头,忍着身上的蛇啃咬,哀嚎惨叫着给我磕头求我原谅,就连胡桂云都在地上打滚哭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我手足无措地步步后退,颤抖着呢喃:“求你了柳忘,你别杀人好不好……” 他们磕得头破血流,身上的蛇才逐渐散去。胡桂云已经昏死了过去,崔鸢父亲一边拖着崔鸢、一边带着胡桂云,跌跌撞撞地逃离,根本不敢回头。 我看着地上一地狼藉与血迹,捂着嘴疯狂往反向跑,一直到跑不动了,才扶着树干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过头,柳忘负手而立,声音似有不悦:“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教训他们可以,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你不是仙家吗?仙家怎么可以杀人?”我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万蛇吞噬的画面,会让我回想起在钱婆祠堂的时候,也会让我想起我的爸爸。 “会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就这么简单。”柳忘冷冷道,“你已是我的弟马,谁想动你,都不行。” 他的霸道和蛮横让我失神,他面具之下的脸究竟是什么表情,心里又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明白,我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呢? 这一回,身体真的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走近他几步,虚弱地开口想要问些什么,可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就眼前发花,腿一软朝着他倒了过去。 倒下的时候,我本能地抬手,却没想到一下就碰到了他脸上的面具。 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崎岖不平,从我的指尖划落。 这短短的一瞬,我脑子里好像闪过了很多念头,又好像一片空白。 柳忘接住了我,他的面具,也应声落地。 第9章齐家齐昀 第九章??齐家齐昀 再醒来的时候,睁眼打量四周,我发现竟然回到了家里。 只是夜色依旧深沉,房间里连窗帘都没有拉。 我觉得喉咙干涩,动了动手指想起身倒水,可刚撑起身子半坐起来,就发现我的床上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我猛地转过身,只窗帘半拉,月光照耀下,红衣男人领口微开,一头墨发倾斜在床上,单只胳膊撑头斜躺在那里,闭目养神。 那罗刹恶鬼面具,就静静地放在床头。 一时间,我竟不敢动。 我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出神,脑袋比昏迷之前还要空白一片。 一双丹凤眼,五官如同刀刻一般棱角分明,宁静而从容,闭目养神时如同一尊清冷的玉石像。 我从未想过,他那张恶鬼面具的背后,会是这样一张脸。 忽然间,他睁开了双眼,瞳仁极深,倒影着我的脸庞,这触目惊心的一瞥让我心慌,忙不迭地移开视线。 “我……我怎么回来了?”我有些尴尬地问。 柳忘朝我勾了勾手指,让我过去,我没动,他就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气息喷洒在耳畔,“怎么,你想睡在荒郊野岭?” “我……”我咬着嘴唇,小声说,“这是我家……” 柳忘抬眼看着我,眼神之中带着一丝玩味,下一秒,手中就多了一对赤玉耳坠,“不想要了?” 他拿捏着我的命门,我低下头,低声说:“我会好好当你弟,我知道是你护我十年,我会帮你做事,偿还这份恩情。” 柳忘不置可否,但我感受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偿还的方式,不止一种。”他话音落下,我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强势的按压让我无处逃避,所有的震惊与害怕都在没多久后变成了低声的啜泣,但他与昨夜恼怒的时候截然不同,他的吻落在我的耳后,轻柔而克制。 我双眼紧闭,轻轻战栗,昨夜是根本不想看见那副面具,这次却是根本不敢直视他的脸,心跳异常的快。 “睁眼,看着我。”他的话带着一丝蛊惑,我不自觉地睁眼,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中倒影着我的脸,注视着我泛红的眼眶,片刻后低笑一声,“昨晚是我是在气头上,今晚不会了。” 他竟比我还要清楚该触碰哪里,没几下我就只想哭着求饶,“我是你的弟马,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女人……” 他的态度又因为我这句话冷了好几分,但这一回他压下了怒火,耐着性子对我说:“林晴,你有更好的选择,也有这个本钱。” 我的眼眶里已经积蓄了泪水,声音沙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他似乎格外喜欢注视着我带着泪水的双眼,甚至会有些出神,声音低沉而撩人:“我自有我的道理,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几度半梦半醒,他才终于肯放我。 他将赤玉耳坠重新给我戴上,末了又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 “我来自黑山之中,常仙一脉,没谁敢踩在我的头上。只要有我在一日,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他的声音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捏紧被子不敢吭声,他则一个翻身下床,一边抬手戴好面具,一边给我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你若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就暂且做我的弟马。” 他人走了,但留下来的痕迹足够我第二天收拾整整一个上午。 我拾起地上散落一地的衣物,换掉被浸湿大片的床单被褥,然后就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我长得确实算是比较耐看的类型,可扪心自问,我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我真的想不透,像柳忘这种动物仙,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十年,他给了我赤玉耳坠十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东西吗? 我只是一个命不好的普通人,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想体验一把真正有父母关心爱护的感觉。 如果柳忘只是把我当一个玩物,又何必十年前就盯上我。 可如果他真的对我上心……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的…… 这些事情,我无论坐在这里想多久,都想不通。到最后,我也只能跑去我卧室,陪着她在床边理毛线,继续发呆。 姥姥说我妈这么多年时有疯癫,但唯独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很安静,不吵人。 看着我妈安静的侧脸,我脑中忽然冒出另外一个念头来。 如果柳忘说的是真的,他是那个什么黑山上常仙一脉的翘楚,那我跟着他当弟马,他会治好我病吗? 这念头冒出来时,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中午,姥姥喊我吃午饭,她看我找回了赤玉耳坠,身上的铜钱红斑也消退,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只能说,我答应了赤玉耳坠的主人,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常仙,我给他当弟马,他来护我。 可我姥姥听后却说,“晴晴,从前让你跟着钱婆,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路了,但现在齐家肯帮忙,你不必答应当弟。” 我心中苦涩,却没有办法开口,为了让她安心,只能点头应声答应。 这顿饭还没吃完,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念书时性格安静,点头之交的朋友不少,但真正私交好的,真没有几个,因此放假回家后,我就没接过谁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甚至还是外地的,我嘟囔着以为是骚扰电话,就给挂了。 结果那电话不依不饶地又响了起来,一直到我挂断了两次,它还接着打给我,我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应该不会有这么坚持不懈的骚扰电话吧? 我跟姥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就走到了院子里,“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边,是一个温润的男人声音:“你好,林小姐,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齐,名叫齐昀。” 第10章 祭河 第一十章 祭河 我愣住了,“你是齐……” “三天前,你的姥姥联系上了我们齐家,我应约而来。很抱歉,这几天都在处理事情,所以一直今天,我才有时间联系你。最迟明晚,我就会到仙阳村。” 男人的语速不急不缓,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富有涵养,我听得出他十分年轻,可能大不了我几岁。 “你不用来了。”我连忙说,“我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你快回去吧。” 可这个叫齐昀的人却异常冷静地说:“齐家重诺,既是答应的事情,就一定做到。我是齐家当今一脉的传人,请相信我,明晚到仙阳村后,我们面谈。” 什么齐家李家的,说白了都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会是动物仙的对手? 我还想劝他回去,小心再丢了性命,谁知道我的手机突然被一只手抢走了。 阴冷狠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伴随着一声冷笑:“小子,你若是有胆子来送命,本座就在这儿等着你。” 我吓得立刻转身,而柳忘已经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又丢回我怀中。 在外,他脸上的面具就没摘下来过。可此时此刻,哪怕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也感觉得到他周围那寒凉到极致的氛围,甚至带着一丝危险。 “离齐家的人远一点。”他阴冷地对我说,“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认识齐家?!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齐家难道……难道真的是什么很有本事的玄学世家吗? 我试探地问:“齐家,有什么来头吗?” 他缓缓凑近了我,在我耳边说了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你若是遇上了齐家的人,杀了都可以。” “晴晴?”姥姥见我久久没回,在屋里喊我。 姥姥喊我的同时,柳忘的身影一眨眼就又消失了,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手心冒汗。 是齐家本就天理难容,还是……他恨齐家? 我连忙胡乱应了一声,揣好手机回屋。 后半段饭,我吃的草率,因为电话一直在响,都是那个叫齐昀的人打来的,我迫不得已,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吃完饭刷过碗,我回到寝室关上门,这才心情复杂地打开了手机,发现不止是电话,他还给我发了短信: “我会尽快赶到!” 明明都被柳忘威胁了,居然还坚持不懈地打电话过来,我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太敬业,还是太傻。 看着这六个字,我忍不住给他回了消息:“我家跟你们齐家,真有渊源吗?” 我没想到他居然秒回短信: “临行前,父亲说过,齐家与林家祖上曾有约定,若他日林家有难,齐家子孙必当尽心竭力。”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爷爷和奶奶都走得早,林家除了几门很远的亲戚以外,就没有什么亲人了。正因这样,爸爸死后,姥姥才会把我和我妈接回来照顾。 我忽然间对这个齐家有了些好奇,于是特意又问了姥姥,齐家跟林家究竟有什么渊源。 没想到,姥姥也说不知道,她只是前几天突然想起,我爸曾经提过一嘴,有个很厉害的齐家,祖上欠过林家的人情。 她当时实在没了别的法子,就死马当活马医,去了那几个远方亲戚家,硬是想办法搞到了齐家的。 姥姥毕竟不姓林,她也不会知道内情,而能知道内情的林家人,大多都在黄泉下了。 柳忘神出鬼没,我不敢给齐昀回电话,只能匆忙关闭了手机。只不过与此同时,心里居然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生米煮成熟饭,我自己都知道,面对柳忘,我无路可退,也无路可逃。 可总归是有那么一丝不甘心的,他毕竟不是人,是个动物仙,是一条蛇……我的妥协,更像是权衡过后的一声叹息,甚至是代价的交换。 我甚至在想,如果他是神通广大的仙家,那如果他能治好我妈病,我跟了他,我也认了。 齐昀这个名字,到底还是在我心底留下了痕迹,还鬼使神差地给那个号码,备注了名字。 午后,我帮姥姥在院子里择菜,她说我刚退烧,让我回屋休息,我俩正唠嗑的时候,门外有人喊,问有人在家吗。 我走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 我常年不在村子里,所以基本上除了左邻右舍,谁我都不认识。 不过没等我问,姥姥就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菜,“村长?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村长笑笑,跟姥姥打招呼,“就是闲着,走到你家门口了,来看看……哎哟,你外孙女也回来了?真难得啊,回来过暑假的吧?” 姥姥给村长迎进了屋,说他也难得来坐会儿,就要去后面洗点新鲜的水果,让我先招呼着。 等到客厅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看着村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转眼,晴晴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还就是个小娃娃呢。”村长乐呵呵地说。 “叔,你是不是找我有事儿啊?”我问。 村长有点尴尬,“是有点事儿……” 这个时候找上我的,我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于是问,“跟出马有关吗?” 我开门见山,村长也不跟我绕弯子了。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后说:“咱们村子里那条河,叫龙水河,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们林家,可是跟这条河有不浅的瓜葛。 “这条河流经附近好几个村子,但就是在咱们村这一段,一到汛期就发大水,不淹别的村,就淹咱们仙阳村,尤其是八、九月份,今年啊,又要到时候了。” “十几年前开始,年年咱们都加固堤坝,还修了个小水库,但就是没用,那水想涨就涨。直到钱婆问了仙家,说这条龙水河,在咱们村这一段,地下有东西。” 我听到这里才想起来,似乎我们村还真的跟别的村不一样,每年八、九月份的时候,都会有个祭河活动。 “钱婆每年都带着村里人祭河,长久下来,也还算相安无事。” 村长说到这儿,我心底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叔,你跟我说这个,你不会是想让我来吧?” 村长竟真的点头了:“对,今年,我想找你帮忙。” 我一阵头痛,太阳穴:“叔,这事儿太大,我真的干不了。更何况,我小时候还掉进过河里,我最怕水了。” 村长开始叽里呱啦地说一大堆话劝我,忽然间,我觉得耳垂有些发烫。 我抬手摸了摸,在触碰到赤玉耳坠的同时,脑海中竟然传出了柳忘的声音: “答应他,龙水河底,有我要的东西。” 第11章红鸾煞 第一十一章??红鸾煞 我触电一样缩回手,等我回过神来时,村长已经一个人说了好半天。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下,问:“叔,祭河这事儿历年都是钱婆做,手不方便。” 村长却说:“我找过钱婆了,她说她今年干不了,她主动推荐,让你来办。” 我愣住了,钱婆说她今年办不了祭祀,我能理解。毕竟她被被我连累着吐了血,身体不行,我也能理解。 可是她怎么会主动推荐我? 赤玉耳坠继续发烫,显然是柳忘还在催我,我咬了咬嘴唇,最终在村长的期盼目光下谁:“叔,我晚点给你答复,这个事儿太大了,我心里没底。” 村长知道我这是松口的意思,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好好好!晴丫头,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尽管说!” 我们两个谈完这件事,我姥姥也端着洗好的水果回来了,她跟村长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又过了半小时人才走。 村长走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果不其然,柳忘又出来了,他坐在床边,手掌放在腿上,手指轻点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龙水河里,有你要的东西?”我试探地问。 “龙水河流经仙阳村,这片地下确实非同一般,河底有我要的东西,你主持祭河,可以顺便帮我拿来。” 可我看他说话的意思,却仿佛不想与我细说。 他的事儿,我也不好多问,只能点头说好,不过我想去钱婆家再看看。 一是我曾经想当她徒弟,但最后却成了柳忘的弟马,我再走一趟,算给她一个交代。 二是,她居然主动推荐我,这件事实在是太让我意外。 柳忘觉得说随便,让我想去就去。 这一次我再去钱婆家,心情比上次更加复杂,我敲了敲门,好半天才有人给我开门。 开门的人是钱婆的儿子,他面无表情对我说:“我妈最近都不接生意了。” 他刚要关门,我连忙挡住门:“我是林晴!我只是来探望钱婆的,我有话想当面问她!” 她儿子想了一会儿,给我放了进去,还一路把我带到了钱婆的卧室门口。 推开卧室的门,钱婆人躺在床上,竟然面容枯槁,骨瘦如柴,跟前几天精神矍铄的模样判若两人。 钱婆看见我过来,眼中并没有意外的神情,而是招手让我过去。 我心中有点愧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村长跟我说,你推荐我今年去祭祀龙水河。” 钱婆声音喑哑:“对,老婆子我已经干不了了,你跟着那位大人,今年祭河由你来,最合适不过。” 我欲言又止,一时间有许多问题想问。她无奈地笑笑,一边摇头一边说: “你家一直没办白事儿,我就知道,你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况且,崔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我当初不接她家的生意,就是不想沾上这麻烦。” 她顿了顿后,又继续说:“但你跟了那位大人,区区一个崔家,又算的了什么。” 我忍不住问:“他说他来自黑山,钱婆,黑山是什么?” 钱婆竟然抬起手指,颤巍巍地竖在嘴边,给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竟然是不可说? “丫头,他已经将我的仙家杀了,只因为他多嘴一句话。如果那天,不是你求了情,老婆子我也要跟着死了。”钱婆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他到底有多大本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我的神色晦暗不明。 柳忘的本事非同一般,黑山又是什么地方?我联想到了齐家,那个叫齐昀的男人。 他年纪轻轻,如果就这么撞了上来,岂不是也要折在柳忘手中。 钱婆又跟我说了写往年河祭的事情。 “河祭已经十几年了,什么东西都有定数,不需要你多操心。唯独一点,你要记得,每逢中元前后,河水异常汹涌,鬼气冲天,你千万要少招惹河里的东西,否则徒惹麻烦。” “龙水河里有那么多水鬼吗?”我诧异。 钱婆却摇了摇头,“龙水河里,没那么多冤魂。老婆子我也说不上来,古怪得很。十几年了,老婆子我不清楚缘由,只是几次起卦和问仙,我的仙家跟我说,那河里有‘因果’,不要沾染。” 我对她的话半懂不懂,只明白了一件事,龙水河的事儿要少掺和,除了祭祀,别的都别管。 临走前,我想了想,又问道:“钱婆,你知道齐家吗?” 钱婆的脸色竟然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听说……齐家是很厉害的。”我含糊着说。 钱婆不假思索地点头:“齐家人非同一般,祖上就是方士。据传最早甚至能追溯到秦朝徐福东渡。干风水玄学一行的,齐家是翘楚。” 我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那如果是齐家对上……他,会有胜算吗?” 钱婆只觉得耸人听闻,连连摆手,“你快别说了,肉体凡胎的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真正得道的仙家。” 也许是我这一连串问题,让钱婆看出了什么端倪,她沉声对我说:“丫头,我最后多嘴一句。你的命中带着红鸾煞,注定会有很多男人为你前仆后继,你可要醒着神,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长这么大,我竟第一次听说我什么红鸾煞的命格,连忙就像追问,可钱婆却摆手让我走,她说的已经够多了,说自己已经失去仙家,再露太多天机,恐怕死了都不会安宁。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找了村长,说龙水河祭祀的事儿我接了,过几天就跟他去河边走一遭,看看现在的情况。 当晚回家,我又好好将供奉柳忘牌位的祠堂打扫了一番,重新燃香。 忽然间,我的手机振动,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写着“齐昀”两个字。 也是同时,祠堂内的蜡烛摇晃。 我正纳闷哪里吹进来的风,忽然间蜡烛全都熄灭了,下一秒,一条大蛇从下往上,顺着我的脚腕往上爬来。 我还没来得及尖叫,那红色的大蛇就变成了人形,柳忘从后面抱住我,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贴着我耳后,轻声问:“怎么?想接他的电话?” 我身子有点僵硬,摇头道:“不是,没有……” “他几次三番给你打电话,你不拉黑,反而还存了他的电话?”他竟没有带面具,鼻息扑在我脖颈之间,气氛一时间有些粘腻。 他这么多次突然出现又消失,我其实已经摸清楚了他出现的规律,比如他若是不戴面具,那就意味着…… 果然,他一只手不安分地游走,另一只手向下探去。 我本已微微颤抖着认命了,谁知他向下的手却半路掉头,直接夺过了我的手机。 第12章沉水 第一十二章??沉水 我懵住了,直到他将下巴放在我肩头,就这样抱着我,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我的手机。 “你……你做什么?” 他轻“哼”一声:“当然是把他拉黑,省得他没日没夜地聒噪。” 我竟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干巴巴地问:“仙家……仙家也会玩手机啊……” 谁知柳忘竟被我这句话给逗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同那些动物仙,可不一样。” 他还真的利索地拉黑掉了齐昀的电话号码,然后随手将手机揣回我兜里,继续他过分又带着几丝恶趣味的探索。 我被他弄得直颤抖,险些腿软站不住,声音沙哑:“我……我还没答应你呢!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他竟真的停手了,我瞬间一丝后怕,他不会又生气了吧。 但他忽然问我:“你不喜欢?” 我委屈地说:“我现在只是你的弟马……” “你前两晚的反应,可不像是不喜欢。”他直白的一句话,就让我的脸红得滴血。 我见识过他在床上的精力到底有多旺盛,而且往往他自己尽兴还不够,非要勾得我也忘乎所以,让我根本不敢去回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才肯真的罢休。 “罢了,你若不愿意,也是无趣。”他很干脆地松开了我,这举动让我惊讶万分,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好说话…… 柳忘走到供案前,一抬手让所有的蜡烛再次燃烧,他眯起眼睛,看了我半晌,骤然问道,“你似乎,很在意齐家?” 秘密被戳穿,我不敢扭头看他,只是小声说:“只是……大家都说齐家人很厉害,我没听说过他们。” 柳忘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是,他们确实有本事得很!” 气氛变得格外冰冷,我不敢接话,生怕一开口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柳忘又开口道:“齐家与我有百年仇怨,齐家子孙若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必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仇怨?” 我以为柳忘只是单纯厌恶齐家多管闲事,却没有想到,他竟百年之前与齐家结仇?! 我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复杂,姥姥说我家祖上跟齐家有关系,还对他们有恩,柳忘若是知道了这件事…… 他似乎看见了我脸上的复杂神情,走到了我的面前,伸手捧起我的脸,让我直视他的眼睛。 咫尺的距离,他那双勾人的眼睛凝视着我,我的心跳都骤然慢了一拍,“齐家与你家祖上有因果,我都知道。” 他都知道?! 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一改刚刚的冰冷,柔声对我说道:“但只要你离齐家人远一点,就可以了。”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眸仿佛把我的灵魂都装了进去,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中元刚过,黑山那边还有事情等着我处理,我会离开两日。”他继续柔声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幅打趣我的姿态,连忙后退一步,局促地把脸挪开。 我的反应让他又轻笑了一声,他手中又一次出现了那副恶鬼面具,面具覆在脸上的同时,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若有事,就用赤玉耳坠喊我。”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语气就不再温柔,又变回了从前冷淡又带着一丝距离感的态度:“沉水。” 一阵白烟后,一条白色的小蛇出现在了他的脚边,慢慢地幻化成了一个窈窕的白衣女人,她低头道:“柳君大人。” “我要离开两日,你留在她身边,河祭前,我会赶回。” “是。” 柳忘吩咐完后,就干脆利落地走了,祠堂里只剩下我跟那个叫沉水的女人,或者说……白蛇。 她的长像是那种恬静的美,看向我时,嘴边挂着淡淡的微笑,“我名唤沉水,跟随柳君大人多年,林姑娘若有事情,可随时唤我。” 我犹豫了一晚上,终究还是没有把齐昀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钱婆说的对,在真正的仙家面前,肉体凡胎又能算的了什么,他与我素昧平生,我不想平白搭上他的命,我要找个机会,劝他放弃。 我也跟姥姥摊牌了,说我答应了给一个很厉害的常仙做弟马,他会保护我,而且还会保我们全家,说不准我妈病都能治好。 姥姥原本还劝我应该问问齐家人,可我一再坚持,她也叹了一口气,心疼地搂着我,说如果我下定决心走这条路,那她也支持我。 第二天早起,村长来敲我家的门,说今天带我去河边看看,祭祀的日子在三日后,东西都按照往年惯例准备的差不多了,但我得到现场走一遍。 出门前,我喊出了沉水,她变成了一条极小的小白蛇,钻进了我的头发中,说会陪着我的,让我只管放心。 我们村里这条龙水河,我从小到大到河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爸就是在这里没命的,死的又那样惨,所以从小我姥姥就不让我来这边,八岁那年我失足跌入河中,也是被其他欺负我的孩子诓骗过来,推进去的。 那次落水后,我身上开始出现红色铜钱斑纹,就更加害怕水了,就连在县里上学,有同学邀请我去游泳馆玩水,我都连连拒绝。 我来到河边,呼这儿略显潮湿的空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村长带着我沿河边走,边走边跟我说:“往年祭祀,鸡鸭牛羊供奉,都有定数,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难办的是主持祭祀的人,要开坛做法。” 我心下了然,这是往年钱婆的差事,今年到我身上了。 “我知道,钱婆都跟我交代过,这件事我会办好的。”我说。 村长走着走着,却忽然神秘兮兮地问我:“晴丫头,如果让你替咱们仙阳村绝了河里的祸害,你能做得到吗?” 我瞬间止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他,“叔,你是认真的吗?” 第13章只有我看得见 第一十三章??只有我看得见 村长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却给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怎么最近几天,我身边的人都喜欢说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叔!我连主持这祭祀都是临危受命,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更何况钱婆特意警告过我,河底很麻烦,让我不要多掺和。 村长脸上却露出一丝怅然,“其实这件事,我也考虑好几年了。” 我为难地说:“叔,你既然早有考虑,就该早跟钱婆说才对。” 他摇头叹气:“年年祭祀,折腾人不说,每次搭进去的牛羊都不是小数目。更何况,就算咱们年年祭祀,河水该涨也还是涨,就是不再死人罢了,有时候还是淹地、淹庄稼。” 我苦笑:“但这件事儿我真的做不到。” 村长还有点不死心:“钱婆跟我说了,你的仙家比她仙家还有本事,你就跟我走一遭,去看看再说吧!” 他很快就带我走到了水库附近。 水库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对岸,我记得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但水库却奇怪得很,水位竟然很低,我问:“是不是提前放水了?” 村长点头:“对,马上要到汛期了。” 就在此时,一路都没有动静的沉水,忽然在我头上动了动,我感受到她在我发丝间挪动,不多时就悄悄移动到我耳测,说话的声音也只有我能听见:“林姑娘,水库里有东西。” 我眼皮一跳,问村长:“叔,我不常回村里,这水库建成后,有闹过什么事儿吗?” 我本意是想打听一下消息,结果谁知道我一个问题问出来,村长的脸色瞬间就青了,连连摆手,居然还给我拉远了点,“当年就是为了建这个水库,又折进去六七个人!” 我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时候你还小呢,也就才三四岁吧,咱们村受不了年年汛期涨水,就一起张罗着修水库,上头还给派了人下来指导,结果啊,刚开工没几天,工地上就有个人溺水死了。”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村长现在讲起这些事情来,仍旧脸色难看。 “是真的邪门,一个月就要死一个人,就是稀里糊涂地淹死在河里,怎么小心都没用!后来没办法,找了钱婆过来开坛镇压,才仓促给这水库修完了。” 村长说着,又点了一根烟,长出一口气,“修完是修完了,事情也没结束,要是有人黑天从这儿过,就能听见动静,说有人站在水里,招呼路过的人下去。后来咱们开始祭祀了,水库的动静才小点,但一直到现在,也都少有人来。” 我听完这些,禁不住侧头看向了平静的水面。 水面波澜不惊,仿佛一面沉寂的镜子。 柳忘说,龙水河底,有他想要的东西。 而当年,我爸爸又是拔了上游的风水眼,打蛇后遭了报应。 小小一条龙水河,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忽然间想起,八岁之前,我的童年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我落水,掉进龙水河中。 我从河里被救起后,身上才开始爬铜钱斑纹,梦中的女人非要喂我吃铜钱,难不成……缠着我的东西,其实就住在龙水河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后背有点冒冷汗。 柳忘说过,是因为我头上有他在罩着,所以那东西才没能杀我。可他到现在也没对我说过,当年我爸得罪的、我们整个林家得罪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叔,你退远点,我看看情况。”我让村长走远点,自己更走近了些,从兜里摸出五帝钱,放在舌头下。 我深呼吸后,闭眼再睁开,凝视整个水面。 浑浊,我竟发现整个水面都很浑浊,而水库的中央,有一块水域竟格外的深。 “沉水,你有看见一块颜色很深的水域吗?”我低声问。 沉水竟然迟疑了一会儿, 说:“林姑娘,我没有看见你说的深色水域,只是感觉到了下面涌动的气息,以及……还有些没能往生的魂魄。” 沉水也算是动物仙,她怎么看不见? 我怀疑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朝水中央看去,那一片水域的颜色分明就更深,而且看得久了,还让我觉得凉飕飕的。 我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转身走了回去。 距离太远,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水中央到底有什么,只能暂且作罢,把五帝钱吐出来,我对村长说:“叔,借一步说话。” 等我俩都离水库有些距离了,我才开口:“咱们水库的地段,风水不行,早前死过人,气运堆积,越来越差,就像一盆已经脏了的水,你就算注入再多的清水,到头来只能是更多脏水。更何况,龙水河底本就有东西。” 我的声音也很低沉,面带愁容,“反正这件事儿,我是搞不定。” 村长听我说前半句话的时候,还聚精会神,结果一听我不打算管,就急了,“现在咱们村,可就你跟钱婆有这个本事,钱婆身体不行了,你又说你管不了,那你说!让我怎么办啊!” 我为难地说:“叔,我什么身世,你是知道的,我就是个怕水的人,我爸也……” 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村长也该知难而退,谁知他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这事儿真的除了你,没人能管了!” 村长激动的态度把我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松了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算了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就先好好准备河祭吧。” 回去的路上,沉水骤然出声:“林姑娘,他的举止,有些怪异,小心为好。” 我只叹了一口气,说:“村长他毕竟要考虑一个村子的人,在这件事情上着急,也是应该的。” 沉水似乎并不认同我的看法,但她没有多说什么,跳过了这个话题:“林姑娘看风水倒是准。” 我一瞬间有点尴尬:“不,我不会看风水。” 沉水“咦”了一声:“那你刚刚……?” 我咳嗽了一声:“我总要装一装的。” 沉水轻笑一声,“林姑娘误打误撞,确实说对了一件事,这水库的风水,很差。” 我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本是一条灵河,可有东西作乱,硬生生把水搅混了。在这条河的中段修了个水库,前后搭进去好几条人命,恰好就给了那东西容身之处。” 沉水淡淡地说,“就好比,河里的脏东西想睡觉,你们却上赶着递了枕头。” 第14章我不需要你来救 第一十四章??我不需要你来救 我的脚步都一下子顿住了:“沉水,河里……有多少脏东西?” 沉水思考了一会儿:“林姑娘,我说不上来,这条河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有些河段十分清净,但有些河段却异常凶煞。”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跟随柳君大人多年,更擅长看风水奇门,为避免惹祸上身,柳君大人回来前,您还是少来河边吧。” 带着满腹心事,我走回了家门前,只是刚准备走上前开门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 阴影之中,静静地站着一个一身墨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村子里很少会出现穿着这么讲究的人,更是几乎不会有这种人出现在我家附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五官干净舒缓,眉眼之间带着一丝温柔与坚定,我开门的动作停住了,与此同时,他缓缓抬起手,竟然拨打了一个电话。 下一秒,我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没等我说什么,我头上的沉水骤然窜了出去。 她落地后就变成了人形,挡在我面前,她垂眸而立,手中多了一柄短刀:“齐家子孙,不得靠近,违者,杀无赦。” 刚刚还眼底带着温柔的齐昀,下一秒周围氛围变得肃杀,他高声道:“黑山柳氏,包庇祸患,惑乱人间,齐氏后辈,人人可诛!” 沉水手中的短刀骤然脱手,毫不留情地打向他所在位置! 没有血溅当场,也没有短兵相接。 齐昀站的位置,只剩下一缕白烟,还有地上的一截枯树枝,沉水的短刀插在空荡荡的地上,仿佛那里从未站过人。 沉水少有情绪变化的脸庞终于带了些不一样的色彩,她走到树下,拔出自己的短刀,凝视着那截枯树枝:“障眼之术,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咬了咬嘴唇,问她:“沉水,柳忘他与齐家……到底有什么恩怨?你能告诉我吗?” 沉水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是某一瞬间透过我,好像是在看别人:“百年之前,柳君大人曾有过一任弟马,但折损于齐家手中。” 我猛地想起,与柳忘初见那一夜,他说过,自己上一任弟马死了。 竟然是齐家人干的?! 我的表情格外震惊,沉水以为我是在害怕,于是补了一句:“你莫要担心,有柳君大人在,齐家人动不了你的。” 我仓促点头,心乱如麻地推开门,走进了家门。 沉水消失了,姥姥看我一个人回家失魂落魄的,以为是祭祀的事儿商量的不顺,好一阵安慰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的陌生号码,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 一个人又不可能只有一个电话号码,齐昀当然可以换个没被拉黑的号打过来。 他这个架势,显然是要跟柳忘纠缠到底了,我一味地躲避拒绝,无济于事,想要他真的知难而退,一定得把话说开才行。 正巧,柳忘这几天都不在,也许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在沉水不在的时候,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一会儿,被人接起,对方的声音依旧那样温和:“林小姐,我已经到仙阳村了。” “齐先生,请你回去吧,我真的不需要你出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我姥姥找上齐家,是因为当时手忙脚乱,为了保我性命,才想碰碰运气。现在,我性命无忧,根本不需要麻烦你再出手了。” “是我的失察,你姥姥找上我们的时候,没有想到盯上你的居然是那个柳忘。”齐昀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疚,“齐家与柳忘结怨已久,即便不为了救你,柳忘百年后再次现身,我身为齐家后代,也理应除魔卫道。” “你对上他没有胜算的!”我是真的急了,这人为什么就认了死脑筋呢? “做事只求问心无愧。”齐昀正色道,“齐家欠林家一个恩情,我会把你从他手中救出来的。” “齐昀!”我骤然厉声道,“我知道你们齐家百年前杀过他一个弟马,现在我也成了他的弟马,你一定要我把话全都说明白吗?” 齐昀终于陷入了沉默,但良久后,他说:“你只为求自保,并非自愿,对吗?” 我咬牙说:“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现在就回去,仙阳村不欢迎你,我也根本不需要你帮忙,你贵人事忙,多去帮帮别人吧!” 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把他这个号码也加入了黑名单。 我都已经把狠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但愿他被我激怒,可以打道回府,不再管我。 他是个好心人,我不想拖他下水。既然是年轻有为的人,那就别折在这里了。 我从小寄人篱下,舅舅一家待我算不上差,但我是个吃白食的,他们总归不太客气,养成了我事事不敢麻烦别人的性格,更是怕极了别人被我牵连。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太多的事情都涌向了我,晚上我躺在床上,思绪混乱,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前半段梦的内容杂乱不堪,毫无逻辑,直到梦中的我忽然看见了一片漆黑的水面。 我一直沉沉浮浮的意识好似突然清醒了,恍然发现自己就站在水库边,水面中央,那团漆黑静静地在那里,就好像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看”着我。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入水,“噗通”一声。 一枚铜钱被丢入水中。 我感到莫名的害怕,转身就跑。 “噗通”,又一声。 我扭头一看,我竟然还在原地? “林晴……”一个女声忽然响起。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我听见无数的铜钱掉入水中,而它们再次出水时,竟然变成了一把极其眼熟的铜钱剑?! “是你偷了我的命格……” 她的每一句话,都更加清晰,铜钱剑也慢慢地朝我飞驰而来,速度越来越快,我崩溃地捂着头喊:“我不认识你!离我远点!” “林晴!”一道男声骤然在我耳畔响起,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第15章钱婆的葬礼 第一十五章??钱婆的葬礼 噩梦骤醒,心脏狂跳,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良久才回过神,坐起来。 是柳忘的一声呼唤,才把我从这个梦里拉出来,但是我的房间里分明没有他。 我颤抖着抬手,触碰了赤玉耳坠,可是当手放上去后,却久久地没有说话。 直到柳忘的声音从我心底响起,“怎么不说话?” 真的是他救了我…… 我几个呼吸后,声音仍带着一丝发抖,“刚刚的梦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有个女人在说话?” “有我在,你不用管其他。”柳忘安慰我说。 “是不是……是不是十年,就是它在缠着我?”身临其境的噩梦后,我的情绪有些崩溃,“它一直在龙水河底,是不是?就在水库里?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定缠着我不放?” 柳忘竟然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带了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你要相信我,有我在,它伤不了你,今晚只是一个意外。”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它一直在龙水河底,你护我十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它呢,又留它到现在?” 柳忘的声音竟骤然冷了下去,“林晴,你是在质疑我,还是质问我?” 我呆住了,委屈地说:“没有,我只是不明白……” 可柳忘不再回应我了,我一个人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很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梦,更不明白柳忘为什么忽然又生气了。 后半夜,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心事与委屈堆积在一起,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浅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又问了姥姥一些当年的事情。 龙水河一定不简单,我要弄清楚,那个想害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哪怕不是为了我自己,它当年害死我爸,吓疯我妈,也总要有个说法。 姥姥对当年的事情不想多提,对她而言,我出生那年的横祸,也是她不愿见到的,毕竟她的女儿也跟着受了苦。 不过,她过了一会儿,却跟我说了一个有关龙水河的传说。 仙阳村的名字很好,有仙气,又向阳,是个风水宝地。而带来仙阳村好风水的,就是这条龙水河。 据说几百年前,有一个女孩失足掉进了河中,被湍急的河流带走,年纪轻轻就没了命。 她的灵魂随着河水归入江河,但思念家人,她一路上不停地哭;海里的龙王感受到她的眼泪,问她为何不愿往生,她说害怕村子里的人再落水,都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龙王感念她的善良,于是将她封为龙女,让她从此就留在仙阳村,成为龙水河底的守护灵。 我听完,觉得这是一个好传说,可跟现在的龙水河,一点也搭不上边。 若是真有护佑村子的龙女,那我们年年祭祀干什么?应该喊龙女来保佑大家啊。 在姥姥这里只听了一个故事,吃完饭后,我打算再去问问钱婆。她上次不肯说什么红鸾煞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懂,但她祭祀龙水河多年,总该知道更多内幕。 然而,当我收拾整齐,来到钱婆家门口的时候,却看见了门口的白布帘子,和白色纸灯笼。 纸钱被风吹到我脚边,我几乎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门厅冷落,钱婆家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门庭萧索,格外冷静。 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进去,无法想象短短一天的功夫,他们家怎么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一路走到后院,发现院子里停着一口棺材,钱婆的儿子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烧纸。 眼前好似一阵天旋地转,我差点没站稳。 前天过来,钱婆的身子是很差,但是……但是怎么会短短几天就……! 钱婆的儿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来,居然也不惊讶,而是把手里最后一沓纸钱全都丢进火盆里,起身拍了拍手,朝我走来。 “钱婆她……”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钱婆的儿子脸色平静,从兜里掏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往前面走,我立刻抬脚跟上去。 “我妈说了你会来,让我带话给你。”钱婆的儿子站定后点燃烟,猛吸了一口,“今年的祭祀,只有你能办。” “就只这一句话?没有别的吗?”我追问。 钱婆既然料到我还会来,不可能直说一句这么……这么听起来无关紧要的话啊。 钱婆的儿子还没继续说话,门口就又走进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村长。 村长进门后朝着我俩走来,看见我在还有点意外:“晴丫头,你怎么也来了?” 我说:“有点事儿找钱婆,就上门,没想到……” 村长脸上也露出一丝惋惜,对钱婆的儿子说:“节哀。” 钱婆的儿子沉默地点了点头,给村长指了指后院方向,别的什么都没说,然而村长却没有过去的意思,就站在我俩面前,感慨地说: “钱婆一辈子给咱们村里人帮了不少忙,但没办法,这一行的,临了了,也不能太多人来送,怕冲撞了什么。” 钱婆儿子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村长又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安慰的话,这才抬脚去后院,说给钱婆烧点纸。 “钱婆她走……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竟然只有村长知道。”我也被村长那一番言论弄的有些感怀。 钱婆儿子却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说:“我妈说了,让你仔细想想她的话。今年的祭祀,只有你能办。” 我觉得他说话奇怪,只能糊里糊涂地点头,“我会尽力的,毕竟现在没有别人能接手。” 钱婆儿子就站在门口静静地抽烟,村长又很快从后院出来了,又跟我俩打了招呼,说他送过了,这就回。 他抬脚走出院门,还回头问我走不走,说顺路送我回去。 我心里惦记着没弄明白的事儿,还想试试钱婆儿子会不会知道,再问他几句,就拒绝了。 可我没有想到,等村长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钱婆儿子蓦然冒出一句话来:“好好想想我妈留给你的话,有人惦记你这条命。” 第16章暴雨已至 第一十六章??暴雨已至 这话给我吓了一条,我猛地扭头看他。 可钱婆儿子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他看起来像是看淡了很多事情。 也许是自己母亲一辈子都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他对生死习以为常,又或许是钱婆临终前嘱咐了他很多事情,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谁要我的命?河里那个东西吗?钱婆知道那是什么?”我的问题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 钱婆儿子却摆手,说:“那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他转身就要回屋,我连忙抬手拦住他:“别!你就帮我一把,跟我说清楚吧!” 钱婆儿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奈。 “我不是有心跟你打哑谜,是我妈真的没告诉我太多事。我不入这一行,是她决定的,不想让我接她衣钵,想让我的日子过得舒坦点。所以很多事情,她都不跟我说。” “用她的话来说,出马给人看事儿,神神鬼鬼的最爱牵扯因果。她是怕我牵扯太多,才选择不说。她临终前,也只交代我这么两句话,让我带给你,就没了,你自己细想想吧。” 钱婆儿子自己回屋了,我站在他家院子里发呆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抬脚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钱婆儿子的两句话。 今年的祭祀,只有我能办。 有人惦记我这条命。 可这两句话就仿佛朝我丢过来的哑谜,谜团越来越多,我却连一丝线索都找不到。 回家的路上,我心中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再问问柳忘,可他昨晚还因为我说的话生气了,我再去问,会不会…… 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却觉得顾不了这么多,钱婆死了,死前还给我忠告,直觉告诉我,有些事情要发生了,于是我抬手摸了摸赤玉耳坠,再次呼唤柳忘。 “柳忘,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你能听得到吗?” 半晌后,我心底竟真的响起了柳忘的声音,不过有些淡淡的:“唤我何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钱婆死了。” 柳忘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不悦:“她死就死了,你找我,就只为说这个?” “她临终前找人给我带话,说今年的祭祀只有我能办。” “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出马弟子,不然,还能找谁?” “她说,有人惦记我这条命。”我说这句话时有点紧张。 柳忘这回终于沉默了,我紧张地等着他的答复,半晌后柳忘的声音软了些:“祭祀当天,我一定会赶回来的。”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柳忘反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在说空话?” 他这回的语气好了很多,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我也就壮着胆子回:“只是……心不安。” “我倒是可以教你个心安的办法。” “什么?” 柳忘的声音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弟马可以随便换,本座的女人可不会,你若答应跟我,我现在就回仙阳村去,黑山有多少事情,我都推了不做。” 他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没想好呢!” 他分明不在我身边,我却听得心跳加快,脑海中不自觉地晃过他那张脸,又慌忙甩了出去,匆匆忙忙把手从耳坠上撤下来,小跑进了家门。 答案没有得到,这一天下来,只得到一句忠告,还有一句承诺。 钱婆在祭祀前去世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村子,大家都感到惋惜,干了一辈子的人,说没就没了,紧接着又问起是谁代替钱婆来主持今年祭祀,在听到是我后,立刻就许多人炸锅了。 崔家发生的事儿,这么多天在村头也被许多人传了出去,他们一家还有左邻右舍都伤的不轻,那些伤痕落在全村人眼中,他们似乎不再怀疑我的本事,却开始背后念叨我是一个煞星。 这些事情,都是村长上门找我的时候,闲聊说的。 后天就是祭祀了,村长主动上门,把祭品单子都给我看,还给我一份当天帮忙的人员名单,当天唱戏的戏班子也到了,就连祭祀的时候我要穿的衣服,也都提前给我送了来。 那是一件宽大的红色袍子,上面缀满了叮叮当当的铜配饰,黑红交加的绸带缠身,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副木面具和一面铜镜。 我看过人家破关口,正儿八经的祭祀还真的没看过,从前村里祭祀我都赶不上,就算回家了,我姥姥也不让我去河边。 我的心里一直在祈祷,祈祷这次河祭顺利,可河祭前一天,天空阴云密布,开始下起了雨。 雨势一开始还很小,可这雨下了一天没停,等到入夜后,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我帮着姥姥把门窗都管得严严实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明天就是祭祀了,今晚却忽然暴雨倾盆,这真的是个好兆头吗? 姥姥说下雨了,湿气重,加上我明天还要出去忙,今天晚上要炖一锅鸡汤给我喝,鸡汤的香味儿刚从厨房里飘出来,院门就突然被人拍响:“晴丫头!晴丫头!” 声音模糊不清,我撑伞跑到院门口去开门,才发现来的人是村长:“叔?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连把伞都不打,快进来!” 村长浑身湿透,急得直摆手,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快!快跟我来!河边出事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出什么事儿了?” 村长说:“明天祭祀要用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到河边了,谁知道今天这雨一下起来,突然龙水河里的水就涨了,竟然一个浪头拍过来,给东西全卷走了!” 我不可置信地问:“这雨才下第一天!水位怎么会涨这么快,怎么可能给那么多东西卷走?!” “对啊!所以说是出事儿了,你快跟我去看看吧!”村长拉着我就往龙水河方向走,沉水和柳忘的话又在我脑海中盘旋,让我祭祀之前不要去河边…… “听说好像老霍家的孩子在那边失踪了,快走吧!”听见村长这句话,我的脸色变了。 第17章鬼市 第一十七章??鬼市 我叫上了沉水,跟我一起去河边。 她反对我去河边,说我应该等柳忘回来。但马上都要闹出人命了,我怎么能不去看一眼? 我又用赤玉耳坠找了柳忘一次,他起初并没回应我,许是在忙。 好半天后,耳坠闪烁,我心底传来了他低沉的声音:“我会尽快赶回的,你凡事不要轻举妄动。在我回去前,沉水会护你周全。” 得到柳忘肯定的答复,我心中不知为何安稳了许多,跟着村长的步伐也更快了几步。 “霍家的孩子?多大了?”我惦记着那个失踪的小孩,问道。 “根本没有多大,这大雨天的,连河边的贡品都被卷走了,别说一个小娃娃!”一道惊雷炸开,闪电划过,白光映照下,村长的脸竟有些阴森。 我们俩很快就来到了河边,我第一次见识了湍急翻涌的龙水河。 河水疯狂翻涌,就仿佛有人在下面疯狂搅动,河岸边上凌乱地散落着许多物件,祭品几乎全被冲走了,就只剩下这么点残骸。 “晴丫头,你看看怎么办啊!”雨中,村长的说话声都被迫大了好几倍,才能顺利传到我耳中。 我面色凝重,沉水在我耳畔说,“林姑娘,河水声势浩大,下面鬼气与妖气冲天,实在不对劲,你千万不要贸然靠近。” “叔,我往前走两步,你往后退,不要伤到你。”我摆手让村长走远些,自己象征性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就低声问沉水,“比前几天来时还要凶猛吗?是下面的东西闹起来了?” “就是这些东西搅乱了周围的风水磁场,河水才会异常翻涌,龙水河的汛期,恐怕还有隐情。”沉水的声音格外严肃。 “林姑娘,你们村的这条河太过古怪,也许它更像一道分界线,又像一扇门,‘门’后定然还藏着更多东西。” 我一只手握紧了伞柄,一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我明白了,这不是我能处理的,我等柳忘来。” 眼瞧着河水越来越大,沉水变成蛇身盘在我身边,“林姑娘,我施法暂且压制一下河水,你退远些,找找看那走丢的孩子吧。” 我刚抬脚要后退,耳中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呼救:“救命!救救我!” 循声望去,我竟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河边挣扎,马上就要被水卷走。 霍家的孩子?我来不及多想,抬脚就往那边跑,边跑边招呼村长,“叔!快过来!孩子找到了!” 村长身形一顿,过了好几秒,才抬脚跟着我往河边跑。 那孩子死死抓着岸边一截木头,马上就要被冲走了,正在嚎啕大哭,我顾不上许多,一边拉那截木头,一边朝他伸手:“快!抓住我的手!” 我努力地伸手去够那孩子,结果沉水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林姑娘!小心身后!” 我未解其意,愣了一瞬间,后背骤然被人推了一把,径直栽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将我包裹,我呛了一大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就看见岸上的村长静静地看着我。 “咳咳……叔!你这是干什么!”我挣扎着往岸边游,又要伸手去抓那截木头,可村长竟一用力,把木头也一起狠狠推入了水中。 一个浪头拍过来,我就又栽进了水中,呛水呛得泪眼模糊:“叔……咳咳……我不会游泳……” “河里面的东西要的是你,只要把你给了它,以后就都安宁了。”村长的手在颤抖,同时整个人又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不是的!”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飘越远。 “就是这样的!”村长突然一声怒吼,“就是你!就是从你出生开始!这条河就变了!就是你家动了上游的东西!整个村子都知道,你们家遭了报应!” 我怔怔地看着村长那张不再和蔼可亲,而是格外陌生的面孔,一时间都忘了那个跟我一起跌进水中的孩子。 为什么? 钱婆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吗? 想要我这条命的,不止是河里的东西,还有村长?又或者说,是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人? 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直到沉水如离弦的剑一般窜过来,一口咬在村长的脖子上,他哀嚎着在地上打滚时,我竟从沉水的蛇瞳中看到了一丝震惊,“林姑娘不要回头!” 沉水说完也变成了人身,跳进了水中来救我,可我刚朝着她伸手,脚腕处就突然传来了彻骨的疼痛。 我只尖叫了一半,后半段声音全都被涌入口中的河水淹没了,水底有个东西在抓我!它再拖着我往下坠! 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我呛的第几口水了,汹涌的河水带着我往下冲,河水中泥沙俱下,拍打着我的身躯,可疼痛都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淹死了。 不会游泳、不懂该怎么换气,下面又有一个东西在拽我! 沉水也扎进了水中,过来拉我的手,想把我往岸边拽,可她的力气无法与那东西抗衡不说,我隐约还看见她身上瞬间就多了好几道血痕,血水开始在我们周围蔓延…… 河水的冲刷,几轮挣扎下来,我的体温在迅速流失,无法呼吸,我的脑袋已经越来越昏沉。 谁都好,谁来救救我…… 脑海之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下一秒,沉水忽然松开了我的手,紧接着,她铆足了劲,朝着我撞过来。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知道她带着我以极大的力道,更快地往河底沉去。 下一秒,耀眼的光芒从我耳垂处散发出来,夺目的红光霎时间将我们两个包围,光芒纯粹而温暖,我感到脚踝上的痛楚变淡,那东西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是柳忘来了吗? 我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忽然迎来了失重感,周围的河水如同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我刚睁开眼,就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猛地砸到了地上。 我大口大口地咳嗽着,可才咳了几下,就被沉水捂住了嘴。 她身上血流如注,唇色也苍白,可却死死地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出声。 她的声音有些虚浮:“林姑娘,千万不要出声,不要将它们引来。” 我这才发现,我们俩竟然跌进了一个小巷中,青石板路,古色古香的屋檐,不远处的巷口,影影绰绰地走过许多影子,高矮胖瘦,散发着诡异的绿色幽光…… 第18章最后的机会 第一十八章??最后的机会 我硬生生地给剩下的咳嗽都忍了回去,只呕了些水出来。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沉水,她低声对我说:“林姑娘,这地界活人轻易来不得,你若是声音太大,被它们发现了,可就糟了。” 我的声音也极小:“我们刚刚不是在河里吗?怎么会突然到这儿?” “林姑娘,记得我说的话吗,这条河下面鬼气妖气冲天,我总感觉它更像一扇‘门’,后面还藏着更多的东西。” 我看着巷口那些让人心里发毛的影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还真是无意间到了个了不得到地方,可我们该怎么回去?对了,刚刚缠着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话音才落下,巷子里就传出了脚步声。 我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话,沉水也侧耳细听。我们两个屏气凝神,却发现那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而且越来越快。 沉水的脸色很不好,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扶着我往更深处躲,可我的脚踝被那东西伤了,每走一步都疼,根本走不快。 眼瞧着我俩就要被追上了,沉水手中再次出现了那把短刀,她推了我一把让我先走,自己留了下来断后。 她身上血水横流,比我伤的重了几倍,我不想丢下她一个人,拉扯间,脚步声的主人蓦然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对方身上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头戴斗笠,行走时漏出里面的西装裤,沉水已经提刀冲上去了,他却突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黄色的符,丢在了地上。 那黄符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沉水的脚边,竟像遇水融化一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她的影子中。 沉水瞪大了眼睛,竟全身动弹不得,“你是谁!” 他与沉水擦身而过,站到了我面前,摘下了他的斗笠,那双澄澈的双眼中,倒影着我的脸庞。 “齐昀?!”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大了起来,竟引得外头的影子注意,他立刻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披在我的身上,同时还低声道:“无意冒犯,但此地是鬼市,你若不披上斗篷,会被它们发现你是活人。” “小子,你在找死!”沉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离她远点!” 齐昀转向沉水,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已身负重伤,我若动手,你死无葬身之地。” 沉水轻呵一声,嘴角带着冷笑:“柳君大人马上就到。” 齐昀拉住我的手,转身就带我往外走去,徒留身后的沉水,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的背影。 只快走了几步,齐昀就发现了我脚踝有伤,立刻愧疚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我的脑子还有点懵,手不自觉地捏住披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齐昀又从兜里拿出一张符纸,蹲下来轻轻地贴在了我脚踝上,冰凉的感觉渐渐抚平了伤口的痛楚,他说道:“只是暂时的止痛,出去后,还是要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我的脚腕伤口居然泛着淡淡的黑色。 那个落水的小孩,不过是村长为了骗我去河边,而编的幌子。哪里真的会有小孩在暴雨夜里,一个人往河边跑? 而我所见到的那个对我喊救命的“小孩”究竟是什么,我已经不敢细想。 齐昀站起身后,抬手扶了扶头顶的斗笠,笑了笑,“这些日子,我调查了仙阳村,还有你。你出生那年,你父亲动了龙水河上游的风水眼,还打死了风水口上的守护灵蛇,因此遭到报复。后来你长大一些,又曾落水,落水后便被东西缠上,不得已才寻求那柳忘的庇护。” 我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齐昀连忙接着说:“我不是四处打听你消息的!我只是问了一下你们仙阳村的神婆是谁,你既然不肯见我,定然有苦衷,所以我去找了她。” “钱婆?你去找了钱婆?”我更觉得不可思议,“钱婆她分明已经……” “有时候,我问死人的话,比问活人要更方便一些。”齐昀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问题给带过去了。 但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他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心底很清楚,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你父亲虽然遭到报复,但你却并无大碍,直到你落入龙水河中……所以我推测,纠缠你不放的东西必然在河内,顺着这条线索,我就发现了这条河的秘密。”齐昀继续解释说道。 “那个钱婆说了,龙水河每逢汛期就会异常涨水,妖气与鬼气冲天,而汛期的日子又恰好与鬼市开放的时间重叠,因此我想,龙水河在流经你们村的时候,或许……” “或许成为了一道桥梁,连通了这个地方。”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他的话,“所以,从来不是什么脏东西刻意搅和我们村子,只是一个……巧合?钱婆只能年年通过祭祀来削弱影响。” 齐昀的眼睛亮亮的,他笑着点头肯定我,“对!你说的都对。” 可我还是不安地舔了舔嘴唇,“那河里那个想要我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齐昀正色道:“我就是为了追查它,才一路到了这儿,结果感应到有人又穿破结界掉了进来,我猜大约是你。说来也怪,那东西像是水鬼,却又像是某种精怪,我还没有看破它的真面目。” 我回想起那个梦,试探性地问:“有没有什么冤魂,或是鬼怪,跟命格有关?” “命格?”齐昀被我的问题问懵了,“从何说起?” 看起来他也不太知道,我只能苦笑着摇头:“没什么……谢谢你救我,我那天说了很难听的话,对不起,我是真的不想把你卷进来。” 齐昀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干净而纯粹,仿佛是山巅最干净的那一捧雪。 他忽然沉声问我:“林小姐,如果我说,现在是你逃走的最后机会,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19章 我会帮你杀了它 第一十九章 我会帮你杀了它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齐昀认真地说:“如果你觉得你如今逃无可逃不得不认命,现在这个逃走的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我能带你逃走,斩断与他的联系。” 他说的如此诚恳真切,那双眼睛望向我的时候,我的心底竟然真的悄然升起了一丝……期待。 明明我已经如此肯定,他无法与柳忘相抗衡,可我却有那么一瞬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不可能的美梦。 “你做不到的……”我只能呢喃着。 “我做得到。”齐昀说,“因为这里是鬼市,而我是齐家子孙。” 说话间,我们两个已经彻底来到了巷子口,那些原本遥远的影子,此时此刻就在我面前。 一团团人形的影子,高矮胖瘦、奇形怪状,有些漆黑混沌,有些灰蒙蒙一片,更有一些,其中掺杂着不少的猩红,无一例外,我看不见每一个影子的脸,感受不到它们的生机。 除了影子,还有一些动物精怪,它们之中有些是完全的动物,有些则有一半人形,只是身上许多地方仍就免不了保留着一些动物的特征,比如浑身的毛发、又或者鳞片。这些精怪的脸上,则多半戴着各不相同的面具,遮挡面孔。 “这里是鬼市,鬼魂的盛宴,精怪的集会。这样的集会上,许多精怪都会相互售卖奇珍异宝,以物换物,甚至一些有本事的人类,也会混入其中,只不过一旦被发现,没有本事在身的人,下场凄惨。” “齐家代代方士,鬼市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偶尔可以淘到点好东西的古怪集市。”齐昀手中拿出了一个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齐”字,“鬼市背后的一个大仙家,与我家有渊源,因而在这里,我即便什么都不伪装,只要有令牌在手,就没人敢动我。” “龙水河中,那个想要你命的那个东西逃窜进了鬼市,我可以下追杀令,必诛之。只要没了它,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能安然无恙。”他说道。 “可一旦从这里离开,柳忘他……” “齐家与他宿世恩怨,他可以追杀我、追杀齐家人,但他身为黑山之主,若对寻常凡人动辄报复,必招致雷劫,在其位承其重,自有雷劫报应等着他。” 齐昀说完,又将手中的齐家令牌交到我的手上。 我知道,只要我此刻一句话,他就会带我走,但我深吸了几口气,又把令牌还给了他。 “我承认,我是被迫当他弟,我就是为了保命才答应他的,但是他护了我十年是事实,我做他的弟马还他这个恩情,是应该的。”我的拳头攥紧,声音虽然仍有一丝颤抖,却是肯定的。 我的确是害怕,害怕柳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害怕我如果真的答应了齐昀,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哪怕有什么天道的束缚…… 但我同时也在心底里承认,他护了我十年,他向我索要报酬是情理之中。 尽管我并不理解,于他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动物仙不懂人类的情感,人类又何时理解过动物仙的思维方式呢? 我后退几小步对齐昀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齐昀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他看我想转身走回巷子里,走回沉水身边,对我说:“既然你想报这个恩,那我不勉强你。不过我既然来了,就帮你了结掉,关于龙水河的事情。” 说完,他的袖中滑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他朝我摊开手掌,说:“林姑娘,借你的血一用。”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把手伸了出去,他轻轻在我手上方划了一下,我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痛楚,指尖的血就低落在了桃木剑的剑尖上。 “我是天目, 与天相逐。 睛如雷电 , 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起!” 桃木剑从他的掌心飞起,摇晃了几下后,如同离线的箭一般,飞驰而出,直接扎进了鬼影堆中。齐昀立刻神色一凛,“它果然就在鬼市之中!” 说罢,齐昀就带着我,跟随桃木剑的方向跑去。 “可沉水她……”我不放心沉水那边。 “一炷香后,我的定身符会自动解除,我并未伤她。更何况她本是蛇,出现在鬼市无可厚非。”齐昀解释说,“那东西现在就在鬼市,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抓它,真的就只能拜托鬼市背后的那位动物仙帮我下追杀令了。” 我明白了如今的紧迫,于是也点了点头,“出去后,我会再好好感谢你的!” 齐昀却摇了摇头,“你既然决定了要继续跟着他,还是与我少来往,否则小心他迁怒你。” 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了齐家人杀死柳忘上一任弟事儿,本想问出口,然而觉得这会儿说这个不太好,才给话又咽了回去。 起码我知道,齐昀对我没有恶意更没有杀意,这就够了,我给柳忘当弟马,又不是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他怎么可能会掉过头来害我的命。 穿梭在这些鬼魂仙家之中,我听到了许多窃窃私语,让人后背发凉。 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是这些声音密密麻麻、延绵不绝,一起冲入我耳中,让我隐隐觉得头痛。 齐昀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不适,摸出一张符来,轻轻拍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吓了一跳,他很快解释说:“鬼魅低语,寻常人不能听多。你虽然入了这行当弟马,但也才刚做,不适应是正常的。” 耳畔的低语声消失了,我觉得头脑都更清醒了,再次低声道谢,齐昀笑了一下,“你太喜欢跟我说谢谢了,不用这么客气的,毕竟齐家与林家有婚……” 他这话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我正纳闷呢,他突然神色一变,脚步戛然而止,“找到了。” 第20章 他来了 第二十章 他来了 我立刻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打扰了他。 我们跟着那桃木剑一路来到了一处十分开阔的地方,这里像是一个广场,周围的摊位多的出奇,地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布,布上放着许多东西。 我粗略看了一眼,有些看起来只是寻常小玩应儿,但有些却让人不敢多看,断手断腿,甚至还有眼球舌头…… 这些东西看的我后背一阵阵冒冷汗,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不敢想,如果没有齐昀给的披风,我这个大活人闯进这种地方,是不是立刻就会被它们给生吞活剥了。 忽然间,齐昀摘下头上的斗笠,扣在了我的头上。 我问:“你不需要东西挡一下吗?” “你戴好,它能隔绝你的气息,不要被那个东西察觉到你来。”齐昀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周围,“我怕它趁我不留神袭击你,又或者天性狡猾,想要开溜。” 我立刻用手扶好了斗笠,点头,“好,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此处鬼魂精怪太多,你小心些不要撞到它们。” 我缩了缩脖子,看周围那些黑影和精怪并不看我,只是低头去看摊位上的东西,这才松了一口气。 桃木剑在上空悬停,倒也引起了几个家伙的注意,齐昀用手一抹,下一秒,桃木剑变得半透明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特殊的红色符纸,往空中一丢,下一秒,半透明的桃木剑像活了一般,飞过来扎穿了红符,又猛地扎向了西南方一块青石砖。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广场,引得周围鬼魂精怪纷纷躁动,我立刻寻声看去,发现那桃木剑不止扎中了青石板,它还穿透了一道青色的女人影子,扎出一个大洞来! 这就是十年来一直想要我命的东西?! 没等我看清那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它竟然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个双马尾的羊角辫小女孩? 我震惊得目瞪口呆,就看它哭着跑开,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鬼影之中。 齐昀抬脚就追,我也跟了上去。 他开始除鬼了,齐昀就不能像刚刚那样处处留心着我,一门心思都在找那个意图藏起来的东西,我渐渐地就跟他拉开了距离。 那东西一边尖叫一边哭,竟然搅和得整个广场都躁动不安起来。 鬼魂倒是好办,它们没有实体,就算与我触碰也只会穿过去,只要不是迎面撞个正着,就没有大碍,难办的是那些戴面具的精怪,我躲得实在费力。 我躲着躲着,一个抬头,竟然发现齐昀的身影不见了,我有点慌神,连忙喊了一声:“齐昀!” 可他显然是听不见的,我快走几步,四处张望,竟一转身就跟人撞了个满怀,张皇失措间,我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心想完蛋了,到底还是跟人撞上了。 我手心微微出汗,盘算着应该如何脱身,谁料面前这个家伙却忽然对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手掌修长,骨节分明,红色的袖口花纹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随着我的缓缓抬头,那青面獠牙的恶鬼罗刹面具,终于映入眼帘。 我的大脑是空白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只伸过来的手,让我不自觉地后背开始发凉。 不对。 柳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只手悬停在半空,似乎只要我不把手伸过去,他就不会罢休。 可我怔怔地坐在地上,呼出来的那口气,带着一丝莫名的颤抖。没有别的原因,周围的氛围告诉我,他好像生气了。 见我迟迟不伸手,他那只手骤然向前探,一把摘掉了我头上的斗笠,甩到几米开外,连带着我额头上的黄符也一同掉到了地上。 “柳忘……” “脱掉。”他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呆呆地看了他许久,他都不再第二句话。 我知道他是厌恶我身上齐昀的斗篷,于是默默地解开了扣子。一阵阴风吹在我还湿漉漉的衣服上,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斗篷摘掉的那一瞬间,耳边的嘈杂声凝滞了一瞬间,然后霎时成百上千倍地涌入脑海中,我痛苦地捂住耳朵,感受到一个又一个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贪婪、玩味、觊觎、厌恶……各种各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到高台展示,它们发出的诡异声音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是头痛欲裂,嘴里隐约还有腥甜。 我伸手想去握住柳忘的手,可他却不等我就收回了我,让我扑了个空。 “你敢来鬼市,不敢对这些东西现真身吗?”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冰冷无情的话,“敢用他的东西,喊他的名字,怎么,我没说过会来?还是我的名字,你喊出口烫嘴?” “不是的……齐昀他只是说要帮我杀掉龙水河里那个东西,我掉进鬼市也只是……”我拼命地摇头向他解释,柳忘忽然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之下,他那双丹凤长眸里的寒意,冷得能将我冻彻骨髓,只一眼,就让我后面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之中。 不再是人的漆黑瞳孔,而是蛇的猩红竖瞳。 没有柔情,没有撩拨,只有无穷的冰冷、无尽的寒凉,以及那令人胆寒与可怖的危险信号。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凑近我耳边,低声说: “林晴,你以为我前头那么多次救你,是因为一直守在你身边吗?你也不想想,我给你的这对赤玉耳坠,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我耳畔,轻轻弹了一下我右耳的耳坠,说了一句更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的话: “林小姐,如果我说,现在是你逃走的最后机会,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浑身都在颤抖,这一刻仿佛所有的血液都一起凝固了。 他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他一直在监视我。 通过这对耳坠来监视我。 第21章 我死了,我们就两清 第二十一章 我死了,我们就两清 “你监视我……”身体在发抖、声音在颤抖,我的眼眶都红了起来。 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愤,打从一开始,他就不信任我吗?他说的那些好话、那些调笑,也都是装出来的吗?! “我警告过你,离齐家的人远点,不止一次!”柳忘冷笑着起身,“是你自己不听,非要同他搅和在一起!” 不远处,一阵骚动声忽然传来。 那羊角辫“小女孩”竟然去而复返,朝着我与柳忘跑来。 此时此刻,我已无心再理会它,而它竟然哭着喊着,一路跑到了柳忘的身后,就像一个受了欺负、找大人哭诉的孩子。 柳忘随手一指,它就被禁锢在原地,徒劳地挣扎。 为什么? 他料理这东西分明轻而易举,却偏偏不肯动手。 “林小姐!”齐昀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见柳忘站在我的面前,瞳孔骤然一缩。 柳忘甚至懒得扭头去看他,“想知道我跟齐家什么仇怨?好啊,我今天都告诉你。” 齐昀的手中,已经多了八张红色的符纸,他在空中一扬,任由它们飘落在地。 符纸仿佛是活的一般,自己悄然落位,在地上落出一个阵法来。齐昀他站在阵中央,那柄桃木剑在他身前悬停,他深吸一口气后,目光坚定而凛然:“柳忘。” 我冲着他不断摇头,让他快走,可他却轻轻一笑,开口念诀: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斩妖缚邪,度人杀鬼万千……” 整个广场上,稍弱一点的精怪鬼魂早都尖叫着四散开逃了,稍有些本事的也都退得极远,生怕被这场祸事牵连。 “齐家人,诛煞符阵?” “嘻……他是谁?怎么惹上了齐家,要倒霉咯……” “鬼市动手,真是胆大包天……” …… 周围声音纷繁复杂,齐昀脚下的阵法飞速流转,可柳忘竟然置若罔闻,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只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百年前,我收了一个弟马。”他冷然道,“我极少出山游历,只收了这么一个。她在我手下也不过几年,学了些本事,说要出去闯闯,却偏偏撞上了齐家。” 鬼市的天空本该一片混沌,却随着阵法的开启,隐隐有光芒流动,就在柳忘头顶汇集。 “你猜,齐家人说什么?他们说我的弟马是杀人如麻的妖女,为祸世间。”柳忘笑了,笑容之下是蔓延的怒火,“齐家人杀了她,挫骨扬灰!我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 齐昀割破掌心,柳忘头顶的光芒已经聚拢成一柄长剑,蓄势待发! 我止不住地摇头,“不……柳忘、齐昀……” 齐昀:“魔王束首,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长剑直直劈下,柳忘反手一袖挥过去,愤怒道:“找死!” “嗡——” 我的耳边竟然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巨大的气流裹挟着这片广场上的所有人,光芒乍现后又迅速湮灭,这种冲击让毫无防备的我像一个被揉搓的面团一样,喉咙一阵腥甜,视线也跟着一起模糊。 鬼怪四处逃窜,唯有齐昀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柳忘冷笑:“不自量力。” 他手掌往下一压,一只无形的大手仿佛就压在了齐昀身上,他闷哼一声被按在地上,浑身的骨骼都被压得咯咯作响。 “不要杀他……” 柳忘的身子一僵,随即怒吼道:“林晴,本座还没开始跟你算账呢!” “算什么账!”我也猛地抬起了头,哭着对他喊道。 我这一嗓子好像给他都喊愣住了,我硬给喉咙里那一口血咽了回去,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人在摇晃、在颤抖,泪水也在眼眶里积蓄,带着悲愤的哭腔对他喊道: “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我跟谁密谋要害你吗?柳忘!是你监视我、戏耍我、愚弄我!你是觉得,我在你面前战战兢兢地揣摩你的心思,很有成就感,是吗?” 柳忘是真的定在了那里,他的瞳孔中倒影着我倔强的脸,同时又涌过许多情愫,喉结上下滚动:“……我说过,让你离齐家人远点。” “好啊,我姓林,我家跟齐家祖上就有约定,亲厚得很,你把我也杀了吧,就在这儿。”我惨然一笑。 柳忘的手紧紧攥成拳,“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十年前就该死的一条命,你现在拿回去。”我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慢慢地自己就笑了,笑自己的可悲。 柳忘死死地盯着我,竟咬牙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就在这僵持的功夫,最初那被柳忘随手一指就禁锢的“小女孩”竟然冲破了封印,一头撞进了我的怀中! 我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寒凉无比,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林小姐……!” 柳忘连齐昀都不再理会,冲上来接住了我,他眼底竟然闪过一抹慌张,“林晴!” 胸口剧痛无比,那东西好像钻进了我的体内似的,我吐出一大口血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变黑。 柳忘好像在救我,感官逐渐丧失,有一股暖流涌入,可似乎杯水车薪,他在我耳边的呼喊声都变得越来越小。 是不是人要死了,就是这种感觉? 我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手,费力地想要推开柳忘。 他攥住了我的手,好像在问我这是要干什么,我听不真切,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一句话:“我死了……我们就两清……” 也许是我的幻觉吧,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我竟然从柳忘的脸上看见了失魂落魄,他的嘴唇还在颤动。 “不,我不要再听你说这句话了……” 第22章 凭空出现的箱子 第二十二章 凭空出现的箱子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脑子里响起这个声音的时候,我仿佛掉进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 眼前一片漆黑,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周围的水流,不疾不徐地奔涌,与我擦肩而过。 我就在水流之中缓慢地飘荡,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直到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拽我的那只手格外用力,指甲都陷进肉里,拼命地把我往下拖,势要带着我一起陷入黑暗之中。 我低头去看,一片漆黑之中,竟然出现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光芒。 光芒的中央,是另一个“我”。 她看着我,我也看见她,她就在下面,对着我露出笑容。 这一眼后,我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样,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眼珠转动打量四周,发现我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睡了很久吗? 我费力地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扭头看向窗外。 晴空万里,日头正好,微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我恍惚间,竟然有些迷茫。 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了龙水河、梦见了鬼市、又梦见了那些离奇的人和事,现在梦醒了,雨没有下过,也没人想害我…… 直到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我扭头看过去,竟发现柳忘站在门口。 我先是呆住了,紧接着在龙水河边、在鬼市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涌了进来,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手都在颤抖。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为什么一切都不是梦…… 柳忘没有戴面具,他瞧见我的反应,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随后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轻声说:“你睡了两天,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我不说话,也低着头不看他。 柳忘把那碗温度刚刚好的米粥递到了我面前,我半晌后才开口:“你的来头太大,我做不了你的弟马。” 柳忘沉默了片刻,只是说道:“先吃饭。” “人类永远都猜不透动物仙的心思,我看不透你,你们的恩怨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不伸手接那碗米粥,语气也带着一丝心如死灰的意味。 柳忘说道:“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呵……”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去找齐家,你不杀那个东西,他肯杀。” 我承认,在鬼市跟他说我以死偿命,是我一时上头情绪崩溃的气话。换到现在,我不敢再开口说“那你把我杀了”这种话。 更何况,我都不敢去细想我家人她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样子…… 可同时,我又真的觉得疲倦。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脾气、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又要瞻前顾后,最后还要成为被牵连殃及的那个人。 我在破罐子破摔,心想着反正在鬼市的时候,我的质问已经彻底把他得罪干净了,还怕再添一笔吗。 我在等待柳忘的怒火,等着他摔了手里这一碗端了许久的米粥,又或者对我说他已经杀了齐昀,让我不要再痴心妄想。 可他都没有,他只是轻轻地把米粥放到了床头,“齐家人也帮不了你,那东西已经钻进你体内了。” 我闻言,僵硬地扭过头看他,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是下意识抬手摸了口。 当时的一阵剧痛,一阵寒凉…… “那东西钻进了你的体内,它……不是一般的鬼怪,如果它不想出来,齐家人就是本事通天,也没有办法。” 柳忘的眼底流转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现如今,如果强行诛杀它,你也会死。” “它想要什么?我这副身体吗?”他的话无疑又是晴天霹雳,让我感到绝望。 “……”很显然,这个问题,柳忘也无法回答。 我把脸埋进双手中,“我做不了你的弟马!自生自灭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柳忘却沉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林晴,我的弟马只能是你,旁人谁都不行。”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我的房间里,仿佛从没来过,我再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一碗温热的米粥,又滚落了几滴泪水,抬手擦掉。 我摸了摸耳垂,直接摘掉了那对赤玉耳坠,丢到地上去。 十年,我因为它得以保命,也曾因为它备受冷嘲热讽。 舅舅家觉得我是个扫把星,同学觉得我每天带着耳坠上学就是个异类,老师更是觉得我哗众取宠,不止一次因为这对耳坠而要叫我家长。 现在,它又成了监视我的工具。 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难过。 我丢掉耳坠后,一个人在床上无声地哭了好久,哭到头晕眼花没有力气,才不得不下床去找点吃的东西垫肚子。 姥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家,我就撑着虚弱的身子,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正吃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动静。 我一边擦嘴一边走到出门,发现是姥姥回来了,但是她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脸生的男人。 姥姥见我醒了,忙不迭地跑过来,“晴晴?你醒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快回屋去!”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陌生男人,男人有些市侩模样,看见我还露出一个笑容来。 “姥姥,他是谁?”我低声问。 我昏迷了两天,姥姥怎么从外面带了个陌生人回来,难道是看我昏迷不醒,又出去找了什么看事儿的? 姥姥先搂着我前前后后看了一圈,然后才说:“没什么,咱们家里有点古董,我找人帮忙看看。” “古董?”我更疑惑了,我们家从来就没什么值钱古董啊? 我病这么多年都治不好,家里赚钱也不容易,平时都是省吃俭用的,甚至有时候还要亲戚接济一下,要是真有古董,早就拿出来卖了啊? 我觉得事情不对劲,而且姥姥的表情也很奇怪,于是主动说:“什么古董,我也一起去看看。” 姥姥还想叫我回去休息,可我放心不下,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果不小心拿了,那是要遭祸的啊! 见拗不过我,姥姥才说带我一起去,结果没走几步,我们居然拐进了祠堂里。 推开祠堂的门,供案上的香炉已经几日没有上香,桌案上的瓜果也早已不新鲜。 我第一眼看见牌位上的“柳忘”两个字,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可第二眼就看见旁边地上,居然放着一个大箱子。 我轻轻皱了皱眉,小声对姥姥说:“姥姥,不是跟你说了,祠堂你没事儿别进来吗?怎么还把东西给搬进来了?这儿当不了杂物间。” 姥姥却一脸欲言又止:“不是,这箱子……这箱子它是凭空出现在这儿的!” 第23章 博你一笑 第二十三章 博你一笑 凭空出现在祠堂里的箱子? 我不可思议地盯着地上那箱子看,箱子古色古香,我不懂木料,但看得出做工很精细,这么一个大箱子凭空出现? 祠堂说白了是柳忘的地盘,我不信他的地盘上,会凭空出现什么东西,他却不知道。 我的脸色变得十分复杂,所以……箱子是他送来的? 那个跟过来的男人在后面有点不耐烦地嚷嚷:“不是说看古董吗?还看不看啊?” 姥姥连忙说:“看!刘老板你进来吧。” 姓刘的男人走进门后,也多看了两眼供桌上的牌位,然后就走到箱子旁边。 他竟然眼睛一亮,拍了拍箱子说:“嘿哟,这上等的花梨木,竟然拿来做箱子,真是够暴殄天物的。” 刘老板摩挲了一圈箱子后,小心翼翼地翻开盖子,我也忍不住探头看了过去。 只见大箱子内还有几个小盒,刘老板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最上面一个淡红色的木匣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套茶具。 茶具通体赤红鲜艳,还配着明黄色的点彩,只一眼我就看见了那茶具身上活灵活现的花纹,令人咋舌。 刘老板小心翼翼地拿出其中一个碗盏仔细端详,又看了一眼茶壶底,立马扭头看向我们,“您家的东西确实不错,开个价吧。” 姥姥刚想开口,就被我一把拦住了,让她先不要说话。 我斟酌了一下,说道:“刘老板,我们只是想请您过来帮忙掌掌眼,卖不卖的,再说。” 他们这些做古董生意的,可都是人精啊,如果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肯定往死里压价,然后把东西带走。 我现在没有心思卖东西,也不想卖它们,但是我也不想白白被人当冤大头骗,得找个好方式打发走。 刘老板却急了,“我本来都没打算走这一趟!还不是你们说家里箱子大,不好挪,非要我上门来看。怎么现在看了,却不肯卖?耍我?” “哪能啊!”姥姥连忙说,“这才第一件儿,下面还有呢,你都看看。” 姥姥的话也提醒了我,我又皱了第二次眉。 才看第一件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开价?看样子真的是个宝贝? 可柳忘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他到底什么意思…… 刘老板打开了第二个匣子,里面又是一对小巧的珐琅花瓶,他这回甚至不敢上手去摸,好像生怕弄脏了,对着光线细细看。 他看的越专注,我心里就越满腹疑问,一直到他打开压箱底的两个盒子,一对玉如意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这回只看了几眼,就立马合上,扭头说:“二位也甭跟我绕弯子了,心理价是多少?咱们都爽利点吧。” 他见我面色复杂,以为是我还不想卖,直接指着箱子说:“乾隆年的粉彩胭脂红地轧道瓷、康熙的珐琅山石花瓶、还有那不看年代子看成色都是极佳的和田玉如意,您今天随便让我带一个走都行。” 姥姥找人来看古董,就是因为自己不懂。可她不懂别的,听到年份立刻就张大了嘴巴,“什么?全是真的?!” 刘老板一听都炸毛了:“这种成色品质极佳的好货,您还觉得是假的呢?” 柳忘是什么身份,怎么会送假的东西,我从来就没怀疑过这一点! 只是人家现在见了好东西就不肯走,我觉得一阵头痛,“这些都是家里祖上的,我们舍不得卖,刘老板你请回吧。” 刘老板眼珠子一转,指着那压箱底的玉如意说:“这一对玉如意,我开八十,你去外面再找,可没有比我还好的价了。” 姥姥立刻就开骂了:“八十块钱?你来我这儿收破烂呢?” 刘老板却笑着对我晃了晃五个手指头,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你是说,八十……万?” 他“嘿嘿”一笑,“八十万,是一个的价钱,您有一对儿,我给您一百六十万,怎么样?” 我这回也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身边的姥姥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倒,我连忙拉住,“哎!姥姥!” 刘老板开始舌灿莲花,“您二位就别犹豫了!周围几个村,就我有这个本事收你们的东西!你换了别人过来,给你一百二十万都算多了!” 我听着他不断报出的天文数字,一阵心惊肉跳,疯狂摆手:“不不!我们不卖!你快走吧!” “一百六十万还嫌少?一百八十万,真不能再多了!”刘老板咬牙切齿地说。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在上涨,慌忙地给他往外推,“真不卖!不卖!你快走吧!辛苦你走一趟了,我们给你跑腿费!” 刘老板急了,死死扒着门框不肯走,我情急之下,直接指着供桌说:“你知不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你敢在我仙家的祠堂里撒野?!” 此言一出,刘老板立刻就松手了,但他不依不饶地说:“价钱都可以谈啊!真的,我是诚心的!” 姥姥也反应过来了,上来帮忙:“是我老婆子脑袋糊涂,就想知道这些东西值什么价,我们没想卖,你快走吧!” 刘老板恼怒下还想说什么,结果忽然瞳孔一缩,人都僵住了,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发现供桌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条白蛇。 它就盘踞在供桌上,静静地注视着刘老板。 刘老板登时就腿一软,一脚踩空摔在了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冒犯了……冒犯了……我不是有意的,我这就走!”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姥姥看向我,着急得有千言万语想说。 我拍了拍她的手,“姥姥,我知道我睡了两天,你不知道这箱子的来历,就是单纯想找人来看看。没事儿的,你没给我添麻烦,你先回去吧,我跟仙家还有话说。” 把姥姥哄走后,我关上了祠堂的门,可我抬头看着供桌上蛇身的沉水,却半天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后,是沉水先开口了,说道:“东西都是柳君大人留给林姑,只是一些小玩应儿,为的是能博你一笑。” 第24章 因果与注定 第二十四章 因果与注定 我失语了片刻,拒绝道:“可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沉水说道:“柳君大人没有别的意思,东西并不贵重,林姑娘收着吧,如果不喜欢,就只当家里多个杂物箱子。” 我指着那箱子,有点语无伦次。这叫不贵重? 末了,我有点生气地说:“你帮我把东西还给他,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我都不想做他的弟马了,还收他的东西干什么。 沉水眨了眨眼,有点无辜地说:“林姑娘,柳君大人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 没等我再开口,她又补充说:“林姑娘,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觉得这不是施舍,也许更像是一种补偿。” 说完这句话后,沉水就慢慢地爬下供桌,“鬼市的事情都已了,仙阳村不会再有任何人敢上门打扰,林姑娘好好休息几日吧。” “那你的伤呢?”我追问。 沉水扭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更温柔了些,“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她说完后就消失了,留下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箱子。 我又看了一眼柳忘的牌位,咬着嘴唇,扭头推门离开了祠堂。 什么意思?他拿这个当赔罪吗? 回到前屋,姥姥问我那箱子古董到底怎么回事,来路正常吗,会不会招来什么灾祸。 我说不会,那是仙家给的。姥姥呆愣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追问我仙家为什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冒险的事情。 姥姥搂着我一遍遍地说,这种危险的大富大贵咱们不要,我的眼眶就有些潮湿。 她说,我是被一个陌生的男人送回家来的,我一直昏睡着,她急的上火。后来齐家的人又给她打了电话,说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让她放心。 齐昀给姥姥打过电话了? 我回到卧室后,盯着手机屏幕,心中有万分纠结。 沉水说鬼市的事情都已了结,可我昏死过去,后面发生了什么都全然不知。 齐昀是怎么逃掉的?龙水河的祭祀最后怎么办了?那个东西钻进了我的体内,它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为什么现在感觉不到一丝异样? 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屏幕骤然亮了起来,我吓了一跳,竟发现是齐昀的电话! 这是我俩后来通话时,那个没有被柳忘拉入黑名单的号码,这个号码,我甚至没来得及给他一个备注。 我接通的手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 “林小姐,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齐昀的声音下一秒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醒……”他这个电话打来的时机,竟然算的这样准? “我起卦算的,卦象说,你最迟今天中午,一定会醒的。”齐昀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虚弱,但却长舒了一口气。 我愧疚地说:“是我连累你了,你伤的严重吗?” “行走四方,这些都在所难免,我习惯了,也没什么,休息一阵子就好了。”齐昀的语气忽然间严肃起来,“你真正要忧心的是你自己,林小姐,侵入你体内的那个邪祟,非常棘手。” “我询问了齐家长辈,都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会化形,又能钻进人的体内,像极了画皮鬼;可它又有灵智,躲藏河底;铜钱本不是邪物,它却与这东西十分亲近……自相矛盾,古怪极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说……现在如果杀了它,我也会死。” 齐昀那头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小姐,柳忘在整个仙阳村布下结界,我不得入内,你的具体情况,我都不得而知。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我心中苦笑,我就知道柳忘肯定会在这方面动手脚,怎么还会给齐昀再靠近我的机会。 “你已经被我连累,就到此为止吧……” 我更多劝阻的话还在酝酿着,他却骤然打断了我,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林晴。” 我微微一愣,“什么?” “修行之人,最忌讳因果,是因为他们最清楚因果。你身上的因果与我有关,我逃不掉,你也是。” “事到如今,唯有向前。齐家与林家祖上有斩不断的关系与约定,你如今的状况,归根结底也怪我一意孤行,才给了那邪祟可乘之机。” “我慢了一步,没有在柳忘之前救下你,所以这一次,我会替你斩了这邪祟,一定。” 他说的那样认真,且不由分说地自己挂断了电话,挂断前还提醒我,邪祟在我体内,叫我入夜后格外当心。 因果…… 钱婆也说过,她说她的仙家告诉过她,龙水河里有“因果”,让她不要去沾染。现在回头看来,这份所谓的“因果”毫无疑问就是在说我体内这个邪祟。 这份因果是我。 我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不经意间目光扫到了被我丢在角落里的耳坠。 那柳忘呢?他在我的因果里,又扮演什么角色?我注定逃不掉吗? 我说不想再看见他,他就真的没有再出现,沉水也只在祠堂里出现了那一回,地上的赤玉耳坠显得黯淡无光,静静地躺在那里。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姥姥,现在村里什么情况?大雨已经停下,河水是不是退了下去?村长呢?他又去哪里了? 姥姥跟我说,我出门那天迟迟未归,再晚些时候,她就听邻居说,龙水河边发了好大的水,她急急忙忙跑到河边,可是根本看不见我的影子。 可那水来的快,走的也快,很快就退了,甚至当晚夜里,雨都不下了。雨停的时候,我被那个陌生的红衣男人抱回了家,可姥姥说自己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 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她也出去打听过消息,可她竟然听说,村长失踪了。 第25章 想进我的堂口 第二十五章 想进我的堂口 再提起村长这个人,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姥姥说他这么多年都很照顾我们家,他对我说话也和善,可谁能想得到,他从最初找上我,就带着自己的目的。 他因为我家当年的事情,认定了我就是个祸害,一门心思觉得只要我死了,整个龙水河都会消停。 原来只要利益出现了分歧,从前表面对你再好的人,也会翻脸不认人。而人心中的成见与谣言,也真的是一座大山。 他失踪,也许是被河水卷走了,我心中沉默,没有太多的恨意,但也不觉得他无辜,这就算他的报应吧。 现在的我没有太多心情去理会旁人,我连自己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都还感到迷茫与不知所措。接下来该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十字路口,看似已经身陷囹圄,但实际上仍旧有路给我选择。 可究竟该往哪一边走,我还不知道……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天色擦黑,吃过晚饭的我陪妈妈一起看电视,她搂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就像哄小孩一样自娱自乐。 在她怀里,感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忽然间,门外院子里的鸡叫了起来,似乎有一阵骚乱。 刚下过雨,就有黄皮子过来偷鸡吗?我有点纳闷,我家都多久没被偷过鸡了? 姥姥在自己屋子里,并没听见动静,我就安慰了一下我妈,让她先继续看电视,我则走到门口,开门往外看了看。 门打开,我就探头看向鸡舍那边,鸡也就小闹了一下,我开门的时候一切如常,我摇了摇头,正准备关上门,忽然听见了一个小丫头甜甜的声音:“姐姐好。” 我家院子里,居然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金黄色的小碎花裙子,模样清秀可爱,还对我笑。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这么晚了不回家?”我下意识地问。 “姐姐,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呀。”小丫头声音稚嫩,还用手指头指我。 “找我?”我的疑惑出口时,注意力也随之落在了地面上。 我的身后,屋子内灯火通明,门一开,一片光线就洒在了院里的地上,同时也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地上的影子甚至拉长到了那小丫头的脚下,当我的目光定格在她脚下的时候,蓦然发现,她的脚下空无一物。 她没有影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发软,险些尖叫出声,想关门的时候,那小丫头却突然蹲下身,用手按住了我的影子。 她嘴角的笑容仍旧天真无邪:“姐姐,我是来找你的,你听我说话,好不好?” 我的身体竟然动不了了!她伸手按住了我的影子,就仿佛按住了我的人一样。 我想起齐昀对我说的话,让我小心入夜……难道那个邪祟进入我身体后,这些冤魂厉鬼,都会肆无忌惮地登门来找我吗?! 我的脸色煞白一片,嘴唇轻颤,却不知道应该喊谁,又怕一声惊叫,会吓到还在客厅里的妈妈。 那小丫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透露出一丝邪气,“姐姐,我想进你的堂事,可以吗?” “你是谁,为什么要进我的堂口!”我强撑着场面,对她低吼。 小丫头“咯咯”地笑了起来,又一次重复问道:“姐姐,我想做你堂口的鬼仙,可以吗?” 我哪里敢答应她,天晓得真的答应了她,后果会有多不堪设想!可就在我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办时,身后却传来了我动静:“晴晴,门口是谁啊?” 见我没有回答,我妈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我这边走,我连忙喊:“没睡,妈你回去看电视吧,我马上就……” 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小丫头却突然往后一撤手,恶作剧一般笑得更大声了,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眼瞧着就要脸着地,我的身体还无法动弹,我只能咬牙紧闭了双眼,可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我撞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在跌入这个怀抱中的同时,身体竟也恢复了知觉,迎面扑来的清冷气息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愣神这一两秒的功夫,那个小丫头的尖叫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的手只轻轻在我的后脑停留了一瞬,在我站稳后,便整个人都消失了。 那小丫头在地上尖叫打滚,身上还“滋滋”地冒白烟,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愣愣地发呆。 “这是谁家的孩子?”我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把他的身影暂时甩到脑后去,我把我妈往屋里推:“没什么,妈你快回去看电视吧!姥姥——” 神志不清的人,就是很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我把我妈推了回去,还喊姥姥帮忙照顾一下,接着就匆匆回到了门口。 那小丫头身上还在冒白烟,不过这会儿不打滚了,就坐在地上,气鼓鼓地看着我。 见我又出来,她还愤愤不平地指着我:“你耍赖!坏!” 我生气地问:“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小鬼!为什么要进我的堂口!” 那小丫头坐在地上耍赖,看起来竟然比我还生气,撒泼打滚:“你让你的仙家偷袭我!” 我叉腰骂骂咧咧地说:“是你先对我动手的!” 小丫头嘴一撇,嘟囔着:“还不是你身上看起来一点道行都没有,我想试试你。” “试我干什么?”几句话聊下来,我看向这小丫头的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模样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起初装的天真无邪,动手时又有那股子邪性,可她同我说起话来,居然像个小大人一样。 寻常的鬼,特别是这种小孩子,怎么可能会这么聪明! 小丫头看起来终于有点认真的样子了,仰头看着我:“你要是没有本事,我为什么要进你堂口,帮你做事?” 我终于迈开步子,主动走到了院子里,我伸手指了指自己:“为什么会找上我?因为仙阳村上一个神婆去世,只剩下我了吗?” 小丫头哈哈大笑:“姐姐,你搅和得龙水河鬼市都关门大吉,还让齐家后人重伤败走,现在方圆十里,谁不知道你的名字呀?” 第26章 火龙清风 第二十六章 火龙清风 她竟是因为龙水河的事情,知道了我的名字?!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归根结底只有我、柳忘与齐昀知道,就连沉水后来都没有参与其中。鬼市里精怪鬼魅多的数不胜数,事情一定是被以讹传讹,才会变成这样。 我的神情有些复杂,“鬼市的事另有内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堂口也不收人,你走吧。” 小丫头却冷“哼”一声,“你的仙家都没说赶我走。” 我听到这话,攥了攥拳,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回屋关门。小丫头的眼睛都瞪圆了:“你不许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叫穆思!哎!” 客厅的电视机自顾自地播放着电视剧,我却转身就回到了卧室,关上了门。 卧室没有开灯,我心乱如麻,不知道柳忘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懂我应该如何决断。 突然,我的窗户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 我循声望去,就看见窗户外,那个小丫头煞白的脸贴在窗户上,带着怨念的眼睛盯着我,看我望向她,又更愤怒地敲了两下窗户。 这要是从前,大晚上有这么一个鬼趴在我窗户外面,我早吓得魂都没了,但现在,我看着这个气鼓鼓的小鬼,竟哑然失笑。 我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没等我说什么,她就气鼓鼓地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可是火龙清风!你居然不收我!想当初那个老婆子还招我入堂口,我都懒得搭理她!” “是钱婆找过你吗?”我接话问。 可她见我没有别的反应,竟然又愤怒地拍了拍窗户:“喂!我是火龙清风!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只能干巴巴地眨眼:“火龙清风?” 我俩大眼瞪小眼,半晌后,小丫头尖叫道:“你不知道火龙清风是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出马弟子啊!” 她这一嗓子喊的我也有点尴尬,只能无奈地说:“乖,你想找堂口吃香火,去找点靠谱的,我就是个半吊子,而且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小丫头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她马上就要走了,谁知道她居然问我:“喂,能不能让我进屋?” 我诧异问:“我为什么要放你进来?” 野鬼如果没有缠上人,是不能自己走进屋子的,除非有主人点头,不然就只能在门外打转。这也是老人常说的,半夜如果有人问你开门能不能进屋,千万要问清楚对方是谁,然后再答应。 但相比之下,我更加不理解她在想什么,明明前几分钟还恶作剧想搞我,现在又让我放她进屋? “因为我要告诉你,火龙清风到底是什么。”小丫头昂了昂头,“我叫穆思,你叫什么?” 她像一个得意洋洋的孩子,我恍惚间也在想,如果她不是鬼,还是活生生的人,这样的性格也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吧,于是我的声音不由自主柔和了几分,“我叫林晴。” 她听到我的回应,以为我答应了,就一溜烟地小跑回了门口,等着我开门。当我再次打开屋门的时候,我却没有立刻同意她进来,而是说:“你这次可不要再耍花样了。” 穆思“哼”了一声:“为什么不信我?” 我摊手,带着几分无奈说:“鬼话不能轻信呀。” 更何况她还是个小鬼,小鬼的心性最喜怒不定,而且很喜欢捉弄人,就像她最开始见面对我动手一样。 她的脸一瞬间又黑了,瞪了我一会儿,居然对我伸出小拇指:“我……我跟你拉钩总行了吧!”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蹲下身来问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进我的堂口?” 钱婆曾经主动上门,她都不愿意去她的堂口,可见她也是个心气高的,被我连番拒绝,居然还不想走,背后一定有原因。 穆思急了,还把小手指往我眼前伸:“你让我进屋,我就告诉你!” 我犹豫了一瞬后,点头了,“好吧,你进来吧。” 穆思面上一喜,欢欢喜喜地就进门了,顺势就拉起我的手,拉着我往卧室跑。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寒气浸过来时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关上门后,她竟还四处看了看,然后一边垫脚一边招手,我弯下腰来,她在我耳畔小声说:“你的仙家找我来的,他让我进你的堂口。” 我彻底愣住了,“什么?” 穆思双手环抱,开始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了:“你连火龙清风是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我干什么非进你的堂口,还不是你仙家找上门来了,我看他不好惹……” 她一坐到了我的床边,双脚悬空晃着:“出马弟子的堂口不止能供动物仙,还能供鬼仙,我就是。清风是有道行的鬼仙,烟魂是没道行的小鬼,火龙清风呢,就是早亡的鬼……” 穆思后面说的话,我就没太注意了,而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被我丢到墙角的赤玉耳坠。 先是留值钱的东西,紧接着又往我的堂口里塞人。我说不想看见他,他就真的不出现,哪怕是救我,都只露面一瞬而已。 他的态度与之前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动辄恼火,甚至会讨好我,为什么?因为在鬼市发生的事情,他觉得愧对我,想要补偿我吗? 穆思见我心不在焉,也不说了,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啊,又不说出来,有话就说呗。” 我只是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对,有话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呢。” 穆思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歪着头看我。我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暂时抛下,让她先回,收她进堂口的事情,我得想几天。 她一开始还赖着不肯走,后来硬逼着我跟她拉了个钩,才肯离开。 穆思就像来时一样,一出门,走了没两步就消失了。她哪怕成了鬼仙,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我不讨厌她,只是还没有想好,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再晚些时候,我关掉了电视,回卧室洗漱完就睡觉了。可睡到后半夜的时候,身上却传来了一阵阵异样的感觉,时而冰寒彻骨,时而燥热难忍…… 第27章 一波又起 第二十七章 一波又起 我恐惧到了极点,伸手想要抓握些什么,又或者打碎身边的东西来弄出动静,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了我的手腕。 “为什么非盯着我?” 柳忘的话却勾起了我新的困惑:“你身上的秘密,远比你自己想的要多。” 他没有故意跟我卖关子,直说道:“你出生那年动的风水眼,就是它的藏身之地,所以它才会盯上你;而你的命格、你的天赋,不论是做出马还是风水玄学,都是一流。” 我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一个评价,我从前真的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出手帮我压制邪祟躁动,可一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犹豫过后,闷声问:“我要怎么做?” “像刚才一样。” 我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柳忘猝不及防地掀开了被子,让我转过身来,他赤红色的眼底仍染着一丝没有消散的欲念,与他对视。 “动物仙中鱼龙混杂,势力按三山二岭划分,黑山是三山之一,我就是黑山之主,无论什么,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贪心,我没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我听见这些话也有片刻的失神。 “你想要什么?”柳忘追问我。 与他长久地四目相对,我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见我不回答,再次问道:“你想要什么?林晴?告诉我。” 他的追问会让我想落荒而逃,可他却好像知道似的,轻轻捏住了我的下巴,一定要听到我的回答。 “我……我想要治好我妈病。”如果说我现在唯一可能从他这里奢求的,恐怕就只有这个了吧。 在得到答案后,柳忘的眼神一反常态地亮了起来:“只此一件吗?如果我能治好她,你就答应跟我?” 鬼使神差地,我竟点头了。在得到我肯定的态度后,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雀跃,他将我横打抱起,朝着浴室走去。 我惊呼一声后连忙压低声音,让他放我下来,我自己会洗澡,他只意味深长地说:“你刚刚可没这么在乎声音的大小。” 我那一瞬间真恨不得咬他一口,直到他说只要他不想,我房间里就不会传出去半点声音。 洗过澡后,我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柳忘已经不在了,昨晚的就像一场荒唐的梦,直到沉水推门而入,对我说饭已经做好了,我可以起来吃。 说实话,睡过一觉后我的腿还是有点发软,我问:“怎么是你在忙做饭?我姥姥她……” 沉水说:“这是柳君大人的意思,以后林姑娘家里的事情我都会照应着,今天再晚些时候,还会有人过来,为你的母亲看病。” 家里突然多个陌生人,还穿着古人的衣服做饭,姥姥肯定吓坏了,我正想穿鞋下床去跟姥姥解释一下,沉水又对我说道: “林姑娘,还有一件要紧事,你们仙阳村,恐有大变故。” 我闻言立刻抬头:“发生什么了?” “晨起,你们村长的家里人上门来找你,但被你姥姥挡了回去,柳君大人让我去村里打听,我得到的消息是……” 沉水顿了顿,脸色有点严肃,“村长的尸体找到了,但找到的地方,是当年你家挖开的风水眼。” 第28章 两颗心脏 第二十八章 两颗心脏 我家挖开的风水眼在上游,村长的尸体失踪,一场大水过后,怎么会在上游? 我当时就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更何况昨晚柳忘还说过,那个风水眼是我体内那个邪祟的藏身之地! 但邪祟已经在我体内了,那个风水眼怎么又会…… “村长家里的人来找我,八成是想我帮忙,可你为什么说,仙阳村也要有大变数?”我不解地问。 沉水摇了摇头:“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楚,林姑娘你吃过饭后亲自走一趟,我跟你说明原委。” 到客厅吃饭时,姥姥果然紧张地凑了上来,问我沉水是怎么回事,我用她是我一个仙家的理由含糊了过去,说不用担心别的,家里她都会帮忙照应,只当她是家里供的一个仙就行。 吃过饭后,我又看了一眼我妈,她还是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安静地理毛线,只要没有太大的声音吓到她,她就能一直这样安静下去。 我带着沉水出门了,一路往龙水河上游走。 路上,沉水说柳忘晚点就回来,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中元节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沉水眨了眨眼睛:“鬼市大闹一场,那地界到底跟齐家有关系,鬼市背后的一脉胡仙跟齐家有关系,善后的处理,柳君大人总要出面。” 我“哦”了一声不再追问,我们俩也很快就来到了龙水河边。 一场暴雨让这附近许多树木的枝干都这段不少,河岸边一片凌乱,我们一边往上游走,沉水一边对我说: “风水一门,可大可小,大到天地山川日月河流,都是风水循环往复;小到一家一室,某个物件儿的摆放,都能成风水,仙阳村也有自己的风水局。” “村后那座山树木林立,又有坟场,是为阴;龙水河流经你们村,水本属阴,下头又偏偏能连鬼市,阴盛阳衰,亏得你们村当初名字起的好,仙、阳二字硬生生给压住了。” 我听得半懂,若有所思点头:“山水……都是风水局里很重要的东西,所以龙水河里也会有风水眼?” 沉水笑了一下:“不错,不过想找到风水眼,还得细看走势,经验不足,就很难看出门道来。” 我思忖后说:“可那个风水眼被邪祟给占了,邪祟已经在我体内,村长的尸体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那里?” 沉水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复杂,不过她没多说什么:“那东西当年占据风水眼,就是看中了风水眼里的灵气,想为己所用。日积月累下来,那地方已经不能算是风水眼,叫邪气眼还差不多。” 说话间,我俩走到了上游。 大雨过后,今天也算一个难得的好天,艳阳高照,我眯起眼睛,眺望波光粼粼的河水。 我从小就来河边少,更是一次上游都没有来过。我姥姥觉得这个地方晦气,是绝对不允许我过来的。 当年我爸就在这儿挖出一袋铜钱,然后出事儿,听说村长只是找了钱婆过来看过。 村里其他人多少都觉得这里不详,原本还有些孩子喜欢来水浅的上游抓鱼,被家里大人骂过,也不来了,渐渐地,这一段河流两边的杂草都老高。 沉水说,村长的尸体是昨晚找到的,已经被搬回村长家里了,我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一片被踩折的草丛,还有一片泥泞。 “村长儿子带人找了一天尸体,最后在这里找到,柳君大人吩咐我查一下,我今天上午打听到消息时去他们家走了一趟,那尸体……格外古怪。”沉水说。 我走得越近,那一滩杂乱痕迹就越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阴冷气息。我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胳膊,问:“沉水,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对?” 沉水凝视着那个所谓的“风水眼”。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估计是被泥沙埋了大半,那里有挖掘的痕迹,只是被水流冲淡了不少,只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坑。 半晌后,沉水却摇头,“林姑娘,我只感觉这里的风水走势被改了,很不对劲,其余的……我说不上来。” 但刚刚分明没有风,我却感受到一阵阴冷的微风,绝不是错觉。 我心里想着,会不会跟我体内的邪祟有关?这里也曾是它占据的巢穴,所以我会感受到一些不同?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我从兜里摸出了五帝钱,压在舌下,深呼吸后,再次睁眼。来都来了,机会难得,不如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关邪祟的线索。 一张被泡的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嘴唇却是猩红的,勾着诡异的微笑,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漆黑一片,直直地盯着我。 我尖叫一声快速后退,沉水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挡在我身前:“林姑娘?!” 我迅速定了定神,是我眼花吗?刚刚那个坑里的“鬼”是村长?! 沉水攥住了我的手,我几个呼吸后撞着胆子又看过去,他真的就在水底!就在那个小泥坑里看着我! 我掐了自己的脸一把,痛的,不是做梦,村长已死,可他的魂为什么留在这里?!没有大白天见鬼的说法啊! 更重要的是…… “沉水……那个坑……坑里,我看见村长了!”我哆嗦着,脸已经全白了。 沉水愣了一下紧接着脸色巨变,抓着我就迅速往回跑:“先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踉踉跄跄地被她拽着跑了很远,沉水急切地说:“林姑娘,我看不见你说的村长,如果这又是一个只有你能看得见的东西,那我是万万护不了你的!” 上一次沉水看不见,却只有我看得见的“鬼”,就是我体内这个邪祟。 水库边遥遥一眼,当晚它就入梦想要索我的命,现在村长的魂也留在风水眼上,只有我看得见! 想想这些,我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直到我发现自己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且不规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呆在了原地,为什么,我好像有两个心跳…… “我一直都在,林晴。”一个带着渗人笑意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我的心底。 第29章 那个道士 第二十九章 那个道士 阳光和煦的好天气,我却通体冰凉。 沉水的指尖凝出一只小纸鹤,纸鹤煽动翅膀飞走,给柳忘带去了消息,我的脸色比刚刚还要惨白,甚至有点精神恍惚。 我抬起手放在胸口,心跳已经回归正常,刚刚的声音也像一场幻觉,沉水喊了我几声,我才有反应,低声问:“为什么说仙阳村恐怕也有大变故?” 沉水说:“风水眼上出的乱子,或多或少会影响整个村子。我擅风水玄学,做得久了,就会感受得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我脸色差到难以掩饰,回去的路上,沉水也在轻声安慰我,只是我心里总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下午了,大老远我就看见家门口徘徊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看着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还;女的就年长一些,四五十岁了。 离得远,我看不清正脸,但他俩在我家门口走来走去,还探头往里看,显然别有用心。 沉水已经变成了一条小蛇钻进我的头发里,我皱着眉快步走到门口,语气不善地喊:“谁啊?” 谁料我一嗓子喊出去,那女的扭头看见我,直接飞奔过来,“扑通”一下就开始跪着磕头哭,那男人也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一边拉着女人,一边对我说:“你是林晴吗?” 这架势一出来,我就有点无奈了,怎么总喜欢二话不说就拽着我下跪磕头,我这弟马还没当几天,先折寿不知道多少。 “我是林晴,你们都先起来。”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个人,恰巧沉水对我耳语,“林姑娘,他们早上来过,是村长家里的人。” 那多半就是村长儿子,还有村长的媳妇了。 村长媳妇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泪水纵横,“是我家对不住你……” 她一开口就是对我道歉,反倒让我张不开赶人的嘴。我只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说:“村长的事,你们没有必要来找我,尸体已经找到,就准备后事吧。” 村长儿子焦急地问我:“小姑娘,能不能求你跟我们回去看看,我爸的尸体真的不对劲!” 沉水也说过,村长的尸体她看过觉得不对劲,只是没跟我讲细节,刚刚我俩在龙水河上游又遭遇了变故,这一茬就没继续说。 这个节骨眼,我当然不会答应他,就算真要管,也得等柳忘回来。 “我在河里泡了一遭,身体还没养好,看不了事儿。”我淡淡地拒绝,“你们找别的门路吧。” 我转身就往院子里走,把他们关在了门外,正要走到屋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村长媳妇无助的哭泣:“那道士说了只能找你,真的只能找你了……” 道士? 我的脚步立刻顿住了,差点就转身去问她“哪个道士”,但还是忍住了,快步走回屋,我怕自己这一回头,就让他俩缠上脱不开身。 关上门,耳边一下子清净了许多,沉水对我说:“林姑娘,这事有蹊跷。” “我知道,怎么会有莫名其妙的道士跟村长媳妇说这些?”我点头,“道士不帮他们家料理后事,反而让他们来找我?” 沉水问道:“仙阳村还有道士?” “没听人说过啊,从前村里谁有事儿,都是去找钱婆,谁会莫名其妙地去信什么道士?”我下意识地说完,又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 道士……道士……? 为什么我总觉得很耳熟,好像我也跟什么道士打过交道? 我一边思忖着,一边在屋子里踱步,正迎面撞见姥姥走到客厅,问我累不累,要不要吃点水果。 我顺嘴问:“姥姥,咱们村子里有道士吗?” 我万万没有想到,听见“道士”两个字,我姥姥竟然破口大骂,差点把手里的水杯也砸了:“骗人的道士,把咱们家害惨了!” 姥姥一声大骂给我吓了一大跳,没等我追问,我妈听见了动静,竟然也从她的房间跑了出来,紧张地抓住我摇晃:“道士来了?道士又来了?他这次又要说什么?不、不要信……不要信他的话!” 我姥上前来拉走我妈,安抚着她,慢慢带她回自己房间去,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晃遭雷击。 道士!我家就遇见过道士!十八年前,暴雨倾盆,我难产无法降生,就是一个道士让我爸去拔掉龙水河上游那个风水眼! 可我爸死后,那个道士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甚至很多人都觉得,当初根本没有道士,就是我爸自己一意孤行,非要干这个事儿得罪了什么野仙。 我的手都有点颤抖,立马回到了我的卧室,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翻找东西。 “林姑娘,你在找什么?”沉水重新变换人身,站到了我的身边,“我帮你。” 不需要沉水帮忙,我已经看见了窗台上的一个精致小盒子。 我没有带首饰的习惯,除了为了保命不得不戴的耳坠,所以这首饰盒不会是我的东西,更何况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 它静静地躺在窗台上,仿佛已经等了我多时,我走到窗台前,盒内如我所料,躺着那对赤玉耳坠。 看来柳忘早上走的时候,特意把它们装好放在了这里,只是它摆的并不起眼,我才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 这耳坠是他的东西,能护我,能让我与他心意相通,却也能监视我…… 可现在,我想的根本不是这些,我只知道,这件事情,我一定要立刻告诉柳忘。 我将赤玉耳坠重新戴上,深呼吸后,手指微微颤抖,触摸耳坠,心中轻轻呼唤了一声柳忘的名字。 几乎是下一秒,柳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出了何事?” 我定了定神,“我跟沉水从龙水河边回来了,我在那里……” “我已收到沉水的消息。”柳忘说,“那个魂魄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用惊慌,那是一种只针对你一人的障眼法。” 他顿了顿后又柔声补充:“你们村长家里人估计还会来找你,你可以应下,晚饭之前我会回去,我陪你一起过去。” 我焦急地说:“不!重点不是这个,村长媳妇跟她儿子确实又上门了,可是他们竟然说,是一个道士让他们来找我的!” 柳忘罕见地疑惑问我,“道士?” 第30章 执念 第三十章 执念 我就知道,柳忘一定也不知道我出生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外人都只知道我父亲动了风水眼上的铜钱,然后我家遭了报应,从此孤儿寡母难以过活,那道士当年出现的蹊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当年有道士找上我爸的事情也一起说了出来,柳忘听后久久没有回应,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柳忘?” “这道士来历古怪,若真是同一人,绝非善类。”柳忘说,“我会查清他的底细,你安心在家,那个叫穆思的火龙清风,你收入堂口,她护人的本事,在沉水之上。” 如果是柳忘要查一个人,应该会很轻松吧。这样想着,我也稍稍能安心一些。可结束了跟他的对话,打发走沉水,我却又陷入了更多的思考之中。 姥姥跟妈妈毫无疑问都对当年那个道士深恶痛绝,觉得就是他把我们家害到这个地步的。 可现在回想,我们村里管事儿的一直都是钱婆,为什么当年我爸不去问钱婆,反而信了这个外面来的道士呢? 这个细节,我们家竟然一直没有人细想过。 我再次可惜,钱婆已死,很多事情都无法再追查。转念之间,我想到了齐昀,他能从死人嘴里问出东西来。 不过念头也真的仅仅只有一瞬,当时钱婆才死没多久,头七都没过,问话很容易;可现在都过了多久,钱婆的魂真走了,那齐昀就是神仙在世也没用。 姥姥安抚好我妈后,来敲了我房间的门,看见我重新戴上赤玉耳坠,还愣了一下,“不是摘掉了,怎么又戴回去了?” 原本只是想紧急联系柳忘,才重新戴回来,不过我心底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就没有摘:“之前是身体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我借着这个机会,把姥姥拉进屋里来,追问她见没见过当年那个道士。 让我惊喜的是,姥姥还真的见过! 姥姥说,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道士,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有点邋遢,不修边幅,长相还算周正,但也没什么突出的特点。十八年过去,这人就算再站在她面前,她也很难认得出来。 他当初说自己是隔壁东吉村的道士,后来出了事情,姥姥去找钱婆问,才知道隔壁东吉村是有一个道观,但那道观早在很多年就荒废了,根本没有道士! 再多的事情,姥姥就不清楚了,她说那道士的确跟我爸说了挺多话,但当时是关起门来说的,加上她忙着照顾我妈,就没去听。 听到这里,我基本可以肯定,这个道士绝对别有用心! 可他害了我们家,他有什么好处啊? 在我进屋后,村长媳妇和她儿子又在门外站了好久才走,姥姥也问我,到底要不要帮给他们家看事儿,我说也许会帮,但不是现在。 下午空闲时,我带着新鲜的贡品去了祠堂里。 我几天没来,供案上的东西早就不新鲜了,上回那个装古董的木箱子也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我站在门口,凝视着柳忘的牌位,一时间涌起了很多复杂的心绪。 不过我的感怀也就只有一瞬,既然路是自己选的,那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了。前几天我的心态一直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现在既然决定了要打起精神,那就努力面对。 我倒掉盘子里已经不新鲜的瓜果和牛羊肉,又清理掉香炉里的香灰,只是看着袋子里的,我一时间有点疑惑,怎么总感觉好像少了几个水果? 不过我也没太在意,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我擦拭干净盘子,放上新的水果,结果转身倒酒再转过来的功夫,刚刚摆好的橘子就少了两个。 我都傻眼了,难道我眼花? 我揉了揉眼睛,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又一只小手从桌子下面伸了出来,伸手要去抓盘子里的鸡腿。 我一把抓住那小手,往外一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穆思。 “你怎么在我家祠堂里?!”我不可思议地问。 穆思抽回手,往回缩了缩,一边扒橘子一边说:“等你放我进堂口啊。” 我风中凌乱:“你……你偷贡品干什么,鬼又吃不了东西。” 她“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我,而是往窗户那边走去。 哪怕成了有道行的火龙清风,鬼也晒不得太阳,她站在阴影里,把扒好的橘子瓣往外扔去,我站到她身后,发现窗外站着一只身上有点脏兮兮的小花猫。 丢完橘子,她还朝我伸手,管我要肉,我哭笑不得地问:“这可是柳忘的贡品,你知道他不好惹,还敢偷他的东西喂小野猫?” “他吃不完,我帮他喂喂小猫。”穆思笑嘻嘻地说。 我撕下一块鸡肉递给穆思,让她继续喂猫,我把供桌重新收拾完摆好后,拿来了纸笔,开始写穆思的名字。 我写毛笔字自然跟柳忘的天差地别,最后把穆思稍显歪扭的字贴上去的时候,都给自己逗乐了,想着要不然回头让柳忘再写一张? 穆思跑回来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竟很喜欢,还高兴地问我:“你答应收我进堂口了?” “我答应了。”我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不过柳忘的意思,你进了我的堂口,就要保护我,你做得到吗?” 穆思骄傲地抬头,小辫子一晃一晃地:“那是当然!可不要小瞧我!” 我点燃三炷香,几鞠躬后,认真地放进香炉里,随后对她说:“柳忘找你来入我的堂口,可你看起来并不像惧怕他才来的。” 穆思如果是被柳忘威逼利诱来的,大可不必这么积极地围着我,更不会在看见我把她的名字供入堂口后这么高兴。 穆思想了想,认真地说:“怕是怕,他又凶又不好惹。不过他同我说,如果进了你的堂口,我可以了却执念往生。”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第31章 疯道士 第三十一章 疯道士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穆思的回答却有点含糊。 “清风嘛,就两种:要么是生前就干这一行的,被后人供奉在堂口;要么就是横死或夭折的,自己闯出本事,又不能往生的,才会去给人当鬼仙。” 她藏着掖着不愿意说,不过我也理解了大半。大抵是还有执念在的清风,没有办法去轮回投胎,她想了却自己的执念,所以答应了柳忘,来帮我做事。 穆思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一甩头又变成了笑嘻嘻的模样:“姐姐,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她说着指向我的心口,“我可闻到了,你身上好重的邪气。” 我心念一动,问她:“你一直都在仙阳村这一片吗?” 穆思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 我连忙问:“那你知不知道,龙水河的风水眼里,从前藏着一个邪祟?” 穆思无辜地眨眼:“姐姐,我虽然死的早,可做鬼仙也是最近几年的事。” 她当孤魂野鬼那些年,能不能记事都是两说,而这邪祟在我出生前就藏在那里了,她显然不会知道。不过我不死心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隔壁东吉村,有个道观?” 我没想到我提到这个,穆思的神情一瞬间竟变得扭曲,原本天真无邪的脸庞染上了一丝狰狞:“怎么了?” 她此时此刻的模样,才终于让我把她与鬼联系在一起,眼瞧着她身周围黑气缠绕,我定了定神,说:“你跟那道观有恩怨?可我听说,那道观很多年前就荒废了。” “他,……”穆思阴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死死地盯着我说,“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他!” 我大惊,自己好像误打误撞地问到了什么关键,我确定她的怒气与怨气不是冲我而来,于是大胆开口:“你说的是谁?那道观里的一个道士吗?” 穆思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她没回应,我试探性地又问:“三十多岁的青衫道士?” 看见她的瞳孔一瞬间收紧了,我倒吸一口凉气,真就这么巧? 我等着怒火在爆发边缘的穆思说说事情的始末,结果祠堂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我们两个几乎是同一时间扭头。 我进来时门只捎带了一下,没有关严,透过门缝,一道狭长的影子照了进来,显然不是我姥姥,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前,而我竟然没有发觉? 穆思身周围的怨气好像也凝滞了一下,下一秒骤然爆发成了凛冽的杀意: “不是你的仙家。”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把直直地飞了出去,我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楚它怎么飞到门外的,但接下来外面却传来一阵怪叫:“!!刀下留人!小姑奶奶!” 声音很陌生,还是一个男人,我敢笃定我不认识他。 我也没想到穆思动手这么干脆利落,小小的身躯杀意磅礴,爆发力比沉水还强,我也壮着胆子上去一脚给门踹开,结果又听见一声:“哎哟!您也是我姑奶奶!” 等到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就看见门后的地上四仰八叉地坐着一个男人,一头灰白染发不说,身上还穿着休闲白t恤。 我有点傻眼,这人在大太阳下坐着,又一身新潮打扮,怎么看都像活生生的人,不是恶鬼。 男人正龇牙咧嘴地揉自己呢,“你这一脚踹得,真是……” 他说一半抬头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祠堂里的供桌,后半句话声音弱了许多:“真是有水准……” 我这会儿才想起来,沉水好像说过,今天要来一个人,给我妈看病…… 想到这里,我顿时一阵冒汗,尴尬地问:“那个,请问你是……你是不是柳忘找来的?” 男人伸手指着自己,一脸痛心疾首:“姑奶奶,我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看着像是来谋财害命的吗?” 穆思也站到了门边的阴影里,瞪着他:“偷听人说话,能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一下就从地上跳起来了:“我那是看你们俩聊的欢,我没找到打岔的时机!” 事已至此,一场误会,来的人又是柳忘找来给我妈看病的,我赶忙打圆场:“穆思她刚好在气头上,你别忘心里去……对了,我怎么称呼你?” 男人立即拍掉衣服上的尘土,递过来一只手:“鄙人姓白,白云盛。” 跟他握手的一瞬间,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我说不清这种感觉,也许是第六感,他好像也不是人…… 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白云盛“嘿嘿”一笑:“我是黑山上的医官,您叫我小白就行。” 他果然也是仙家,我下意识问:“你是白仙?” 仙家之中,白仙最擅长治病,他又恰好说自己姓白,结果他却摇头:“非也非也。” 说完,他眼睛轻轻一眨,就变成了一对灰白色的竖瞳,在我略带吃惊的目光中再一眨眼,又变回了人的模样。 原来也是个常仙,我可不敢没大没小地喊他“小白”,“白先生你稍等一下,我这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稍等,我带你进屋。” 我走回去刚想继续问穆思那个道士的事儿,她却“哼”了一声,“你忙你的,我的事情,改天再说。” “不!这个道士也跟我有关系!”我怕她转头就要消失,赶紧说,“我出生那年,他也来我家说些有的没的,忽悠我爸去动了龙水河里的风水眼!” 穆思眯了眯眼睛,怒气似乎有所消减,但她半晌后却说:“那个道观,叫玄天观,很久前就荒废了,但我的记忆里,那些年道士一直住在里面,偶尔有些人来找他,他们都叫他……” 她顿了顿后说:“疯道士。” 第32章 白云盛 第三十二章 白云盛 我还想追问更多的时候,穆思却说,那时候她也只是个孤魂野鬼,野鬼在世间飘荡游离很多事情都会忘记。 也许是还有外人在场的缘故,她不愿意再细说了。不过她已经入了我的堂口,这些事情想什么时候问都可以,我也不急在这一时,白云盛还在等着,先带她去给我妈看病要紧。 姥姥在睡下午觉,我跟白云盛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妈妈看见我身边的陌生人,立刻就被吓到了,她手足无措,瞪圆眼睛正准备喊,白云盛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她就瞳孔涣散,迷茫地站在原地。 我有点紧张,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好我病。 白云盛“咦”了一声,问我:“阿姨这病多少年了?” 我说:“十多年了,也带着去医院看过,但吃什么药都没有效果。” 最开始我妈疯的那几年,整日吵闹,动辄哭喊,说要去河边找我爸。我姥姥一边要照顾我妈,一边还要照顾嗷嗷待哺的我,心力交瘁。 后来等我上了小学,我妈不再闹人了,只有被吓到时才会发疯,平常就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只不过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的。 白云盛捏着下巴端详我面相,又问:“阿姨她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我一瞬间没太理解他的话,白云盛比划着解释:“就是,她认为自己是什么人?打个比方,有些人疯后,就会拿自己当小孩子,认为自己就只有七八岁。” 他这个问题,我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因为等我长大记事后,我妈就已经不闹人了,自己自言自语也少,不过对我却…… 想到这里,我立即回答:“她总喜欢拿我当小孩子,应该在她看来,我一直都两三岁,她也只生下我两三年。” 十几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把我当小孩哄,甚至一度喜欢半夜起来跑到我的房间坐着。她有时候都不太认我姥姥,只认我。 白云盛打了个响指,一眨眼的功夫,他手里多了一根短香。 他捏着那根短香在我妈头顶和肩头依次晃了一圈,我注意到那根香在她头顶时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在晃到肩头的时候才忽然自己燃烧了起来。 白云盛吹灭了短香说:“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丢了一魂。” 他晃了晃手里的短香:“人有三盏魂灯,头顶一盏,肩头各一盏,她受了大惊吓,一魂走失,才会神志不清,只要把丢的一魂找回来,人就能好。”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但白云盛紧接着也无奈地摊了摊手:“但我也不是神仙,你这魂丢了十几年了,我现在就是想找,也……” 他说着说着,瞧见我脸上渐渐失落,连忙改口:“也……还是有办法的!” 我强打起精神说:“我妈当年是在河边疯的,地方我知道,需要我带你过去看看吗?” 白云盛眼珠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柳条编成的草环递给我,又问我要纸笔,给我写了个药方子。 “先按照这上面的方子抓药,魂就算找回来了也得修补,把身子调养好才是首要的。这柳环戴在左手,就算遇到惊吓,也不会反应剧烈。” 他刚要把方子递给我,递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把方子揣进自己怀里,“瞧我这记性,这点小事儿不劳烦姑奶奶您,我都帮您办妥。” 他客气的实在太过头了,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抓药这种事儿我来就可以,你也直接喊我林晴吧。” 白云盛抱着胳膊乐:“跟他搭边的,都是我祖宗。” 我把我妈扶回床边坐下,又给她戴上柳环,白云盛开始叉腰念叨了:“反正是他柳忘出钱,我多薅他点宝贝草药也不亏,姑奶奶您要是真心疼我啊,这大好的肥差就尽管交给我……差点忘了,还得写另外一张单子。” 说着,他又提笔“唰唰”地写了一份新药方,比刚刚的字还要多,我走过来不解道:“要吃两份药?” “不是,这一份给你的。”白云盛一边说着,一边顺手给我搭了个脉,猝不及防倒是给我吓了一跳,“什么?我的?” 白云盛扭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特意喊我过来,总不会是只为了忙一件事的。” 他切脉的动作十分随意草率,但神情却一瞬认真了许多,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才松了手。 这一分钟的沉默,让我内心渐渐忐忑,白云盛的笔尖稍稍停顿,随后写下了一长串的字,他的字好看但却是行草,我看不懂,于是问道:“我的身体……”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白云盛大手一挥。 他拿我身体里那个邪祟有办法? 不过我的震惊于高兴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白云盛就一脸沉痛地继续说,“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要是治不好你,柳忘能把我倒吊在山门口放血。” 我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他这仙家当的实在不一样,我总会一个错觉以为他是个年轻医生,我想他大概跟那些不入世的仙家不一样,甚至可能会去城市里晃? “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呀。”白云盛摇了摇头,双手插兜往外走,“我回去给你抓药,晚点送过来。” 我也抬脚想跟着送他出门,他却摆摆手,让我不用动了,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我咧嘴一笑:“五内郁结,姑奶奶您别总闷着,心情好点呀。” 我的嘴角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我体内现在还住着一个邪祟,想要开心也难了点。” 白云盛挑眉,说了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也未必都是坏事呢。” 第33章 新的赤玉耳坠 第三十三章 新的赤玉耳坠 白云盛说话时总是一副满嘴跑火车的态度,他这句话我一时间还有点分辨不出来,究竟是真的还有好事儿在等我,还是他为了让我宽心。 柳忘是在晚饭前回来的。 日落西山时,我在院子里淘完米洗手,刚准备进屋,一个转身的功夫,地上的影子就变成了两个。 下一秒,他从后面搂住了我,把下巴垫在我肩头上。他身上清冷的总像是裹挟着一层淡淡的冷杉味道,但时间一长久,又会有一丝暗流汹涌的独特男性气息。 姥姥还在屋里忙活着做晚饭,我就有一丝慌张,“你回来了?” 他没有放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间:“嗯,安排了人帮我料理黑山的事情,我可以陪你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直到料理掉这件事。” 柳忘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忽然停在了我耳侧,他的动作顿住同时,我也定了定神,说:“吃完饭我有事情找你。” 我顺势就从他的怀抱离开,一边轻轻甩掉手上的水,一边回了屋子。整个过程我的动作看似风轻云淡,但实际上心跳已经在微微加快。 吃饭时,妈妈手腕上的柳环我也跟姥姥交代了一遍,我说我找了仙家给我妈看病,我妈有治好的可能,姥姥也十分激动,还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这顿饭姥姥吃的高兴,我吃的就十分草率,只吃了半碗米饭就说我那头还有点事儿,把碗筷放进水池里,就转身去了祠堂。 最后一丝夕阳也快要落下去了,祠堂内的光线也有些昏暗,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柳忘很随意地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身边还蹲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小猫蹲在柳忘身边,好奇又不敢碰他,时不时还扭头看看桌上的贡品,我认得这小家伙,刚想走过去掰一点吃的给它,它看见我却突然弓起身子,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略有失落,柳忘此时睁眼说道:“它不是不喜欢你,大约只是因为你身上的气息,让它觉得不安。” 我说:“可是穆思喂它东西,它都不怕。” 柳忘道:“她已是火龙清风,身上的气息跟寻常鬼怪不同,常人难以分辨,但动物很敏锐。” 他对我招手让我过去,我却背靠着门,抿了抿嘴唇,说道:“白天关于那个疯道士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我故意没有摘下赤玉耳坠,就是为了等他晚上回来。 赤玉耳坠一直是压制那邪祟的东西,我如果不带,就得靠柳忘亲自压制,甚至还得……只是我如果带上耳坠,就意味着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昨晚我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今天我想明白了。既然从今往后,我与他的纠缠彻底分不清了,那有些底线就一定要说在前面。 我不想时时刻刻都活在他的视线下,没有一点隐私,更像是被他玩弄股掌之中。 我已经沉下心来,决心要好好跟他谈这件事,他看向我的目光之中却带着一丝迷茫:“什么疯道士?当年找上你家的那个?” 我也愣住了,“就是,就是下午穆思跟我说的,东吉村玄天观那个……” 柳忘的眼底更多的仍旧是茫然,还有几分诧异,“你已经问到那道士的来历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我下午跟穆思说了那么久,甚至还跟白云盛闹了个乌龙,他怎么会…… 我们两个一起愣在了祠堂里,但原因各不相同,但柳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轻声说: “耳坠上的术法是后加的,我已经撤掉了。它现在只是一个存了我灵力的普通首饰,我只能感应你的位置,不会再知道其他。” 房间里的光线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就已经接近昏暗,柳忘一抬手,蜡烛倏地自己燃烧起来,他起身走向我,抬手触碰我的耳坠,双眸低头凝视着我。 我有一刹那的失神,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的手里又变出另外一对耳坠来,是颜色更浅却更通透的赤玉,还用了银丝镂空点缀,素雅之中又带着一丝明艳。 “原本想着你不愿意带那个,再送你一对新的。”在我失神的时候,他为我换上了这对新的耳坠,将旧的收进了袖口里,“你要找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我此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的脸颊,末了骤然勾起我的下巴,眼底的一丝占有欲却又带着一丝勾人心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答应你。” 祠堂里的蜡烛火焰开始闪烁跃动,我与他之间的空隙也狭小让人觉得有些气闷,就在氛围一点点变得迷失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小声的交谈。 “你是她的仙家,你去敲门。” “我才不呢,要送药的是你,你去敲。” “,我才不做这种要掉脑袋的事情。” “我也是因为知趣才躲出来的啊?” …… 一男一女,一大一小,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可这门的隔音又不好,正正好好地就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尴尬的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柳忘什么都没说,轻轻一掌推开门,负手而立,冷冷道:“都有事儿?那就一起进来吧,谦让什么。” 门外的白云盛手里一左一右提着两包药,立刻点头哈腰地笑:“哎哟!您老人家还是这么耳聪目明,我就是来知会一声,药都带到了,一个月的份儿,我现在就去煎!” 他说完撒腿就要跑,柳忘一勾手指,他立刻就一个狗摔在了地上,他冷“哼”一声,“不用急着走,以后你的名字也挂在堂口下面,省得你来回地跑。” 柳忘的目光紧接着移向了穆思,这小丫头也有点坐立不安。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也转身想玩消失,谁料柳忘却说:“东吉村玄天观,你都知道什么?说来听听,一会儿你跟着我们一起出门走一遭。” 第34章 鬼香火 第三十四章 鬼香火 穆思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回她的身上,柳忘既然开始谈正事,我也走了出来,招呼他们两个都先进门说。 白云盛一脸苦大仇深地拎着药包进门了,“我造的什么孽,上次给人进堂口当仙家都是几辈子前的事儿了,你还折腾我干这个……” 柳忘斜了他一眼,他立马挂上了一个微笑:“做人就得多活动活动,老在家懒着也不像话。” 穆思像看一眼看他,还嫌弃地站远了些。 我去拿来了纸笔铺在桌子上,让白云盛自己写名字,穆思那边也在跟柳忘复述下午对我说过的话。 白云盛把药包放到一旁,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刚想贴上去,一抬头看见穆思那歪歪扭扭的名字,顿时就乐出声了:“嘿哟,穆小丫头这名字签的,真是别有一番风格啊?” 正在说话的穆思听见后又一丝疑惑,扭头看过来后眼底染上一丝愠怒,但很快就变成了幸灾乐祸,我在他旁边站着感觉无端被噎了一下,还有点冒汗。 白云盛何等人精,一看气氛不对,立马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趁着柳忘没发作前,把自己的名字一把拍在那里,然后竖起大拇指:“所谓字,形状都是表象,神韵才最要紧的!” 穆思在那边直翻白眼:“能不能让话多的人出去呀!” 我笑着摇头,柳忘却似乎一个人在沉思什么,半晌后问了穆思一个问题:“你是何时成为火龙清风的?” 穆思答:“也只有……四五年的光景吧。” 柳忘继续问:“你成为火龙清风后,有再回玄天观去吗?可曾见过那疯道士?” 穆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没有,若若被我看见他,定要将他剥皮抽筋。” 下午时穆思也不肯跟我说她跟那道士究竟有什么恩怨,这会儿迫于柳忘在场,只能囫囵吞枣地说了个大概。 她说她一开始也只是这附近的孤魂野鬼,她是个小孩,虽然早夭,身上也有一点怨气,可还是总被别的鬼欺负,加上游荡得久了,就渐渐失了些神志,开始浑浑噩噩。 她自己都不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只知道某一天一个道士把她捉了回去,带回道观里。 一开始,疯道士还给她供奉好吃好喝,把她养的恢复了神志,魂魄饱满,可紧接着就将她丢入了恶鬼阵中,无休止地折磨。她被里面的恶鬼欺辱撕扯,硬生生地又逼出了一身的煞气与戾气来。 当她从那个阵里杀出来的时候,外面早已是沧海桑田,疯道士不见了,道观也破败不堪,她想手刃那疯道士泄愤都报仇无门,只能在附近的地界上当个闲散的清风。 这道士的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在抓无辜的魂魄养蛊玩儿啊,哪里是正派人士。 我皱了皱眉,扭头问柳忘:“找上村长家的那个道士,你查到人了吗?会是同一个人?” 柳忘眯起眼睛:“眼线说没瞧见他本人,他躲躲藏藏,必有古怪,我们走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瞧了一眼外面天已经要彻底黑了,“现在?去村长家?还是要去隔壁东吉村的玄天观?” 柳忘说:“先去村长家,沉水同我说了,你们村长的尸体有古怪,去玄天观的事儿,明天再说也不迟。” 听说早上村长家的那个道士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疯道士,穆思立即表示她也要跟过去,白云盛则带着药去厨房熬了,说他跟沉水在家照顾病人。 柳忘变成了一条小蛇,一不留神钻进我的头发里,很快竟变成了一根蛇形的赤色簪子;我再一摸,我的头发竟然也在这功夫盘了起来,梳成了一个不高不低的随意盘扣。 我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新的赤玉耳坠即使在月光下也闪烁着低调的光晕,加上他化形的赤色簪子,朦胧间这打扮竟衬得我有些别样的色彩和韵味。 我从前很少打扮自己,化妆都少,这一瞬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心中隐约地想,如果能画个淡妆就更好了。 柳忘的声音也在我心底响起:“很美。” 我有点不好意思,匆匆低头出门。 穆思到底是鬼,寻常人看不见,也就大大咧咧地跟在我身边走了,我们三个算是不请自来,一路到了村长家门口,我看他们屋里还没熄灯,于是拍响了门。 村长儿子从屋里探头,天太黑,他没认出来我,一直到走近了,隔着大门,他看清了我的脸才连忙开门:“林晴?你怎么来了?” 姥姥说,村长儿子这些年在外面读书,后来毕业了也在外面工作,他不跟着一起喊我仙姑,我就知道他应该是那种在村子里呆的时间短,不太在乎、也不太信这些的人。 “问过了我的仙家,他让我来看看。”我面不改色地说,“我知道,去找我八成是婶子的主意,你不信这个,让我进屋,我跟婶子说话。” 白天他见我的态度,我就知道他是陪着妈来的那个,所以也不用跟他说太多,他没准都不知道村长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只是个局外人。 但村长儿子却立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连给我鞠躬:“对不起!林仙姑,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求求您真的帮帮我家吧!我爸那尸体到现在都没办法下葬啊!” 屋子里,村长媳妇听见了动静,也跑了出来,看见我来,二话不说就拽住我的手,声音颤抖:“你肯帮我们家吗?你是不是肯帮我们家了?” 村长媳妇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觉得一时半会儿她情绪没办法平复,就让村长儿子把她先劝回去,我答应帮他家看看。 把她劝回去后,村长儿子有点紧张地说:“林仙姑,我真的不求别的,只求让我爸入土为安,这棺材已经在后院灵堂里停了两天了。” 我说:“你把事情的经过先跟我讲一遍吧。” 一路沉默没有多话的穆思这会儿却突然开口了,她眨了眨眼睛,对我说道:“姐姐,他家烧给鬼的香火味儿,怎么这么重啊。” 第35章 点不燃的纸钱 第三十五章 点不燃的纸钱 我眼皮一跳,心底问柳忘:“烧给鬼的香火味儿?” 柳忘道:“烧纸钱是专门给鬼的,穆思闻得到,我感受不到,既然她说有,那就是有。” 村长死了,棺材停在布置好的灵堂里,他们家里人烧纸再正常不过,但穆思却说他们烧的太多了?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村长儿子带着我往后头灵堂走,边走边跟我说了这几天的事儿,都是从他的视角。 村长儿子说,是把他从县城里喊回来的,说他爸失踪了,让他赶紧回来帮忙找人。那天虽然赶上大暴雨,但他当时觉得自己爸都那么大个人了,怎么会出事儿? 因此他一开始还因为忙工作不想回,可没想到一反常态地情绪崩溃,他无奈下只能跟领导请假,顶着暴雨连夜回村。 回来后,让他去河边找人,说村长去过了河边就一直没回来,这会儿他看着暴涨的河水,心里也有点担心,就喊上几个人一起出门了。 这一夜的找寻自然是没有结果的,而且第二天了村长都一直没回家,他就明白肯定出事了,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打电话找人去下游捞尸体。 可村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在他急得团团转时,一个道士找上了他。 听到这里,我顾不得那么多,立刻追问,“道士?什么样的道士?” 村长儿子回忆了一下,说:“就是一个路过仙阳村的中年道士,说我如果想找尸体,不能去下游,得去上游。” 后面的事,就跟沉水说的一样,他们一群人去了上游,最后真的在风水眼那儿找到了村长的尸体。 我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不过示意他先继续说下去。 村长儿子说,尸体找回来后,他悲痛之下也强撑着操办后事,哭晕过好几次,还总念叨什么“也许这就是报应”之类的话,他不明缘由,只当说胡话了。 直到当晚他在灵堂守夜,后半夜时竟然听见了滴滴答答的水声。 他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哪里漏水,直到摸了摸棺材,才发现棺材边缘竟然在渗黑水!他吓得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当即就给棺材盖子打开了。 棺材盖子一开,里面全是浑水,恶臭难闻,尸体更是不翼而飞! 他吓得魂都没了,直接就跑了出去。灵堂里面就他一个守夜,外面却还有几个远方亲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他见了鬼一样出来,赶忙问怎么回事。 人多起来,他的神志才逐渐清醒,又抓了几个人撞着胆子回去看,发现棺材里的水都不见了,刚刚仿佛是幻觉,但棺材里却空空如也,尸体是真真切切不见了。 守灵第一夜,尸体就在眼皮子底下没了,这事儿一出,好几个在场的亲戚都变了脸色,过来小声跟他说,劝他快找人看看吧。 他心里着急,一边打听现在村子里谁能看事儿,一边带着人里里外外地找尸体。 他家的事儿闹的很大,但这时候我还在昏睡,压根儿不知道,等到他们再找上我家,尸体已经找了回来,又是在那个风水眼找到的,那个道士又一次出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他们来找我。 今早,他们母子二人一起登门,但被我姥姥挡回去了;下午再过来,又被我拒绝一次,回家之后,崩溃之下才终于吐露实情,说村长出门去河边之前,说过要把我送去祭河。 村长儿子这会儿的表情已经根本挂不住了,我俩也站在了搭好的棚子外面,外面摆着几个椅子,但却空无一人。 他几乎不敢看我,声音也变得十分干涩:“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内情,我爸这个人只要认定了什么事儿,就是死脑筋,不转弯的……” 他看了我一眼,看我脸上没有愠色,便继续说:“我不敢奢求你原谅,但能不能求求你,帮我们家一次,就这一次,让我爸入土为安吧!就这一件事!” 我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人都来了,这个事儿就是要查一查的。我只一件事,要讲在前头——叔的死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虽然做了出马弟子,但我也不会去害人,这是我的底线。更何况那天晚上,我被他推进龙水河里,回来就躺了一天,根本没工夫害他。” 村长儿子连连点头:“我们怎么会这么想!绝对不会的!” 经历过崔家一事,我现在对这种事情十分抵触,更何况那道士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听在我耳朵里,实在有祸水东引的嫌疑。 “行,我认准你这句话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穆思,她眼珠一转,就蹦蹦跳跳地先钻进了灵堂里。 我问村长儿子:“尸体丢过一次,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怪事儿吗?” 他仔细回忆着,不过语气有些拿不准:“我……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这两天我们家烧纸钱,总是点不着火,纸钱总莫名其妙受潮。” 我倍感意外:“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们家这两天基本上就没烧过多少纸钱?” 怎么可能?穆思刚刚还说他家烧给鬼的香火多到离谱! 村长儿子连忙去旁边的角落里拖过来一个袋子,袋子里面全都是纸钱:“这儿就有!你看,我真不骗你!全都受潮了,明明买回来的时候好好的。” 我也伸手摸了摸,确实潮湿,这纸钱肯定烧不了,而那个角落里,像这样的袋子还有好几个。 我沉思片刻后说,“我知道了,你先站远点,我进灵堂里看看情况。” 村长儿子退远了几步,所谓的灵堂,其实就是在他家后院临时搭起来的一个棚子,里面布好停放棺材,到了日子下葬。 “小心些。”柳忘的声音骤然在我心底响起,我也轻轻点了点头,拿出五帝钱压在舌底。 深吸一口气后,我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第36章 鬼吹烛 第三十六章 鬼吹烛 一钻进来,就是一股格外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有点汗毛倒立,我还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穆思就蹲在棺材旁边,好奇地摸来摸去,看见我进来,说:“姐姐,我都转了一圈,除了这个棺材不能打开看,别的地方都没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头,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这里面很潮湿,有一股水汽的味道,就像晨起朦朦胧胧的雾,吸了一大口进去的感觉。 我小声问:“你有没有感觉这里面湿气很重?” 穆思撇嘴看着我:“姐姐,我又不是活人,我不呼吸的。”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抬手捋了一下耳鬓的发,打量了一圈四周。 就是正常灵堂的布置,周围摆满了花圈,棺材前头的桌子上放了几盘贡品,地上摆着个圆垫子,我一抬头就能看见村长的遗像挂在那里。 遗像里,村长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我看着百感交集。 棚子上头接了个电灯泡,不过光线依旧昏暗,我看了一眼,桌子上还有两根没点燃的蜡烛。 我五帝钱,也没有看见什么脏东西,就稍稍放心了一点,“刚刚外面的谈话你都听见了吧?他说纸钱点不着。” 穆思:“你都说这里面湿气重,没准是放在这里受潮了呢?” “可那袋子纸钱都放在外面,也没挪进来啊。”我倍感不解,“更何况他都没烧纸,你闻到的香火味儿是哪里来的?” 穆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动脑筋的事情我想不明白,我只能说,我进来之后,这里的香火味儿更重了。” 说着,她还伸手点了点棺材板,“喏,就这里面,我感觉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要打开看看嘛?” 难道要开棺吗?想到这里,我心里不免多了一层忧心,脑子里顿时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抗拒感十足。 柳忘忽然对我说:“不用忙着开棺,我觉得这灵堂布得有点意思。” “嗯?” 他说:“你走一遍灵堂的四角,我觉得藏了点东西。” 我按照柳忘说的,走了一遍灵堂棚子的四角,期初还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到走第二遍的时候,我猛然发现,地上好像有几笔黑乎乎的痕迹,每个角落都有。 “这……这是什么东西?用碳画的?”本来光线就差,这些东西还画在地上,更难以分辨,有些甚至还被画圈给挡住了。 我不知道这些笔迹都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从前,我可能看一眼也不会放在心上,只当是地上的污渍,可四个角全都又,还好像都一模一样…… “是坎卦。”柳忘的声音瞬间低了几分,“有人给这里布了阵。” 地上的痕迹是一堆线条,我留心数了一下,六条线,有长有短,但每三条线里,上下都会中间断开成短线。 我立刻联想到了那个疯道士:“是不是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干的?” “坎卦主水,这就是你进来后觉得异常潮湿的原因。且坎为水,象征危险重重。”柳忘解释道,“卦是同卦相叠,上坎下坎,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双重险境。” 穆思蹲在旁边,目露凶光,“像是他会干的阴损事儿。” “可布下阵法,也只是让水汽充裕吧,村长儿子怎么会看见棺材里有水?那尸体又怎么会不翼而飞?”我问道。 “坎卦的卦象是一阳陷两阴,它的目的恐怕不单单止于此。”柳忘对穆思说,“你出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其他角落里,还有没有这种符号。” 穆思点头走了出去,等她回来的功夫,柳忘忽然对我说,“那道士应是有备而来的。” 我盯着那口棺材,问柳忘:“这道士是不是知道我体内邪祟的来历?穆思被他折磨,我感觉这个人像那种会邪术养厉鬼的惯手,我体内的邪祟进了风水眼里,会不会也是他的手笔?” 柳忘竟然罕见地沉默了,良久才对我说:“也许吧。” 我这会儿专心于思考这道士究竟有什么目的,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柳忘语气中的异样。 如果我能早点明白他的沉默,还有他语气里的犹豫与落寞,或许日后的许多事情都不会变成那样。 穆思出去的功夫,我也大着胆子靠近了棺材,摸索着从哪里开棺。 今晚开棺势在必行,如果不是白重在我头上,我还真没有这个胆子一直留在这里,更别说上手摸棺材了。 我随手摸了摸棺材边缘,忽然间摸到了一个异样的划痕。 乍一摸,我只能感觉到那是个圆形,也巧的是,这个位置背光,那灯泡根本照不到,加上棺材的颜色还深,我都快把脸贴上去了,也看不清是什么。 “柳忘,这里好像有个刻痕,你看得清吗?”我问。 柳忘顿了顿说:“刻痕很浅,没有颜色差,我也只看得见是个圆形,中心的花纹看不清楚。” 棺材上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什么划痕,这一定是重要的线索,我不想放过,刚好穆思还没回来。 我头上的簪子颤动了一下,柳忘是想下来帮我看,但我抬手扶了一下,说:“没事儿,我来看看就行。” 我这会儿脑子里想的还是,他要是一下来,我的头发岂不是全都散架了?想完又无端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竟然在想这个。 我想起来桌子上有两个蜡烛,于是走过去拿了一根,默默蜡烛的芯,还是干燥的,点燃应该没问题,于是我又摸到了火柴盒,划了一根火柴,小心地点燃了蜡烛。 蜡烛亮起,我抬手护了一下火焰,走回刚刚摸到划痕的地方,刚弯下腰想要去细看那究竟是什么花纹,手里的蜡烛火苗忽然无风自动。 火苗在我愣神的功夫,跃动了几下,猛地熄灭了,还冒着白烟。 就像是被人一口吹灭了。 第37章 上供 第三十七章 上供 我脑袋里“嗡”的一下,下一刻我的发丝骤然四散开来,柳忘从后面环抱住我,攥着我的手腕,一闪身带我远离了棺材。 蜡烛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他目光阴冷地盯着棺材,对我说:“站在这里,别动。” 我立刻点头,连声音都没发出一丁点,事发突然,这会儿再看柳忘手里那根已经熄灭的蜡烛,我开始一阵后怕。 他走到棺材边,伸手去触摸那圆形的刻痕,只是很快他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恰巧穆思回来看见这场面,“咦”了一声。 柳忘轻轻皱眉,问她:“在外面找到了什么?” 穆思掰着手指,一边数一边说:“前院没有,屋子里也没有;院北墙角下头画了一个,墙角边上有个水龙头,那儿还画了一个……” 我问柳忘:“棺材上刻的是什么?” 他回头看我,神色复杂:“铜钱。” 我的指尖不由自主一颤,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就在我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时,寂静的灵堂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喑哑的低笑。 那是男人的低笑声低沉沙哑,只有一声,带着十足的古怪。我瞳孔骤缩,目光瞬间锁定在了棺材上,一个腿软又退后了半步,险些撞倒身后的花圈。 电光火石之间,柳忘双指并拢迅猛划下,一道凝成的短雷骤然打入棺材中,瞳孔翻红变成蛇瞳,冷声道:“开棺。” 穆思的身上,也已不见刚刚那随意又散漫的态度,瞳孔漆黑,死死盯着棺材,杀气与戾气萦绕在她的周围。 她手中再次出现一把,三两步走上前来,在摸棺材之前,忽然抬手,举着猛地对准棺材盖子戳了下去。 她这一刀带着十成十的泄愤意味,力道之大,竟然一瞬间贯穿了棺材板。 扎了进去,刚好是尸体头的位置,等到她挪开手,那里只剩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我站的远,看不清棺材内究竟如何。 我这会儿也顾不得怎么跟村长儿子交代了,还想上来搭把手把棺材盖挪开,谁知道我才走了一步,穆思抬手一掀,那棺材板就被推开了。 我心中有一丝惧意,可也好奇,所以下意识地就探头去看,谁知我这一探头,却发现棺材里面,村长已经微微发烂的尸体躺在那里,脑袋上血肉横飞,直挺挺地插在那里! 穆思皱了皱眉,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棺材里只有村长的尸体。 柳忘眯起眼睛,不置可否,我快步走上前去,心中升起一丝担忧,尸体变成这样,我一会儿该怎么跟他们家交代。 我正想着呢,穆思伸手进去想要拔出自己的,可她刚摸到柄,手指瞬间窜起黑烟,惨叫一声。 “穆思!”我惊呼一声搂住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手竟像是被粘在了上一样,根本拽不下来! 她疼得直掉眼泪,如何用力都抽不回自己的手,柳忘一掌劈下去,才将她的手拍开。 咕噜噜滚在地上,烟消云散,穆思在我的怀里双眼充血,怒吼道:“是他!就是他!” 我心疼地看着她那血肉模糊的手,搂着她的脑袋揉了揉,柳忘则看着自己手掌上流转的符箓符号,眼底略显诧异。 这法术显然只针对穆思一人,就仿佛是笃定了她会下手一样,专门埋伏她! 瞬息间,棺材里的尸体开始抽搐,我眼角余光瞥见尸体的手指似乎动了动,正想提醒柳忘,尸体却开始“融化”。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像一大勺糖放进了水里一样,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变成一滩糖水。我就眼睁睁看着村长的尸体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棺材浑浊的河水。 当那一棺材的水甚至开始往外渗的时候,我猛地意识到了村长儿子为什么会说尸体不见了,因为水就是“尸体”,他们搬回来的尸体有问题! 柳忘拿起边上一根棍子,伸进棺材里探了探,最后从里面捞出来了一个木偶。 木偶浑身湿透,身上却套着一快青色的布料,柳忘将木偶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画满了的密密麻麻符文,木偶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截头发丝。 我试探地问:“是不是用障眼法,假扮的尸体?” 穆思恨恨地想踹飞那个木偶,我连忙又按住她,生怕上面再埋伏点什么。柳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而是环顾了一遍四周角落里的坎卦,再扭头看向灵堂棚子门口。 “坎水藏阴,祸水东引。”他吐出这八个字来,又沉思了片刻,突然问我,“你们村子的水,都从哪里来?” 我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问的应该是院子里那个水龙头的事儿,“这种家里接水的水龙头,管道怎么接我也不清楚,可我们村旁边就是河,总不至于舍近求远……” 说着说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祸“水”东引! “你的意思是,灵堂里、院子里这些偷偷画上去的东西,其实是在引龙水河的水汽过来?!” 难怪!他们家的纸钱哪怕是放在院子里,也会莫名其妙地受潮,蜡烛点燃也会熄灭,而棺材里的尸体,又会变成浑浊的河水。 我不禁开始想,或许从最初,村长儿子抬回来的就不是尸体,就只是一堆掺杂着泥沙的水罢了,而里面藏着一个木偶。 “可是大费周折地做这些是为什么?就为了把我引过来?”我万分不解。 柳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盯着地上那个木偶,终于出现了一丝愠怒,“祭祀。” “什么?” 穆思的嘴唇动了动,先我一步明白了原委,“纸钱可以烧给鬼,也可以撒在路边,更可以丢进水里。整个院子都是龙水河的水汽,纸钱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上供了。” 第38章 今年的祭品 第三十八章 今年的祭品 村长儿子一直说点不着纸钱,可他不能一直不烧啊,一袋子点不着受潮了,肯定就买新的回来。 这样一袋子接一袋子地买回来,香火味儿怎么可能不旺! “祭祀?他要祭祀什么?龙水河里那个邪祟已经到我身上了啊!”我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棺材,“那村长的尸体,到底去了哪里,还在那个道士的手上吗?” “祭祀是要祭品的。”柳忘这句话出口,我心中一惊,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疯道士在他家布阵,忽悠着村长儿子搬来一袋又一袋子的纸钱,全都成了贡品;而村长的尸体如果落在他手里,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如果成为了祭品…… 我都不敢细想,这疯道士这一次又要弄出什么东西来。 柳忘一个响指,地上的木偶开始兀自燃烧,烧起来的火焰还是蓝绿色的,看着十足诡异,我揉了揉穆思的头,让她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她盯着那燃烧木偶的眼神,远比我要恨毒的多。 穆思的身影消失了,也是与此同时,地上的木偶也燃烧殆尽,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我小声问柳忘:“明天我们要动身去玄天观看看吗?” 柳忘走向了我,伸手轻轻拢起我的发丝,目光虽然停留在我身上,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也再次化成一缕红光,变成红玉簪固定住了我的头发。 “明日动身,去玄天观。”柳忘对我说道,“我大抵知道他的来历了。” 我心中疑惑,吐掉五帝钱后,高声对外面喊:“进来吧!” 外面隔了一会儿,响起了村长儿子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一把掀开帘子,紧张地往里探头,“林仙姑,怎么样了?” 他掀开帘子的一瞬,一股风骤然从外面吹了进来,一下子吹散了地上的灰烬,竟然吹出了一个形状轮廓来。 我当即都没顾得上回答村长儿子的问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堆灰烬,发现那竟是一个“命”字。 在村长的儿子注意到地上这个字之前,我提前一步走了过去,把地上的字采乱,说:“你一会儿收拾一下,灵堂的四角有东西。” 村长儿子立刻精神绷紧,紧张地看了一圈,“什么东西?” 我收起五帝钱,定了定神,对他说:“一些邪门的记号,你前几天没发现吗?” 村长儿子刚想走过去亲自查看,结果就看见了棺材破损,里面更是一汪浑水,脸色灰白,“林仙姑,我爸的尸体……” 我面色严肃:“你搬回来的,压根儿就不是你爸的尸体。” “不可能!”他矢口否认,“大白天的,还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怎么可能不是!” 我指着那一棺材的河水反问:“那你说,尸体怎么会变成一棺材的水?难道是尸体自己跑出去的?上回你人就在守灵,刚刚你也在外面等着,有看见诈尸吗?” 他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我叹了一口气:“叔的尸体,找不找的回来,还不好说,你跟婶儿心里要有最坏的打算。” 他也忍不住了,拽着我的手连连摇晃,“林仙姑,求你了帮帮忙,我爸没有尸体怎么下葬啊!” “他是被卷进河里的,那天又是祭祀前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神情复杂地留给了他一句话,“我会尽力试一试,但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还有……” 我的语气骤然冰冷了下来,“那个道士如果再来,离他远一点,他是玄天观的邪道,炼过很多邪门东西,再听他说话,小心自己也搭进去!” 他怔住了,还在犹豫我这番话的真假,我又看了一眼棺材,“你按他说的,去上游找尸体,结果搬回来的就是一棺材的河水。” 听到这里,村长儿子一咬牙,下定了决心,点头答应:“行,都听林仙姑的,但我家接下来……” 我又交代了他一些事情,让他在家里稳住妈,也别再继续搬纸钱了,屋里、院子里出现的奇怪记号更是要及时擦掉,如果再有那疯道士的消息,也及时告诉我。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白云盛已经熬好了一锅给我妈药,由沉水端过去照顾我妈喝下,他则搬个小板凳,坐在祠堂门口,熬给我的那一份。 我喊穆思出来,让白云盛出来帮忙看看伤口,谁知道这小丫头却闷着一口气,躲回牌位里去了,还是我趴在供桌前,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才不情愿地出来了。 “你们不是看尸体去了吗,怎么这伤还是道士打的?”白云盛一看穆思手上的伤口,就“啧”了一声,觉得新奇。 穆思的脸垮的十足难看,一咧嘴牙缝儿里都往外冒黑气。 白云盛挥胳膊扇了几下周围的空气,“嘿哟,小姑奶奶悠着点,我要穿不上来气儿了。” 他搅了一盆奇怪的水,让穆思伸手泡着,然后一边给药炉子煽火,柳忘则抬脚走进了祠堂,还把沉水也喊了进去。 外面黑灯瞎火的,到了晚上还有蚊子,我想说不如都进屋,可柳忘跟沉水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儿。 我在外面听着,柳忘好像在吩咐沉水,很快她就走了出来,竟然问白云盛要几片他的蛇鳞。 白云盛坐在小板凳上都傻眼了,“我的天爷啊,你们出去一趟这都是怎么了?过会儿是不是还要我放血啊?” 沉水微笑着说:“蛇鳞都要了,柳君大人要做什么,你应该也清楚了。” 白云盛嘟囔着摇头,在我好奇的目光下把手伸进袖子,很随意地摸出了一片白亮的蛇鳞,约莫有半个手掌大,但这长度也足够惊人,我都能想象得到他本体有多大。 沉水拿走他的蛇鳞后,就进了祠堂,这一次还关上了门,关门前柳忘眼神向我示意,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也搬了个板凳坐在白云盛旁边,小声问:“这是做什么啊?” 白云盛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反正呐,有人要倒霉了。” 第39章 这是我想给你的 第三十九章 这是我想给你的 我实在好奇,于是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为什么要你的蛇鳞?” 白云盛却眼珠一转,让我先说说看,刚刚出去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就给他简单地讲了下事情经过,穆思一直蹲在旁边,手放在水盆里跑着,时不时还恶毒地附和几声,咒那疯道士不得好死。 听完后,白云盛摸着下巴,一边“嘿嘿”笑,一边从药包里翻出来了点药渣,丢进了穆思的盆里。 穆思立刻痛呼一声把手抽出来,差点拿架在他脖子上:“你有病啊!” 白云盛按住了她的肩膀:“哎哟别激动,我给你添点东西,你这回泡完,那道士都难伤你。” 穆思狐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白云盛摊手,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架势,接着就转头对我说:“姑奶奶,我出身不一般,跟寻常的蛇不同,因而我的鳞片也有非凡的用处。” 祠堂里没什么动静,但隔着一扇门,我也猜得到,柳忘八成是要沉水施法,于是我问:“是用来做什么法术?还是布阵?” 他摇头:“算命。” 我有一瞬的疑惑,穆思也在旁边没好气地说:“只听说过拿龟壳占卜的,你难道还是个千年的王八?” 白云盛自己先笑起来了,“拿我的鳞去算命,无需生辰八字,可一旦算定了人,那他可是无所遁形,这辈子都没法脱身了。” 沉水精通风水玄学,算命起卦这种事儿,她应该也捻熟,再结合刚刚在灵堂中,柳忘说他心中对疯道士的来历有数了,难道……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穆思在对着地上那盘水犹豫,白云盛在掀盖子看药,我则脑子里过了很多想法。 “你的鳞片用处这么大,那会不会很多人都想抓你?” 听见我这句话,白云盛拎着药罐盖子的手一顿,扭头看向我时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打趣道:“嘿哟,真让您说着了不是?我这深居简出的,我可不敢下黑山。” 他说着手又伸进袖口,“要不我也送姑奶奶一片玩玩?” 我闻言连连摆手:“不用了,我要也没用,我又不会算命,再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白云盛笑得不行,一边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一边继续说: “你现在应该猜得到了,沉水是在算那道士,算他姓甚名谁,是何来历,现如今又在何处藏身。不过哪怕有了我的鳞片,想要算这些,也得知道关键信息。” 他用毛巾牢牢地捂严实药罐盖子的边缘缝隙,语气骤然认真了许多,“那道士是狐野修的路子,柳忘他认出了这个,才敢让沉水起卦。” “沉水拿我的鳞片起这种卦,算的固然准,可副作用也大。若是她说错了信息,这卦必然反噬,孽果缠身。” 我听白云盛的语气,他似乎也对这疯道士有自己的看法,便问:“狐野修?这是什么意思?我从前只听说过道士分什么正一的?” “不是说这类道士跟狐狸有缘,而是他们的路子太野,歪门邪道的办法层出不穷。我早年间也跟这派的道士打过交道,他们呐,总感觉脑子有点毛病。”白云盛说到这儿,还嫌弃地“啧”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穆思,她怨气极重的样子,看起来又要骂人,白云盛又强调,“确实感觉脑子有点毛病,你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说自己是道士,结果又不信三清,哎……” 我们这边嘀咕了一阵子,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柳忘,他负手走出,慢悠悠地在白云盛面前停下,后者忙不迭地把毛巾拿开,打开盖子,“您老出来了?咱这药熬的,那叫一个好。” 祠堂的门没有关,里面只静静地点着几根蜡烛,沉水盘膝坐在中央,双目紧闭,眉头轻轻蹙起。 我抬头看向柳忘:“算出什么了吗?” “先回屋说,沉水整理还需要时间。”柳忘搂过我肩头的同时,白云盛也识趣地让开了路,说一会儿药凉一凉就给我送来。 回到我的卧室关上门,我原以为柳忘要说关于那道士的事,谁曾想,他竟递给我一个匣子。 我带着几分犹豫和错愕,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的竟然是眼熟的红玉簪。 模样与柳忘变化的极其相似,蛇形簪子的流线弧度圆润优美,玉质细腻,但不同的是,我手上的这一根,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魔力,会勾得人莫名地移不开视线。 我也是看了几秒后,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来,正对上柳忘深邃的双眸。 “这簪上带着我的令,见簪如见我,无论是否在黑山,凡是常仙,皆可号令,凡是仙家,都需低头。” 我手足无措地想把匣子推回到他手里,“这东西有点太……” 贵重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却攥紧了我的手腕,“这是我想给你的。” 这匣子在我手里好像有千金重,我完全懵住了。 “我不想你出事,无论沉水起卦结果如何,那道士的目标毫无疑问是你。我总有不能顾你周全的时候,我放心不下。” 我与他视线交织,心跳在一点点加快的同时,也被他执着而认真的目光逼得有逃窜的冲动,我从未奢求能从他这里得到许多东西,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我也从来都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他选的人一定是我?我没那么自卑,但也根本不会过分自信。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疯道士当年的举动,害死了我爸,让我朝不保夕,我奶奶翻不出那对赤玉耳坠,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我现如今的选择,甚至在我自己看来,也是一种趋利避害。我可以当他的弟马,做他的女人,可也仅此而已了,不要奢求太过分的东西,比如心。 仙家跟人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他,愿意把自己的东西交给我,对我说这样的话。就是在这一刻,我扪心自问:林晴,你的心跳加快真的仅仅只是因为这簪子过于贵重吗? 第40章 攻心 第四十章 攻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与他之间长久的沉默。 是沉水进来复命,她看着面色如常,但唇色却有一丝苍白,什么都没说,先递上来一张纸。 柳忘不由分说地把匣子塞进我的手中,没有留给我一点拒绝的余地,只能抱着那匣子站在一旁,听沉水面色严肃地说:“柳君大人,查到了。” “那道士姓刘,名叫刘江源。并非东阳村人,而是玄天观废弃后,他曾鸠占鹊巢,呆过几年。他是狐野修,不认三清,他奉的神太过古怪,我只算得出,来自西边。” 柳忘:“算得出他如今在哪儿吗?” 沉水摇头:“唯独算不出这个,总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此人术法十分古怪,八字水命,名字却不仅不中和一下五行,反而多添金、水,剑走偏锋。” 柳忘眯了眯眼睛:“他善水,追求极致的水阴;既然能挡得住你的卦,大抵另有一层玄机。明日去玄天观,你也一起。” 沉水应了一声后,就退了出去。那刘江源狡猾,她起这一卦想要算出东西来也废了些功夫,应该是回去休息了。 柳忘转身再一次看向我,认真地说:“此事了断后,你跟我一起离开仙阳村吧。” 我心下一紧,捏着匣子的手指不自觉用力了一些,“去哪里?” 柳忘顿了一下,说道:“仙阳村在我的地界上,但也确实远些,往后你能接的生意,远不止于这样一个小地方。况且……” 他的目光落到了匣子上:“离开仙阳村,也是远离那些对你心怀不轨的人。你已被此地风水所困命格十余年,走得远些,会过得更好。” “可是我妈她……” “白云盛同我说了,她失了一魂,这一魂想要找回来,也少不得要四处行走。”他说道,“你与她是血脉至亲,总会对她的魂有吸引,能不能找回,归根结底,关键在你。” 我另一只手慢慢攥了起来,如果是为了我妈,要我去行走四方,那我愿意。 看见我的目光逐渐坚定,柳忘也轻轻勾了一下嘴角,“今晚早点休息,明日天亮前,我们出发,迟则易生变故。” 我点了点头,犹豫过后,还是将匣子放进了衣柜里,好好地放了起来。但就在我转身想要收拾一下铺床时,却发现柳忘坐在了我的床边。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他就坐在那里不动,我忍不住开口:“不是说早点休息吗?” 柳忘问:“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躲闪,嘴角含笑,故意挑眉反问:“我为何要走?” “我……我去看看药熬没熬好。”我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身后还传来了他一声低笑,“我等你。” 我跑到后院,发现白云盛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下几个小板凳,穆思都不知所终,还是看见厨房的灯没关,我才走了过去,看见他在晾药。 见我过来,他眉开眼笑的:“来了?正好,我还拿不准该不该敲你的门呢。趁热喝,这药每日一遍,睡前喝效果最佳。” 整个厨房里都弥漫着浓厚的中药味道,沉水在家里正常出入,姥姥估计以为是沉水在厨房吧,所以才没来查看情况。即便我说沉水是来帮忙的,她也顾忌着她非人的身份,不敢多说一句话。 药的温度刚刚好,我端起来一饮而尽,刚入口觉得还好,结果舌头根下面后知后觉地越来越苦,我连忙四处找水,猛灌了一大口。 我没想到这药后劲儿这么大,苦着一张脸问:“白先生,这药吃完了,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清清口……” 白云盛递过来了一块半透明的糖,我立刻就含在了嘴里,觉得那股苦味儿下去了很多,我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却听见白云盛说:“我这么多年配药都习惯了,只配最苦的。” 那块糖差点噎在我嗓子眼儿了,什么意思?这药原来可以不苦的? 我扭头看向他,他却一脸深沉,追忆往昔:“想当年,我觉得柳忘这人每天一张臭脸对我,实在可恶,下定决心一定要有所反抗,于是趁着他某次重伤归来,弄了一屋子的上号大补苦药送他。” 我一脸不可置信:“那是多久前的事情,怎么我现在还跟着吃锅烙?” 白云盛咳了一声:“是有点顺手了。” 不过他提柳忘,反倒勾起我的一丝好奇:“他也有重伤的时候?” 白云盛倒是眯着眼睛看我:“很想知道跟他有关的事儿?” 我闻言眼神不自觉飘向别处:“也没那么想知道。” 白云盛见我这个反应,反倒眼珠子一转,八卦了起来:“祠堂里那一箱子宝贝我可看见了,他给的?” 提起这个,我的脸色一瞬间又变得有些僵硬。 当时他什么都不说,只留下这么一盒贵重的古董。 沉水又说,他送出来的东西就没有退回去的,可这份所谓的“赔礼”一出手就这么阔绰,跟拿钱往我脸上甩有什么区别,我总归觉得心里别扭。 “他送的东西太贵重了,不是我能收的。 ” 听了我的话,白云盛竟然笑了起来,笑得我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我的姑奶奶,你以为他是在拿钱砸你、羞辱你呀?”他笑的不行,连连摆手。 “他可是黑山之主,几百年才下一次山,他脑子里想的,哪里是什么东西值不值钱,就是觉得东西好,所以只单纯想给你!” 我咬了咬嘴唇,白云盛摊手:“反正我呀,是掺和不起你们俩的事儿,他身边能有女人,黑山上谁都是头一回见。比起这个,我倒是觉得,姑奶奶你要小心点那个道士。”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不像是继续开玩笑了,“这道士的厉害之处,或许不在术法,而在攻心。” 第41章 过河 第四十一章 过河 我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 白云盛:“我听沉水说了两嘴那道士的来历,再回味一下你们在村长家的事儿,觉得有两件事值得琢磨。” 我立即洗耳恭听,白云盛也伸出了一根手指:“其一,这道士在棺材上动了手脚,穆小丫头的伤我看了,伤口上残留的符箓气息专门针对她这种有道行的清风。” “穆小丫头跟他有恩怨,此人恐怕是算准了,知道她一定会心怀仇怨跟你一起前去村长家,又在听见棺内异动后动手泄愤,这陷阱设计的……他揣摩心理,确实很有一手。” 听完他的分析后,我脸色就难看了几分,“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穆思进了我堂口的?” 白云盛先是摇头叹了一口气,表示他也不知道,紧接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柳忘烧了他的木偶,可那灰烬偏偏又在你眼皮子地下变成了一个字——命,他恐怕意有所指,姑奶奶,你要小心了。” 这个“命”字的出现,我也没有想通是什么意思,只能归为一种恐吓,他想要我的命。 白云盛认真说道:“他也许很擅长布局,每一步看似无厘头的举动,也许都是为了下一步而提前落下的棋子。就是这种人,戏耍起人来,才真的难办。” 我把他的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我知道了,我会留心的。” 时间不早,嘴里的糖在我们说话间也化得差不多了,我又喝了一口水,跟他道别后就回了屋子里。柳忘仍旧在床边等我,见我回来,还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只说药有点热又太苦,就含了一块糖,耽误了些时间。 柳忘的架势是打定主意晚上还要睡在我床上,我洗漱过后轻手轻脚地爬,刚想快速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他却下一秒就钻了进来,把我搂在了怀里。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时,我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也不敢轻易挪动,若有若无的触摸与逐渐包裹着两个人的气息蔓延开来,心醉魂迷。我身上都挂着一层薄汗,直到一个吻落在后颈,这场黑暗中的悸动才落下帷幕。 他的动作都浅尝辄止,后来也仅仅是拥着我入睡,他身上的温度并不炙热,在暑热还没褪去的初秋夜晚,这个怀抱刚刚好。 迷迷糊糊之间,我脑中也划过一些年头,我与他现在这个关系,究竟算什么呢,未来的路就要这样一步步走下去吗? 躺在床上的念头来得快去的也快,没多久睡意席卷而来,我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睡着睡着,忽然间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这梦我好像做过,就在鬼市昏迷的时候,梦见我在河水之中逐渐下沉,四周一片漆黑。但这一次不同,我竟站在河边,面前是潺潺流水。 上一次……上一次我看见了谁来着? 我的思绪混沌,正在迷茫的时候,眼前好像亮了许多,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晴晴。” 我猛地抬头看过头去,发现在喝的对岸,竟然站着我的妈妈,对我招手,继续对我说:“晴晴,来,我们该走了。” 我几乎想都没想,就抬脚跟过去,一脚踩入河水之中,河水没过我的脚踝,隐隐约约有一丝冰凉,“妈,我们要去哪儿?” “晴晴,妈妈想你了。”眼中,妈身影似乎有些透明,看得并不真切,眼中似乎还有哀伤。 我立刻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跨过面前这条小河,可是就在我马上要到对岸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影影绰绰的喊声: “林晴!醒醒!” 谁在喊我? 这声音让我的身形一滞,好耳熟的声音,又忽远忽近,是谁在喊我? 我的迟疑只有一瞬,但很快决定先去抓住我手,她还在等我,可我的手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角,我妈脸上忽然露出了惊恐,“不要!” 与此同时,我的脚腕突然被握住,锐利的疼痛让我瞬间惊呼出声,一股强大的力道拽着我,竟然在把我往水底拖。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我妈发了疯地扑上来想抓我的手,但半透明的手掌穿透了我的身体,只能徒劳地挥舞。 “不要!不!不要碰我女儿!”在我尖叫声中,我被那力道拖进了水中。 刚刚还只有脚腕深浅的水骤然变得深不见底,我最后一眼看着我妈那张惊慌的脸庞,这才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我妈已经疯了,她极少对我说这么流畅的话。 水流席卷而来,我感觉自己被裹挟着甩来甩去,一种抽离的感觉遍布我全身,而那忽远忽近的喊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林晴!不要被她带走!” 是柳忘!我浆糊一样一直不能好好思考的脑子终于动了一下。 也是这个时候,我低下头来,又一次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场景,另外一个“我”,死死地拽住我的脚腕,把我往深处拖拽,好像要把我往地狱拽去。 上次也是这样,也是她把我往不见天日的水底带,我却毫无招架之力! 来不及了,我的心头蔓延起一丝绝望,跌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就在意识马上要跟着一起消失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我,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晕的难受,捂住脑袋一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想吐。 泥泞的地面、流水的滴答声甚至有回响,周围只有一个火把的微弱光芒,我好不容易缓过来,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洞里? 我呆愣了几秒钟,揉了揉眼睛,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这里是哪里? 我的身体怎么了?我灵魂出窍了?那刚刚是谁救了我…… 一双沾满了污泥的布鞋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随着我的头缓缓抬起,脏兮兮的青色道袍,映入眼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刘江源头发凌乱,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42章 命 第四十二章 命 他看起来已经将近四十岁了,眼睛下面还有一圈乌黑,整个人看着一副颓废邋遢的样子,但是眼底那股光芒却让我觉得心惊。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莫名地让我觉得恐惧,不是看猎物的眼神,也不是什么贪婪的目光,而是仿佛……仿佛在看一件物品的审视,反而让我觉得背后发凉。 他的眼底,还隐隐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与兴奋,让我止不住地往后退,“你不要过来……” 在我开口的同时,他咧嘴笑了:“小姑娘,还是年轻。鬼喊你过河,不能跟着走。” 我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着抬手,悄悄地去触摸赤玉耳坠,心底呼唤着白重的名字,可我喊了许久,竟然都得不到回应。 是他的法术吗?我为什么联系不上白重了?明明刚刚在梦里,我还听得见他的声音! 刘江源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了火堆,那是我们周围唯一的光源,在高一点的干燥地方,他走过去后席地而坐,还对我招手,“你灵魂出窍,叫不了仙家。” 心思和动作都被看穿,我心一横,也紧紧地盯着他:“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盯着我不放!” 柳忘已经发现我的异常了,我拖延时间,他总会有办法找到这里的。 他嘴唇一张一合,就丢给我一个字:“命。” 我冷笑一声:“我如今的命运,确实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当年怂恿我爸去动那风水眼,我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刘江源却笑着摇头:“不,没有我,这也是你的命,我只是一枚主动入局的棋子。” 他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抖掉上面的水,开始在地上画东西,我生怕他是在画什么阵法符咒,如临大敌。 刘江源并不看我,只是用树枝在地上专心地画东西,我悄悄地起身,往远处挪动,试图找机会走远,连走了几步,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可走得越远,光线就越暗,我根本看不见该往哪里走,无路可逃,低头看着涓涓流水,我恍惚间意识到,我好像在地下,这是地下河里吗? 忽然,刘江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后背瞬间蒙上一层凉意,警惕地看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头注视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不必再拖延时间了,日出之前,他找不到这里的。” 我脸色惨白:“你……你招惹了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听后却仰头大笑:“我若是在乎这些,又岂会等这一局棋等了十几年!” 他走了几步,张开手臂,继续说:“他从黑山来,我自然无力跟他抗衡,可哪怕是手眼通天的仙家,也拗不过天道常理。” “小姑娘,这世上山川日月,江海湖泊,背后都是无形的天道、无形的规则,我既命盘主水,那就一错到底,水既生我,那必为我所用。” “你魂魄抽离,他会先去玄天观,然后将那里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我与你半点踪影。再起卦?问天问地,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因为这里是龙水河的地下暗流。” 刘江源说到这里,眼神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小姑娘,你应当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是刘江源了,你现在再想,就该知道为什么,你的仙家找不到这里来。” 明明已经是魂魄状态,我不该因为紧张而感到呼吸艰难,可我却有一股强烈的眩晕与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命格之中水气极旺,又偏偏不去调和五行平衡,名中带水,把失衡贯彻到了极点。可也是因为如此,他对于水相关的术法极其擅长。 江源……江河源头。 如果沉水起卦都问不出他的藏身之地,难道是因为他口中的“无形规则”在庇护他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说天亮之前,柳忘找不到这里,他在天亮之前,究竟要对我做什么? 气氛此时已经变得剑拔弩张,可刘江源却突然伸手,指着地上画出来的东西,问我:“小姑娘,从小到大,有人算过你的命吗?” 我咬着嘴唇不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姓钱的婆子算过,所以她想收你为徒,但她贪心了些,所以害死了自己。” “红艳灾煞加身,亡神劫煞不断,你这辈子注定了不会太平,若只有这些,你也不过是个薄命的早死鬼,偏偏命中贵人又数不胜数,舍命相护。” 他一边说着,指间浮现起一丝淡淡的白光,手指往昔一点,白光落到地上,点亮了地上他画的图案。 那是一圈格子,上面还写了许多潦草的字,我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这东西为什么那么像紫微宫,他真的在算我的命。 “你命里带着红鸾煞,注定了会有男人对你趋之若鹜,只不过……”地上的光芒突然闪了闪,朝着我奔涌而来,我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光芒缠绕上来,就像一个带刺的藤条扎在我身上,捆住我的手脚,我越是挣扎,就困得越紧,扎得我越疼。 他又咧嘴笑了笑,“只不过,这一半好的命格,也许不属于你。” 我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他:“那个邪祟果然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操控它,要抢我的身体!夺我的命格!” 刘江源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可笑事情:“因利而来,利尽而散,天下事大多如此。我十八年前指点它一处栖身之所,它则替我盯紧你多年行踪。它想占你的身体,于我没有半分好处,我求的,不是这个。” 他忽然轻拍了一下手掌,一口漆黑的棺材,忽然间从水中慢慢上浮,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棺身巨大,竟还雕刻有花纹,描彩镀金,给我都看愣了一瞬。 身上的白光也在同时有了动作,拖拽着我往棺材飞去,身后棺材盖子缓缓打开,摩擦的嗡鸣声回荡在洞穴之中,伴随着刘江源低沉的声音: “你们仙阳村,在多年以前,曾经有个关于龙女的传说,小姑娘,你知道吗?” 第43章 龙女 第四十三章 龙女 我探究这个邪祟的来源却得不到答案,反倒是从姥姥那里听到了一个关于龙水河的传说。 失足落水的女孩死后泪洒龙水河,被封为龙女得以返乡,从此后留在仙阳村代代守护后人。 可这也只是一个传说,龙水河里没有什么守护神,只有一个盯上我的邪祟。 “几百年前,一个女孩失足掉进了河中,魂魄归入江河,却因感动龙王而被封为龙女,从此就留在仙阳村,成为龙水河底的守护灵。这故事听起来很美好,但其实故事还有后半段。” 白光将我拖拽到了棺材边缘,就停了下来,刘江源微笑着对我说道: “龙女日复一日留在龙水河底,受了村里人的香火,吃了大家的供奉,本有希望摸到得道的门槛,却被妖邪惦记,骗她上岸,抽去修为剃掉仙骨,再难以入水半步。” 随着他手指往上一扬,我整个人一个空中翻滚,就被丢进了棺材之中。 “从那之后,龙水河内,再无龙女,仙阳村也再也无人庇护。” 我此时哪里顾得了什么传说,我连他到底想对我做什么都不清楚,这人一定根本就是个疯子! 我拼命的挣扎只换来了身上的痛楚不断加深,眼睁睁看着棺材盖一点点合上,“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开我!刘江源!” “当然是好事,小姑娘,你不是恼那邪祟已久了吗?今日机会来了,杀了它,你就能走了。”刘江源笑道。 我震惊地大喊:“我?!我现在只是一个魂魄!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它蛰伏在你体内不愿离开,霸占你心口塑出第二个心脏,若是从前,杀了它,你也要一起死,可今晚,你的魂魄离体,它也一起跟了过来。”刘江源说道,“你的机会,只今晚一次。” 可即便如此,我只是一个刚刚出弟子,没有仙家在,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普通人! “小姑娘,你觉得龙女会转世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我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间,随后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喊:“你觉得我是什么龙女转世?!” 脚步声响起,刘江源走到了棺材边,我听到他用手拍了拍棺材的边缘,紧接着用力一推。 “祭品已经给了,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呢,这就是我跟它的赌约,小姑娘。” 棺材猛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缓缓潜入水中,连他畅快的笑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林晴,你若是块金子,那求人不如求己!我只提醒你一句,你从前害怕的东西,才是真正应该化为己用的!” 我拼命地叫喊着,,可棺材外面的水流声越来越大,淹没了我的声音,身上束缚着我的白光骤然消失,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幽闭黑暗的空间,恐惧逐渐蔓延开来。水流撞击棺身、棺身触碰暗石、甚至隐隐约约我竟然听见了一些窃窃低语…… 我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拍打棺材板,又抬脚去踹,可它纹丝不动。 这棺材到底是什么古怪东西?我现在分明是魂魄,可躺在棺材里却仿佛又有了肉身似的,任何触感都格外真实,被禁锢在这里! 棺材随水漂流,我根本不知道它要飘向何方,刘江源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周围越来越潮湿,已经开始有水渐渐地渗进棺材里来。 流水的渗入让我愈发恐惧,魂魄不会憋死、也不会淹死,可恐惧和不安还是从心底逐渐升起。 柳忘…… 我绝望地抬手再次触摸耳垂上的赤玉耳坠,心底呼唤着他的名字,哪怕刘江源已经说过,我现在是魂魄,仙家听不见我的呼喊,可这是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回应我的不是他,而是棺材外逐渐躁动的窃窃低语。 声音忽远忽近,嘈杂地挤了进来,让我感到惶恐,我仿佛跟随着棺材到了“人群”之中,听他们低声交谈,一会儿阴笑一会儿低语。 我的手颤抖着摸在棺材板上,这会儿连踹棺材都不敢了,生怕被外面的东西发现我在里面。 突然,棺材猛地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坐在了上面,我心跳如鼓,等待着下一步的动静,却不想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晴丫头……” 我汗毛直立,怎么会是村长的声音?! 我不敢吭声,但村长幽幽的叹息却传了进来:“是我对不起你……” 我一时间拿不准这是骗我的幻术,还是村长的魂魄真的在外面,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我知道你在里面,是我对不住你,如今的结局,是我咎由自取,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沧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不接话。刘江源把我丢进来,打定了主意要看我跟那邪祟斗,柳忘还没找到我,我一步走错,可能就万劫不复。 “晴丫头,我的尸身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我只求你帮我最后一件事,给我儿子和媳妇带句话,以后我不在了,他们两个都要照顾好自己。尤其是我媳妇,让她别太操心了,孩子大了,她是时候该歇一歇,享清福了……” 村长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丝隐忍的哭腔,“你让我儿子去龙水河上游,那个风水眼,往下一直挖,能找到我一只鞋,带回去埋了吧。” 听到这里,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轻声说:“我知道了,我转告他。” 村长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接着激动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晴丫头!” 我心中还有一丝紧张,不知道这是真的村长还是假的,如果他这“执念”了结,会不会走。 棺材上传来了挪动的声音,他真的要走了?难不成是真的村长? 我以为他要同我告别的时候,他却忽然又说了一句:“晴丫头,我没什么别的念想了,但有件事,我觉得我得跟你说……我在这儿看见你妈妈了,我觉得我没看错人。” 我呆愣住了,几秒后猛烈地拍着棺材板:“村长!村长你等等!你看见我妈了?在哪里看见的?她的魂魄在哪里?!” 第44章 不该死在这里 第四十四章 不该死在这里 村长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就在这里,看见了……那个道士,好像是他带着……” “村长!”我拼命地拍打着棺材板,但这一回,他的声音是彻底地消失了,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村长看见了我魂?就在这里? 我被拉来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反应迟钝,本能地想要靠近我妈,然后就被那个邪祟拉了过来。我以为那只是邪祟诱我的手段,不过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那真的是我妈丢掉的一个魂吗?在刘江源的手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想法接二连三地涌现。 当年就是刘江源突然出现,找我爸说有的没的,让他去动了上游那个风水眼,结果我们家变成了这样! 他说他这盘棋等了十几年,如果他真的处心积虑地要做什么,那我妈当初吓疯后走丢的魂…… “刘江源!”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愤怒地喊道,“你给我出来!刘江源!” 棺材猛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竟不动了,直接沉在了水底,没等我继续出声,黑暗之中,一个轻飘飘的女声骤然在我耳畔响了起来。 “命格……” 我太知道这女声是谁,它来了。 我下意识地防范着周围,可挥舞一圈,没有打到任何东西,我的周身什么都没有。而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这声音忽然又变了,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小女孩: “这是我的!我的!你还给我!快还给我!” 它像个耍无赖的孩子哭喊着,棺材晃动着,水越渗越多,水无法浸透我,却让我感觉格外地寒凉。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还带着没有消散掉的怒意,怒吼道:“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魂魄,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觉得只要它想,我随时都会被生吞活剥掉。但老话不是说,邪祟野鬼也怕凶的,喊出这一嗓子来,我是有愤怒不假,但也是给自己壮胆。 跟刘江源,我好歹还想着能说点废话,多拖延一下时间,可这邪祟……我觉得我跟它沟通不了! 它总是扮做我的样子,不说话时露出让我后背发凉的微笑,但说话却只会反复重复那么几句,说我抢了她的命格。 她到底有没有灵智?想杀我的时候,就格外地犀利,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却会直接变成小孩子,看似撒泼打滚无路可退,可十足狡猾…… 面对我的怒喝,它果然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哭喊:“是我的东西!我的!你!” 渗入棺材中的水已经过半了,我一直用手紧贴着棺材板,小心地留意着它何时动手,只要它掀开棺材,我就冲出去。 河水浑浊、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当我的身体被水中的一团头发缠住时,人都懵了一下,那头发逐渐收紧、缠绕住我的手脚和身躯,我反应过来后再挣扎,为时已晚。 我没有想到它是跟着水进来的! “放……放开我!”这头发怎么抓都抓不掉,在我身上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一般,逐渐收紧,竟慢慢地让我感受到了诡异的窒息! 魂魄也会被勒死?我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拼命张大了嘴,艰难地想要呼吸,却只有出去的气,没有进去的气。 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轻轻地抹在我脸上,它的声音也不再是小女孩,又变回了那个女人,语气泫然欲泣:“那是我的东西,他也是我的……” 我窒息到眼前一片发花,疯狂地在棺材里四处乱撞,可却好像被它玩弄于鼓掌之中,我就仿佛一条撞入渔网的鱼,垂死挣扎,越拼命地乱撞,就越给自己弄一身伤。 “咳……救……” 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它继续喃喃自语道:“你死了就可以,像当初一样,这回一定、一定不会再……” 我好像已经成为了那条即将筋疲力尽的鱼,四处乱撞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在棺材底部蜷缩。 我的手指抓挠着棺材底,痛苦得浑身颤抖,强烈的窒息感已经让我无法思考和反抗了,脑子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许多画面来。 这感觉就跟做梦一样,其实脑子并不清醒,但许许多多的东西就是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涌现,转瞬即逝,像是人生的走马灯。 许多熟悉的人脸都在这一刻划过,有妈妈、有姥姥,甚至还有柳忘,只是最后,刘江源的脸出现时,我好似想起了他说的话。 “你从前害怕的东西,才是真正应该化为己用的!” 为什么总感觉柳忘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的挣扎其实已经停了下来,意识在模糊崩溃的边缘,弥留之际,似乎仅留下一丁点对外界的感知。 我能感受得到,缠紧我的头发已渐渐地松开,一只手轻轻地着我的脸颊,耳畔还有它的呢喃:“百年了,我回来了……” 随着它话音的落下,棺材里咕噜噜地多了许多东西,缓缓沉在棺材底部。它们碰撞着我的皮肤,又悄然滑落。 好像是铜钱…… 我从小就最害怕铜钱了,可柳忘却让我学会用它。 铜钱不知从何而来,越来越多,似乎快要铺满棺材底了,我这个已经快要“死掉”的魂魄,也慢慢地被这些铜钱掩埋着。 直到一枚铜钱恰好落在我的掌心,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你不该死的。” 听着不像刘江源的声音,更不是柳忘,我一定不认识他,也许只是我临死前的幻想。 我也想回答他,可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在心里默念: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办法。 这声音一声轻笑,轻声道:“如果是龙女,就不该死在她诞生的河中。” 在这话落下的一瞬间,我忽然听见了身下铜钱的嗡鸣声,马上就要涣散的神志竟也聚拢了一些。 第45章 已胜半局 第四十五章 已胜半局 ——如果是龙女,就不该死在她诞生的河中。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我鬼使神差地,忽然手指动了动,慢慢攥紧了那枚跌入我掌心的铜钱。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刚刚分明已经精疲力尽。在我攥紧铜钱的一瞬,好像那股窒息的感觉都瞬间淡了下去,铜钱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强烈。 “铜钱入水,人间祈愿。我想要回应他们的愿望,哪怕我并非什么河神。” 真是奇怪,我耳边怎么老有奇怪的声音,刚刚是陌生的男人,这会儿又变成了一个女声,而且这女声听起来,怎么越听越像我自己在说话…… 掌心的那枚铜钱忽然变得炙热而烫手,脱离了掌心,再次出现时,竟猛地砸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我惨叫了一声,差点猛地弹坐起来,双眼瞬间睁开,竟看清了棺材中的铜钱,还有那个顶着我的脸的邪祟! 我不懂自己为何“死而复生”,又突然看得清黑暗中的东西了,被那铜钱“烫”了一下后,身上又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温热温度。 那邪祟就更不懂了,我俩几乎近在咫尺,它僵了一下后面孔瞬间扭曲,尖叫着扑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肯乖乖!” 黑色的发丝又一次朝着我袭来,想把我再度绞杀,我手足无措,抓住棺材底的铜钱就朝着她丢了过去。 我们同在水中,丢过去的东西速度慢的肉眼可见,我抓完这一把就后悔了,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堆轻轻颤动的铜钱,竟瞬间灼烧掉了发丝。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见它吃痛,就又猛抓了一把铜钱,直接朝着它的脸砸,它脸上惊慌肉眼可见,扭头就消失了。连带着那些头发丝也迅速地贴着棺材缝隙钻出。 我深呼吸几下,脑子里开始回忆柳忘教过我的东西。 他教过我的,怎么用铜钱剑驱邪。我虽然不知道这些铜钱究竟是哪里来的,但既然有效果,我一定要抓住在这个机会…… “天圆地方令九章;门神护卫敬两旁。 六神回避四煞遁,手握铜钱来除丧…… 我每回忆一句话,都磕磕绊绊,还心里打鼓,不知道念得对不对,但当我念完第四句后,棺材的盖子竟然被铜钱撞开了一个很大的缝隙。 我不敢耽误,立刻用脚去踹棺材,直到那个缝隙足够大,让我能够钻出去。 我不会游泳,但好在现在是魂魄,水也不深,我扑腾了几下就浮出水面。 我出水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把铜钱,警惕地看向四周。 一路随波逐流,棺材沉底的地方,似乎恰巧是一个洞穴,地下河到了这里,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潭。 我可从没有想过龙水河下头会有这么广阔的空间,水流冲击与回荡的声音都在这个洞被无限放大。 邪祟已然不见踪影,我咬着牙,继续念剩下的后四句话: “头顶北斗魁罡踏,雌雄二煞速速藏……” 铜钱从我手中飞出,紧紧连接,拼凑出一边剑的形状,在我面前悬停,我心中带着一丝紧张,忽然间,我眼角余光瞥见右手边不远处,出现了一圈涟漪波纹。 “一剑破灾斩凶殃,一剑云开化吉祥。吾奉黑山,急急如律令!” 我发现异样,连忙念完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的同时,铜钱剑也追着涟漪打去。 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女孩的哭声,它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水面上,变成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踩着水面,一路哭着跑。 铜钱剑紧紧地追在她身后,我泡在水里,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也许是刚刚差点死在她手里,我胸口有一股无名怒意,只犹豫了片刻后,我沉入水中,朝着它游去。 我从小怕水,原本是不会游泳的。 可重新沉入水中后,我划动手脚,全凭随心,竟如同一尾游鱼,飞速地朝着它游了过去,铜钱剑也随着我的靠近,势头越来越猛。 我不杀它,它就杀我,这个道理就摆在我面前,更何况,我还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摆脱它吗? 我不知道这些铜钱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刚刚濒死之际,听见的说话声音又是谁,但哪怕这些都是刘江源的诡计、陷阱,现在我身在局中,只能拼命地为自己争取。 何时天亮?何时柳忘能找到我? 我连这些铜钱会在我手中听话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我不敢想,如果一会儿它们变回一堆死物重新跌入水中,我又会面临什么境遇。 洞很暗沉,没有光源,漆黑一片,但我的视角下,却看见的东西,不过好像只有一只眼睛看得清。 每当逃命,它都会变成小孩,我在后面追着她,心中的怒火却更盛。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变成小孩?是觉得自己无辜吗?它无辜,那我呢?! 我们两个逆流而上往回走,当水流渐缓,周围重新开始出现滩涂,我出水来到岸边,一边跑一边大喊:“刘江源!你给我出来!刘江源!” 那邪祟一边跑着,一边还回头惊恐地看我,“你不能杀我!不可以杀我的!” 铜钱剑一直追不上它,总是差那么一步的距离,我上了岸后,跑的磕磕绊绊,速度也满了下来,它在我的视线中就变得越来越远。 我手里还捏着几枚铜钱,紧紧地攥在手里,忽然路过一片广阔滩涂,眼角余光扫到了旁边高处,有一堆烧焦的枯木,我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一开始刘江源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地方吗?他人怎么不见了?! 火堆已经熄灭,我立刻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他人在哪里。 我的手又紧了紧,铜币边缘都在我掌心硌出了一圈痕迹,心中骤然蒙上了一层不安。 我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在刘江源的算计之中,可摆在我面前的却只有这一条路,我不得不走。 停步的空档,邪祟也消失在我视线中,铜钱剑折返环绕在我身侧,环顾四周之时,耳畔却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笑: “这一局,我赌赢了一半。” 我猛地转过身,刚刚分明什么都没有的火堆旁边,忽地就出现了刘江源的身影,而他手里,正拎着那邪祟的脖子。 我与他的视线在黑暗之中交汇,他咧嘴一笑:“另一半,该换个人跟我赌了。” 第46章 斩杀邪祟 第四十六章 斩杀邪祟 邪祟在他手中挣扎,一张小脸梨花带雨,看起来都要哭断气了,“不能杀我,不能杀我的……” 它哪怕变小了,也还是顶着我的脸,看着另一个人这么拎着小时候的我,这种感觉也很割裂、不真实。 我死死地盯着刘江源,“你要跟我赌什么?” 他手指一转,邪祟身上也多了一圈泛着白光的绳索,将它捆了起来,他一甩胳膊,就将它丢到了我的面前。 “赌你动手杀了它。”刘江源说。 大概是我心中也迟疑了一瞬,在我身边徘徊的铜钱剑也有一瞬的凝滞,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它要我的命,我为什么不杀它?” 刘江源眼底有一丝浑浊的黑暗,夹杂着浓厚的兴趣,也可以说是期待:“杀不杀它,你来定;但这一回,我是否能赌赢,并不由你来决定。” 我心中已经警铃大作,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你同这邪祟打赌,它尚且有好处拿,如果它杀了我,我的身体就是它的了。现在,你又说要跟我赌……” 十八年来,我头一次用这么阴冷的声音跟人说话:“我魂魄,是不是在你手上!” 刘江源只是笑,什么都不说,可他越是这么笑,我就越觉得,我一定说中了! “你杀了它,我就告诉你。”刘江源指了指地上的邪祟。 我低头看向它,它拼命地摇头,打滚想要跑掉,“你们不可以杀我的,不可以……”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你告诉我。”铜钱剑与我心意相通,在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悬停在了它的头顶。 “一个龙水河里的亡魂,辗转百年后,反倒让它偷到了些皮毛法术。”刘江源笑,“你也看见了,辗转百年后,它自己都神志不清,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还有呢?”我冷眼看着他,追问。 “小姑娘,我也不是神仙, 我可算不到它百年之前都经历了什么,只是这家伙身上有几分仙缘,受过一阵庇佑,正因如此,当年的风水眼里才会有灵蛇。” 我与他在黑暗之中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地上那个邪祟在哭着挣扎,不知过了多久,我抬手丢出了手里仅剩下的几个铜钱。 铜钱砸在那邪祟的身上,烫的它尖叫,但同时也让它无法继续挣扎,铜钱剑的剑尖对准了它的心脏, 只等我一个点头。 杀了这个缠着我十多年的邪祟,是我想要的结果。鬼市回来后,柳忘说过,它如果不主动离开我的身体,那谁都没有办法。现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摆在面前。 可刘江源绝非善类,他费尽周折,决不可能是为了帮我除掉它的。柳忘没有赶来之前,我仍旧在他的掌控之下。 我迟迟不下最后一步,刘江源却已经洞察了我的心,开口说道:“小姑娘,我在谋划什么你并不会懂,但你活的好好的,对我更有好处。” 一枚铜钱砸在我太阳穴,把我从生死边缘“砸”了回来,当时身体内涌起的一股温热力量并不多,这会儿也在慢慢地消退。 很多念头一起涌上心头,还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刘江源盯着我,地上的邪祟也惊恐地看着我,我身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向前走。 在这股躁动下,我终于抬起手,决定杀了它。铜钱剑嗡鸣着,蓄势待发。 “林晴!” 没等我的手落下,整个地下洞穴竟一阵震动,河水翻涌,从远处传来轰鸣声,我猛地循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愣了一秒后反应过来,这是柳忘的声音! 我也顾不得别的,立刻喊道:“柳忘!我在这儿!” 整个洞穴都在震动,让人怀疑是否要坍塌,墙壁破裂,更多的河水汹涌而来,瞬间就淹没了我们脚下的滩涂。 水位瞬间暴涨没过小腿肚,邪祟被水淹没,刘江源的身影也晃了一瞬,我顾不得其他,立刻往柳忘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整个洞穴都在震动,四通八达的水路难以找到地上入口,他多半是强闯进来,才引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尘土与水雾之中,我看见了他红色的身影逐渐清晰。 没了我心念的支持,铜钱剑也瓦解四散,变回平平无奇的铜钱,咕噜噜地掉进水里。 我回头看去,那邪祟大有要趁乱逃跑的架势,但我觉得并无大碍,柳忘已经来了,它这回还能往哪儿跑? 可我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见问住了身形的刘江源手中忽然多了一柄桃木剑。 他猛地将剑刺入邪祟的胸口,动作干净利落,水中霎时一片猩红,它连尖叫都还没发出,刘江源又一剑刺在它喉咙上,让它彻底失去了声音,只有一些呜呜的喊叫和水花。 那一片血水,让我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大片大片的红逐渐蔓延开来,甚至诡异地朝着我的方向蔓延过来。 刘江源扭头对我笑了一下,缓缓后退,我想躲开的功夫,一道红衣已经闪身至我身侧,带着一身的杀意与怒火,抬手一掌就要劈向刘江源。 但水中的猩红却比他的动作还要更快一步,眨眼间就蔓延至了我的脚下。 柳忘察觉到我这边的异样慌忙撤手,想我探手要把我拉到身后,却穿透了我半透明的胳膊。 他还是活人,我却仍是魂魄! 他触碰不到我,那就换我过去,我刚想抬脚,可柳忘的脸色却在一瞬间染上了惊慌: “小心身后!” 我闻声回头的一瞬,就见身下的血水蔓延,凝成无数只细细密密的半透明箭羽,对准了我的心口,蓄势待发。 脑子里有的念头只有一个,快躲开,可那些箭羽近在咫尺,我只后退了一步,它们就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飞驰而来。 我闭上双眼,屏住呼吸,但疼痛并没有如同预料之中袭来,难道是虚惊一场,这东西打不中我一个魂魄?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我才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是身下水中晕染得更加浓烈的血水。 我原本还有几分迷茫,直到再抬眼时,我忽然看见柳忘竟换了位置,站在了我的身前。他身上原本颜色鲜亮的红衣,却变得更加暗沉…… 第47章 他赌赢了 第四十七章 他赌赢了 “柳忘……”我失语呢喃。 他右手袖口下垂,半边衣服迅速地被血水一片片浸染,如同盛开的朵朵赤色花,远处的刘江源竟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佝偻起身躯,近乎癫狂:“还是我赢!” 柳忘却没有先理会他,而是扭头问我,“有伤到吗?”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又离得如此之近,他只来得及打飞部分箭羽,零星的几支箭打在了他的右臂上,血水蜿蜒而下。 我颤抖着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胳膊,可指尖轻触过后,我仍是穿过了他。 “有受伤吗?”见我不回答,他固执地又低声问了一遍。 我咬着嘴唇摇头,他好似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刘江源,双眸逐渐染上赤红色,翻转为竖瞳,冰冷的怒意盈满眼眶。 “想好怎么死了吗。” 柳忘抬起了左手,一个响指过后,震荡涌动的河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只有他眼底的怒意在疯涨。几秒后,蛇鳞摩擦的声音伴随着水流声充斥在洞,不断地回荡增大。 再下一刻,万蛇嘶鸣,无数条蛇从缝隙之中争先钻出,密密麻麻的蛇潮飞快地朝着刘江源涌了过去! 刘江源脸上没有惧色,只是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更加凌乱了,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柳忘冷笑一声,蛇潮将他淹没其中,没有一声惨叫,也没有一句回应,仿佛蛇群已经将他生吞活剥入腹,看得人心惊肉跳。 又是一圈新的血液晕染开来,我看着河水中的猩红,没由来地泛起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不安,却不知道这种不安究竟来自何处。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这一片河水已经第三次弥漫血水,魂魄闻不到气味,可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我却好似闻到了血腥味儿。 “你的手臂……”我压下这些不安,转头关心他的伤势,可不等我说完,他就打断了我,“魂魄离体不能太久,我送你回去。” 他再次抬起左手,衣袖拂过后,一层淡淡的白光在我身周围亮起,慢慢包裹住我全身,我看着他俊逸的侧脸,恍惚间有些失神。 “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都要杀我……” 一个倍感熟悉的女声,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耳边。 我愣了几秒,猛地意识到这就是我自己的声音,而这个语气……像极了那个邪祟! 我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当我抬起头来时,竟看见柳忘也怔住了,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不是我说话!”我立即摇头,柳忘的动作完全僵住了,目光也有一瞬的涣散:“不是你……”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 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我紧张地四下看去,刚刚刘江源分明杀了它,一剑穿心,又一剑贯穿了喉咙,那现在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柳忘在原地愣了半晌,忽然猛地一挥袖,怒道:“刘江源!你用这些把戏耍本座?!” 他一挥袖,蛇潮如同抽丝一般层层散去,我原以为刘江源的位置只会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可当蛇群尽数退散后,他竟垂着头,坐在地上。 河水没过刘江源的下半个身子,他上半身的青色道袍也已完全被染红,但凡是个人,流了这么多血也早该死了,可他竟然在低声笑! 柳忘再一挥袖,他整个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却很快就如同一个摔碎的木偶,身体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这富有冲击力的画面让我觉得腿软,他的头颅滚落在地,转了几圈后,那张脸恰好面对着我们,嘴巴一张一合,竟还能说话:“柳君大人,小道我可耍不了你,不过是险胜一局。” 柳忘的眼底,冷意与愤怒交织:“你以为用这种肉身邪术,就能保你不死吗?说!刚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儿!” 刘江源放声大笑,一颗头颅开始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我可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柳君大人!是天意让我在此地斩杀邪祟,大事必成!” 他像个疯子,他真的像个可怕的疯子,我心里的不安压制不住地上涌,竟觉得手都有点抖,颤声说:“柳忘,我们……我们快走吧,我总觉得……” “晚了。”刘江源的头猛地转向我,那双浑浊又带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晚了……” “本座倒要看看,他今日究竟想翻什么天!”柳忘的声音怒不可遏,“这龙水河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刘江源那颗头颅只是一直在滚动、大笑,说着胡话:“晚了……都晚了!祭品够了,全都够了!我都赌赢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洞穴之中,蹭蹭叠加,显得格外震耳欲聋,蛇群嘶鸣着、水流涌动着,一切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无限放大,涌入我耳中,让我头痛欲裂。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捂住耳朵,眼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我痛苦地蹲下身,一跌坐在水里。 好吵……为什么这么吵……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感官在变得敏锐,再正常的声音到了我耳中,都会被无限放大…… 柳忘并没有发现已经跌坐在水里的我,因为他已经抬脚向着刘江源的头走了过去,“你见过一个魂魄,是不是?否则你怎么会知……” 柳忘后面的话,全都被嘈杂的声音淹没了…… 那些杂音没有一刻从我耳中消失,甚至渐渐地变成了低语声、交谈声。 “好冷,想回家……” “呜呜……我不想留在这里……” “我的愿望是……” …… 有许多人在说话,男女老少,乱七八糟地涌进我脑袋里,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柳忘听不见吗?他不觉得吵吗? 我试图抬头丢给他求助的眼神,可一抬头就只有他的背影,直到我被吵得就快晕过去了,终于忍不可忍,攥紧拳头,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一霎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跟着一起闭嘴的还有柳忘,他惊愕地转身与我对视,眼底却很快被震惊的神色彻底覆盖。 只不过他眼底那种震惊,好像不是因为我刚刚的怒吼,而是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东西…… 我再茫然地低头时,忽然发现身上刚刚笼罩的层白光竟不知何时变了颜色,温暖的白光消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甚至,还透露着一丝妖冶的红。 第48章 晚安 第四十八章 晚安 这变故在何时发生,我茫然不知,只是这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之中,还流转着丝丝缕缕的朱红,显得格外妖冶祸水。 我怎么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后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觉得头脑里的思维从未有一刻变得如此迟缓。 是那个邪祟阴魂不散,又缠到我身上了吗?还是说我魂魄离体太久,已经……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我脑海里过,我站在原地,脸上只有无尽的迷茫,柳忘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施法试图驱散我身上的光晕,却根本无济于事。 刘江源在地上低声地笑:“龙水河的龙女,回来了。” “什么龙女?!”柳忘厉声质问道。 刘江源不答,只是注视着我,留着血泪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我们都看不懂的狂热。 他一声龙女,瞬间让我蹙起眉头来,头又开始疼痛无比,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要钻进来,只能低声呢喃着:“我不是龙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 突然,一枚铜钱落在了我的面前,“扑通”一声掉进水中。 这声音让我猛地呆住了,就仿佛过去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听见这个声音。 我慌张地看向刘江源,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对……这不对……” 他的残肢在地上七零八落,但他的手还保持着丢掷铜钱的动作,大笑着说:“龙女大人,你要回应我的愿望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我,瞬间逼迫我半跪在水中,河中的血水也开始在我身周围再次聚拢。 柳忘掐诀施法,可法术到了我身侧,就会被那些血水吞噬,他无法打破禁锢,我亦无法挣扎!血水一层层聚拢,就像一个茧,慢慢把我包裹其中。 他看着那渐渐将我包裹的血水,不可置信地呢喃着:“怎么会是……会是渡劫阵……” 这一回,刘江源那颗头颅笑着笑着,嘴里开始吐出血水了,说出的话渐渐含糊不清:“一具男尸、一个邪祟、我的肉身、黑山之主的血,这些祭品,足够我唤醒这条河的力量了……” “她是龙女,这是我赌的第一局。我要龙水河的龙女回来,要这条河重新找到它的主人……” 柳忘呼吸一滞,再回头时已经目眦欲裂:“哪怕她曾是龙女,可本世毫无修为!魂魄强行渡劫,会让她魂飞魄散!” “所以我在赌你!”刘江源立刻嘶喊道,“赌你会不会救她!” “你费尽心思,不惜毁掉自己的肉身,究竟意欲何为!” 刘江源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了下去,只留最后一句癫狂的呢喃:“以凡人肉身,重唤半仙归位,她也远远不止是一个龙女,总有一天,她会成为……” 他的头颅变成了地上的一滩烂泥,我被包裹在血水茧中,将一切都听在耳中。 刘江源从未把我的命放在眼里,我只是他一个赌局筹码,一个赢了他赚,输了他也不会亏的东西…… 他把我抓来这里,一为验证我的身份,二为了这个什么渡劫阵的发动,甚至跟我说的什么赌局、让我杀了那邪祟就告诉我关于我妈魂魄,全都是骗局! 邪祟是一定要死的,因为它不死,后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甚至骗我,让我亲手杀了它,柳忘赶来,我没能动手,他就“帮我一把”…… 我悔恨地缓缓闭上双眼,说什么我是什么龙女,此时此刻不会让我的心中有一丝窃喜,只会给我无尽的绝望。 是龙女又怎么样,还是要死的。 我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不知自己所剩的时间还有多少,还能不能带回一些话去,告诉家人,说声抱歉,竟然要我这个黑发人先走一步。 忽然间,血水茧翻涌片刻,另一道身影穿过这道屏障,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愣了一秒后抬头,却见柳忘在我面前站定,右臂仍在滴滴答答地滚落血珠,不断滴入水中,他垂眸看我,哑声道:“是我大意,一步错,步步错,若能再早一步……”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听他继续说道:“我送你回去。” 什么?我以为自己幻听了,我怎么可能还走得掉? 可周围的血水茧正在慢慢地转变颜色,我身上的粉红交织的光芒也渐渐模糊,变成一缕缕红色,朝着柳忘的身上涌了过去。 在白光又一次从我身上亮起的时候,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仰头看着他。 柳忘低头看我的模样专注而认真,并不在乎这些东西正在转嫁到他的身上,只轻声说:“黑山权柄授命,我能让它们转到我身上;让出一百五十年修为,我渡得过这道劫。” 我的嘴唇都在颤抖,缓缓摇头:“不……我们……我们真正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日子,你们仙家不是很讲究什么缘分吗?也许是我们缘分就到这儿了,没必要……” 他蹲下身来,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似乎是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只能停在无法触摸的咫尺,我看不懂他眼底涌动的神色,只是他喉结上下滚动,吐出一句不容置喙的话:“缘分而已,本座说有就有。” 眼眶渐渐泛红,我竟不知道魂魄也会被泪水模糊视线。全身已彻底被盛放的白光包裹,这股力量裹挟着我,让神志渐渐混沌,似乎就要陷入一个长久的睡梦之中。 我抬手拼命眼睛,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还想再看清他的脸,再跟他说几句话,柳忘只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在我额头的位置落下一个清浅的吻:“晚安。” “柳忘!”我喊出口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哭腔。 一声闷雷从头顶传来,雷声滚滚,回荡在地下,绵长而厚重,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只垂袖站在中央,呼出一口气来,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只看得见一条巨大的赤色大蛇盘踞在暗河中央,他的瞳孔之中,只倒影着我一个人的脸。 第49章 粉瞳 第四十九章 粉瞳 这一股力量拉扯着我的意识,周围的一切色彩都一点点暗淡下去,身体既觉得沉重,又觉得从未有一刻如此地放松。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如同一尾游鱼,在河流中穿梭,头顶日月变化,身边历经沧海桑田。路上风景无数,却无人与我同看只有铜钱不断落水,被我沿路拾起。 岸边的人将铜钱抛进河中,双手合十祈祷,我捡起他们丢进来的铜钱,新奇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路过某一段河岸,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龙女大人,求您帮忙,出来见我一面吧。” 这声音听起来是如此诚恳,引得我情不自禁想要探头上岸,可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不要上岸去。” 一句呼喊,将我的身形定在原地,周围看似宁静平和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呼喊之后变了味道。 “求您了,龙女大人,如果你不救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女人的哭声继续从岸上传来,可我身后不太真切的呼唤声,也又跟着响了起来: “不要上岸去……” 我怔怔地转过身时,身后远远的地方,有一团血雾,血雾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继续对我重复着:“不要上岸去……” “你是谁?”我忍不住游向了她,想要看清楚她的脸,“为什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吗?” 我来到这一片血雾面前时,大片大片的红色主动向后退缩,更加清晰地露出了包裹在其中的人形。 女人一身纯白衣裙,都被鲜血尽头,手腕脚腕处不仅挂着沉重的镣铐,还被长长的铁棍穿刺,似乎是跳断了手筋脚筋。 我第一反应是心中揪痛,可当她缓缓抬起头时,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却让我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一双粉色的瞳孔空洞无神,呢喃道:“龙女不该上岸……”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骤然从梦中转醒,让我的心跳极快,每一声“咚咚”都听得格外清楚,我侧过身来捂住胸口,换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我最近总是会在梦中见到许多不同的“自己”。 带着诡异的笑容、想要拉我坠入深渊的自己,还有刚刚那个梦中痛苦挣扎、劝我逃离的自己,我有时候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才会梦见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我用手撑着床铺,慢慢起身,身上有一种沉重感,使不上太大的力气,那个梦让我心有余悸,我尽量把它抛诸脑后,试图回忆些其他事情。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个留着血泪的“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柳忘那双赤红色的双眸。 柳忘! 霎时间,回忆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我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更白了,我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脚才沾地,就腿一软跪坐了下去。 我到底睡了多久?怎么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卧室的门被人推开,白云盛手里还拎着个药罐盖子,看见我在地上,立刻回头招呼:“沉水!快来!” 他再转过头来想对我说什么的时候,我抬头与他对视,四目相对后,他竟然愣住了,一个不小心,手里的盖子直直地砸了下去。 他慌忙去接,结果被烫了好几下,一顿哀嚎。 沉水闻声赶来,不解地看着白云盛:“怎么回事?” “沉水!”看见她来,我连忙问,“柳忘呢?他回来了吗?” 沉水刚要开口,在于我对视的一瞬,人也呆住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他们两个接二连三的反常举动让我摸不着头脑,可我这会儿顾不得别的,我仍记得在龙水河地下,他将那些红光引渡到自己身上,说他替我渡这个劫的模样。 我要见到他,我一定要…… 两个人都傻站在门口,我自己一个人用手扶着床沿,艰难地起身,在我迈开步子的时候,沉水终于反应过来了,快步上前扶住我:“林姑娘!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轻易挪动!” “柳忘在哪儿?”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我就眼冒金星了,沉水呼出一口气,“柳君大人临走前吩咐过,要我们好生照顾你。” 他回来过了? 沉水把我扶回床上,立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林姑娘,你魂魄离体后昏睡了一天半,水米未进,我现在就去给你弄些饭菜来,你吃过后好喝药。” 白云盛拎着那个刚刚差点砸碎的药罐盖子站在门口,脸上有点欲言又止,目光是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柳忘……他有事吗?”我问。 沉水轻声道:“柳君大人无事,林姑娘安心,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她把我重新安顿好,再三嘱咐我不要轻易下地,也很快就端来了一碗米粥和几块甜饼、一些开胃的清粥小菜。 喝过温水后,我彻底清醒过来,只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就慢慢地感觉到了饥饿,饭菜被端进屋里,在我的床上放了个小桌板,碗筷刚刚摆好,我就吃的狼吞虎咽。 沉水提醒我别吃的太急,小心肠胃,我咽下一口饼,问她:“沉水,你跟白先生有事情瞒着我吗?” 沉水道:“林姑娘,何出此言?” 我吃饭的动作稍显的停顿,“你们俩刚刚……不太对劲。” 沉水竟被我问的沉默了,没回答上来,我继续追问:“怎么你们两个看见我,像大白天见鬼一样?是我醒的早了?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其实在沉水端着饭回来之前,我也伸手先给自己的脸摸了一遍,感觉没什么变化啊?眼睛鼻子嘴,哪个都没少,他们两个刚刚为什么会…… 沉水的脸色变得格外古怪,欲言又止后,起身给我拿来了一面小镜子。 我又捧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再抬头,那面镜子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我一抬眸,左眼眼眶之中,赫然是一颗淡粉色的眼瞳。 第50章 因祸得福 第五十章 因祸得福 梦是还没有醒吗?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才眨了一下眼睛,轻轻抬手去揉。 “林姑娘,你有觉得不舒服吗?”沉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我想了一会儿,摇头:“没什么不舒服,只是……” 只是梦中的异象,竟然成真了……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我自己都还理不清事情始末。 剩下的饭,我吃的心不在焉,梦中见过的许多场景都开始在眼前回闪,可越想,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那个邪祟总是披着我的皮,装成我的样子在梦中出现,她也是一只眼睛泛着淡淡的粉色,只不过她好像不是左眼,而是右眼。 那个邪祟真的死在了地下河吗?为什么我的眼睛变成了这样?这难道是它又回来占据我身体的征兆? 这样的怀疑在我心中扎根,不断加深怀疑,可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地知道,我分明感受不到一丁点异常。 吃过饭后,沉水收拾走了碗筷,说白云盛一会儿就端药过来,我如果还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就多睡一会儿,柳忘出门去见一位故友,天黑前回来。 刚睡醒的时候,我脑子里一团乱,只想着追问沉水跟白云盛,后来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我想找柳忘,应该用赤玉耳坠才对。 我抬手一摸,耳下空空,约莫是这一觉睡得久,沉水替我摘了下来,刚刚忘了问她。 在我翻找床头柜抽屉的时候,白云盛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找什么呢?” 我随口应声道:“我的耳坠,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去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感觉东西一定是沉水收拾起来的,他肯定不会知道,可我没想到白云盛放下药碗后,说道:“耳坠?柳忘他带走了。” 我诧异地转头,白云盛又紧接着说:“嗐!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昨晚带着一身血回来,那模样跟罗刹一样,生人勿进,天亮后就又出门去了。” 来去匆匆,身上还带着伤,一定是有要紧事,难不成他把劫引到自己身上…… 我顾不得许多,立刻追问:“他伤得很重吗?” 白云盛把碗递给我,眨了眨眼:“不好说。” 他这话一出口,我哪里还有喝药的心情,“他……他顶着伤出门,会不会……” 白云盛却不接我的话,而是催我说:“先把药喝了。” 有上次的经验,药味儿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就伸手管他要糖,但他竟然不给,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今天的药不苦,你喝吧。”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味儿都冲鼻子了,真的不苦? 但转念一想,他也没必要骗我,于是仰头就喝了。结果碗刚撂下,舌头根上的苦味就瞬间弥漫开来,而且这苦味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味儿! 我的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转头就把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水全给喝干净了,可这味道还在嘴里,散都散不掉,“白先生!你怎么骗我!苦的要死了!” 白云盛却仿佛根本没听见我说话一样,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了起来:“不会吧……我也就一试……” 我实在受不了了,想下床去再倒点水喝,白云盛却又端过来一个小杯子,“喝了这个。” 那竟然是一个装着白酒的小杯子,嘴里又苦又腥的,他还让我喝酒?我都不敢想我要是把这个喝了,嘴里的味道会变成什么样,有点崩溃地说:“白先生,你今天是拿我试药吗?” 白云盛笑得手抖:“姑奶奶,我要是拿你试药,柳忘回来就能把我皮扒了挂在外面晒蛇干。” 我苦大仇深地看着那杯酒:“能不能让我缓缓……” 我俩说话的功夫,沉水去而复返,进屋时看见白云盛居然拿一杯白酒给我,脸色一瞬间就不好看了:“白云盛,你作死吗?” 白云盛对她招手,让她过来,随后扭头认真地对我说:“姑奶奶,喝了吧,信我,喝了它,你嘴里就不发苦了。” 我把目光投向沉水,实在是不敢再喝这杯白酒了,先不说嘴里的苦味儿,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更何况是白酒。 沉水皱眉:“林姑娘才刚转醒,不能饮酒。” 白云盛反问道:“我难道会让她喝有损身体的东西吗?” 听到这,沉水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仍旧淡淡地蹙着眉头,白云盛把酒杯递到我手中,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咬牙,仰头干了。 我眉头紧锁,做好了辣喉咙被呛到的准备,甚至眼睛都闭上了,可一杯酒入喉,竟意外地感觉温热,不觉得辛辣,嘴里的苦味消散后,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醇香涌上来。 白云盛见我面带有愣神,挑眉问我:“什么感觉?” 我低头看了看酒杯,问他:“你给我的……真的是白酒吗?怎么一点酒味儿都没有?” 白云盛笑道:“你刚刚自己闻到酒味儿的,就是白酒,只不过……姑奶奶你现在,恐怕是尝不出酒味儿了。” “我的味蕾出问题了?”我惊诧地看着他,“可我刚刚吃饭,我……我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啊?是不是你刚刚给我吃的药……?” 沉水双手环抱,站在一旁,俨然也一副等着白云盛给个解释的模样。 白云盛长叹一口气,摊手:“姑奶奶,刚刚那碗药确实不苦,我没骗你,只是我临时加了点别的东西。你的魂魄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后平白多了一颗粉瞳,我总得探探底,心中才有数。” “你用什么试的?”沉水立刻问,“林姑味觉怎么会尝不出酒味儿来?” 白云盛神情古怪:“药本无味,我只加了几滴生血。” 沉水诧异,“生血?” 我也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是几滴!苦死了!还一股很浓的腥味儿!” 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白云盛夹在我和沉水之间,左看看右看看,一摊手:“我直说吧,我觉得姑奶奶这颗粉瞳,不像被妖邪附身,倒像是……倒像是得了不小的灵气修为。” 第51章 鬼市之主 第五十一章 鬼市之主 我坐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沉水闭口不言,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而白云盛试探性地追问我:“姑奶奶,您这魂魄出去一遭……究竟都经历什么了?这凡事变化,总讲究个缘由……” 白云盛还在滔滔不绝,我的思绪却慢慢变得纷繁复杂。 渡劫、灵气?龙女…… 一个个词汇蹦了出来,而柳忘却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伤势如何、询问他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左眼变为粉瞳,他一定知道真相。 我定了定神后,又问道:“柳忘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去拜访故友?” “柳君大人说,天黑前他会回来。”沉水连忙回答,“林姑娘,你安心休息,日落时分,柳君大人就会回来的。” 白云盛倒是眼珠子一转,自言自语了一句:“故友?他哪里来的什么故友,这地界上,跟他打过照面的,那不就只有……” “只有什么?”我接话。 “只有鬼市之主吧?”白云盛的语气听着也不太确定,“嘶……俩人应该见过几面?算不算故交?反正他出门一直臭着一张脸,我是看不出来谁算他好友。” 我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鬼市之主,是不是跟齐家有渊源的?” 听了我的话,白云盛大惊失色,一拍腿跳起来:“我去!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说罢,他还连忙看向沉水:“当年,是不是那个弟马死后,他跟鬼市之主闹的还挺僵的?” 沉水点头:“是许久不来往了。” “鬼市那只狐狸常年避世不出,好像是很久前照拂过齐家一二,这才有的渊源,说是什么……因果?再多的谁都不知道了,你说这过了许多年,怎么他突然想主动登门呢……” 白云盛碎碎念的东西越多,我心中就越是不安。 他不清楚上回在鬼市里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还有齐昀的存在,因此态度以八卦居多,可柳忘这个节骨眼匆匆去鬼市?他要做什么? 想到那位鬼市之主跟齐家的关系,柳忘身上还带着伤,他不会冲动之下还要做什么吧? 沉水看出我的焦虑和不安,过来轻声对我说:“柳君大人行事向来稳妥,当年黑山与齐家势不两立,但那位鬼市之主不站任何一边,不曾帮黑山剿灭齐家,也没有帮齐家撑腰对抗黑山,林姑娘不必忧心。” 她顿了顿后,继续说道:“许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才匆匆前往。”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他是天不亮出门去的,如今都要下午了,他说天黑前回来,可究竟什么事儿,要办这么久? “我能去鬼市找他吗?”我出声询问,直接给白云盛吓得开始咳嗽,连连摆手:“姑奶奶,我俩要是让你过去,回来就可以给自己挑坟地了。” 说罢,白云盛还转身就跑了,“姑奶奶,你这眼睛的事儿等柳忘回来再说,我是暂且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跑了一半折回来,又探头补充道:“但你体内的邪祟已经消散,只剩了些许残余,好好调理一阵就好了。” 沉水也叫我好好休息,身体如果有什么不适,随时跟她说,也让我一定要宽心。 他们两个离开后,我积攒了些力气,下床去看了一眼姥姥跟妈妈。 这个时间,姥姥正在午睡,在她的视角里,我也许只是这些天疲惫,多睡了一会儿,看见她还算安稳的睡颜,我松了一口气,有沉水在这边周旋,我能放心许多。 妈妈仍旧在吃白云盛开的药,看着气色变好了,不过就是不太说话了,比原来显得更沉默一些,静静地在房间了一个人坐着,而且尤其喜欢一个人翻老照片。 妈魂魄,极有可能仍在刘江源手上……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生死不明,妈魂魄就不知去向, 我一定会找到我魂魄,让她恢复正常的。 心中惦记着柳忘,下午的时光就显得格外漫长,我想再浅睡一会儿都难,好不容易熬到了快要日落西山,沉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晚饭了,我却仍不见柳忘回来。 一直到天色已经擦黑,柳忘都迟迟没有回来的消息,我彻底坐不住了,走到后院去问白云盛:“他还不回来,真的没事吗?” 白云盛想了想,对我说道:“你让穆小丫头去问问?” 鬼市不是活人轻易去的地界,穆思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呼唤,她也很快回应了我,说过去帮我打听一下消息,但能不能打听回有用的,她不保证。 碗筷刚摆上桌,我才喝了几口汤的时候,穆思的声音就在我心底响了起来:“姐姐,你恐怕得去鬼市一趟。” 我夹菜的手一顿,立即让姥姥跟妈妈先吃,转身就钻进了卧室里,关上门。 门刚关上,墙角的黑影慢慢成形,穆思出现在那里,走到我面前,仰头说:“姐姐,鬼市有人找你,叫你过去。” “不是柳忘喊我?有他的消息吗?”我急忙问道。 穆思摇头:“没打听到,一般人也不会知道他这种大人物到访。只是我在鬼市转了几圈,有个小狐狸给我递口信,说他家主人是鬼市之主,让你去一趟。” 鬼市之主喊我过去……可柳忘整整一天都没回去,他们两个的关系仿佛也没有很近,这时候喊我过去…… 我举棋不定时,穆思又掏出一封信来,交到我手上:“喏,这也是那小狐狸塞给我的。” 这信的封皮是纯黑色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信,封皮上只有金色的三个大字:胡朔玉。 我拆开了信封,可里面并没有纸,只是随着我拆开信封,一缕灰色的烟冒了出来,一句话也随着烟尘的出现,出现在了屋内: “姑娘,请来星玉楼一叙,柳君亦在此等候。” 穆思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威胁你过去吗?” 可我却恍惚了一下,认出这声音我曾听过。 龙水河地下,我濒死之际,有一个陌生的男声曾经在我耳畔响起过。 他说……如果是龙女,就不该死在她诞生的河中。 第52章 再入鬼市 第五十二章 再入鬼市 当时我听见的声音,是他? 我确信我不会听错,濒死之际听见的声音,自然刻骨铭心,更何况这声音曾有意无意帮了我一把。 如果不是这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我已经觉得那会儿是即将窒息而死,所出现的幻觉,其实根本没人跟我讲话。 穆思看我不说话,转身就露胳膊挽袖子地要出去:“你等着!我去找沉水姐姐。” “等等。”我抬手拦住了她,“我们一起去鬼市,这个人……我也许认识。” 穆思的眼睛滴溜溜转,好奇道:“姐姐,你就不怕地方设计诱你过去吗?” “应该不会。”手上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信封,我无奈笑了笑,这封来信,倒确实是“传个口信”了,“也许让我过去也有柳忘的意思,这位鬼市之主……也许已经暗中盯着我多时了。” 胡朔玉……这位避世不出多年,却仍旧牢牢掌控着鬼市的仙家,看来是位胡仙? 我把信的事情跟沉水和白云盛都说了一下,他们俩一开始坚决反对我前去,可随着我掏出那封信,又说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龙水河底发生过的事,他们俩也有所动摇。 最终,沉水说她跟穆思一起陪我过去,如有意外,也定会拼尽全力护我出来。 上次匆忙之中掉进鬼市,什么都没准备,这回我们主动上路,临行前白云盛竟递给了我一副银边眼镜。 镜片并没有厚度,看起来只是装饰用的,可戴上之后,我再抬头照镜子,左眼竟然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白云盛笑道:“鬼市内,活人轻易进不得,你想进去,可得好好隐藏身份。这东西能帮你遮盖气息,出入方便,浑水摸鱼。” 上次在鬼市,齐昀也是用斗篷遮盖气息的,白云盛这副眼镜无疑也是好东西,我小声地感叹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东西,我以为你一心在医术上。” “姑奶奶,我身上有什么特殊,你也是知道的。”他嘻嘻哈哈地说,“要说怎么隐藏身份,我可比你捻熟。” 我愣了一下,很快就想起他蛇鳞的特殊之处,他从前恐怕也有一阵日子担惊受怕,四处躲藏地度日吧。 我好好地收起眼镜,跟穆思和沉水一起出了门。 龙水河底,有通往鬼市的一个关口,我与沉水上次是被逼无奈,掉了进去,这回我们来到河边,沉水先一步在我身上落下了一个法术,说是避水咒,免得我浑身湿透,再感冒发烧。 穆思一溜烟地钻进了水中,走在前面开路,沉水拽住了我的手,让我屏住呼吸,很快就能穿过河水,抵达鬼市。 我跟她一起纵身跃入河中的时候,不仅屏住了呼吸,还闭上了双眼,河水包裹在我周身,我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凉意,但它们却始终与我隔着一层距离,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我们果真很快就穿越河水,抵达了鬼市,脚下又一次踩在青石板上,看着远处鬼影绰绰,一时间竟恍如隔世,不自觉地就想起上回的事情来。 齐昀很久前给我打过那个电话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他不再联系我,我本该高兴,可他那信誓旦旦一定要帮我的语气,却让我心中隐隐有一丝忧虑,也许他并没有放弃所答应我的事。 我掏出眼镜,小心地擦了擦镜片,戴在鼻梁上扶正,打量四周的环境。 上回我跟沉水可以说是摔进来的,直接掉进了一个小巷中,这回却不同,我们落在了一片还算繁华的街道,这巷子很浅,走两步就走了出来。 “姐姐,你知道该往哪里去吗?”穆思手里把玩着,看着散漫,却好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戾气,她其实很警觉周围。 我转头问沉水:“你知道该去哪里找鬼市之主吗?” 沉水道:“鬼市之主坐拥星玉楼,他约林姑娘来鬼市,自然该去那里,只是我从前并未随柳君大人一起来过,我也不知该怎么走。” 我想了一下,说道:“那咱们随便走走吧,他应该会派人来给我们带路的。” 穆思撇嘴:“他最好是让人来带路,不是派人来围堵。” 我忍俊不禁:“怎么感觉你对他意见很大?” 穆思看了看我,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又无语道:“我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只听白云盛跟沉水说过柳忘和鬼市这位胡朔玉曾有联系,却没听穆思这种常年在外游荡的鬼评价,左右我们现在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于是我问:“你听说过,这位鬼市之主的传说?” 穆思嘻嘻一笑:“这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据说很久之前,鬼市初开,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这地界乱的不行。” “那会儿,还有妖魔在此地因为买卖的问题大打出手,毕竟这地界不看钱,只看以物易物,东西换完,自然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几句话谈不拢,也很容易打起来,那次打起来的,好像还是厉害些的人物。”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嘿嘿,当然是打闹的动静太大,传到鬼市之主那里去了。”穆思说道,“当时鬼市才开没多久,大家都以为这位鬼市之主也就是小惩大诫,不痛不痒地劝和一下就过了,谁知道……”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谁知道,他报信的小狐狸来了,站在俩人面前,笑眯眯地说:我家大人有令,二位跟我走吧。” “两个人还以为是黑山之主要见他们,就问:跟你走去哪儿啊?”穆思说到这儿,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阴凉,“那小狐狸继续笑眯眯地说,当然是跟我上路呀。” 她这故事讲的我一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尴尬地说:“他的脾气……脾气还挺大。” “反正当年那两个闹事儿的人物全都下落不明,据说当时,那小狐狸话音落下后,身边就多了无数的影子,送了那二位上路。”穆思的故事讲完,我们也在这条街上漫步了够久。 不知为何,这时候的鬼市稍显冷清,街上来来往往的仙家与鬼怪并不多,我们面前的道路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低矮的身影。 那是一只小狐狸,人身狐面,缓缓走到了我们的面前,笑眯眯地说:“我家大人有令,三位跟我走吧。” 第53章 星玉楼 第五十三章 星玉楼 我的余光很明显瞧见沉水的嘴角抽了抽,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一眼穆思。 穆思尴尬地咳嗽一声,小声嘟囔:“这不怪我,大家都这么说的……” 我硬着头皮,也接了一句:“跟你去哪儿?” 小狐狸继续笑眯眯地说:“自然是咱们星玉楼呀,走吧,我家大人等候多时了。” 附近的鬼怪显然知道这小狐狸背后就是鬼市之主胡朔玉,一时间有许多道诡异的视线落在了我们的身上,这氛围让我不安地扶了扶眼镜,轻轻呼出一口气:“麻烦你带路。” 穆思走在我前头,身上的戾气逐渐蔓延,瞳孔转变漆黑,连带着我们身周都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耳边再次传来了嘈杂的低语声,忽远忽近。 “什么人,竟然能面见楼主。” “嘻嘻,没准是要问罪的呢……” “那女人身上为何闻不到气息,古怪……” 我目不斜视,只盯着最前头带路的小狐狸,其实心底还有些紧张,沉水察觉我的异样,低声问我:“林姑娘,是否鬼市的嘈杂让你不适?我可施法为你张开屏障。” 我摇头:“我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有点紧张。” 沉水却仍旧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渡来了缕缕温暖的力量,我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不过再扭头时,忽然响起什么,脚底步伐也慢了一下。 好像上次来鬼市,没有齐昀的符,我耳边吵得很,难受得头痛欲裂,这回怎么一点异样都没有?难道白云盛的眼镜还有这作用? 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最前头的小狐狸就出声了:“三位可要跟紧我呀。” 说罢,它脚下步伐忽然变得不再规律,骤然减速后,又迅速加快,步子迈的也不一样了,眨眼间竟然就活生生地消失在了我们面前。 穆思傻眼了,“这玩的哪一出啊?” 沉水却眯了眯眼睛,“此处有玄阵,林姑娘,穆思,注意脚下,不要踏错,跟着我的节奏走。” 说完,沉水把穆思拉到了后面,站到了我们两个前面,她沉吟片刻后,迈开步子,模仿出了刚刚那小狐狸的步伐。 我也连忙低头认真去看她的步伐,她踩哪块石板,我就踩哪块,如果能看见她的脚印,我恨不得跟她脚印重叠在一起,就这么走了几步后,我再一抬头,竟发现周围起了一层浓浓的白雾。 脚下仍旧是青石板路,但两边的摊位跟窃窃私语的鬼怪仙家都消失不见,我们恍若一瞬间到了一个格外静谧的地方。 白雾浓烈,我依旧看不清小狐狸的身影,只是在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两个浅浅的红光,似乎是迎风招展的两盏灯笼,沉水郑重地说:“林姑娘,前方就是了。” 穆思看起来有点抓狂,神经兮兮地盯着周围的浓雾:“我不喜欢这些雾。” 身处浓雾之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何地,更不会知道旁边有没有人,我懂穆思的心情,她觉得自己担负着保护我的责任,但现在这个环境,实在是让她坐立难安。 但好在这段路并不算长。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那两个大红灯笼面前,一座木楼也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很低调的一个木楼,看着有点像古代的客栈,门口的柱子暗藏浮雕,最上头的牌匾端端正正地挂着三个大字:星玉楼。 小狐狸已经站在了门口,面对着我们,笑眯眯道:“我家大人在二楼等您。” 它这一次说话的时候,只看着我一个人,毫无疑问,只有我能进这扇门。 穆思冷冷地看着它:“我们是一起被请来的。” 小狐狸也不恼,只是继续微笑着说:“我家大人在上头见贵客,我们谁都不入内,只有这位姑娘能进去。” 听见里头有贵客,我的眼神不自觉亮了一下,柳忘应该就在里面。 沉水看了我一眼,我回应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都一路走到这里了,胡朔玉要是真想耍什么花招,有无数次机会直接给我拿下,没必要非给我骗进楼里去。 更何况……龙水河底他救过我,一种直觉告诉我,他对我没有什么恶意。 于是,我迈步走上前,抬手要去触碰门环,轻轻叩门。 只是我的手还什么都没触碰到,这扇门就悄无声息地自己打开了一道缝隙,然后缓缓张开。 我一个愣神的功夫,脚下明明没动,却已经进了楼内,环顾四周,仿佛是一个古朴典雅的客厅,两侧摆着几对木质桌椅,我不懂这些,但能看得出工艺极好,正对着我的则是一扇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的动物栩栩如生,黑白交错,浓墨重彩,勾勒出一只巨大的墨狐上半身,这里光线昏暗,仅仅点了几盏油灯,静得落针可闻。 一楼没有一个人,我在屏风侧看见了楼梯,于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登上二楼。 二楼的光线似乎更加朦胧一些,楼梯才上到一半,我就看见了许多的书架,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纱帘重重,朦胧间我只看得见不远处有一黑一白两道影子。 这里静谧且沉静,让人不忍出声打扰,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走过去都更加小心,没有发出丁点动静。 “难得稀客肯来星玉楼坐坐,就只翻书,也不同我说话。” “你何时愿意把齐家一锅端了送去黑山,我跟你就有话可说了。” 听见两人对话时,我恰好走到了书架后,透过缝隙,看见二楼的中央地上摆着两个蒲团,小桌上放着香炉和茶水,柳忘一袭红衣格外醒目,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书简,而他的对面,则懒散地斜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我的角度刚好看得见他正脸,一双桃花眼瞳色清澈,五官线条柔和,眼角微微上挑,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听见柳忘的回答,他就笑道:“我可不管凡人的事情,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说着还伸了个懒腰:“都找了一下午了,那本关于龙女的书,还没找到吗?” 第54章 你是龙女吗 第五十四章 你是龙女吗 听见这话,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柳忘过来,是为了查探关于龙女的事情? 柳忘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把手中的书简轻轻一甩,“这是你的书阁,你却同我说忘了那本书在哪儿见过!” 胡朔玉甚至闭目养神了起来,悠哉悠哉地说:“本来好好地闭关呢,结果被你砸门砸出来,困死我了。” 柳忘冷笑:“如果我翻遍你的星玉楼,却找不到你说有的那本书,我就让你的鬼市关门。” 胡朔玉眼睛都没睁,“啧”了一声:“戾气真重。” 两个人竟然都没发现我的到来,我正打算出声,没想到胡朔玉却忽然又开口问:“你还没回答我,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来我这儿。” 柳忘重新拨弄旁边的一摞书简,语气冰冷:“我的事情好像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一身血腥味儿,还丢了一百五十年修为,唉——”胡朔玉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声,“那我直接问吧,黑山打算何时办喜事啊?” 听到这里,我的心跳有一瞬间加快了,也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更仔细地听接下来的对话。 柳忘抬头看了胡朔玉一眼,砸了一卷书简过去:“喜帖自有人给你送来。” 当明白这话代表着什么含义时,我的指尖轻轻颤抖,扶着书架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他……他心里有这种主意吗?可是他从未对我说过。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那边的两个人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挨了一书简,胡朔玉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的茶,轻呷一口:“我这星月楼可不分昼夜,你今晚不着急回去吗?” 柳忘的动作一顿,“现在是什么时辰?” 胡朔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怎么知道,我把下人都打发出去了,我只知道这个时辰,天已经黑了。” 柳忘的身形一僵,猛地起身,抬脚就要走,却被胡朔玉喊住了:“不用急着回去,那个小姑娘应该就快到了。” “什么?”柳忘诧异回头,但也只愣了一瞬,然后怒喊一声,“胡朔玉!” 眼瞧着气氛已经渐渐冷了下去,我连忙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柳忘!” 我却没想到,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竟然给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柳忘扭头看见我时,还恍惚了一下:“你怎么……” 感觉说我一直在这儿偷听了很久谈话也不太好,我就含糊地说:“沉水和穆思陪我过来的,楼下那个小狐狸说,只有我能进来,所以我就一个人上来了。” 但我这番有些闪烁的话显然没能糊弄过胡朔玉,他歪头打量了我一会儿,笑着说:“是不是来了有一阵子了?” 我脸上立即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但胡朔玉却饶有兴致地说道:“有点意思,我们两个,竟然谁也察觉不到你来了。” 柳忘则抬手碰了碰我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它身上:“看着像白云盛的东西。” 我解释道:“因为要来鬼市,他说让我拿这个掩盖气息,少惹麻烦。” 胡朔玉却在此时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东西虽好,可也做不到让人悄无声息地听墙角呢。” 柳忘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似乎不太喜欢我身上戴着别人的东西,轻轻帮我摘下,正打算把东西收起来时,我左眼的粉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粉色的瞳孔澄澈透亮,映照着他的脸,他一个失神,险些将眼镜摔在地上。 我抿了抿嘴,小声问:“我们现在……要回家吗?” 关于这个变色的眼睛,我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只是这里还有一个胡朔玉,我不知道是该回家说,还是在这儿就谈。 胡朔玉一个响指打出,地上就又多了一个蒲团,一盏新的热茶出现在桌子上,他微笑:“林姑娘既然来了,就坐坐再走吧。” 柳忘回过神后,淡淡地说:“不必了。” 胡朔玉则饶有兴致地看向我粉色的左眼,我与他视线交错时,心中还有想问出口的疑惑,但关于那一晚龙水河底的事情,究竟要不要当面问他呢…… 我这些念头也只是转了一瞬而已,刚刚听他们二人对话,柳忘虽然听着不客气,但感觉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势同水火,我在濒死之际曾听到胡朔玉声音的事情,回头再问柳忘也可以。 然而…… “你倒是急着走,可林姑娘分明还有事想问我呢。”胡朔玉那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睛,不着痕迹地就戳中了我的心事。 我心下一惊,这真是千年的狐狸,只跟我对视一眼,连我心里想什么都能猜出来? 柳忘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回去闭你的关。” 我悄悄捏了捏柳忘的手,小声说:“你要查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吗?不用着急回去的,我可以在这儿陪你,而且……”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感觉现在说不太合适,于是改了口:“而且,你不是还要查跟龙女有关的书吗?我的左眼突然变成了这样,白云盛说他看不出什么来,也许眼睛变色,也是关键之一。” 胡朔玉显然也听得见我说话,他一挥手,身后的书架忽然自己开始挪动,最后一排书架挪到最前来,“柳君大人,这儿还有一堆书等着你翻呢。” 我一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柳忘最后也只能应了一声,“罢了,你也刚到,休息一会儿,只略坐坐就走。” 我坐回了蒲团上,柳忘则又一次走向了新的书架,临走前还丢给胡朔玉一个警告的眼神,后者直接哈哈大笑。 坐下来后,桌子对面就是胡朔玉,我倒开始显得局促不安了,只能装模作样地喝茶,然后时不时地抬头去看柳忘书架前的背影。 我本以为气氛要冷场,谁知胡朔玉却忽然对柳忘说:“龙女其实不过是千百年来的一个小小传说,书上哪怕记载内容,也不过一二,能从中探究到什么,都还是个未知数。” 柳忘冷“哼”了一声,不回他,胡朔玉又转头看向我,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林姑娘,你觉得自己是龙女吗?” 第55章 不会说谎 第五十五章 不会说谎 他身上没有什么架子,称不上和蔼可亲,但却莫名地让人感觉到舒服,不忍拒绝跟他聊天。 只是问题竟突然就丢到了我的身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刘江源说我是龙女,但在这之前我只听说过这个传说。 他孤注一掷,谋划出那么大的一盘棋来,竟然只为了验证我是不是他心目中的龙女?这个疯子说的话,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我的任何迟疑与犹豫,都逃不过胡朔玉的眼睛,他点了点我身旁的两摞书简,“你没来之前,咱们的柳君大人,先去翻了好一顿关于狐野修的记载。” 狐野修,刘江源的派系。 我闻言看向身边两摞书简,试探性地从最上头拿起了一卷来,小心地展开,胡朔玉继续说:“我这鬼市开了几百年,形形色 色的仙家鬼怪都见的多了,若说过来做交易的人类,这帮狐野修,当属第一。” “这帮人自称道士,却信些很诡异的东西,因为在他们的眼中,三清不是唯一可信的祖师爷,他们坚信世上神明数不胜数,只是凡人未曾发觉。” “信仰就已经足够奇异,他们行事自然也喜欢剑走偏锋,豪赌一场,亦或是不留退路,都是他们喜欢干的。不过唯独一点……”胡朔玉说到这儿,眯起了眼睛,“他们不会说谎。” 我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为什么?” 胡朔玉:“因为他们信这个。” 我不理解他说的含义,这帮人都疯成这样了,还说他们不说谎、不骗人?刘江源当时还忽悠我杀了那个邪祟呢! “可……我们遇见这个狐野修,一肚子坏水,把我骗过去。”我说。 胡朔玉却摇头:“你没懂我说的什么意思,不说谎,不等于不做恶事,不骗人。” 他这句话彻底给我说糊涂了,我整张脸上满满的都是疑惑,胡朔玉笑着解释:“有时候,即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也仍旧可以蛊惑人心。” 我在思考他说的一番话,似乎摸到了点门道,另一边柳忘却又转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多话,不如帮我找出那本书?” 胡朔玉充耳不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新的热茶,还有心思问我:“要吃些点心吗?” “不用了,谢谢。”我的心思这回儿已经飘远了。 明明说的是真话,但是却仍旧制造了一个蛊惑人心的骗局? 河底的时候,一直到那邪祟死、我身上出现异样之前,刘江源都没明说过,他究竟要干什么。 他在梦中拿我魂魄诱我过河,又让邪祟把我抓出、带到河底,他跟那邪祟有一个赌约,那就是把我关在棺材里,让我跟邪祟斗。 邪祟赢了,就能占据我的身体;而如果我赢了,好像就会验证他的猜想,证明我就是他要找的龙女。 对……假如我真的是龙女,那他前面对我说的一切,真的都不是谎话,他跟邪祟打了赌,为了证明我是龙女。 再后来,我跟他当面对质,他却让我杀了邪祟。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间意识到,我质问他,我妈魂魄是不是在他手上,他从没否认过。 他不主动说谎,但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 真是奸诈……我恨恨地想,难怪这家伙说他还有一个赌的时候,也不明说,因为根本就不是跟我赌! 我不是跟他对赌的人,而是赌桌上的筹码! 我越想越火大,完全没注意到胡朔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表情变化:“想明白了?” “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定了定神,第一次直视胡朔玉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河底,跟我说过话?” 胡朔玉的眼睛眯了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柳忘却转过了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诧。 “就在河底、棺材里,我快淹死的时候,你跟我说过话,对吧?”我鼓起勇气追问,“我记得你的声音,那时候的声音……是你。” 柳忘放下了手中的书简,来到了我的身边,眼神微冷,低头俯视着地上的胡朔玉,“你好像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胡朔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润嗓子,然后才开口:“黑市是我的地盘,上头就是龙水河,河里发生什么,我自然一清二楚。” “可我晨起前来,你的侍童却说你在闭关。”柳忘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胡朔玉一脸无辜,摊手道:“我在闭关啊,你砸门把我砸出来的,拜托,我闭关的时候也是会元神出窍的,洞察一下周围世事而已,没必要这么严肃吧。” 之前都没感觉他们关系有多差,但这会儿我感觉柳忘好像真的生气了,于是连忙补了一句:“我当时险些被那个邪祟给勒死,是你对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才缓过来的,你……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龙女吗?” 柳忘怔了一下,回头看我:“他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呃……他说、他说如果是龙女,就不会死在她诞生的河里……” 胡朔玉终于大声笑了起来,“柳忘,她有时候可比你要聪明!” 所以当时,真的是他在对我说话,我心下一惊。 但好在把话都说开了,两个人也不会继续这么剑拔弩张的,我刚要松一口气,却发现柳忘身周围的气氛比之前还要冰冷,他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我瞬间就后悔了,我难道搞砸了? 我想站起来拉住柳忘的袖子,让他冷静点儿,胡朔玉当时也算救我一命,我还得感谢他。不过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柳忘就怒道:“胡朔玉!你分明就知道龙女是什么,却诓我在你这儿翻了一下午的书!” 什么? 第56章 卷宗 第五十六章 卷宗 我的脑子好像一瞬间短路了,一会儿傻愣愣地看着柳忘,一会儿又迷茫地看着胡朔玉。 胡朔玉仍旧一脸无辜:“什么?我说过我不知道吗?我好像只说过,我这儿有关于龙女记载的卷宗,但我忘了放在哪里了。” 柳忘双手攥成拳,气得咬牙切齿,我感觉这拳头下一秒就要落在胡朔玉脸上了,我连忙起来抱住他胳膊,尴尬地说:“那个……我们、我们回家吧!我已经休息够了,咱们要不……” 胡朔玉这会子竟然还有心思朝我眨眼:“看,这就是狐野修爱耍的把戏。” 我都要哭了,这狐狸怎么玩性大发起来连柳忘都耍啊! “龙女生而粉瞳。”胡朔玉的语气又骤然间变得正经起来,“粉瞳自古以来,主不详与妖孽,龙女说白了,也是生于水中精怪,只不过身上带有龙气,又常常承载着凡人的愿望,身上少见妖气更多仙气,也更容易得道成仙。” 胡朔玉认真起来时,眼中仍有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显得冰冷淡漠:“我这星月楼里的确有一本跟龙女有关的卷宗,讲的是龙女的起源。仙阳村里那个关于龙女的传说,对了一半。” “那个狐野修道士说……那个传说还有后半段,说当年的龙女被骗上岸,死的很惨之类的……”我小声说道。 如果刘江源不说谎,而我又真的是龙女,这岂不是表明,我曾经死的很惨? 我又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中的我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穿透,流着血泪,只能一遍遍地诉说,不要上岸。哪怕现在再回忆起这个梦,我的心也总觉得十分沉重难过。 胡朔玉道:“龙女的确存在过,那本卷宗也的确重要,如果能找出来,会有大用处。至于真正的传说究竟如何……哈哈,这个我真不知道。” 柳忘冷声问:“我只问你,你有没有见过龙女。” 胡朔玉也就认真了这么几句话而已,又变成了笑眯眯的无辜模样:“我怎么会见过龙女,你开什么玩笑。” “你活了千年了,没有见过卷宗上记载的龙女?”柳忘冷笑,“那你这一把年纪,活的是否有些太不问世事了?” 我惊愕地看向胡朔玉,他竟然已经千岁了?! 胡朔玉漫不经心地答道:“我早年间又不在这附近落脚,鬼市才开始了几百年都不到,狐狸活在山里,又不在水中。” 柳忘一摔袖,转身便要拉着我走,还没走到楼梯旁,胡朔玉就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你先走,林姑娘留下。” 我一回头,就对上胡朔玉意味深长的目光,“我送信请她过来,当然还有话单独对她说。” 但显然,柳忘这会儿已经没有一丁点耐心了,头都没回一下,但胡朔玉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好像真的有什么话一定要单独对我说,于是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认真地说:“柳忘,你能不能在楼下等等我?” 柳忘顿了一下,脸上划过一丝不解,但跟我对上视线后,蹙起的眉头渐渐疏解,低声道:“好,有事喊我。” 他临下楼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胡朔玉,后者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我重新回到小桌前坐下,问:“您……找我还有什么事?” 听到他这只狐狸都活了一千年了,我可不敢再拿普通眼光看待他,我原本以为他把我叫过来,是早猜到柳忘会忘了时辰,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有话单独对我说? 胡朔玉没有先开口,而是又打了一个响指,我眼角余光瞧见,楼梯那儿多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这到底是什么话,他不想让柳忘听见半点? “我这星玉楼内,那本关于龙女的卷宗,的的确确存在。”胡朔玉轻笑了一下,“我也不是让柳忘平白在我这儿消磨时间,那本书我的确忘记放在哪儿了。” “但你看过那本书,你应该记得,讲了什么吧?”我问。 “不记得。”胡朔玉说,“因为那卷宗并不记述龙女的故事,而是龙女的法术。” 我怔了一下:“龙女……龙女的法术?” “我又不是龙女,我看这东西有什么用呢?所以我当初不过草草看了几眼,然后就丢到脑后去了。”胡朔玉看起来颇为无奈,“哎——可惜我为了打发时光,星玉楼内的藏书实在太多,这卷宗一丢,就不知道去哪个角落了。” 我难以理解:“啊?那……那你早说不就好了,怎么还要把柳忘支开……” 甚至这件事他如果早点说,我还能帮忙找一找。 胡朔玉却只是笑,摆摆手不想多解释这个问题,“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那卷宗,我会让手底下的人去找,找到后差人送给你。” 我有些受宠若惊,“你已经救过我一次,还要送我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实在是……” “上一回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胡朔玉说着,手指一勾,一个小小的玉牌又掉在了我的掌心,“你可以当我今日在送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给柳忘,百年前的事情我虽未参与其中,但多少闹得有些不愉快。” 玉牌只有我半个手掌大,小巧玲珑,不过我看它的样式,总觉得眼熟,尤其是牌子上写着一个“胡”字。 胡朔玉看我研究着玉牌,就笑:“觉得眼熟?齐家的令牌就是照着我这个做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它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他给我这玉牌,意思是,以后欢迎我随时来鬼市? “这只是一个鬼市通行令牌,来去自如,以后过来也不必非走龙水河那条水路、或是什么其他特定通道;只要你想,闭上眼睛,心念一动就到。” 胡朔玉又勾了勾手指,那玉牌竟然在我掌心变得半透明,化成一缕气消散了,他“啧”了一声:“这玉牌要是光明正大给了你,回头柳忘肯定要找借口给丢了,我藏起来,看他还怎么找。” 第57章 我们成亲 第五十七章 我们成亲 他甚至还嬉皮笑脸地又接了一句:“你不说,我不说,他就不知道。” 我终于被他的举动搞无语了,他说什么顺水推舟送人情,其实自己还在赌气耍他吧! 给完玉牌,他也从蒲团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往书架后面走:“好了,没什么别的事儿了,你下去吧。” 再一回头,楼梯口的禁制已经解了,我跟他又道了一声谢,才慢慢地走下楼去。 柳忘坐在一楼的凳子上闭目养神,听见我下来的脚步声,瞬间睁开眼:“他有什么事找你?” 我答道:“还是关于龙女卷宗的事儿,他说那本书对我而言重要,以后如果找到了,就派人给我送过来。”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就这点事儿?” 我还是不把玉牌的事情告诉他了,免得这俩人回头又吵一架,让人听着都头大。 我笑的有些无奈:“可能是怕当面说出来,你又要怪他不早说吧,他说那卷宗上并没写什么龙女的故事,记载的是龙女的法术。” 听见有关龙女的法术,柳忘也显得有些意外,倒是不生气了,“他真有这种东西?龙女又不是什么一抓一大把的精怪,能记载龙女的法术,除非那卷宗是龙女自己写的。” 我想着要不要趁机再说点好话,但柳忘已经拉起了我的手,牵着我往门口走:“罢了,他留的东西历来稀奇古怪,若真的找到了,再研究也不迟。” 他是不再去深究了,可我却因为他短短几句话开始走神。 我刚刚怎么没想到,龙女的法术……仙阳村传说里也只有过一个龙女啊,天底下有很多条河里都有龙女吗? 那胡朔玉的卷宗究竟哪里来的?如果是龙女才会的法术,肯定是龙女本人写的啊! 柳忘问他有没有见过龙女的时候,他却又满不在乎的说自己没见过,开鬼市也才几百年光景。 这件事情越是细想,就好像牵扯出更多的蛛丝马迹。我走神的功夫,柳忘早就已经拉着我走出了星玉楼,等在门口的沉水和穆思看见我们俩一起出来,都大松了一口气。 我跟着柳忘的步伐,踏上了回去的路,脚下仍旧是那不规则的青石板,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之中,大红的灯笼依旧迎风飘摇,但这一次,我竟然隐隐约约看清了星玉楼的轮廓。 楼高一共五层,我所到的二楼甚至不过半,二楼外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平台,我这一回眸,竟看见二楼栏杆后,胡朔玉负手而立,身上的黑色外袍随风轻动。 他脸上不再有那种清浅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瞳孔,在雾气之中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目送着我远去。 只这一眼,我心中有无以复加的震撼,胡朔玉,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随和无拘,他能很轻易地猜透人心,而他心中,又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柳忘带我回家,走的自然也不是来时的那条水路。到家时,天色早已完全黑透,奶奶跟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们悄无声息地就回了卧室,无人察觉。 我说我去厨房给他弄点饭吃,他应了一声,说随便弄点什么都行,等我端着一碗馄饨回来的时候,竟发现柳忘躺在床上睡着了。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他侧卧在床上,墨发如瀑遮盖了他半张脸,眉头轻轻地蹙起,我蹑手蹑脚地走近,见他呼吸均匀,大约是真的睡着了。 我端着那碗面,有些失神地看着床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热腾腾的馄饨,没有选择叫醒他。也许比起吃顿晚饭,他现在更想休息。 我的魂魄走后,又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究竟如何了,有没有受伤?可这些问题都没有给我问出口的机会,回应我的只有他的呼吸声。 屋外电视欢声笑语,屋内的门一旦关上,就将大片的声音隔绝在外,我把面放回了厨房,再回来时,抬手关掉了床头灯,让整个房间彻底被黑暗笼罩。 还不到入睡的时候,但柳忘在我的床上睡着,我总不能跑去客厅里玩手机,换上睡衣后,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再回卧室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被子被柳忘压在了身下,只掀得起我这侧的一半,我也有点苦恼,怎么给他盖被。我正考虑要不要从衣柜里再拿一个薄被的时候,手腕却忽然被他轻轻握住了。 他只露出一半侧脸来,朦胧的月光下,下颚线的弧度勾勒完美,睁眼时瞳色不知何时已经转变为赤色的蛇瞳。 “你醒了?” 柳忘只“嗯”了一声,我又接着询问,“你要起来吃点东西吗?” 他却一抬手,将我拉了过去,我扑倒在他怀里,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呼吸,我小声惊呼,但他却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环抱住我,又重新闭上了眼。 “柳忘。”我小声喊了他一句,“你想睡的话换个位置吧,压着被子也睡不舒服。” 柳忘没有睁眼,隔了一会儿却声音沙哑地开口,猝不及防地挑起了话题:“此劫已过,你身上多了一半的仙缘。” 他说这个,我就再也忍不住了,追问他:“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你是不是两天都没好好休息过了?” “小伤。”他终于再次睁开了双眼,刚刚睁眼时眼底混沌的睡意也散了大半,神色变得清明。 说着,他还抬起了右臂给我看,伤口已经不见,在星玉楼时也没见他有什么不适,可我看在眼里总觉得心口难受,眼眶微红,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因为身上有一半仙缘,所以你的左瞳变色,也许用不了多久,你还会感觉到其他变化。”柳忘轻声道,“至于龙女一事……大抵是真的。” 因为红了眼眶,我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鼻音:“什么龙女还是仙缘,对我来讲都不重要……” 龙水河底,在我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有人肯站在我身前为我挡劫,这才是我在乎的。 “重要的。”柳忘的手覆在我后脑上,呼出一口气,“随我回黑山吧。” 我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你……你受的伤需要回去调养吗?” “随我回黑山,我们成亲。”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第58章 想听你亲口说 第五十八章 想听你亲口说 我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猛地弹坐起来,甚至脑袋险些撞到他,“你说什么?我……我们?”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可以在一瞬间变得这么快,柳忘凝视了我片刻,也跟着坐了起来,“你不愿意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哪怕是在星玉楼偷听到过只言片语,我也没想过这句话会来的这么快。 “为什么?”柳忘却凑了上来,我们两个只有咫尺距离,他赤红的眼中全是我的倒影。 “是不是太快了?”我手足无措,“我还没想过这么多……” 但他并不满意我的答案,反而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像怕我逃走似的,顺势将我扑倒,禁锢在身下。我这会儿才察觉,我刚刚竟然在担心他会因为受伤而变得虚弱,简直是杞人忧天。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他的问题永远都这么直白,步步紧逼一定要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耳根微红,小声回答:“不是的。” “你答应过我,如果我能治好你母亲的病,你就做我的女人。”柳忘定定地看着我。 他这双眼让我沉醉失神,隐约间总有一股魔力,引着我点头。但失神了片刻,我也终于知道了我要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点太快了。”我回过神,慢慢地说,“更何况,你是仙家,我是凡人,我注定在你身边的日子,最多也不过百年。” 答应过做他的女人,这与跟他成亲是两码事,我从来没将两件事混为一谈,是因为在我心里,一直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跟他有露水情缘的女人都令我觉得不真实,更何况是做他的妻子。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他是仙家,能活的年岁不知是我的多少倍,我垂垂老矣时,他还是现在的模样,怎么会相配? 在星玉楼偷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我心中的确有过悸动,哪怕是现在再听到,也是一样的,但只要稍稍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这并不现实。 “你想跟我白头偕老吗。”柳忘蓦然开口。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神情是如此认真,又慢慢地攥紧了我的手腕“我说过,此劫过后,你身上已有了一半的仙缘。只要你想,随我回黑山,我们可以白头偕老。” 我听到这话,手指都颤了颤,半晌后哑然笑了一下:“我还有放不下的亲人,柳忘,这件事对我而言真的非同小可,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给你答复的。” 我的回答,却让柳忘眼底划过了一丝落寞,我猛地想起来,对柳忘而言,他其实并不懂人心的诸多纠结于弯弯绕绕,对他而言,想做就做,想说就说,我的答案,与拒绝没有什么两样。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也马上认真地对他说:“柳忘,对任何一个女人而言,这都是人生大事,面对的不是山盟海誓,是现实。哪怕我有你说的什么仙缘,我现在也仍是个凡人,我有家人。” “我姥姥年纪已经大了,需要人多照顾,我妈魂也还没找回来,我自然做不到洒脱。而且如我所说,成亲……对我而言还是太快了。” 听了我的话,柳忘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眼底又恢复了光芒,“我不会让你抛下家人,我亦答应过你,要治好你母亲的病,但你要回答我,你觉得何时成亲刚刚好。” 他是真的把我问住了,我吞吞吐吐时,他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与我几乎是额对额,“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会犹豫?”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急忙否认,我承认自己一时间有许多考虑和不放心,但在心意上,却绝不是原因。 柳忘这会儿却忽然侧过头来,在我耳畔低语:“我还没有听你亲口说过。” 我的瞳孔骤然间放大,待到我发现他的不安分时也早就晚了,他的吻带着一丝报复的意味,我慌忙推他:“你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你……” 外头的电视欢声笑语,他一直附在我耳畔,非要听到我亲口说出他想听的话来,否则就绝不罢休。 他折腾得我没了脾气,手指探入我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轻轻捋顺到耳后。 我懒得动,但还是瞪了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他环住我的腰,将下巴垫在我的肩头,又一次开口:“等你母亲的事情安顿好,可以先随我回一趟黑山吗?” 我没吭声,结果就感到他身后又有几分蠢蠢欲动的架势,就闷闷不乐地“嗯”了一下。 他笑了起来,将我横打抱起,走向浴室,“你若还拿不定主意,成亲的事就再提,但我想你得空跟我先回一趟黑山。” 灯一开,我反倒多了几分不自在,尤其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仍在我身上游走时,我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开口打破沉寂。 “那个……我魂魄,好像是被刘江源带走的。”我忽然想起来这一茬,“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我妈在河对岸喊我,很真实的一个梦,也是在这梦的中途,刘江源把我抓走。” “你没来之前,他诓骗我亲手杀了那个邪祟,说只要我动手,他就告诉我,我魂魄在哪里。”我抬头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期待。 柳忘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温度,水汽氤氲的过程,他身上的热度逐渐褪去,也眯了眯眼睛,半晌后说出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来:“刘江源,他没有死。” 第59章 寻踪 第五十九章 寻踪 温度刚刚好的水流打在我身上,我震惊地看着柳忘:“什么?他的身体明明都已经……” 他的身体明明都四分五裂了!那血肉模糊的样子,说是尸块都不为过吧,人还怎么活! 柳忘沉吟片刻解释道:“狐野修的道士中,据传许多人比起肉体更看重精魄。刘江源将肉身作为贡品进献给龙水河,但用法术保存了魂魄,否则当时他早就气绝,不会苟延残喘那么久。” “那……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变成鬼了吗?”我问。 “也许。”柳忘说,“他们的法术都是自己钻研的邪魔外道,常给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只有下次再见到他时,才有定论。” 说完后,他又捧起我的脸,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他没死,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一定会早日找到你母亲丢失的魂魄。” 我轻轻攥了攥拳头,垂下眼帘,也点了点头。 我说我自己冲澡,他留在这儿我觉得尴尬,就将他推了出去。冲完澡后,我换上另一套睡衣,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的门,就见姥姥靠在沙发上,早就已经昏昏欲睡。 她总喜欢这样,将电视声音开的很大,自己却睡着了,我妈就在她身边,似懂非懂地盯着电视屏幕看,但更多时候是在出神。 我叫醒了姥姥,让她回屋睡,在客厅小心吹风着凉,也把我妈扶回了卧室,安顿她睡觉,然后朝着厨房走去。 “晴晴,你晚饭没吃饱吗?”已经关掉电视正要回屋的姥姥见我还往厨房走,关心道。 “我还不困,就随便弄点吃的,姥姥你回屋睡吧。”我随便喊了一声,回厨房里去看锅里剩下的馄饨还热不热。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醒的也早,我醒来的时候,一扭头竟发现柳忘还躺在我身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前他哪怕是过夜,次日再起床,我也很难再看见他的身影。 他比我要醒得早,看起来比昨天更有精神了,不知道他靠在床头看了我多久,轻笑一声问道:“若还觉得困,就再睡一会儿。” 我摇头,撑着身子也坐了起来,“还有点事情没处理,不能再耽误了。” 吃过早饭后,我就收拾了一番,出门去村长家。 因为刘江源搅局,村长家的事情一拖就是这么久,再拖下去头七都要过了,棺材还没下葬。姥姥没说过村长儿子这几天又上门来找我,我估摸着不是他不着急,而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来。 好在龙水河底也不是一无所获,我主动登门村长家,再见面时发现村长媳妇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人也呆呆地不太说话,只有她儿子强打精神,迎我进门。 我摆手,说就不进去坐了,但村长的魂有话让我带给他们,去龙水河上游那个风水眼,一直往下挖,能找到他丢的一只鞋,尸体回不来了,拿它下葬,也是村长本人的意思。 直到我说,村长让我给他们俩带话,以后他不在了,让他们照顾好自己,尤其是村长媳妇,别太操心了,要懂怎么享清福。听到这些话后,村长媳妇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走后,村长儿子马不停蹄地就去风水眼了,再之后的丧事儿要怎么办,就该他们家自己操心了。 回家时,沉水正在帮忙清扫院落,我转身拐进祠堂里,本想着到日子该打扫了,没想到刚推门进去,就见穆思蹲在角落阴影里,面前香炉倒塌,弄了一地的香灰。 我惊讶地问:“你……你把供案上的香炉拿下来干什么?” 穆思还在伸手拨弄地上的香灰,搞得地上灰扑扑一片,鬼画符似的,听见我的话也不理。 心情不好?我没想明白她怎么回事儿,刚巧从窗口看见外面那只熟悉的小花猫,就静静地蹲在那里往里看。 上回我吓到了它,它扭头就跑,这回再见,发现它毛色更亮了一些,身体也圆润,估计是穆思一直在拿贡品喂它。 我又从盘子里挑了块肉,轻轻丢到窗外,本来怕我身上的气息又吓到它,转身想躲远点的,结果没想到它犹豫了一下,居然灵巧地越过窗户钻了进来,试探性地往我脚下走。 我觉得惊奇,但很快想起,那邪祟已经不在我身上了,白云盛说过,只剩下残留而已,我也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微笑,蹲下身轻轻摸着小猫的头。 “你在弄什么呢?”穆思一直鼓捣着地上的香灰,我总觉得她好像在忙什么,于是又顺口问。 穆思盯着地上的香灰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柳忘说,让我找刘江源的踪迹。” “那你摆弄香灰干什么?” 没等她回答我,地上的香灰忽然无风自动,慢慢地扭曲成了一个图案,看着有点眼熟。 我面带惊喜,这么快就找到了,可穆思的脸色却一下子垮了,抬脚把地上的图案踩乱,还骂骂咧咧的:“那个狗道士这么狡猾,这种方法怎么可能找得到啊!” 她的动作把小猫吓了一跳,我顺了顺毛,问道:“什么方法?怎么是你来找人,这种起卦找人的事儿,不是应该沉水来吗?” 上回沉水都算出了刘江源的名字来,现在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难道不是应该她来吗? 穆思看起来心情差到了极点,又踹了一脚香炉:“他说我是被他养出来的清风,那狗道士肉身没了,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我却能感应得到。” 刚刚地上的确无风自动,出现图案,我好奇地问:“那你感应到了吗?” 穆思指着地上那一堆被踩乱的香灰,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感应出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拍了拍小花猫的脑袋,让它自己去边上玩儿,站起身来后,叉腰看了看地面,“那我先收拾一下卫生?贡品也该换了。” 穆思又跑到了供桌后面,突然伸手抓了一把桌案盘子里的米,在手里掂了几下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松了手。 我哭笑不得,她怎么又换个地方开始祸害了,可我拿完扫帚回来,却赫然发现地上的大米竟然也有了形状。 第60章 木雕 第六十章 木雕 连续两次,都是巧合? 我不禁怀疑,“穆思,你……你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怎么两次都是同样的图案。” 穆思黑着一张脸:“你没来之前,也已经好几次了。” 我诧异:“这难道不就是线索吗?” 穆思更是一脸不解:“我想感应的是这狗道士躲在哪里,总出现一本书算什么啊?这疯子钻进书里当神仙去了?我呸!” 我想了一下说:“等会儿问问柳忘怎么看,我先把地扫了。” 祠堂向来只我一个人打扫,不让沉水插手。因为这是我的堂口,不能别人代劳,更何况堂口里不止供奉柳忘一个,还有别人,如果日后我继续走这条路,没准还会有更多仙家。 我打扫到一半的时候,柳忘推门而入,见地上的狼藉,问穆思:“有何结果?” 穆思闷闷不乐地开口:“试了好几次,都只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 话说:“看起来像是一本书,试几次都是这个结果,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穆思她也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感应错了。” 柳忘走来握住了我的手,香灰已经被我扫干净了,地上的米粒却还剩一半,他让我先不忙着继续扫。凝视了片刻地上的米,他忽然开口说:“拿一些水来试试。” 大白天的,穆思当然不方便出门,我不明白柳忘在打什么主意,但也很快去接了一碗水回来递给他:“这些够吗?” “足够了。”柳忘一开始只用手指沾了几滴水撒到地上,随后,却慢慢地将碗倾斜,细细的水流缓缓落下,浇在那些米粒上。 原本最正常不过的一碗清水,地上的米也是干净的贡品,谁知几个眨眼的功夫,被水泡过的米竟然慢慢发黑,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 我不自觉地抬手捂住了鼻子,“怎么会这样?” 柳忘又抬手抓了一小把供桌上盘子里的米,这一小把米掉在水里,就正常无事。 “刘江源的肉身在水中消磨,他的魂魄亦离不开水气。水可掩盖他的气息,亦可暴露他的行踪。”柳忘凝视着地上逐渐变黑发臭的米粒,“穆思,再扔一次,给本座看。” 又一把米从穆思手中落地,果然落地的那一瞬间,米粒蹦蹦跳跳,溅落出古怪的规律,又构成了一个歪曲模糊的书本形状。 我以为柳忘又要把水倒在这一捧米上,没想到他却说:“找个瓶子,装点进去,它能找得到刘江源行踪。” 穆思掏了个小瓷瓶,装了满满一瓶子,末了还用阴狠的目光看着它。 “这就行了吗?我们要去哪儿找刘江源?”我还是一脑袋雾水。 “不急,三日之内,想要的东西自会上门。”柳忘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话,随后只一挥袖,地上腐烂发臭的米尽数消失,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往外走,“走,随我出门一趟。” 外头艳阳高照,穆思揣着瓷瓶消失在了阴暗处,我没想到,柳忘竟带我去了隔壁村,带我来了玄天观。 “来这里做什么?”我抬头看着玄天观已经残破不堪的匾额,心中的疑惑早已经装不下了。 一罐子遇水就发黑的米?柳忘说三日之内,想要的的东西会自己送上门?现在又来了玄天观,柳忘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刘江源在何处藏身? 我还以为,柳忘带我来这儿,是要找什么关键的玄机,谁知道他却忽然对我说:“狐野修道士性格古怪,难以接触,因为寻常人难以理解他们所想,更不能接受他们的所作所为。” “但这些狐野修道士,十分热衷于寻求志同道合之人,哪怕是孤身一人,也总会与其他道士有联系,三两个人结为好友。” 我稍显惊讶:“你的意思是,刘江源可能还有同党?” “未必,是否有同党,全看此人心气高到什么程度。”柳忘说这些的时候,眼底有着浓烈的厌恶,只是在于我对视时,尽力压了下去。 “那你的意思是……” “胡朔玉在鬼市,总见这些狐野修道士,昨日我已让他帮我清查,仙阳村附近出入鬼市的狐野修道士,若有人跟刘江源有来往,一律拿下。” 柳忘挥袖,玄天观破旧的木门也“吱呀呀”地开了,跨过门槛时,我留意到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想起这是我第一次过来,柳忘却不是第一回。 我魂魄走失那一夜,他一定先飞奔来了玄天观。 玄天观内,杂草丛生,潮气很重,明明这里并不靠着水边,柳忘解释说:“上次来,玄天观内设有水阵,整个道观都笼罩在雾气之中,迷人障眼。” 墙壁上青苔丛生,不知为何,站在院子中央,我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道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暗处等着我。 这种第六感冒出来的很奇妙,让我不由自主地抬脚往里走,柳忘跟上了我的步伐一直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仿佛生怕我消失。 “玄天观废弃已久,刘江源在此地鸠占鹊巢,东西倒确实留下了不少,你昨日说他极有可能带走了你母亲的魂魄,反倒让我想起上回过来,我见到了一个令人在意的东西。” 整个道观并不大,一个前院一个正殿,往后头再一拐就是后院厢房。前院杂草丛生,后院反倒干净些,我竟然还见到了一个煮饭的锅打翻在地。 柳忘牵着我走进房内,这里潮气更重,还有一股很古怪的味道,门窗破损,里面的床铺桌椅也里倒歪斜,但没等他抬手,我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摆放的一个小木雕。 从我的视线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跳仿佛就停滞了,我整个失魂落魄地朝着那个小木雕走去,甚至挣脱了柳忘抓住我的手。 那小小的木雕是个人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的笔直,身上的线条流畅,明明都只是简单几笔却栩栩如生,女人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摩挲着木雕的脸,指尖都在颤抖。 这是我妈脸。 第61章 送回 第六十一章 送回 “木雕内有法术残留痕迹,这东西曾用来盛放魂魄。”柳忘对我解释道。 我妈丢失的魂魄,就在刘江源手上! 我攥紧了木雕,咬牙道:“他临走前一定带走了我魂魄,这木雕也是故意留下来的!” 我魂从我出生开始就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这木雕却感觉才新刻没多久,刘江源摆明了是故意留给我看的,这家伙在龙水河底金蝉脱壳,一定还有打算。 他证明了我是龙女,一定在我身上还另有打算,所以才要捏着我魂在手里,当做筹码! 想明白了这些,我正要开口问柳忘,他却先我一步开口了:“会找到了刘江源的,只要等上三日。” “为什么?他还会主动找上我吗?”我不解。 “他肉身已毁,现在躲我们还来不及,早已在自己精挑细选的藏身处休养生息了。”柳忘眯了眯眼睛,“沉水曾起卦算他命格,他利用旁门左道藏得住自己,却遮不住他自己的命里因果。” 说到这儿,柳忘的声音更阴冷了几分:“你本该与他毫无瓜葛,是他强行介入,搅了这一场局十几年,这么大的因果,岂是他想跑就能跑得掉的?” “如今的情形,哪怕是他想躲,也注定会有枝节横生,引着我们找上门去。” 我其实对柳忘的话还有些犹豫,真的这么简单,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找到刘江源在哪儿吗?他在龙水河底,可是真的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没等我想太多,柳忘又说了另一件事,“送你的那对耳坠,我带去了鬼市,让胡朔玉帮我添些东西,三日后送回。” “添东西?” “三日后东西送回来,你就知道了。”柳忘轻轻抬手碰了碰我的头发,低声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带走了这个木雕,离开玄天观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刘江源曾经多年的藏身之地,穆思说他喜欢圈养小鬼,用养蛊的方式厮杀出最厉害的拿一个来,我原以为这里会一团污遭,但这里只有一种潦草和荒凉,如果呆的久了,甚至可能会渐渐生出一种被世事抛弃的感觉。 很奇怪,在这里呆的久了,我就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我一回眸,恰好看见道观正殿之中的那座石像。 道观供奉的,自然是三清祖师,可狐野修道士不信这个,那石像摆在正殿,全被他当成了晾衣服的架子,我连石像的正脸都没看清,而且临走时,柳忘一摔袖,玄天观燃起了冲天的火。 三天,一切的一切都要等到三天后。 我只当这三天对我而言,是一个久违的长假,好像从未这样好好地休息过一次。 白云盛又给我把了一次脉,多嘱咐了我一句,如果我觉得身体有异,无论好的坏的,都要早点跟他说。 邪祟离开,我却又多了一颗粉瞳,柳忘帮我挡了一劫,白云盛担心我身上会横生出不受控的灵力,那邪祟在我体内残留的气息,反倒是不太惹人注意,也不是最要紧的了。 三天后的傍晚,我在院子里跟沉水一起坐着,一边洗菜一边随意地聊天,迎着夕阳,忽然间看见了路上有一排模模糊糊的影子。 影子起初低矮,逆着光看不清楚,只知道像是猫狗一样的动物,排成两列,走着走着,却渐渐站立,迎着夕阳,变成了两列人身狐面的家伙。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一幕诡异的画面出现,但却好像只有我们看得见。 根本不需要我去开门,它们就穿透了大门的栏杆,走到了我的面前,笑盈盈地拱手作揖:“我家主人特将东西奉上,请林姑娘亲启。” 两队小狐狸,为首的两个手里分别捧着不同的东西,一个手里捧着巴掌大小的首饰盒,另一个则双手抱着一个木匣。 我拿起了首饰盒,沉水则走过来接住了另外一个匣子,我惊讶地问:“他说的书这么快就找到了?” 小狐狸笑道:“东西送给林姑娘了,以后便都是您的,我家主人嘱咐,如果姑娘看不懂这书,也别来找他,因为他只是个藏书的,不是写书人。” 说罢,它们都一齐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迎着夕阳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一片光晕之中。 我因为它的话有些发愣,沉水则好奇地问我,“林姑娘,这是什么东西,要收起来吗?” “不用,先给我吧,我去问问柳忘。”我把沉水手里的木匣也接了过来,这个重量让我有点惊讶,不是一本卷宗吗?怎么感觉这个匣子有点沉,不像是只装了一本的样子。 柳忘这三天都留在祠堂修养,连我也不太轻易过去打扰,因为帮我挡那一劫,他亏损修为又受了伤,只是表面上装的像个没事儿人,我也看破不说破,默默地把饭送来,问他还需要什么。 我抱着匣子来到祠堂,没等抬手,门先一步开了,柳忘接过了我手中的匣子,我惊了一下:“你没在打坐?” “感受到了它们来的气息。”柳忘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匣子,也掂了下分量。 比起匣子里的卷宗,我这会儿更好奇被送回来的赤玉耳坠,到底添了什么东西。首饰盒打开,赤玉耳坠静静地躺在里面,乍一看与原来并无两样,我小心地把它们拿出来,摊开在掌心。 柳忘后来送我的这对赤玉耳坠,颜色更浅,也更衬我的年龄,更有银丝装点,浅色的赤玉不掺丁点杂质,但这一回,当它们平摊在我掌心上时,我却从中看见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红线。 “柳忘,耳坠……多添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我一扭头,柳忘正静静地注视着我,随着他轻轻一抬手,玉石中间的那条若有若无的红线,却骤然黯淡一闪。 下一秒,赤玉耳坠红光乍现,耀眼夺目,这光芒让我恍惚间回忆起第一次在龙水河底时,引着我跟沉水坠入鬼市的那道光芒。 这一回,光芒围绕在我周身,如同蜿蜒的活物,盘踞在我脚下,一条巨大的赤色半透明巨蛇,将我环绕其中。 第62章 放水 第六十二章 放水 我惊愕地抬头,看着身周围这耀眼夺目的光芒,巨蛇出现后又渐渐消散,可那一瞬的震撼仍旧在我心头盘桓,掌心的耳坠似乎格外烫手。 “从今往后,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手段,都不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柳忘从我掌心拿过耳坠,替我戴上,目光专注而执着。 我与他只有咫尺间的距离,我一抬头,便能对上他的眼睛。 这样近的距离与呼吸,还有刚刚的那番话,让我失神了片刻,心中的悸动泛点波澜,他帮我戴上耳坠后,重新拿起胡朔玉送来的匣子,顺手打开。 匣子里有一卷竹简,还有一本装订成册的书籍。柳忘将竹简展开,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我也凑了过去看,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深深浅浅,竟然没一个我能看得懂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看不懂古书,谁知一抬头,发现柳忘脸上的神情也不大对劲。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我未曾见过这种文字。”柳忘如实回答。 我又把匣子里剩下的那本书给拿了出来,结果翻了两页,发现上面里面乱七八糟全是墨迹,仿佛小孩子涂鸦,好多线条凌乱不堪,别说一句能看懂的话了,就连一个能看明白的字都没有。 给错了?但胡朔玉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们俩一人捧着一本看不懂的书,我挠了挠头:“这是怎么回事?他送错了?还是这书年岁太久,有点……” 我没好意思说是不是胡朔玉又在开玩笑,但柳忘也意外地没有生气,只平静地说:“书是对的,既然现在看不见,那就是时候未到。” 什么叫时候未到?难不成时间到了,这书上就自己出现我能看懂的字了? 我还是有点稀里糊涂的,柳忘把书放回匣子里,叫我收好,我点头答应,转身回去院子里继续洗菜。晚饭做的差不多的时候,我们正要开饭,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我家门口这条路平时可不走车,声音一出来给我们都吓了一跳,我让沉水继续摆碗筷,自己走出去开门。 门外停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副驾驶匆匆下来一个女人,看着年轻,四十刚出头的模样,打扮的也干净,见我开门站在门口,她脸上还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你找谁?”我不认识她,感觉得出她没有恶意,甚至比我还拘谨。 “孩子,我找……林仙姑,她是不是住在这里?”女人试探性地问。 我回答:“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被吓了一大跳,“什么?你……你就是……” 找上门来还这么喊我的,除了出马相关也不会有别的事儿,再联想到柳忘说的三日后会有线索主动上门,我心念一动,直接侧过身子:“进屋说吧。” 面包车驾驶位上还下来了一个男人,不过男人脸色很差,忧愁满面,他摆手不进门,就站在门口找了个地方抽闷烟。 正好赶上开饭,我就搬了个小桌子到院外,姥姥跟妈妈在里面吃饭,我们在外面谈事儿。 我也给她添了一副碗筷,说赶上饭点过来,肯定没吃饭,来都来了,边吃边说。 但她显然没有吃饭的心思,坐下之后就只喝水了,我让她开门见山,有事儿说事儿,她这才放下水杯,一股脑地说了起来。 她说她叫万雪珍,家就住在县里,夫妻俩干点小买卖,店面开的还不错;有一个儿子,今年刚念高中,孩子不太爱说话,有些内向,但学习成绩还行,可自打他上了高中后,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一开始儿子成绩下滑,她只以为是上了高中不适应,加上压力大,也没多管,谁想到后来学校班主任居然给她打电话,说孩子打了人。 她自己儿子平时那个脾气,她最清楚,从小到大就没跟人红过脸,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打人?可她赶到学校后,却发现对方孩子比她儿子还高了一个头,结果被打的口鼻全是血,鼻青脸肿,看见她儿子就害怕。 但为什么打架,怎么又给人家打成了这样,她儿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她也只能拎着水果去给人家赔钱又道歉。她后来回忆,就是从次打架之后,儿子变得越来越奇怪。 她在收拾房间时,儿子的书包里隔三差五就湿漉漉的,里面还有奇怪的石头。 她当时以为儿子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就旁敲侧击地问,可儿子一口咬定没人欺负他,没办法,她又找老师,谁知她得到的结果是,现在班级里,根本就没人敢招惹她儿子! 老师说,有同学反映,她儿子现在经常下了课就玩失踪,尤其是晚自习的时候,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有次被人撞见在水房里,神神叨叨地念东西。 他拧开水龙头,搞得满地是水,自己身上也全是水,但是呆愣愣地看着镜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万雪珍这回是真的吓坏了,连忙就给儿子请假,带他去医院检查,可一项项查下来,全都说身体正常,最后她甚至一咬牙去了精神科,但人家大夫却只摇头,说孩子各方面都正常,可能是单纯的压力大。 她儿子就死活不跟她说到底怎么了,夫妻俩人轮番劝,什么法子都用了,可孩子就只摇头,说没有什么。 万雪珍是真怕孩子出事儿,什么都比不上儿子好好的重要,就去学校办了暂时休学,让他在家里好好待一阵,也正是这一呆,真的出了更可怕的事情。 夫妻俩白天得去店里忙活,儿子一个人在家,她怕真的是压力太大,就让儿子在家休息,想干什么都行,有事儿随时给她打电话,她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儿子的电话,而是邻居的。 邻居说她家从门缝里往外渗水,漏了满楼道都是,问她是不是早上出门忘了关水龙头,还是家里漏水了。 万雪珍联想起老师的话,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打开门时,满地都是水,最后她在卫生间里发现了儿子,他居然穿着衣服泡在浴缸里,眼神呆滞。 万雪珍那一刻是真的有点情绪崩溃,拉着他的手问,到底为什么要放这么多水? 这一次,她儿子颤抖着嘴唇,喃喃地说话了:“失火了……” 第63章 启程 第六十三章 启程 这是她儿子第一次说出原因来,可她只能无助地抱着他,因为家里连一点烟都没有,怎么可能着火呢? 她无法接受现实,又带儿子去了医院,但怎么检查都说没有问题,最后被逼无奈,家里老人说,要不找人给看看吧。 听到这里,我已经明白来龙去脉了,但我更好奇另一点:“那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万雪珍略显为难说:“林仙姑,我们家做小本生意的,也不认识什么人,之前想找人给孩子看看也没有门路,这也是偶然听说,您这儿能帮忙看看……” 我的名头还不至于打到县里去吧,最近风波不断也只是仙阳村而已,我很随便地追问:“我才出马没多久,县里都没回去过,你怎么会听说我?” 万雪珍还以为我不太高兴了,连忙说:“我儿子跟您妹妹是同学!是听说您这儿能看事儿,才打听着过来的。” 她给我说的一愣,我哪里来的妹妹?但我很快想起她是从县里来的,县里的妹妹,跟她儿子一样年纪…… 舅舅家。 我有一瞬的愣神,放假之后我回家来,跟舅舅家就几乎没有联系了,我在村里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姥姥打电话的时候提过? 舅舅家居然会主动让万雪珍来找我?这件事也让我感到格外震惊,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追究的,我把纷杂的念头压了下去,对万雪珍说:“我明白了,你先回去,给我留一下地址,明天我去你家看看。” 万雪珍激动地点头:“好好!林仙姑,这是我的电话,我家地址是……” 留下了电话跟,我还问她要不要再坐一会儿,她摆手说得赶紧回去,她儿子现在一个人在家太久,她不放心。 万雪珍匆匆忙忙地走了,她老公掐灭烟头,也跟我点了点头陪个讨好的笑,然后转身上去发动车子。 我端着碗筷回屋,姥姥的眼睛几次往我这边看,她现在不过问我出事情,不过心底总归有好奇,也是关心我。 我回到餐桌,先问道:“姥姥,你最近给舅舅打过电话吗?” 姥姥很奇怪地说:“你舅舅前几天打电话回来问我你的事儿,我就说了几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狐疑地问:“舅舅好端端,怎么想起来问我?” 姥姥一边吃饭一边自然而然地说:“你这么多年上学都在你舅舅家住,放假回来这么些天了,他也该打个电话过来了,而且现在你妈还有可能好起来,我那天就跟他多说了一会儿……” 姥姥说着说着,就开始絮叨起来了,只是她没有察觉到我眼底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我说自己吃饱了,把我的碗筷放进厨房后,也没有回祠堂去找柳忘,而是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沿上,我有点出神。 十年,我一直都寄宿在舅舅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哪怕他是我亲舅舅,可我小时候出过那么恐怖的事,舅舅也忌讳着,不太管我,舅妈说话更是刻薄,冷嘲热讽的话我都没少听,只是没有跟姥姥说过。 她已经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亲儿子其实对她的外孙女并不好,他们也只是说话难听,没少我吃穿。 话虽如此,可在看见姥姥念叨舅舅的时候,我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难过,舅舅家也有一个女孩,就比我小几岁,从前有无数次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有父母陪在身边,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呢? 我坐在这里出神的功夫,卧室的门忽然关上了,但我并没听到脚步声。我刚一抬头,一只手忽然划过我的脸颊:“怎么了?” 柳忘竟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过来了,我甩掉刚刚那些念头,呼出一口气说:“有个女人找上我,让我帮忙看看她儿子。她家的情况,也跟水脱不开关系,这就是你说的,会主动找上门的线索吗?” 我以为柳忘会回答我的问题,但他的手却划到了我的额间,轻声问我:“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件事突然就跟我舅舅家扯上关系了。” “明日启程,去走一趟。”柳忘转而握住了我的手,我与他对视时,他眼底的深邃带着一丝认真。 当晚,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这一趟过去,也许要住两天,带点东西更方便。姥姥看见我收拾东西,问我要去哪儿,结果在知道我要回县里一趟后,让我顺路给我舅带点自家的菜跟肉。 老人家总喜欢这么捎东西,尤其喜欢带自家种的菜,我舅一个月也不一定回来几趟,她自然惦记着送东西过去。第二天清晨,我就带上东西,搭车出了村子。 东西不沉,县里也很快就到了,我二话不说先去了舅舅家住的小区。 因为万雪珍给我地址后,我发现他们就住对楼,难怪会从我舅舅口中意外得知我出事儿,估摸是平时出门闲聊听到的,加上孩子又都是同班同学。 我先回了舅舅家,敲了敲门,给我开门的人是我那个表妹,叫周君君。 今天是周四,舅舅和舅妈自然去上班了,她放了暑假一个人在家呆着,一大清早原本睡眼惺忪的,结果一看们看见是我,哈欠都憋回去了,语气不善道:“怎么是你?” 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今天来县里办点事儿,正好姥姥让我带点东西过来。” 她却没有伸手接,而是嫌弃地看着我,“不要,快拿走,家里又不缺东西。” 说罢,她“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险些夹到我的手,手里的一袋子菜险些吊在地上,一只手骤然探出,稳稳地接住了。 柳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的身侧,他拎着菜袋子,目光冰冷地看着门口:“她是你堂妹?” 我牵强地笑了一下:“对,我八岁之后来舅舅家住,一直到今年,她比我小点,平时就是有点……” “不太客气”四个字还没说完,柳忘一甩袖,厚重的防盗门猛地被无形的力道踹开。 第64章 上门 第六十四章 上门 屋子里传来了一声尖叫,还有摔倒的声音,连我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周君君的怒骂从里面传来:“林晴!你有病啊!” 周君君还没来得及走远,门被“踹”开的力道直接将她撞倒在地,她躺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敢踹我家的门!” 柳忘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门口,那袋子菜也回到了我的手里,我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咳嗽了一声:“我才多大的力气,怎么可能踹得开这么结实的防盗门。” 周君君痛得半天没站起来,坐在地上指着我鼻子骂:“少跟我装蒜,门口就你一个人!” 我只能叹一口气,摊手说:“我没有那么大力气,大约你刚刚没关严门,风吹的吧。好了,我还有事,菜放在这儿了,你记得放冰箱里,我先走了。” 我把袋子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还顺手带上了门,不过我下楼梯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动静,周君君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老往我们家跑什么,自己没家吗!” 走出楼宇门时,我身后才又多了个影子,柳忘沉声问:“她一直如此?” 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说:“她觉得我是他们家的外人,但事实也如此,没什么,反正我已经不需要再回这里了。” 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寄住在这里的外人,我又何时觉得这里是我一个家呢。 周君君说得对,这儿确实是他们家,不是我家。 我习惯了这样的插曲,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柳忘一言不发地皱起了眉。 万雪珍家就在对楼,这一片的小区很多年了,楼层也不高,最高才6楼,因此也没有电梯,我走进对面的楼的时候,还在回忆过往。 在这里住了十年,我熟悉这里的一花一木,却唯独不太熟悉这儿的住户。早上上学,晚上放学,从来都是一个人,也总低着头。 我当时只是一个孩子,没人会跟我打招呼,我也不会特别去在意谁。本楼的邻居也只认识几户,更别提对楼的人。对万雪珍,还有她儿子梁浩清,我都没有印象。 万雪珍家在顶楼,也就是六楼,我上到六楼还叉腰站了一会儿,一瞬间觉得有点奇怪。往常我爬个六楼肯定要累得大喘气很久,怎么今天一点反应没有? 我抬手敲响了万雪珍家的门,屋里也很快传来了应答,“来了!” 万雪珍开门后见到是我,激动地给我拿拖鞋:“林仙姑,你终于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跟万雪珍道谢,换上了拖鞋,先环视了一周她家。 都在一个小区,房子的格局基本一样,只不过因为朝向原因会呈对称,加上各家装修风格不一样,一些隔断的增加也会在视觉上让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柳忘昨晚提醒过我,万雪珍的家里一定藏着秘密,让我多留意,而且出门前,我带的不是穆思,而是沉水。 第一次外出办事,我穿着一件低调宽松的休闲运动装,头发简单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为了避免招摇,柳忘这回钻在我口袋中,沉水则还是悄无声息地盘在我头发中。 她家里水汽好重。 站进来之后,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因为这感觉让我很熟悉,当初在村长家,在村长的棺材面前,我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扑面而来的湿气与潮气。 我抬手撩头发的动作不经意碰了碰耳坠,“柳忘,这个感觉……” “来对地方了,万事多加小心。”柳忘道。 “林仙姑,我儿子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没睡醒。”万雪珍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她说话的声音也低了许多,“麻烦您走一趟了,只要能看好我儿子,我们家……”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我先看看再说。先不着急进屋,介意我在你家客厅里转转吗?” 万雪珍连连摆手,让我随便走,她巴不得我在她家里多转几圈,马上就看出问题来。 房子坐北朝南,这一片小区周围都没有高楼遮挡,所以客厅采光不错,但是三室一厅一厕的房子,我转到几个卧室的时候,脸上就多了几分严肃。 三个房间,两间都挤在一起,还是朝阴面,其中一间就是她儿子梁浩清的卧室,另一间是书房,也是半个放杂物的地方,东西不乱,但堆了很多。 万雪珍一直跟在我后面,看见我走到这儿脸色就变得不太好了,她心里也惴惴不安,又不敢贸然询问。我抿了抿嘴,转头问:“这两个房间,是不是一直都您儿子用的多?” 万雪珍点头,“对对,右边是他的卧室,左边这书房也是给他准备的,但他从上高中之后,又总喜欢自己闷在卧室里,也不太用书房了,家里东西多,就在这儿临时放了点东西。” 她说完又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是……是这两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不用紧张,我看一会儿。”我伸了伸手,“你先去客厅坐着,不用一直跟着我,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跟你说的。” 万雪珍的丈夫一直在客厅里站着,人看起来不善言辞,只是进门时候又对我一边笑一边弯腰点头,然后就略显局促地站在客厅。 夫妻俩都在客厅不安地坐下了,我则一脚跨进了书房里,在他们俩看不见的地方,沉水悄无声息地从我头上钻了下来,沿着我的胳膊缓缓爬下,我将她放在了桌子上。 柳忘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这两间房朝阴湿冷,通风很差,又杂物聚集,很容易滋生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本不应该是大问题,也许另有乾坤,让沉水去查。” 我问他:“要叫醒梁浩清,进屋去看看他吗?” 柳忘说:“不急,你让万雪珍说说,最近一周,他都有什么反常。” 于是我装作把书房细细打量了一遍的模样,转身走回客厅坐下,“万阿姨,您儿子还要多久睡醒?” 万雪珍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要不要我现在把他喊起来?” “不忙,不要急。”我招呼她继续坐,“你不用这么紧张,你只当现在是跟我闲聊,我想知道,您儿子最近一周,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第65章 看不清 第六十五章 看不清 梁浩清说觉得失火了,总想放水,已经是个把月之前的事儿了。他身上的谜团跟刘江源一定有脱不开的关系,四天前刘江源在龙水河底失去肉身,梁浩清这边一定会有变化。 万雪珍紧张地回忆着,手指不安地来回交叉:“我儿子他……他休学已经三个月了,中途……有那么一阵人还是挺正常的,我就想让他再回去上课,但是……” “但是上个月他回去后,老师跟我反映,没过几天他又去水房,重复那些让人害怕的事,甚至还有一天晚上,他放学也没回家,自己把自己关在了一个空教室里。” 说着说着,万雪珍的声音就慢慢哽咽了:“最近一周,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门里,连我都不让进,原本他在家里只是一个人看书,这几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整天昏睡。” “昏睡?他是晚上熬夜吗?”我问。 万雪珍摇头,“不是,他无论白天晚上都不出屋,饭菜也是我做好了端进去,他有时候吃的很多,有时候又一口不吃。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跟我们说话,最近几天也不看书了,就睡觉……” “看什么书?” 这个问题却给万雪珍问住了,她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啥文化,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反正……好像不是学校的课本。” 不出房门,却在看奇怪的书?哪里来的书?而且最近几天变得喜欢睡觉,这个时间,恰好是刘江源失去肉身的时候,很容易就让我联想到一起去。 “不用她喊,我们进屋。”柳忘的声音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万阿姨,你们坐在,我进去看看。”我起身走向梁浩清的卧室,万雪珍不安地跟着起身追问,“真的不用我喊他起来吗?” 我想了一下,“没事,你们在外面等着,我没喊的话,不要进来。”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里格外昏暗,厚重的窗帘遮盖了所有的光线,床上一团被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呼吸均匀,一点没有被我吵醒的迹象。 我顺手关上门,忍不住皱起了眉,手放在胸口上,一个呼吸的功夫,我却觉得这屋子格外让我难受。 柳忘从口袋里钻出,变回人形在我身边站定,搂住了我的肩头,低声询问:“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就是感觉……好像闷闷的喘不上来气。” 这屋里比外面还要潮湿,而且夹杂着一股让我觉得十分难受的味道,不是臭味儿,甚至没有什么味道,可我每呼吸一下,都觉得格外难受。 就好像无形之中,有一股气息特别有“攻击性”,钻进我的口鼻,让我有一种想从这儿逃走的冲动。 柳忘伸出食指点在我的太阳穴,光芒流转了一瞬又迅速消失,几秒后,我身上似乎好受了许多,“我刚刚是怎么了?” “这房间里,浊气太多。”柳忘道,“你身上刚出现很多不受控的灵气,还没来得及掌控,这种浊气对你影响很大,侵入你体内会搅得灵气翻涌。” 我一知半解地点头,又揉了揉眼睛,胸口好了些,但眼前却好像总觉得看不清东西似的。 我左眼已经变成粉色,柳忘不知道用了什么障眼法,让外人看来我的眼睛瞳色正常,出门也不用带着白云盛那副眼镜,可有些时候,我看东西总会有些异样的模糊。 就比如现在,我总觉得床上那团被子,隐隐约约地涌动着透明的波纹,好像一个透明的活物,正在无声地呼吸,屋子的四角,也隐约不大干净,我用左眼去看,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床,还绕到了另外一个角度,刚好能看得见梁浩清的脸。 面色惨白,十分憔悴,眼下的乌青比妈还要严重好几倍。我那一瞬间心中还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他这几天都在睡觉,怎么还会有这么重的黑眼圈? 念头闪了一下就过了,因为我发觉自己看着他的脸格外费力,那种透明的波纹涌动的感觉,在他脸上格外清晰,我居然像个近视的人,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吗? “柳忘,这房间里好像……好像有什么我看不清楚的东西。”我小声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占据在了这儿。” 柳忘顿了顿后对我说:“房间里没有脏东西。” “我知道。”我明白柳忘的意思,“我也没感觉这里有什么脏东西,可是……可是我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说实话我现在甚至有点看不清楚床上的人影。” 我思索了一下,尝试着描述出我的感觉:“就像……一块透明的布,盖在上面,我的视线之中,始终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柳忘是否能懂我这种感觉,总之他听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示意我站在原地,他抬手捻指,我口袋里的铜钱接连飞出,在空中盘旋漂浮,凝结成阵。 铜钱成阵,才刚见雏形,床上的梁浩清却忽然睁了眼,猛地弹坐了起来,柳忘眯起眼睛,身影又骤然消失,那几枚铜钱全都砸回了我的手里。 他怎么这个节骨眼醒了?我正纳闷呢,柳忘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这里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你先同他聊聊再说。但我现在心中有个疑问,他究竟是不是梁浩清本人。”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瞳孔微微放大,柳忘的意思难道是,眼前这个男生,他可能…… 梁浩清睁开了眼,眼白上遍布血丝,瞳孔也没什么焦距,他愣愣地抬头与我对视,恍若一只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小野兽。 一时间,我俩谁都没有动作,我刚想开口问他点什么打破寂寞,梁浩清的目光却在失神后渐渐聚拢,而且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梁浩清?”我试探性地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我,抬手掀开被子,穿着睡衣就朝我跌跌撞撞地走来,我连忙倒退,“停!你站住!” 眼前这个梁浩清将我的话置若罔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越是靠近我,反而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容:“水……” 第66章 另辟蹊径 第六十六章 另辟蹊径 他跌跌撞撞奔着我而来,我大惊失色,好在柳忘动作更快,我掌心的铜钱蓦地飞出一枚,直接砸在他脑门上,小小的铜钱却一下将他的步伐定在了原地。 他在原地挣扎着还想朝我扑过来,奈何无形的力道将他拉扯在了原地,只能张牙舞爪地乱动。 他看起来不像是能沟通的样子,又在说胡话,我有点犯难,只能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后,认真地审视他的脸。 看不清,真的很模糊。 只有当我遮住左眼的时候,才能看得清晰梁浩清的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看着就像个内向的孩子,站起来后个字倒还挺高,就是瘦的过分了,加上状态极差,显得人形同槁木。 “水……水!”他发现自己动不了,语气从欣喜变成了焦躁不安,只不断地重复这一个字。 “你想喝水?”我问。 他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想要抓我,“水……” 我沉吟片刻,扭头看见旁边的桌上恰好有水杯,心念一动,就把杯子里的水泼到了他脚下,想看他什么反应,谁知他看都不看脚下的水,就只盯着我,情急之下竟还说出了新的话:“你!你!” “我?”我眼睛一亮,有戏?看看他还能说什么? “我要你!”他此言一出,我还在愣神,手里剩下的铜钱像倒豆子一样接连飞出,全都拍打在了他的身上,连带着的力道直接将他砸了个狗。 耳边似乎有一声不悦的冷哼,我眼瞧着地上的铜钱大有再打他一顿的架势,连忙摆手,“等会儿!等会儿!他稀里糊涂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觉得……” 我怎么觉得,在他眼里,我就是他渴望靠近的“水”? 从龙水河底出来,我身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层“龙女”的身份,梦里也没少梦见奇怪的东西,那么我身上是不是也有些不同的气息? 梁浩清现在的毛病就是畏火,所以总惦记着把自己泡在水里,会不会是我身上那一层气息,引得他想要靠近? 我立马把我的想法跟柳忘说了,他听后,地上的铜钱总算安分了些,一个个乖巧地回到我掌心来。 看着掌心的铜钱,我又觉得有点可惜,我没办法印证我的猜想。 龙水河底时,我曾在生死关头操纵铜钱,不过是心念一动,还能在水底自由来去。醒来后这种感觉却变得遥远,无法复刻,甚至再回忆,都觉得那些不真实得像是在做梦。 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时候,我曾是龙女?一个生活在水底的家伙,自然跟水的渊源最深,但这猜想真的没办法一时半刻得到较好的验证。 柳忘下手没轻没重,直接将人给砸晕了过去,我有些担心,但他说不用管,梁浩清神志不清也问不出东西来,他让我先去隔壁书房把沉水带回来,说沉水会有办法。 我走出梁浩清卧室的同时,万雪珍一下子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估计是听到了里面跌倒的动静,我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房,发现沉水已经重新回到了桌面等我。 我伸出胳膊搭在桌子边缘,沉水慢慢地钻进了我的袖口,这一回再回到梁浩清的卧室,柳忘在门口落了个结界,彻底隔绝了一切声音。 沉水也变回人身,沉声道:“回柳君,书房没有任何风水法阵的残留痕迹,也没有施术的迹象,水汽仿佛自然而然凝聚,甚是古怪。” 书房里居然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柳忘只抬手示意了一下,沉水便走向了梁浩清,弯腰扒开他的眼皮开始检查。 我起初还有点惊讶,沉水也懂些医术吗?但没想到但是沉水另一只手却开始掐算起来,隔了一会儿揪下他一根头发,在指尖燃烧,看着那微弱的跃动火苗。 看到后面,我就知道沉水不是在看病,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好几分钟,她才起身,对我和柳忘说:“他没有被东西附身,但魂魄却有离体的征兆。阳寿未尽,魂魄却欲先走,像是被人借了寿。” “借寿?刘江源借了这个男生的寿命,来给自己续命?”我觉得匪夷所思,“可是他连肉身都没了,要寿命有什么用啊!” 他都成了亡魂了,还惦记寿命干什么? 柳忘问了一个更让人细思极恐的问题:“他的肉身,适合当躯壳吗?” 沉水面色古怪:“这个一时半会儿难以界定,但……这人单看五行命理,倒确实跟刘江源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男生的名字里,也好巧不巧地就有两个“水”,我紧张地问:“刘江源有夺舍的念头?现在该怎么办?” 柳忘却摇了摇头,说:“夺舍这种事,并非那么简单。首先肉身要足够适合魂魄;其次,想要占据这具肉身的前提是,原本的灵魂自愿离开。” “自愿?”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都是心怀不轨的一方强迫为之,却没想到只要原本的魂魄不想走,夺舍的人也没法子。 “说是自愿,但也不尽然。”柳忘说,“魂魄总有神志不清的时候,哄骗一个颠三倒四的魂魄离开,总有许多办法。” 颠三倒四,神志不清……我再去看地上昏迷的梁浩清,只觉得有点于心不忍,这不正是他现在的处境吗。 “他久住家中,没有半点术法痕迹,却魂魄日渐离体,这事若想要探查清楚,就得找到根源。”柳忘说道,“若有人给他设局,这局也不是凭空的,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那……我们要去学校看看吗?”我很快就接上了他的思路。 柳忘轻轻点头,沉水把地上的梁浩清重新扶回床上,而后又变回蛇身钻进我的头发,柳忘附在我耳畔又低语了几句,同时在我掌心划了几道,我认真的听完后一一记在心中。 他钻回了我的口袋中,我则转身走出卧室。 “有纸笔吗?要黄纸。”我对万雪珍说,同时又伸手指了指阳台上的花盆,“我还要一捧土。” 第67章 水房玄机 第六十七章 水房玄机 我在他家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黄纸,纸是万雪珍丈夫特意跑出去买的,我沾了墨汁,屏息凝神,认真地开始落笔。 画的符是柳忘教的,笔走龙蛇,我期初几笔还比较流畅,越到后面却越不自信了。 他也只在我掌心画了一遍,我怕记不清楚画错,柳忘的声音适时在我心底响起:“不必心有疑虑,只要跟着你自己的感觉走,就没有对错。” 我硬着头皮画完了这个巨大的黄符,待到墨迹干涸,我将它封到了梁浩清的房门上,随后将那捧花盆里的土洒到了门口,洒出一条直线来。 “三天内,不要让他走出房门,你们可以进,但他绝对不能出。”我对万雪珍说,“有个麻烦的东西缠上你儿子了,我处理掉它需要时间。门上的符能辟邪,门口的土能阻止它进入。” 实际上,符是用来震住梁浩清的魂,留住他已经神志不清的魂在体内,防止刘江源趁虚而入;而门口那捧土,是真的能阻止刘江源入内。 五行生克,土能挡水,刘江源这人邪性的法术全都依托水,有这一道坎挡着,就是最好的保障,而且我还在土堆里埋了一枚铜钱。 万雪珍的手仍在抖,颤声问我:“林仙姑,我儿子他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们……我们还用再做点什么吗?” 我长出一口气:“你们什么都不用做,记住,一不要坏了我的符,二不要乱地上的土,三,不要让他从房间里出来。我的电话你留着,如果有什么意外,随时打给我。” 安抚好了万雪珍后,我从她家走出,站在楼下,心中更多了些许迷茫,来到树下阴凉处,我问柳忘:“刘江源极大可能已经盯上了梁浩清,并且已经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可是为何他家却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柳忘冷不丁道:“他不是在家被缠上的。” 我思索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他的学校走一趟?” 我们这儿就是个小县城,没那么多学校,整个县最好的学校就一所,梁浩清的高中,其实就是我念过的,我走到学校门口,也十分轻车熟路。 再次站在校门口,一切恍惚间恍如隔世,我也出神了一会儿,才小声对柳忘说:“现在是暑假时间,咱们可以从侧门悄悄进去。” 校门紧锁,门口还有值班的保安,我这么个大活人想要进去,还是走侧门小门更好,然而等我绕到侧门的时候,却看见了门上的大锁,一时间还有点尴尬。 正门有人看着,侧门肯定也不会敞开,只不过没人看着。平时学校里那些逃学的学生总从这儿翻墙出去,我也不太来,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小侧门而已。 门锁难砸,门边的矮墙能踩着翻进去,可我又不是经常逃课的身手,树都不会爬,别说爬墙了。 我正寻思着,要不还是想办法去正门,谎称我是来学校拿东西的学生?但柳忘的手忽然搭在了我的肩头,紧接着又搂上了我的腰。 在我的一声惊呼中,他将我横打抱起,一垫脚便轻松跃上墙头,又飘然落地,将我放下。这里四下无人,他不再以小蛇身藏在我兜里,而是站到了我的身侧,打量周围环境。 他手臂张开,将我整个人搂在怀中,保护的姿态又带着一丝占有的意味,沉水也从我头上下来,单膝跪地:“属下去探查此地风水脉络。” 沉水消失,我则看着几栋教学楼,回忆梁浩清的教室应该在哪儿。 周君君跟他是同学,她在哪个班我还是清楚的,一路顺丰摸瓜,我很快就带着柳忘来到了梁浩清年纪应该在的教学楼。 我们县里这个高中,是全县唯一的高中,比不上外面的重点学校,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楼盖了三四栋,有教学楼,也有宿舍楼,还有一个两层楼的食堂,环在操场周围。 我记得我刚上高中那年,学校里的环境还很一般,后来有了拨款,不止盖楼,甚至还重新翻修了操场、稍微设计了一下绿化,站在教学楼里往下看,我还有点感慨。 “按照年级来分教学楼,梁浩清的教室应该就在这栋楼。他跟我表妹都在5班,教室应该在三楼,每个楼层都会有水房和厕所,三楼的水房肯定就是他总去的。” 我熟悉这里,就走在前面带路,教学楼内空空荡荡,我们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回荡得无比清澈。水房和厕所都在走廊的尽头,我都已经看见门了,正要快走两步时,柳忘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了?”我被迫戛然止步,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忘轻轻蹙眉,问我:“这楼内的回音,一直都这么大吗?” 我不解:“一直都这样啊,地面是瓷砖,没人时楼又空旷,自然是这种声音。” “房间的布局,每栋楼都如此吗?”柳忘追问。 我一开始觉得他的问题无厘头,但转念觉得,他绝不会问莫名其妙的问题,必是事出有因,难道教学楼里的格局不对? 学校三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这三栋教学楼呈“品”字型分布在操场三个角落,面朝着操场的这一面教室很少,有房间也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朝外的一面才是教室。 “三栋教学楼都是这种格局,每栋楼四层,一侧教室,另一侧很少有房间,有一些室内平台可以活动,然后就是一些老师办公室,厕所也在这一侧,所以水房的位置,就分到了走廊尽头。”我认真地解释说。 柳忘闻言后眉头皱的更严重了,一抬手,我兜里又一枚铜钱飞到了他的掌心,他捏着这枚铜钱,先我一步走向水房,步伐极快。 我立刻跟上了他,却见他捏着铜钱走进水房,抬手就将铜钱扔进了砖砌的水池中。 水池里没有水,铜钱砸进去立刻响起“叮咚”声,听得我一阵恍惚,连自己都不知为何。 好熟悉的声音,铜钱之声叮叮咚咚,听得我心中莫名心安。 在我恍惚的时候,柳忘却蓦然伸手过去,拧开了水龙头。 第68章 活水 第六十八章 活水 流水冲击着池底,水声清澈,在水房里回响,我以为柳忘要将水池放满,谁知他却对我摆了摆手,“你站到门外,站远些,告诉我你在门外都能听见什么。” 我于是听话地退远,回到了走廊里,就像一开始我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一样,水流的声音清晰入耳,而且由于回声的效果,我退的越远,回音都混杂在一起,反而声音越大。 “柳忘,水声听得很清楚。” 随着我话音落下,柳忘又转动水龙头,将水流逐渐变小,我所听见的声音虽然在变小,但依旧听得很清楚,甚至我退到教室门口,都能听见潺潺水声。 我小跑回水房门口,“一直都是很正常的水声,没什么奇怪的啊?” 柳忘侧头,眼底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那女人说,她儿子总在学校里失踪,最后是在水房找到的人。” “对啊。”我想都没想地点头,“他就在水房放水,弄的满身满地都是。” 柳忘伸手指着水池:“如此深的水池,想要水溢出,要放多久的水?” 我一时语塞,“呃……也没准地上的水,是他用手接的呢,毕竟他身上也都是水……” 柳忘语气犀利:“放水声音如此大,几乎整层楼都听得见,他的教室又不远,竟无一人发觉吗?” 我的后背一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我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难怪柳忘从走进来后就在追问我声音的问题。 晚自习的时候,梁浩清就会玩失踪,所有学生都坐在教室里老老实实写卷子,这可以说是最安静的时候了,这么个大活人在水房里面放水玩儿,怎么会一直没人发觉啊! “这……这水房里面有玄机?”我的脸色已经变了,可在梁浩清家里,我尚且能看得出一丝不对劲,可这水房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啊。 柳忘拧上了水龙头,“此事的古怪之处就在于,梁浩清分明已经中了招,但他常去常住的地方,却都没有丁点蛛丝马迹。” 刘江源早就没有肉身了,说的难听点,他现在就是一个无处可去的野鬼,哪里会有本事善后,毁尸灭迹还做的这么干净? 可他分明就是在水房里面发疯的,结果又没人听得见…… 柳忘的指尖飞出一缕光芒,顺着窗户缝隙游走去了外面,没多久,沉水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里响了起来,“柳君大人,林姑娘,风水脉络已经探查清楚了。” “说结果。”柳忘言简意赅。 “此地大的风水脉络并无异常,十分寻常,既无大凶也无大吉。但这三栋楼,有点说法。”沉水郑重道,“三栋楼挨得有点太近了。” “相互照应。”柳忘突然说了我听不懂的四个字。 沉水竟然明白他所指:“照应的有点过头了。” “你们在说什么?”我疑惑,“这三栋楼挨得太近?我们原来学生还嫌三栋教学楼分布在操场三个方向,太远了呢。” 沉水对我解释道:“林姑娘,我所指的远近与否,看的不是距离,而是气场范围。人口越是极密的地方,气场就越杂乱,当人潮散去,夜晚到来,这些地方就尤易招惹东西。” “这三栋楼的气场,不知为何极盛,虽然古怪,但其实是好事。然而,三栋楼呈‘品’字型遥相呼应,没有一个是单出来的,只要有一个出了问题,那其余两个皆不能幸免,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 说到这儿,沉水脸上忽然出现一丝犹豫:“而且三栋楼的一楼,都设有活水。” 活水? 我这会儿才猛地想起来,我们教学楼一楼大厅角落,都有一个鱼缸! 鱼缸从我入学开始就有了,学校想要给楼里添点人文关怀和生气,放个鱼缸,来几条好养活的金鱼也无可厚非。 我印象里,鱼缸里的那些鱼还真的被照顾的挺好,有人专门喂,还用抽水泵把水抽上去,过滤和加养二合一,那水声滴滴答答的…… “活水怎么了?”我连忙问,“是指一楼的鱼缸吗?” “活水可聚财聚气,本是好的布置,结合三栋楼的格局来看,甚至是利大于弊;可问题在于,我走遍了三个鱼缸,却在里面发现了死气。”沉水说。 我真的没有注意过一楼的鱼缸,因为这东西一直都在,我从前上学的时候早就见惯了,当然不会特意去留意,更何况我们是奔着梁浩清的教室和水房来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呢。 我进门的时候有看过鱼缸吗?好像没有。鱼缸里有死气?死了几条鱼?完全没留意到。 柳忘立即说:“下去看看。” 他抬脚就带着我走,我想起水池里还有一枚铜钱,正想折回去拿,柳忘却揽住了我的肩膀说:“就放在那里,没准派的上用场。” 我们来到一楼大厅的角落,鱼缸就摆在桌子上,估摸是因为放假了没人在校,就没人给鱼换水,鱼缸里水质浑浊,我凑近了细看,竟发现鱼一动不动,三条鱼全都死了。 我感到诧异,怎么会三条一起死?我凑近了细看,竟从那翻肚皮的鱼身上,看到丝丝缕缕模糊的东西。 很像是我在梁浩清家看见的一样,模模糊糊,仿佛有什么东西罩在上面…… “另外两个鱼缸,也是这样吗……”我呢喃出声。 沉水点头:“都这样。” “死几条鱼,活水变得浑浊,都不是什么大事。关键问题在于,这里的鱼是怎么死的。”柳忘看着鱼缸,却眯起了眼睛。 我想了想,“嗯……我记忆里,我们学校养的鱼还真没死过几次,一直都是这几条,因为总老师都强调,不让学生往鱼缸里扔吃的喂鱼。” 柳忘轻笑了一下,摇头:“鱼会死,不是人为,是人祸。” 没等我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却先问起我来:“学校里,除了水房和这三个鱼缸,还有什么地方有水,而且是很多的水。” 我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很多的水? 我费力地想了半天,最后犹豫着说,“非要说的话,我们食堂楼的后面好像……好像有个小池塘?” 第69章 死水 第六十九章 死水 “多大的池塘?”沉水比柳忘更加诧异,“我去楼顶眺望格局时,并没发现有池塘啊?” “没有多大,就是一个小水潭。”我解释说,“应该是角度问题,食堂距离三个教学楼更远,那小池塘又紧挨着食堂后面,周围有很多柳树,挡的更严实了。” 柳忘冷不丁问了一句:“是活水还是死水?” 我不假思索地回:“死水,学校也不靠着河边,那个小池塘的水不通外面。我记得我还遇见过一次,学校找人来清理池塘换水,那儿也养鱼,还有几朵荷花。” 柳忘又丢了一枚铜钱进鱼缸里,接着与我一起朝食堂走去。 我们从右侧绕过食堂,来到后面。这一片区域平时鲜少有人来,高中生活紧凑,食堂后的一个小小池塘景色也称不上好看,而且逃课的学生都直接翻墙出去潇洒了,没人会来这儿躲着。 平时会在这儿停留的,也就只有食堂的职工,忙完工作后在这儿抽根烟,休息一下。 小池塘还是当年的模样,边上两棵柳树,水面上漂着一圈绿色的浮萍,还有两朵荷花 苞。说来也奇怪,这个时候荷花早该开过,近乎要凋谢了,但这两朵花 苞看起来仍含苞待放,生机勃勃。 我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竟隐隐有一股荷香弥漫?真是稀奇,楼里的鱼都死绝了,这儿反倒有点遗世独立的感觉了? 待到彻底走近,我发现水里居然没有鱼,我疑惑了一瞬间,记忆力这儿也有几尾锦鲤呢,怎么没了? “就是这个小池塘,根本没多大,你刚在楼顶没发觉,应该是被挡住了视线。”我一边解释着,还纳闷地念叨了起来,“也是奇怪,这儿的环境怎么看着比外头还好,最近有职工来照顾了?” 我扭头时,才发现沉水的脸色格外难看,她的目光止不住地看向柳忘,有话在口中欲言又止。 “怎么了?”沉水的反应看得我心慌,连忙也问柳忘,“有什么不对吗?” 柳忘手里还捏着一枚从我这儿拿的铜钱,原本是预备也丢进这儿的,可这个动作却停了,只是在手中不断地摩挲着它,半晌后发出一声冷笑:“真是小看他了。” 柳忘将那枚铜钱掷入水中,随即拉起我的手,大步离开,我诧异间问:“怎么这就走?这池塘它……” “入夜后再来。”柳忘说,“先找个地方歇脚。” 我们又从侧门离开了学校,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回舅舅家去住,回去了我难受,他们也不高兴,何必呢,不如找个小旅馆住两天,办妥这件事就行。 我就在学校附近找了个旅馆,进屋后放下包裹,我就拧开了一瓶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问:“那个小池塘,是不是被刘江源动过手脚了?” 沉水已经退下,房间里只有我跟他,柳忘摊开掌心,我兜里剩下的铜钱全都飞到了他的手中。从龙水河底回来后,这一串铜钱的红绳就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柳忘也没提要重新串绳。 他随便往地上一丢,铜钱看似不规则地砸在地上,却很快“骨碌碌”滚着,围成了一个圆。 我在床边坐下,柳忘双手环抱站在地中央,随着他手指轻点,地上的铜钱轻轻战栗,竟满满地滚成了一个“水”字,他也紧跟着开口了。 “刘江源的术法依水而生,他想玩夺舍的戏码,走的也是这个路子。梁浩清这个孩子,一定是早在几年前就被盯上了,因为五行跟他相契合,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是在学校着了道的,因而家中才没有下手的痕迹;学校的水房也并非动手的地方,真正的玄机都在那藏起来的小小池水之中。” 我洗耳恭听,柳忘也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如沉水所说,学校的风水本身没有问题,并非大吉大凶之地,三栋楼的气场问题也掀不起大的风浪,但他硬是利用这个,布了逆水局。” 说到这里时,地上的铜钱又滚成了三小堆,像极了那三栋教学楼。 “活水本是招财拿福的象征,那三处活水都放在了一楼大厅,位置上也没错,可关键就在于声音,那三栋楼的构造回音太大了,有一种煞,名叫滴水煞。” 我沉思了片刻:“滴水……也会带煞?” “滴水煞是积年累月形成,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十分空旷或极为狭窄的空间不断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久而久之就成了损阴的滴水煞。 那三栋楼的回音又极大,白日还好,一旦到了晚上夜深人静……” 我光是想一想,脸色都有点发白,这样日积月累下来的滴水煞,三栋楼气场极近,又相互影响,这简直就像是往一个大水缸里倒了三杯墨汁,混着混着,整缸水都黑得均匀,谁都逃不掉! “那怎么又跟食堂后面的小池塘扯上关系了?”我担心地追问,“那这滴水煞,会不会对学校里其他人也产生影响?” “滴水煞是慢慢损阴虚的煞气,怎可能短短数月就将梁浩清弄得神志不清,除非有术法将三栋楼的滴水煞,都聚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柳忘的脸色这回儿已经变得相当冰冷,铜钱颤动,又变回了圆形。 这一次,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圆代表的原来是那个小池塘。 “一个阵法想要完成,虚得阴阳相生。水属阴,可阴之中也仍有两面,水有活水与死水之分。楼内为活水,池塘是死水,遥相呼应。三栋楼内的活水是牵线搭桥的引子,真正的阵眼落在池塘中。” 阴阳相对……活水与死水…… 我心中默念这些话的时候,忽然间灵光一闪:“所以,这个局中,活水中的活物偏偏都死了,而死水周围的天地,却格外蕴含生机,刘江源是把阴阳颠倒了吗?” 第70章 另有高人 第七十章 另有高人 柳忘的眼底升起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转变为了赞赏,“你说得对。” 生死颠倒,阴阳相悖,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难怪柳忘在看见池塘时那么愤怒,刘江源这一局谋划的实在隐秘,堂而皇之地在学校里搞这些,还无人察觉。 “我们夜里再过去,是不是就能抓得住刘江源了?”我追问,现在的要紧事有两个,一是救下梁浩清,二是抓住刘江源的魂魄,留着这家伙四处飘荡,实在不知道他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自是要将他斩草除根,可事到如今,我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柳忘沉默了半晌,忽然这么说道,“无论是逆水局还是滴水煞,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这一局起码布了五年以上。” 我回道:“可……可他从我出生那年就算计好了,五年之前开始在学校这儿布局,也不足为奇吧?” 柳忘摇头:“你觉得,他的本事通天,可以预知十八年后在龙水河底毁坏肉身?” 我语塞了片刻后,犹豫说:“他……可是自从村长死后,他一切算的都挺准的,让我们步步走入他算计之中。” “这是两码事。”柳忘摇头,“十八年前,他算你命格盯上了你,仙阳村风波不断,他的落脚之处就在隔壁,自然知道应该何时回来,引你我入局。” “龙水河底那一局虽早有预谋,可也不过是个雏形,他暗中窥伺许久,才谋定而后动。你母亲的魂在他手里,只是十八年前他留了个心眼,故意留的一手备棋。” “可学校里的逆水局,他如果铁了心要做这个,必定是五年前就已经知道,他的肉身一定会毁在龙水河底!” 我竟从未细想过这件事,难怪柳忘在看见那小池塘时,如此愤怒。 刘江源真的本事通天到了这个份儿上?怎么可能! 连我都知道,哪怕是给人算命,也无法如此具体,更何况是生死大事。知天命是有代价的,他如果神通广大算无遗策,我们早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我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古怪:“你是觉得,刘江源的背后……还有人在指点他吗?” 这是我如今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人算命的手段和能力都是有限制的,可如果刘江源背后也有一个……像仙家一样的妖怪,在指点他呢? “六成的可能性。”就连柳忘都没有把握肯定。 我的脸庞渐渐染上了一丝不安与愁色,刘江源这个人疯的离谱,看不透他所作所为的究竟有何目的,又总是做事不计后果。 他说我不懂他在追求什么,可一个人宁愿不要自己的肉身、在生死边缘徘徊,也要完成的事情,究竟会是什么?而且这件事目前看来,竟然是想要我成为龙女? 我又不是上辈子救过他命,他老惦记着让我找回龙女的身份干什么? 再说了,我怎么可能真的救过他的命,他龙水河底让那邪祟跟我缠斗,可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死活! 想到这里时,我的思绪已经乱糟糟一团了,想的全是一些有的没的。直到柳忘将地上的铜钱全都捡起放在桌子上,走到了我的面前,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必再想这些了,入夜后再去,一看便知。” 我长出一口气,随后坚定了决心。不管怎样,见招拆招,我一定要把我妈魂,从他手里夺回来! 我们在宾馆里休息了一天,期间姥姥还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谎称我在舅舅家里住几天,她才放心。 姥姥让我带的那袋子菜跟肉,我也不知道周君君后来有没有丢出门外,因为舅舅就算收到了那一袋子东西,也不会给我打电话问候什么的。 我们一直在宾馆等到入夜,而且是深夜,眼看着快要凌晨了,柳忘才说动身。 已是深夜,保安室值班的大爷这个时候也早睡觉了,我们这回干脆从正门进去,一路直奔食堂后的小池塘。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万里无云,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在空,我们踩着一路皎洁的月光绕到食堂后。 后面的两棵柳树树荫茂密,小小的池塘本应该在阴影之中,谁知水面竟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乍一看像是月光,可细看后就会发现,那光芒是从水底传出来的。 我屏住呼吸,生怕刘江源就蛰伏在里面,弄出精神后就一个不小心打草惊蛇。可就在此时,我兜里却传出了微弱的嗡鸣声,剩余的铜钱一个个地发烫,我立刻将它们捧出来,递到了柳忘面前。 白天他在水房、鱼缸,还有这池塘里各丢了一枚铜钱,并没说具体有什么用。 柳忘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铜钱,竟对我说:“我会教你该各种术法玄阵,但铜钱内躁动不安的力量,你其实比我要更敏锐许多,因为它们现在是你的东西。” 他话里有话,没有点透,看着我的眼底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显然是在等我自己悟,我感受着掌心异样的温度,有一瞬的出神。 铜钱里也会有力量吗?我一直以为,柳忘自如操纵铜钱,是靠自己的法术,所以我做不到。 柳忘呼出一口气,随后轻轻一甩袖,头顶的月光渐渐暗淡,我抬头时发现,竟飘来了几朵乌云,慢慢地将月亮笼罩在云层之后。 柳忘一边负手走向池塘边缘,一边对我摆手:“铜钱的事不急,我白日丢那几枚出去,是为了监视逆水阵的每一环。如有异动,剩余的铜钱就会有反应。这法阵借了月华催动,我们靠近阵眼,铜钱自会有反应。” 然而,柳忘的话音刚刚落下,一枚铜钱骤然脱离了我的掌心,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 我整个人都傻了,手掌自然平放,这铜钱怎么会像活了的一样自己跳下去?! “这……这算另一种异动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柳忘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杀意:“另外两处水源,有人!” 第71章 荷花香 第七十一章 荷花香 假期的夜晚,学校教学楼里,怎么可能还会有人?! 我还在愣神,柳忘比我更快一步转身折返,朝着教学楼奔去,同时还告诉我:“你就留在这儿,不要动!” 他手指一划,我掌心那些躁动的铜钱立即在我身周围成圆圈,将我保护在其中。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形已变得遥远,马上就出现在了操场中央,声音也从远处传来:“此处安全,留在这里等我!” 我连忙应声:“我知道了!” 那两处活水都很特殊,谁会大半夜地跑来学校里看鱼?还是去水房接水?要么是刘江源,要么……是刘江源背后那个可能存在的仙家! 我看了一眼小池塘,随着月亮隐匿在云层之后,水面的光芒也变得暗淡了下去,水面上的荷花 苞隐约漏出了一道缝隙来。 铜钱在我身周缓缓地环绕,如同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我保护其中,还会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格外新奇。 沉水也在我身后现身,站到了我的身边,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池塘,对我说:“林姑娘,此处为逆水局的阵眼,刘江源想要夺舍,就得依靠它。他的目的等同于死而复生,这里又汇聚了他想要的生气,留在此地,反而更安全。” “可是,刘江源不会在这儿吗?”我问。 “他就算留在这儿也无用,龙水河底他元气大伤,在没有成功夺舍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梁浩清的魂魄仍在肉身之中,那肉身也并不在阵中,不必担心这一点。”沉水解释说道。 话虽如此,但我仍旧不敢太靠近池塘边缘,凡事总有例外,小心为上,我不想给柳忘添麻烦,如果穆思跟过来,我也许会更放心些。 知道我们是来追查刘江源,她原本强烈要求跟过来,但柳忘并没答应,说走这一遭需要沉水帮忙,家里不能没人;其实私下里,柳忘同我提了一嘴,说最好不要带上穆思,她是被刘江源炼出来的清风。 不是信不过她,相处这么久,她是什么底细性格,我们都清楚。柳忘说,是这丫头跟刘江源的恩怨太深了。 她又仍是孩子心性,憋着一股气,一心要盯着刘江源复仇,柳忘说她这样,反而容易坏事,也会将她自己牵扯进更深的麻烦。 池塘的水忽然泛起一层涟漪,可也足够惹眼,我因为紧张戒备,一直盯着那边看,第一时间就将异动收入眼底。那波纹只是淡淡的一圈,仿佛鱼儿来到水面透气。 可白天我看的清楚,这池水里早就没有鱼了,只剩下两朵没开的荷花。 “沉水,那边好像有动静!”我立刻招呼沉水。 沉水手中出现了一把短剑,她提着短剑小心谨慎地走了过去,不过在走近后,她的背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下,“无事,林姑娘,是落下的叶子。” 我听了她的话,第一反应也跟着一起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树叶落在水面掀起的涟漪……等等,树叶?我刚一直看向那边,只见水波荡漾一圈,根本没有树叶落下啊! “沉……”我正欲开口提醒,她头顶的柳树忽然被风吹动起来,她也仰头看去,恰好又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落下,落在了她的掌心。 柳枝随风摇晃,轻盈静谧,仿佛一个悄悄伸懒腰的姑娘,我的心跳忽然开始加快。 “林姑娘,你有闻到花香吗?”沉水看着手中的柳叶,忽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花……花香?”我的心忽然变得有些慌乱,顾不得回答她的问题,“沉水,你……你先回来!我总觉得有些心慌,这感觉不对……”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沉水抬头与我对视,眼底已经失去了光芒,两眼一翻,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变回一条小蛇,在地上蜷缩。 “沉水!”我惊叫一声,立即冲过去,将她捧在手心,“沉水!你醒醒!沉水!” 花香?她怎么会闻到花香?是香味儿将她迷晕的吗?可是哪里来的,我怎么闻不到…… 我的脑袋僵硬地扭向一旁,小池塘中,荷花盛放。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都不会转动了,我是失忆了吗?怎么感觉都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切就发生了变化,我到底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柳忘离开、沉水出现、我们说话、水面荡起涟漪,然后就是…… 可是,荷花又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的脑子仿佛一个运转着又慢慢卡住的机器,到现在,我人就在池塘边,却仍未闻到沉水所说的花香。 “想知道我的花,是什么时候开的吗?”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忽然从我头顶响起。 我想也不想地带着沉水往后退,再一抬头,刚刚无风自动的柳树上,竟坐着一个粉裙女人。 女人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可传递出来的笑意,在我看来却没有丝毫温度。她赤着双脚,随意摇晃,随着她晃晃悠悠,柳树的树枝也跟着一起摇曳,一如刚刚被风吹拂,落下树叶…… 这女人不对劲,她的术法很诡异…… “你是谁!”我一边厉声质问她,一边抬手去摸赤玉耳坠。 柳忘往教学楼跑去后,就没有再传回消息来,不知他那边如何,但我一定要快点得把我这儿发生了什么告诉他。 “柳忘,我这边多了个女人!好像,好像不是人……”我心中默念,祈祷他快点回来。 还没等柳忘回答我,柳树上的女人就轻笑了一声,“小姑娘,太过于相信男人,可没什么好结果。” 我把沉水护在怀里,怒视着她:“你到底是谁!刘江源的背后,是不是你在出谋划策!” 女人“咯咯”地笑起来:“我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骗你。小姑娘,你若一直这么信他,可是要吃亏的哦。” 我冷眼看着她:“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粉裙女人挑了挑眉,含笑问我:“你要跟我打赌吗?赌他没有骗你?” 第72章 不请自来 第七十二章 不请自来 听见“打赌”两个字,我猛然间想起来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狐野修?!”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又夹了一片柳叶,又轻轻松手。叶子飘飘荡荡地落下,竟带着一丝莹莹的绿光,我眼看着这片柳叶落在荷花 苞尖上,如同落地的雪花,眨眼间消失不见,下一秒,那两朵荷花依次慢慢绽放。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不会说谎骗人。”女人笑着笑着,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刘江源折腾的太过,总得给他找具新的肉身,否则可怎么办呢。” 她说罢一推手,其中一朵荷花被无形的手摘下,飘起在空中,竟然朝着我浮了过来。 我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又有什么花香,让我也晕过去,连连退后几步。 女人对我眨了眨眼:“我喜欢水,所以也喜欢你,龙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朵荷花在我面前停下,慢慢地飘落在地,我不敢捡荷花,可再抬头时,女人已经消失不见,空有柳枝飘摇。 “嗡——”一声金石的嗡鸣声从我身后响起,不等我回头,我身侧已经瞬间多了一道红衣身影,柳忘沉声道:“我回来晚了。” “柳忘!”我想都没想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刚刚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我感觉她不像是人,她说自己是狐野修,跟刘江源认识,还迷晕了沉水!” 沉水还被我搂在怀里,不省人事,我急忙问:“她说话莫名其妙地,沉水会有事儿吗?” 柳忘探了探沉水的鼻息,“只是迷晕的手段,没有大碍。” 他看起来有些焦急,皱了皱眉,“把穆思喊来。” 穆思已经进了我的堂口,如果有急事,我随时可以用搬兵诀把她喊来,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你不是说不让她来……” “这里需要人看着,人手不够。”柳忘的脸色很差,“梁浩清过来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叮嘱过万雪珍,再说了,他不是一直都在房间里睡觉吗?!” 难道刚刚那两处水源,竟然是梁浩清?这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吗? “梁浩清并非被控制而来,他是清醒着自己过来的,身上必定另有隐情,这夺舍的逆水局不对劲。”柳忘说,“叫穆思来,让她看住这一池死水,无论是谁出现,格杀勿论。” 我不敢耽误,马上传消息给穆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不多时,穆思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我身旁,而我感觉到有些体虚。这么叫兵马过来,会透支我的体力,但还好只叫一次,我也撑得住。 穆思目光阴冷怨毒,盯着小池塘水面上的光芒,“你们去吧,我会守在这里的。” “不要冲动行事,如果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叮嘱她。 柳忘搂住了我,一股温暖的力量传递到我身上的同时,也带着我更快地赶回教学楼的方向。 回到教学楼中,他二话不说,带着我直奔三楼,刚一回到三楼,我就听见了砸门的声音,深夜回荡在走廊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梁浩清他……” “你那边出了状况,我来不及处理他,就暂且将他关进了水房里。”柳忘说完,我俩也站在了水房门前,里面一下接一下的砸门声震耳欲聋,很难想象,白天看着那么憔悴的一个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柳忘一抬手,水房的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梁浩清似乎是正要再撞门,结果一个踉跄扑了出来,摔在我们面前。 他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柳忘往下一压手,他便没有力气起身,只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蹲下身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梁浩清?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扭头看我时,半张脸都紧贴着地面:“你……是你……” 他竟然还认得我,真得还有意识? “你为什么不在家带着,大半夜地跑来这里!”我急忙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很危险!” “没有时间了……”梁浩清呢喃着,“跟你没有关系,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他有意识,但这状态显然没办法正常沟通,我问柳忘:“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把他送回家去吗?” “那里不是我家……”梁浩清颤声说,“我不叫梁浩清,这不是我的名字……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只是还没想起来……” 我万分诧异,“什么?” 万雪珍可从没提过,梁浩清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啊! 柳忘忽然眯起眼睛,问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你最近几天,每晚都会过来,对吗?” 梁浩清怔怔地看着地面,竟然像是默认了。 如果他每晚都过来……难怪白天一直睡! 他白天足不出户,他爸爸妈妈晚上自然也不会特意去看着他,根本不会想到梁浩清居然会晚上偷偷出门,然后白天回去睡觉。 梁浩清因为捶打和撞击水房的门,手已经通红,他的指尖在地面上抓握,声音竟变成了哀求:“求你们了,我真的不是梁浩清!你们放我走!放我走啊!” 我一时间竟有些担忧,他现在这个情况,即便我们破了逆水局,抓住了刘江源,他还能恢复原样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先安抚他的情绪:“我们会把你送你回去的,现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放心,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好的,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好吗?” 我掏出手机,正要给万雪珍打电话,这回务必嘱咐他们晚上也要盯紧人,可梁浩清却突然呢喃了一句:“我不能走,刘道长说我只有在这儿才会想明白,我到底应该去哪儿……” 刘江源?! 柳忘的脸上骤然迸发出戾气:“他同你说什么了?” 梁浩清的脸上时而迷茫,时而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得留在这儿,不然会起火的,我不能离水太远……” 我握着电话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感觉心惊肉跳。 走廊里,他的声音在低声回荡,我和柳忘都沉默了半晌,我正打算打起精神,先给万雪珍打个电话时,柳忘的目光忽然移动到了楼梯口,眼底闪烁出不悦: “又有找死的来了。” 第73章 再相见 第七十三章 再相见 柳忘身上浓烈的戾气和煞气甚至让我呼吸一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带着这样浓烈的怒意。 很快,楼梯口的位置慢慢转出来一个人影,当他逐渐走近,我一瞬间就全都明白了。 因为那道逐渐朝着我们走来的身影无比熟悉,他迈着规律沉稳的步伐走到距我们几步外的地方,平静地说:“好久不见。” 为什么齐昀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已经很久…… “小子,你又来找死么。”柳忘冷笑。 我下意识地拉住了柳忘的胳膊,想让他不要冲动,他反而胳膊一僵,侧头瞥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齐昀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到了地上的梁浩清身上:“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可以帮你们。” “本座需要一个凡人的帮忙?”柳忘冷眼看着他,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齐昀也不恼,淡淡地说:“你如果有十足的把握,早就捣毁那阵眼了,而不是在这里抓人。他们防着你,狐野修道士却偏偏用了阳符阵,你动不了手。” 在柳忘反唇相讥之前,他又很快接着说:“自然,以你的本事,大动干戈强拆了这逆水局也无妨,只是这样一来,那个男生恐怕性命堪忧。” 柳忘目光阴冷地盯着他,意外地没有继续说话。 “柳忘?”我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小声喊了他一句,“阳符阵……是什么意思?” 我这会儿要是提点跟齐昀有关的,柳忘肯定会更加恼火,反正都是问,不如问点关键的。 刘江源防着柳忘?这是怎么做到的? “阴符与阳符。”柳忘冷声回答,“逆水局阵眼下,用的是阳符。” 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齐昀接话了:“黄纸黑字,是为阴符;黄纸红字,是为阳符。林小姐,阴符多招兵马仙家,阳符请的是三清祖师,正统道士。” 我隐约明白了这其中的区别,修行法子不同,路数也大相径庭。 倒不是什么正邪的区别,仙家弟马也是修行的生灵,但飞升路子不同,受的香火根源都不一样,就像一条河的明流和暗流,相互交织,都流向同一个归宿,可走的路是不同的。 难怪,我们明明白天就找到了阵眼,柳忘也看破了玄机,可却说要晚上再来,晚上来后也没有急着动手,我们反而在这儿阴差阳错地抓住了偷跑的梁浩清。 我想到这儿,又有点恨得牙痒痒,刘江源这家伙果然狡猾,为了提防柳忘,一个不信三清的家伙居然往阵眼里面扔阳符,这跟临时抱佛脚有什么区别,三清祖师怎么不一脚给这招人烦的踹开。 但齐昀说完这句话后,我们三个反而僵持在了这里。 因为柳忘一直阴冷地看着他,脸色黑得可怕,齐昀也毫不退让,就站在那儿,甚至几次看向我,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 直到地上的梁浩清开始崩溃地啜泣,语无伦次地开口:“放我走!你们放我走吧!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应该呆在这里!” 齐昀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梁浩清,说道:“术业有专攻,柳忘,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是要了结这件事。破了这逆水局,我动手比你要合适的多。” 气氛僵持不下,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悄悄地握了一下柳忘的手,一边问齐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这件事的?你知道刘江源?” 齐昀轻轻笑了一下,“说来话长,机缘凑巧的事情也有很多。但我知道刘江源的来历,我也知道在背后指引者他的那个妖是谁。” 我想都没想就追问,“你说那个女人?那个……穿粉色裙子、还戴面纱的女人?” 齐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诧异的波澜:“你见过她?” 我也有一丝无奈,“就在刚刚,在阵眼那里见过,她说话很没头没尾,只承认了自己是狐野修,别的一概不说,打哑谜……” “我不知她姓名,但却清楚她的来历。这个女人不简单,是少见的精怪,依托荷花而生。”齐昀正色道,“这儿的逆水局与其说是刘江源做的,不如说大半是她的手笔。” 虽然不知道齐昀是何时参与到这件事中来的,但他显然知道的不比我们少。事已至此,其实只看柳忘是什么态度了。 我默默地抬手,想要去触碰耳坠,跟柳忘心底传音,再劝他几句,谁料我的手才抬起一半,就听得柳忘的声音:“那就你来动手。” 他竟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连我都有些不可置信。 柳忘虽然答应了,但脸色依旧冷若冰霜,眸中射出的寒光几乎要把齐昀当场戳穿,“这里不是鬼市,如果你动了别的心思,应该清楚自己是什么下场。” 齐昀面无惧色,坦然一笑:“我为帮林姑娘解忧而来,还要有什么心思?” 我几乎感觉得到柳忘身边的温度骤然又降了下去,连忙拉着柳忘往后退,还打岔:“那个!梁浩清现在怎么处理?送回家去?还是说……” 齐昀道:“需要带他到阵眼去,破掉逆水局,需要有他的存在。” 我冷不丁想起沉水昏迷之前说过的话:“但……刘江源想要的就是这具肉身,如果主动把他带去阵眼,岂不是要坏事?” 柳忘斜了齐昀一眼,对我说道:“梁浩清并非第一晚到这里来,刘江源如果能够夺舍早就动手了,不必一定等到今晚,那阵眼之中还缺了一样最重要的引子。” “什么引子?” “不知道。”柳忘竟然无所谓地吐出这三个字。 齐昀也诚恳地点头:“确实,如今还不知。” 我感到匪夷所思,这两个人合伙儿跟我开玩笑呢?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第74章 也许时候未到 第七十四章 也许时候未到 齐昀露出一个颇具无奈的笑容,还摊了摊手: “这是为了夺舍而设的局,也类似转生局,这种有逆天而行性质的阵,往往会根据施术者的不同,有不同的引子,全看施术者如何理解自己这一局。选了不同的引子,最后的结果也有很大差异。” 我摇了摇头,听得一知半解,果然我弄不懂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柳忘没说什么,显然也默认了齐昀的话。 柳忘手腕一抬,地上按压住梁浩清的无形力道眨眼间消散,他愣了一会儿,连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不用追他吗?”我担忧地问。 “不必,刘江源在他身上用了点小幻术。”齐昀说,“他现在记忆混乱,将自己当成了别人,一心想要找到办法脱离这具身体,不用我们带,他自己就会去阵眼处。” 说话间,梁浩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柳忘拉起我的手,竟然大步朝着楼上走去。 “我们不用跟过去吗?”我问。 柳忘不咸不淡地说:“他主动请缨要去毁掉阵眼。” 有昔年的恩怨在,柳忘终归对齐昀没有好脸色,鬼市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了。 某一个瞬间,我甚至也有些恍惚,因为他好像已经与初识时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一个人面对陌生人与身边人,自然会有两面,可是,这真的也意味着,我已经足够了解他吗? 我仍旧不懂他的过去,不懂对于他这种仙家来说,情爱与相守究竟占据何等分量。 想到最后,我还是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话,我才会胡思乱想这么多吗?还是因为柳忘对齐昀的态度,让我触景生情呢? 学校的天台一直都是锁住的,柳忘带着我上楼,直奔天台。门锁厚重,他只是一挥袖,那锁头就吊在了地上,砸得一声闷响。 楼层不高,风也不大,只是夜已深,刮过的风仍有些寒凉,如果真在这儿吹上一夜,铁定感冒。 我们俩走到楼顶的同时,齐昀也已经走出教学楼,来到了操场上,他一边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一边回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几眼。 我对他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神情,也不知他是否看得见,柳忘似乎轻轻地“哼”了一声,忽然抬手对着自己的掌心一划,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我吓了一跳,眼看着他的血滴落在地,仿佛活物一般,竟慢慢地拉长,变成一条极其细微的血线。随着血低落的越来越多,这条线也在不断延展。 我的左眼在夜色中看东西十分清楚,我眼瞧着那条细微的血线悬在半空,竟慢慢地伸展向其他两栋楼的楼顶。 因为柳忘垂眸认真的模样,我看了很久没都没有说话,直到他放下手掌,同时很随意地抹掉了掌心残留的鲜血。 “这是做什么?”我小心地问,“不是要交给齐昀来破阵吗?” “落一个阵。”柳忘呼出一口气,似乎调整了一下心绪,再说话时语气也少了许多冰冷戾气。 他一勾手指,我兜里又飞出一枚铜钱到了他的掌心,我顺手摸了摸衣服兜,有点哭笑不得:“我兜里的铜钱这回真的要见底了,你不会要三个楼,每栋楼顶都丢一个吧?” 原本这一串铜钱数量也不多,已经丢了三个,在池塘边上还意外掉了一个,我忘了捡,剩下的铜钱一共不过8枚,他再丢三个出去,它们就彻底不能凑成一把完整的铜钱剑了。 谁知,我兜里的铜钱竟然接连飞出去四枚,给我看傻眼了,“啊?” 柳忘看我迷茫的样子,忽然轻轻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轻声说:“这个阵也教给你。” 铜钱在他手中颤动着飞向四方,我们面前留了一枚,剩下的三枚分别飞向了其余两栋教学楼,还有食堂,铜钱并非悬空漂浮,竟然搭在了那条“血线”上,仿佛被红线串起来似的,慢慢滑动向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我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些变化,但心底却并不抱什么希望,“我?我学不会吧,这阵看起来就难,你教我画画符还差不多。” “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再让你找根红绳,将这些铜钱串起来吗?”柳忘忽然问我。 我摇了摇头。 “寻常法器,铜钱用红绳串起,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便捷。有的人并无能力自如操纵铜钱,所以需要一根红绳的辅助。” 我想起最初时柳忘教给我的,他只是念诀就能让铜钱紧密排布,变成铜钱剑,追凶索敌。那本事我也能学,可像他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勾勾手指就能自如操控零散的铜钱,二者的难度可见一斑。 我刚想说这对我而言很难,柳忘却说:“你做得到。”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反倒让我的许多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一晚在龙水河底,他找到我之前,我经历了许多荒诞又诡异的事情,那都是不能够用语言去形容和描述的。 柳忘不知道我曾在绝境之中操纵过铜钱追杀邪祟,他为何就怎么笃定呢?就只因为我曾是龙女吗?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铜钱里的力量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有些事情只是时候未到。心念才是上上术法,其余手段都是附庸。” 柳忘说到后面,不知为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神情也有些古怪。 不过他很快轻呼出一口气,双指并拢,放在身前,合眼后再次睁开,瞳孔已经流转成赤红的蛇瞳,天空中遮挡住月亮的云层隐隐泛起了一层薄红,我忽然听见了夜风中的哭声。 哭声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耳畔诉说,又仿佛在遥远的天边,不真切地传来。 “天上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底鬼神惊。 凶神见我低头拜,恶煞逢之走不停。 二十八宿听吾令,六丁六甲照吾行。” 第75章 真正的引子 第七十五章 真正的引子 话音落下,仿佛一场宣告,只见地面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冲天的红光,四角的铜钱一齐发出清脆的嗡鸣声来,空气中肃杀的氛围以柳忘为圆心,不断向外蔓延,渐渐地笼罩住整个学校的范围。 风声强劲,让我意识到一个有死无生的天罗地网正在慢慢展开,齐昀或许只是破局救下梁浩清,但柳忘势要在这里,杀了刘江源。 “此阵为煞屏,用铜钱越多,阵级越高。阵法并不难,因为它并不要求施术者多高的本事,而只要求一种强烈的心念。”柳忘活动着手腕,注视着食堂的方向,“以血为代价,诛杀任何你想杀的人,只要你给得起代价。” 听见“代价”两个字,我立即问:“代价?你布这个阵要多大的代价?” “代价,看想杀的人是谁,也看布阵者给得起多少。”柳忘答,“杀一个刘江源,不过费我些灵力修为,谈不上什么。” 我明白柳忘下这个阵,一是想顺势教给我,二是想斩草除根,要一个永绝后患的法子。这发真的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如果是我,若遇见什么万不得已的情况,却是一手后招。 整个校园内的氛围已经变得格外凛冽肃杀,一呼一吸之间都感觉格外费力,这感觉让人不愿多留,只想快点离开。忽然之间,食堂的方向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同样的光芒流转、相同的阵法展开,我隐约听见了水声夹杂在风声之中,那光芒柔和而坚定,渐渐地荡开,符箓流转,那是与柳忘的阵法截然不同的感觉。 哪怕力量不能与之相较,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柳忘负手而立,只冷眼看着那道金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回过神来时无意间瞧见柳忘的神情,也是愣了一下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年齐家诛杀他的弟马,眼下这场景于他是否有些…… 好在,这局面并未持续太久,金光骤然变强后又消散,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紧接着一缕浑浊的黑气冒出,如果不是法阵内隐隐有红光,还真的看不见它。 在我看见那浑浊黑气的时候,一道红光如惊雷一般劈下,劈落那黑气的同时,也打落一道人影,将他死死地钉回地面上。 柳忘飞身而下,我惊呼一声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看着他落地后一脚踏在刘江源胸口,目眦欲裂:“混账东西!” 刘江源已是一缕透明的魂魄,这一脚最后也只能落在地上,可柳忘非同常人,这一脚踏下去后,刘江源惨叫一声,面容扭曲。 我也想跟过去,可我不能像柳忘一样从五楼跳下去,等我走楼梯跑下去,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转念一想,柳忘也许是故意把我留在更安全的地方,那与荷花有关的女人还没现身呢。 刘江源痛的发昏,却狂笑不止,“小道只剩一缕……一缕残魂,却能得柳君大人如此看重!不枉来这一遭!” 柳忘又踏下一脚,刘江源眼白一翻,魂魄更是又虚了一层,可他仰头之时,那角度恰好与我遥遥对上视线,愣神过后竟更加放肆地大笑: “你们……毁我阵眼,不想我再夺肉身,可你们就如何笃定,我当真……当真想要再苟延残喘呢!” 齐昀恰好从池塘那儿跑回,面带焦急,听见这话,急忙喊道:“这逆水局有些古怪,破的格外容易。” 容易?真的是刘江源比不上齐昀手段高,还是说他真的还有后招?我慌神了一瞬,可抬眼看看柳忘布下的天罗地网,便沉下心告诉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跑不掉了。 “你十八年前禁锢的魂呢?”柳忘冷声问道,“你若不说,本座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地上的红光逐渐晕染开来,鲜红如血,它们仿佛活的一般慢慢裹住半透明的刘江源,又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魂魄之中,他的哀嚎与痛呼回荡着。 我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攥紧了拳头,我妈妈丢的那一魂就在他手上,他无论如何得交出来! 齐昀不知内情,但看见柳忘逼问,也选择不插手,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中又多了一张符,悄悄用双指捏住,以备万一。 “不在……不在我手上……”刘江源面容扭曲,发出的声音似哭似笑。 “同你一道的女人在哪里?”柳忘目光阴冷,“魂在她的身上,对吗?” 刘江源的目光渐渐变得涣散,低笑一声,“时候未到,一切都、时候未到……” 他竟开始胡言乱语了,也不说出那女人的身份?如果我魂真的在她手上…… 齐昀轻轻蹙起眉头来,忍不住插嘴:“你若想盘问事情,可以交给我来,齐家问鬼的手段,比你要多。” “本座凡事最不喜旁人代劳,尤其不喜齐家后人。”柳忘摄人的目光寒凉地扫了他一眼,“小子,本座今日留你性命只是破例,若再有下次,今日这煞屏阵就是你日后的死法。” 我看得心焦,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我还是得下去走一遭,转身便想走下楼,结果一转头竟然在天台门口看见了穆思的身影。 “穆思?”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在下面,沉水还在你身上吗?她醒了吗?” 穆思慢慢地朝我走来,声音平静:“那道士说要破阵,让我走远些,我就来找你咯。” 说罢,她还晃了晃胳膊,她怀里正抱着仍在昏睡的沉水。 “情况不太对,我得下去一趟,走吧,我们一起。”我说着就赶紧回到走廊里,沿着楼梯往下跑,跑了半层楼后,发觉身后竟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穆思?”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头顶却传来了一声询问:“你说这逆水局如果没有破,原本用作引子的,会是什么呢?” 我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愣神了几秒后,后背汗毛倒立,猛地转身:“你不是穆思!” 从楼梯的栏杆之中,探出了一个脑袋来,仍旧是穆思的模样,脸上却挂着她不会有的微笑。 第7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七十六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后退一步,险些脚滑从楼梯上摔下去,“你不是穆思……是你!” “穆思”的衣裙渐渐变成粉色,脸也慢慢笼罩上了一层薄纱,薄纱背后的双眼仍旧含笑,“所以,你觉得如果逆水局没有被破,原本刘江源选的引子,是什么呢?” 我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一边抬手触摸耳坠,一边扭头往下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柳忘——!” “你身上的禁制很多,近不了你。”女人笑着说,“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如果今日,那位柳君撤掉了煞屏阵,小姑娘你可就要当心了。” “——他心里有鬼。” 说完这句话,那女人就趴在栏杆上不断地笑,我跑到三楼的时候,跌跌撞撞地倒在了一个怀抱之中,柳忘紧紧地搂住了我,“我在这儿!” “那个女人在上面,她就在上面!她扮成穆思的模样……”说完之后,我又猛地想起什么,也攥紧了他的胳膊:“穆思呢?穆思在哪儿?” 但柳忘在听到那女人就在上面时,眼底的杀气骤然浓郁,按住我的头在我耳边说:“去楼下,不要怕,你身上有我设下的禁制,谁都不能再伤害你半分。” 说罢,他就化身一道红光,直奔楼顶而去,等我跑到楼下的时候,刚好迎面撞见齐昀过来,我连忙问他:“你有在池塘那边看见一个小女孩吗!她是我的鬼仙!怀里还抱着一条蛇!” 齐昀愣住了:“什么?什么小女孩?” “完了,阵眼……阵眼的引子……”我呢喃着,慌乱与焦躁的心情渐渐蔓延,猛地回头看向楼顶,“穆思和沉水好像在她的手上。” 齐昀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认真地问:“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我没等开口,天空之中竟传来一声闷雷。 雷声滚滚,我们头上远不止最初的那两片遮盖月亮的云,乌云密布严丝合缝,几乎看不见一点天空,云层背后甚至还隐隐有红紫交加的光。 齐昀面色瞬间严肃,提醒我退后:“他要启动阵法了,小心。” 刘江源的魂就躺在操场中央,半死不活,看见阵法启动,反而躺在地上,又哭又笑。 “这阵法,只能杀一个人吗?”我问齐昀。 齐昀道:“此阵启动,只会杀结阵时想杀之人,但若结阵者本事高,哪怕阵已成,也可以临时多加其他人,只不过开弓难有回头箭,再撤阵必遭反噬。” 听见这番话时,我的心脏忽然开始发慌,一种第六感的直觉告诉我,现在这个事态的发展不对,一定还有什么阴谋,一个我、柳忘、和齐昀都没注意到的阴谋。 可是好像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我了,一切都在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走去,柳忘已经启动了阵法,这场关于刘江源的闹剧,很快就会彻底结束。 柳忘启动阵法了,是因为已经夺回了我魂吗? 忐忑、慌乱、不安……各种情感在我的心中蔓延,我脑子在这一刻异常迟钝,但是又仿佛格外敏锐,渐渐逼近那被遗忘的关键。 我们追查刘江源下落,一是为了从他手中抢回我魂,二是为了斩草除根。 刘江源藏匿于此处,是为了夺舍肉身…… 我想到这里的同时,目光也落在了刘江源的身上。他就躺在那里,看着渐渐启动的阵法,脸上流露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再是大笑,而是……解脱。 这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仿佛一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为什么?他功亏一篑,马上就要彻底魂飞魄散,怎么会是解脱? 除非他本就没想活,早知这是必死的一条路! 我再也坐不住了,不顾齐昀的呼喊,朝着操场的中央跑去,“刘江源!” 刘江源微微侧头,眼珠转动,与我对视,咧开了嘴角。 我朝着他怒吼:“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根本就没想夺走肉身!” 刘江源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柳忘的阵法还没落下,他已经变得更加透明,他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不说一句话,只是指向了食堂的方向。 “林姑娘,此地危险!”齐昀跟了上来,急忙说,“当心误伤!” 食堂,小池塘?是穆思和沉水还留在那里吗?被那个女人藏起来了? 齐昀想拉着我退回到楼底,可我却顾不得那么多,一咬牙就抬脚就往池塘,“齐昀,事情不对!我的鬼仙失踪了!这两人一定还有别的图谋!” 齐昀愣住了,“煞屏阵已落,此二人绝无逃生的可能,怎么会?” 我看着楼顶冲天的红光,来不及再多解释,只能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他喊:“相信我!” 回头间我与齐昀视线交错,只短暂地一眼后便奋力冲向小池塘,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我都不想我身边的人再出事了! 我无暇顾及身后,齐昀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我的背影,便掏了一张符出来,走向刘江源那即将消散的魂魄,目光沉静: “我知道你是狐野修,我信不过你,但让鬼说实话、说我想听的话,我有许多方法。”他说完还抬头看了看光芒盛放的楼顶,“即便那位想杀你,我仍有本事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一边跑,一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会儿发生的所有事。 我和柳忘前往楼顶,齐昀独自来小池塘破了阵眼,可他却跟我说,从没见过穆思?那女人特意趁我孤身一人,扮做穆思的模样,跟我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逆水局能成功,阵眼的引子会是什么? 难道是穆思? 当我来到食堂后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池浑浊的黑水,甚至还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池塘上原本剩下的最后一朵荷花也呈枯萎衰败的态势,逆水局逆转生死,这里本就是一池死水,破掉了局,自然会夺走原来不属于这儿的生机。 “穆思!”我大喊着,“沉水!穆思!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 突然间,小池塘浑浊的黑水之中,冒了一连串的泡。 第77章 从未赢过的赌 第七十七章 从未赢过的赌 “穆思?”我立刻靠近了小池塘边,蹲下身来,用水去撩水面。 黑天没有光线,水又变得漆黑恶臭,我看不见底,刚刚的气泡冒上来,就仿佛有人呛水了一样,可这池塘又没多深,穆思就算站进去也只到腰,难道……难道是变成了小蛇的沉水? “沉水……?”我紧张地看着水面,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转身就折了一截柳树枝,试着搅动池水,试探下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这么一捞,还真的被我捞到了,一个小白蛇的蛇头从水面钻出,先是呕出一口水,紧接着惊恐地喊:“林姑娘,走!到柳君大人身边去!” “穆思呢?你为什么会在水里!”她绝对是阵眼破了之后才被丢进去的,否则齐昀不会不知道! “这下面有……”沉水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猛地又扎回了水中,我大惊失色,伸手就想把她捞出来,可此时,我忽然闻到了一缕花香。 一缕淡淡的荷花香。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僵硬地抬头,水面上那仅剩一朵的荷花明明即将枯萎,却在我的手伸进池塘后,缓缓绽放。 我应该马上后退,可沉水还没救上来,穆思也不知所踪,柳忘说我身上有他的禁制,我一瞬间转过念头,要不要赌一把。 我屏住了呼吸,沉水就是闻到花香后昏过去的,不知道那女人这一次又藏了什么把戏,但有柳忘的禁制在,她伤不了我,否则早在教学楼里我落单的时候,她就该动手。 手伸进池塘里,我还真的抓住了沉水,连忙把她捞上来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荷花的花瓣一片片绽放,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光芒,我无暇细看,不管这花最后变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快点跑,没准还有机会。 可我抱起沉水刚一转身,竟然迎面就撞上了梁浩清。 他堵住了我的去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却十分诡异,双目无神,像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梁浩清?”我万分诧异,齐昀过来破阵眼,不会留下他乱跑啊。 “小姑娘……你觉得,引子……会是谁呢?”梁浩清的嘴巴一张一合,舌头也不利索,僵硬地蹦出一句话来。 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把穆思弄到哪里去了!” 梁浩清身形晃了晃,并不回答我的话,他没有意识,不像被那女人上身,只是机械地开口,说的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是一场……我们永远不会输……的赌局……” “如果赢……刘江源就能活,如果输……”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忽然感觉后背一凉,仿佛有一双手试图触碰我的肩头。 赤玉耳坠颤动,刹那间红光四射,我的身周围环绕出一圈光芒,如同蜿蜒的活物,瞬间盘踞在我周身,牢牢将我护住。 赤色的半透明巨蛇嘶鸣着朝我身后冲去,我跟着扭头,竟发现荷花已经完全绽放,而花的正上方,漂着一个半透明的羊角辫小女孩。 一个格外熟悉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思绪停转,耳畔嗡鸣,我抱在怀里的沉水都差点滑落在地。 是我因为闻到花香出现幻觉?它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就死在龙水河底,为什么会…… 被巨蛇嘶吼,羊角辫的小女孩留下两行泪水,紧接着身形渐渐变大,变成十八岁的曼妙少女,一头墨发垂下,身穿纯白长袍衣裙,泪水汹涌而下,一直没能看清的脸,终于一清二楚。 她双眼粉瞳,仿佛梦中那另一个“我”,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见这一幕。 身后的梁浩清已经抽搐着口吐白沫,倒了下去,嘶吼的巨蛇原本要冲上去咬断那邪祟的脖子,可却硬生生地止住了,竟然环在我周身,徘徊抽搐。 与此同时,天空中一声闷响,眼瞧着一道雷就要劈下,却迟迟不见动静。 我的身体只剩下僵硬的条件反射,慢慢地往后挪、往后退,身畔的巨蛇不动,对面那个“我”就从荷花上走下,一步步朝着近,泪水汹涌,嘴唇颤动的同时,似乎想说什么: “林晴!”柳忘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我仿佛一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我踉跄着扑到柳忘怀里,浑身仍在颤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它……” 柳忘抱住了我,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对面那个“我”的身上,手中长剑紧握,人却怔在原地,迟迟未动。 “我们两清……”它在流泪,同时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话语、语调、声音……都是这样的熟悉,也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同时竟感觉到胸口阵阵闷痛,左眼眼球剧痛无比,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腿一软跪倒下去。 柳忘此时才终于有动作,他慌忙接住了我,“你怎么……” “为什么会这样……”我痛苦地呢喃着,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痛苦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那股荷花香味儿仍在我鼻腔内,现在伴随它的,还有一丝血腥味儿。 “离开这儿……”我艰难地开口,“荷花的香……香气……好难受……” 可柳忘没有动,他抱着我的手也在颤抖,但脚步迟迟不动,我泪水模糊间,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我只能再次拽了拽他的衣角。 “那个邪祟、是那个邪祟……它从小女孩变成了这样……” “什么?”柳忘抱住我的动作,瞬间一僵。 “它本应该死在龙水河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好想一觉睡过去,是不是睡着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柳忘终于将我抱起,转身离开。在他的怀抱之中,我缓缓闭眼,把头埋在他胸口,然而,齐昀的声音惊怒交加地响起: “柳忘,你强行终止煞屏阵,是疯了吗!” 意识瞬间又清醒了大半,那女人的话、她说的赌……如同魔咒一般回荡在我耳畔,我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 第78章 柳忘的消失 第七十八章 柳忘的消失 心脏仍在抽痛,剧烈的心跳声一直回荡,可我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急忙问:“为什么……停阵?” 是因为急着赶来救我?还是他在追杀那个女人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可不管是何种原因,我们都毫无疑问地走上了那个女人期待的路,一旦停阵,最好的结果是他们俩逃走,那最坏的结果呢?会是什么? 柳忘声音低哑,“别动,我带你走。”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我的感知正在消退,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昏迷。 “柳忘,你听我说,那个女人她接近我……她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她还要跟我打赌,赌你会不会停下阵法!” “我知道……撤阵是什么代价。” 这句话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听出来。 柳忘整个人竟然失魂落魄的,他似乎想要回头,可又像是害怕,只更加用力地抱紧我。 泪水盈满眼眶,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我看见齐昀的身形在原地定了片刻后,立马抬脚朝着小池塘冲去。 那原本保护我的半透明巨蛇再次化形,竟在柳忘的指挥下将他扑倒在地。我隐约听见柳忘似乎警告了他几句什么,可我耳边一直有嗡鸣,这会儿听什么声音都很遥远。 “滚……不许……” 言语断断续续,唯一清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感觉自己即将沉睡前,我用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呢喃道:“它没有再缠上我,没事的……” 原本是想做个了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感受到柳忘抱着我一步步往外走。 我后来怎么回的宾馆、学校里又如何收场,我全都不知道。 在宾馆醒来时,我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这一觉睡得太沉,我睁眼看着天花板,人都愣了许久。 学校、刘江源、沉水、穆思…… “柳忘?”我慢慢坐起身来,呼唤了一声,竟然无人回应。 窗外阳光正好,我看了一眼手机日期,悄悄松了一口气,下午两三点,应该是昨夜被柳忘带回来后,就一直睡到了现在。 椅子上铺了一个软垫,一条小白蛇正盘在上面休息,我小心翼翼地下床,凑近了想看看沉水如何,她却在近后骤然睁眼:“林姑娘,你醒了?” 我吃了一惊:“是我动作太大吵醒你了吗?” 沉水摇头:“不,我只是稍微眯一下。” “你是受伤了吗?”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身体,蛇鳞光滑,只是色彩稍显暗淡。她都不维持人身,只用蛇身受在这儿。 沉水说:“谈不上受伤,只是……中了咒。” “咒?” “林姑娘记得我昏迷前闻到的荷花香吗,这是那个女人的手段,她似乎非常精通幻术迷术之类的东西,她那花香带着咒,没有伤我, 没有伤我,可会让我大概三四日左右,不能化形。” 我抬手放在了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我也闻到了那花香……” 沉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花香是针对仙家的,你吸入后会感到身体不适,这大抵也是你昏睡的原因。” “柳忘去哪里了?还有昨晚……后来如何?”我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为什么醒来后,柳忘不知去向。 “刘江源已魂飞魄散,他本就已剩残魂,折腾不了多久。只是那荷花精,被她跑了。”沉水说,“那女人十分狡猾,柳君大人斩了她的分 身,可她的本体从未现身过,而且……” 沉水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母亲的魂多半还在她手里,穆思不见踪影,应是被她一起掳走了。” 穆思失踪,果然在她的手里……我咬了咬牙,可是她抓穆思干什么啊? “柳忘为什么不在?”我暂且甩开这些念头,询问道,“他昨晚强行停了那个煞屏阵?是不是很严重?” 我没想到,沉水竟然沉默了一会儿,“柳君大人叫了白先生过来,出门有一阵了,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门肯定是有事要办,既然如此,我先吃饭吧。我点了份外卖来,一边吃还问沉水要不要来点,她摇头说不饿,只想休息一会儿。 手机里还有几通万雪珍的未接电话,我一边吃饭,一边回拨了过去,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十分慌张:“仙姑,我儿子他不见了!我们、我们……” 我看了一眼沉水,她便低声跟我说了梁浩清的去向。 “这件事我知道,缠着你儿子的东西我已经处理掉了,只是他这阵子被折腾的不清,也许晚些时候,他会自己回去的,你们好好照顾他的身体。” 沉水说,昨晚柳忘抱我离去的时候,跟齐昀又有争执,最后不欢而散,齐昀也许做了些善后,梁浩清在他那儿,会很安全。 我触碰赤玉耳坠联系柳忘,询问他在哪里,何时回来,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我饭前试了一次,饭后又试了一会儿,眼看着太阳都开始往下落了,他却一直不见踪影。 我也是思考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黑名单,把齐昀那个被拉黑的号码放了出来。 柳忘不回来,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得先跟齐昀联系,询问梁浩清的状况,也得感谢他昨晚的帮忙。 意外的是,我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齐昀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好几分惊讶:“林小姐?” “我有打扰到你吗?”我礼貌地问。 “没有,并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打电话来。”齐昀说,“而且这一般是我的工作电话,最近都没有接生意,没想过会有人打电话来。” 他顿了顿后,又说:“我有用私人号码打给你,下次找我,可以打那个电话。”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柳忘拉黑他后,他换过另外一个号码打给我。只是当时我以为,那是他随便找来的新号码,没有想到那是他的私人生活号。” 我正想谢他昨天帮忙,却没想到齐昀先一步开口,而且口吻很严肃:“柳忘在你身边吗?” 第79章 另有隐情 第七十九章 另有隐情 我以为他是担心柳忘会打断我们电话,就解释道:“他出门去了,晚点回来,没事的,我只是想跟你道谢,再问一下梁浩清的状况,他不会说什么的。” “不,林小姐。”齐昀的语气非常不对劲,“自你醒来后,是不是没有见过柳忘?” 我怔住了,但我的沉默,显然给了齐昀肯定的答案。 “林小姐,这件事……也许我来说并不合适,但你昨晚昏迷,后来的事情你并不清楚,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齐昀说道,“那个变成你模样的邪祟,被柳忘带走了。” “什么?”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那邪祟早应该死在龙水河底,我昨晚看见的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可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真的,柳忘怎么会带走它?难道不是直接杀了它吗! “我本想将它斩杀,但柳忘阻挠,让我无法动手。我不清楚内情,本以为他将邪祟带走是因为牵连到你,可……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林姑娘,鬼市一别,我养了一阵伤,也暗中追查了这邪祟的底细,用了些齐家人的手段。那邪祟时而具有攻击性,时而却又像个懵懂孩童,没有神志,这是因为它仅仅是一个碎片。” “碎片?你……你不会是想说,这东西有很多吧……”我感觉到有点头皮发麻。 “它的来历真的很古怪,不是精怪,生前应是一个有修行过的人,本事也不一般,死后才会变成这样。”齐昀解释说,“它像是魂魄四散后,落在了灵气风水充裕的地方,日久天长,养成了这样。” 我因为齐昀的话,想起了更多东西。 刘江源似乎说过,连他都不清楚这邪祟的来历,因为这东西自己都是混沌不清的,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执着于占据我的身体。 它抢夺我的身体,也许是一种向生的本能,再加上它这么多年都栖息在龙水河底,我又很久以前做过龙女,转世后,它执着于跟着我,也就不难理解。 可现在麻烦的是,如果按照齐昀所说,这东西不止有一个? 龙水河底,刘江源杀死了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邪祟,如果昨晚看见的并非幻觉,那……它是邪祟的另外一个碎片?! 我的头大了起来,“齐昀,它……这东西究竟会有多少碎片?” 刘江源已死,可那荷花精还活着,天知道她手里要是再来几个邪祟碎片,我还要头痛多少次!每一次他们利用这邪祟生事,我们的结局都格外狼狈。 “我无从得知,因为那邪祟被柳忘带走了。”齐昀问我,“林小姐,他有什么必须带走邪祟的理由吗?我听闻龙水河底有大异动,却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椅子上的沉水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我这会儿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拎起外卖,走出了房门,同时挑重点给齐昀说了一下都发生了什么。 我只说,我们顺着玄天观的线索摸到了刘江源这个人,可他却利用我母亲当年丢失的魂来引我入局,在龙水河底险些害了我的命,只为了证明我曾经是龙女,但好在,那邪祟彻底从我身体里出去了。 再之后的事情我没细说,对他而言也不重要。 我走出宾馆,将丢进桶的同时,已经沉默了许久的齐昀终于出声了:“他没有带走这邪祟的理由。”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是啊,所以你说他带走邪祟的时候,我很惊讶。他出门很久了,我堂口多了一个能医病的仙家,他把那个仙家叫过来了,两人此时应该在一起。” “但他应该到现在,都没有回应过你吧。”齐昀说。 齐昀又说对了,我拿着手机,在门口晃悠了几步,说了一句:“他总会回来的,沉水中了那荷花精的咒,我也闻了她的花香,昨晚难受的要命。他俩解决完事情,就回来找我。” 齐昀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犹豫:“林小姐,你难道不觉得……他有些反常吗?” 隔着一个电话,我们俩竟然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再开口。 我说不上心里这会儿是什么感觉,有迷茫、有不解、有奇怪、更有一丝难受,但这些感觉融合在一起,总让我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像是不真实的梦。 柳忘昨晚为何骤然撤阵,我不知道,他抱住我后为什么举止古怪,我更不清楚。 “我知道你是好意。”我最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林小姐,他不是常人,是仙家,还是来自黑山的常仙,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方式去揣度他,更何况……”齐昀说到这里,也没有再说下去。 我轻轻笑了一下,对他说:“谢谢你。”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齐昀长出一口气后,重新打起精神对我说:“有关这邪祟,我会继续追查的,只是你一定要小心。” “另外,梁浩清在我这边,他人没有大碍了,只是还在昏迷。晚点我会送他回去,调查逆水局的这段日子,我清楚他的底细。” “有关那荷花精,如果你想查,我建议去一趟鬼市。狐野修道士不少,但认狐野修的精怪修为人形,还真没几个。那边应该会有更多线索,齐家与鬼市有渊源,我也会多替你留意。” 我都将他的话一一记下,正要道别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喊:“哎哟,我的姑奶奶,您怎么站这儿了?” 我抬头看去,发现白云盛一身现代衣装,衣装搭配格外有衣品,胸前还挂着一幅太阳镜,正对我招手。 柳忘就站在他身边,一袭红衣,墨发如瀑,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的手缓缓放下,下意识地飞快挂掉了电话,“柳忘?你回来了?” 柳忘朝着我走来,这个时间人潮涌动,可外人却看不见他的存在,他在我面前站定,应了一声:“回来了,怎么站在这里?” “觉得饿就点了份外卖,下来扔。” “刚刚在跟谁打电话?”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我的手机。 第80章 看脉 第八十章 看脉 “我舅舅那边打了个电话来,估计是因为我姥姥送东西过去吧。”我扯了个谎,心跳有点快。 因为心虚,我说完后,还主动引开了话题,我看向白云盛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模样打扮,实在不像是仙家,好像是街上闲逛的青年,一头银发格外引人注目。 白云盛摊手,高兴地反问:“怎么样?我衣品是不是还不错?” 柳忘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他下山时喜欢大隐隐于市,总往人堆里跑。” 白云盛平时那个贫嘴的性子,确实不像是喜欢低调行事的人,扮成普通人走在人群里,他应该很享受这种热闹。 “我们回去吧。”我拉住了柳忘的手,快走了几步跟他一起走回宾馆。 我手心冒了一层汗,一边走路,脑子里一边划过凌乱的念头。 柳忘和白云盛出去了这么久,是去做什么? 如果说是因为我和沉水都着了那荷花精的道,那白云盛过来,应该留在宾馆里才对,两个人出去一下午,柳忘他还…… “柳忘,我醒来时有喊你,你怎么没回?”我找了个时机问,“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柳忘很随意地回我:“应该那会儿在结界内,就没听见。” “结界?”我疑惑。 “回去收拾残局,顺便追查了一下那荷花精的行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柳忘的语气总有些心不在焉,“昨天事有蹊跷,只斩了她的分 身。” 我立即追问:“你昨天强行撤了煞屏阵,你……你有受伤吗?” 柳忘闻言对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没事。” 我总觉得他脸色也有点白,可他却一口咬定自己没事,反握住我的手,问道,“你醒后身体有觉察到不适吗?” “没……只是睡醒后觉得很累。”我摇头,“沉水说那咒针对仙家,所以我吸入那花香后,只是一时难受吧。” “让白云盛替你把脉。”说着,我们回到了房间。 白云盛来时双手插兜,什么都没拎,进屋后倒是手里平白无故多了个小箱子,进屋看见沉水盘在椅子上,先“啧啧”了两声,“少见啊。” 听见他这话,我眼底却划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所以,白云盛从家里被喊来后,根本没有过来看过我和沉水。 收拾学校那边留下的残局和调查,真的需要一个治病的仙家一起跟过去吗? 沉水现在是蛇身,盘在凳子上总有些无精打采的,“大概三四日左右能恢复人身,但总觉得身上没力气,法术的施展也有限制。” 白云盛在她的蛇头上点了一下,笑着说:“我也瞧着没什么大问题,倒不如休息几天,自己就好了。” 说完,他还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怎么不见穆小丫头?她又添了什么伤,让我瞧瞧。” 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沉水也低下了头没说话,见没人回他,原本姿态轻松的白云盛愣神后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人呢?” 柳忘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被带走了。” 沉水道:“我醒来时,就已经被丢在了水中,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穆思本就是刘江源炼出的清风,那荷花精又是刘江源背后的指使者,穆思落在她手里,绝不是一件好事。” 白云盛难得地也蹙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后只说了一句:“我一会儿给你开个方子。” 我在床边坐下,白云盛也走来给我搭了脉,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隔了一会儿后居然问我:“我的姑奶奶,你真的没感觉身体不舒服?” 我奇怪地反问:“为什么?我脉象很差?” 白云盛竟然瞥了一眼柳忘,最后含糊不清地说:“没……但是……嗐!算了,你这阵子都别乱跑,得好好养着。”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追问道:“你倒是说啊,是不是受了昨晚那个邪祟的影响?” 说完,我还转头问柳忘:“那邪祟明明在我们眼皮子地下,死在了龙水河底,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柳忘原本背对着我,听见我的话后,动作一顿,“它……不同寻常,先前消散的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就像人有三魂七魄,它也因某些缘由,存在许多分 身。” 竟然跟齐昀说的一样。 “那……到底会有多少个分 身?”我追问的同时,也牢牢地盯着柳忘的背影。 “不知道,无法确定。”柳忘转身时,眼底有着浓烈的杀意,“也许都在那个女人手里,得找到她。” 我立刻别过眼神,呼出一口气:“是得找到她,不知道她带走穆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白云盛去写方子配药了,临走前又嘱咐我一遍要好好休息,他本来还挤眉弄眼地想跟柳忘说话,结果柳忘身上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杀气,他眼珠子一转,到底还是没说话,直接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柳忘,沉水在凳子上又一次闭上了眼,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我看见柳忘的目光飘向窗外,可无论他看向哪里,反正不是落在我身上。 又晚些时候,齐昀给我发了一个信息,说已经把梁浩清送了回去,叫我不要担心。 我问柳忘接下来怎么办,得想个办法找到那荷花精,穆思在她手里越久,就越危险。 柳忘说,穆思既然已经入了我的堂口成为鬼仙,她身上就与我有联系,等到沉水恢复,就能抓到那荷花精的蛛丝马迹。 不知道白云盛去哪里熬的药,天黑的时候就端了过来,沉水只是一小碗,我的却是一大壶,我看着那一大碗的药,不禁头晕:“我说,药不能当饭吃吧?” 白云盛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全都喝完了,他就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心里犯嘀咕,我这边一口口地喝药,那边沉水喝完后,很快就恢复了人身,她活动着手腕,指尖也萦绕出一缕缕光芒。 柳忘的手指在窗台上轻点,说:“开卦吧,我护阵。” 第81章 质问之后 第八十一章 质问之后 上一次沉水起卦,我跟白云盛就在外头等,这回也一样,因为沉水起这种卦不能有任何干扰,一旦踏错,很容易反噬到自己身上。 白云盛站在走廊里吹口哨,我就在外面继续黑着脸喝药。 因为穆思在我的堂口,沉水要算的就是穆思现在的方位,这卦并非两眼一抹黑,所以这回不需要白云盛的蛇鳞。 药是不苦,可这么一大壶,我还是有种想吐的感觉,趁着这个空档,我觉得里面柳忘听不见,就小声问:“你跟柳忘出去干什么了?” 白云盛的口哨声瞬间就停了,“我跟他去你们昨晚起阵的地方走了一遭。” “去做什么?” 白云盛有意无意打了个哈哈:“先去确认一下刘江源死透没有,然后又去了一趟阵眼,调查那邪祟是什么来历。” 他说到这儿,又看向我:“对了,你昨晚没被那东西再上身吧?” 我摇头:“没有,它还没靠近我,柳忘就来带走了我。” “你体内上回的残存并没清除,因为我怕药下猛了你身体受不了,就想慢慢来,谁知道这东西居然只是一个小部分,还有一个在他们手上。”白云盛说,“你小心点,再被上身,我敢说,这回肯定剥不下来了。” 我的心情有点沉重,犹豫了半晌,都没有问出我最想问的问题。 柳忘到底有没有杀了那个邪祟? “我知道,我会自己小心的。”我闷声应了一句。 白云盛看我心情不好,又笑着说,“你快喝完,我真的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我该不该直接问柳忘,又该怎么问他…… 很奇怪,为什么那个邪祟变成了我的样子,他就格外反常?他不仅没杀那邪祟,还这么着急地追查荷花精下落,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直觉告诉我,如果我想弄清楚真相,可能要另想办法。 尽管这个直觉的结果,让我有些沉默。 忽然间,门开了。 顺着门缝,露出了一股燃香的味道,沉水骤然开门给我们俩都吓了一跳,她没说别的,只是看了白云盛一眼,然后对我说:“林姑娘,起卦结束,您进去吧。” 说完,她自己也走了出来,等我进屋后,立即关上了门。 隔着门,我隐约听见了白云盛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沉水的声音也很低:“你应该知道现在少说话才对。” 我听见这话立刻回头,很有一种冲动拧开门把手问沉水,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我的手才刚搭在门把手上,就硬生生缩了回来。 什么意思?柳忘知道,白云盛知道,就连沉水也知道?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攥了攥拳,脸色很难看地走过玄关,来到了床前。 柳忘坐在床上,正在揉太阳穴,眉头蹙起,地上燃尽的香还没来得及收,他声音有点哑,对我说:“开窗通个风吧。” 我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新鲜的空气卷进来,还夹杂着夏天夜风的味道,这也是夏末仅存的味道了。 “她没走远,南方位群山之中,有一处水源,那是她的栖身地。”柳忘缓缓说,“那附近有一座庙,气息紊乱,从前怕是死过不少人。” “什么时候出发?”我深呼吸一口气,问道,“穆思有事吗?” “暂且性命无虞。”柳忘顿了顿后扭头对我说:“你留下,我去走一趟。” “什么?”我愣在了原地,“你自己去?可穆思是我的鬼仙,那荷花精又是冲着我来的,我怎么能留在这里?” “就因为她是冲着你来的,所以你跟着反而容易出事,我去就够了。”柳忘的语气十分肯定,仿佛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却渐渐升起一丝愠怒。 “柳忘。”我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柳忘按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住了,抬眼与我对视,“嗯?” “你是不是没杀那个邪祟?” 柳忘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真的没杀它?那个邪祟现在在哪儿?” “在我手里,怎么了?”柳忘竟很直白地回答了,“所以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不杀它?你明知道这东西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我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了起来,“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一直不打算说?” 柳忘另一只手一转,手中就多了个匣子,他不悦道:“你质问我只因为这个?我是没杀它,可你难道觉得,我会拿这东西来害你?” 他的反问让我语塞,柳忘将那盒子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床头柜上,声音也冷了下去,“我留它有我的道理,我懒得问你是从谁那儿知道的,你也不用管我留它做什么。” 说罢,他下床转身便要走,我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谁知他起身的动作停在了中途,原本撑着床沿的左手忽然捂住了嘴。 我不明所以,他很快用食指摸了一下嘴角,一言不发地起身,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你受伤了?!” 柳忘嘴角仍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他冷着脸看我,也不回答,扭头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流水冲刷着他的掌心,血水蜿蜒而下,我紧跟着站在卫生间门前,声音软了下来,也有一丝颤抖:“是因为突然撤了那个煞屏阵吗?” 他冲干净手上的血,用毛巾擦掉水渍,仍旧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便化作一缕白烟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难以相信他居然赌气到选择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跟我玩消失,我跑回房间,发现床头柜上那个小匣子也一起失踪了,只有窗帘时不时随风飘荡。 我猛地拉开门,“白云盛!柳忘他受伤了?!” 白云盛直接被我吓得一个趔趄。 第82章 何芝 第八十二章 何芝 “我的姑奶奶,您想吓死我!”白云盛拍着胸脯大喘气,然后伸脖往里面瞧,“这事儿……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别的,猛地关上了门。 “哎?我的小姑奶奶,您别关门啊?”白云盛又敲了敲门,“哎哟,我给他看病,他不吭声,我从来也不敢往外说啊。” 我隔着门喊了一句:“没事儿了,你忙别的去吧。” 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甚至还有点不想看见沉水和白云盛他们,因为邪祟这件事,他俩是真的帮着柳忘在瞒我,我是真的想不通,瞒着我干什么? 一直到后半夜,柳忘都没有再回来,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开着一盏床头小灯,躺在床上满腹心事。 万雪珍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她儿子被送了回来,人也清醒了,她千恩万谢,说一定要好好请我吃饭,感谢我。 我现在没有心思跟她吃饭,就婉拒推掉了,只说改日我登门去看看她儿子状况,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我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我从未觉得柳忘会害我,可是被身边所有人一起瞒着,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而且哪怕跟他闹得有点僵了,我也根本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因为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来一些念头,我也很晚才睡着,一直胡思乱想,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迷迷糊糊地做梦,梦里很多事情都在快速回闪,光怪陆离,没有规律。 片段式的梦持续了很久,直到梦中的我骤然闻到一缕荷花香。 人在做梦的时候,思维还是蛮迟钝的,更何况梦中也不存在什么“嗅觉”,只有一种感觉,让你的大脑觉得自己闻到了味道。 这荷花香慢慢变得浓郁,直到它包裹了我全身,我一直混沌模糊的意识瞬间就清醒了,愣了几秒后脸色煞白,拼命地四处跑,甚至下意识地喊:“柳忘!柳忘!” “小姑娘呀,你要知道,这天底下哪怕一个男人再爱你,可你在梦中叫他,他也是不会回应的。”那荷花精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还带着一丝慵懒。 “你怎么会进我的梦境!”我瞬间转身,戒备地看着她。 荷花精仍旧带着面纱,一身粉裙,她衣摆翩然向我走来,笑着说:“因为你闻了我的花香,我自然能来找你说话,你还收了我的花呢,你忘了?” 她当时是推了一朵荷花给我,可我根本就没接! 上回就是在梦里,我迷迷糊糊地被刘江源给骗得灵魂出了窍,今晚柳忘不在我身边,她难道要故技重施吗? “小姑娘,我叫何芝。”她步步靠近, 我就步步后退,她也不恼,竟然开始乐呵呵地自我介绍。 “我呢是荷花化身,原本只想单名一个荷字,但有人跟我说,这听起来不像名字,于是就勉为其难地加了个‘之’。但那个人又跟我说,荷花不能当姓氏,最后给我改了名字,何芝。” 她自顾自地笑着:“其实我觉得这名字挺俗气的,但名字只是名字而已,就像我也只是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小姑娘,这是你的梦,我对你做不了什么,更何况,我不过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穆思被你弄到哪儿去了!你要对她做什么!”我厉声质问她,“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从头到尾都在打我的主意!” 何芝摊手:“她是刘江源炼出来的清风,当初还是我挑的人呢,这难道不算物归原主吗?”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她不是一件物品!” 何芝摇了摇头,“说远了,我来找你,可不是想说这件事的。” 说完,她眼底的笑容又回来了,对我眨眼:“小姑娘,那位柳君大人是真的爱你吗?” 我冷着脸看她,愤怒过后也冷静地思考,她找上我无非是想挑拨离间,于是我听都不听,转身就走。 从前我还觉得无法揣测这帮狐野修的心思,瞻前顾后,总怕他们给我挖坑,但刚刚我反而一瞬间想明白了。 连胡朔玉都说过,这帮狐野修唯一的宗旨就一条,说出来的绝对不是谎话。甭管他们想怎么通过手段来误导我,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真的。 她不是说,这是我的梦,她没办法把我怎么样吗? 那我转身跑总行了吧? 果不其然,我转身跑,何芝反而着急了,“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跑了?” 我理都不理她,还一边悄悄捏自己手掌,试图让自己赶紧从梦里醒过来。 何芝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你就不想知道那邪祟的来历?我要是没猜错,你那位柳君大人恐怕有事儿瞒着你吧?” 我听她说话,其实心里还是会泛起涟漪的,可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信谁都不能信他们的鬼话,不然我真的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一直不搭腔,何芝骤然顿住了脚步,不再问我问题,而是直接了当地说:“他不爱你。” 我可能也是今天火气上头,居然还有心思呛她一句:“怎么,你爱我?还送我花?” 何芝居然笑个不停,“我就说你这小姑娘还是挺有意思的吧?男人会说谎,我可不会。好了好了,既然你不想听我说话,那我长话短说。” “他瞒着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如果想知道,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说完,又“啧”了一声,“男人的心思在不在你的身上,你自己其实最清楚。要是因为什么事儿心软,而忽视了自己的直觉,吃亏的还是你一个。” 何芝这话说得,倒像是跟我关系不错似的,我转身还想再骂她两句,却没想到,她不知何时摘掉了脸上的面纱。 她肤色白里透红,鲜艳如血的唇色,嘴角两侧,蜿蜒而狰狞的疤痕从嘴角向上蔓延,几乎一直到耳根下。 她瞳孔一片猩红暗沉,没有光芒,也没有笑容,只是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83章 雨师妾 第八十三章 雨师妾 我猛地睁开双眼,呼吸剧烈急促,惊恐地看着天花板。 床头的小灯一直没有熄灭,影影绰绰地照出影子,我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翻了个身,搂着被子蜷缩。 不是我的噩梦,那个女人真的来找我了,只是在梦中。 或许是因为我闻了她的花香,也或许是那朵我没接过来的荷花真的有什么问题。但她最后摘下面纱,那真实的脸庞和骤然改变的眼神让我吓得心慌。 就是那种眼神,连带着周围的氛围都变了,她卸下了前头那些亲和友善的伪装,让我看清了她原本是一个怎样的……妖。 我被惊醒后,再也没有睡意,房间内还是没有柳忘的气息,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本来只是想看一眼时间,却意外发现了齐昀的消息。 凌晨四点多,齐昀的消息居然是一两个小时之前发来的,我从床上坐起来,彻底打开了大灯,看齐昀到底给我发了什么。 “梁浩清醒来后并不记得都发生了什么,我在他家多逗留了一会儿,得知在他发病的时候,经常反复看几本书,那几本书他说并不是自己的,我就要回来带走了。” “书一共三本,有两本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地摊杂书,我瞧着那歪门邪道的路数像是刘江源给的,另一本却是有关古神话的《雨师妾》。” 他消息一条接一条发了许多,应该是觉得我已经睡下,不会回复,所以干脆一口气都说完。 “这本《雨师妾》倒是真的古籍,《山海经·海外东经》有注,雨师妾在其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讲的是古时候大荒时期,水族朝阳谷天吴的妹妹,就名为雨师妾。” “她红发黑衣,耳嵌催蛇,左青右赤,手持苍龙角,善御蛮荒奇首,在当时被称为大荒十大妖女之首。” 接下里,竟还有许多的照片,齐昀解释说:“追查那荷花精的下落也许困难一些,刘江源虽然已死,但从他这儿仍可以下手,查到些蛛丝马迹。” “这些东西我原本想交给你,但也许你不方便见我,所以我将东西拍给你看,这本《雨师妾》我就是觉得很古怪,梁浩清神志不清时反复翻阅这本书,究竟为什么。” 我点开了图片,发现书页泛黄,本子也不大,甚至许多地方还被水泡了,字迹模糊不清,但能看清的地方,齐昀都尽量拍得清晰。 都是繁体字,虽然阅读困难,但也能看懂,说的内容跟齐昀总结的大差不差,不过是在说名叫雨师妾的这个妖怪是什么来历,上面还提到什么,古时候还有一个国家,就是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为什么会翻这书?这东西撑死了算打发时间的古旧连环画,连野史都算不上,因为这是半神话传说,真实与否还未可知。 “梁浩清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却每天喜欢抱着这几本书,不论是自发行为还是刘江源刻意而为,都一定有古怪,我会尝试顺着这条线索去追查的,你也要多加小心。” 消息就到此为止,我看完后揉了揉眼睛,沉思一会儿,给他回了消息:“谢谢你,帮大忙了,我回头也会研究一下,时间太晚了,你也是要注意休息。” “另外,那个荷花精,她叫何芝,我这边已经有点眉目了,只是不知道她跟刘江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有什么关系。” 齐昀这个人,打见面起,我就知道他这个性格正直不阿,而且习惯了伸以援手,当初执意救我,是为了承诺,但更多是为了他心中那份道义,只是我时常觉得无以为报,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 他这会儿肯定睡了,我也不急于等他回复消息,左右已经没有睡意了,我干脆保存了那些图片,放大逐字逐句看了会儿。 说大荒时期,洪水泛滥,水族地位尊崇,雨师妾这个“十大妖女之首”的名号并没有任何贬义,反而是美称,且那个时候,蛇不畏水,雨师妾能御兽又与蛇息息相关,地位尊崇。 这本书上也有插图,但大多模糊不清,或者意义不明,因为图上有许多文字我都看不懂,像是符文,又像是什么很久之前的语言,十分奇怪。 直到我翻到后面,忽然间看见了一个单图片,上面只有一个字,线条流畅弯曲,中间一条长线,两边各有四条短线,旁边的文字说,这个字符与水相关,蕴含力量。 倒不是我对水格外敏锐,而是我看久了,总觉得这字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里见过?线条也是这样的流水形? 我盘腿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目光游移到齐昀的备注名上时,猛然想起,好像是……是胡朔玉送我的书! 对!好像就是他给我的那两本书,书上的字根本看不懂,柳忘也说他不认识,那会儿还说什么……时机到了就能看懂了? 可惜我这趟出门,根本没随身带着那两本书,我总不能现在回去特意拿,天没亮不说,还得出发去救穆思,没工夫折回家就为了拿两本书。 我看向门口,不知道沉水和白云盛去了哪里,可有白天他俩瞒我的事儿,我总觉得心里横着一个疙瘩,现在也不想麻烦他们去跑腿。 算了,不急于一时,图片都在我手机里,书也在家里不会自己张腿跑,等回去再说吧。 我想了想,又将文字的事情也告诉了齐昀,说我手里有两本书,跟上面的文字字形很类似,如果他还有这方面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没有跟他说龙女的事儿,也没提胡朔玉,齐家跟胡朔玉现在的关系应该算不远不近吧,维持着关系,但是泾渭分明。龙女这件事还是有点大,我怕他又查着查着,一脑袋扎进去。 我再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六点多了,我于是换了身衣服,拿上房卡准备出门一趟,去附近逛逛,吃点早餐。 没有想到,我才刚一推门,耳边就传来了沉水的声音:“林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第84章 还有一个 第八十四章 还有一个 我关上了房门,一扭头,就发现沉水站在身旁,来得悄无声息,我诧异:“你一直在门外守着?” 沉水摇头:“不,只是在门口落了个小结界,保护林姑娘安全,若有人进出,我都能感应到。” 我松了一口气,那还好,她要是真的在外头守一夜,我心里真的会过意不去。 “林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这么早。”沉水又问。 “醒了,睡不着,就出去卖早饭,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早餐摊开了。”我收好房卡,刚要抬脚走,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柳忘回来过吗?” 这禁制,是他让沉水落的吗? 沉水答:“没有,柳君大人没有回来过。” “你跟我一起去吃饭吧。”我对沉水说。 “我自然要跟在林姑娘身边护卫周全的。”沉水笑了一下。 我却摇头:“不,我是说让你像白云盛一样,穿成现代衣服,扮成普通人,跟我去早餐摊吃饭。” 沉水愣住了,犹豫后说:“林姑娘,别了吧,我……我不太习惯那样。” 我双手插兜,看着她说:“没事,走吧,我知道这附近谁家的早餐好吃,你会喜欢的。而且,我也有话想跟你说,边吃边聊。” 沉水想了一会儿,跟上我的脚步,走了几步后,她身上的衣袍裙摆也变成了纯白的连衣裙,外面又搭了件牛仔外套。 我顺势牵起了她的手,跟她一起走出宾馆,朝着隔壁街道走去。 从前在这儿上学,虽然大多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但总会跟同学朋友出来吃饭,县里有什么好吃的摊位,我还是门儿清的。 我喜欢吃的早餐摊离这儿也就几条街,很快就走到了,平时上学的时候,这个时间摊上人最多了,现在正是暑假,人就少了许多。 老板看见我来,还认出了我,笑着问:“哎哟,怎么今天来啦?有一阵子没见你了,还带了朋友?” 沉水被人打招呼,有点不适应,就低头应了一声,我对老板露出微笑,说:“来两碗馄饨,在这儿吃。” 我扭头问沉水:“还想吃什么吗?他家肉饼也不错。” 沉水小声说:“不用了。” 我俩找了个位置坐下,馄饨也很快煮好端了上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早餐摊也陆续来了其他人,嘈杂声渐渐包裹着我们,在这种特有的烟火气中,我一边轻吹馄饨的热气,一边开口: “柳忘没回来过,也没跟你说什么时候启程去找那荷花精吗?” 沉水捏着汤匙,说道:“柳君大人没有吩咐,林姑娘,也许……还在继续逗留几天也说不定。” 她顿了顿后,试探性地问我:“林姑娘,你跟柳君大人,是否有什么误会……” 那口馄饨凉的差不多,我送进了嘴里,抬头看了她一眼,等到咽下口才继续说:“你们如果早跟我说,而不是一个个地都瞒着我,也不会有这档子事儿了吧。” 沉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柳君大人有吩咐,我也不能违拗。” 我喝了一口汤,脸色瞬间就冷了下去,“别装了,柳忘明明就回来过,是他让你保护我留在这儿的,对不对?甚至过几天,就要想办法把我送回家去。” 沉水的手瞬间僵住了,脸色也一瞬变得古怪:“林姑娘……” 我捏了捏汤匙的柄,蓦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之中带着一丝无奈,心里也染上一丝寒凉,“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的,对吗?” 沉水几次张嘴,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次柳忘带走了邪祟却没杀它,是齐昀告诉我的。但这回的事情,在问你之前,我并不知道。” 听见我这话,沉水的脸色霎时就白了,明白我刚刚居然只是在诈她! 两碗馄饨,我想这回谁都吃不下去了。 周围桌渐渐热闹,我们这边却格外沉默。 出门时,我根本没有想过要从她嘴里套话,更没想过这么多,只是单纯想请她一起吃顿饭,可走来的路上,我却渐渐地品出了不对劲。 柳忘一言不发地离开,有跟我赌气的成分,可他那么着急要去找何芝,怎么会因为跟我赌气,而停滞这么久,甚至一晚都不回来? 可一个不确定的试探,就将真相从毫无准备的沉水心中试探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跟我说实话吧,他什么时候回来过?在我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去找那荷花精了,对吗?” 沉水脸色有些苍白,“林姑娘,这件事……柳君大人交代过,要我和白云盛保护好你。” “走吧,吃完饭回去收拾东西,带我去找他。”我说,“卦是你起的,该怎么找到那荷花精、找到柳忘,你都清楚。” 沉水叹了一口气:“林姑娘,这件事绝对不行,你知道了柳君大人离开,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我如果真的带着你去了,那才真的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两个选择,要么,你带我去找柳忘;要么,你告诉我,柳忘为什么留下那邪祟,他想做什么?” 我的每一句话显然都问到了关键,沉水很焦急,可是又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给我回答。 就在我俩僵持不下的时候,我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柳忘可是她顶头上司,你就别为难她了。” 我一扭头,竟发现白云盛晃晃悠悠地进来了,甚至还朝老板喊:“豆浆油条一份,老板!” 他挥手让沉水往里坐,然后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笑嘻嘻地说:“柳忘的脾气可不是跟人开玩笑的,她干了这么多年,主打一个不说话多做事。” 我立刻转头问他:“那你跟我说?也可以啊。” 白云盛咳嗽了一声:“我其实也没那么想找死,不过……我过来确实是有件事想告诉你。这事儿昨天就该跟你说了,结果你俩闹成这样,我话全都憋肚子里了。” “什么事?”我皱眉。 白云盛指着我说:“我的姑奶奶,你真的别乱跑了,你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第85章 孩子 第八十五章 孩子 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把话听错了,所以就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好像也不转了。 恰好赶上他要的豆浆油条好了,老板过来送,我们仨人就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等到老板离开,白云盛又凑近了我一些,认真地说:“我说正经的,你怀孕了。” 我的脑子这回终于有反应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说完,我还生气地端起了馄饨碗:“你要是拿这个跟我开玩笑,我真的要生气了!” 白云盛连忙摆手,按住我的手腕:“别别!我的姑奶奶!我跟你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找骂来了!再说了,我行医这么多年,我要是连个喜脉都摸不准,我回去就天天倒立熬药!” 我这边刚按住,他旁边的沉水彻底坐不住了,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腾”地就站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我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目光,白云盛连忙又给沉水按下去:“小点声!我的天,你俩真的都是我亲姑奶奶!” 沉水黑着脸坐下去,白云盛叫苦不迭:“你们昨天根本就没给嘴的机会!再说了,柳忘后来那态度跟阎罗转世一样,扭头就走了,我还屁颠屁颠跟过去?” 我放下碗,摸索着拿起手机,一言不发地起身就往外走,沉水连忙上来追我,“林姑娘,你要去哪里?” “先别跟着我,我……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脑子里真的一团浆糊,挣脱沉水的手,逃也似的加快脚步离开了早餐摊。 为什么?怀孕?我?怎么可能! 心中虽然是这样想的,可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小腹,茫然、震惊、无措、甚至还有一丝的……惊慌。 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柳忘他是仙家,我现在怎么说也还是个凡人,我怎么会这么快就…… 更何况,他就算是仙家,也是蛇化身,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我一时间都不敢往下细想,只觉得头越来越痛,只能漫无目的地沿着这条路往下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是想要追上柳忘的脚步,去找何芝,从她手里把穆思抢回来的,结果因为这一个重磅炸弹,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了十字路口,已经完全是上班的早高 峰,虽然是小县城,但也有车水马龙的这么十几分钟,鸣笛声不绝于耳,我驻足在红绿灯下。 “林姑娘……”沉水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到底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这么远,跟了上来。 我抬手捂住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闷声对她说:“走吧,我们回去。” 沉水立即点头,上前来搀住了我的胳膊。 白云盛还在早餐摊那边等我们,沉水还瞪了他一眼,他摊手表示无辜,结了账后,又重新给我打包了一碗馄饨,带上他的那份喝剩下的豆浆,我们三人一起回了宾馆。 一进门,白云盛就把那碗馄饨放到了桌上:“快来,刚刚都没吃几口,趁热吃。” 我没有这个心情,刚刚在路上好不容易挣扎着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我没心情,你仔细说,我怀孕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云盛摊手:“还能是什么情况?就是差不多快一个月了,昨天给你搭脉的时候发现的,一开始还没太确定,后来发现没诊错,我连补药都给你开了。” 我想起柳忘和沉水在屋里起卦时,我在外面喝的那一壶药,还有那会儿他开玩笑似的说,喝完了就告诉我一个秘密。 昨天真的是阴差阳错的事情太多,难怪他没来得及开口。 “不,我的意思是……”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想说的意思,“就是,我这个孩子,它真的没事儿吗?” 白云盛道:“脉象上来看,还没什么问题,你这段日子还是要放宽心,平时稍微注意下就好。” “可是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我几次险象环生,这么三番五次的折腾,这个孩子竟然真的怀上了?我感到难以置信。 白云盛端详了我一会儿,才想明白问题,笑着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柳忘他是仙家,你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不一般,小风浪不会影响到它,你反而应该多考虑自己的身体。” 白云盛敲了敲桌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过来吃饭,沉水顺势把我搀了过去,我坐下后,他再开口脸上的神情就认真了许多: “咱们不扯什么乱七八糟的龙女和前世,如今,你就是个实打实的凡人,撑死了是身上有了许多灵气,你肚子里这孩子,如果从你身上抽了太多的灵气,反倒是你可能会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这孩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危险,对吗?”我问。 白云盛竖起大拇指:“放心吧,有我在,这孩子比你想的要安稳。” 我捧起馄饨碗,低声说:“好,那你们俩一起带我去找柳忘吧。” 白云盛差点给自己的舌头咬烂,“您是我祖宗!” “林姑娘,我说的是真心话,你现在怀着孕,真的不能跟去,我们晚点就启程,回家怎么样?”沉水劝慰我。 我喝了一小口汤,然后看向沉水:“可这件事,难道不应该告诉柳忘吗?而且我真的有话要当面问他。” 我不是一定要闹什么,而是现在情况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一定要见柳忘,有什么话当面跟他说清楚。 也许是我的目光过于执着,沉水也松口了,不过她的意思是,要先问柳忘一声,因为他昨晚吩咐完事情就走了,这会儿不知道人在哪里,有没有找到那荷花精的藏身处。 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在他俩的注视下抬起手,触碰赤玉耳坠。 第86章 起死回生 第八十六章 起死回生 “柳忘,听得见我说话吗?”我试探性地在心中开口。 赤玉耳坠似乎隐隐流转了光芒,但我等了半晌,并没有得到柳忘的回应,我不知道他是听见了不想回我,还是说又进了什么结界。 “柳忘,我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我又问了一声。 这回依旧没有回应,我沉了沉心,说道:“白先生说……我怀孕了,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这句话说出来后,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如果他只是赌气不理我,不至于连这句话都要装听不见。 大约过了半分钟,都没有回应,沉水看我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柳君大人脚程快,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山了,那里是荷花精的藏身处,也许设有屏障,才无法联系。”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情有些烦闷。 “柳君大人不出几日就会回来,林姑娘,我们不如先回家吧。”沉水又一次劝我,但这回更加认真,“你现在的身体,真的不适合四处奔波,更何况是去……” “我知道。”我垂下眼帘,现在肚子里揣着这么个意外,我就是再赌气,也不会非闹着要去找柳忘了。 可就这么回家?我又总觉得心里既不舒服、又不太踏实。 不过她说起回家,我又想起了齐昀找我的事。 左右现在联系不上柳忘,也不能冒着风险独自过去,那本《雨师妾》的事儿,也许…… “有件事,也很重要。”我抬起头,看了看沉水和白云盛,“昨晚,那荷花精入我梦了。” 白云盛原本想喝口水的,结果听了我这话,吓得杯子差点砸在地上:“什么?!你!你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也一样不早说啊!” 沉水瞳孔骤缩:“昨晚?林姑娘,这才是你起得早的原因吧?” 我连忙接着说:“但她没拿我怎么样!只能入梦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无法对我下手,她跟我说,她叫何芝。其余的……也没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她揭下面纱,我看见了她的真容。” 即使现在回想,何芝那张可怖的脸也仍让我觉得有些后怕,神色也变得古怪:“她……她面纱后的脸上有伤,像是被人割了嘴,那伤痕一直延伸到耳下。” 沉水追问:“她还有说什么吗?” 我摇头,“我追问了穆思的事儿,但她避而不谈,只说了一句,当年刘江源抓了穆思去炼化清风,是她授意,我只怕穆思落在她手里越久,就越危险。” “柳忘已经追去了。”白云盛喝了一口水,安慰我说,“放心吧,那荷花精若是狡诈又逃跑,那也是无计可施,但他要是空手回来,我能笑他好几年。” 白云盛说话吊儿郎当的,我知道他也是变着法儿逗一逗我,想让我宽心点。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我……就在这儿等柳忘回来吧,反正梁浩清那边,我下午有空还要去走一趟。对了,沉水,有件事得麻烦你。” “什么事?林姑娘说。” “上回胡朔玉让人送来了两本书,装在匣子了,你能不能帮我拿回来?” 沉水感到困惑:“怎么突然想起这两本书来了?” “当时柳忘不是说时机没到,看不懂吗?我睡醒的时候有些想法,想再看一眼,所以麻烦你跑一趟,帮我拿过来吧。” 我将这件事含糊了过去,但沉水却很高兴,大约是因为她觉得如果我留在屋里研究那两本书,会更安全。 她临走前,白云盛还托她顺路按照药方带点药材回来,等到沉水离去,白云盛却还留在房间里,他听着沉水脚步渐远,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两本书了?” 他在玄关处与我对视,目光洞察人心,我就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并没有让他信服。 我吃着还温热的馄饨,也是想了一会儿,觉得跟他说了也无妨,就开口说:“齐昀找过我了。” 白云盛在原地怔了一下:“啊?是……是齐家的小子?” 鬼市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估计只是后来察觉到了些许端倪,或者从沉水嘴里听说过有齐昀这么个人。 他“啧”了一声:“他怎么找上你?安没安好心啊?” “刘江源的逆水局,他先我们一步发觉,阵眼也是他破的。”我解释说,“他只是想帮忙帮到底。” “破阵眼这件事我倒是听柳忘说了。”白云盛说道,“但这跟那两本书有什么关系?难道那齐昀说他懂?” 我于是将齐昀发的消息简单跟他说了一遍,说提到梁浩清手里那本《雨师妾》,我似乎发现了里面图画上的字,跟胡朔玉送我的书上内容相似。 听到这儿,白云盛似乎来了兴致,“《雨师妾》?感觉有点苗头,这小子的思路也不错,要追那荷花精的踪影,刘江源虽已死,但却也留下了不少线索。” 我将手机递给他,自己吃起了馄饨,他翻了几页图片后,一边摸着下巴,一边问:“你说的文字,是不是那个‘水’字?” “对,我记得当时我看了几眼胡朔玉送来的书,上面的文字看不懂,但我记得字的形状走向,跟这个很像,流线似的笔画。”我试着比划了一下,“你认识这种文字吗?” “没有。”白云盛很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没这方面的造诣。” 不过他看了一会儿我相册里的图片,冷不丁说:“但我听过雨师妾的传说。” “嗯?”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就跟这上面说的差不多,不过据说雨师妾身为水族,呼风唤雨,她名字前头的‘雨师’二字可不是空穴来风。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似乎有一项神奇的能力。” 我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什么能力?” “据说,雨师妾有治愈的能力,而且……还能起死回生。” 第87章 可以松一口气 第八十七章 可以松一口气 起死回生? 学校里那个逆水局,本就是给刘江源夺舍肉身用的,难道是因此,梁浩清手里才会出现这本书? “后面有相关的记载吗?我好像没见到。”我询问。 “嗯?你这图上好像没写。”白云盛也才粗略看了几眼,“别急哈,我往后看看。这书是不是在齐昀手里?要不管那小子要来吧,他人在哪儿呢?” 我馄饨吃的差不多了,抽了张纸擦嘴,有点无奈:“不知道,前天晚上我昏过去后被柳忘抱回来,不知道他怎么走的,又去了哪儿。但他还在县里,应该找了个酒店或者宾馆住。” 白云盛笑嘻嘻地说:“那你问问他,有没有空出来,我去帮你把那两本书的要来。” 我考虑了一会儿,问:“下午我还得去万雪珍家走一趟,要不要约他一起过去?” “好啊。”白云盛把手机还给了我。 我拿回手机,但是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也不说话,白云盛跟我对视,很快也笑了起来,显然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肯定跟你统一战线的啊,就见一面聊点正式,谁还没个朋友了。再说,柳忘他就那个脾气,不待见齐家人是他的事儿。更何况他人在外地,天高皇帝远……不对,这话不能这么说,怎么越说越不对了……” 我忍俊不禁,终于笑了一声。 临近中午时,沉水将家里那两本书连通匣子一起带了过来,齐昀也恰好在这时候回复了我的消息,看样子是刚睡醒。 我先翻开胡朔玉给的两本书,一卷竹简,一本装订的书卷。书卷上墨迹凌乱,真的看不懂一点,现在看也一样,但是打开竹简,映入眼帘的字迹深深浅浅,却有一股韵律与流畅。 许多字迹都有流线型的弯曲线条贯穿,我逐字逐字地仔细往下看,竟真的找到了一个字,跟《雨师妾》上的一模一样! “水……这个字符代表的是水的意思。”我呢喃着。 再往后看,还有几个一样的字符,应该都是水的意思,只可惜满卷竹简,竟就只认识这一个字。 “所以,竹简上的字,跟山海经有关?”我开始了猜测,“齐昀跟我说了些山海经上的雨师妾记载,跟上面写的大差不大。” 我的注意力都在竹简上,白云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却对我说,“我的祖宗姑奶奶,您就没觉得这事儿现在应该从头捋一下吗?” “嗯?”我茫然抬头,沉水也默不作声地将目光移向了他。 “刘江源,这道士一肚子鬼心思,因为你命格特殊,所以他从十几年前就盯上了你,这可是十好几年,他可真有毅力,甚至现在回头看,这十好几年里,他忙活的事儿还不少。” 白云盛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母亲的魂被他顺手牵羊、穆思也是这阵子炼出来的,你再看看那梁浩清和逆水局,不开玩笑,都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之前柳忘说过,觉得刘江源一个凡人不可能事无巨细算的这么准,背后或许还有人指使,现在果然,他背后却是有何芝。”我听后回答道。 白云盛却摇了摇头,“一个荷花精,也这么知天命?沉水也是仙家,她更精于风水玄学,那你看她算不算得出来?” 沉水无奈一笑:“你如果给我十几年时间,要我这么布局,实在难了些。我即便能算出林姑命格,推算出她十八年后大致如何,绝不可能如此精准,甚至步步有后招。” “你是想说,那叫何芝的荷花精也十分不简单?”我渐渐皱起眉来。 “你先听我说完。”白云盛摆手,“我说这些,不是让你烦心,而是现在回头细想,我们两次踩进他们算计之中,可从来没有弄清楚,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我沉吟片刻:“刘江源上回一定要证明,我曾是龙女。” “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大动干戈,甚至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也都在所不惜?”白云盛反问,“林姑娘,如果一件事对你而言可以用生命的代价来完成,那它究竟有多重要?” 到底为什么要盯上我?他们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刘江源、甚至也问了何芝,可他们从不正面回答,等待着我的只有下一个圈套,和下一个谜题。 老实讲,一开始我真的感觉这俩人缠上我,就像找乐子一样,把我耍得团团转,就为了看好玩?怎么可能,我的命格,甚至我曾经的龙女身份,一定对他们至关重要。 我陷入沉思之中,白云盛又继续说:“记得跟刘江源正面打交道之前,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啊?”我错愕,冷不丁地真没想起来。 “我说,刘江源是个攻心的高手。”白云盛道,“如今看来,何芝也一样,这俩人是一个路子的。可……” 他说到这儿,居然笑了一下,“原来我担心,此人攻心的歪门邪道格外厉害,需要处处留心,可现在我却觉得,可以松口气了。” 我傻傻地看着他,“啊?” 我听错了?还是他嘴瓢了? 沉水的目光一开始也像看一样,但隔了一会儿,她似乎想到什么,“明明有如此手段算无遗策,却偏偏走攻心的歪路子……” 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白云盛却一边点头一边笑了起来:“说明这俩狐野修算卦的本事,自己也不自信嘛,还得靠心理战术跟咱们玩。” 我这才转过这个弯来,恍然大悟。 如果刘江源或是何芝,他们两人推算世事的本事天下无双,那我们早就是瓮中之鳖了,而不是他们几次三番耍手段跑,还要我们去追杀。 如果他们真的算无遗策,就没必要跟我遮遮掩掩,有本事算尽人事,怎么还会耍心眼来诈我! “所以啊,柳忘这趟过去,必定能有所收获,只是不知道那何芝,这一次预备怎么脱身呢?”白云盛笑眯眯地说着。 第88章 玩笑戏语 第八十八章 玩笑戏语 白云盛分析事情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不仅给人启发,还能看到事情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他刚刚那番话真的让我醍醐灌顶,思路豁然开朗了。 因为刘江源耍过的那些诡计,现在我面对狐野修这三个字,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总害怕他们下一步就是给我挖的新坑,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过算计。 现在想想,他们或许是故意为之。 从最初去村长家,他用那棺材算计穆思开始,就在刻意彰显一种能力,暗示我们,他算得很准,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越是瞻前顾后,才越容易灯下黑。”白云盛说。 我点了点头,随后又给齐昀发了消息。 他醒后看见我的消息,也追问了跟何芝有关的事儿,问我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约了他下午两点在梁浩清家楼下见面,更多的事情面谈,而且我想看看那本《雨师妾》。 这一次,他很快就回复,说好,他会准时在那里等我。 我发消息的时候面不改色,合上手机的时候才看了沉水一眼。 白云盛也从黑山来,但他的地位跟沉水显然不同。他不用尊称不仅是性格吊儿郎当的问题,但沉水是实打实在柳忘手底下干活儿的人,要看他的脸色做事。 她面不改色地瞒着我,还是两次,尽管知道下命令的人是柳忘,可现在心里毕竟横了一根刺,我该怎么跟她说这件事呢…… 白云盛捕捉到了我的目光,他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午饭吃什么?” 沉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很饿?” 他眨眼,“我看隔壁街有家饭馆还不错,没人想吃吗?” 这还没到中午,他怎么提这个,我一时半会儿没接话,沉水摇头:“我不用,林姑娘想吃吗?” “哎呀,来都来了,你们不想走我去打包回来也成啊,来我拍了菜单,看一眼。”说着,他就拿着自己的手机走了过来,递到了沉水和我面前。 沉水也跟着瞄了一眼,可结果就是这一歪头,白云盛掌心一把粉末全撒在了她脸上,她连一个震惊的眼神都没递出来,就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 我惊呼一声:“你在干什么?” 白云盛:“搞定了啊。”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不省人事的沉水:“你……你等等!你用了什么东西!” 白云盛大手一挥:“这你别管,纯天然无公害,保管她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嘿嘿,还觉得精神百倍!” “那她醒来怎么办?她肯定要跟你生气的!” 我是犹豫着没跟她说有关齐昀的事儿,也只是觉得这事儿有点麻烦,可能多费些口舌,没觉得她会通风报信啊!谁想到白云盛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直接给她迷晕了?! 白云盛居然还跟我拍胸脯保证,“我用药你还不放心?哎呀我说真的,她这几天也跟着折腾,早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药对她有益无害。” 事已至此,我只能无力地点头,上了他这条“贼船”。 中午,我和白云盛一起离开了宾馆。 出门前,白云盛还是在房间里留下了个简单的结界,说以防万一有不速之客,保护沉水安稳地睡一觉。 我站在旁边无奈地说:“我觉得她醒过来后真的会跟你生气,你想好怎么跑了吗……” 白云盛刚落完结界,没有回头看我,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如果她醒着,你也许会后悔的。” “什么?”他的话声音有点小,我听的也不太真切。 他双手插兜,转过身来咧嘴笑了一下:“时间还早,先吃顿饭,再去梁浩清家。” 饭间,白云盛又见缝插针地嘱咐了我一些事情,他说我吃东西不用太忌口,要是吃的太清淡了反而不好。 我一边吃饭一边点头答应,但目光有些逃避的意味,因为这个孩子对我而言,是个完全的……意外。 我毫无准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所以我迫切地想要见到柳忘,这件事情只能当面说,我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这个孩子的,他又决定怎么做。 时间差不多后,我和白云盛一起溜达着走到了梁浩清家楼下。 今天阳光正好,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地,这一路走来,微风拂过,初秋的风中并没有燥热的气息,让人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们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差不多十几分钟,可是大老远地我就看见了齐昀的身影站在树下,手里还拎着几本书。 白云盛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也巧,齐昀恰好四处张望,一扭头就看见了我俩。 齐昀立即对我招手,只不过当他看见我身边的白云盛时,眼底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我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先一步解释说:“他是我堂口的仙家,因为那一晚在学校里有受伤,特意过来照顾我身体的。” 白云盛脸上扬起一个笑容,没说别的,也站得离我俩有几步距离:“你们聊,我旁听。” 齐昀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额外的话,而是把书递给了我,“三本书都在这里了,我仍旧坚持之前的看法,另外两本没太多的玄机,只有那本《雨师妾》……” “齐昀,我来找你有几件事想当面问,第一件。就是关于这本书。”我说着,也拿出了竹简递给他。 齐昀瞧见竹简,有些意外,“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胡朔玉送给我的。”我说,“这卷宗他不久前送给我,只可惜上面的字我一直看不懂,柳忘曾说过是时机未到,我早上起床时看见你发给我的图片,惊觉那《雨师妾》图画上的文字,居然跟这上面很像。” “胡朔玉?!”齐昀震撼的无以复加,“你……你后来又去过鬼市见他?!”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件事,之前确实没跟你说过,我知道你们家跟他有点渊源,但他跟柳忘从前关系也不错,所以这其实算是看柳忘的面子,把这东西交到我手上。” 齐昀失神地看了会儿手里的竹简,回过神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他当年竟不是开玩笑的……” 第89章 将话说开 第八十九章 将话说开 “玩笑?什么玩笑?”我没想到,他竟也见过胡朔玉,什么时候的事? 齐昀立刻笑了一下,摇头说:“没什么,许多年前的事了,齐家与鬼市那位大人许久不再有密切联络,我只是有些意外,他竟然会交东西给你。” 其实还给了我自由出入鬼市的令牌,只是这话我藏在了心里没说。 “你认得这上面的文字吗?”短暂的沉默过后,我俩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反正也不是重点。 齐昀小心地展开竹简,仔细端详:“不认得,但如果你说《雨师妾》上竟有文字跟它很像,那多半可以从这儿下手追查。” 我指出了那几个唯一认得的“水”字:“就是这几个字,跟图上一样,书上批注说这字是水的含义。” 齐昀看了一会儿,又问:“这竹简……那位大人说过有什么用途吗?” “说这上面记录了有关龙女的法术。”我如实回答,“龙女这事,刘江源格外在意。” 齐昀听后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随后把竹简还给了我,还有那几本从梁浩清手里要来的书,也都递到了我手中,“我知道了,东西你收好。” “第二件事,是关于那个荷花精。”我抱着几本书,忧心忡忡地说,“她昨晚入了我的梦,不知用的什么办法,但她无法对我下手,就只是同我说话。” “她说她叫何芝,追着我花言巧语。她带走穆思不知道意欲何为,柳忘已经追去了,但他估计最早也要今晚才能回来,且他入山后不知道进了什么地方,我联系不上他。” “何芝……”齐昀若有所思的样子,“有名字就好办了,查一个凭空出现的荷花精很难,但她既是狐野修,如今又知道了名字,不出几日,我就能打听到她的更多消息。” “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比什么都重要。”一直旁听的白云盛忽然开口了。 话虽如此,可这才是最难办的。 “齐家的小子,你觉得,那两个狐野修想要做什么呢?”白云盛竟然笑眯眯地看向了齐昀。 我吓了一跳,怎么感觉他这话头不太对劲,白云盛原本只是说陪我过来,算是保护我安全,没有要参与进来的意思啊? 齐昀转过身来,目光锐利的看向他:“此话怎讲?” “刘江源,何芝。这俩人平白无故地,非要缠着林姑娘,本是毫不相关,却偏偏要横插一脚。那你呢?也是萍水相逢,几次送上门来,做好事不留名吗?”白云盛这话说的轻飘飘的,意味指向却十分不怀好意。 我惊讶地看着他:“白先生?你在说什么?” 白云盛用手一撑,站了起来,一边随意地伸懒腰,一边笑着说:“我呢,早年间就是个在人间摸爬滚打的,为了讨生活什么营生没干过,什么人没遇见过,这认人识人的本事,我可是独一份的。” “好巧不巧,我还是条有点稀罕的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被人惦记上的感觉是什么样,我可太清楚了。”他的笑容带着一丝玩味,“齐家的小子,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儿呢?” “白先生!”我的语气已经有一些恼意了,“我家祖上跟齐家有过交情,最开始也是我姥姥找上门寻求帮助的!” 齐昀盯着白云盛,“我做事向来问心无愧,今日哪怕被那两个邪魔外道盯上的人不是林小姐,我也依旧会管到底。” “你问心无愧,那齐家呢?”白云盛“啧”了一声,“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了,你是齐家这一代的传人,可你上头还有那么多长辈,小子,被一群老古董整天压在头顶、束手束脚的感觉不好受吧?” 白云盛这话出口后,齐昀的脸色竟然真的微微变了一下。他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来,我连个圆场都打不了,只能生气地瞪了一眼他。 可他只是笑嘻嘻地回看我,装得自己人畜无害,仿佛刚刚那些话都不是他说的一样。 “好了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只能生硬地打断,可齐昀在沉默后竟然开口了,“是,长辈是有叮嘱,让我照看林小姐。” 我愣在了原地,白云盛又撇了撇嘴,“是照看还是监视啊?” 齐昀反问:“你究竟什么意思,直说吧。” 白云盛:“我能有什么意思,想让你把事情说明白罢了。比如她曾是龙女的事情,你其实一清二楚吧?” 这回连齐昀都一起愣住了,好久没有开口,竟然是默认了。 龙水河底的事情,我从没跟齐昀细说过,我身上这层不清不楚的龙女身份,更是根本没提过!我猛然反应过来,刚刚我提了一嘴龙女,齐昀竟然没有丝毫意外?也一句都没有追问? “……是。”齐昀竟然承认了,“我知道这件事。” 白云盛走到我身后,一副指指点点的样子,“看吧看吧,我就说这小子心里还揣着事儿呢!” 但我谈不上生气,更多是好奇:“你怎么会知道的?我知道你很擅长问鬼,但这事情发生在龙水河底,除了我们以外,没人知道……” “是一个长辈跟我说的。”齐昀苦笑了一下,“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但没对我说过其他,只是格外强调,让我跟在你身边,小心留意你的安全。” 白云盛不忘插嘴:“怕不是还得找机会盯紧柳忘吧?” 我气得转身用手指着白云盛,他立即闭嘴。 齐昀呼出一口气后,对我正色道:“林小姐,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你,只是你的身份与命格太过特殊,家中长辈另有吩咐,让我照顾你。” “我知道你也在乎龙女一事,已经委托了一个朋友帮我探查。另外,既然话已经敞开了,那还有一件事我就直说了,家中长辈的意思是,想让你有时间的话跟我回一趟齐家。” 第90章 窗边的男孩 第九十章 窗边的男孩 没等我给出反应,白云盛在我身后愤然开口:“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当我不存在啊?我好歹也是黑山上出来的人,你就当我面说这话?好吧,真是让你看准了,我只会看病不会打架!” 他还在这儿给我吹耳边风:“我的祖宗姑奶奶,你看他啊,没这么欺负人的!” 我又瞪了他一眼,还有心思在这儿开玩笑,转头问齐昀:“为什么?因为这个所谓的龙女身份?” 齐昀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他们没有明说,但一定跟你的身份有关,或许也跟黑山有关。” 白云盛:“姑奶奶,我逃跑的本事是一流的,你一声令下,我们现在就跑。” “白云盛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我终于忍无可忍。 他远了一步,背手望天。 齐昀摸了摸鼻子,也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其实不方便,不回去也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说出口后,我就再没有事情瞒着你了。” 白云盛嘟囔:“绝对还有。” 我原本想对齐昀露出一个笑容的,因为他这一句嘟囔,表情瞬间垮了下去,扭头又瞪了他第三次。 “林小姐,关于那个邪祟的事情……”齐昀犹豫了一下,“那邪祟被柳忘带走了,但我不知他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一点,如果那邪祟再进入你体内,就再也没办法驱逐了。” 白云盛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结果这会儿我看着他,他竟反而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 白云盛:“他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我双手环抱,狐疑地看着他:“你难道不应该就此发表一下看法吗?刚才还说的很欢。” 他看着我真诚地说:“这不一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要是说错了什么话,柳忘回来能拿刀按着我刮蛇鳞玩。”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当自己是菜市场的鱼吗?” 齐昀也许是看我俩气氛轻松,也放了心:“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就不多言了。” 事情聊得差不多,我也该上楼去万雪珍家了,我们又说了几句话,顺势走到了楼梯口。齐昀说他在楼下等我一会儿,反正他没别的事忙,还可以顺路送我回去。 我不想太麻烦他,就想劝他先走,结果我俩在楼梯口驻足的这么一小会儿,我竟然感觉身上不太舒服,好像周围有人在看我似的。 我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抬头乱看,目光剩下漫无目的地划过,忽然定格在对面四楼。 四楼的窗户,窗帘半遮,竟然有一个小男孩站在窗前盯着我看。 我很确信他在盯着我,那目光直勾勾地,让我格外不舒服。 然而我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四楼?那不是我舅舅家吗?我舅舅家就我堂妹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小男孩?! 我反应过来后再朝着那个方向看去,那小男孩竟然消失了! 齐昀面朝我说话,自然背对着那扇窗户,不清楚背后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我神色从茫然变成震惊,也下意识地转身,“怎么了?” 白云盛不明所以地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什么了?” “你们……刚刚有没有感觉到,被人盯着看?”我犹豫着问。 此言一出,白云盛咳嗽了一下:“你这个时候说这话,还挺让我心慌的……” “不是,我说真的!”我急了,指着对面四楼的窗户,“刚刚那里,站了个小男孩看着我!你们都没感觉到视线吗?” “小男孩?那家的孩子吧。”白云盛并没放在心上。 “那是我舅舅家,我舅舅家就只有我堂妹一个女孩,哪里来的小男孩?”我在舅舅家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见过那个男孩! 齐昀立即意识到了不对,“你亲戚家?在这个节骨眼上的话,不对劲……最好上门去看看。” 万雪珍家就在舅舅家对楼,刘江源盯上梁浩清是因为他的命格,可他在我身上谋划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对楼就是我舅舅家吗?更何况我还在这儿借住了这么多年! 在跑过去的路上,我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说我在舅舅家借住了将近十年,舅舅家没有男孩,亲戚家也更没见过刚刚那个孩子! 顾不上许多,来到四楼后,我就拼命地拍门,“舅舅!你在家吗?周君君!周君君!” 但门拍了很久都没人开,我停下来后冷静地想了一会儿,“舅舅舅妈估计是出门上班了,现在暑假,周君君不在家,可能是出门补课,也可能是出去跟朋友玩了,我……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我打了个电话给周君君,谁知一开始电话居然马上就被挂掉了,我的脸色很差,又接着打,直到第三次,电话才被接起来。 “干什么!老打电话烦不烦啊,我看电影呢!”她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怒火,却又不得不压得很低,“干什么!” 她那边依稀还能听见电影的声音,我连忙说:“你先别挂电话,听我说完!家里最近来人做客了吗?带小孩子那种?” “你有毛病吧,哪儿来的什么小孩,没事我挂了。”她说完就要挂电话,我立刻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她根本没回我,直接挂断,我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她在外面玩的正好,怎么可能会因为我一个莫名其妙的怀疑赶回来开门。 可这会儿,舅舅和舅妈都在上班,我更不可能把他们喊回来开门。 喊他们回来说什么?说我怀疑家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想想都觉得无法收场。 手机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也被他俩听见了,周君君的态度多少让他俩皱眉,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有钥匙。” 这次出门没想回来住,钥匙自然留在家里。 齐昀蹙眉问:“如果临时找个开锁的过来呢?” 白云盛手中忽然白光一晃,走上前去轻轻在门把手上一摸,一个扎眼的功夫,他再轻轻一拉,防盗门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开了一条缝! 我瞠目结舌,以为这是什么障眼法,可是往前试探性地迈了一步,竟然真的走进了屋里。 第91章 穆书喜 第九十一章 穆书喜 “你用的这是什么法术?”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白云盛笑嘻嘻地说,“问题解决。” 齐昀却一脸愤慨:“怎么能用法术来撬锁入户!” 白云盛眨眼:“那你别进啊,走,我的祖宗姑奶奶,咱们进。” 我摆摆手,请齐昀进来:“没事的,快进来吧。” 我们接连进门,我轻车熟路地拿了几双拖鞋,快速换好后,直奔周君君的卧室。 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刚刚那扇窗户是哪一间卧室我自然清楚,就在我要跨进门的时候,身后的齐昀竟然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等等!” 我错愕地扭头,齐昀的脸色却已经严肃了起来:“有东西在里面,感觉不对!” 白云盛仍在门口,他也眯起了眼睛,对头点头的同时,手里悄悄落下一个结界,以防那东西逃跑。 我立即噤声,小心地后撤了几步。周君君卧室的门虚掩着,我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齐昀走到我身前的同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张符。 “气息不是很强。”白云盛在门口又补了一句话。 无论气息是强还是弱,都不能掉以轻心,我没有眼花,也没有出现错觉,刚刚这房间里真的有一个“男孩”在我。 齐昀捏着那张符走近了卧室的门,他刚一抬手,门却自己先开了。 门缝逐渐扩大,本以为这后面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可刚刚我看了一眼的那个小男孩,竟然就直愣愣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小脸苍白,瞳孔漆黑,流露出的神色竟有一股隐隐的灰败感,对视得久了,就让人觉得格外不舒服。 齐昀下手何等干脆利落,那张符抬手就打了出去,谁想到这小男孩竟然不躲,那张符打在他身上,疼得他尖叫一声坐倒在地,抱着胳膊坐在地上默默地留下两行血泪。 这张符打下去,齐昀就意识到了不对,他皱眉,念叨了一声:“是毫无修为的野鬼。” 毫无修为的野鬼,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舅舅家?站在窗边谁都不看,就盯着我一个人? 哪怕是现在,这小男孩坐在地上微微发抖,也仍旧抬着头,直勾勾地看我。 难道房间内另有玄机?我一时半会儿还真的不敢轻举妄动,齐昀先沉声开口了:“你从何而来?为何要留在这户人家里?” 小男孩怔怔地看着我:“姐姐……”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我上前一步,质问他:“你是谁?为什么盯着我?” “我姐姐……”他哆哆嗦嗦地说。 白云盛在门口乐了,“啊?你家什么时候又多个弟弟呀?” 我万分不解,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鬼?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盯上我?太奇怪了,刘江源搞了什么猫腻?还是何芝…… 这么一会儿工夫,我脑子里就过了无数个念头,谁料这小男孩竟然又颤声开口:“我姐姐,在你那里……” 我愣住了,再次细看打量他,当注意到他的年龄时,瞬间瞳孔骤缩:“你姐姐是谁?” 问题虽然问出了口,可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了。 果不其然,小男孩哽咽着说:“穆思……” 白云盛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快走几步到这边来,“什么?你是穆思的弟弟?” 小男孩抬手胡乱地摸着眼泪,可血泪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还弄得他脸上一片红,“他们都说姐姐在你这儿,我想找她,就得来找你……” 穆思竟然还有一个弟弟?这年龄的确对得上,非要说的话,眼睛长得也有点相似,我刚想走近再问问情况,白云盛却伸胳膊拦住了我,紧紧地盯着男孩:“他们是谁?” 齐昀也没有一丁点放松的架势,手中甚至不知不觉已经捏住了第二张符,低声对我说:“小心行事,切忌冲动。” 穆思已被何芝带走,下落不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冒出来一个孩子,自称是她的弟弟,还这么准地藏进我舅舅家?这件事如果细想,确实有很多值得深思的地方。 小男孩脸上浮现出茫然,“他们、都是一些叔叔阿姨,还有……还有一些毛茸茸的,说我想找姐姐,要来找你,你是……出马弟子,我姐姐是……你的鬼仙。” 他看起来不像是撒谎,而且说话时脸上的茫然都不是能够轻易装出来的,难道他口中的“他们”,是路边野鬼和动物仙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难不成这孩子为了找他姐姐,是一个个地问路、这么问过来的? 怀疑、震惊、百思不得其解……我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定论,齐昀手中则换了一张符,轻飘飘地丢到了地上,霎时间,那小男孩身体周围就多了个阵法,将他框在其中。 “好了,你们继续问话吧。” 我小声问白云盛:“这怎么办?没办法判断他是不是穆思的弟弟啊,而且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白云盛示意我在后面等着,对男孩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穆书喜……”他看着周围的法阵,也有点害怕,“她是我姐姐,她真的是我姐姐,她认识我的!”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穆思根本不在这儿啊!谁都没有办法证明,他是她的弟弟。 白云盛又问:“她不在这儿,出了一趟门,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你怎么证明是她的弟弟呢?” 小男孩愣了一会儿,茫然地摇头。 “那好吧,小孩,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谁给你指的路?”白云盛退而求其次问道。 “一个仙儿……”他小声说,“他帮我问人,给我带路……” “什么仙?你知道吗?”我也追问道。 穆书喜只是摇头,显然他实在是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能把话说明白就不错了。 可话又说回来,穆思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自己有个弟弟呢?难道是她以为弟弟早已往生? 更重要的是,穆思已成火龙清风,眼前这孩子如果真是她弟弟,身上半点修为没有,怎么撑到现在的? 第92章 音讯 第九十二章 音讯 魂魄如果长时间在人世停留,久而久之就会失去神志,时间越久,魂魄的记忆就越模糊,只会记得最重要的事情,变成迷茫的孤魂野鬼。 更有甚者抵抗不住消磨,自己就慢慢地消散了。 穆思看着年纪小,可已经去世很久,又被刘江源抓住炼化养蛊,修成火龙清风,这中间少说有十几年。 成为火龙清风之前,连她都记忆时而清楚、时而模糊,这个毫无修为的小鬼,又是怎么做到仍旧神智清明的呢? 白云盛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跟我小声说:“看他样子不像说谎,八成是真的。” “可是穆思不在,我们该拿他怎么办?他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到底是谁给他指路啊?”我也低声地回应他。 “他说有个仙儿给他指路,如果确有其人,我猜那仙家多半还护了他一阵子。”白云盛说道,“咱们可以先把人扣下,没准用不了多久,人家就自己找上门了。” “为什么要护他?”我疑惑地问。 我实在是这段日子被阴谋诡计折腾的不行,下意识地就想,为什么要护这么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孩,有什么预谋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报恩。”白云盛耸了耸肩,随后走进卧室,在穆书喜面前蹲下来,在空气中嗅了嗅,“嗯?一股黄皮子的味道。” 齐昀闻言,也走了过来,袖口中滑出一柄小桃木剑,他将桃木剑上贴了张符,在穆书喜头顶晃了一圈,只是这么一圈,那符纸竟然微微泛黄,还有些皱巴巴地。 “是黄仙。”齐昀点了头,顿了顿后又补充,“似乎……的确不是刘江源那边的安排。” 白云盛想了想,咧嘴一笑,“这样吧,齐家的小子你先把这小鬼给收了,没准儿等到晚上,那黄皮子就自己找上我们了。跟能说话的人说话,好过跟这迷糊不清的小孩打哑谜。” 齐昀也点头:“是个稳妥的办法。” 周君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宜在这儿久留,得快点做决定。齐昀动手暂且扣押了这叫穆书喜的小鬼,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如果柳忘今晚能回来,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询问穆思,她是否有个弟弟。 如果柳忘还要再多几天,那背后护着穆书喜的那个黄仙肯定会出面找我们,也方便说话。 于是,齐昀撤掉了阵法,将穆书喜收进了一张空白的黄符之中。他说这是压魂符,并非镇压,仅是收容,不会伤害到里面的穆书喜。 符他交给了我,也教了我如何释放。我们赶在周君君回来之前离开,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回,我是真的抓紧去了万雪珍家,只稍微坐了十几分钟,看了一眼梁浩清的状况,又安慰了他们夫妻俩几句,交代完东西,他们千恩万谢地给我塞钱,我只象征性地少拿了一点,便迅速起身离开。 齐昀和白云盛在楼下等我,我下楼的时候,他俩貌似刚刚聊了点东西,不过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还有点僵硬。 也许是白云盛又嘴欠说了什么吧,我郑重地跟齐昀感谢道别,如果没有他,很多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或许还是两眼一抹黑。 齐昀笑着让我不要放在心上,说如果我实在心里过意不去,下次再见面,就请他吃顿饭吧。 齐昀先一步离开,我和白云盛则带着拿来的书,慢慢地走回宾馆。路上,白云盛又“啧”了一声,“这小子肯定还有事情瞒着你。” 我无奈地说,“你刚刚都看见了,他真的没什么坏心思。” “直觉,肯定还有事儿没说,只不过算不上阴谋吧。”白云盛摇头,“哎——今天陪姑奶奶你出来这一趟,我算是舍命陪君子咯。” “我们出来是办正事,又不是偷鸡摸狗的。”我晃了晃手里的书。 白云盛再次“啧”了一声,竟意外地没有再接话。 我们回到宾馆时,沉水仍旧睡着,他那药粉果然管用,我还问,反正事情都办完了,要不要提前把沉水叫醒? 他却说不用,就让沉水好好睡一觉吧。 晚饭,我跟白云盛随便找了家餐馆,白天出去走了一圈,我肚子饿的早,点餐的时候我又一次触摸赤玉耳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呼唤了柳忘的名字。 我本已做好准备得不到回应,谁知心底却很快响起了柳忘沙哑的声音:“何事?” 我怔在了座位上,差点没捏住菜单,回过神来后心情变得格外复杂激动,慌忙把菜单递给白云盛,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就匆忙地小跑出了餐馆的门。 天色已经黑了下去,街道上的路灯接连亮起,这儿算是个繁华的地段,行人来来往往,唯有我在路灯下驻足,紧张不安地触摸上赤玉耳坠:“柳忘?!你在哪里?” “明晚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股疲惫,“找到穆思了。” “你怎么样?你听起来很累。”我担忧地追问,“有……有受伤吗?我早上联系你,但没得到回应……” “山中屏障层叠,费了些功夫,但事情了结了。”柳忘似乎叹了一口气说,“你先回家吧,让沉水陪着你。” 事情了结了?怎么个了结法?他杀了何芝吗?还是她又逃了,所以柳忘只能带回穆思?可事情既然已经结束,为什么他又要明天晚上才回来,是想休息一整天再赶路吗? 我抿了抿嘴,对他说:“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我怀孕了。” 几乎有好几秒,柳忘那边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有点慌张地补充,“是白先生,他给我搭脉的时候发现的,但是昨天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早上他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想找你,又联系不上你……” “在宾馆等我。”柳忘沉默过后,竟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晚点我回去。” 第93章 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 第九十三章 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 “你要现在赶回来?”我心中有一刹那的欢喜,“可你如果觉得累,明天也……” “赶得回去,但可能会晚些,你如果困了就先睡,不要等我。”柳忘先一步打断我的话,声音急促之中,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 “好。”柳忘不再传音,我此时恍然回神,才发现刚刚因为情绪的起伏激动,手心都有些出汗。 我回到餐馆里,白云盛已经点好了他想吃的菜,将菜单重新递还给我,“柳忘回应你了?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刚刚的反应,很容易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我点头,“他说今晚就赶回来!” 白云盛挑眉,“看样子事情顺利,你看一眼吃什么,我点了一半菜。” 草地翻看菜单,只随便要了两个中规中矩的菜,然后就继续说,“他说事情了结了,但具体什么情况没有细说,直说穆思救回来了,而且赶回来的话会晚一点。” 白云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以为他是在认真思考,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他竟然问:“你说我是直接回去把沉水叫醒,还是先给她变回蛇藏起来好一点?” 我:“……” 白云盛:“这可是正经事!他回来看见昏迷的沉水,我总不能说她是太累了,想睡到地老天荒吧?” 我有点无语:“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柳忘也许不会骂他什么,但沉水肯定会追着他打吧? 白云盛那句话多半还是玩笑话,因为他那药粉的剂量是有定数的,说好了睡一天就是一整天,他将沉水变回了小蛇,带去隔壁房间,说让她安稳地睡到明天天亮吧。 我再回到房间里时,仍旧是独自一人坐着,可脑子里却隔三差五地浮现出各种思绪来,凌乱不堪。 柳忘明明就要回来了,可我这会儿却仿佛陷入了踌躇,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不敢面对。 果然,一直到将近十二点,柳忘都还没回来,我在床上躺的久了,意识也迷迷糊糊起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梦很浅,也没什么内容,似乎梦见了姥姥,也梦见了妈妈,她们好像对我说了些话,我并没有听清楚,可梦中的我都一一点头应下,紧接着画面一转,就变成了空无一人的麦田。 我时常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田野,因为小时候很少有人愿意跟我玩,麦浪随着风上下起伏,我走入其中,麦穗拂过我的身体,竟感觉有些冰凉、风声也更大了些。 麦穗的裹挟、簇拥、风声的低吟……这些感觉模糊了下去,又逐渐清晰,直到我缓缓睁开双眼,忽然在我身后感受到了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我瞬间清醒了许多,想要翻身的时候才发现手脚都难以动弹,身后的人环抱住了我的,将我搂在怀里,他的发丝铺散在我身周,呼吸也喷洒在我颈畔。 “柳忘?”我小声地喊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只不过是下意识地将我环抱得更紧了,我这才意识到,他竟然也睡着了。 他回来多久了?我竟然一直没有发觉?他连夜赶回,一定也累坏了吧。 黑暗之中,我摸索到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紧握住,感受着咫尺间的心跳,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了睡意,那种抽搐与犹豫的感觉,竟然又一次慢慢地浮上心头。 忽然间,我感受到柳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更轻了些,我又一次小声喊:“柳忘?” 这一回,他立即应了一声:“嗯?” 我小心翼翼地翻身来,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不过才一天,我总感觉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些,本就因为煞屏阵而受了内伤,这一遭不知道走了多远、经历了什么,换做从前,他的呼吸从不会怎么沉重。 睁眼时,一双赤红色的眸子深深倒影我的脸,他目光深沉,仿佛这一眼就要将我永久地烙印在其中。他一只手帮我撩开因为翻身而凌乱的头发,轻声问:“困就先睡,什么事都可以明天再说。” “我还好,只是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不由自主地朝着他又靠近了一些,低声问,“你如果累的话,就先休息吧。” 柳忘却哑声问:“你着急等我回来,难道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些,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个孩子……为什么?” 我的声音几乎小到不能再小,为什么这个孩子会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到来?以后又该怎么办?起码在我曾经的想象中, 我未来并没有孩子这一选项。 柳忘顿了顿后,抬手勾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再度与他对视,“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太快了……”我回答道。 我竟从柳忘的眼底看见了一丝困惑:“为什么,你总是给我这个答案。” 他赤红色的双眸在夜色之中,那淡淡的光芒总是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我呢喃着回答,“我也不知道,可我原本的设想中,未来并没有这个孩子,只有你就足够了。” 柳忘沉思过后,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上,“我想你一直陪着我,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 柳忘不急不缓地解释说,“这孩子不一样,我本是蛇身,它在未成形前都被唤做蛇胎,但其实是只是一团没有神志的灵气。” “灵气养人,母体即便是凡人之躯,也可驻颜长寿。蛇胎十月结成才会落地,灵气孕育的过程远胜过血肉的凝结。”他顿了顿后又说,“哪怕……哪怕你后悔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这股灵气也会在你体内悄无声息地消散,不会伤害你。 我没想过,原来仙家与人结合的孩子会如此神奇,竟在成形之前仅仅是一团灵气,想要它消失竟然也如此地容易。 “留下它,好不好?”柳忘又一次对我说,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恳切,“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 第94章 回黑山 第九十四章 回黑山 我因他这句话而失神,久久没有回应,但柳忘却似乎以为我踌躇着不愿答应。 “你还在生我的气?”柳忘凑近了与我额对额,“是我不对,我走前应该跟你打声招呼,我留下那东西的残魂是有原因的,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我立即回应他说道。 我只是觉得气闷为什么他突然有事情瞒着我,可我从没有半点念头他会害我。 他是在龙水河底愿意舍命救我的人,他不会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追那荷花精的路上发生了许多事,我只庆幸你没有跟来,否则我怕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我只希望你安全地留在这儿等我,等事情办妥我回来,我们就回家。”柳忘的声音低沉喑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从他的声音之中听到了一丝不安。 他这一去究竟遇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好像变了许多,从前在这种问题上,他更愿意一遍遍地追问我为什么,而不是这样主动退让。 “我……孩子这件事,我觉得是真的应该认真考虑的。”我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柳忘,每个人都会想象自己的未来,但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孩子,也没有想过是现在。” “而且……最近的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还没尘埃落定,我没有跟你回过黑山,我家里的亲人也没有安顿好,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让我安下心来有一个孩子的话,起码感觉不是现在。” “孩子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不用管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事,所有的一切……我现在还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这个回答。” 这是当得知怀孕后,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困惑。 我未来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一个孩子,哪怕是与柳忘在一起,我也没有设想过以后还会怎样,因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我更愿意守住眼前看得见的东西。 这个孩子……它现在也许还称不上是孩子,只是一团没有意识的灵气,它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柳忘的话无形中削减了心头的压力,却也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未知。 我话音落下后,就见柳忘凝视着我,他的手在我脸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隔了很久才说:“明日就可以启程,我们一起回黑山。” “什么?”我懵了一下。 “忘了吗,我本就说过,等事情结束后,想让你跟我回一趟黑山。” “我记得,但……” “我想带你回黑山,因为想让你走进我的生活,我会陪着你,想你也要陪着我。”柳忘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在他的怀抱之中,我的心跳逐渐加快,下意识地应了他一声。 “已经很晚了,先睡觉吧,其余的事情,我明天都会一一说给你听。”柳忘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孩子的事情,你可以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这一晚,柳忘比我先入睡,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累极了,但在梦中,他却总是不知不觉地把我抱紧,好像生怕我消失一般。 次日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宾馆里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我迷迷糊糊地睁眼时,就看见柳忘的身影站在窗户边,似乎在翻看着什么东西。 耳畔似乎还有人的争吵声,但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道门,我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这好像是沉水和白云盛。 “柳忘?”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醒了?”柳忘转过身来,我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眼熟得很,再一细看,竟然是昨天我从齐昀那儿带回来的《雨师妾》。 我的睡意消散了大半,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捋了捋昨天发生的事情。 对啊,昨天实在是太晚了,柳忘又一身疲倦,我俩后来相拥而眠,说今天醒了再说其他事。我不知道他去追查何芝都发生了什么,他也还不知道,我跟齐昀见了一面,以及那个自称是穆思弟弟的穆书喜。 “这书是哪儿来的?”柳忘问。 “书是梁浩清家的,他神志不清那几天一直看书,看的是这几本,我还在上面有点意外收获。”我指了指桌子上的木匣,“那本《雨师妾》上的图画,有个字跟书简上一模一样。” 柳忘有些诧异,“什么字?” “一个‘水’字,其他的还不清楚。”我摇头。 我俩在说话的功夫,外面的吵闹声还是没断,我怕他俩再吵嚷下去,就要有别的房客出来骂人了,连忙下床穿上鞋子,跑到门口开门:“你们俩小点声啊,还有别的房客呢!” 我一开门,白云盛就一溜烟地跑过来,“我的祖宗,您可算醒了,您再不醒,我可要下地狱了。” 沉水脸色铁青,本想说什么,可看见我时,又将话憋了回去,只闷声喊了一句:“林姑娘。” 白云盛本想进门,结果看我身上还穿着睡衣,柳忘又站在后头,就硬生生止步了,咳嗽了一声,“那个……我出门看看,给你们买点早餐吧。” 他说完脚底抹油就要跑,沉水冷声说:“我跟你一起吧。” “别呀,一顿饭我还拎不过来吗?”白云盛说完就跑了,临走前还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叹了一口气,对沉水说:“对不起,昨天的事儿有点突然……” 沉水对白云盛脸色奇差无比,但是看向我时,眼底却多了一些犹豫,也没太跟我直接对视。 把她迷晕这事儿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可她的反应十分奇怪,让我觉得她好像因为什么事心虚似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彻底拉门,“你先进来吧,刚好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不必了,我先回去照顾穆思吧。”沉水摇头,“穆思已被柳君大人带回,但人还昏迷着,在我那边睡着。” 穆思被带回来了! 我眼睛一亮,“穆思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我这儿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跟她有关!” “白云盛的意思,可能要晚点,她受伤不轻。”沉水说。 “你先进来再说吧!”我二话不说先把她拉进了屋里,然后关上房门,转身问柳忘,“柳忘,有个自称是穆思弟弟的小鬼找上了我,就昨天的事儿。” 第95章 伤痕 第九十五章 伤痕 齐昀给我的那张符,我放在了衣服口袋里,挂在衣柜中。 因为想着里面毕竟封着一个小鬼,睡觉时放在我床头总感觉怪怪的。 我从口袋里翻出了那张符,一边拿一边说:“这件事……挺复杂的,也是个插曲。这个小鬼说自己叫穆书喜,是穆思的弟弟,我去万雪珍家的时候,他竟然趴在我舅舅家的窗户上看我。”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刘江源的阴谋,但是几轮问话下来,他一问三 不知,只说有个仙家给他指的路,他是为了来找穆思的。白云盛也说,的确在他身上闻到了黄仙的味道。” 我拿出了那张符捏在手里,没着急把穆书喜放出来,而是先去拉上了窗帘,遮挡光线,房间里再度变得昏暗,我才按照齐昀教的办法,将穆书喜放了出来。 他瘦小的身躯出现在房间中央,蜷缩在地面上,茫然地环顾周围,眼底还有一丝惊恐。 柳忘诧异地看着我,也诧异地看着我手中的符,不过没等他问什么,穆书喜就怯生生地问:“我姐姐呢?” 我想了一下对他说:“你姐姐在睡觉,晚点她醒了,我会带你见她。但是,穆书喜,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是她弟弟吗?没有骗我?” 他慌忙点头:“我是她弟弟!让我见她,她见我一面就知道了!” 柳忘的目光从我手上收回,阴沉地看着地上的穆书喜:“你为何要找她?” 穆书喜竟然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愣了半晌后小声说:“因为……因为她是我姐姐,我只认识她……” “也许只是来投奔吧。”我说着,又把他收回了符中,交给沉水,“放到穆思旁边吧,等她醒了,首先要确认这个弟弟是哪里来的。” 沉水接过符,点了点头,我转而继续对柳忘说: “这小孩子说不清楚话,年纪太小,他的意思是,找到我舅舅家里,是因为有人给他指路,有孤魂野鬼、也有仙家,白云盛说如果我们扣住了这孩子,没准儿他背后那个黄仙会出现,到时候跟那个仙家问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柳忘听了我的话,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对沉水说:“你下去吧。” “是。”沉水应声下去了,房门关上时,我瞥了一眼柳忘的脸色,发现他面无表情。 我心底门儿清,故意凑了上去:“你有话想问就问呗,憋着干什么?” 柳忘斜了我一眼:“符是哪儿来的?”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齐家的手法,齐昀帮忙收了刚刚那小鬼。”我很自然地回答。 柳忘冷“哼”了一声,直接就转过了身去,低头继续翻看手里那本《雨师妾》。 明明不高兴,但是又憋着心里那股火,我笑了一下,又绕到他身侧,继续说:“因为我昨天跟齐昀见了面,你不高兴。你究竟是不喜欢齐家人,还是不喜欢齐昀跟我见面?” 柳忘没好气地说:“有区别吗?明知故问。” “当然有。”我说,“你厌恶齐家我知道,齐家与黑山交恶,我自然会因为你而刻意跟齐家人少来往。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我说到一半,又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笑道,“我会觉得,你好像在吃没必要的醋。” 柳忘听完我的话有些气恼,轻轻地瞪了我一眼,抱稳了我,不轻不重地在我腰上捏了一把:“我倒是没发现,你现在说话这么……不知轻重,嗯?所以,你跟他见面都说什么了?” “谢谢他帮忙而已,这本《雨师妾》也是他先发现的端倪,在万雪珍家楼下说话的时候,就恰好发现了穆书喜在楼上偷看我。”我解释说。 “齐昀会关注,归根结底是因为刘江源挑起来的这件事没有了结。你昨晚说事情已经了结了?真的吗?”我顺势追问。 柳忘放下了手中那本《雨师妾》,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那女人重伤遁逃,活不过多久。” 果然滑得跟泥鳅一样,他们这帮狐野修是不是都钻研过逃命的本事啊?哪怕是绝境都能找到一线生机遁走。 “活不过多久?如果放任她不管,还会有意外发生吗?” “我既然跟她的本体打了照面,她即便是逃,也逃不掉了。”柳忘冷笑一声,“她身上已经沾了我的法术,黑山上下已接到追杀令,她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最多不过一周的时间,垂死挣扎。” 我想了想,说道:“柳忘,你走那一晚,她进了我的梦中。” “什么?”柳忘有一瞬的紧张,“此事你怎么不早说?” “你别紧张,我什么事都没有。”我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张开手臂给他看,“你在我身上落了禁制,她不能靠近我分毫,哪怕是梦中也不能下手。” “她只能进梦里跟我聒噪一番,说些没用的话而已,她那一晚只是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叫何芝,还摘下了面纱给我看。” 柳忘一反常态地追问:“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一路跟白云盛和齐昀都打了马虎眼,结果没料到柳忘竟然会抓着这件事追问。 “呃……也没什么,就是念叨一些乱七八糟的,说什么,我不知道她事情她知道,让我去问她这类的。”我含糊不清的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隐去了最关键的一段。 柳忘阴冷地开口:“她活不了多久了,没有机会再说废话。” 我又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好啦,既然这件事情解决,那就只等穆思醒来吧,她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何芝为什么要把她带走?” “我不知道。”柳忘竟然摇头,“我赶到的时候,穆思身处阵法之中,她身上的伤像是跟什么东西搏斗所致,被我救下后,没多久就昏厥不醒。” 何芝抓走穆思,就为了折磨她、让她重伤?绝没有这么简单,她的阴谋究竟是没能施展,还是已经在穆思身上生根发芽呢? 这个问题在我心头晃了几圈,白云盛也买完早餐回来了,这顿早餐吃的实在不算早,几乎算得上是午饭,吃过饭后,我们一起去了隔壁房间,看穆思的情况。 房间一样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穆思躺在床上,身周围散发着层层黑气,氤氲开来。 她身上的伤痕看得我触目惊心,我立刻走上前去。 第96章 顺利 第九十六章 顺利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呢喃出声,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竟无从下手。 她身周围的黑气都是从伤口中溢散出来的,伤口大大小小,极其不规律。有些伤痕像是刀剑伤、但有些伤口竟然像是动物的撕扯,她的脖子上、脸上,竟然还有许多淤青,像是掐痕。 我脱口而出那句话后,竟然张了张嘴,看着面前双目紧闭的穆思,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芝! 白云盛脸上也没有了嬉笑,正色说:“她身上的伤我都看过了,说实话,有点古怪。” “她已是火龙清风,有了道行,没有血肉之躯,全靠鬼气凝聚肉身,来去自如。她的‘身体’受伤后,会溢散鬼气,这种情况下本应该变回一缕魂魄,回牌位中修养,可……” 白云盛犹豫的时候,柳忘接话了:“她变不回去,被迫用身上的鬼气维持受伤的身躯。” “是何芝在她身上落的法术?”我焦急地问,“有什么办法能解除吗?一直这样拖下去,她岂不是会越来越严重?” “不,她身上的古怪不止这一处。”白云盛走到了床边,凝视着穆思手臂上的伤口,“她身上的伤口很古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 “昨晚她刚刚被带回来时,我就先紧急帮她处理了伤口,还渡了修为帮她缓解支撑肉身的压力,可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身上的伤居然自己开始愈合,我明明连药都没上。”白云盛神色严肃地说。 “这……是她自己的愈合能力?”我试探性地问。 “不像。”柳忘说,“我带她回来时,她身上的伤比现在还要严重,但一夜过去,伤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愈合后的伤口不像新伤,像是旧伤再度发作。” 穆思身上原本有这么多的伤痕?我震惊万分。 “她没有性命危险,可不能变回魂魄,这样硬熬着等伤口自己恢复,也是一种煎熬。”白云盛叹了一口气,“我用药让她睡得安稳些。” 柳忘问:“她身上还有什么异常吗?” 白云盛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暂时没有,就是这一身伤比较古怪,但按照这个恢复速度,我琢磨着,大概下午能醒。” 走出房间时,我犹豫了一下问柳忘:“我们真的要今天走吗?是不是有点赶了,穆思还没醒,要是现在走的话……” “可以等她醒,问过话再做决定。回黑山并不麻烦,哪怕是夜里上路,也很方便,你不用担心。”柳忘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以及,还有一事。” 回到我们自己的房间时,柳忘手中忽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瓷瓶:“你母亲丢的一魂,我找到了。” 我愣神过后,颤抖着接过他手中的白色小瓷瓶,手却有点颤抖,生怕没有拿稳,而砸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小心地将瓷瓶捧在手心,颤声问:“让丢失的魂回到我妈身体里,她……她的病就会好了,对吗?” “这一魂离体已经太久,此处气场杂乱不方便,待到回了黑山,让白云盛小心查看。”柳忘轻声说,“会没事的,放心吧。” “嗯!”我的眼眶有些潮湿,小心将白瓷瓶交还到柳忘手中,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 拿到了妈妈丢失的魂、刘江源已死、何芝重伤遁逃、穆思也救了回来,似乎一切事情都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尾,我一时间竟然还有些恍惚。 只是短短两天的时间,变故就如此大吗,好像突然之间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拐上了另一个路口,我可以松一口气了吗? 我这样问自己,可不知为何,在某一瞬间,心底仍旧会惴惴不安。 穆思下午并没有醒来,一直到傍晚时日落西山,沉水才敲响了我们的门,说穆思醒了。 我立刻抬脚去了隔壁房间,可才一进门,迎面就看见一个枕头砸了过来:“滚!都离我远点!” 枕头砸在我脚边,我快走两步,竟发现穆思站在床上,双眼通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煞气,警惕地看着妄图靠近她的白云盛,怒吼:“滚!滚啊!” 白云盛焦头烂额:“我的小祖宗,您身上伤口还没好呢,经不起这么折腾,快坐下!”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都滚!滚啊!”穆思尖叫着挥舞双手,我连忙喊,“穆思!穆思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听见我叫她的名字,她的动作少有凝滞,可看向我的目光也像一个受伤发狂的小兽,“你是谁?我没见过你们,我没有……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放我出去!” 我给白云盛使了个眼色,他立即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穆思这是怎么了?失忆吗?” “也不一定是失忆,还可能是受伤后有点应激。”白云盛龇牙咧嘴地说,“这小祖宗,醒了二话不说,先挠我一下。” 沉水也柔声说:“穆思,你不记得我们了吗?我是沉水,他们是林姑娘和白云盛,你是火龙清风,在林姑堂鬼仙。” 穆思双手攥成拳,眼神有一瞬的迷茫,但呼吸却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我趁热打铁走近了一步,“还是你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要进我的堂口呢,记得吗?你当时还跟我开玩笑,吓唬我,我不答应收你进堂口,你就不走。” 穆思缓缓抬手捂头,靠着床头慢慢地滑坐下去,“头疼……你是……” “我是林晴。” “是姐姐,仙阳村……” 她的眼神慢慢地从迷茫变得清澈,声音也弱了几分,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我为什么在这里……” 白云盛沉吟了片刻,吐出三个字来:“刘江源。” 刹那间,房间内的气氛似乎都一滞,原本迷茫的穆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口黑血染在床单上,再抬起头时,猩红的眼底、盛满怒意的双眸。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激动,可眼底滔天的恨意却倾泻而出,这是真正的厉鬼的眼神,“他该死。” 也许换做常人,该对这样一个可怖的厉鬼产生惧意,然而当她与我视线交错时,我却慢慢攥紧了拳头,眼底更多的是心疼。 第97章 站着的黄皮子 第九十七章 站着的黄皮子 只有受到了彻骨的伤害,才会对一个人这样恨之入骨。 穆思整个人状态看起来仍具有攻击性,我小声问白云盛:“她要多久才能恢复?现在怎么办?” “不好说……我估摸着跟她身上的伤有关。”白云盛也低声回我,“应该是那何芝给她下的阵让她受了刺激,没准是回想起被刘江源抓住炼蛊那些年。” 我想了想又问,“要不要把穆书喜放出来?见到自己的亲人应该会好些吧?” 白云盛竟纠结了一下,“理论上来说,她现在的情况如果有亲人陪着没准会好点,可我总觉得……算了,早晚也得让她跟穆书喜见面,放吧。” 沉水将那符纸递给我,在穆思的注视下,我们每一个动作都小心且缓慢,尽量不刺激到她,让她觉得更加恐惧和不安。 我身前出现了一缕白烟,穆书喜再度释放,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大姐姐,我是能见我姐姐了吗?” 我抿嘴没有说话,穆书喜抬头与我对视时,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慌忙转过身,眼底的神色从茫然变成了欣喜雀跃:“姐姐!姐姐!” 穆思身上的煞气有那么一瞬间消散了大半,我刚想松口气,却发现她表现得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呆愣愣地看着穆书喜,嘴唇颤动,小声呢喃,“不可能……” 穆书喜跑到床边,想要去抱她,她猛然间回过神来,发了疯似的挥舞手臂:“我没有弟弟!” 穆书喜脸上的喜悦凝固住了,嘴角渐渐下落,颤声又喊了一句:“姐姐,我是书喜……” “我说了我没有弟弟!我没有!”穆思吵他咆哮,竟然带着哭腔,“我没有家人!我只有我自己!滚!我不要看见你!” 穆书喜吓得后退了几步,手足无措,“我……” 白云盛见势不对,连忙把穆书喜拉到身后,“好好好,不见就不见,你冷静点!” 我万万没有想到,场面会变成这样!看穆思的样子,很明显穆书喜真的是她弟弟,但不知道是何原因,她真的很厌恶这个弟弟。 躲在白云盛身后的穆书喜忽然带着哭着说:“姐姐,你别走……” 这句话却仿佛一个魔咒,如平地惊雷一般在穆思心头炸开,我只看见她的身子僵了一下,下一秒猛地窜出,手中寒光一闪,朝着穆书喜刺去。 “穆思!”我惊呼出声,沉水想要上前都来不及,穆书喜跌坐在地上,白云盛接着这个近身的机会,一个手刀落在她后颈上。 穆思的身子瘫软下去,白云盛咬了咬牙,随着“啧”得一声,他将从自己的掌心拔出。 那一刀没有打在穆书喜的身上,却是白云盛用手挡住了。他掌心血流如注,苦笑一声,“这小祖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要拿刀扎我,这回好了,让她如愿咯。”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急忙上前,“你快处理一下伤口!” 穆书喜已经吓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昏过去的穆思,眼睛泛红,又有血泪夺眶而出。 沉水小心地抱起穆思,将她放回床上,白云盛去了卫生间冲洗处理伤口,我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穆书喜,深吸一口气说:“我相信你是她弟弟,但她为什么看见你反应会这么大呢?” 穆书喜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对我的话充耳不闻,隔了一会儿,缓缓地摇头,难过而痛苦。 这背后一定有故事,只是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说得清,两个当事人一个情绪激动,一个没办法很好表述。 “我只能将你再收回符内了,等她什么时候好些了,我再放你出来吧。” 没想到,最后竟然这么仓皇收场,房间里一片凌乱,地上还有白云盛滴落的血。 我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可这儿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柳忘如果想进来,自然不会这样敲门,我以为是客房服务,有保洁要来打扫房间,结果卫生间的白云盛先纳闷地喊:“谁敲门啊?” “打扫房间的阿姨?”我走过去准备开门。 “不会,这个房间特殊,我特意嘱咐了前台,不用来人打扫。”卫生间里还有哗哗的水流声。 我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是刚刚我们吵嚷的动静有点大,打扰到了附近的房客? 可这敲门声节奏并不急促,不像是生气了过来讨要说法的人啊? 我留了个心眼,开门前先将从门镜中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白云盛,沉水!” 沉水立即冲了过来,“林姑娘?” 白云盛连水龙头都没来得及关,也慌忙地从卫生间里跑出来,“怎么了?啊?” 我缓了一口气,脸色有点白,指着门说:“门……门外有个站着的黄鼠狼!” 沉水立刻神色一凛,走到了最前头,手摸上门把手,回头询问:“黄鼠狼……极有可能是那个照顾穆书喜的仙家,上门来了。” 白云盛:“来得还真是时候。” “开门吧。”我沉了沉心,柳忘就在隔壁,我怕什么?但刚刚从门镜里看还真的给我吓一大跳,我这辈子还没看见过那么大一只黄皮子,居然像人一样站起来,甚至还隔着门镜与我对视! 沉水缓缓地拉开了门,我隐约地闻到一股味道飘了进来。 有一股淡淡的骚味,还有一股臭味儿,不过这味道混杂在空气中并不浓烈,最多只是让人轻轻地皱一下眉。 那黄鼠狼果然还站在门口,只是门一开,它便将腰弯得更低了些,竟然伸手作揖,“姑娘好,姑娘好。” 从它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中年的妇女,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有一点敦厚和蔼,见我没反应,它又笑着说两声:“姑娘好,姑娘好。” 它这是一定要等我回话?我犹豫了一下,刚想要开口,隔壁却传来了柳忘低沉冷漠的声音:“来者何人?” 隔壁的房门不止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 柳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冰冷地注视着我面前的那只黄鼠狼。 原本还乐呵呵的黄鼠狼瞬间变了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98章 往事 第九十八章 往事 黄鼠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也开始发颤了:“大人……” 沉水扫了一眼地上的黄鼠狼,淡淡开口:“我家柳君大人问你话,什么人,为何上门来?” 黄鼠狼一边磕头一边说:“大人!我叫黄兰!是为着那个小鬼来的,是我给他指路,让他来找姑!” 果然,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柳忘转身进屋,留下两个字:“过来。” 黄鼠狼忙不迭地跟过去了,我让沉水和白云盛先留在这边,自己也跟了过去。 我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刚想顺手带上门,那黄鼠狼却十分有眼力见儿,好似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抢先我一步关上门,然后又利索地跪了下去。 我有点惊讶,这黄鼠狼给我的感觉并不讨厌,没有那种狡猾市侩,更像是一个胆子有点小,又比较有情商的家伙。 我走到了柳忘身后,很随意地在床边坐下,打算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从头说。”柳忘一向很懒得跟外人多费口舌。 黄兰跪在地上,稍微想了一下,就紧张地开口了: “回大人的话,我是仙阳村附近的黄仙,有道行没几年,还不会变人,平时就只会偶尔指点人,积点功德。那个叫穆书喜的小鬼,是十几年前,我收留的。” “实不相瞒,大人,山间孤魂野鬼如此多,我没必要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只是因为那孩子生前救过我的命,我这也算是报恩。” 我眼睛一亮,她来得还真是时候,刚刚我们还在困惑那对姐弟的关系为什么这样,黄兰就直接送上门来讲这个故事了。 柳忘不置可否,只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大人,您是知道的,这当仙家的都怕小孩子,离得远远的,就怕它们成了我们修行路上的坎。寻常人如果招惹了咱们,也是可以报复回去的,但小孩子不行啊,他们对仙家来说就是一道天坎。” 黄兰这话说的还真没错,我也听姥姥说过,像这些仙儿啊,其实不怕大人,反而怕小孩子,恨不得绕道走。 因为这就是天道的规矩,没长大的小孩懵懂,有错也罚不到他们身上。几岁小孩就算招惹了它们,它们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要是报复回去,那这辈子都别想得道了! 黄兰说到这里,还愁眉苦脸的,“我就是当年遇见了一帮顽劣孩子,不知怎的就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洞穴,拿火烧着逼我出来,抓住我后反复折磨。” 说到这儿,她还晃着自己的爪子,“那帮小孩折腾得我精疲力尽,最后竟然还要杀了我放血,我以为这回算完蛋了,结果没想到,就是那个叫穆书喜的小孩劝他们把我放了。” “那孩子当时年纪最小,他说话没人听,但他不依不饶地缠着那些孩子,让他们放了我,反倒是给了我脱身的机会,让我跑掉了。” “大人,您知道的,这好歹也是救命的恩情,我得找机会还回去。可我只是个刚有点小本事的黄仙,做不了那么多。等我养好伤去找那孩子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死了。” 黄兰说到这儿,还有点忧郁:“这孩子身体不好,我打听了一圈,说是娘胎里带的毛病,他家又不是很有钱,治不起这个病,拖着拖着,人就给拖没了。我以为这恩是报不了了,但竟然意外地让我撞见了他的魂魄。” “这孩子不肯去投胎,就在外面游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要找他姐姐,我想着,帮他完成心愿后送他往生,不也算还了这个恩情吗?我就把他收下了,然后出去打听他姐姐的消息。” 我听得越来越聚精会神,甚至忍不住问,“十几年前的事儿,为什么拖到了现在?” 黄兰一拍爪子:“嗐!姑娘你是问到点子上了,我本来以为,帮他见一面姐姐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可谁知道等我摸到他家里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姐姐老早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穆思是离家出走的?我万分诧异。 柳忘也终于有了几分反应:“继续说。” “我在周围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孩子的姐姐,大约半年多以前就自己跑出家门,再也没回来过,也难怪这孩子死了之后还想见姐姐吧……”黄兰叹气,“只是这么一来,不好找人,因为不知道他姐姐是死是活啊,我又没多大本事。” “我就只能一边保护着他的魂魄,一边四处打听消息了,这么多年一直断断续续地,越到后来,我越觉得他姐姐没准早就死了,投胎去了,可我劝这孩子去投胎,他又不肯,说一定要见到姐姐。” “姑娘,大人,我这几年都不抱希望了,只当把这孩子养在身边照顾了,谁知道前阵子龙水河闹了动静,我从鬼市那边听来消息,说仙阳村出了姑娘这么个人物,没多久,我又听说有个火龙清风投到您名下,一打听,竟然姓穆!” 她“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这一定是时候到了,终于被我等来了,就继续打听消息,找了个机会,把这孩子送到您身边来。大人,就这些,我都说完了,绝对没有隐瞒!” 柳忘不置可否,把决定权交给了我,我立即追问:“关于他姐姐,穆思,你还知道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穆书喜说过为什么他一定要见到姐姐吗?当年穆思又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的问题让黄兰陷入了沉默,她挠了挠头,回答说:“这个……我想想,毕竟事情过去挺多年了,我也有点……”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当年我帮忙打听他姐姐下落的时候,没事儿就去偷听村里人说话,有次听到他们说,这家人不是很喜欢这女孩,小小年纪的,这女孩老是一个人出门,那么小个孩子做的全是脏活累活,还总挨骂。” “所以那帮人说,这女孩应该是受不了了,就自己跑了,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跑出去了又怎么活呢,就一直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哪里了。” 我听后沉默了良久,问了一个问题:“穆书喜,他在家会挨骂吗?” 第99章 前去黑山 第九十九章 前去黑山 因为我的这个问题,柳忘眯了眯眼睛。 黄兰只愣了一下就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嗐!这孩子在家过得挺好的,姑娘你也知道,像这种女孩在家里,多少不受待见。”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好,我知道了。” 柳忘淡淡道:“还有事吗?” 黄兰连忙摆手:“没有了,没有了!我就是看这孩子过来了一天多,一直也没个动静,我就想来看看情况。人也送到了,我这恩也算报完了,只要他愿意往生就好。” 我苦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愿意的……算了,反正人都在我这里,你该做的都做了,回去吧。” 黄兰惊喜地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柳忘的脸,见他也没什么反对,就退出了房间,点头哈腰地帮我们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柳忘的时候,他对我说:“带上穆思回黑山吧,她这是心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回去住一阵子,也只当让她养伤。” 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穆书喜那孩子也暂时留在身边吧,找个机会,得让他往生。” 这种情况,我能理解穆思的心情,她从这样一个家庭负气出走,却死在了外面,还被刘江源抓回去养蛊,叫她如何能接受这个弟弟呢? 但穆书喜却是真的不懂这些,大概在他的概念里,就是家里的姐姐离家出走,一直都没回来,他惦记着想见姐姐,这点执念成了黄兰报恩的契机,阴差阳错地等了这么多年。 我给姥姥打了个电话,向她报平安,说我没事,但是还要在外面多待一阵子,她在家不用担心。同时我还说了好消息,说我妈有可能治好,她听后很高兴,又追问了我很多。 我们吃过晚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被白云盛用手刀敲晕的穆思又醒了过来。 但这回白云盛留了个心眼,他在房间里点了几炷香,说帮她凝神,果然,这次醒来后,穆思不再草木皆兵,人冷静了许多,但是闷着声音,一句话也不说。 沉水几次试图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人,就缩在床上,看窗外发呆,甚至还想变回魂魄玩消失,是白云盛挥舞着他受伤的手,叽里呱啦地想办法逗她,她才终于冷着脸憋出一句很小的声音:“对不起。” 深夜时分,我收拾好了带来的行李,拿着放下下楼了退房。坐在前台值班的小妹哈气连天,给我退完房就昏昏欲睡了,我悄然走出宾馆,一路向西走去。 小县城的深夜,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走着走着,我的身边就多了几道影子,柳忘走到了我的身边,与我并肩而行,不远处的身后,沉水、穆思和白云盛也都静静地走着,只不过在寻常人的眼中,这条街上只有我一个小姑娘罢了。 柳忘牵起了我的手,一直走过下一个十字路口后,脚下渐渐地生出淡淡白雾,两侧的房屋似乎更模糊不清,眼前的这条路渐渐看不清前路。 我还是有些紧张的,但柳忘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说:“你只当是寻常出门,坐了一趟车。” “嗯。”我点头后呼出一口气来,随着白雾时而变浓时而变淡,我的视线范围内,竟出现了几个轿子。 只有轿子,没有轿夫。 一个轿子看着能坐两个人,柳忘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帘子,让我先上,但我站在轿前犹豫了一下,小声对他说:“柳忘,我想跟穆思坐在一起,我觉得有些话,这个时候问会比较好。” 柳忘往后看了一眼穆思那边的方向,很快也点头:“好,有事随时喊我。” 我招呼穆思过来,她一声不吭,现在的态度似乎是怎样都随便,她什么都不在乎,也都乖乖听话。 轿内有软垫,坐着很舒服,也奇怪地有些暖意,柳忘放下帘子后,对我说:“如果困了,就在路上睡一觉,只有一点切记,不要主动拉开帘子,也不必理会外面的声音。” “我知道了。” 外面一阵脚步声后,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吱呀”一声,轿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我听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虽然心下好奇,但也听柳忘的话,没有掀开帘子去看。 期初是一步一摇晃,我心中还有点紧张,但随着轿子逐渐平稳地前行,也只剩下有规律的“吱呀”声,同时也极小。 穆思闭上了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这一天都睡了多久,现在铁定睡不着,于是找了个话头开口:“我们一起去黑山,你住一阵子,既是养伤,也是放松心情。” 穆思没搭茬,我又继续说:“事情都过去了,刘江源已死,何芝重伤遁逃,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没有好的下场。” 短暂的沉默后,穆思睁开了眼,眼底仍带有恨意,声音也冰冷:“他们如果死,也应该我来手刃,对我而言,不算结束。” 我黯然,看来何芝那个阵法引起了她身上的旧伤,一定让她想起了那些年在刘江源的法阵里苦苦挣扎。 我此时无论说什么,多少都有点苍白无力,但我希望至少她能好受一点,只是抬手捋了捋她两鬓的碎发,问:“路上还要一段时间,你要是累了,就趴在我腿上睡一觉。” 穆思却蓦然说:“穆书喜还在你那里吗?” 我拿不定主意她是什么意思,小心地询问:“你想见他吗?” “我不想见他。”穆思冷冷地说,“我也不是他的姐姐。” “你不想见就不见吧,没事的。”我安慰。 “你不用在这件事情安慰我,十几年过去了,他既没变成清风,也没有半点道行,为什么还能撑到现在?”她问。 我叹了一口气,还行,起码在穆书喜这件事上,她的态度不是彻底拒绝沟通。 “这事儿也说来话长,穆书喜病死,但他曾经阴差阳错救过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还有点道行,就想报恩,收留了他保护,因为穆书喜不愿往生,他惦记着找你,所以这么多年,那黄皮子一直在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穆思听后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自嘲地说:“是啊,我被刘江源关在阵法里养蛊,自然谁都找不到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她这话的时候,穆思忽然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吗?” 第100章 我讨厌他 第一百章 我讨厌他 穆思口中的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黄兰的话已经让我明白了为什么,只是现在说的太直白,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二次伤害。 所以我只是含糊地说:“傍晚时,那黄皮子找上门,把她知道的都说了,所以……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想见他。” “不,你不明白。”穆思定定地看着前方,“你不明白。” 我咬了咬嘴唇,“家庭环境是你没得选的,同样一个家里的两个孩子,明明年纪相仿,但只因为性别而遭到区别对待,你不想看见穆书喜是应该的。” 穆思沉默了一会儿后,冷声开口:“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从出生的时候就不喜欢。别的小姑娘可以穿漂亮裙子出去翻皮筋,我就只能脏兮兮地坐在院子里择菜,洗的不干净还要挨打。” “也没人管我死活,我生病还是不舒服,有没有挨人欺负,都没人管我,无所谓,因为我就是一个充数的,随便给口饭就养活了。” “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也没什么,反正也没有更好的生活,实在受不了了我就跑出去一阵子,他们又不会来找我,我可以一个人哭个够,哭够了就回来吃他们给的剩饭。” “但是他不一样,他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很高兴,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开心,我出生的时候难道他们也这么高兴过吗?不都是孩子吗,为什么能高兴到摆桌子吃满月宴呢?” “一开始我其实也觉得挺好的,因为他来了之后,我的日子好像也好过了点,能跟着吃点从前没吃过的肉菜,还能吃到糖。但直到他们抱着他去了一趟诊所,一切都变了。” “我不记得那是什么病,反正他成了一个药罐子,三天两头地难受、发高烧,全家人围着他转的同时,也会骂我,骂我凭什么活蹦乱跳的,真是丫头好养活。” 我已经不忍听下去了,穆思却在这会儿忽然转头看着我,眼底一潭死水:“但我其实不太难过,因为听得太多了,感觉也没什么新花样,我反而还有些高兴。” 她笑了一下,“你看,整天被人围着,吃好的穿好的又怎么样,一场小病就能差点要了他的命,我却能活蹦乱跳的,明明是他不如我才对。” 我也跟着勾起了一个笑容,只是这个笑容很难看,我怕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很多时候都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给过他什么坏脸色,他反而喜欢粘着我,总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喊,还要把他吃的好东西给我。” “他够不到更高的糖罐,会有大人来帮他;他生病卧床,会有人小心地整夜守着他;他做不到的事,总会有人帮他,我觉得他真没用,不像我,什么事都能自己做。” 我伸手想搂过她的头,把她搂在怀里,然而她却躲开了我的手,冷冷地说:“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比他要好,我比他要强,哪怕没有人帮我,我也能一直走,一直走。我用不上谁可怜我,我都能行。” “我们俩谁都没活过成年,他是自己在家病死的,我是自己跑出去的时候,遇见一个男人想绑我,我咬掉了他的手指头,他追着我打,把我打的半死后,我自己跳进河里去了。他连死都这么悄无声息,我哪怕是要死了,我也会挣扎一把。” “我讨厌他什么都不做,但是却有无数的东西主动朝着他涌过去,明明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总跟在我身后干什么。本来死也就死了,连那家人都死了个精光,我不想再回头去计较了。” “但是姐姐,看见他又站在我面前,还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魂魄,我就觉得好笑,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想要十几年后继续行走在人间,就必须被丢到阵法里跟人搏杀,他就能被一个好心的仙家庇护收养,又当了十几年的祖宗。” 穆思已经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姐姐,原来只有我需要自己杀出血路来啊,他什么都不用做,永远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再也忍不住,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穆思……” 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其实从她主动找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逆境之中的花朵很容易顺着雨水的敲打渐渐萎靡,她却硬要从石头里钻出来,看见自己的阳光。 如果她能降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有一对更爱她的父母、她不必等到死后熬成清风、她活到现在甚至可能跟我年纪相仿,见一见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活在黑暗里,阴影中。 “我觉得你很好……”我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话,“因为你没有把那些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明白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穆思似乎也累了,久久地没有说话,也任由我抱着。 “姐姐,我原来不记得从前很多事,但是被那个女人带走后,在阵法里,很多东西我都记起来了。”她蓦然开口,“我想起来生前的日子到底都是怎样的、我又是怎么死的,还有在阵法里拼命的那些日子。” “你说一切结束了吗?没有结束,姐姐,我想起来很多事,也得告诉你。”她咧了一下嘴角,“刘江源把我抓进阵法里时,那个女人就在他身边,叫何芝。” “他们有时候会在庙里烤鱼吃,有时候也会说话,说我听不懂的,什么大计啊、神女之类的东西。我今天醒来后头很痛,就是因为想起了这些事情。” “那是一个……没有云的夜晚,白天时下了一场大雨,放晴的夜晚,漫天繁星。我又杀了一个想要我命的厉鬼,休息的时候,听见女人跟男人的说话声。” 她闭上了眼,似乎在回忆着,不多时后,沙哑着声音开口: “她或许会不理解我们做所的一切,不明白图谋半生为的究竟是什么。我们是两个谜团,闯入她的生活,困惑、惊惧、迷惘都接踵而至,又会很快消失。” “当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开始。龙女终将回到她所在的位置,我们身上背负的重托,也会偿还干净。” 第101章 上山 第一百零一章 上山 我的身体因为这番话有些僵硬,穆思说完后,长出了一口气:“别的暂时还没想起来,如果还有,我再告诉你。” 我很快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你现在先把伤养好,别的都不用想。” 穆思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头放在我的腿上,不知是真的想睡一觉,还是说仅仅是闭目养神。 我们的轿子里,终于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这么坐着,其实也有些无聊,可我却因为刚刚穆思的话而出神。 那番话,是何芝跟刘江源说的,她口中的人是我,一定是我。 他们在打什么主意,究竟想要做什么?这是很多年前何芝所说话,竟然每一句都应验在我身上!他们就像两个谜团,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过去,只知道他们两个闯进我的生活,搅和得天翻地覆。 困惑,我不知道他们为何盯上我;惊惧,我因为他们的阴谋而感到恐惧;迷惘,事情好像都结束了,可我对未来却仍旧惴惴不安…… 一切都没有结束,只是刚刚开始。这句话仿佛一个倒计时,在我心底悄然地开始了。 他们两个并不在乎自己这条命,都为了同一个目的。龙女、我、还有什么?神女?那又是什么?龙女回到她所在的位置?这一条前路,究竟还有什么在等我? 我一个人呆坐了很久,直到轿子忽然停下,我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先睁开眼睛的是穆思,她看向了帘子。 一股风刮过,掀起了帘子下面的一角,这缕风中似乎带着别样的味道,泥土的清香与树木的清新,甚至还有一丝凛冽的气息。 穆思坐直了身子,一双手伸了出来,缓缓拉开帘子,柳忘的脸出现在我视线之中,“还好吗?”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还好。” 我搭上他的手,低头从轿子中钻了出来。 隔了这么久,双脚又一次踩在地面上的感觉很奇妙,我走了几步,才有实感,同时坐了太久,也稍微有点腰酸,就先活动了几下,然后才打量周围的环境。 我已身处山谷之中,没有前路,也没有后路,不知道这轿子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抬轿子的轿夫都是什么家伙。 面前的高山树木参天,周围也丛林茂盛,竟只有我脚下这一片空地还算干净。 我异色的眼睛能够在黑暗之中视物,我呼出一口浊气,好奇地问,“我们是到山脚下了吗?上山的路在哪里?” 白云盛从轿子里钻出来后,“嘿嘿”一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我一头雾水:“啊?已经上山了吗?” 身后分明是树林,脚下也是平底,面前这么一座高山,难道是摆设?那这摆设也太豪华了。 穆思也好奇地张望着,白云盛偷瞄了一眼,发现她脸上的神情没那么冷漠了,就凑过去问:“如何啊?我的小祖宗,这一路颠簸,伤口有复发吗?” 穆思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白云盛把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晃到了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哎——这段日子,你就好好地在我的草庐养伤吧,顺手帮我理一理药材。” 若换做从前,穆思肯定早就一脚踹过去,但如今她只是阴恻恻地斜了白云盛一眼,不置可否。 柳忘紧攥着我的手,眼底有一丝柔光,“黑山不似寻常山脉,置身于天然的迷障之中,只有受到邀请之人,才能看见上山的路。” 我歪头,“怎么?我没被邀请吗?” 柳忘轻笑一声,“闭眼。”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却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去,期初几步我还正常地跟着,可直到我发现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脚步就变得犹豫了。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再往前走就是山壁,没有路了。柳忘感受到我下意识的抗拒,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不用怕,跟着我走。这山间有许多的障眼法,肉眼看见的未必是真实。” 虽然听见他这么说了,但人的本能是很难违抗的。 我的大脑早已知道前方无路,此时闭眼硬要朝着前走,身体会自己不受控制地慢下来,想要停步。 我只能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柳忘又不会带着我去撞墙,别考虑别的,跟上他的脚步就对了,几番默念后,我才成功地又放开了步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我被柳忘牵着走了十几步,脚下却依然平整,也没有穿过任何结界的感觉,身后沉水他们的声音已听不见,不知道有没有跟上,我只知道在我闭上眼后,竟觉得脚下的路似乎都发生了变化。 并非坑洼不平的山路,而是平坦的石板,走上去极为舒服,每隔个几步,我甚至感受到了鹅卵石。 “柳忘,我什么时候可以睁眼?”我好奇地问。 “现在就可以。”他说道。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缓缓睁眼,只见脚下的路面果然不知何时变为了大理石板,石板一路蔓延向前,一个巨大而肃穆的山门就立在我眼前。 黑山,雕刻着这两个字的石板静静地伫立在我面前,高悬于头顶,审视着所有来到此处的人。一左一右两根石柱,看似光滑,可月光下竟流转着光芒,仿佛蛇鳞正在熠熠生辉。 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月色当空,我的眼中有好一会儿只装得下那两个字,仿佛这石板有神奇的魔力。 柳忘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红色绸带,他来到我的面前,轻轻系在我的眼上,遮住我的视线。 “这是做什么?” “黑山上有它的玄机,上山的路上,你或许会不经意间,看见一些你不该看见的东西,此谓天命,凡人不小心窥见,会折寿。”柳忘解释道。 竟这么神奇?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想到了那些所谓的“仙人”,天天站在山头往山下看,真的能看到东西啊? “可是,不是要上山吗?”我问,“你把我的眼睛遮住了,走平道还行,上山爬台阶,我这……” 我的话音还没落下,柳忘已经将我横打抱起,我惊呼一声,“柳忘!” “这么多台阶,你爬起来就不怕累?”柳忘调笑道,“有我在,不用你走路。” 第102章 最后一次入梦 第一百零二章 最后一次入梦 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你……这么多台阶,你确定要抱着我一路走上去吗?” 柳忘反问:“你觉得我抱不动你吗?” “不是……” “还是觉得我体力不行?”他这话总让我觉得有种暗戳戳的意味,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搂紧我。”柳忘抱着我,一步步朝着山门走去,每一次脚步声,仿佛都敲打在我的心头。 当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山脚下的空气清新芬芳,可越是往上走,我竟反而闻不到了什么味道,是嗅觉失灵,还是风变了,我不得而知。 “我从前甚少下山,因为觉得这台阶长的要命,上山下山,格外耽误工夫。”柳忘走着走着,蓦然开口了。 “且我自小在山中长大,也没有下山的理由。黑山柳氏掌控一切,我从这样的家族中诞生,只需站在山顶,向下去看凡尘。” “站在山顶,能看见许多众生,但那都是与我无关的众生。直到我下山的那年,我才明白,山脚下的风雨山顶是不同的,它有味道,有情感,有我所不知道的一切。” “我在黑山所拥有的一切都已触及顶峰,只余乏味,千百年过去,这座山太枯燥了,我想要你陪着我,我想要我喜欢我爱的人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愿意下山,也愿意抱着你一步步再走上来。” 这些话随着风声涌入我的耳中,红绸遮住了我的双眼,却遮不住我湿 润的眼眶。 “我愿意一直陪着你的,柳忘。”我的声音稍有哽咽,“我愿意的。” 他抱着我步步登山,一直到山顶,我看不见漫天的繁星和周围的风景,却一直感受得到他的心跳。 我那一刻觉得,这或许是我这辈子都会铭记的瞬间。 数不过来的阶梯,柳忘抱着我步步向上,竟没多久就到了顶,他将我放下后,仍没有急着摘下我眼睛上的红绸。 “此处已是黑山之上,但黑山并非一座山头,而是一片山脉。我为你准备了单独的山峰,住多久都随你喜欢。” 他牵着我的手,朝着右边走去,我小心地跟上,没走几步后,忽然感觉到周围刮了一阵大风,吹得我都有些瑟缩,柳忘用胳膊揽住了我,替我挡住风,“今天已经很晚了,我用法术带你上来,你早点休息。明天白天有兴致,再出来闲逛。” 说着,他摘下了我眼睛上的红绸,许久的黑暗后再见光明,我揉了揉眼睛,发现竟然已经身处一间小院,柳忘的手中,也多了一盏柔和的灯笼。 小院清净雅致,我竟看见了许多桃树,还有一汪池水,上面浮着几片荷叶,更多的景色都没来得及细看,柳忘已经推开门,将我带了进去。 屋内有一种木头的芬芳,这种气息沁人心脾,深呼吸一口后,有种格外舒畅的感觉。 桌椅床榻,古色古香,我觉得新奇,看了看两侧的格局,问,“你何时准备好的?” 柳忘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沉水已经去端热水来了,你洗漱过后,先睡觉,熬的太晚对身体不好。” 我听他的意思,竟然是准备走吗?我转身问:“你不留下吗?” “刚回山上,还有事情要处理。”柳忘说,“你先睡,不必等我,此处山峰只给你一人,不会有闲杂人等入内,你明天可以随意游玩,但如果要去别处,记得带上沉水。” 他的神色认真了些,“黑山上不止柳氏一个家族,若遇见其他氏族的仙家,我怕你应付不来。” 我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别忙太晚。” 临走前,柳忘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浅尝辄止,然后才离去。沉水端了一盆热水来,还有一碗药,说是安神的,赶路过来劳累,喝完药后睡觉,我会更舒服。 不知怎的,柳忘在时,我仿佛感受不到疲倦,他走后,我竟然很快就觉得身上疲乏,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入睡。 黑山,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我却睡得格外安稳。 我小时候基本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旅游过。上学时听朋友们说,出门旅游如果坐的是火车,坐的时间久了,那下车的时候甚至当晚,都还隐隐约约有一种在晃的错觉,老觉得自己还在车上,睡不踏实。 轿子一路颠簸很少,可它毕竟做不到完全的平稳,我也是在这种隐约的感觉中入睡的。 没有做梦,就只是沉沉睡去,直到忽然间,我又闻到了一缕荷花香。 这一次的荷花香更浅、更淡,可是却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我一瞬间就“醒”了过来,一个激灵睁开眼,却只看见了一片漆黑的水面。 我整个人踩在水面上,我的面前,竟然有一朵巨大的荷花,只是荷花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即将衰败,死气浓烈。 “何芝!”我已经清醒,但竟然无法从这个梦境之中挣脱,眼睁睁地看着那巨大的荷花渐渐变为人形,何芝瘫坐在地上,没有戴面纱,对我咧嘴一笑。 她那可怖的脸庞,在咧嘴后显得更加恐怖,“龙女,我们又见面了。” 我攥紧拳头,告诉自己要镇定下来,同时冷笑一声对她说:“你已深受重伤,马上就要死了。” 何芝轻轻地笑了起来,看得出她因重伤而痛苦,“使尽浑身解数,从那位柳君的手中逃脱,你猜我是为了什么?为了苟延残喘地活命吗?” “为了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 何芝因为我这句话笑得不行,同时又牵扯伤口,笑声这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你就当是这样吧,因为我还有遗言要对你说。” 我怒目而视:“我没有必要听你的遗言,你如果不耍花招弄这些阴谋诡计,也不会死在柳忘手上!” 何芝连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我如果不做这些,你就会死。” 我再度冷笑:“你应该知道,我不会信你说的话。” 她也回我:“你也该知道,狐野修从不说谎。” 我冷着脸转身,决心像上次一样走掉,这个梦总会醒的。 可这一次,我的转身并没有让何芝惊讶,她也没有半点想来追我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起身。 然而,无论我走多远,她的声音都能传入我的耳中,一清二楚—— 第103章 遗言 第一百零三章 遗言 “刘江源已死,魂飞魄散。”她朱唇轻启,“我也会死,就在今晚,你梦醒之后。” “龙女,你大抵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别,尤其没有经历过与熟悉、又没有特别熟悉的人死别。” 我回头怒吼:“你算我什么人?我还跟你生离死别?” 她并不理会我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些人突然从你的生命中路过,然后又骤然离开,你一开始不会在意,但是某一天,你忽然发现,当年的那个人身上还藏着秘密、藏着你想知道的结果,你会怎样?” “你会发疯地回头,想要找到他,找到他身上的真相,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因为他已经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得到过又失去的东西,才最引得人们倍加珍惜。” “往往当一个人死了,他身上的那些经历、那些故事,才会变成最有价值的故事。但很可惜,这些故事只有死者知道。但是,死人就是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嘴角还留下一行血,“话,我只会说一次,你也只有一次记住的机会。龙女,我们该做的、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她这番话说得我心慌,就像我从穆思口中听到,她当年对刘江源说的那番话一样。 结束才是真正的开始。 “其一,若你日后还有疑惑,就记住我的名字,一路向南,找到一座被水环绕的山峰,山峰上有一间破庙,破庙里没有供奉神像,只有一面铜镜,那上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其二,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谨记一点,你就是龙女。” 我想要打断她的话,可是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我身上,这些话入耳后,我竟脑袋一片空白,心跳也异常地快。 “其三……”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可是更多的血却从她口中涌出,她双手撑着水面,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其三,去查查吧,柳忘百年前那个死在齐家手里的弟马。”何芝呼出一口气来,攥紧了拳头,“然后,当着柳忘的面,杀了她。”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前面的话听得我愣神,像是有几番道理,可后面的话,跟胡话有什么区别! 何芝不再笑了,也不理会我的反应,她低头看着水面,怔怔地说:“我的遗言,说完了。” “你真是个疯子……刘江源也是疯子!”我的手有些颤抖,转身就想走,谁知脚下的水面竟在这一瞬间开始“坍塌”! 镜子一样的水面忽然不再承载我,我猛地掉进了水中,一大口水灌入口鼻,我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在扭身的时候,发现何芝也跌落了下来。 她没有任何挣扎,鲜血染红了她身周的水域,她的身体慢慢下坠,目光却追随在我身上,嘴巴一张一合,无法再发出声音,只有一个口型: “如果……是……就不会……死在……诞生……” 我猛地睁开了眼,剧烈咳嗽着。 窗外隐约有几声鸟鸣,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房内,阳光温暖,外面还有人行走洒扫的声音,让我觉得恍如隔世。 从这个梦中骤然惊醒,我只觉得胸口一阵闷闷地痛,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缓了好久,身上的虚汗才消退下去。 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柳忘不在。 我坐起身来,太阳穴,独自一人回想着刚刚的梦。 何芝…… 只想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头痛,明明才来黑山第一晚,怎么她就入梦,感觉身上消退的疲惫又回来了,这一觉睡得我身心俱疲。 我下床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谁知桌上的茶壶竟然是空的,外面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指挥着干活儿,我于是来到门边,轻轻推门,环顾四周。 昨夜来时,院里空无一人,今早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些小姑娘,沉水正指挥着她们清理院中的池水。 她们忙得热火朝天,一时间竟没人留意到我,直到沉水一转身,发现了我,立即快走几步过来:“林姑娘,你醒了?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我一脸的疲惫,摆手说,“没有,我是自己醒的,就是睡醒后觉得渴,想喝口水,结果屋里的茶壶是空的。 沉水一脸抱歉,“不好意思,林姑娘,我以为你还要晚些起,只让人做好了早饭,忘了给茶壶添水。” 说完,她就喊来了一个穿着浅色裙袍的小姑娘,让她去喊人端早饭,再给我上一壶温水。 等水的功夫,我回屋去换掉了睡衣,沉水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衣服,竟然是旗袍,不过这个样式看起来是改良过的,有一种新中式的风格,显得格外俏皮灵动。 我换上这身衣服,就算是“入乡随俗”吧,沉水替我盘头时,我好奇地问:“院子里在做什么?怎么忽然要清理池塘的淤泥?” 沉水摇头:“不,院子早就打扫好了,只是柳君大人昨晚走时吩咐,不想要姑院里有荷花,今天一早,我就喊了人来,把那些花挪走,送到别处去。” 听见“荷花”二字,我脸上的神情也稍有凝滞,柳忘不想看见荷花,恐怕也是因为何芝吧…… 沉水替我简单地盘了个日常的小发髻在脑后,几根簪子简单固定,饭菜也在这时被端了上来,那些小姑娘们都低眉顺眼的,也不敢多看我,就闷头做事。 早饭清粥小菜,还有一些很精致的面点,只不过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的份儿:“柳忘呢?他没回来过吗?” “柳君大人昨夜没有回来过。”沉水说,“昨夜柳君大人应该是在书房小睡了一会儿,今天一早又匆匆出门去,如今正在议事,让人传了话来,说您在山上随意逛,他忙完了就会过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些许失落,既然在议事,我也不方便用赤玉耳坠传音找他,就等他闲下来再说吧。 因为那个噩梦,我睡醒后就心事重重,也没什么胃口,沉水以为我不高兴,就对我说:“林姑娘,吃过饭后我陪你出去走走,柳君大人交代了,让我带你在山上玩,黑山山脉众多,不同的险峻山峰都各有千秋,我在这儿活了好几百年,做你的向导最合适不过。” 我揉了揉脸颊,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好,吃完就走,当饭后消食。” 第104章 黑山柳氏的过往 第一百零四章 黑山柳氏的过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黑山上,似乎连阳光都格外明媚些,不用穿透那么多的云层,柔和地洒在我身上,这种阵阵暖意,不禁让我想,如果午后在外面摆个摇椅睡觉,应该会很舒服吧。 那些小姑娘还在院子里忙活着,沉水嘱咐了几句后,就带着我出门了。 “林姑娘,黑山上的山峰,主峰共有四座,三座都归柳氏所有,其余小峰数不胜数,咱们现在这座,叫归鸾峰,是最清净雅致的,因为只有这座山上常引得各种奇珍鸟类筑巢盘旋,清脆的鸟叫响彻山谷。 “早起的时候是听见了几声鸟鸣。”我走在石板路上,四下望去都是不同的树木层峦叠嶂,再远处还有薄云环绕在山边,觉得十分新鲜,渐渐地也就把昨晚的梦丢到了脑后。 “黑山上的景色,白天最好看。”沉水说,“林姑娘白日想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晚上出门。” “嗯?”我疑惑地问,“你们这黑山上,晚上也有闹鬼一说吗?” 沉水笑了起来,“不是,宵禁是黑山的规矩而已,只是山上的,这规矩自古就有。” “那如果出门了呢?会有什么后果?”我起了好奇心,追问。 沉水想了一会儿,“嗯……我倒是没听说过,有谁半夜出门,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咋舌:“你们山上的动物仙,竟然没一个人好奇吗?” “黑山由柳君大人统管,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这种自古就有的规矩,若是犯到他手里,可吃不了兜着走。”沉水无奈地说。 “怎么让你说的,他好像那个铁面无私的阎王一样。”我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个话题有趣,就边走边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跟我讲讲吧,在黑山上,柳忘都是怎样的?” 沉水说话前,竟然还眼睛四下瞟了一圈,看没人跟在我们身边,才继续说:“林姑娘想知道什么?” “嗯……你跟了柳忘有好几百年?你就随便说吧。”我念头一转,竟然还真的想到了一件事,“诶,柳忘昨晚跟我说,黑山上不止柳氏,还有别的氏族?都是什么?跟柳忘是什么关系啊?” 听见我要问的是这个,沉水竟然好像松了一口气,“这个呀,黑山庞大,山上的仙家也繁多,不止常仙,诸如胡仙、黄仙、蟒仙、白仙……其实都有,只不过常仙占大头,常仙之中又以柳氏为尊,统领全山。” “我前头说,有四座主峰,柳氏占其三,剩余一座,就是其他仙家的所在,那座峰名叫三通峰。” “因为它能通向其他三座主峰?”我下意识地问。 “差不多吧。”沉水微笑着,“林姑娘昨夜上山,就在那边落脚,那座山峰人来人往,有些繁杂,你轻易还是不要到那边去。” 我忍不住吐槽:“柳忘自己占了三个山头,给那么多仙家挤到一处去?也太霸道了点吧,这么多山头,他住的过来么。” “只是主峰而已,其余小峰还是很多的。”沉水说,“小峰的归属,柳君大人历来懒得理睬,除了柳氏定数的六七座,其余小的山峰,都随他们去争。” 说到这里,沉水也感慨道,“柳君大人承袭黑山之主后,确实收拾了许多不安分的氏族和仙家,许多事情都是冰山一角罢了。林姑娘你来后,他大约会开心些。” 听见“承袭”二字,我终于把心头早就有的疑惑问了出来:“我其实早就想问,柳忘他……有什么兄弟姐妹吗?或者是父母长辈?你一直说氏族,黑山上同性又有血脉关系的家族,还是很多的吧?” 沉水竟然沉默了片刻,“柳氏如今……可以说没有长辈吧,跟柳君大人有直系血缘关系的长辈,没有。” 我的脚步戛然而止,恰逢一阵风吹过,头顶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我们之间也沉寂了片刻。 “啊?你……你的意思是他的父母……” 沉水脸上有些复杂,“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解释,且这是多年往事了,那会儿连我都还没出生,也是听的传说而已。” 她见我脸色严肃,知道我脑子里刚刚大概蹦出了许多“惨案”来,便连忙说,“林姑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头给你说吧。” 沉水说,大概六七百年前,黑山之上就是常仙柳氏独大了,柳忘的父母是黑山之主,却意外在一次渡劫中殒命,彼时柳忘不过一百余岁,在其他人眼中实在年轻,于是柳氏旁支的人便动了心思,想要争这个位子。 而同时,山上的其他动物仙,也想着趁这种内乱的机会,再将自己的地盘划大些,心思也摆在了明面上,昭然若揭。 柳忘就是在这个动荡的时候上位的,竟也没给任何人下手的时机,上位后直接雷厉风行地料理了不安分的动物仙,下一步,竟二话不说,就对柳氏里的人动手。 “那段日子……的确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沉水的嘴边,竟然带着一丝苦笑,“那些事情我没经历过,可当年的亲历者都不太愿意多提。呃……可能也死的差不多了……” 她后半句话直接让我张大了嘴巴,沉水也很为难,“当年那些事儿……确实很难讲,而且直到现在,都没人敢多提,反正从柳君大人上位以来,没人敢质疑他的话。” 我原以为会听见什么凄苦悲惨的故事,怎么这听来听去,像是个冷血无情的魔王成长历史。 最后,我也只能憋出来一句:“内忧外患,他如果心慈手软,恐怕早就被吞的渣都不剩了吧,也在情理之中……” 沉水看我为难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姑娘说得对,我跟来柳君大人身边后,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动物仙的世界弱肉强食,你若退一步,旁人只会步步逼近,逼得你无路可退。” 说了半天,也走了很远,我也觉得有点累了,我俩走了另一条路,看新的风景打道回府,这一段山路竟刚好看得见众多山峰山谷,视野十分开阔,我看见山脚下,就想起昨天晚上,柳忘抱我上山时说的话。 “你跟着柳忘这么多年,他下山过几次呀,下山都去干什么,四处游历吗?” 我只是随口一问,沉水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一下。 第105章 当年的弟马 第一百零五章 当年的弟马 沉水脸上的神情变化哪怕十分细微,我也注意到了。 “柳君大人事务繁忙,极少下山,且从前大多时候,他觉得山上无趣,山下也谈不上多有意思。那些年跟鬼市那位大人的关系还没闹僵,偶尔下山,也是去那边坐坐。” 如果只是这样,那她的脸色为什么会不对劲? 沉水好像有事瞒着我。 我觉得,她不算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起码在被试探、或是突然追问时,她的反应都能被人察觉出端倪。 这样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为什么几次三番要对我说谎呢? 我心里有些忧郁,可也十分不解,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她瞒着我啊? 我俩之间大概沉默了半分钟,我想起了齐家,也想起了那件柳忘十分忌讳的事,他百年前有一个弟马死在齐家人手中。 “大概一百年前,柳忘下过山吧?他那会儿有个弟马,死在了齐家人手中。”我说道,“他若是一直在黑山上,也收不来那个弟马。” 沉水只是点头,却没接我的话。 “那个时候,也是他下山去找胡朔玉,机缘巧合收的这么一个弟马?”我问。 沉水跟了柳忘几百年,这一百年前的事儿,她肯定知道,所以我在问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盯着她的眼睛看。 沉水下意识地别开我的视线,轻声说:“对,机缘巧合,收了这么个弟马。” “给我讲讲吧。”也许是因为昨晚那个梦,我竟然紧追不舍,一定要把这问题问个清楚。 “那弟马也有些天资,是一个身世有些凄苦的小姑娘,恰逢乱世,许多人都吃不饱饭,那小姑娘四下无亲,四处漂泊,就在河边遇见了正要去鬼市的柳君大人。” “也算是可怜她,就允了她做弟马,不过也只是个挂名的弟马,交了她些本事,然后柳君大人就回了黑山,谁知没过几年,竟然传来了消息,齐家人诛杀了那个姑娘,还将她挫骨扬灰。” 柳忘也会因此而可怜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吗? 我对沉水的说辞半信半疑,“齐家为什么要诛杀她?齐家不是正道人士吗?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杀一个无辜的姑娘,还挫骨扬灰,这么严重?” 这次,沉水终于叹气摇头:“不知道,林姑娘,我极少下山,终日在黑山上做我分内之事。柳君大人就算出门访友,也不会特意带我。关于这个弟事情,我就知道这么多,齐家为什么要杀她,我也不知道。” 自齐家杀了当年那个弟马后,柳忘与胡朔玉的关系急转直下,也跟齐家结下了血海深仇,再后面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 沉水看我还在思索,就开口说:“当年这件事,闹的也有点大,因为那弟马毕竟是柳君大人名下的,齐家杀她,等于在打柳君大人的脸,还对外宣称那女人是妖女,实在是有些……不知死活。” 她是想说,柳忘对齐家如此愤慨,还有这层因素吗?我不置可否,只是随口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个话题好像就这么揭了过去,我看似随口一问,但其实心里十分疑惑;沉水看似平静的应答,却好像略过了所有重点,说了又好像没说。 午饭时,我们恰好走回了小院。 我早上起的有点晚,不过早饭也只吃了几口而已,从外面绕了这么一大圈回来,肚子也有点饿了。早上院子里那些干活儿的人都散了,我细看池塘,里面多了几尾硕大的红鲤,别说荷花,就是荷叶都不见了,整个池子光秃秃的。 “这……感觉还是得养些花好。”我看了一圈,如此评价。 沉水也点头,“今日匆忙,晚些时候吧,我让人挪些睡莲来。” 推门,我直奔桌子上的茶水壶,可刚走到里屋,竟看见柳忘的身影站在我的床边,手里翻看的书,是那本《雨师妾》。 这本书跟着我的行李放在一起,自然也被送到了我的屋里,不知道柳忘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回来多久了,竟然还在翻看它。 听见我的动静,他放下书,眼底含笑,“回来了?” 我先去桌前倒了一杯水,连喝了两杯,一边点头一边说,“嗯!沉水陪我出去逛了一圈,黑山的风景,是我从没见过的!” 跟我进屋后发现柳忘在,沉水就退了下去,招呼人上菜,我走过去抱了抱他,问到他身上有一股凛冽的香气,像是什么提神醒脑的熏香。 “沉水说你昨晚没回来,事情那么多,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关切地问。 “还好,离山久了,就有许多琐事堆在一起,虽然安排了人代我处理,但有些东西总要我过目。”柳忘随意地回答,“先吃饭吧。” 柳忘嘴上说着还好,但我看他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不留神还真的注意不到,就知道他肯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多久。 明明身上还有伤没好,可我这几天就没见他有好好休息过,一时间也有点生气,吃饭都吃得闷不作声。 他瞥了我几眼,我也不客气地回瞪他,他就笑:“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午睡,总行了吧?等到晚上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远吗?我也不急于一时,黑山上这么大,我跟沉水就算逛一个礼拜都逛不完,你身上还有伤没养好呢。” “不远,就在黑山里。”柳忘说,“黑山内也有集市,今晚恰好是每月的大集,很热闹,我带你去逛逛。” “黑山上,竟然也有集市?”我想象不出来,“是开在三通峰上吗?” “沉水跟你说了不少关于黑山的事?”柳忘挑眉,显然对我说出三通峰的名字有些惊讶。 “出去闲逛,自然也会闲聊。”我追问,“她说三通峰上人很杂,那里仙家也多,这个集市……” “对,是在三通峰上,不过是在山脚下的山谷中。”柳忘说着,还往我碗里夹了菜,“黑山的集市不像鬼市一样,是各种法器和新奇宝贝的交易场所,只是一个类似人间的集会。” 他顿了顿后说,“或者说是庙会。” 第106章 黑山集市 第一百零六章 黑山集市 “庙会?就是说,上面都是吃的玩的?”我惊讶,“动物仙的地盘上,也会有这种玩乐的集会吗?” “动物仙也不是整日里就在山中修炼的,能够幻化为人,多少会有人的脾性, 也会爱热闹,挑个不错的好日子热闹一下,这是黑山上的传统。” “黑山上的传统……还挺多的。”我突然想起,沉水说黑山上有宵禁的规矩,那这集市怎么会是在晚上开? “等会儿,柳忘,沉水和我说晚上不要出门,黑山有宵禁的规矩,可你刚刚说,那个集市在晚上开?” 柳忘反问:“热闹的庙会集市不在夜里开,难道在白天吗?许多玩乐的节目都是到了晚上才有趣。” “可那什么宵禁的规矩……” “总有例外的时候,黑山上的集市每月开一次,也每月仅有这一次机会,夜里可以出门。”柳忘说道。 黑山上的传统似乎更奇怪了,我一头雾水。 入夜后不许出门,怎么看都是为了安全考虑,可黑山是柳忘的家,他的地盘,又怎么可能会有危险。每个月竟然就只有这么一天可以出门,去参加集市。 左右我想不明白,干脆就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到了脑后,我跟着柳忘去集市,总不会出事儿的。 吃过午饭后,柳忘真的睡了一觉,不过睡前硬是把我拉到了床边,非要搂着我,跟我嬉闹,哪里像是困了的样子。 我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搂在床上,陪他又睡了一觉,我醒得早,下午就醒了,蹑手蹑脚地下床,到院子里去看沉水他们往池塘里移栽睡莲,柳忘他却真的一直睡到天色擦黑。 晚饭沉水只送来了一些垫肚子的东西,她说我既然要跟柳忘去集市,就不用吃太多,到了集市上,有的是东西可以买。 柳忘这一觉睡得有些起床气,看见我进屋时对我招手,又拉着我的手,睡眼惺忪地问:“什么时辰了?” 这里没有钟表,我自然不清楚时间,就说:“天已经黑了,沉水刚送了点吃的让我垫一垫肚子。” 柳忘再睁眼时,清醒了许多,这才从床上坐起来。 他打量了我一身装扮,说:“穿一件斗篷吧,夜里凉,动物仙聚集的地方,阴气也难免更重一些。” 我还是白天那身旗袍,歪头批了一件宽敞的斗篷,斗篷颜色鲜亮,还带着帽兜,我问:“这么亮又浅的颜色?真的可以吗?” 去这种人多的集会,我总是不太想成为显眼的那个。 “很好的。”柳忘也换了一身鲜红的衣衫,凝视着我,“在集市上,我就能一眼看得见你。” 出发时,柳忘手里还多了两幅面具,金边描彩,镂空雕琢,十分精巧,我俩的面具一大一小,看着像是一对。他说他的身份出入集市不太方便,只能这样,我的身份也特殊,遮掩一下更好。 集市上多的是动物仙,总有那么一两个不想露脸的,我们俩带上面具,旁人最多看一眼,然后就不管了。 从归鸾峰到三通峰的路很远,但柳忘用了术法后,我们没用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此处的山谷地势平坦开阔,更依山而建了许多建筑,像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繁华长街。 长街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热闹的叫卖声和嬉笑声不绝于耳,偶尔也能看见几只还是动物身的仙家跟人讨价还价,场面光怪陆离,让我一时间看花了眼。 “每月都会有一次这样的热闹。”柳忘似乎有些怀念的样子,“原本没这个先例,是从百年前设立的。” “嗯?为什么?” “机缘凑巧吧,山里本有宵禁,屡禁不止,我看他们也憋得慌,不如每月定下一个日子,让他们热闹一番。”柳忘的目光似乎有些遥远。 “沉水白天还对我说,没人会打破宵禁呢。”我挑眉,“怎么你们说辞不一样?” 柳忘有些无奈:“她又不处理黑山事务,自然不知道。这宵禁自古就有,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活在山中却有宵禁,对动物仙来说,确实是一种束缚。” “他们明面上都不敢违逆宵禁,可背地里也没少有人趁着夜色出门去采风,这些我都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懒得管。” 我笑了起来:“那为什么不干脆废止?就算夜里出门也没什么事儿啊,非要搞宵禁,我觉得像没事找事。” “我觉得也像。”柳忘说完后却又顿了顿,“但黑山上的许多规矩,唯有这一条被着重提起,不许废止,我就只能留着它,然后看许多人夜里做贼心虚了。” 说罢,柳忘牵起了我的手,走入了长街涌动的人群之中,“不提这个了,走,我们逛一逛。” 动物仙的世界,恍若一个世外桃源。 形形色 色,嬉笑怒骂,我看见有成双成对的仙家来游玩,也看见有拖家带口,一家子出来凑个热闹。路边的摆摊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参加过的一次县里庙会。 我们县里是有一个小庙的,就在一个小山包上,山脚下就成了一个小庙会集市。县里人不多,可一个庙会的人凑着凑着,也就多了。 来庙会不为拜佛,只为热闹。 有字画古玩摆摊,也有小吃糖人的商贩,扭秧歌的人群、打闹的小孩子、还有那些总喜欢看几眼古董的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前的画面竟然与童年渐渐重叠,那是我记忆之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出神过后,我呢喃出声:“挺有人间烟火气的,谁能想得到,这里的都是仙家呢?” 听见我说的话,柳忘低声笑了一下:“烟火气……” 他路上问我想吃什么,我走过许多的摊位,看见了好多新奇的糕点,大多都没见过,能让我眼熟的只有糖葫芦跟糖人之类的东西,我摇头说都没见过,不知道什么好吃,于是柳忘替我做主,要了一碟糕点,用纸包着递到我手里。 很奇妙的味道,甜甜的又不粘牙,我感到惊奇,“从没吃过这种糕点,是山里特有的吗?” 柳忘笑:“你不会以为,动物仙就是整日住在山中,过茹毛饮血的日子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之前还真的没对山里的东西抱太大的希望,忽然目光一闪,我看见了远处竟有一个处表演的摊位。 第107章 拼桌 第一百零七章 拼桌 “那是什么?”那边聚了很多人,人头攒动下,我还有点看不见里面究竟是什么摊,踮起脚尖后,似乎见到了一张大布。 “皮影戏。”柳忘不知为什么,看见那皮影戏时,眼底有些复杂,“那个戏没什么新奇的,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东西。走吧,我们继续往里走走,还有几家好吃的东西。” 柳忘拉着我离开了皮影戏的摊位,可路过时,我却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却说咱们的柳君大人,在一次下山途中……” 我心中惊讶,这皮影戏不讲古本,竟然讲的是柳忘?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想我听?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我浅笑了一下,任由他拉着我继续往里走。 动物仙的集会,其实跟人的庙会很像,都是一样热闹,只不过这些摊位上卖的小吃,有很多我都没见过,只能让柳忘帮我选。 他隔几步便在一个摊位驻足,简明扼要地说要什么东西,然后就丢下他们这儿交易特有的货币,如果我手里还有东西没吃完,他就帮我拎着,等我吃完了、或者想换一种尝尝,就再递给我。 一路走过,我一直在左右张望着,又怕声音太大被路过的动物仙听出我是凡人,只能时不时跟柳忘低语,说这个好玩,那个也好看,他的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定格在我身上,有时却似乎有点出神。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觉得都要吃饱了,柳忘问我要不要找个地方歇脚,我欣然点头,他便带着我来到了一个路边的茶水摊。 这里的一切都古色古香,我总有一种恍然间穿越了的错觉,也会觉得这里好玩得不真实,恍若南柯一梦。 茶水摊上人很多,座位也紧俏,我们来时刚好走了一桌人,捡了个还不错的位置。 柳忘要了两碗热茶,我好奇地看着端上来的茶水,说是茶水,里面却没有茶叶,又想到我现在身体跟从前不一样了,就小声问:“我能喝茶吗?我听说怀孕好像不能随便喝茶,这集市上的茶……又是什么?” “喝吧,没事的。”柳忘用手指贴在碗的边缘,感受着茶水的温度,“说是茶,实则是没什么度数的温酒,因为解渴就一起叫茶水,这东西喝起来,其实就是爽口的果酿。” 我不会喝酒,但柳忘说不醉人,我就先小喝了一口,没想到味道竟然真的有一丝酸甜,刚吃了一路的点心小吃,来上一碗这样的茶水,真的舒服极了。 我喝了一碗还想再要,柳忘就只是撑着头看我,把他的那一碗也推到了我的面前。 “不用因这个孩子而过于在意饮食忌口,它现在只是一团灵气,你唯独要小心的只有一点,可能会有人因此而觊觎你身上的气息。” 我闻言有些意外,白云盛也说了,让我该吃吃该喝喝,不用在意太多,但后半句却没说过。 我正想追问,什么人会因为这个盯上我,忽然间我们身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声音:“来碗茶水。” “好嘞——” 我顺着声音看去,意外地看见一个同样带着面具的人,一身衣服颜色浅淡,整个人十分清淡雅致,气质出尘,却又拒人千里之外。 柳忘身上也常流露出这种感觉,然而面对外人时,他身上更浓烈的确实一种压迫感,令人不敢与其对视。 这戴面具的人要完一碗茶水,竟然朝着我们的桌子走了来。 一桌两把宽板凳,我和柳忘坐在一边,他竟旁若无人地走来,拂袖就坐在对面。 我偷偷瞄了几眼,发现周围桌子,也不是没人拼桌,集市人多,落脚的地方少,想坐下当然得挤一挤,可面前这人看起来不是泛泛之辈,而柳忘又…… “没有你的位置。”柳忘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 戴面具的男人抬眼看向我们,我这才发现他的瞳色竟然也跟衣服一样浅淡。他看了一眼柳忘,意外地没有惧意,却也没有多少恼意,居然更多的是懒得搭理我俩。 我摸了摸鼻子,难不成也是黑山上某个有点地位的仙家?俩人认识吗? 直到店小二把男人的那碗茶水也端了上来,他都没动弹一下,柳忘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我察觉到他有动手的意思,就在桌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没事,人多,找个位置也不容易。”闹起来也不好,没准还有更多麻烦。 谁知我给了台阶下,对面那男人却不接,端起茶碗,淡漠地说:“这儿可没写你的名字。” 我暗叹一口气,在心中吐槽,这集市恐怕都跟柳忘的姓。 眼瞧着柳忘已经抬手,我眼疾手快地又给按了下去,笑了一下,“好啦,歇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眼底也没见多少感激,还是淡淡的,很快又收回目光,喝起了他的茶水。 就在此时,我们身后竟然又传来了响动,桌椅掀翻,茶碗碎裂,我吓了一跳,回头时只见一桌人竟吵了起来。 “滚!老子没说要跟你拼桌!” “什么毛病?你谁啊!” …… 竟也是因为拼桌发生的口角?可明明已经闹翻了脸,周围的看客竟然都饶有兴致,丝毫没有上去拉架的意思,我倍感意外。 柳忘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集市上多有纠纷,但无论闹得多大不过是动一场手,有的仙家好战,习以为常,都见惯了。” 我悄悄摸了一下耳上的赤玉耳坠,“他们是他们,你要是跟这人闹起来,不会暴露身份吗?那咱们后面可就没得玩了。” 柳忘脸上不悦更甚,也就在这会儿,对面的男人骤然起身,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撂在了桌上,碗里还丢了几枚铜钱。 集市内的货币大多是这种古钱币,或者更简单粗暴些,也有人以物易物,因为仙家毕竟少下山。 男人起身离去,招呼都不打一声,像来时一样。 我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人喝完茶就跑,可柳忘看着碗里的那两枚铜钱身上的纹路,竟然有点诧异,怒气少了大半,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 “怎么了?”我问。 “他怎么出来了。”柳忘皱眉嘟囔了一句。 第108章 淮阴谷 第一百零八章 淮阴谷 “谁?”我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可是那道身影竟然已经消失在了人海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什么。”柳忘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走吧。” 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留在碗里的铜板,上面的花纹有些古怪,似乎每个铜板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我们一路逛下来,不知不觉时间就很晚了,临走前,柳忘又包了几分刚刚我说好吃的点心,我看路边的兔儿灯也可爱,他也买了一份交到我手中。 再回到归鸾峰上时,我累的不行,草草地就睡下了,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日上三竿睁眼时,我才反应过来,昨晚再没有稀奇古怪的梦了,身上前所未有地舒畅。 早上半梦半醒时,感觉到柳忘的离开,离开前他还在床边看了我好一会儿。 昨晚梦见何芝的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所,昨天一开始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后来就觉得,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跟柳忘说,何芝已经死了,但是死前的遗言,居然说她是为了我好,还让我去杀什么柳忘的弟马?他的弟马一百年前就死了,挫骨扬灰,我怎么杀已死之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我心底确实有一层忧虑,昨天游山玩水、逛集市,只是稍稍地冲淡了我心中的那点烦恼。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再开口吧。 沉水带人送早饭来,说柳忘留下话,中午回来陪我。她又问,我今天还想去哪儿吗,我想了想,左右也是闲着,就提出,能不能去别的山峰上逛逛。 黑山整条山脉上山峰众多,沉水说那些主峰我不太方便去,可能会撞见其余仙家,有不必要的麻烦,一些小峰风景秀丽,各有千秋 。 我忽然想起什么,就问,“我想看看黑山上的山泉,归鸾峰上是不是没有?” 沉水惊讶:“林姑娘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我解释说:“上黑山那晚,我隐约听见有水声,但昨天在归鸾峰浅走了一圈,却没看见流水。” “归鸾峰上多飞鸟,山泉很少,都是浅浅的溪流。林姑娘如果想看……那大抵要去淮阴谷。”沉水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儿的山,山势低矮,又有山泉连绵不断,一汪深潭旁还有小瀑布。” 我立即有了兴趣,说就去这儿吧,你陪我走走,中午就回。 在黑山之中都是仙家,他们跨越山峰来去自如,否则翻山越岭,花费的功夫怕是要一整天。沉水带我走的是捷径,又帮我施加了法术,我没有她带路,恐怕连这座归鸾峰都走不出去。 她口中的淮阴谷里这儿并不远,只不过在山谷入口处,沉水说道:“林姑娘,这里面的路我也不大认识,因为少来。” “听你说这儿的景色应该不错,怎么没来过,这里不属柳氏的范围吗?”我问。 “我的职责并不分管事情,也就没有来淮阴谷的理由。这地界……算了,想要往深走我肯定带不了路,但去看一眼山泉溪流,还是做得到的。” 这里的山低矮了许多,山间小路的野草丛生,未经人工雕琢,似乎很少有仙家过来,我走的也有些费力,但好在没走两步,我就听见了水声,从难走的山间小路,来到了山泉边。 水汽清新凛冽的味道扑面而来,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看见这山泉水时,我竟然格外高兴。 山泉水是跟着山谷的走势流淌的,谷内泉水两边多是平整的滩涂,我细看水中,竟然还发现了几尾游鱼。 水边的石头圆润平滑,我就脱了鞋在河边踩水玩儿,沉水在旁边微笑地看着我,让我小心脚下。 走了没几步,我忽然听见前面有不一样的水声,像是还有一个人也在踩水。 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怕是山里的动物仙,打扰到人家,结果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河边竟然有一个姑身影,头发很随意地编成麻花辫,手里还拿着削尖的木棍,看样子竟然在插鱼。 她专心致志地盯着河水,结果一杆子下去还是扑了个空,十分懊恼。我觉得很有趣,山里竟然还有仙家抓鱼?正想着怎么跟她打招呼呢,她却一回头先看见了我跟沉水。 两两相望后,那姑娘竟然尖叫一声,一缕白烟后就变成了一条小花蛇,在河水里呛了一大口水。 我慌忙上岸,穿上鞋跑过去,“哎!姑娘你没事儿吧?” 沉水和我跑过去的时候,她还在水里挣扎,“别过来,别别!我我我就是想抓鱼!” 我没想到这小仙家这么胆小,居然吓一跳就变回蛇了,可她在河水里再扑腾下去,我怕她被河水冲走,就赶忙伸手把她从河里捞了上来,小心地放到岸边上。 她上岸后咳嗽了两下,一扭头就想跑,结果身子扭了一半,又掉头回来,“谢谢,谢谢……” 我忍不住问:“你是住在这山谷里的仙家吗?” 小花蛇盯着我看了几眼,也许是觉得我没有恶意,就点了点头:“是。” 顿了顿后,她还补了一句:“我才来黑山几个月,在这里落脚也没多大功夫。” 黑山上居然还收外面来的动物仙?我扭头,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沉水,她便跟我解释说:“黑山上的仙家有世代居住的,也有外来仙奔着黑山投奔,只有本事在这儿立足,柳君大人都不会管。” 小花蛇也乐呵呵地点了头。 但沉水紧接着古怪地看着她,问:“你为何选择在淮阴谷栖身?” 小花蛇自然而然地回答:“因为这儿人少啊,别的地方我争地盘争不过他们,我才刚会变人,还……有时候还维持不住,这里人少,也没人跟我抢。” 沉水的神情更古怪了:“你就没想过,黑山上那么多山峰山谷,偏偏就这儿抢,为什么?” 小花蛇愣了一会儿,然后傻傻地答:“啊?他们都不喜欢这里吗?” 我已经觉察到了沉水话里有话,“淮阴谷里,住着哪位有身份地位的仙家吗?” 第109章 起雾 第一百零九章 起雾 “有一位蟒仙,很久前就住在这里,听说脾气不太好,不喜欢跟人同住,来过淮阴谷的动物仙,多少都被赶了出去。” 小花蛇显得格外惊讶:“啊?但我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没见有其他人呀?” 沉水摊手,“那我不清楚了,也许你运气好,赶上他在闭关。但我提醒你一句,今早离开这儿,否则后面有得你折磨。” 小花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重新变回人形,抖了抖有些湿漉漉的衣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不求那么多,只要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就好了,因为我没本事,连弟马都找不到。” 沉水询问我:“林姑娘,还要继续上山吗?” “你们要上山呀?也是要在这儿住吗?”小花蛇惊奇地问。 “不,我们只是来走走,看风景。”我摆手,“听说淮阴谷这儿的山泉很好看,还有瀑布深潭。” 小花蛇显得有点高兴,问:“需要我给你们带路吗?我在这山上待了几个月了,认得路!” 沉水稍加思索,同时粗浅地打量了一下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桑灵。”她笑起来的时候,嘴两边就挂着两个小酒窝。 沉水为了我的安全,会考虑很多,我明白她在想什么,但桑灵的眼睛是澄澈的,纯净的有点像是这山间真正的精灵,我相信沉水也是这样觉得的。 果然,沉水很快点了头,温柔一笑:“好,劳烦你了,我也很少来淮阴谷,不熟悉这儿的路。” 但桑灵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那个……你们会抓鱼吗?我本来想抓几条鱼烤着吃的。”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扭头看沉水,她也沉默了一下,问桑灵:“你没用法术试试吗?” 桑灵更不好意思了,“我准头不太行……” 最后,是沉水用法术帮忙捞了几条鱼上来,桑灵开心地拎着几条鱼走在最前:“走吧,我就住在半山腰,你们要想上山看瀑布,得先过我家门口呢。” 有她带路,我们上山顺畅了许多。山谷叫淮阴谷,面前的这座山自然叫淮阴峰。路上桑灵叽叽喳喳地说话,是个很开朗的姑娘,还问我们要不要中午留下来吃饭,她做菜还是挺好吃的。 “这儿为什么叫淮阴峰,淮阴谷呢?”路上,我随口问着。 “说不清,黑山上许多山峰的名字来由都没人知道。但淮阴谷,有人说是谐音——回音谷的意思,这里的山泉瀑布是黑山上独一道风景,流水击打,山谷越往深处走,就越是有连绵不绝的回音。”沉水说道。 桑灵听后却回头说:“这山谷里不止有山泉瀑布,还时常起雾呢!” “在山里面,起雾也是正常的吧。”我觉得正常,但沉水轻轻皱了一下眉,“爱起雾的山,可不是淮阴峰啊。” “还好啦,这山上的起的雾不浓,而且过不了多久就散了。”桑灵乐呵呵地说着,结果没走几步,一个拐弯进了另外一条小路后,我发现不远处竟然泛起了淡淡的白雾。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我也犹豫了一瞬,但桑灵脚步不停,继续往雾气里头扎,“放心吧,再往上走几步就是我家了,起雾了也不怕,这条小路我走过无数次了。” 沉水离我更近了一步,尤其是当这雾气渐渐浓烈,她甚至牵住了我的手,生怕我跟她在这雾气中消散,我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轻松。 这雾不像是那小花蛇耍的手段,她明明受到惊吓都会维持不住人身,连法术抓鱼都没有准头,不可能弄的出这么大范围的雾气。 我俩快走两步跟上了桑灵,她的身影一直保持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可是又走了一会儿功夫,她竟慢了下来,没多久停下脚步,转身时手足无措:“那个……我好像找不到家了……” “啊?”我傻眼了,沉水也愣了,“你不是说马上就到了吗?就在这附近吧。” 桑灵有点慌张:“本来、本来拐过刚刚那道弯路,再往上走走就是了,可是……可是好奇怪,这条路变成下坡了,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周围我也不认识……” 起雾后竟然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我连忙问:“原来就有很多条岔路吗?” 桑灵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就一条路!” 沉水更紧攥住了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林姑娘,不要松开我的手,山间起雾只在早晚,不应该这个时候,有古怪。” 桑灵没听见她说的话,犹豫后问我们:“那个……你们是想继续走,还是……原路返回?” 我问了她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原路返回,还能找到下山的路吗?” 桑灵脸上的笑容有点尴尬:“我也不知道……那要不然,咱们坐在这儿等等?真的,平常这雾散的可快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不自信了,然后就开始跟我俩道歉:“对不起,我还信誓旦旦地说给你们带路,结果一起雾我就迷路了……我知道你是黑山特殊的客人……” “嗯?”我听见她最后一句话,有些意外,“什么?你知道我?” “好多动物仙都说的,柳君大人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客人,就住在归鸾峰上,谁都不许靠近,格杀勿论呢!”桑灵说到这儿,脸上愁容满面,“我把你带迷路了,柳君大人会不会把我赶出黑山啊……” 我慌忙摆手:“不会不会,是我自己闲不住,出来走的,他怎么会把你赶出去,没事儿的。” 桑灵又有点想哭了:“可是咱们出不去了,柳君大人会不会来寻你啊?如果找到这儿来,我会不会死定了?” 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慌跟什么似的,我哭笑不得,“不会的,就像你说的,雾万一马上就散了呢?” 我本是安慰她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都没想好,也觉得没什么太大的所谓,这里是黑山,是柳忘的地盘,我还能在他的地盘上被人绑了? 可我们仨谁都没想到,就在我话音落下后不久,我们周围的白色雾气,忽然被一阵没由来的风给吹散了。 第110章 打道回府 第一百一十章 打道回府 白色的雾气很淡,但十几米开外的东西想要看清也有难度,这雾起的悄无声息,消失的也很离奇,就是那么一阵不大的风,轻轻拂动我的发丝,就带走了那些薄雾。 我呆了一瞬间,有点认同沉水的说法了,这雾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哪有这么听得懂人话的雾。 淮阴谷里住着一位脾气不太好的蟒仙?难道这是人家在赶我走? 桑灵看见雾散了,惊喜道:“居然真的散了!等我看看……啊!怎么走到这条路来了。” “哪条路?”我问。 桑灵挠了挠头:“再往前走,就要下山了呢,好奇怪……” 我哑然失笑,对沉水说:“看样子,山谷里的那位仙家不欢迎咱们的到来。” 沉水接话说:“但又怕柳君大人过来,才散掉了雾气。” 桑灵雀跃地往回走,“走吧,我带你们上山,趁着雾散了,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再有了。” 我与沉水对视一眼,沉水问:“林姑娘,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我感慨一声:“算了吧,人家都不欢迎,咱们就别讨人嫌了。” 桑灵回头:“啊?你们不上山了吗?” 我摇头:“不进了,你回家吧,路上小心,我们也走了。” 桑灵头上有点惋惜:“我烤鱼可好吃了,你们不去我家坐坐吗?” 我笑着说:“以后有机会,我要是再过来,赶上不起雾的好天气,我们再一起进山,我吃你做的烤鱼。” 桑灵开心地点头,挥手跟我告别,还问了我跟沉水的名字,说她记下了。 “林姑娘,我们回归鸾峰吗?”渐渐远离淮阴谷后,沉水问道,“还是说再去别处看看?” “白云盛在哪里?我们去找他吧,还没去他那里转过呢,穆思好像跟他去了什么……药庐?” 沉水笑了,“也好,去他那里转转吧。” 从淮阴谷离开,沉水带着我去了一个另外一个山谷,竟就在黑山的入口边上,我问这儿叫什么,她说没有名字,从来都没有。 这处山谷就在黑山山门旁边,是最接近外界的一道关坎,我知道时十分意外,这地方一听就知道并不好,但是在听沉水说这处山谷仙家众多、鱼龙混杂后,我隐约间又觉得,住在这儿,也是他的性格。 柳忘也说他喜欢大隐隐于市,越热闹的地方、离凡尘越近的地方,他恐怕越喜欢。 沉水说这儿人多眼杂,我的身份特殊,过去后行事要低调,为此还特意让我穿上斗篷,遮住气息和面孔。 黑山上也有内山和外山之分,内山僻静,主峰次峰的归属泾渭分明,且大多是常仙和柳氏的地盘,外山动物仙众多,势力纷争不断,柳忘从不过问,大家都各凭本事。 因而,在外山的地界,消息流通格外频繁,这里的眼睛格外多,我被白重带回黑山的消息,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为减少麻烦,沉水带我走了人少又僻静的路,一路来到溪水边,沿着溪流而上,半山腰上有一间草屋,还有一缕缕白烟飘出。 走近后,草屋周围用篱笆围了一圈院子,院子里有不少架子上晾着药材,院子的中央更有一张躺椅,白云盛翘着二郎腿躺在上面,闭着眼睛,晃悠悠地扇扇子。 “白先生——”我喊了一声,白云盛听见声音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椅子差点带翻了,在看见只有我跟沉水后,长出了一口气,“嗐!吓我一跳。” 他继续乐呵呵地躺在椅子上,“怎么有空来看我啊?” 他这院子看着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因为药材的原因,有着一股股清淡的香气。 沉水搬来了两个椅子,一边搬一边说:“本想去一趟淮阴谷,结果似乎是被那儿的蟒仙给赶了回来。” 白云盛挑眉:“啊?你们去了淮阴谷?” 我叹了一口气:“就是想看一眼山上的山泉瀑布,沉水说淮阴谷风景好,在山谷里倒还好,结果上山后,连半山腰都没摸到,就起了莫名其妙的雾,等到雾散,面前的路直通山脚下。” 白云盛听后竟然捧腹大笑,“那家伙脾气臭的要死,你们竟然还上赶着送上去!” 我好奇地问:“你跟他认识?” “啧……谈不上吧,就是进山采药的时候,有几味药只长在淮阴谷,一来二去,也算打过招呼。”白云盛摇了摇扇子,忽然眼珠一转,对我说,“你要是想去,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白云盛对我招手,让我凑过去:“那位蟒仙住在淮阴谷,最是喜水,十天有八天都在水里泡着,你们避开水路上山,他便不知道你们来。” 我听后思索了片刻:“刚刚我们进山之前,我在淮阴谷的河滩上踩水玩儿来着,你的意思是,从那时起,他就看见我,不想我进山了?” “差不多吧。”白云盛感慨一声,“其实也可以我给你一包药粉,你往水里一丢,过个几天再去,保准他睡得不省人事,在水里睡成一锅蛇汤,你好玩个痛快。” 我差点一滑坐到地上去:“你这都什么馊主意!” 沉水的脸色更是一瞬间黑了下去,白云盛嘿嘿一笑,摆手说:“得了,你俩中午在我这儿吃吗?先说好啊,我这儿清汤寡水的,可没有山珍美味。” “不了,中午我回归鸾峰去。”我说着起身朝屋里走,“穆思呢?她在睡觉吗?” 谁想白云盛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下意识地追问:“你住在归鸾峰?” 沉水看了他一眼,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念叨了一句:“也是,那里安静,风景也好,应该的。” “连淮阴谷的小常仙都知道来了我这么个客人住在归鸾峰,你怎么反而不清楚?” “哎哟,我这不是这几天忙,都没出屋子么。”白云盛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穆思睡着呢,昨晚帮忙给我搭了把手。你母亲的那一缕魂魄,柳忘交给我了,昨晚忙了半宿,就是检查这个。” 第111章 避走水路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避走水路 我的呼吸瞬间加快了几分:“我妈妈那一魂……情况怎么样?” “这一魂没有受损,但这么多年过去,十分虚弱,得在灵气充裕的地方多养一阵子。”白云盛快走两步,推门,我看见屋里的桌上,就摆着那小小的白色瓷瓶。 “回头我在黑山上找个好地方,这一魂养好了,再送回你母亲体内。”白云盛笑了一下,“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最多也就半个月的功夫。” 我激动地点头:“嗯!多麻烦你了!” “嗐,又不是什么麻烦事儿。”白云盛摆手,“对了,你问穆小丫头啊,她睡着呢,昨晚我磨着她帮我分捡药材,也不知道这会儿是真睡着,还是闹脾气不出来。” 有白云盛缠着她也好,她手头有点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我相信白云盛肯定会想办法继续开导她的。 “她身上的伤也快好了,没大事。”白云盛又补充说。 “对了,封着穆书喜那张符还在我这儿。”我说道,“护着他的那个黄仙说,她是想送这孩子往生,还了恩情,而这孩子的执念又是看见自己姐姐。” 姐弟俩只见了一面,穆思被刺激,穆书喜也被吓呆了,他的心结毫无疑问没有解开,就算再放出来,肯定不会愿意往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既然是她身上的因果,你就不用担心。”白云盛风轻云淡地说,“这件事情想要解决,还是看她自己。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穆书喜交给我,抽空我也问问那小子。” “好。”今天出门,那张符自然没带在身上,等回头什么时候我再过来,就把符也捎上。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门口忽然又来了别人,一个归鸾峰上的小姑娘走到沉水身边,跟她低语了几句,似乎交代了什么事。 沉水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沉默了片刻后,挥手让那小姑娘下去,然后也走到门口,对我说:“林姑娘,柳君大人说临时有事,中午回不来,而且……有点东西需要我紧急送去。” “那……你先回去?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既然柳忘不回来一起吃饭,那我也不急着回归鸾峰。 白云盛大手一挥:“放心地去吧,我可是这一片的山大王,保管没人来招不痛快。” 沉水临走前又嘱咐了几句,说我累了或是饿了,随时回归鸾峰,她都让人安排好了。 看着沉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白云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我说:“我的祖宗姑奶奶,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吧,我都行。”我正在打量他屋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却听他又说,“其实我这儿也没什么玩的,你要是真想看山泉瀑布,我可以再带你去一趟淮阴谷。” 我惊讶:“你不是说,你跟淮阴谷里那位蟒仙不熟吗?” “那当然不熟,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白云盛笑嘻嘻地说,“但我总去他那儿采药,混个脸熟还是有的。再说了,我找点他都发现不了的羊肠小道,不在话下呀。” 我哭笑不得:“你说的好像,我是去人家家里做贼似的。” “我是认真的,你想上淮阴谷,就得避开水路,走草木旺盛的山路。”白云盛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琢磨过,那蟒仙真的喜水,对淮阴谷和淮阴峰上的事儿洞若观火,都跟那山泉脱不开关系。” “你是说,我刚刚进山谷走了水路,还踩水玩儿,就被那家伙给盯上了,所以他就施法下雾,把我送出了山?” 白云盛问:“你就说嘛,到底走不走?” 他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没看见沉水说的山泉瀑布,我其实心里也有遗憾,可是…… “他已经拒绝过我一次,再去,是不是不太好?”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白云盛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念叨了一句:“没准他还能帮上忙呢……” 说走就走,白云盛锁了小院的篱笆门,摇着一把小破扇子,吊儿郎当的带我走上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沉水带走往来各个山峰山谷,走的路都是康庄大道,白云盛就不同,他每拐上一条岔路口,都让我惊觉,怎么这儿也能藏一条路? 他一路上边走还边念叨,说他早些年来黑山,也得夹着尾巴做人,摸不清黑山上势力分布、内山外山区别的那些年里,他就这么隐秘地流窜在各个山头。 他嘴上说的笑嘻嘻,但背后的事情显然不像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走着他带的路,我们回到淮阴谷竟然快极了。 白云盛说到做到,带着我避开了山谷中的河滩,找了一条羊肠小路上山。山路不太好走,因为淮阴谷真的实在少有人来,但好在我们没走多久,我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袅袅炊烟。 白烟升起的地方在半山腰,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淮阴谷里应该不会再有谁住了,那儿是桑灵的家吧。” “桑灵?谁?”白云盛问。 “我和沉水遇见了一条小花蛇。”我顺嘴跟白云盛讲了经过,他听后咋舌,“真是稀罕事,这年头竟然还有愣头青想在淮阴谷扎根。” 我想了一下说:“她说自己在这儿住了几个月了,都没遇见过别的仙家,也许那位蟒仙允了她住在这儿?” 白云盛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阵风拂过,我跟他都不约而同地闻到了饭香味儿。 桑灵的小屋子就近在眼前,她选的地方好,这儿平台视野开阔,低头就看得见山崖下潺潺山泉水,我问白云盛,“这地方离水源近,咱们要不要绕路走?” “不用,来都来了。”白云盛招呼我往前走,还卖了个关子,“听我的,准没错。” 不知道白云盛在打什么主意,他先我一步朝着桑灵的小木屋跑去,边跑边喊:“哎——有人吗?” 小屋前还有个忙碌的身影,听见这声叫喊,茫然地四处环视,当看见白云盛一边跟她挥手,一边往这边走,她吓得又“砰”得一下,变成了一条花蛇,在地上乱窜。 白云盛一个趔趄:“这什么情况这是?” 我连忙跟上去,“她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桑灵眼瞧着就要钻进屋里,听见我的声音才回头:“林晴?林姑娘?” 第112章 失散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失散 “他是我朋友,你别害怕。”我连忙解释,“他说他采药时总来淮阴谷,就……又回来给我带路了。” 桑灵又在地上晃了几圈,重新变回人形,拍了拍裙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白云盛,眨了眨眼睛,懵懂地点头:“这样啊。” 白云盛立刻双手举过头顶:“苍天可鉴啊,我可是纯正良民。” 桑灵这才又笑了起来,我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桑灵,你的饭是不是有点糊了?” 她猛地一拍脑袋,连忙往屋里跑:“完了完了!” 桑灵跑进屋的空档,白云盛对我说:“这么个愣头小丫头,你跟我说她在淮阴谷呆了几个月?她是怎么没被撵出来的?” 我摊手:“她心思很单纯的,之前还说要请我吃烤鱼。” 屋子外面架了个火堆,上面正烤着一条鱼,很显然她刚刚就是在院外忙活这条鱼,结果屋里的饭糊了。只是我看这条好久没换面的鱼…… “桑灵,你的鱼好像也要糊了……”我犹豫地说。 “啊!我的鱼!”桑灵又慌忙从屋里跑出来,手忙脚乱地给鱼翻面,我看得哭笑不得,“你进去把饭菜弄好吧,我们来帮你烤鱼。” 白云盛撸起袖子就走到了火堆边上,“你忙活屋里吧,这鱼我帮你烤了。” 桑灵便眉开眼笑地指着旁边的木桶说:“林姑娘!你和沉水姐姐抓的鱼在那边呢,你要不要烤了吃呀?” 我笑着说:“那我们就在这儿蹭一顿饭啦?” 白云盛啧啧两声:“淮阴谷水质好,鱼也好吃,你算来对了。” 桑灵忙活着屋里的饭菜,我和白云盛又借着火堆,处理了剩下两条鱼,串起来开烤。 淮阴谷只住着桑灵一人,她家里自然也没有那么多凳子,我跟白云盛也不多讲究,找了几张席子垫在地上,就围坐在一起,边吃午饭边闲聊。 其实主要是白云盛一直在跟她说话,东问一句,西聊一句,我在旁边听。 “你在淮阴谷住了好几个月?平时都在山上随便逛吗?” “对呀,我来了好几个月了呢。”桑灵乐呵呵地说,“还是这里好,我去别的山上,总有仙家,要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看得我后背发毛,要么就说没我的位置,让我走。” “还是淮阴谷这儿好,什么人都没有,风景还好,白天晒晒太阳,还能下河抓鱼玩……啊对了!山上的瀑布潭水真的好看!” 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白云盛接着她的话问:“你还去过山上的瀑布潭水?我可听说这山爱起雾,你都不迷路吗?” “唔……一开始是总迷路,害得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蹲在路边哭,但后来就好了,起雾的时候也不太常见,就算起雾了,也很快就散了。”桑灵说,“所以上午我给你带路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 白云盛感慨:“丫头,这淮阴谷里真的住着一位蟒仙,就是因为有他在,这山谷才没人的,你确定要继续住在这儿?” 桑灵不解:“可是……可是这山谷和山都这么大,他一个人,住的过来吗?” “人家就是不喜欢跟别人分享呢?你要知道,这种有修为有本事的仙家,脾气都是很怪的。”白云盛委婉地劝她。 桑灵抱着碗,想了一会儿,脸上略带苦恼:“可是离开这里,我也没别的地方去……要不先住着吧,都住了好几个月了,我也没大的志向,没什么大本事,能每天这么高兴地过日子就行。” 她脸上的忧伤也就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又精神抖擞地说:“今天已经起过一回雾了,吃完饭我带你们上山吧!这次保证能看得见瀑布潭水!” 我笑着点头说好,吃完饭后,她抱着碗筷回去刷碗,白云盛跟我嘀咕:“是个有点,小缺心眼的姑娘。” 我本来正在喝水,听了这话直接呛了一口,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她是单纯!” 白云盛叹气摇头:“山里那位蟒仙啊,估摸是故意留下她的。” “这不是挺好的,没准就是看她人品还行,住也就住了。” “啧,不好说啊,你不知道人家是大发慈悲收留了这么一条小花蛇,还是养个家禽,等养肥了过年好宰呢?” 我又咳嗽了两声,嗓子好受多了,“不至于吧?按你说,淮阴谷里这蟒仙都几百岁了?他犯得着跟这么一条小花蛇过不去?” 白云盛耸肩,“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顿午饭吃的别有滋味,虽然是席地而坐,饭食也简单,跟归鸾峰上的饭没法比,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我觉得格外放松舒服。 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会儿,桑灵活力满满地带着我们出发上山。 她带的路还是沿着山泉的水路,我小声问白云盛:“没问题吗?我们不是应该避开水路吗?” “你以为咱们在这儿吃了顿午饭,那位就没察觉吗?都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有必要,放心吧,一会儿不外乎两个结果。”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脚步一顿,脸色也迟疑了几分:“啊?” 我忽然意识到,白云盛这一路带我来淮阴谷,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而且我能察觉到,没准跟我有关。 淮阴峰相较其他山峰矮了一些,特色便是从山顶倾斜而下的流水,竟然因为山势的原因,在中上段积蓄了一汪深潭,落差所形成的瀑布很小,但周围水汽滋养,树木葱郁,周围的石壁也被冲刷得光滑圆润。 沿着山泉一路往上走,水汽的味道就越清冽,水流的回音渐渐大起来,我体会到为什么沉水说,这淮阴谷还有别名叫“回音谷”。 水流的声音层层回荡,周围的环境不知不觉也静谧起来,我有些出神地看着沿路风景,直到一个扭头,忽然发现脚下有一层淡淡的薄雾。 我回过神来,连忙说:“桑灵!又起雾了!” 可刚刚还走在我前面带路的桑灵,身影却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了雾色之中。 第113章 瀑布深潭 第一百一十三章 瀑布深潭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竟然就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我正着急地四处环视,却看见白云盛歪头看着身边的雾气,勾了一下嘴角。 “你还笑得出来?” “别急,咱们继续往前走。”白云盛快走了几步,直接走在我的前头,我怕又跟他失散,也连忙紧跟上。 “路在脚下,往前走就是了。”他说的轻松,我无语地吐槽,“你又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什么,万一是悬崖呢?” “我的姑奶奶,这位蟒仙知道你什么身份,他敢要你的命,不是找死么。”白云盛笑了起来,“你上午过来,起雾是因为你想上山,雾散是因为那小花蛇嘟囔着怕柳忘找来。” “这前前后后的因果,你就没细想过吗?”他反问我。 白云盛把我问住了,我只觉得这山上的雾气跟那位蟒仙的脾气一样捉摸不定,怎么会想这些细节…… 我只不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经过,白云盛就已经考虑得这么多了?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这条路上,也无形中加快了步伐,但桑灵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并不在前头,也听不见她一点声音。 反倒是随着越来越往前,那瀑布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了,呼吸之间水汽的味道也越来越重,山间树木独有的那种葱郁芬芳,都跟着水汽一起扑面而来。 我感受到了水汽所带来的凉意,不自觉地抬手搓了搓胳膊,脚下的路一直向上,不像上次一样,在雾气之中不知不觉地下了山,我们仍在上山,我敢肯定。 不知道那位蟒仙打的什么主意,他又给我带了一条什么路,但只要想想这儿是黑山,就会稍稍放心一点。 而且,我看着白云盛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关于淮阴谷,还有这位蟒仙,他似乎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没准沉水和柳忘都不清楚。 一路走着,我们都没有停下脚步。 白云盛中途停下来问过我要不要休息,我摇头说不用,甚至连大气都不喘。 不知为何,我现在很少会察觉到疲倦,可从前,我并不是一个体力很好的人,就连学校里跑步体测都在及格线上徘徊。 “淮阴谷内这位蟒仙低调得很,几乎没什么人见过他。”走着走着,白云盛打破了沉默,“人虽然低调,不总出来走动,但臭脾气却是出了名的,一个人占着整个淮阴谷,这淮阴峰也不准人来。” “你要是问,这淮阴谷何时成了他的地盘?他又有多少年的道行修为,也根本没人知道,好像自从黑山柳氏存在以来,这位蟒仙就一直在这儿。” 我感到惊奇:“什么?那他……他岂不是有上千年的修为了吗?” 这等厉害的仙家,应该跟胡朔玉一样自立门户,像他那样有个鬼市吧? 不说别的,起码不会甘愿屈居人下,只在黑山一座峰上低调过日吧? 白云盛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的表情,就笑了起来:“对,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没人知道这位蟒仙跟柳氏又有什么渊源。” “于是还有人猜测,淮阴谷里住着的这位,其实不是什么蟒仙吧,毕竟谁也没见过,都只是听说,该不会也是为常仙,还是柳氏的老祖宗?” 我好奇地问:“真的是这样?” 白云盛“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么离谱的谣言你也信?” 我撇嘴:“但乍一听确实很像那么一回事儿……” “如今的柳氏可没有资历这么深厚的人,不过这位蟒仙的来历的确很耐人寻味,比如……”白云盛说着,竟然斜了旁边的雾色一眼,“比如,这位是个博古通今、知晓百事的主儿。” 随着白云盛话音落下,周围的白雾也开始变淡,瀑布从高处落下、击打水面的声音就在我耳畔萦绕,我的视线范围内甚至看见了大片圆润的青石,一看就经年累月被水汽氤氲冲刷。 我戛然止步,环顾四周,看见了许多树影,脚下的路不再有坡度,已然是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 “小心脚下。”白云盛的提醒声也被水声淹没了大半,我怔怔地抬起头,惊觉雾色褪去后,约有十丈高的山间瀑布,就在我面前。 潭水清澈,水花四溅,只静静地站在这儿,恍惚间都会觉得流水击打在自己心头,冲刷掉那么多的烦恼。 白云盛似乎长出了一口气,我则抬脚来到了潭水边的大石头上,弯腰蹲下,试探性地摸了摸。 潭水格外冰凉彻骨,那种寒意扑面而来,潭水虽然清澈,但却深不见底,也看不见一条游鱼。 我感慨这儿真的有一种洗涤心灵的空灵感,同时又回头问白云盛:“怎么咱们自己走到潭水瀑布了,桑灵去了别的路吗?” 我心里正想着,这是那位蟒仙松口了、允许我上山?可怎么把桑灵弄去了别处? 白云盛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甚至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我身上,反而越过了我,定定地看向我身后。 瀑布的森凉水汽一直都在弥漫,因而我从未感觉到身后有任何异样,等我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时,竟看见那瀑布后头,有一双泛着异样光芒的眼睛。 巨大的蛇头在瀑布后若隐若现,我吓得险些尖叫出声,慌忙起身后退,那双眼睛神色冷淡,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我。 这是那位蟒仙?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我脑子里一瞬间涌现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来,但我还没有动作,白云盛先笑了一声,随后对着瀑布作揖。 “上回来淮阴谷还是十年前,不知道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第114章 “旧相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旧相识” 蟒仙并没有回答白云盛的话,但我看着它的眼睛,并没有察觉到强烈的敌意,就告诉自己冷静点,对方肯放我上来,肯定就没想动手。 白云盛见对方不回话,也没让气氛冷场,继续笑着说:“这么多年也算承蒙您照顾了,在淮阴谷内采了好多七七八八的珍贵药材。知道您不喜欢打扰,但今儿个接二连三地要上山,是有要事。” 那双眼睛终于扫了一眼白云盛,隔着一层水瀑,声音也模糊不清:“何事?” “多年前,我曾因几味药的药性拿不定主意,在山上困顿良久,大人您随口指点迷津,我那时便知,您虽居山中,但通晓世事。”白云盛抬眼,“不知道大人,可曾听说过龙女?” 我震惊地看向白云盛,他撺掇着带我再来淮阴谷,竟是为了这件事?! 蟒仙在水瀑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似乎带着一丝不悦:“就为了这个?” 我拼命地给白云盛递眼神,他看见了也都当没看见,点头说:“是,只是想问一些,跟龙女有关的事。” “她身边厉害的仙家也不少,何苦大老远地跑来问我。”蟒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愤,而且还看了我一眼。 它指的是柳忘吗?不过它说话一多,我就觉得他声音有些熟悉了,总像是在哪儿听过…… 白云盛“嘿嘿”一笑:“术业有专攻啊,山上常仙蟒仙都不少,但水气最好的地方就属淮阴谷了,要说龙女,肯定也您最熟悉不是吗……” 他还在巧舌如簧、滔滔不绝,我却盯着那巨大的蛇头,再看它那双眼睛的颜色,都觉得格外熟悉,那么浅淡的颜色,却在水瀑后泛着淡淡的光芒。 我在看它,它也在看我,我们四目相对了半晌,连白云盛都察觉到了异常,看看它又看看我:“二位这是?” 我鬼使神差地说:“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蟒仙不言语,但是那巨大的蛇头很快消失了,从水瀑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来。 衣服颜色清浅,瞳仁也一样灰白,一头墨发如瀑四散下来,他下半身都泡在水里,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侧,冷淡地看着我:“集市。” 我恍然大悟,“你……你是那晚拼座的人?” 对方脸上有了更多的恼意:“我说呢,黑山上少见这么蛮横的,原来是那个柳忘。” 这回轮到白云盛傻眼了,他悄悄挪到我身后,小声问:“我的祖宗,您什么时候惹上这位爷的?” 我支支吾吾地说:“也……也不算我惹上的吧,就是柳忘带我去了一趟集市,结果在茶水摊上,跟他拼了一桌……” 白云盛一脸了然:“我知道了,柳忘肯定让他滚了是不是?” 此言一出,我感觉那位蟒仙的脸好像更黑了,白云盛连忙嘿嘿地笑着打圆场:“原来都见过啊?那好说好说,都在一张桌子上喝过茶的。” 他还脸说呢,我都能感觉到蟒仙的不耐烦了,尴尬地说:“我不知道是你住在淮阴谷,昨晚柳忘也不是对你有敌意,他……他对谁都这样……” 我越说声音越小,蟒仙也冷哼一声:“你也不用多想,我也对谁都这样。” 这话题眼瞅着进行不下去了,我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话告辞算了,谁想那蟒仙忽然一抬手,一团水球竟然晃晃悠悠地从潭水里升了起来。 “龙女并不常有,她的诞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每条河中都能孕育出龙女。”他一弹指,水球缓缓飞向了我。 它在我面前悬停,水球里光影交错,我看见许多山川河流,一条条江河在大地上蔓延,蟒仙继续说道,“拥有龙气灵脉的河流,才能诞生孕育出龙女。龙女亦是一方的守护神女。” “你想问龙女,想问什么?”蟒仙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轻轻蹙眉。 他竟然肯回答我们的问题?还是说,想回答完问题,就把我们赶走? 白云盛立即抢先一步说:“大人,龙女是否有独门的法术?记载卷宗?” “不知道。”他回答的干脆。 我试探性地问,“那……文字呢?” “什么文字?”蟒仙又皱了一下眉,“你们问东西还要遮遮掩掩,怎么可能求得答案。” “一种……独特的文字。”我解释说,“字的形态很流畅,就如同流水一样,那文字似乎是龙女特有的,我们想知道,这文字代表了什么含义。” “那是一本关于龙女的卷宗,据说上面记载了龙女的法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上面的文字,在山海经中有记载,而且是关于……” 我的话还没说完,蟒仙骤然开口:“雨师妾?” 我瞳孔骤缩,他竟然真的知道? “对对对!”白云盛点头如捣蒜,说着还拿了根树杈,在地上画起来,“大人,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么个字,意思代表了‘水’,别的一无所知,就是想问问您,认不认识这字。” 蟒仙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水”字,沉吟片刻:“认识一点。” 我的惊喜溢于言表,他竟然真的知道?一直困扰我们的谜题,居然在他这儿可以解决? 白云盛趁热打铁,说道:“就知道大人您博古通今,肯定什么都知道!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空?我们再来拜访,也带上那本卷宗来,您给掌掌眼?” 蟒仙又一勾手指,我面前的水球里,所有场景都骤然消失了,它变成了一面格外清澈的镜子,倒影着我的脸。 蟒仙没有点头答应,而是眯起眼睛,格外仔细地打量着我,“我为何要帮你们?” 白云盛刚要开口游说,蟒仙就格外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我不是问你,我在问她。” “小姑娘,你一介凡人,上的了黑山,身上的灵气又这样充沛,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我好像在你身上,感觉出了其他术法的味道,不是常仙,是胡仙。你到底是谁?” 第115章 老神仙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神仙 胡仙术法的味道?我心下一惊,他指的是……那块藏在我身上的鬼市令牌吗?连柳忘都没察觉到,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犹豫着不知道要跟他和盘托出到什么程度,毕竟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难道要事无巨细地都说给他听? 白云盛现在反倒成了场上最迷茫的人,他问我:“我的姑奶奶,祖宗,您身上又是哪儿来的胡仙术法?鬼市那位留下的?” “鬼市?那个叫什么,胡朔玉的?”蟒仙怀疑地看着我,“你说的卷宗,是他手上的东西吧?” 人家都已经猜的八 九不离十了,我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看得出来,他很烦别人对他有所隐瞒,是个不喜欢打哑谜的人。 我简单捋顺了一下思路,开口说:“对,卷宗是胡朔玉给我的,因为柳忘跟他是旧相识,所以他会给我卷宗。” “你所说的胡仙术法,大抵是他给我的令牌,他允许我自有出入鬼市。有关龙女的线索,我们一直在追查,是因为……” 好了,我想听你啰嗦这么多事情。”蟒仙忽然打断了我说的话,“我对与我不相关事情没有一点兴趣,你想知道那文字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想看懂那本记载了龙女法术的卷宗,对吗?” 我甚至都做好准备跟他坦白身份了,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打断,我就愣愣地点了头。 “明日午后,同一时间,带上你的东西再来见我。”说完后,蟒仙转身便朝着水瀑后面走回去,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白云盛已经眉开眼笑地道谢了,满口答应下来,蟒仙的身影消失后,潭水周围又一次起了淡淡的薄雾,他已摆明架势送客。 我跟白云盛走上了来时的路,可我虽然往回走了,脑袋却是懵的,还有一丝不安:“他……他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刚还反问凭什么帮我,我以为他会要什么报酬,或者做交易。” 白云盛开怀一笑:“他住在淮阴谷了千百年了,什么珍稀物件儿他都不稀罕的。” “可他为什么要帮咱们呢?” 总不能是因为柳忘?他要是真的害怕柳忘、或者想讨好,如果真是这样,他对我肯定不是这么个不耐烦的态度。 “看不出来?”白云盛挑眉,“他惦记自己的清净日子,着急赶咱们走啊。” 我戛然止步:“啊?他打发咱们的?那明天我们还能上山吗?” 白云盛捧腹大笑,“我的祖宗,翻译几篇文字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儿,他答应了咱们,就一定会做到的。” “你就没发现,咱们问龙女的时候,他就格外不耐烦吗?” 我回忆了一下,他那会儿确实很不耐烦。 “说到底,无论是龙女,还是什么古文字,对他而言都是小事,他只是觉得因为这个麻烦他怪无聊的,早点结束算了。” 我听后哑了半晌,无奈地摇头:“他的脾气……是够奇怪的。” 白云盛“啧啧”地摇头,“就这脾气,我也是几次上山试探出来的。但人还不错,懒得管别人闲事。” 我又追问:“可是……他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会甘心只在黑山上占这么一个山谷和山峰啊?” 能看得出我身上有胡朔玉的令牌,我连话都没说完,就知道是雨师妾了,那文字连柳忘都不认识,他居然知道? 白云盛回头看了一眼我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挑眉问:“怎么,你现在觉得,这位的本事深藏不露,能去跟柳忘掰掰手腕,争一下黑山之主了?” 我摇头:“那倒没有,沉水也说过,黑山上氏族很多,这位蟒仙孤身一人,势单力孤,做不到的。” 这是事实,想要统管好偌大的黑山不是打个擂台,谁赢了谁就是主人,里面的弯绕和门道还是很多的。 白云盛咳嗽了一声,忽然让我凑近点。 这里又没人,他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悄悄话? 虽然心里满腹疑惑,我还是凑了上去,就听白云盛小声说:“他不会打架。” 我一脸震惊,“啊?” “记得我说过的吗?术业有专攻,有些人的资历与见识远超旁人,但其余地方……就未必了。” 我回味着白云盛这番话,所以这位蟒仙,其实是个“文弱书生”? 这么想到也合理了,否则一个活了接近千年的蟒仙,怎么会甘心臣服他人呢?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更疑惑了,“你跟他也就是几面之缘吧?” “猜的啊。”白云盛嬉笑着说,“你觉得他在黑山上呆了多少年?反正肯定有千年,活的年头比柳忘都长,跟山谷里的老神仙似的。他智周万物,在这儿住着,就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说完这话,脚下就不知道哪里滚来一块石头,他差点一个狗扑在地上。 我四下看了看,瞬间就明白他刚刚为什么非要凑近了说悄悄话。 白云盛也尴尬一笑:“好吧,咱们的老神仙不太喜欢这个说法。” 说完,就又滚来一颗石子,他这回到底没稳住,一栽在地上,我哭笑不得。 走出淮阴谷时,我们也没看见桑灵的影子,也许她找不到我们,就自己回家了吧。反倒是趁着这个空档,白云盛问: “你身上有鬼市的令牌?是什么时候的事,柳忘知道吗?” 他一路上都没问,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就揭过去了,“这个……说来话长,胡朔玉给卷宗的时候,还一起送了我令牌,不过当时他玩笑开的太过,柳忘不高兴,俩人跟小孩子似的闹别扭,一来二去,他就直接把令牌藏在我身上了。” 我一直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可白云盛听完我的话后,却陷入了沉思,好久没说话。 “怎么了?”我小心地问。 第116章 明日再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日再说 “所以,这事儿柳忘不知道?”白云盛问。 “当时看他正在气头上,就没说,后来也忘了。”要不是刚刚蟒仙问,我还真的差点忘了这档子事儿,“左右就是个同行令牌。” 我听见白云盛感慨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我更迷茫了:“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没怎么,令牌你留着吧,挺好的。”白云盛摇头,“明天我再陪你过来一趟,你带上那卷宗,再来找他看看。” “你药庐那边没什么事儿吗?沉水陪我也行。” “沉水啊,她估计不得空吧。”白云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古怪,忽然间变了个话题问我,“在黑山上住的还习惯吗?柳忘跟你说过要住多久吗?” 他把我问住了,“没,他没说过。” 柳忘只说过让我跟他回黑山,住多久、什么时候离开,都从没说过,而且他这几天事情仿佛格外多,也只抽空陪我逛了一次集市,更多时候,都是沉水陪着我。 白云盛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我凝视着他的背影,犹豫后叫住他:“白云盛。” “嗯?”他回头,脸上还是从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最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什么,又偶尔想跟我说什么。” 白云盛用最漫不经心的玩笑语气说:“没啊,我没什么想说的。” 有时候,我也看不透白云盛都在想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就想起来第一晚来黑山时的那个梦,何芝的遗言,她对我说的,那莫名其妙的三件事。 “那我……我有件事想说。”我踌躇片刻,“何芝死了。” 白云盛脸上的不正经瞬间消失了,“什么?柳忘跟你说的?” “不……是我又梦见她了,就在来黑山的第一晚。”我解释着,“她来我梦中,跟我说什么遗言,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这回不用什么石子绊脚,白云盛自己就一脚没踩稳,踉跄了一下,“什么?!这事儿你、你跟柳忘说了吗?” “没有,柳忘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何芝说的话又奇怪,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再回想何芝说的那些话,我都还满腹疑惑。 白云盛沉吟片刻后,正色问:“她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得到过又失去的东西,才最引得人们倍加珍惜。”我尽可能地回忆着原话,“她说日后我如果有疑惑,就一路向南走,找到一座被水环绕的山峰。” “她说山峰上有一间破庙,破庙里没有供奉神像,只有一面铜镜,那铜镜上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庙中铜镜……”白云盛一边琢磨一边问,“还有呢?就这个?” “她还让我查百年前柳忘那个弟马。”我就这么一句话,白云盛竟然呆住了,惊愕地看着我。 可我连最重要的后半句话都还没说出来…… 白云盛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没跟柳忘说过?谁都没说过?” 我坦诚地点头,“对,现在只有你知道。” 白云盛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苦笑,“你真是我的活祖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后半句话给说出来了:“她还让我杀了那个弟马。” 白云盛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都什么胡言乱语的,我听不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当时就是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啊!所以我才没跟任何人说!”我急了,“她说事情远没有结束,哪怕她死了、刘江源也死了,可一切才刚刚开始。” 眼瞧着还有几步就下山了,白云盛却硬生生停在了这儿,他长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算了,这件事你容我想想,明天再说。” 白云盛回头看了一眼物色中的淮阴峰,“明日带着卷宗来,看看结果如何。你这个梦,暂时不要跟别人提,真的容我好好想想……” 他看起来十分忧郁,像是平白无故地笼罩上了一层阴霾,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把我送回归鸾峰山脚下后,他又嘱咐我一句:“该吃吃该喝喝,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这件事听我的,明天解开了那卷宗上的文字,再下定论。” 我在山脚下失神了一会儿,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白云盛如此郑重其事,说明何芝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欲言又止,沉水也三缄其口,归根结底,问题出在柳忘身上。 百年前那个弟马,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被齐家给挫骨扬灰的苦命人?沉水只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如果想知道这件事,就得在别人身上下功夫。 我不清楚白云盛到底知道多少,他说让他好好想想,那我就等他想的结果。 不为别的,起码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表面上吊儿郎当,但对谁都是真诚的。在他身上,我时常能感受到那种性格,知世故而不世故。 我也叹了一口气,独自一人上山,回到院子里时,就有小婢女给我端茶递水,还问我饿不饿,我转了一圈没看见沉水的影子,就问她还没回来吗。 小婢女说沉水被柳忘安排了事儿,好像是去送东西,出门去后就没再回来。 我这么了折腾了一顿,有些疲倦,就只喝了几口茶水,眯了一觉。 我回到归鸾峰时还是下午,再转醒已经日落西山,可睁眼还是不见沉水的人,走出屋时,听见小婢女们议论,说什么黑山主峰上有异常。 我听见是主峰,就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婢女回答我:“林姑娘,刚刚柳君大人的主峰上似有异象红云密布。” 我向远方看去,不知道主峰在哪个方向,可现在正是日落西山,晚霞布满天边,我四下看去,好像哪里都是金红交加的。 “异象,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吗?” 小婢女们却摇头,七嘴八舌地说: “不好说呀,红云不详,可云彩在柳君大人的主峰上,也可能是吉兆。” “但总归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吧?才会有天地异象。” “但那红云来得快、散的也快。” …… 她们正热闹着,小院的门忽然开了。 沉水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第117章 心绪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绪 “沉水!”我看见她回来,立即喊,“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回来,那些小婢女自然就都散了,各自忙手里的活儿去,沉水捧着手里的盒子向我走来:“林姑娘回来了?” “她们说什么,刚刚主峰上面有异象?是不是柳忘那儿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沉水很自然地回答说:“柳君大人在摆弄一些东西,约莫是动静大了点,反倒是引发了异象,不用担心,他本人好着呢。” 沉水的脸上看起来也有些疲倦,“柳君大人差我过去跑腿,送了一趟东西,我先把空盒子放回原位,林姑娘你是饿了吗?晚饭马上就好。” 看她累,我也没有多问,就看着她拿着那盒子拐进了院子的西厢房。 整个院子都是给我独居,我有点意外,怎么厢房里还有东西,需要沉水这么着急地送过去? 晚饭上桌时,我看沉水得空,就问:“柳忘还不回来吗?” 沉水想了一下说:“可能要晚点吧,我走时,柳君大人没说什么时辰回来。” 柳忘在摆弄东西?摆弄什么?是黑山上的正常事务吗? 我的手指轻点了几下桌面,终于抬手主动触摸了赤玉耳坠。 来黑山几天,我几乎没通过耳坠联系过他,因为怕他在忙,很多时候都是直接问沉水。 “柳忘?” 我的呼唤几乎是下一秒就有了回应:“嗯?” “你在忙吗?”我问,“我想等你一起吃饭。” “很快回去。”柳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不用等我,饭后还想去哪儿转转吗?我陪你。” “没什么了,今天白天出去走了一圈,有点累。而且今晚没有集市,天很快就要黑了。” “好,我晚点就回去。”柳忘只回了我一句这个,我放下手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本以为他会问我,白天出去走了一圈都去了哪里,可他什么也没问,仿佛我上了黑山之后,他只陪过我一次,其余的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不需要另一半二十四小时围着我转,而是他起码应该对我的事情……更上心一点? 沉水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开口了:“柳君大人说不回来吗?” “他说回来,但我不用等他吃饭。”我端起碗筷,一边夹菜一边说,“他最近都在忙什么?” “就是黑山上零零碎碎的琐事吧。”沉水答。 “对了,那个邪祟被柳忘给抓了,他要用那邪祟做什么?” 我随口一问,沉水思忖片刻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但柳君大人做事稳妥,总不会对林姑娘你不利。” “这点我是知道的。”我扒了一口饭,说话时也分了心。 心中一个猜测正在成型,可它现在,也仅仅是个无凭无据的猜想。 我尽量像白云盛说的那样,不去想太多,吃过晚饭后甚至还在院子里看小婢女们移栽睡莲,跟她们搭话。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就彻底黑了下来,沉水说晚上外面风凉,让我进屋,我却躺在院子上的躺椅上摇头,说我就是想静静地躺一会儿。 我躺着看漫天繁星。 在山巅上看星辰,原来可以这么透亮,即使是夜晚的天空,都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澄澈,星星都格外明亮,我看得入神,思绪飘飞。 柳忘带我来黑山,说他从前觉得只有自己的黑山了无生趣,我也觉得黑山上的日子悠闲,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有点乐不思蜀了。 可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桃花源,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黑山上的,起码短时间内不会。 我还有家人在等着我,来黑山后,对他们而言,我就是失联的,一个放松的假期偶尔来一次可以,但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一股沉静在心底蔓延,与之伴随的,还有一丝空虚的忧伤。 我因为柳忘义无反顾地救我而敞开心扉,因为他一次次奔向我、站在我身前,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害我,可一段亲密关系中,相互的信任,难道就是所有底线了吗。 他的过去,他的一切,就像天上的繁星,数不清,哪怕我在黑山上,也无法触碰。 夜风细微,迷迷糊糊地,我就有了一丝困意。间或一两声虫鸣也像是催眠曲,我在纷杂的思绪之中渐渐睡去,做了一个很轻浅的梦。 我梦见自己坐在一面镜子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 忽然间,镜中的自己伸出手来,越过镜片,轻轻着我的脸颊,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缓缓地睁眼,却看见了柳忘。 原来是他站在我面前,轻轻用手摩挲着我的脸侧,低声问,“怎么睡在外头了?小心着凉。” 我揉了揉眼睛,“只是想躺一会儿,结果慢慢就睡着了。” 我刚想起身,柳忘却将我横打抱起,抬脚进屋,靠在他胸口上,我从他的衣领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像是什么药材的味道,但这股清香又格外凛冽潮湿。 柳忘将我轻放在床上,我便抬头问:“柳忘,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有一瞬间的诧异,也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味道?” 柳忘也闻了闻,疑惑地说:“没有啊?” 他的确很困惑,不像是撒谎,难道是我刚刚睡醒,闻错了?、 我稀里糊涂地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总感觉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味道……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柳忘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手头的事情明天忙完,等到后日,黑山会有一场盛宴,你陪我一起。” “什么盛宴?”我问,“像集市那样吗?” “不,一年一次,也或许几十年才会有一次。”柳忘跟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放在平时,我这样一个勉强的笑容多半会引起他的注意,可柳忘这回却仿佛毫无察觉,我于是将目光投向别处,轻声问:“我要在黑山住多久?什么时候下山?” 第118章 身不由己 第一百一十八章 身不由己 柳忘的神色僵硬了一瞬间,语气也变了:“你觉得黑山上无趣吗?” “不是,黑山上景色很好,只是你没跟我说过,咱们什么时候下山。”我轻声说,“我中午去找了白云盛,他说我魂没问题,就是需要在灵气充裕的地方好好养一阵。” “养魂?” “是这个意思。”我点头。 “等魂养好,我们随时启程下山。”柳忘的语气又温柔起来,坐到了我身边,“在黑山,你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明日我手头的事情结束,我会一直陪着你。” 跟他说越多的话,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就越往上涌,我胡乱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这种逃避似的心理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百年前那个弟马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 我在害怕什么?我无法接受那个最坏的答案吗? 我有冲动,就现在,我想问柳忘,百年前的弟马是谁,她叫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跟齐家结下血海深仇。 而他没有斩杀的那个邪祟碎片……他这几天忙碌,是真的因为黑山事务,还是…… 学校里、小池塘边,当那个家伙顶着一张我的脸出现,又说那样的话,一个最差劲的答案几乎在我心中呼之欲出。 我很想现在就转过身去,问柳忘一切事情,可想到白云盛叮嘱我,今晚不要胡思乱想,一切都等明天给蟒仙看过了卷宗再说,我就又把一切心绪强压了下来。 我几乎一整夜都没睡着,只是在天近亮时迷糊地浅睡了一小会儿,柳忘起身离开时,我有察觉到,但也只是睫毛轻颤,没有睁眼。 我听见他低声跟沉水吩咐了一句什么,沉水应声后,两个都一前一后离去。 等我再转醒时,天早已大亮。 呼喊了几声,进来的人并不是沉水,只是院子里一个小婢女,她说沉水被柳忘叫走送东西,要中午才能回来。 我什么都没问,就说我想吃饭了。 吃完饭早饭,我在出门前先去了一趟西厢房。 院子虽大,但我一直都住在主屋,没事儿也不会忘两侧的厢房跑。 西厢房内一样干净雅致,也是有人日日来打扫的,不见半点灰尘。我环视四周,留意到了一个空的书架,上面的东西似乎被人搬走了。 “这房间原来是干什么的?”我问小婢女。 小婢女也摇头,“不知道,归鸾峰从前一直锁着,不让任何人进入,违者杀无赦。” “多久的事情?” “嗯……得有百年了?” “我知道了。”我转身离开西厢房,给她们留了一句话,“沉水回来,就跟她说,我去药庐找白云盛和穆思了,不用特意找我,他说今天要给我弄点山间野味。” 我一个人走到归鸾峰山脚下,比平时要费更多的功夫,因为没有人为我加持法术。本就起床晚,路上又耽误了时间,等我走到山脚下时,已经近乎正午了。 白云盛药庐所在的方位我还记得,本打算过去找他,没曾想他却已经在山脚下等我了。 他站在一片阴凉下,很随意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发现我过来,便立即笑了起来:“走呀?去淮阴谷。” 他身上一扫昨日的阴霾,走了没两步,我忍不住问他:“你想出什么结果了吗?” 白云盛反问我:“那你昨晚,又想出什么结果了吗?” 我抿了抿嘴,“我想不出结果,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可这个所谓的真相,我身边的人似乎都知道。” 白云盛的笑容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姑奶奶,你知道我跟沉水,归根结底都是黑山上的人,生活是怎么讨的,我们心里都清楚。” 他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沉水无论何时都会遵从柳忘的命令,把你卖个彻底?” 我不说话,白云盛就自己回答:“你感觉的没错,她会这么干的。” “你的敏锐并没有错,更何况她也不太会撒谎。从你发现她几次骗你瞒你之后,你就不愿意再全心全意地相信她了。” 我默默地开口:“你也几次故意支开她吧。” 白云盛脸上的神情更无奈了许多,也有一丝怅然。 “我是半路出家,投奔黑山,也没投到柳忘手下,说句难听的,我哪天要是想卷铺盖跑路都行,可沉水不一样。” “她从出生就在黑山,你的归鸾峰上有许多做杂活儿的小侍女,很多年前,沉水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这么多年,我跟她的接触不多也不少,总是她来管我要蛇鳞。她是怎么熬出头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大抵猜测着,也许她只办事不多问,才有了机会脱颖而出。” 说到这里,白云盛长叹一声,“支开她,对她更好。” 我心中五味杂陈,后面的路上,我们俩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今日山间的风似乎格外大些,淮阴谷内水声潺潺,心境不同,在我听来总觉得流水也格外寂寞。 我们走了正常的路上山,沿河而上,走到一半时,山间起了淡淡的薄雾,却没有遮住去路,我便知道,那位蟒仙知道我们来了。 半路上,我们又见到了桑灵的家,本想进去打个招呼,谁知屋里没人,最后我就只是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串话,告诉她我和白云盛昨天平安无事。 不多时后,瀑布深潭。 水汽氤氲,寒意扑面,那位蟒仙今天没有在水瀑后,而是坐在了潭水边的大石头上,我看他的腿仍泡在潭水中,也有稍许感慨,他都不觉得冷吗? 我将整个匣子都带了过来,一本卷宗记载龙女的法术,另一本像是小孩的胡乱涂鸦,至今还毫无头绪,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蟒仙看见我们前来,什么都没说,只伸出了手,白云盛便立刻笑着将卷宗递了过去:“大人,这就是那本卷宗。” 蟒仙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上面的文字,脸上也逐渐染上一丝诧异,半晌后他问:“带纸笔了吗?这东西我只说一遍,你们恐怕记不住。” 我和白云盛面面相觑,显然都没带纸笔,蟒仙这次罕见地没有生气,而是抬了一下手。 下一秒,倾斜而下的瀑布瞬间停歇,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 一个宽敞的石洞,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第119章 祭祀血脉 第一百一十九章 祭祀血脉 蟒仙起身,朝着石洞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向我和白云盛:“走啊。” 我为难地看着面前这深潭,潭水寒凉,我很难淌水过去,白云盛正要给我身上落个法术,谁想到那蟒仙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龙女吗?不懂如何水上神行?”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白云盛跟我都懵在了原地。 昨天,我根本没跟他说过我的龙女身份! 难道是下山的时候,我跟白云盛唠嗑也都被他听见了?我脑子里飞快闪过昨天说过的话,说了何芝、说了百年前那位弟马……也没提过龙女啊! 白云盛最先反应过来,正色问:“大人,她是龙女,何以见得?” 蟒仙晃了晃手中的卷宗:“若不是龙女,你们为何想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这世上可不是人人求学若渴,只想增长见识的。” 仅仅是因为那卷宗,就有了这个猜测? 蟒仙盯着我,浅淡的瞳孔之中又泛起了一些异样的波澜,“你,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不同的律动,你很受水的喜爱,我看得出。” 他说完后继续自顾自地朝着石洞里走去,“好了,其余的话,进来再说。” 白云盛在我身上落了个法术,同时压低了声音跟我耳语:“随机应变。” 我点头,然后试探性地朝着潭水迈开步子。 水面轻轻泛起涟漪,可我踩在上面却如履平地,这感觉有些奇妙,但我也不敢多留多看,快步地踩着水面,跟白云盛一起走进了水瀑后的石洞中。 随着我们二人进入石洞,悬停的水瀑再次倾斜而下,石洞内光线稍显昏暗,且十分潮湿,我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再往里走了一小段路,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蒲团,石洞里的摆设简直简陋得过分,一旁的架子上零零散散地堆放了几摞书,桌案上也摆了笔墨纸砚。 可我不禁好奇,他这儿难道不会受潮吗? 蟒仙走到桌案前,提笔便开始书写,时而停笔思考一会儿,我不敢出声打扰,就轻手轻脚地绕到了书架旁边。 我以为他看的会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古籍,谁知偷瞄了几眼后,发现竟然有许多都是话本故事,我悄悄摸了摸纸页,有许多还是崭新的。 “黑山集市每月皆有商贩往来,山中常日寂寞,换些书打发时光。”蟒仙骤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白云盛比我更大胆,竟然直接翻开起那些话本来,还搭话:“大人,您这是古籍看惯了,想换换口味?既然觉得无聊,何不下山去走走。” 蟒仙抬了一下眼,冷声说:“山下无趣,庸人自扰。” 白云盛果然忍不住开始嘴欠了:“瞧瞧,这就是要成仙的命。” 蟒仙斜眼剜了他一下,他嬉皮笑脸的闭嘴。 “早年间下山游历,没有什么意趣,千百年来,沧海桑田轮转,都是大同小异,无数轮回。”说起这些的时候,蟒仙的声音一直淡淡的。 “大人博古通今,我原以为您起码藏书百万,坐拥一方,却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小书架,几个不算新鲜的话本。”白云盛啧啧道。 “我说过,早年间下山游历过。”他说,“世上书籍千千万,一一看来也不过七八百年光景。” 白云盛挑眉,对我做了个口型,只有四个字:过目不忘。 我心下暗暗惊叹,果然是有本事的。 “我想知道,这文字,是专属于龙女的吗?”我试探地问,“可为什么会跟雨师妾扯上关系?” 对于这个问题,蟒仙倒是没什么不耐烦,自然而然地说,“这文字,并非龙女创造。因为她们是人身的精怪,无需自创语言。” “千百年来,龙女数量稀少,古籍之中虽有记载,可很难追溯她们究竟都姓甚名谁。这本卷宗,我若猜的不错,应该是其中一任龙女所著,这文字是雨师妾古国文字。” 齐昀说过,雨师妾是大荒妖女,更有一个国家的名字就叫雨师妾,看样子,这就是那个国家的文字? 蟒仙果然继续说道:“雨师妾红发黑衣,耳嵌催蛇,左青右赤,手持苍龙角,在大荒时,妖女只是泛称并非贬义,甚至她的地位说是神女还差不多,自然有古国信仰她,以她的名字命名。” “雨师妾古国覆灭得早,这文字流传下来的也少。有人说龙女就是雨师妾古国的祭祀后裔,因为得到了雨师妾的庇佑才会在水中来去自如。” “甚至还有人觉得,雨师妾身死后,她的魂魄在一次次转世后变得脆弱,渐渐地就成了龙女,不过我觉得这种说法,像是编故事。” 白云盛抓住了关键信息:“所以你觉得,龙女身上流着雨师妾古国大祭司的血脉?” “差不多。”蟒仙说,“雨师妾古国的祭祀都不是寻常人,有记载那个年代,他们的祭祀身上流着精怪血脉,甚至有些祭祀干脆就不是人。” 龙女的来头,竟然能追溯这么远?我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地来了淮阴山,这些东西,我又要多久才能查清楚呢? “你叫什么名字?”蟒仙骤然问我。 “林晴。”我没想到他怎么突然问起我的名字来了。 “你姓林?” “对。”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姓氏怎么了?也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很普通的姓氏。”他仍在提笔写字,甚至都没看我,“龙女依水而生,木靠水而生,水是你这一生起势的关键,可水运太旺,也是你命中一劫。” 他的话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一句警告,白云盛干笑了两声,“大人还会算命?” “不会。”提起算命,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写满了一页纸,我不太敢凑近他身边,站在书架这儿只看得见他字迹工整,连远看都十分和谐,赏心悦目。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伸手将那写满了字的第一页纸递了过来。 白云盛快走两步连忙接住,可我俩还没等看,蟒仙就冷声说:“话说在前头,这上面的法术,你们日后若是用了,都跟我无关。” 第120章 三卷 第一百二十章 三卷 我听着话头不太对的样子,怎么像菩提老祖跟孙悟空说,以后闯什么祸都别把他这个师父说出去似的? 白云盛更是人精,立马就把那张纸折起来了,装傻充愣地问:“大人,这上头的法术有什么玄机吗?” 蟒仙没回答他的问题,竟然反而问我:“你现在,不会半点龙女的法术吗?” 我摇头,“龙女只是从前的身份,我如今就是个普通的凡人。” “那你也不知龙女的法术,核心是什么?” 我接连摇头,“不知道。” “龙女因人们的祈愿而存在,承载的信仰远超寻常山野精怪或仙家。龙女驱动的术法,归根结底是心念力量。” 我尝试理解他的话,“你是说,我……我哪怕知道了法术如何施展,现在也用不了?” 毕竟我现在并不是真正的龙女,也根本没人信仰我吧。 蟒仙看向我的目光比较奇怪,片刻后扭头,继续提笔往下写,“你先看,其余的看你自己悟性。” 我与白云盛对视一眼,重新展开纸张,阅读上面的字迹。 他果真写得一手漂亮好字,不过竖着排列的文字和行草让我的阅读速度格外慢一些,看了半页纸后,发现开头的几行字就是: “龙女术法,从无定数;依念而起,凭愿而生。人心反复,反噬无常。清明守心,勿惹尘埃。” 开篇便是这三十二个字,言简意赅,下头便是具体的术法口诀,我只这么粗略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这法术似乎分为三卷,这是第一卷,上面的法术类容多与水相关,只不过个别的描述词语晦涩古怪,粗看一眼也没能理解其中含义。 我在沉思的功夫,白云盛开口了,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大人你是觉得,龙女的法术因人而生,也必定会因人而动荡?” 蟒仙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我呢喃道:“感觉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我现在又不是什么被人信仰的龙女,没有力量,也就谈不上……” 蟒仙突然打断了我,“非也,等我真正用出法术,就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说话间,他第二页也写的差不多了,他往后又翻了翻卷宗,轻轻皱眉,“上中下三卷,我只为你们翻译前两卷。” “大人是嫌字儿多?我们不急的,明日再来一趟也好。”白云盛说。 “第三卷,你们用不上。”蟒仙干脆利落地拒绝,“前两卷便够了。” 白云盛暗戳戳想还想让他多翻译点出来,写不会也看一眼长长见识,但他俩的对话在我这儿基本左耳进右耳出了。 因为我还在想他那句,“等我真正用出法术,就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我思忖了良久,蓦然开口问:“第一卷将龙女控水的术法,第二卷呢?是什么?” 蟒仙停笔时,吹了吹上面还未干的墨迹,正要递给我,我却鬼使神差地说了答案:“是铜钱吗?” 蟒仙的脸上,这会儿才真的闪过一抹诧异。 而我似乎抓住了一些更关键的东西。 在黑山上我一直穿着旗袍,出门自然也没有口袋装东西,我很久都没有带上那一串铜钱了,可就在刚刚,因为他的那句话,我想起了龙水河底的事情。 刘江源,他一定要证明我是龙女。 他要我跟那个邪祟的碎片缠斗,我从前一直以为,他是想看我能否活下来。 可我当时活下来的关键是什么?是我听见了胡朔玉的声音,置之死地而后生,稀里糊涂地就操纵起来了一堆铜钱。 依念而起,凭愿而生…… 依谁的念?凭谁的愿? 我眼底刹那间闪过汹涌的波涛,短暂的沉默后,我呢喃开口:“我早就用过龙女的术法了……” 白云盛和蟒仙都显得格外惊诧。 对……当时就是那种感觉,无论是在水中的穿行、还是铜钱的自如变换,都只是我一个念头的事儿。 龙女是因人们的祈愿而不断强大的,可如果龙女自身也有愿望呢?龙女也有她想要做的事。 愿望是芸芸众生的,可想要做什么、决定去做什么,都是龙女自己的心念。 “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我坚定地看向蟒仙,“生死一线间,我有过机缘巧合施展龙女术法的时候,只不过当时真的格外巧合。” 白云盛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纸,轻笑了一下。 “第三卷,用不上?是为什么?”我问道,“哪怕对我而言它只能永远被束之高阁,我也希望能完整地看一眼全貌,可以吗?” 可蟒仙却摇头拒绝了,将卷宗合上,丢给了白云盛,竟也不解释原因,“你们可以下山了。” 白云盛看着手中的两页纸和卷宗竹简,向我投来了一个问询的目光,我犹豫了片刻,还想再争取一下,然而蟒仙却忽然神情一变,快步朝着石洞门口走去。 我慢了几拍才跟上,蟒仙抬手便又挥停了水瀑,凝视着深潭的水底。 水底有东西?我踮脚偷偷看了一眼,看见水面仍旧清澈,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为何看起来反应这么大?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似的。 “怎么了?”我谨慎地问。 蟒仙蹲下身子,用手去触碰潭水,在我又靠近了一步后,竟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盛满了怒火,厉声质问:“那位柳君到底在做什么逆天而行的事?!” 第121章 霍镜 第一百二十一章 霍镜 他一声怒吼,我瞬间后退几步,白云盛连忙跑到我身前,“怎么了这是?” 蟒仙指着潭水,怒道:“水里的味道已经变了。” 白云盛都愣了一下,差点跳起来,“什么?!淮阴谷离他的黑峰远着呢吧,这儿的水怎么可能染上味道?” 蟒仙阴冷地看着他,“你在质疑我吗?” 白云盛这回竟然没有说软话缓和气氛,而是淡淡一笑:“他究竟做了什么,我不清楚,心中也仅仅有五六分猜测。大人不必过于担忧,这祸事哪怕临头,也落在黑峰上,不在淮阴谷。” 蟒仙的脸色依旧臭的要死,“他在折腾什么?” 白云盛居然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对他说:“补魂。” “补的什么魂魄,要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蟒仙冷笑一声,“昨日傍晚我看见了,黑峰上的异象红云,他补的魂魄来历不简单吧。” 白云盛轻呵一声,随便打了个马虎眼:“谁知道呢。” 因为这一档子插曲,蟒仙更懒得跟我解释第三卷的事,只想让我们俩快点从他的洞里滚出去。 而听白云盛的话,我立刻便意识到,他们说的是昨晚柳忘那座主峰的异象! 白云盛有五六分猜测?他这话是对蟒仙说的,还是也故意说给我听? 我惦记着问他情况,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就说了一声抱歉打扰,抬脚往外走了。 白云盛又在我脚上施加了术法,我本想像进来时那样轻踩水面走到对岸去,可当我走到潭水中间时,竟闻到了一缕味道。 起先是一股极其清冽的潮湿味道,我下意识以为这股湿气在这儿出现很正常,可紧接着,我竟闻到了臭味儿。 腥臭味,起先并不起眼,可是这股味道钻入我的鼻腔后却愈演愈烈,径直奔着我的喉咙而去,味道就像是臭了好几天的死鱼,摆在盘子上,端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个没忍住,竟然跪倒在水面上,呕吐了起来。 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在了水里,那蟒仙脸黑的跟锅底一样,声音之中带着一丝崩溃:“你在干什么!” 白云盛大跌眼境:“我的祖宗,你、你……” 他慌忙跑到我身边,小心地问:“孕吐?不应该啊?你这才一个月都不稳当的时候,这孩子就是一团灵气怎么可能会让你有反应……” 他手忙脚乱的时候,我脸上也有一丝痛苦,那股腥臭味儿好像更浓了,“不是……是这个味道,真的好难闻啊……” “味道?什么味道?”白云盛的疑问让我疑惑。 我无暇解释,慌忙跑到对岸去,上了岸后我大口大口地呼新鲜空气,试图把那股腥臭从我口鼻之中赶出去。 “就是水里的!水里真的有味道!” 蟒仙说的竟然是真的?这股味道居然会存在这么清冽的山泉瀑布之中? 我回头时,就看见蟒仙气得似乎有点浑身发抖,我看着那浑浊的潭水,脸上的歉意无以言表,自己也有点想哭:“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股味道真的……真的很难闻……” “你闻得到?”蟒仙没好气地问我。 我点头,摸了摸嗓子。 “哼,姑且相信你是龙女了。”蟒仙已摔袖,挥手后头顶的瀑布继续砸下,而后竟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我叫清融。” 我愣住了,他为何突然告诉我名字? 白云盛还在纳闷,“你怎么会闻到腥臭味儿?连我都没闻到。” “先别管那味道了……我们走,我有事情要问你,你也一定有事想对我说吧?”我站起身来,深呼一口气后,率先迈步往山下走去。 白云盛顿了几秒后,也追上了我的步伐。 初段下山的路,像我们来时一样沉默。我们都没有率先开口,直到白云盛蓦然说: “林晴,你真的想知道一切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我无言点头。 “是啊,你一定会的。”白云盛苦笑了一下,“我不跟你绕弯子了,那个缠上你的家伙不是邪祟,是百年前,柳忘那个被齐家杀死的弟马。”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平地惊雷,我的脚步戛然而止,双手微微颤抖。 果然是这样……否则柳忘不会对一个邪祟那么上心的…… “柳忘匆忙把我从家里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确认这件事。”白云盛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实话,他找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当年就被挫骨扬灰了,怎么可能还有残魂飘荡呢……” “但事实如此,我跟他去了一趟,发现他说的好像是真的。只不过那残魂非常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破灭。”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实在的,那个弟事情,我接触不多,沉水也是,这都是实话。”白云盛说道,“你一定曾经问过沉水吧,但是她又给你搪塞了过去。” “因为她真的不清楚,柳忘是在山下捡到那个弟,沉水若非得令,从不下山,恐怕她连那个弟马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我也是,平时在山里研究研究我的药材,偶尔还有山上的动物仙上门,找我看点伤,闲着没事的话,就下山闲逛,玩一阵子……我记得没错,当时我回山时,那弟马已经死了。” “不过。”白云盛话锋一转,“我这边的消息比沉水要灵通的多,我比她清楚更多的事情。据说那个弟马行走一方,救苦救难,可齐家人却偏偏咬死了她是妖女,硬将她杀了,挫骨扬灰。” “……她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霍,叫什么名字,仙家们也不清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过不下五种说法,说法最多的,就是她叫霍镜。” 白云盛说到这里后,脸上的复杂慢慢变多,“林晴,我今天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随后,就会离开黑山。” 我听到这句话后,猛地转身看向了他。 第122章 一个答案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个答案 “什么?离开黑山?彻底……彻底离开吗?” 白云盛干笑两声,“你不会以为,我今天把所有事儿都说了,就能全身而退吧?” “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发展到最后,不会很好收场。柳忘的情绪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与其届时面对他的怒火,我倒不如出去躲一躲。” “你说过,那个何芝曾经让你一路向南,去找一座山上的破庙。既然如此,那个地方,我就空闲之余,先替你去一趟。” 白云盛说完后咧嘴笑了一下,“不要怪沉水,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一身轻的。” 一身轻……他真的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吗…… 我颤抖着嘴唇想要开口,白云盛却抬手制止了我:“好了,听我说完吧。” “百年前那个弟马叫霍镜,她的身世就是那样,乱世沉浮身似浮萍,柳忘在一次去鬼市的路上,在河边遇见了她,帮了她一把。” “仙家之中都说,那姑娘十分有个性,硬是不肯要柳忘的施舍,不求他的庇护,只挂名当他的弟马,还是一个人出去闯荡。” “但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招惹上了齐家,齐家几次三番追杀,趁着柳忘回山无暇顾及的功夫,将她斩杀。” 白云盛说到这里时,额头竟然冒出了一丝冷汗,“这件事发生时,我正在山下游历,被柳忘强唤回黑山,就为了……为了找救她的办法。可人都已经死了,那是真正的挫骨扬灰,随水飘荡,连尸首都找不到,不可能救活的……” 耳畔似乎还有一阵阵的嗡鸣声,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因为这件事,柳忘是真的跟鬼市那位胡仙大闹了一场,可对方坚持不肯交出齐家人给他处置,只说他最多是不插手。为此,柳忘跟他之间近乎决裂。” “但后来……后来其实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因为仙家的岁月太漫长了,这个小弟出现不过短短几年,犹如昙花一现,柳忘再怎么愤慨,这件事最终也就……就渐渐淡了下来。” 白云盛在察觉到我神色不对的时候就立刻停了下来,稳住了我的肩膀,“林晴,当年的事情,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闭上眼,觉得眼前有些天旋地转,有一种血气上涌的感觉。 无数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翻涌着,我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竟然都觉得格外陌生:“这几天说事情忙,白天时候很少来找我,他在想办法修那个魂魄?” 白云盛点了头,犹豫了一下说:“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尘归尘土归土,那魂魄修补好了也就是送去转世投胎,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 可是问题远远不在于此! 我失魂落魄地抬步继续朝着山下走去,白云盛有点着急,“你当心脚下!我……我现在送你回归鸾峰去?” 我在前头走着,白云盛紧赶慢赶地追着我,让我小心,又絮叨说了许多,我只听见他说他一会儿就找借口下山之类的,后面的话都充耳不闻…… 当初他找上我,说过什么来着? 对,我想起来了,他说他上一个弟马死了,这个位置赏给我了。 我低笑一声,给白云盛惊出一身的冷汗,“姑奶奶你可别吓我……” 他忐忑地将我送回了归鸾峰,一路上我只是机械地迈开双腿,不知道周围闪过了何种景色,临走前,白云盛郑重地看着我: “我之所以做了这个选择,一来,我觉得柳忘也好,沉水也好,乃至于我自己,我们都瞒不住你太久,你总会知道。与其你费尽心思去打听,不如我来说。” “二来,你如果真的喜欢他,这件事说开了才好。我无权置喙你的选择,我做事也只求一个问心无愧,没有谁想活在虚假之中,不是吗?” “谢谢你。”我声音略带沙哑。 白云盛轻笑了一下,有无奈也有自嘲,“不用谢我,你就当我看不惯吧。往后你就知道了,就算没有我,留给你的后路也很多。” 白云盛转身离去后,我一个人驻足在小院门前很久,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推门进屋。 院子里那些照顾我的小婢女,在看见我时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音,低眉顺眼地站到两侧去。 她们之中,很多人都不是安静性子,但不知是沉水的嘱咐,还是说害怕得罪柳忘,只要看见了我,就都收敛起来,一个两个都恬静乖巧。 我没来之前,这院子其实一直都很热闹吧,仿佛我才是那个外人。 有小婢女上前来,似乎想问我要不要茶水,可我“砰”得一声关上门,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顺着门边缘,我身上脱力,缓缓地滑坐下去,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散去,我颤抖着手摸上了赤玉耳坠。 “柳忘。” 起先没有回应,大约过了半分钟后,才传来了柳忘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嗯?有事?我今日中午回不去,一会儿让沉水……” “我有事找你,你回来吧,我们当面说。”我的声音已经十分不对劲了,可柳忘也只是愣了一下。 “你觉得身体不舒服吗?找白云盛来看过吗?” “柳忘!”我冷声说,“你如果不来,我想我可以下山了。” 说完我就放下了手,用手撑了好几次地才勉强站起,走到桌边时才恍然发觉,我腿仍是软的。 没过多久,院外头就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门瞬间被破开,柳忘的脸上染着几分愠怒,但也有一丝担忧:“我回来了,你到底有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忙!” “忙着修补百年前那个弟魂魄吗?”我坐在床边,抬眼看向了他。 柳忘脸上的一切神色,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我:“谁告诉你的?” 我哑然自笑:“柳忘,你知道现在是我在跟你要一个答案吗?” 第123章 不是我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是我的 柳忘深呼吸,语气中带着满满的不耐烦:“就为了这个,你非要把我喊来?你既知道我在补魂,就该知道我若离开,那边极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所以是你百年前那个弟马,她要我的命。”我死死地盯着他,“柳忘,她要我的命,从十年前开始。” “她不会要你的命!”柳忘勃然怒道,“她如今只是一缕神志不清的魂魄,她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我跟她长得很像,对吗?”我的一句话,让柳忘的怒意瞬间凝滞住了。 我的眼底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你找上我的那天起,你就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学校里,池塘边,那个一步步朝着我走来的半透明影子,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这天底下,除了兄弟姐妹,真的会有两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吗? 那时它看起来就是我,我只当它用了什么障眼法。 可在此之前,在它还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时、在它还是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时,柳忘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反应。 真的是我迟钝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吗?还是我心底一直在逃避,是我一厢情愿,我不愿相信! 柳忘的瞳孔有那么一丝的缩紧,他想说什么,可是他先沉默了。 就是这么几秒的沉默,让我忍不住发笑:“打从你说要娶我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肯答应。” “我说我觉得太快了,柳忘,你知道这个所谓的快究竟是什么意思吗?是我不知道,我究竟何德何能,可以被你看上!” “我从小就失去了很多东西,我是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失去了至亲的孩子,我还是一个被迫寄人篱下、看别人眼色过日子的人,我很早就觉得,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不是我能拥有的。” “很少有人会为我的幸福喝彩,所以很多东西我都需要去反复确认,它真的是给我的吗?我凭什么拥有它呢?” “就像你一样,柳忘,我一直在问我自己,你为什么会爱我呢。” 我垂眸的同时,泪水安静地夺眶而出。 柳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早就见过你。” 我抬手捂住脸,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你不应该一次次地拔高我的期待,用那些美好,让我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林晴!”柳忘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下我的手,强迫我看着他,“什么叫泥潭?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堪吗?!” “你不觉得你在骗我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我甩开了他的手,“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修补她的魂魄,然后呢?” “你还想听什么然后?”柳忘咬着牙问,“你究竟在胡闹什么?从我进门开始,你就说这些有的没的!” “是,我是在修补她的魂魄,因为她当年惨死,我如今连修补她的魂魄、送她再入轮回都要先经过你的同意吗!” “经过我同意呢……哈哈,你压根儿就没想过告诉我。”我仰视着他,“如果只是觉得对当年的事歉疚、想要补偿,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在你心里,我是一个连这都不会同意的、刻薄的人吗?” “不许沉水和白云盛告诉我、我多问两句你就生气,我真不知道你是心里有鬼,还是……” “还是什么?”柳忘气恼地问。 还是心里有她…… 这一句话,我嘴唇颤抖着,没能说出口。 我意识到我需要冷静一下,我需要时间来梳理眼前的一切。 “……我想下山。”我不断抬手摸着眼角的泪水。 我做了冲动的决定,我连这场质问如何收场都不知道,更没有得到我期待的答案,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面前拧成了一团乱麻! “不可能。”柳忘横眉竖眼,冷冷地说,“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他愤然甩袖离去,半只脚跨出门的时候,我低声说:“我做过许多梦。” 柳忘的身影瞬间定住了。 “我做过许多个梦,在被她缠上后。” “可每一次都是噩梦,每一次,她都向我伸出手来,把我拖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柳忘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格外用力:“她是不会害你,你这段时间太累了,不要总听别人的胡言乱语。” 门被用力地关上,连带着我身上的力气也被抽离。 我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门才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隙,沉水脸色苍白,犹豫着走了进来,慢慢来到我身边半蹲下来。 “林姑娘……” “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去吧,我累了。”我翻身躺下来,背对着她。 沉水垂眸半晌,轻声说:“林姑娘,何苦这样呢,都是百年前过去的事儿了,更何况柳君大人他……” “出去吧。” 沉水轻叹一声,“好,如果林姑娘你觉得饿了,就喊我一声。” 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我在床上紧闭双眼。 脑海中回闪过很多的画面,自从与柳忘相识以来的点滴,都飞速地闪过,从我的退让,到他的步步紧逼…… 我的双手慢慢攥紧床单,哭得肩膀颤抖。 明明当初告诉过自己的,他是仙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明明从一开始,我也没有卸下心房的。 直到龙水河底,直到他义无反顾地走向我开始,一切都变了。 在救我的时候,他想的究竟是我,还是当年那个同样难逃一死的姑娘。 这份爱可以不属于我,但是不能是因为别人才给我的。 …… 我哭累的时候,全然不知已经过了多久。身上又倦又乏,似乎迷迷糊糊间也睡过一阵子。 脸上泪痕斑驳交错,我亦觉得口渴,用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空档的地面,猛地想起什么来,颤抖着抬 第124章 下山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下山 我黯然苦笑,原来等着我的,远不止一点麻烦。 “沉水。”我喊了一声,门外也很快被推开。 沉水推门而入,“林姑娘,有什么吩咐?” “有些……饿了。”我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有问题盘旋于口,却在踌躇后没有问出。 “林姑娘你没吃午饭,肯定饿了,我去让人拿些饭菜来。”她转身欲走,却小声对我说,“柳君大人回了黑峰,吩咐这几日……你留在归鸾峰上好好修养。” 我嗤笑一声,“是真的修养吗?” 沉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匆匆走了,我走到桌前,壶内的茶水早已凉透,我倒了半杯入口,润润嗓子,没多久,沉水也端着饭菜回来了。 饭食依旧,我虽然哭累后觉得饿,也是食不知味。 屋内的气氛让人觉得格外难受,我吃到一半时,开口问道:“白云盛去哪儿了?” 沉水反问我:“你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你只回答我这一个问题就好,柳忘命人去找白云盛了吗?” 沉水小声说:“……是,有吩咐过一嘴。” 柳忘因为什么而吩咐人找白云盛,答案显而易见。 我觉得好笑,但这回儿白云盛早已不在黑山上了吧。 我当着沉水的面摘掉了赤玉耳坠,沉水惊呼一声,“林姑娘,你……” “不用管我,出去吧,你在屋里陪我呆着,许多话都不能说,也怪难受的。” 沉水看着我的神情很复杂,但是她也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我睡醒时就已经是下午,这顿饭吃完后,夕阳已经渐渐爬上山边,落日孤鸿本该是很美的景象,可我一步也不想踏出,而是坐在床边,翻找起了我带来的行李。 离家时的几件换洗衣物,胡朔玉给的两本卷宗。 那名叫清融的蟒仙为我翻译了前两卷,那些纸被我夹在了那本装订成册的书页中,竹简卷宗已解,可这本满是凌乱墨迹的书籍,不知要何时才能看懂。 哭也哭过了,闹又不能闹出什么结果。 我跟柳忘说的不是一时气话,我想下山,我想离开黑山。 从一开始他心中的那个影子就不是我,我又何必在此强留! 而这个归鸾峰,厢房里的东西,恐怕也是百年前那个叫霍镜的弟马。 既然连这个院子都不属于我,我又何必留在这儿碍眼呢。 我带来的东西竟如此少,仿佛我只是一个借宿几天的旅人,看着那点包袱,我自己都觉得有一丝好笑。 白云盛已经启程去寻找何芝所说的那座山,他走之前,我到底还是忘了问最重要的一件事。 如何去掉肚子里这个孩子…… 想到此处,我的指尖仍旧有些颤抖。 原本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可如今我知道了,它来的不是时候…… 我来到窗边,外面没有丁点动静。 那些小婢女不知为何都被支走了,院中可能仅有沉水。 可我一个人,没有人陪同,谈何能从黑山正门走下去呢。 白云盛说得对,沉水在柳忘手底下,不比他来去自由,总会有很多顾虑,她没办法将我送下山去。 既然如此,想要离开,我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出神了片刻。 我身上的,鬼市令牌? 我回忆着当初胡朔玉对我说的话。 ——这只是一个鬼市通行令牌,来去自如,以后过来也不必非走龙水河那条水路、或是什么其他特定通道;只要你想,闭上眼睛,心念一动就到。 心念一动?我忽然发现,怎么又是所谓的心念,怎么我身边所有的东西,都喜欢在这上面跟我打哑谜呢? 真的是巧合吗?当初那令牌被胡朔玉藏在了我身上,柳忘从未发觉过,以至于我后来都浑然忘记。 如果不是清融提了一嘴,我恐怕此时都想不起来。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之中徘徊着,犹豫了不知道多久,我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扉。 沉水坐在院里的椅子上,听见动静立马转身,我看了一眼马上要昏沉下去的天色,说我晚上不想吃饭了,不用再来问我。 上黑山这么些天,这个小院从未如此安静过。 我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看着面前散乱的卷宗和纸张,时间一长,脑子也浑浑噩噩。 所谓的心念一动,也不知道是什么说法,我也也试着喊了几声胡朔玉,可显然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最后,我也只是出神得看着清融翻译出来的那几张纸,心绪烦乱。 “龙女术法,从无定数;依念而起,凭愿而生。人心反复,反噬无常。清明守心,勿惹尘埃……” 龙女……我所做过的那些与水与关的梦,它们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我梦中的那个霍镜呢?她顶着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对我分明有浓烈的敌意。 我闭上眼,思绪渐渐回到小时候,八岁那年,我失足跌入水中后,我就常常在夜晚梦见一个女人想掰开我的嘴,把铜钱喂到我的嘴里。 我看不清梦中那个女人的脸,可即便如此,我心底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就是霍镜! 说她不会伤害我?只是一个神志不清的残魂?我讽刺地勾起了嘴角。 屋内只燃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闪烁摇晃着,外面早已夜色深沉,我对着卷宗与纸张,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只是浅浅地打了一个盹,这一觉真的很浅,浅到我似乎下一秒睁眼就会醒来。 眼前似乎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天空也慢慢变成了混沌的红色。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笑。 笑声尖锐又像极了婴孩,我转过头来,就看见白雾之中,一只小小的狐狸正蹲在地上看我。 我蹲下身来,想要轻轻摸摸它的头,它却一扭身就从我手下逃跑了,小声说:“走吧,时间不等人呀~” 我的动作也只僵了一瞬间,便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第125章 选择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选择 小狐狸在前头走,我就慢慢地跟在后面,只是每走一步都是下意识的,如同行尸走肉。 我为什么要跟着它往前走?我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浑浑噩噩,身在梦中,念头转得也很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很少会梦见狐狸的,是因为黑市的原因吗? 小狐狸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回头来看我,脚下的路从茫茫一片白,渐渐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我觉得奇怪,便问了一句:“你要带我去哪儿?” 小狐狸不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周围雾气朦胧,我眼前仿佛一直有一层水雾,无论我如何努力,都看不清楚东西。 我走得到后来,觉得身上疲惫,走不动路了,便止步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眼睛,一边问,“小狐狸,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小狐狸终于驻足回头,远远地望着我。 它的一双眼睛在雾色之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似乎还隐隐随着雾气的变化而飘动…… 我的脑子一下清醒了许多,呢喃着问:“我这是在哪儿?做梦吗?” “梦游可不会让你走来鬼市哦。”一声调笑在我耳畔炸开,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面前,一盏热茶氤氲着热气,我怔了良久,才发现我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的胡朔玉,正笑吟吟地撑着头看我。 我惊呼一声往后缩,还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我……我这是做的什么梦!” 结果脸上却传来了格外真实的痛楚,我完全懵住了。 这不是我的房间,不……岂止不是我的房间,这里分明就是黑山!这是胡朔玉的星玉楼! “难道不是你喊我接你来鬼市的吗?”胡朔玉“啧”了一声,“还喊那么多遍,倒显得我像个聋子似的。” “什么?你听见了?!”我一时失语,“那怎么你、你一直都没回应,我还以为……” “你可是在黑山上喊的我,我的老天。”胡朔玉有点无语,“你以为当他眼皮子底下把你接出来是容易的?要不是入夜了,我都没机会下手。” 他讲那盏茶推得离我更近了些,对我说,“事已至此,还是先喝碗热茶吧。” 我握住茶杯的手都在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我已经离开黑山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真是梦游? 面对我困惑的目光,胡朔玉却一副懒得解释的态度,“想去哪儿就去吧,下面有人带路。” “不,我现在不能走。”我连忙摇头,捋清了眼下的情况。 我看卷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只是一阵小憩,身上还穿着当时那套衣服,我一摸手边,连我收拾好的包裹竟然都摆在那儿。 我愣了一秒,慌忙打开包裹,把那卷宗放到了桌上:“龙女的术法,跟雨师妾有关?这上头的蚊子,是雨师妾古国文字?” 胡朔玉挑眉:“真的查到这么多?” 我沉默了一瞬:“这上头的东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一卷竹简,一本天书,都是他给的东西,他当时又特意差人把我请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胡朔玉摊手:“狐狸可不懂水族文字,我可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他的双眼流露出漫不经心的目光,可正因如此,我反而笃定,他一定知道什么。 百年前那个弟马,齐家人与他的关系……我嘴唇轻颤,还想刨根究底下去,胡朔玉却忽然抬手,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新茶。 “东西既然给了你,就与我无关了。上头的字我看不懂,也不知道都写了什么,但你总有一天能懂。” 他捏着茶杯却不喝,只是转着杯身,看着杯中的茶叶,“你想来鬼市,定然与他闹得不轻。你不如先想清楚,离了鬼市,你要往何处去。” 他平静地扫了我一眼,“先说好,我这儿最多留你过夜,藏不住人。百年前的事情,我不参与,百年后,也一样。” 我垂眸,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手指紧紧扣住卷宗,指尖微微泛白。 百年前发生了什么,胡朔玉同样心知肚明,他甚至算有一半卷入其中。 只因为我说想来鬼市,他便已经猜到我与柳忘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我有片刻的失神,所以胡朔玉早在第一次见我之时,他是否就已经猜到今日可能发生的一切?甚至还有言语试探…… 可我再抬头时,他却已经不再看我了。 默默良久,我只问出了一句话:“为什么要帮我?” 胡朔玉骤然笑了起来,笑得拿不稳杯子,手中茶杯都拿不稳了,且笑着笑着,嘴角就多出一抹莫名其妙的苍然。 “你还不如问问我,那两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你不说就不说吧。”我哑声开口,“我在你这儿歇脚一晚,明天就走。” “去哪儿想好了?” 我摇头。 我在黑山陡然失踪,柳忘自然会先在黑山上找个底朝天,他不会想到我已经下山,我也许还有时间想想,自己究竟该去哪里。 自然是不能回家的,给姥姥报个平安后,我也许该一路向南,找白云盛。何芝说的那座山、那间破庙,我应该自己走一趟,而且……肚子里这个孩子,也要他帮忙。 白云盛已经入了我的堂口,还是我名下的仙家,我要是想找他,并不难。 我正在沉思的空档,胡朔玉忽然开口说:“我给你提个醒,别一个人上路。” “嗯?” 胡朔玉扬了扬下巴,“这么短时间不见,你身上的灵气倒是充裕了不少。龙女术法没有练成前,没人相护,就别往外走。” 我吓了一跳,同时有些心惊,他是看出我怀孕了吗? 很快,他又接了一句:“柳忘想找人手段多得是,只要他想,多得是仙家会成为他的耳目。你若短时间内不想见他,不如去找齐家人。” 第126章 前往齐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前往齐家 他指的是齐昀?我想都没想就摆手拒绝:“不,下山是我的私事,不应该再扯上他。” 胡朔玉却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的话:“未必与齐家没关系呢。” 我愣住了,直到胡朔玉一边喝茶一边砸吧嘴,补了一句:“百年前的事,齐家牵扯其中,霍镜就是被齐家人所杀。百年时间,不过两三代人,你去看看,没准有意外收获呢。” 他的说辞让我心底有一瞬的动摇,我在沉思,胡朔玉也不急着让我做出选择,而是顺口喊了个人上来,给我带路,说上头留了一个房间给我。 我起身时,胡朔玉伸了个懒腰,感慨一声:“睡一觉吧,多做几个梦,没准什么都清楚了。” 做梦?我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他:“为什么?” 胡朔玉耸肩,不往下说了,我嘴唇微动,呢喃道:“是,我是做过许多梦……梦见河底、梦见许多人、还有许多铜钱……” 胡朔玉竟然僵住了,情不自禁地问道:“还梦见什么了?” “还有……”我的眼前闪过那些鲜血横流的场面,“还有梦见我自己,手脚贯穿,身负锁链,嘴里还说什么……龙女不该上岸。” 我听见“嚓”得一声,胡朔玉手里的茶盏竟然碎了,茶水洒了他一身,我惊呼出声,他却恍然不觉。 片刻后,胡朔玉竟然直接起身,一边摔着手上的茶水,一边步履如风,朝外走去:“现在就走,你得去找齐家人。” “现在?”我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不是说楼上……” “就现在。”胡朔玉手指不知道掐了什么决,将身上的茶水一扫而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楼下走去。 出了星玉楼,我俩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路上,他步伐极快,我不得不快步走才能勉强跟上。 周围雾气弥漫,前后不见任何人影,一片空旷,我与他仿佛行走在一片旷野,走了许久,视线所及内,竟只有脚下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 连身后的星玉楼都不见了踪影,我不知胡朔玉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可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就喊了一声,“胡朔玉!”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可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攥紧了我的手腕,说道:“我带你去齐家。” “你说过,你不参与这些事的……”我万分不解。 胡朔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往下说,“几百年前,齐家先祖找上我,我答应了做他们的靠山庇护,自那以后,鬼市内便多了一条路,直通齐家古宅。” “百年前,齐家斩杀霍镜,我与他们便只剩了一层挂名关系,不再让齐家人登门,这条路也封了许久。” 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嘴:“可上回齐昀来了鬼市……” “鬼市是鬼市,星玉楼是星玉楼。”胡朔玉淡淡一笑,“他上回差点被打个半死,我不是也没管么。” 走着走着,视野之中终于不再是一片迷蒙的雾气,天空也隐隐褪去了淡红色。 说话的功夫,天空似乎隐隐褪去了淡红色,转为一片漆黑,我愣了一下,恰逢此时,脚下瞬间多了个绊脚的东西。 我险些摔了一跤,那感觉就仿佛踢到了个门槛,可当我心有余悸地回头,却什么都没见到,只是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消失了。 “小心些。”胡朔玉的话音落下,我耳畔竟听到了一声蝉鸣。 鬼市里不可能有蝉鸣,我猛地抬头,周围树影斑驳,地上倾洒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夜风吹拂过我的脸庞,让我猛地打了个激灵。 离开了鬼市?这里是……齐家?! 胡朔玉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我的手,竟也跟我一样,打量着四周。 “许久不来,倒是变了模样。” 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儿,雅致中带着一丝肃穆,这里是后院,前面不知什么格局,我们面前就是一栋二层的小房,后面不远,还有一间八角凉亭。 面前的房屋房门紧闭,上头挂着一把厚重的大锁,门口的柱子上,竟缠绕了好几圈红线,红线上是许多错落有致的铜钱。 我意识到这地方可能在齐家是特殊且重要的,是祠堂吗?还是说…… 我们这样突然到访,接下来要去见谁啊?再说了,这又是深更半夜的。 “我们来的是不是太突然了?”我委婉地问。 胡朔玉抬手一挥,柱上的铜钱瞬间嗡鸣,如同拉响了警报,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始作俑者已经双手背后,闲庭信步地走向了那凉亭,边走边摇头,“风水不错,就是料用的不够上等,还是小气了。” 我风中凌乱,他这玩的哪一出啊?! 前院很快就响起了脚步声,直奔我们而来,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些嗡鸣的铜钱,无奈下也朝着胡朔玉那边走去。 他十有八 九是故意打破了上面的禁制,就为了吸引齐家人来! 我怕人家过来了,看见我二话不说先动手,还是躲远些吧,免得误伤。 胡朔玉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向前院。 明明已经是深夜,齐家人竟来得这样快,这一队起码来了四五个人,为首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脸上坑洼不平,目光凌厉。 他先是看向了那两根柱子,下一秒就讲目光投向我与胡朔玉,手里的桃木剑径直打来,没有丝毫犹豫。 桃木剑飞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可胡朔玉伸出两根手指来,仿佛只是轻巧地捏住了一片羽毛。 中年男人的脸色霎时变了,沉声喊:“列阵!” 胡朔玉手指一动,桃木剑短作两节,他依在石桌上,用手撑着头,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齐家此代家主是谁,出来见我。” 第127章 来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来因 只一句话,便让那几个人僵在了原地。 后面四人原本已经掏出黄符准备列阵,听了这话都愣了一瞬,纷纷看向为首的中年男人。 男人眉头紧锁,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我和胡朔玉身上来回扫视,警惕地问:“你们是谁?为何深更半夜,出现在我齐家古宅?” 胡朔玉“啧”了一声,“这儿通向哪里,你们齐家人不知道?” 其中一个人疑惑道:“这自然是我们齐家祧祠,你们身份不明,竟敢擅闯?” 为首的男人眯了眯眼睛,“阁下身上,不似常人气息,不知是何处仙家?” 这帮人愣是一个猜出胡朔玉身份的都没有,我眼瞅着他嘴角都抽搐了几下,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胡朔玉气恼:“齐家后人现在就这水准?” 对方闻言瞪大了眼睛,感觉马上就要撸起袖子问胡朔玉到底在放什么屁了,我连忙插话:“齐昀在吗?” 听见齐昀,中年男人终于也微微一愣,“你认识他?” “他还没回齐家吗?”我稍加思索,上次分别后,齐昀并没细说自己接下来的去向,“我跟他认识,你如果不信,可以问他。” 中年男人似乎猛地想起什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是林晴?!” 胡朔玉嚷嚷起来:“喂,怎么他们认识你却不认识我?这齐家以后你罩的了?” 我一方面因为他的话哭笑不得,一方面又震惊,这男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林晴。”我点了头,“冒昧深夜来访,但也是事出有因。” 我说着,就扭头看向了胡朔玉,希望他继续接话,毕竟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非急着把握拉来齐家不可。 然而,他却从石凳上起身,很随意地拍了拍衣摆,“你暂且留在齐家吧,我回了。”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不是,你等……” 我连一句话都没说完,他就笑眯眯地跟我摆手,当着我的面儿消失了! 我跟那边五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慌忙摆手说:“是他非要我来齐家的,我也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要不……要不我先跟齐昀打个招呼?” 说着,我就掏出了手机,可在黑山上呆了好几天,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我暗暗叫苦,胡朔玉怎么这个节骨眼儿走了?一开始愣是一副送佛送到西的驾驶,结果突然抽身就走? 不过胡朔玉走后,那中年男人眼底的凌厉却渐渐散去了,“齐昀昨日已回,我让人去喊他。” 我连连点头,“麻烦了!” 等齐昀来的过程有些心焦,因为那几个齐家人不发一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我,我宁可他们再问我些什么,好过气氛一直这么凝固着。 终于,齐昀的脚步声从前院传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裤,披上一件外套就匆匆过来了,看见我站在凉亭里,人傻了好几秒,才匆忙上前:“林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也有点疲惫,“我是从鬼市过来的。” “鬼市?”齐昀万分诧异,“我家并不在水边,怎么会有鬼市的入口?” 可他说完这话后,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可置信地问我:“刚刚那个仙家……他!他难道是……” “他是胡朔玉。”我点头。 那几个齐家人一起慌了神,那个开口说话的更是捂住自己的嘴,“什么?!真的假的?!我刚刚都说了什么屁话!” 他们几个神色慌张,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更有人觉得荒诞无稽:“那位胡仙大人?他都百年不曾回应咱们齐家了,怎么会主动到访?!” 那为首的中年男人立刻快步上前,紧紧地盯着我:“林小姐深夜到访,想必也累了,我这就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齐昀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可听见胡朔玉亲自到访,也感到惊讶,缓了缓神后对我说:“夜深露重,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先去前院客房。” 说完,齐昀还转头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三叔,这里交给我,你让他们先散了吧。” 齐昀引着我往前院走,齐家古宅似乎坐落在山中,周围静谧得只有鸟叫蝉鸣,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放轻,“齐家……竟然住在山中吗?” 齐昀柔声回答:“这里是古宅,家中老人不喜外面喧闹,就一直留在这儿。齐家在外头也是有扎根落脚地的。” 前院的门口点了几盏电灯,齐昀拉开门,让我先进,把我带进了客厅。 说是古宅,但也只是外表看着雅致有底蕴,屋内的墙壁地砖为了居住方便,全都重新翻修过。 齐昀为我倒了一杯热水,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会从鬼市来?胡朔玉竟然送你过来?” 我沉默了片刻,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我本无意过来打扰你,可胡朔玉不知怎的,坚持要送我过来,他说我来齐家,也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说从前,齐家古宅有条路直通鬼市,是他留的,不过百年前的事情发生后,他与你们齐家疏远关系,就不再往来了。”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也是时间久,刚刚他们都没认出胡朔玉来。” 然而,齐昀关心的重点却不在胡朔玉,他想了一下问我:“你想来齐家寻求什么答案吗?跟上回那本《雨师妾》有关?” “跟……百年前的事情有关。”我无奈笑笑,“我查到了些事情,关于龙女,也是关于我自己。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百年前那个叫霍镜的弟马,你们齐家是否……还有人知道更多细节。” 齐昀沉思良久,认真答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家中长辈一定有知情者。放心吧,若是想知道这件事,你不会白走一趟的。” 只是,他的话音才落下,门口就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我寻声扭头,发现是那个被齐昀称呼“三叔”的男人,站在了门口。 第128章 齐家暂住 第一百二十八章 齐家暂住 三叔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先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把目光投向了齐昀。 “稍等我一下。”齐昀低声对我说了一句,然后跟着他一起走出了门。 两人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声音很小,齐昀回来时,脸上多了一抹沉思的神情,对我说:“客房收拾好了,我带你过去,今晚时间仓促,你多包涵。” 我连连摆手:“是我不请自来,该我说道谢才是!” 齐昀笑着摇了摇头:“是你来得巧,记得我说过吗,家中长辈说过想让我带你回来一趟,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其余的事情明天说,今晚你先好好休息。” 齐家古宅的结构,就是个前中后三进的四合院,但许多屋子却建了二到三层,我跟在齐昀身后走,穿过回廊。 齐家也是古怪,中院的天井正中央居然立着一面石壁,背面光滑平整,但绕到正面时,上面竟雕刻着一只卧着的狐狸,栩栩如生。 我看得有些失神,情不自禁问:“为什么要立这么一块石壁?是做影壁用吗?” 可影壁一般都立在前门啊,怎么会摆在天井? 齐昀解释道:“这是古宅风水的一环,你知道我家跟鬼市那位胡仙有脱不开的关系,祖上就有了这块石壁,竖在风水聚集的天井处。” 我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难怪,上面雕刻着狐狸。” 齐昀脚步一顿,语气惊讶,“天这么黑,你竟看得清?” 我摸了摸鼻子,“我如今……夜里看东西很清晰。” 岂止是看东西清晰呢,我已经逐渐发觉,自己身上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变化,自打龙水河底之后。 只是回忆起龙水河底,柳忘的身影又猛地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心脏一阵抽痛,眼帘低垂,慌忙把这些事情都甩出脑海。 齐昀带我来到了中院西边的客房。 房内的布局跟刚刚一样,重新翻修过的半现代布置,虽然是在偏僻的山脚下,也让人觉得舒适。 我的客房在二楼,房间整洁,被褥还有一股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味道,带着一丝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的回廊,还有那面石壁。 房间内有独卫和淋浴,齐昀走进去帮我试了试热水器,看见出水正常,才走出来:“你似乎没带东西来?明天我去跟他们说一声,你不知要住多久,得准备日常换洗衣服。” 他这样面面俱到,我既觉得感动,又觉得叨扰他心里过意不去:“谢谢,房间里也不缺东西,你不用再帮我费心什么了,已经很晚,到底还是打扰你休息了。” 齐昀最后又递过来一个充电器,笑了一下:“有事给我发消息。” 我感激地点头,齐昀便转身下楼了,走到楼梯口时又朝我挥了挥手。 他走后,我关上房门,先给手机充上电,接着便去了卫生间。 齐家贴心地给我准备了一套干净的洗漱用品,我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手撑在洗手池边缘,闭上了眼。 水珠沿着我的脸颊和发丝缓缓滴落,也如同我纷繁杂乱的心绪。 一晚上,从黑山到鬼市,再从鬼市到齐家,一个接着一个的变故朝着我砸来,好像直到这会儿,我才能一个人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我真的离开黑山了。 我也将那对红玉耳坠留在了黑山上,甚至还有柳忘曾给我的那一根簪子,我也都留在了山上。 他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带走。 可能要直到天亮,他才会发现我人已经不在了。 又或者,他忙着修补霍镜的魂魄,压根儿不会发现呢。我苦涩地勾了一下嘴角。 我想要离开黑山,从他身边离开,因为他那份不属于我的爱让我觉得痛苦,可我同样也没想过,下山后我又该如何。 或者说,是我以后该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手呢?他那样一个高傲的人,怎么会容忍身边的女人不告而别,哪怕我只是一个替代,也许在他看来,也绝对不应该私自出逃吧。 我要一直躲藏下去? 没想好,可天下这么大,总不会所有地方都遍布他的眼线。 哪怕是被他找到,我也想在那之前,明白所有的真相。 我的手指渐渐用力地攥住了洗手池的边缘,何芝口中的那座庙,还有当年的事情,都是我一定要弄清楚的事。 我终于睁眼,用毛巾擦掉了脸上的水珠,长出了一口气。 明天我还得找时间联系一下白云盛,告诉他一声我如今在齐家落脚。 也不知道他一路向南去,有没有找到那座山和山上庙宇的线索。 我一边想着,一边放下毛巾走出了卫生间,却没想到一抬头,就发现房间的正中央,居然蹲着一只小狐狸。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那小狐狸却朝我低了低头,紧接着扭身一走,就当着我的面消失了。 那小狐狸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却在房间中央留下了一个包袱。 那是我落在星玉楼的东西,胡朔玉差人给我送回来了? 我送了一口气,就是没打招呼,还怪吓人的。 我走过去把包袱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床头,却无意间在里面摸到了一些零散的东西。 手感很熟悉,我伸手一摸,竟发现是一串五帝钱。 我愣愣地看着胡朔玉送来的那一串五帝钱,不知为何,鼻头有些发酸。 不论他为何要帮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收拾好东西,我便睡觉了。手机有电开机,我才知道原来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这一夜辗转难眠,我很久才有倦意,真正睡去。 第二天中午,我才悠悠睁眼,一夜沉沉睡去,醒来时身上有些疲倦。 睡意还没彻底散去,一旦熬夜,我第二天就总像睡不醒似的,本来还想抱着被子继续睡个回笼觉,可想到这是在别人家里,我一直睡到下午也不好。 我眼睛坐起来,发现手机有齐昀给我发的短信。 发消息时间是早上:睡醒后,可以来前厅吃早饭。 第129章 长辈,鬼仙 第一百二十九章 长辈,鬼仙 这个时间,应该是午饭了吧。我无奈苦笑,立马下床收拾,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走出了客房的门。 已经日上三竿,天色却一般,云朵层层叠叠,很难看见日光。齐家古宅坐落在山脚下,周围僻静,时不时传来几声空灵的鸟鸣。 我走带中院回廊,四下看去,都不见人影,齐昀昨晚说,古宅住的都是家中长辈,可齐家一共有多少人?竟然住着这么大个宅子? 昨晚那中年男人,齐昀喊他一声三叔,恐怕旁支亲戚,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 玄学世家的事儿,还是不能按照平常理解。我给齐昀回了个消息,说我起了,然后就摸索着往前院走。 古宅内少有奢华的装饰,房屋梁栋稍有修饰,也都精巧低调,带着一股经年打磨的韵味。 来到前院时,周围霎时间开阔了许多。东西厢房相隔甚远,中间的空地格外宽敞,地面似乎前不久被冲洗过,带着些许潮湿。 主屋的门虚掩着,我刚走近几步,就从屋里走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挽着袖子,腰上扎着围裙,正甩着手上的水,她抬头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林晴吧?” 我有些拘谨地点头:“是。” “齐昀跟我说了,让我给你留点早饭,不过这都中午了,要不你再等等,咱们一起吃顿午饭?”她笑得开朗,“我是他三婶。” “谢谢婶子。”我连连点头,“我刚好还没太饿,需要我搭把手吗?” 三婶笑着连连摆手:“哪呀,哪有让做客的帮忙的,你进屋吧,饭马上就好了。” 她说完后拿起一个盆,就朝着厨房走过去了,我本以为前院静悄悄的,还没开饭,主屋客厅里没什么人。 谁曾想推门而入,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面前还摆着一套茶具。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唇颤动,轻轻吹了吹热气,屋内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上前,打了一声招呼,“您好。” 老人抬眼看了看我,脸上带着一丝安宁祥和,和蔼可亲:“好茶,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您。”我拘谨地在小沙发上坐下来,低头悄悄看了一眼手机。 齐昀还没回我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我紧张倒不是认生,而是没人介绍的话,齐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加上古宅里长辈又多,齐家玄学世家,他们肯定身上都有不小的本事。 譬如面前这位,虽然两鬓花白,可却精神矍铄,瞧着有七八十了,身子骨一看就格外硬朗,不知道年轻时又是何等人物? “冒昧前来,实在是打扰了。”我缓缓说道,“可我的确有事相求,齐家百年前曾斩杀过一个叫霍镜的弟马,我想……询问此事的细节。” 我偷瞄着老人的神色,却见他又倒了一杯茶,缓缓推到我面前,对我的提问置若罔闻,只是微笑着说:“喝茶。” 我伸手触碰茶杯,觉得有些烫手,便只是摸索着边缘,也浅浅笑了一下,“好。” 什么意思?是他不知内情,还是不想跟我透露? 我揣摩着他的心思,无法得到答案,正巧外头传来了脚步声,齐昀快步走了进来,见我与老人相对而坐,眼神柔和,“我来晚了点。” 齐昀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香火味儿,像是刚从后头祠堂过来,老人又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小昀来了,喝茶。” “爷爷,马上要吃午饭了,您先缓缓,吃完再喝吧。”齐昀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知道,我知道。”老人笑呵呵地点头。 谁曾想齐昀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您知道什么呀,连我说的什么都没听见吧!” 说着,他的嗓门又大了好几个度:“爷爷,先别喝茶了,马上吃饭了!” 老人的脸上瞬间有了表情波动,连茶杯都放下了,“好好,我不喝了,先不喝了。” 我捏着那杯微烫的茶水,沉默地哽住了。 原来是老人家耳背……我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齐昀放下茶杯,先进里屋去拿了碗筷出来,我也走过去帮忙摆碗,他竟只拿了五副碗筷。 “怎么只拿五副?昨晚我看赶去后院的,算上你三叔,就已经五个人了吧?”我小声问。 齐昀解释道:“齐家古宅大,可旁支亲戚多,除非是节日,大家都各自在自己屋里吃饭。” “我父母不在老宅这边,奶奶过世后,就只剩我爷爷一个人,三叔前些年开始不在外头跑生意了,就跟三婶一起来老宅这边,照顾爷爷。” “中院西边是客房,东边是其他人的房间,你昨晚看见的,就是一些亲戚家的孩子,送到老宅来,跟我三叔学本事的。” 我点了点头,喃喃道:“我以为古宅这么大,人会很多呢。” 齐昀轻笑一声:“你是不是还因为这个觉得紧张?没事,放轻松就好,我家没这么多规矩,古宅这边更是轻松,你就当休假吧。” 我也回应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顺嘴问:“你之前说,你家中长辈想让你带我回来一趟,是爷爷的意思?” 毕竟这齐家古宅里,似乎就只有这么一位长辈。 “不是。”齐昀摇头,“爷爷回老宅来,就是不想过问事情的。你的事情,他不知情。齐家管事的长辈都在外头,原本也没想让我带你来古宅,而是去本家那头。” “不过你来了也好。”齐昀话锋一转,“你想问百年的事情,那个叫……霍镜的弟马?这件事情,我早起跟三叔聊过了。” 我瞳孔一缩。 “百年前,齐家与黑山柳氏结怨,全因齐家斩杀了他的弟马。那女子的确叫霍镜。这件事,当年的亲历者早已全都尘归尘,土归土。” “可此处是古宅,齐家所有子孙过世后,都要葬到这里。”齐昀说着,抬头看向了我,缓缓说,“齐家长辈,还有留在堂口坐镇的鬼仙。” 第130章 祧堂之下 第一百三十章 祧堂之下 立堂弟马,堂口必得有个撑场子的坐镇,若是鬼仙,则被称为碑王。 我的堂口是柳忘立的,有他在,自然不需要坐镇的鬼仙。穆思在我堂鬼仙,也只是下头办事的兵马。 有些家族,本事代代相传,有本事的先祖死后,如果不想太早轮回,就会回到自家堂口上,成为碑王,给后辈压场子。 齐家是钻研风水玄学的世家,曾经又得胡朔玉庇护,这种有本事的先祖,绝不在少数。 “你是说,当年的亲历者,如今还有人成为鬼仙,留在齐家坐镇?”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 齐昀点了头,“有,等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说话的功夫,三婶端着饭菜进屋来,热情地招呼我别忙活了快坐下,三叔没多久也走了进来,一屋子人都齐聚在了饭桌上。 如齐昀所说,古宅这边并没那么多规矩。三叔话少,三婶热情,爷爷耳背,你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回应。 这一顿饭吃得我渐渐放松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做客,没人挑起话题问我为什么过来,更没问鬼市与胡朔玉。吃完饭时,齐昀跟三叔打了个招呼,带着我往后院走。 三婶去洗碗了,三叔站在院里,背着手看我与齐昀的背影,一言不发,让我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这处古宅已有百年多的历史,祖祖辈辈在此落脚,山上是齐家祖坟。”一边走,齐昀一边对我说,“多年来,院子多次找人来修缮维护,唯独后院的祧堂,轻易不让外人碰。” “祧堂?”我觉得这个词有些陌生。 “祧堂与祠堂类似,都是家中祭祀先祖的地方。”齐昀说道,“只要是家中已故亲眷,都可在祠堂放牌位,但能进祧堂的,唯有能者。” “齐家祧堂,不是为了给先祖歌功颂德,而是先祖为照顾后辈,留下的后路。”齐昀的神情带着一丝肃穆,“世事无常,后人或终有一日遇上难以决断之事,前来寻求答案。” 我们回到后院,我面前伫立的,正是昨晚那栋上了锁的二层房屋。 难怪胡朔玉一动柱子上的铜钱,齐家便那么快就赶来了人,原来是极其重要的祧堂。 我以为齐昀要拿出钥匙,打开那门上的大锁,可谁知他却转过身,走向了那座小小的八角凉亭。 齐昀走到八角凉亭内,双手搭上石桌的边缘,顺时针一用力,沉重的圆石板桌面,竟然缓缓地转动起来! 圆石板大约转了九十度,我清晰地听见祧堂内传来了闷响声,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可大门上的锁仍旧挂着,门也没有打开的迹象啊? 见我满面疑惑不解,齐昀笑了一下:“祧堂不止一道门,开正门要仪式,麻烦得很,我们走侧门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我还要带你见一个人。” 祧堂紧贴着围墙的侧面,果然开了个十分窄小的门,仅够一人通过,齐昀先一步进去后,就点燃了一盏油灯:“小心脚下,有台阶。” 小门背后是一个狭小的平台空间,一张小桌上摆了几样照明工具,有油灯也有手电,再往前走,竟然是向下的蜿蜒台阶。 祧堂地下还有一层?齐昀要带我见的人,在这下面? 周围光线漆黑,唯有那一盏油灯的光源,黑暗之中,我的心思也多了起来。 他要带我见的,或许不是“人”吧?否则怎么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应了一声,小心地跟在他后面,一步步走下台阶。 通道看着狭窄,却十分干净,似乎是有人常来,阶梯上几乎不见有灰尘,两侧墙壁也光滑平整。 我们俩先后沿着楼梯,来到了祧堂地下,空间瞬间开阔了许多。空气中有一丝沉闷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留下的香火味儿,闻得久了有点呛人。 齐昀让我留在原地,走到房间的四角,点燃了角落里的烛台。 其实哪怕他不点灯,我也看得清周围。 上面祧堂占地面积大,下头却仿佛只是一个狭小的地下室,我瞧见左右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门,正对面的整面墙壁上,竟然写了密密麻麻许多文字! 密密麻麻的毛笔字,极其不规律地分布在上头,还有许多地方有重新刷墙后,字迹被覆盖掉的痕迹。 我看着那些笔触,呼吸都放缓了许多,竟隐约间感受到了下笔者的……痛苦? 那面写满了字的墙壁,还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根香炉,里面竖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 这会儿,我恍然间察觉,似乎齐昀吃饭前过来,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等我再走近几步,便看清了墙上的几句话。 ——算天算地不算寥寥几笔; ——渡善渡恶不渡芸芸众生。 我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都说渡尽众生才叫佛,这怎么只渡善恶,不渡人?” 可回答我的却并不是齐昀,而是一个喑哑的声音:“因为没本事,只渡得了眼前一方天地,管不了他人死活。” 我吓了一跳,慌忙扭头,才发现左侧的一扇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就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阴霾。 我后退几步,退到了到齐昀身侧,脸色有点白,因为对方身上的气息过于阴翳,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齐昀竟然行了个礼,恭敬道:“前辈。” 老者却冷哼一声,“我既不姓齐,也担不起你一声前辈。” 这里可是齐家祧堂,他不姓齐,却能在这儿呆着? 齐昀认真地说:“前辈,这位就是我早上同你说过的,林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老者的目光也又一次挪到了我的身上。 我站了出来,深吸一口气,也鞠了一躬:“前辈您好。” 老者却转身就往回走,隐入黑暗之中,冷淡地说:“这么多年了,我就没好过。谁也甭来打扰我,我也懒得管谁。” 第131章 齐宋之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齐宋之子 老者转身就走回了房间,我拿不准他的态度,就扭头看齐昀。 齐昀对我轻轻笑了一下,摇头示意我没事的,让我跟在他后面。 他走到门口时,抬手就打开了墙上的灯,光线骤然亮起,我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听那老者骂骂咧咧道:“开灯也不说一声!” 齐昀笑着挠头:“前辈,您整日在下头住,总得见点光啊。” 出乎我的意料,这房间是个狭窄的卧室,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床铺整洁,墙边的衣挂和挂钩上,仅挂了几件衣服。 这位老者不姓齐,却住在齐家的祧堂下面? 看房间的样子,他应该在这儿许多年了,桌角的边缘都略显褪色,平滑圆润。能被齐昀称呼一声前辈的人,一定不简单。 老者在床边坐下了,齐昀紧跟着走过去,“前辈,古宅里没人比你更有资历,也没人比你更清楚,这祧堂下的秘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也诚恳地看着他。 老者脸上,始终挂着一丝不耐烦,沉默了半晌后,开口问了一句:“齐云山怎么说?” 齐昀听后立即面露喜色:“三叔说,所有事都您看着办。” 老者自嘲道:“我看着办?我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谁的事我都不想管。” 他俩在这儿一来一回的,我听着跟打哑谜没什么区别。早上齐昀都跟他说什么了?向他介绍了我?可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见他? 这位老前辈怎么看都是七八十的模样,不像百岁老人,百年前的事情,他又没亲眼所见,难道还能知道什么内情? 更重要的是,老者似乎有心结,才一直不肯松口。 短暂思考后,我走上前,对老者说:“前辈, 我叫林晴。” “我知道。”老者摆了摆手,“这小子早上说过了。” “我来齐家,是想知道百年前的真相。”我认真地与他对视,“百年前,齐家曾斩杀过一个弟马,名叫霍镜,我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 “这件事,他早上也说过。”老者脸上流露出一丝嘲弄,“真相?什么叫真相?齐家当年如何将那个女人挫骨扬灰的?还是你也觉得,齐家当年杀错了人?” 齐昀正想继续劝解,却被我拦住了,他有些意外。 我攥了攥手,认真地说:“前辈,我是黑山柳氏的弟马。”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老者的身型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齐昀:“齐昀!你怎么会把她放进来!” “前辈!”齐昀立即解释,“她姓林!” 老者因为这三个字有所动容,可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那也不行!齐家早跟那家伙结下死仇了!你如今的行为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态度异常坚决,字字恳切,“我一定要弄清当年的真相,因为那个叫霍镜的女人想要杀我。” 齐昀和老者一同愣住了。 “八岁那年,我失足跌入河中,从那之后,每个夜晚都会梦见一个女人来找我,她喂我吃铜钱,又想要我的命。” “多年来,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河中的一个水鬼,可直到前不久,我发现她就是霍镜,是当年那个弟残魂,缠了我整整十年。” 齐昀最先反应过来,心急如焚:“什么?!这件事你从未……等等,你说的是、是那个邪祟?!” 我望着齐昀焦急的双眼,点了头。 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格外难看,喃喃道:“难怪,难怪他要带走……” 老者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残魂?她分明已被挫骨扬灰,怎么还会有残魂留存!” “不止一片。”我苦笑,“从小缠上我的那片残魂,已经消散于龙水河底,而后又突然冒出了另外一片来,没人知道,是否还有许多碎片,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老者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推开我俩走出卧室,我跟在他身后,就见他站在了大厅中央,看着那面满是文字的强,双手颤抖。 “前辈,你就当我是为了自救吧,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我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被她缠上的人,为什么一定是我。 以及,那些我曾做过的梦。 老者看着那面墙,哑然良久,缓缓开口。 “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睡在祧堂里的那些灵魂知道。” “我不姓齐,但我身上一直留着齐家人的血,因为从我出生开始,就跟了我母亲姓宋。” “因为我的祖父对我说,我若不避祸,迟早也会像我父亲一样死去。”他回头看向我,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你知道我避的是什么祸吗?” 我心头一紧,隐约猜到了什么。 “因为百年前齐家人杀了黑山柳氏的弟马,那个疯子丝毫不顾及天道报应,齐家后人几乎要断子绝孙。” “黑市的胡仙为避其锋芒也束手旁观,齐家人为求自保,使劲浑身解数,百年后才剩下这么几支血脉留存至今。” “改姓,避去宋家长大,是当年不得已而为之。你知道这祧堂里睡了多少人吗?我都记得,因为有些是我堂兄弟姐妹,有些是我的长辈。” “时至今日,除了齐家嫡系那个有本事的老头子,旁支的老东西就剩下我一个苟活。”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 “年轻时不懂事,总想着改变什么,可想救的人一个都救不了,说什么算天算地的本事,到头来不过白纸黑字,一团废纸!” 大厅内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照着我们的脸庞,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他满面悲凉,一层寒意渐渐笼上心头。 我只知柳忘与齐家不共戴天,却从不知他曾对齐家人下如此狠手! 他行事不留余地,就为了当初那个霍镜?! 然而,让我觉得浑身凉意的并不止这一句话。 “祖父曾说过,齐家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当年也绝不会杀错人。”老者说道,“哪怕,那个女人是所谓的龙女。” 第132章 为何斩杀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为何斩杀 我的心底仿佛遭受了重重一击,耳畔格外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是龙女? 我想要张口,可不知道从何问起。 老者走到角落,拿起了一盏烛火,走到了另外一个房间的门前,低声说:“跟我来。” 我跟齐昀抬脚跟了上去,这大厅左右各有两扇门,相互对应着,可唯独老者那扇门有门把手,其余的门竟是封死的。 老者在墙上敲了敲砖块,一扇门便缓缓打开了。 这一扇门打开后,我意外地问到了土腥味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去回看整个大厅。 难怪这里的格局如此奇怪昏暗,还格外有一股压抑,竟然……是墓室的布置! 四扇门,除了老者的房间,其余三间,恐怕都是墓室。 果然,在这扇门后,一眼便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身看起来十分普通,通体漆黑,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木材,然而上头竟然纤尘不染,似乎是有人常年擦拭。 棺材后头供奉着一个小的神位,上面摆放着几盘简单的瓜果,老者将烛火放在供案边上,慢慢地开始上起了香。 齐昀小声对我说:“祧堂上面是齐家先祖,下面是百年前几位有名的先辈,都曾因为那件事遭到牵连,不方便在上面受香火,因而挪到了下面。” 我低声问:“不入土为安吗?” 还是说,棺材放在这下头,也算入土为安了? 齐昀沉吟片刻:“衣冠冢。” 我愣住了,棺材内竟空无一物。 老者点燃了三炷香,捏在手里,背对着我,沉声说:“我只管请人上身,再想问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儿。” 我连忙点头答应:“多谢前辈!” 老者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血珠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起先,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然而直到供案角落的那盏烛火猛地熄灭,黑暗之中仅剩下三炷香火燃烧的原点时,我才猛地一个激灵。 哪怕是齐家的前辈,如今再度归来,也是鬼仙,我如今正在人家的地盘上。 我略感紧张,双手紧握,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询问,谁料齐昀竟猛地挡在了我的身前,“前辈!” 我惊呼一声,连忙后退,那老者竟然一扭身就朝着我冲了过来,五爪成钩,瞄准了我的脖颈! 我心有余悸地捂住脖子,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朝我出手! 齐昀用胳膊挡下了这一击,老者的力道之大,竟然让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他一边架住对方的手,一边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问:“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可老者眼中的瞳仁已经消失,整个眼球都向上翻,眼眶之中几乎全是眼白,他始终对准了我,想要越过齐昀,冲到我面前来。 他对我有敌意。 “让开。”老者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我也死死盯着老者,正色道,“这位前辈,我不是霍镜。” 老者的身型果然一僵,随后竟更加激动地想要朝着我冲来:“妖女!” 齐昀险些没能拦住他,急急忙忙地说:“这位前辈!我是齐昀!齐云山是我三叔!” 听见齐云山这个名字,老者才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我趁热打铁,说道:“这位前辈,霍镜早在当年就被你们斩杀,挫骨扬灰,怎么可能还站在你面前!”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却在暗暗心惊。 人死成鬼,多少会因为生前执念而丧失部分理智。 可那是普通的鬼,鬼仙是不一样的! 鬼仙不会因生前之事而冲动、神志不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齐家前辈看见我的脸,就想要对我出手?! 老者嘴唇颤抖,古怪地笑了几声,肩膀耸动,“我倒是从未见过……能有人相似到这个地步……” 我咬了咬嘴唇,“我不是霍镜,我叫林晴,我姓林。” “她姓林,是当年与齐家有恩的林家后人。”齐昀郑重地说,“这位前辈,请问我们该如何称呼?我们想要见您,有极其重要的事。” 老者终于缓缓地松了手,胳膊垂下来,沙哑着嗓子说:“齐风。” 听见这个名字,齐昀脸上有一丝讶异,我则管不了那么多,上前一步说道:“齐风前辈,我想知道百年前的事,关于霍镜!” “为什么?”齐风似乎在打量着我。 “因为她的残魂,十多年来一直缠着我,想要我的命。”我咬牙,“而且……我想知道,她百年前,为何被你们斩杀?” 齐风竟然沉默了很久。 他背着手,转过身去,缓缓往棺材旁边走。 “残魂?”半晌后,他用反问的语气,吐出这两个字来。 “我来自仙阳村,村内有一条河,名叫龙水河。”我说道,“我八岁时无意跌入河水中,从那之后便被缠上,她还曾上我的身,想要占据我的身体。” “从前,我一直不知道它是谁,只是在梦中梦见,会有另一个‘我’,多次想要把我拖入水中,想要……杀我。” “她似乎跟我有些渊源,可我实在不知,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非要缠着我不放,而且……” 说道这里,我的声音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我想知道,她为何成为了柳忘的弟马,你们又因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齐风听到这里,扭头看向我,他眼眶之中唯有眼白,我无法感受到他的视线之中带着何种情绪。 “因为她,逆天而行,残杀生灵。” 第133章 逝者口中的答案 第一百三十三章 逝者口中的答案 我听见这番话,多少呆住了。 逆天而行,残杀生灵? 这可跟我在黑山上听见的传说不一样。 黑山上,无论是沉水,还是白云盛,他们都跟我说,霍镜救死扶伤,行走天下,做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是善事。 我咽了一下口水,“前辈,能不能请您……详细说一下。” 齐风嗤笑一声,“你不相信?对,你也不会相信的,这世上就没人相信,那女子竟是个表里不一的妖女,都被她一副楚楚可怜的皮囊蒙蔽!” “时至今日,就连许多齐家后人都动摇了,当年是否真的杀错了人?毕竟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她杀人,只是因为一个预言、一个卦象,还有河里的尸体。” 没等我追问,齐昀的脸色竟然微微变了,“预言?卦象?是真的发生过的?” 齐风眼珠微微转动:“你也知道,当年那个预言?” 齐昀面色复杂:“我是……小时候听人提过一点,但一直以为事情过去太久,这只是后人猜测的传说。” “小时候,父母跟我讲过几句,说是百年前,齐家先祖已与鬼市那位胡仙结缘,家世日盛,正是最风光无限的时候,可偏这个时候,遇见了一位蟒仙。” “那蟒仙临水而走,遇见齐家先祖,一人一蟒共行了一段路后,蟒仙却说,水中弥漫着灾祸的味道,这片地界恐怕发生了不详祸事。” “齐家先祖正想追问,可蟒仙却走掉了,只是临走前预言,河中必定生灵涂炭。”齐昀一边回忆一边开口,主要是对我解释。 “再后来……齐家先祖觉得事有蹊跷,那位蟒仙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便开始起卦,谁知连起三卦,皆为大凶。” “我们留意起了那条河。”齐风冷不丁地接话了,声音沉重,“随后便发现,那条河里,竟有龙女。” 听见龙女两个字,我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龙女罕见,一旦出现,便是祥瑞之兆。我们原本纳闷,有龙女存在的河流,怎么会发生灾祸,直到几个月后,那条河里不断地出现腐烂的动物尸体。” 说到这里,齐风竟然冷笑了一下,“水中鱼虾无故死亡,河水翻涌腥臭,整条河俨然死了一半,我们找上门去,竟发现那所谓的龙女,是人身!” “她是龙女转世,这一世投胎成了人,不知为何竟知晓了自己身世,回到河中,妄想凭借肉身得道,害得半条河生灵涂炭。” “我们原以为她少不经事,才会犯下过错,本想好言相劝,引她走正路,谁知她阳奉阴违,扭头便找上黑山柳氏做靠山。”齐风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 “有黑山柳氏在,我们奈何不了她,只能暗中留意,本想着一直僵持不下,最多是我们齐家费神费力,然而……” “她是不是杀人了……”我呢喃出声,情不自禁打断了齐风的话。 在齐昀震惊的目光中,齐风笑得悲凉,肩膀颤抖:“对,谁都不知道尸体是哪儿来的。” “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孩童。三具尸体面目全非,死相凄惨,但那霍镜一口咬定与她无关,尸体出现在她家门口,便说是她杀的人吗?” 齐风异常愤慨,沙哑着嗓子怒骂道:“我们不信这个卸,齐家也有的是问鬼的手段!当年我们硬是召回了其中两个魂魄,他们指认那霍镜谋害他们性命,根本无从抵赖!” 再后来,便是齐家不顾黑山,斩杀霍镜,引火烧身。 齐昀低声劝慰了他几句,侧过头来,却看见我在出神,立即关切地开口:“林姑娘?” 我咬着嘴唇,问:“死了三个人,为什么只喊回了两个魂魄?” 齐风盯了我半晌,答道:“因为剩下那个魂魄回不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也许早已入了轮回,也或许魂不成形,散了。” 不知为何,我胸口隐隐有一丝揪痛。 偏偏就这么巧吗,我做过的那些鲜血淋漓的梦,还有一个喊不回来的魂魄…… 许是看我脸色不好,齐昀试探性地问:“这下面空气不好,又说了这么久的话,不如我们先上去透口气?” “不,不用。”我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向齐风,“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你说。” “当年的一切,是否发生在龙水河畔?” “不是。”齐风答道,“你是林家人,大抵也知道,多年前齐家与林家有渊源,住在同一处,可当年斩杀那女人并不在龙水河,那地方叫段水河。”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顿了顿后,又紧紧地盯着齐风的脸:“我,是不是真的……跟她长得很像?” 齐风无声地点了头,我身上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不知从何而来。 他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世上人千千万,总有相貌相似的,我不知该说你命好还是不好,我看得出你身上的灵气与仙缘,可福祸相依,恐怕你的路也不好走。” 我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齐风双手背后,缓缓转过身去,声音中染上了一丝倦意:“好了,你们走吧。” 话音落下,不等我和齐昀有反应,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晃晃悠悠地半跪了下去,一阵咳嗽声响起,身体的控制权重新还给了齐云山。 齐云山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没说别的,他眼球布满血丝,一边太阳穴,一边喘着粗气,让我们俩走。 齐昀立即道谢,让他好好休息,然后带着我离开了祧堂地下。 重见阳光时,我仍旧觉得身上有彻骨的寒意。 齐昀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担忧:“林姑娘?我先送你回房间吧,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有些事情,心底早有猜测,但真的亲耳听见,还是那么的让人……” 齐昀沉默了一瞬:“你和柳忘……” “我和他是有事没解决,但现在,我跟霍镜的麻烦才多呢。”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个笑容里夹杂着多少崩溃与寒凉。 我侧头与齐昀对视,“我曾做过许多梦,梦见自己断手断脚,锁链缠身,血流如注,活活等死。” “如果一个人被折磨致死,精疲力尽,我想那她的魂魄,可能真的很难喊回来吧。” 齐昀嘴唇颤抖,瞳孔骤缩,想要问些什么,但却没能开口。 “剩下那个,大抵是我。”我说。 第134章 回想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想 齐昀怔怔地看着我,手指轻颤,的说完后看着远方发了会儿呆,轻声说:“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弄清了当年的事情。” 齐昀回过神来后,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你调查当年的真相,竟然是因为……” “是我的错,我来的突然,又没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嘴边挂起了一丝淡淡的苦笑,“只是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有些事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放心吧,既然想知道的都清楚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梳理,晚一点,我都慢慢跟你说。”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慢慢地掺了一些疲倦。 齐昀却正色道:“这是你的私事,你没有义务跟我解释清楚的,林姑娘。” “诚然,我现在心里是有很多困惑和不解,可我也不想冒昧地打扰到你的心情。”齐昀认真地看着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我会帮你。” “一开始帮你,是因为我觉得答应了这桩生意,就一定要做到底,更何况还有林家跟齐家的渊源。你可能会觉得我对上柳忘是有点不自量力,可人生在世,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我做不到事事君子,但一定求个问心无愧。” “这桩所谓的生意不了了之,你做了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后来再帮你,也只是觉得相识一场,我要是袖手旁观,又算什么呢。” “是胡朔玉把你送来齐家,他已百年不再过问我们,再次踏足,一定有他的理由。”说到这儿,齐昀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你不必觉得欠我或欠齐家人情,他肯登门,日后就不会再刻意与齐家划清界限,没准从今往后,齐家还要谢你。” 他一番话说得诚恳,眼底也闪烁着沉静的光芒,“走吧,我陪你回去。” 齐昀陪我走回了中院客房,送我到楼上,说如果我还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他回老家来,平时白天没什么事会上山走一趟,可能看不见短信。 我点头送走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多少次向他道谢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告诉自己,可能他乃至齐家,这辈子都不是一个我能够帮上忙的,但记住这份恩情,总有我能报答他的时候。 那时我只是暗自下了决心,却没想过,这个机会真的来了,还来的这么快。 关上门,我站在窗边出神了一会儿,看着外面大好的阳光,我又关上了窗。 脱掉鞋子,我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目光无神,好像是在发呆,可脑海里又很快地闪烁过许多事。 我说不上来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感受,是难过吗?像,又不像。那种潮水一样四面八方涌来的疲倦挤压着我的太阳穴,一点点充斥占据我的脑袋。 我好像有点麻木了,被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情冲击得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最后,我只能缓缓地闭上眼睛。 周围一片沉静,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我一人,我仿佛被丢进了一个无人之境,在这里只有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从十几年前那一场大雨,风水眼上的一袋铜钱开始,我就注定了逃不掉刘江源跟何芝的谋划。 从我戴上那一对赤玉耳坠开始,柳忘也缠上了我不肯罢休。 好像从一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得选,一步步走到现在,一直都在一张无形的网里挣扎。 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或许曾经有机会从这张网里走出去,在齐昀说要带我走的时候,可能如今的一切都不会不同。 也或许,我有机会不陷得那么深。从龙水河那一晚起,柳忘愿意为了我挡下那道劫,彻彻底底地击垮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柳忘,柳忘…… 这个名字恍若一根带刺的藤蔓,慢慢地缠绕在我心口,剐蹭出血痕。我不敢回想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的脸庞,怕想起某个瞬间他的眼底不是我。 为什么要骗我。 到底拿我当什么。 至此,梦中的那个“我”,再次浮现在眼前。 霍镜。 梦中的回忆永远残缺不全,我所能知道的真相,从无数个嘴巴里拼凑出来,模模糊糊地凑成了一个人影,站在我面前。 沉水说,她是一个命苦的可怜人。 白云盛说,她是一个济世的善人。 齐风说,她是残杀生灵的妖女。 其实无论我选择相信谁,唯一的结局都改变不了。 在柳忘眼中,我是当年那个他没来得及救下的霍镜。 我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是个没有太多长处优点的人,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谁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替代的玩应儿。 我笑了一声,同时眼角有些湿 润。 我抬手眼睛,却不曾想越揉视线越模糊,却不想这个时候,房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抽了几张纸擦掉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装得若无其事开门,而门外竟然是齐昀去而复返。 他察觉到了我泛红的眼眶,别过视线没有多问,对我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但这件事一定得问你。” “什么事?”我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鼻音。 “你这回过来,是不是瞒着柳忘的?” 短暂的沉默后,我点了头,“对,我是瞒着他从黑山下来。” “他或许已经发现我离开了,但你别担心,接我走的人是胡朔玉,他不知道我来齐家,不会马上牵连到你们,而且我也马上要走了。”我紧跟着解释说。 齐昀却摆手,“你误会了,我不是担心这个,齐家古宅坐落的位置有讲究,一般的仙家没有门路,轻易也找不到这边来。只是……” “刚刚他们跟我说,院门口多了个东西,上头的味道,像是常仙送来的。”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恍遭雷击。 柳忘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然而,齐昀却面色如常,问我:“上回见面,那个姓白的常仙,他是你堂口的仙家吧?我看送来的东西上,落着他的名字。” 第135章 眉目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眉目 白云盛?他送了东西过来? 我愣了一会儿,“他是我的仙家,我下山这件事他也知道,但是他没跟我打过招呼,说要送东西过来啊?” 再说,他怎么知道我在齐家? 他如果有事儿找我,肯定会先联系我,他在我堂口下,信念感应也不过是抬抬手的功夫。 没打过一次招呼,居然就送东西过来?我以为齐昀听后会显得更加怀疑,谁知他却反而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我让他们把东西拿来给你。”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捧着一个盒子上来了,交到齐昀手里。 那盒子漆黑,是最普通的木头打成,模样也简单质朴,封口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白云盛三个字。 我一看字迹,竟然真的是他的笔迹,心中多了几分诧异。 “齐家古宅坐落位置有玄机,他这东西肯定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送到的,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喊我。”东西交到我手上后,齐昀便转身走了。 盒子也不沉,我低头茫然地看着它,这东西真的是白云盛送来的吗? 我拆掉封口,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封信。 信随便对折几下就放了进来,我拿起信后,发现盒子下面还放着一面巴掌大的小桃花镜。 镜子一看就是古董,背面纹路精致,桃花枝丫栩栩如生,我一时半会儿更拿不准了,这东西真是白云盛给的?他不是向南走了,好端端地给我寄一面镜子? 带着疑惑,我展开了那封信,就看上面字迹龙飞凤舞的: “我的姑奶奶,可算让我找到你了,也不跟你多寒暄了,总之你要是看见了这封信,就代表我东西送对地方了。 下黑山后,我一路向南,探寻着何芝口中那座山的踪迹,已有些眉目,可正想问问你近况如何,却联系不上人。 我原以为你被困黑山,可很快就听说黑山上闹了不小的动静,说是在寻人,我才敢肯定你已离开。 不知你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黑山,可我联系不上你,你身畔似乎有结界笼罩,我只能出此下策,用点别的手段。 这桃花镜是我早年淘到的一件宝贝,劳您玉手,刺破食指,落血在镜子背面的桃花上,其余种种,见面再说。” 信最后落款白云盛的名字,所有内容就到这里,我敢肯定这是他的字迹,看语气也是他本人。 我好奇地拿起那面镜子,不过翻过来调过去也看不出什么花样,试探性地找了根针刺破手指,把血抹在了镜子背面。 镜面光滑圆润,清晰地映照着我的脸,我拿着镜子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变换光线,忽然间发现镜面变得模糊了起来。 就仿佛洗澡时候的浴室玻璃,满满地凝聚了一层水雾,我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边缘,发现竟然真的能擦掉? 我大为震惊,立即把整面镜子都擦了一遍,然而镜中却不见了我的脸,唯有一个白色的蛇头,灰白色的竖瞳注视着我的脸。 我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镜子,同时房间里也传来了白云盛的呼喊:“姑奶奶?祖宗?听得见我说话吗?” “白云盛?!”我连忙稳住手,仔细地盯着镜面。 镜中的蛇头动了动,吐着信子,“谢天谢地!可算找到你了!” 我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是蛇身?!” “我没怎么,只是这镜子,会让仙家显露真身。”白云盛说,“你人在哪里?手机也没信号,心念更感应不到。” “我在齐家啊。”我答道,“不是你送信送镜子来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这儿?” 镜子里的蛇头都呆住了几秒,声音不可置信地拔高了:“什么?!你在齐家?是齐家人把你从黑山带下去的?!” 我连忙摇头:“是胡朔玉!” 我立即三言两语,把我下黑山后的经过跟他说了,胡朔玉把我带下黑山,却又不说理由地把我送来齐家。 把我送来齐家后,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在这儿,我却真真切切地知道了百年前发生的事。 我干脆把在祧堂的事儿也一起说了,白云盛听后反倒是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是在齐家,难怪联系不上你。”他叹了一口气,“早听说齐家古宅周围有奇门遁甲的手段,别说寻常人,就是仙家找起来都费点力。” “我能把东西送到,也是用了非常手段,这法子还是原来闲的没事儿,跟沉水学的……算了,不说这个,只要有这面桃花镜,你随时可以找我。” 此时,白云盛的蛇头微侧,不知道看向了哪里,我隐约间听见他那边似乎有鸟鸣。 “一路向南,我找了些朋友打听,有关何芝说的那个地方。”白云盛又开口了,“这世上群山众多,数不胜数,被水环绕的也不在少数,总不能挨个上去找,看有没有庙。” “我想起那本《雨师妾》的事儿,就留了个心眼,跟他们打听这种传说,还真让我摸到点门路。比如,我现在知道了,当年古国雨师妾的遗址,如今在什么地方。” 他竟然从这方面下手? 在我愣神的时候,白云盛接着说:“说来也巧,下了黑山后一路向南,还真不用走太远,地方就到了,我现在就在这儿。” “我向当地人打听一番,还要了张地图,这里群山环绕,山脉众多,风景倒是不错,可哪座都没临水,因为此地临海。” “我以为这趟要无功而返,却意外跟这儿一个小仙家搭上了话。”白云盛忽然嘿嘿一笑。 “他跟我说呀,他们九天山这地界,什么河过来都得绕着走,可偏偏在群山环绕的最深处,有一座矮山的下头,是一方幽暗的深湖,环绕着整座山。” 我心中微动:“那座山……有名字吗?” “息龙山。”白云盛郑重地说。 第136章 将去九天山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将去九天山 什么山,竟然名中带龙? 我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波澜,直觉告诉我,可能白云盛真的找对了地方,这座山上,一定不简单。 “你已经在息龙山脚下了吗?”我赶紧问。 “那倒没有,九天山这一片,可不好进去。”白云盛的语气到这里染上了一丝无奈,“姑奶奶,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你知道九天山是什么地方吗?” 我想了一会儿,茫然地摇头,“没听过。” “你知道动物仙的势力范围,分为三山二岭吗?” 这回听着倒是耳熟了些,仿佛谁跟我说过一次,可究竟有哪三山,我并不清楚。 “三山之中,黑山是其一,其二便是九天山。”白云盛严肃地说,“九天山上,也有主人。” 我瞬间想起,三山二岭这件事,是柳忘曾对我说过的…… “九天山上的主人,是……”我犹豫着问。 “是只狐狸。”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还在等白云盛继续解释,他却没有细说,“你只需知道,九天山有主,姑奶奶,以你现在的身份,想偷偷混进去,也不好办。” 九天山与黑山是结怨的?我脑子里瞬间冒出了这个念头。 白云盛又叹了一口气,“我倒是觉得,你留在齐家挺安全的,起码柳忘他短时间内压根儿就找不到你。” “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儿。”我正色道,“会给齐家人带来麻烦的,我得尽快离开。” “我的姑奶奶,你知道这天底下有多少常仙吗?”白云盛苦笑,“有多少常仙,就有多少双柳忘的眼睛,你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混进九天山?难。” 我默默不语,手指微微用力。 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可在柳忘找到我之前,我必须找到何芝所说的那个庙。 看我一直默不作声,白云盛又笑了几声缓和气氛,“嗐,你也知道我行走人间这么多年,没少东躲西 藏,真要跟人打游击,我这经验丰富可不是盖的。” “办法不是没有,但你得容我准备一阵子,最多不过三天吧,你在齐家修养三天,如何?” “真的吗?”我心中仍带着一丝不确定,“很麻烦?还是说,需要很大的代价?” “倒也不是……”白云盛一边思索着,一边说,“只是九天山这边情况比我预料之中还要复杂,你给我点时间摸底。” 他似乎话里有话,还有其他考量,我点头后又不放心地说:“如果实在难办就算了,再想别的办法。” 白云盛笑着说不至于,他是真的需要摸清九天山这边的动静,他说这山里明面上是一位胡仙统管,可他这回过来,发现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不太平。 他遮掩我身上的气息不被柳忘找到并不难,他是担心我贸然过来,反而阴差阳错地卷进来。 我松开了握着镜面的手,镜中的白云盛的身影便模糊着消失了,不过须臾,它又变回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我用湿纸巾轻轻擦拭着镜子的背面,略微有些出神。 柳忘在找我。 明明他都已经找到了霍镜的残魂,为什么还要再缠着我? 是因为气愤,觉得我这样一个代替,竟然擅自做主,离开他的身边吗?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欺骗,我永远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甚至可能只有对我来说,这是一段情感;对他而言,只是一次……玩乐。 想到这两个字,我的情绪甚至瞬间有点痛苦和崩溃,同时也想起来,我有话忘了跟白云盛说。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心又沉了沉。 这个孩子,或许已经没有必要了…… 桃花镜静静地躺在我面前,我垂下眼帘,等下次白云盛再找我时,跟他说这件事吧。 我花了一阵功夫整理心情,强迫自己先把柳忘丢到脑后去,也梳理了眼下的情况。 离开黑山的我,就如同失去了依仗的人,我没有底牌,这段日子学会的那些本事,都只不过是皮毛。九天山之行一切都是未知的,这条路并不好走。 百年前的事,黑山与齐家各执一词,不管真相怎样,我只知道,霍镜一定站在我的对立面。 她也是龙女,却要杀我? 齐风说,他们看见了三具尸体,另外两个又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这个答案,或许只有她本人知道。而她的魂魄,如今就在黑山上,就在柳忘身边! 至于何芝,刘江源……明明这段时间,我与他们两个纠缠最深,可他们二人接连死去,还是给我留下了无数的谜团。 何芝的遗言,她口中的那座山是否就是息龙山?可破庙里究竟又有什么是在等着我的? 更重要的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何芝要做这一切?她想害我?可真想害我,在龙水河底时,就该让刘江源下死手!要我的命! 难道她想帮我?可我跟她素昧平生,她帮我干什么?更何况,她一直揣着自己的目的不告诉我,为我指了一条布满了浓雾、极有可能暗藏危险的路,让我去闯。 人都会因为未知而恐惧,更何况何芝跟刘江源都有一层狐野修的身份,一步步地按照他们指给我的路,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我不知道。 我在房间里一直呆坐到下午,手机一声震动,我低头一看,是齐昀的消息:“大概一个小时后吃晚饭。” 我直接拨通了电话,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麻烦你过来一趟,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 约莫十几分钟后,齐昀就敲响了我的房门。这一回拉开门,我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神情来。 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请他进来。 “大概三天后,我会离开齐家。”我说,“我会向南走,去九天山。” 第137章 九天之主 第一百三十七章 九天之主 听见九天山这个名字,齐昀猛地转身,“什么?九天山?” “事出有因。”我摆手让他先坐下,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 从我们分别后,我跟柳忘回了黑山、在黑山上听说了有关霍镜的事、再到我在黑山的淮阴谷里遇见一位蟒仙,从他那儿知道了更多有关卷宗的玄机。 离开黑山的缘由,毫无疑问是我跟柳忘间的冲突,霍镜是横在我跟他之间的鸿沟,我没有回避这个话题,承认我现在不想看见他,胡朔玉帮了我一把,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黑山里接了出来。 同样,我也说了在黑山上的那个梦,因为这是离开黑山后,我最需要查清的事。 何芝临死前来到我的梦中,只为留下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让我一路向南,去找一座被水环绕着的山,山上有一间破庙,庙中有一面铜镜,藏着我想知道的答案。 白云盛先我一步下山,一路探访,竟然真的查到了蛛丝马迹,九天山地界内,有个叫息龙山的地方,或许就是我要找的。 齐昀一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陷入沉思之中,我说完后,两个人相对而坐,也沉默了良久。 “想去九天山,恐怕难上许多。”齐昀终于开口了,“因为那上头的胡仙,的确不是好惹的家伙。” “齐家与鬼市那位胡仙曾有渊源,也算跟胡仙有不浅的缘分。可这许多年来,齐家人即便行走大江南北,也很少跟九天山扯上关系。” “仙家势力划分为三山二岭,三山之间难说以谁为大,黑山与九天山千百年来互不干扰。黑山多常仙,藏于群山屏障之中,普通人难以接近。” “可九天山不同,九天山山脉绵延不绝,其中有不少山区游人众多,烟火气十足,有些地方甚至成了名胜景区。” 齐昀郑重道:“藏在九天山深处的仙家,是真正奔着‘仙’字去的,虽然不清楚千百年来,究竟有谁真的成仙了。可那儿的仙家自视甚高,很不好招惹。” 可我听完,心中却觉得有点诧异,多了一层疑惑。 “奔着得道而修行的仙家,难道不该心怀慈悲吗?怎么会是不好招惹的家伙?” 我懵懂的问题却让齐昀哑然失笑:“我只是不太想背后说那帮家伙坏话而已。” “圈子里随便打听一番,谁都不想跟九天山的胡仙扯上关系,大多觉得他们装清高又烂脾气,自诩上等瞧不起外人。那就话怎么说来着……九天山上,遍地是大爷。” 我听后最后一句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听起来,跟胡朔玉确实不是一路的。” “在我们这一行做生意的,没人能绕得开鬼市,那位脾气又好,只要不在他地界上闹事,他都懒得出手。久而久之,就更加不待见九天山一些。”齐昀解释道。 “胡朔玉从哪儿来?他也是胡仙,跟九天山有关吗?”我问。 齐昀蹙了蹙眉,想了一下说:“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他一定不是九天山的胡仙。” “为什么?” “血统。”齐昀说,“我说过,九天山的胡仙瞧不起外人,因为它们基本都出自一脉,是白狐。” “不过齐家人倒是知道一个秘密。”齐昀忽然语气一转,“明面上,九天山高高在上,跟鬼市八竿子打不着,可早些年间,齐家先祖曾经收到过九天山的来信。” 仙家来信?我竖起了耳朵,往下听。 “彼时,齐家已经得了胡朔玉的庇护,九天山来信自报家门,居然勒令,齐家人不得擅入九天山界内。” 我大跌眼境:“他们……他们跟胡朔玉有仇怨?还是……” “听说当年的祖先因为这事儿请示过胡朔玉的态度,他却说……”齐昀忽然尴尬地咳嗽了一下,“他说,心眼还没嗓子眼大,真怕他们哪天喝水被噎死。” 我是差点被口水噎了一下,也跟着咳嗽了几声,连连摆手。 好吧,看起来是真的结过仇…… 言归正传,齐昀又接着说:“九天山对你而言,不是个好去处,你想清楚了吗?无论是你跟黑山的瓜葛,还是与胡朔玉的牵连,你如果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都是麻烦。” 离开齐家后,躲过柳忘难,想混进九天山找到息龙山,也难。 难怪,白云盛说要给他点时间。 “可如果那座息龙山真是我要找的地方,我只能走一趟。”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白云盛说他有办法,但是需要时间准备。” 他多年前曾因身份原因被迫四处隐藏,在隐匿上别有心得,他只要肯点头,就肯定有把握。 我唯独担心他现在跟我走的太近,会被柳忘迁怒。 只是,我忽然想起,他在谈及九天山之主的时候,似乎有些言辞闪烁。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呢? “对了,九天山的主人是谁?”我问。 齐昀挠了挠头,“不可说。” “为什么?”我对齐昀的回答也感到意外,“不是说,九天山是有主的吗?” 齐昀解释道:“是有主,但这位主……不好说。外界有很多传言,有人说九天山之主早已仙逝,但山上的胡仙闭口不谈;还有人说,九天山之主早已位列仙班。” 我心中疑惑更甚:“可即便如此,也该有个名字啊?” 哪怕是人死了,他也是有名有姓的,怎么这位堂堂九天山之主,连名字都…… “我不知道。”他摇头说,“像我们这些凡人,是不会知道的。九天山之主从不露面人前,且山上胡仙一直井然有序,我听说仙家之中,也几乎没人见过。” “甚至许多年来,都无人能说清楚,这位九天山之主究竟是男是女……”齐昀无奈地笑了一下,“非要说称呼……倒是有人一直拿九天代称。” 第138章 意外的再见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外的再见 一位从不出山的胡仙之首,甚至连男女都被世人猜忌,唯有九天一个代称。 胡朔玉该不会……是跟这位有过恩怨吧? 我心中心绪翻涌,最后都定了定神,告诉自己无论如何,现在都只有一条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继续留在齐家,只会给他们招惹麻烦,我早晚都要离开,与其漫无目的,不如走一趟九天山。 没准在九天山胡仙的地界,柳忘的手还伸不到这边来。 齐昀见我去意已决,还说想陪我一起去,我连忙摆手拒绝。 如果这一行真的不顺利,被柳忘察觉了,齐昀出现在我身边,无论如何都会给他招来祸患。 更何况,他自己都说过,胡朔玉跟九天山有过节,人家胡仙都上门送过信,勒令齐家人不准进山。 后来,我还把那位叫清融的蟒仙所翻译的卷宗内容给他看了,一直到晚饭时分,有人来喊开饭,我们之间的谈话才算结束。 吃过饭后,齐昀被他三叔叫走,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直到很晚都没再来找过我。 这一夜,我早早地洗漱完睡觉了,打算明天找个好时候,跟白云盛提肚子里这个孩子的事儿。 谁曾想,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我恍若跌进了一片暖洋洋的云雾,意识沉浮后稍有清醒,我竟然又看见了一只小狐狸蹲在我面前。 它在我面前转了一圈,用头来蹭我的脚踝,我瞬间清醒过来,开口便问:“胡朔玉?他让你来的吗?” 小狐狸抬头看着我,眼底的浅红渐渐转变为赤红色,周围的云雾也渐渐散去,我似乎听见一声清脆的铃铛。 云雾变淡后,渐渐显露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边缘,我看见了许多有棱有角的东西,忍不住走了几步靠近,发现竟然是镜子。 云雾散去后,周围便多了许多面镜子,静静地垂立在地上,有些还盖了白布与绸纱,光线很亮,可亮这里俨然是一间房屋。 我再退一步,脚下生出了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嘎吱”声,再回头,那只小狐狸已经消失不见。 我被……带到鬼市里了? 可上回梦中来鬼市,分明要走好长一段路,而且我还是被迷迷糊糊地带过去…… 我正想着呢,身后忽然就传来了一声“啧啧”:“该说你天赋异禀吗?不过第二次,同样的招数就不管用了。” 通过面前的镜子,我赫然看见胡朔玉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披头散发,手里还晃悠着一个酒葫芦。 “真是你?!”我惊叹转身,“我……我在鬼市里?” 房间里的光线很古怪,泛着一丝淡淡的红光,却又略显暗沉,每面镜子的摆放角度似乎都是精心设置的,在房间的最中央留下了一片空地,摆着一张蒲团垫子,和一张矮脚桌。 透过半开的窗户,暗红色的天空彰显着这里究竟是什么地界。 胡朔玉很随意地在垫子上坐下来,还打了哈欠:“不然呢?” “你找我?”我伸手指着自己。 他“嘿嘿”一笑,“听说你要去九天山?” “你怎么知道?” “晚上的时候,齐家那小子去祠堂里叨叨我,本来不想搭理他们的,结果他叨叨一晚上没完,我连书都看不进去。”胡朔玉有点骂骂咧咧的。 齐昀?他去祠堂找过胡朔玉了?! 我瞠目结舌,胡朔玉继续顺着说了下去:“他念叨个没完,我就应了一声,看看他想说什么,结果他跟我说,你想要去九天山?” “我……我是打算几天后离开齐家,去九天山。”我犹豫着说,“你为了这件事,特意喊我过来?” 胡朔玉摸着下巴问:“为什么想去九天山?就因为要找那座什么……息龙山?” 我点头:“对,我想去走走,看那座山上,是不是有我要找的东西。” 胡朔玉仰头看着我,视线不知为何长久地定格在我身上,似乎因为想什么事而出神。 隔了一会儿后,他才开口说:“想去就去吧。” 我们两两对视,竟相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为何这样看着我?可我是真的以为他特意把我叫过来,是为了嘱咐我什么,甚至可能劝我别去。 “我听齐昀说,你似乎曾经跟九天山有过摩擦,我以为你叫我过来,是想说这件事。”还是我先开口了。 胡朔玉笑着摆手:“我跟九天山的恩怨不大不小,一帮心眼小的白毛狐狸,算不上什么的,你想去就去,非要我嘱咐什么,那我只能说……” “近年来,九天山之主下落不明,山上势力诡谲云涌,你过去的话,少掺和他们内 斗,不会有事的。” 他还想接着说什么,却忽然目光一变,侧头看向了门口。 门口垂下了白色的纱绸,隔着一层纱,一个小狐狸站在门口,低声道:“大人,贵客来访。” 胡朔玉竟然皱了眉:“不见。” 小狐狸站着不动,继续说:“贵客坚持来访,此刻人已经在一楼了。” 深更半夜,他却迎来了“贵客”? 我刚想开口说,不如我先走,不耽误他的事儿,谁知胡朔玉竟然起身朝着我走了过来。 他攥住我的手腕,我纳闷他要干什么,他手上骤然用力,把我轻轻往后一推,我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重心不稳,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我心想完了,身后那么多镜子,我撞到了一面,岂不是都跟着遭殃。结果我慌乱中转身,竟发觉周围空无一物,哪里有镜子,只是一片白茫茫! 而我再看向前方,却瞳孔瞬间缩小,颤抖着手,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面前的……镜面。 我被胡朔玉推进镜子里了! 我的手真切地感受到了镜面带来的冰凉,而随着胡朔玉一个抬手,白色的绸缎缓缓落下,像是拉下来的窗帘,又仿佛是降下的帷幕。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急促且没有停歇,胡朔玉刚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蒲团上,脚步声的主人却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抬手便拽住了他的衣领,怒道:“胡朔玉!” 这生意是如此熟悉,我脑袋里一阵嗡鸣。 第139章 针锋相对 第一百三十九章 针锋相对 胡朔玉抬眼看着来人,嘴角勾了勾:“干什么,这么大的火气,我招你惹你了?” “是不是你?!”柳忘怒吼道。 “你发什么神经?”胡朔玉“啧”了一声,“我整天蹲在星玉楼里,这也能触你的霉头?柳君大人?” 柳忘睚眦欲裂地看着他,喉咙里挤出的低吼带着无法压制的暴怒:“除了你……没有人有这样在黑山上瞒天过海的本事!她在哪儿?!” 隔着一层白纱,我无法真切地看清他们脸上神情,只有一红一黑两道影子,和那汹涌而来的压抑。 我手脚冰冷,呼吸都渐渐地凝滞住了,嘴唇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里跟他再见面。 镜中的我无法撩开白纱,也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是再听见他的声音,那种刺痛感遍布心口。 胡朔玉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收敛了大半,淡淡地说:“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你丢了什么,也跟我无关。” 说罢,他打掉柳忘的手,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好走不送。” 柳忘怒火不消:“胡朔玉!林晴被你藏在哪儿?!” 胡朔玉故作讶异:“谁?林晴不见了?” 没等柳忘继续发作,他却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在自己的地盘上丢了人,却来鬼市跟我发脾气?柳君大人,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眼熟呢?” “让我想想啊——”他走了两步,“百年前,我这精雕细琢的星玉楼被人毁去大半,梁柱坍毁,珍玩尽损,我花了十年时间重修,四十年时间修补楼内藏书珍玩。” “怎么?我这太平日子才过了五十余载,你想故技重施,再来闹一顿?”胡朔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人不见了就去找,少来我这儿发牢骚。” 柳忘衣袖翻涌,一阵冽风扑面而来,胡朔玉随手一波,发丝微动后,身旁的一面镜子当场开裂,触目惊心。 柳忘阴翳地看着他,咬牙道:“只有你,能在黑山上玩这种暗度陈仓的手笔!她也只认识你!” 胡朔玉更是笑出了声,“啊?我听明白了,原来有位身手不凡的仙家,趁您贵人事忙,把林姑娘从黑山接走了?好巧不巧,她还真就认识我这么一位风姿卓越的胡仙?” 说到最后,胡朔玉的脸瞬间变了,破口大骂:“你有病就去治,少来老子这儿撒野!” “看你如此气急败坏,想必人家不是被掳走,而是自己想跑吧?柳忘,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嚼你舌根,自己做过什么,你心中有数,不必在这儿烦我!” 柳忘的脸色一刹变得惨白,他双手攥拳,骨节咯咯作响,“她在哪儿?” 胡朔玉冷笑:“我怎么知道,这世上天高海阔的,去哪儿不行?柳忘,你可别忘了,她是龙女。” 屋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寂,半晌后,胡朔玉双手环抱,没好气地踩了一脚地上的镜子碎片。 下一秒,地上的碎片绽放红光,房间内的纱绸无风自动,所有的镜子一起颤动,连我深处的空间都随之摇晃。 一片慌乱间,我听见胡朔玉冷冷地撂下一句话:“有些账,我只是还没跟你算,也没跟她算,总有那么一天的。” 空间的晃动让我脚下不稳,抬手扶了一下镜子边缘,谁知下一秒,我竟然径直跌了出去。 胡朔玉抬手一扶,我站稳后慌忙抬头,可柳忘的身影,早就不知所踪了。 他难得臭着一张脸:“属狗的吧,这么快就追到我这儿来了。” 我的脸色也不好看,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喃喃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谈不上,都是因果。”胡朔玉念叨了这么一句话后,错开了话题,“想去九天山便去,不要掺和山上胡仙的争斗,置身局外就好。” “不论你是否能在九天山里得道想要的答案,如果你出山了,记得跟我打声招呼。”他说起了刚刚因柳忘的到来而被打断,没能说完的话,“我或许会送你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茫然地看着他。 “谁知道呢。”胡朔玉耸了耸肩,“送不送再说,你先去九天山吧。” 他含糊其辞,有送我离开的意思,可我脑子里却开始回想刚刚他跟柳忘的对话。 仿佛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藏在他们的对话之中,我总觉得,胡朔玉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百年前的事情,他或许知道更多的内幕?可是…… 可是我抬头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双眸总是染着一丝笑意,可笑意之下,总有一层掩饰起来的寒凉。 没有人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与他视线交错后,便愣愣地呆住了,意识毫无征兆地跌入了一片深潭之中,周围的景象瞬息万变,我都浑然不觉,直到最后,渐渐地陷入黑暗之中…… ——狐狸可不是水族,你不要再跟着我啦。 ——小狐狸,你有名字吗? ——原来你真的会说话呀……没有名字?可我也没有名字啊,他们都叫我龙女,你住在山上,叫山狐吗? ——哈哈哈哈……哪有这么难听啦!那好吧,我帮你想一想,你看,这周围群山巍峨,高天之上……嗯?你在看什么? ——你是说,那边有个偷偷跟了我们一路的家伙? …… 我从睡梦中醒来时,额头渗了许多的汗珠,身上阵阵疲惫。 这一觉睡得如此沉重,身上格外难受,我甚至醒来后又再次闭眼,躺了十几分钟的回笼觉。 好像梦见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缓了好久,逐渐记起昨晚发生的事,看着自己的掌心,鬼市的记忆都不是梦,我被胡朔玉叫了过去,却意外地撞见了…… 我的眼角不可避免地有些潮湿,呆呆地看了天花板半晌后,我坐起身子下床,来到客厅,直接拿起了那面桃花镜。 第140章 问卦 第一百四十章 问卦 我像上次一样,刺破手指,抹在了镜子的背面,等了没多久,镜中场景变换,再一次出现了白云盛的蛇头。 他不知在做什么,身畔听起来有点吵闹,而且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问我:“怎么了?有什么变故?” 我一边太阳穴,一边对他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你现在有空吗?” 白云盛扭头,不知看向了什么方向,随后转过来对我说:“嘶……很急吗?我这儿正忙着,而且这地方鱼龙混杂的,怕是不方便长久说事。”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好,那你先忙,有空了了跟我说一声。” “好嘞。”白云盛又顺口提了一句,他这边一切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天,就能顺利带我进九天山。 我看着重新映照起我面容的桃花镜,再次失神。 本来,是想跟他说肚子里这个孩子的事。 九天山一路,前途不知,我既然已经决心跟柳忘一刀两断,这个孩子又何必留着呢,反倒可能成为……一个累赘。 “累赘”这个词浮现在我脑海里时,我不知为何眼眶瞬间有些红,胸口憋闷的难受感觉又一次袭来,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把一切念头都抛出脑后。 不能再想了,多想想眼下,我还有要做的事。 洗漱后穿好了衣服,我照常去前院吃早饭,饭桌上,三婶十分热情地给我夹菜,三叔少言寡语,但几次将复杂的眼神投向了我。 饭后,三婶依旧坚持不用我帮忙刷碗筷,让我出去多走走,跟齐昀走在院子里,我主动问道:“你昨晚……去找过胡朔玉?” 齐昀的眼睛竟然瞬间亮了起来:“什么?他……他真的听见我说话了?他找过你?”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对,他找我了,说你去他跟前念叨,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结果从你那儿听说,我要去九天山。” 看来,齐昀八成是用了那些跟仙家沟通的办法,却不敢保证胡朔玉能回应他,所以只能一遍遍,锲而不舍地跟他念叨。 齐昀问:“前去九天山,他怎么说?” “他说,我想去就去。” 这个回答让齐昀感到意外,他一瞬间止住了脚步,“为何?明明此行凶险……” 我摇头:“不知道,他看起来有别的考量,今早我找过白云盛,他说不出意外,两天后我可以前往九天山了。” 看我已经打定主意,齐昀长出一口气,继续迈步,跟我并肩而行,缓缓往前走,“好,那你一路多加小心。我还是那句话,如果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走一趟。” 我再次婉拒了他,感谢他的好意,无论如何,这回绝对不能再让他涉入险境了,毕竟柳忘他已经怀疑到了胡朔玉头上…… 想到这里,我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我知道,自己留在齐家的时间不多了。 柳忘迟早会开始追查齐家跟这件事是否有牵连,虽然他们都说齐家古宅这地方不好找,可齐家总有还在外面的人,我要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离开这儿。 见我神情紧张,齐昀还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是被我打断了。 “齐昀,柳忘已经在四处找我了,我尽快从这里离开,对你们都好。”我认真地说,“你也绝不能跟我一起去九天山,否则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柳忘的脾气,他恼我逃离黑山,昨晚甚至能跟胡朔玉动手,倘若发现齐昀跟我同行,只会更加愤怒。 再说,他什么时候是个愿意听解释的人呢? 我心中自嘲一笑,跟他是说不通的。 更何况,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代替品而已! “我来拜访,是胡朔玉临时起意。如果真的不走运,在我走后,柳忘找来古宅,你们也实话实说,我去了九天山就好。” 说不知道我的行踪,他未必会信,如实相告,他忙着来找我,也不会过多理会齐家。 齐昀轻轻地蹙眉,“你放心,齐家知晓你要去九天山的,就只有我跟三叔,不会有旁人走漏消息。更何况,这里是古宅。” “齐家跟他的恩怨纠缠了百年,此地是最后一块净土,他找不到这儿来。”他说完后,竟然脚步一转,朝着后院走去,同时邀请我,“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中院,一路来到后院,走的还是那条熟悉的路,他竟然又一次带我去了祧堂地下。 在门口时,我出声问:“为什么……又来这里?” 齐昀走在前,没有回头,回答我:“你已决意去九天山,我想问几卦。” “问卦?”想问卦,在哪里都行,他却一定要带我来祧堂地下,我意识到,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可无论如何,他总不会害我,我揣着满腹疑惑,跟上了他的脚步。 祧堂的地下一如既往地昏暗,齐昀点燃烛火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两旁。 齐云山卧室的门紧闭着,不知道上次请仙上身后,他身体有没有受影响…… 齐昀来到了墙前的桌案上,手里竟然多了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龟甲,似乎是四角点烛火时,翻找出来的。 我轻手轻脚地凑近,龟甲内铜钱碰撞的声音响起,我微微一愣。 这是……要起六爻? 屋内的灯火间或摇晃闪烁一下,拉扯着我们二人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墙面上斑驳凌乱的字迹布满一片,更衬得房间内的氛围渐渐凝重。 齐昀半张脸映照在灯火下,凝神看着手中的龟甲,忽然扭头对我轻轻一笑:“我小时候,总喜欢跑来祧堂这儿起卦,因为家中长辈说,这儿是齐家的根脉,有先祖庇佑,许多问题,总会有个好的答案。” “今日起卦,只问两卦。你将去九天山,第一卦,问此行吉凶。不过连胡朔玉都赞同你去,即便遇见险境,也总能化险为夷。因而这一卦,算是半个心安。” 他说完这句话后,再次垂眸看向了手中的龟甲,声音也更低了些:“第二卦……是问我自己。” 第141章 心底的答案 第一百四十一章 心底的答案 “问自己?”我感到困惑,隐隐察觉到,他似乎话里有话。 然而,齐昀没有向我解释,转而问了我一个问题:“林晴,你从前问过卦吗?” 我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紧接着,我想起了去钱婆家里求生路的事情,脸色微变,“我……应该不算正经问过卦。” “这世上,有许多人热衷于求仙问卦,想求神灵仙家,为他们指点迷津。然而殊不知,有许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神灵来给予答案,而应该问自己。” 齐昀仰头,看着墙上的影子,眼底难得染上了一丝迷茫:“刚出师那几年,我替许多人卜过卦,不收分文。有人问财帛,有人问良缘,可更多的人,竟想让我随便算算,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该怎样做。” “有人信命,所以会求解;有人半信半疑,但却乐得用小事来问卦,某事结果如何?他又该怎么做?” “我万分不解,那些事情诸如:下份工作如何?要不要挽回某个前任?亦或者,生了一场小病,问何时能全部康复。” “长辈后来跟我说,这其实也算人世百态,因为总会有人感到迷茫,难以抉择时,往往会把选择交给他人,渴望得到一个看似正确的答案。” 我静静地听着,似乎无意间窥见了许多年前,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面对芸芸众生的不解。 或许在他看来,自己苦学多年,应该救人于危难之间,可环绕着他的,却都是一桩桩轻如鸿毛的细碎琐事? 忽然间,齐昀却又将问题抛给了我,“你会丢硬币,去决定一件事究竟如何吗?” 我这回却迟疑着,点了点头。 谁没有过呢?人总有选择困难症的时候,比如想吃个冰淇淋,可摆在面前的两个口味都想要,一起买又吃不完,纠结着先买哪个,另一个口味下回再说。于是,就干脆闭上眼睛,把结果交给所谓的“命运”。 这同样也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些纠结,一些苦恼,实在懒得去想出确切答案,而且“这枚硬币”的正反面,无论怎样,都是能够接受的结局。 “许多答案,其实在硬币抛出的那一刻,自己心中就有了。”齐昀的手指悄悄用力,又很快松开。 我因为他的这句话,陷入了一阵沉思中,似乎明白了,他为何要过来。 他心中有困惑,不知该如何抉择。 他想要问卦,却更想知道,自己在问卦掷出铜钱的那一刻,心底的声音究竟最希望看见什么答案。 最终,齐昀长出一口气后,开始了第一卦。 三枚铜钱,正反皆有,总计六次,我看不懂,只能在旁边看个热闹。 齐昀最后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陷入了一阵沉思。 “很奇怪的卦象。”齐昀终于开口,“卦象由凶起,本该避而远之。可随后却给出了转圜的余地,并非飞蛾扑火,而是破而后立。” 我听得略显紧张,大凶卦象?看来这一趟九天山之行,注定不会风平浪静的结束。 至于等着我的,是九天山的诡谲云涌,还是何芝早已埋下的阴谋,没有人知道。 “胡朔玉让你走一遭,想必也有他的道理。”最后,齐昀轻轻出了一口气,又对我温和一笑,“就当是一次脱胎换骨,或许能找到你一直以来盼望的答案。” 他的话语不轻不重地落在我的心头,我有那么片刻的失神,忽然间回想起了昨晚那个混乱的梦。 那又是我的梦,还是某些…… “齐昀,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记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忽然出声问。 齐昀刚收起铜钱,准备卜下一卦了,听见我的问题,动作一顿,“怎么说?” 我想了半晌,不知道那个没头没尾的梦,究竟应该从哪里说起,于是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有时分不清我做的梦,究竟是真是假……” 一次两次还好,只是一个让人格外在意的梦,可这梦一旦多起来,就会开始让人陷入怀疑。 究竟哪一次是真正的记忆,而哪一次,仅仅只是一个离奇的梦呢…… 齐昀也很快想起了,我曾跟他说过,我有许多次都在睡梦中看见了很多“前世”景象,见我陷入纠结,他正色地提醒我:“林晴。” “嗯?” “无论梦境中有过去还是未来,人都是活在当下的,不要被过去的梦束缚住手脚。” 火焰的每一次悦动,都映照在他的眼底,他郑重地对我说完这话后,又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龟甲和铜钱,闭上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龟甲没有晃动,铜钱也没有叮当作响,仅仅是被他捧在掌心。 片刻时间,甚至连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放下了手,轻笑一声。 “好吧,看来不用卜这一卦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向地下室的角落,把龟甲放回原位,我站在原地,错愕地看着他。 然而,他的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释怀,也是与此同时,齐云山卧室的门开了,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了看放松的齐昀,又看了看困惑的我。 “有事?”齐云山喑哑着开口。 齐昀直接笑了起来:“没事,前辈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齐云山还是看见了他手中的龟甲,不过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我们快走。 我往门口快走了几步,跟上齐昀的脚步,只是在路过齐云山身畔时,他蓦然来了一句:“丫头,你要小心。” 我猛地回头,与他对视。 齐云山眼底略带浑浊,倒映着我的身影,神情复杂:“你这条命值钱,会有许多人想要。” 他似乎根本不想跟我多解释什么,说完转身就回屋了,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在原地微愣片刻,齐昀又喊了我一声,我连忙快步跟上。 再次回到地面上,我问齐昀:“真的不卜卦了?” 齐昀摸了摸鼻子,笑着说:“不用了,没必要。” 他看着辽阔的天空,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做事问心无愧就好了,不用想那么多。” 第142章 动身 第一百四十二章 动身 我不知道齐昀心中究竟有什么困惑,又到底找到了什么答案,他没有对我说的意思,我也没有再细问。 他陪着我走回了中院,对我说:“既然你坚持,此次九天山之行,我就不跟你去了。你再休息两日启程,如果有什么东西要准备,随时跟我说。” “好。”我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不跟着去,我心中才轻松,不能再亏欠他和齐家更多了。 吃了饭,又前后走了这一趟,也算消食。跟齐昀告别后,我回了楼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了那面桃花镜。 镜子没有任何变化,不知是白云盛没有再找过我,还是他联系过我,我人却不在。 放下镜子时,我整个人显得怅然若失,半晌后叹了一口气,放下镜子,转身去整理了一下,胡朔玉差人送来的东西。 我如今剩下的物件,也就这些了。 除去日常换洗的衣物,我只剩下他送我的卷宗,和几篇蟒仙清融帮我翻译的文字。 三卷内容,只有其二,一为水,二为铜钱。我仍旧不解其意,胡朔玉也总说时机未到。除去卷宗,我身边剩下的东西,竟然只剩下了一串五帝钱。 有关柳忘的,也只剩下这一串五帝钱。 他的耳坠,他的发簪,我都留在了黑山,倒是这串五帝钱,一时间被遗忘在了兜里。 算了,也只不过是一串铜钱。 我想静静心,便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坐下,慢慢翻看卷宗,术法我不懂,但我想哪怕是时机,也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我默念着那些奇怪的词句,念得多了,就越来越熟悉,时间一长,竟也真的静下了心。 不知过了多久,摆在手边的桃花镜忽然光芒流转,白光晃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拿起镜子,上头逐渐浮现出了白色的蛇头。 “白云盛?” 这一回,白云盛那头没有了吵闹的声音,他笑嘻嘻地说:“怎么了?前头找我什么事儿?” 我反倒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起话头:“你忙完手头的事了?” “差不多吧。”白云盛说话却有点含糊,“在九天山附近走了一遭,找了几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打听消息,置办东西。” “九天山这地界,最近确实不太平。听说,是他们山内近几年有传言,九天山即将易主,为着这个说辞,听说山上胡仙暗流涌动。” “在这个节骨眼进山,恐怕会惹眼,我给你弄了一身行头,可以遮掩身份。咱们就低调进,低调走,尽量别惹什么乱子。你在齐家好好休息,两日后,我来接你走。” “白云盛,你觉得……我的身体,能走完这一趟九天山吗?”我问得声音很低,有带着一丝犹豫。 我的话给他问懵了,但很快他就追问:“怎么了?你身上哪儿不舒服?” “……”我沉默了很久,哑声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镜中,白云盛瞬间僵住了。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这种僵滞的气氛一直延续了许久,白云盛哑然失笑:“原来这件事……要不要这孩子,你的身子当然是你做主。” “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当然可以给你开一剂药,它现在不过是一团充裕的灵气,散了也不会伤害身体。” 我垂眸听着,神色黯然,白云盛顿了顿后又说:“你要是做了决定,等九天山之行结束,我去帮你配药。” 他的意思是,如果赶在这两天,也太仓促了,我听后,默默地点了头。 气氛陷入一阵低迷,白云盛又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九天山附近转了一圈,我听见一个有趣传闻。” “千百年来,九天山屹立在此,山里的胡仙占山为王,十分排外,因而山里几乎不见其余动物仙,漫山遍野都是狐狸。” “听说,胡仙们盘踞九天山,不仅是因为这儿钟灵毓秀,灵气充裕,传说九天山上,藏着一件宝物,谁要是得了它,便可成仙。” “因为这个传言,甚至还有不少人凑热闹,进山去‘寻宝’,宝物没找到,反倒是撞上了山里一位喜欢捉弄人的胡仙。” “那胡仙千百年来,几乎捉弄过每一个过路人,只要来者不交过路费,那它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行,能把人一直戏耍到天黑。” 我其实没什么心思听故事,但白云盛讲得火热,也是想让我开心点,我便附和着问:“没想到九天山的胡仙,居然也有要过路费的。” “咱们进山路上,没准儿还能遇上呢。”白云盛嬉皮笑脸地说,“听说,这位胡仙收的不是买路钱,它不要金银珠宝,只要好玩儿的东西。” 我浅浅笑了一下,“听起来,这个胡仙倒是跟山上其他胡仙不同。” 我们随便聊了些别的,气氛不再那么僵硬,白云盛才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嘱咐了几句别的。 齐家古宅坐落隐秘,又暗藏玄机,外人找不到,他不方便来古宅接我,让我离了古宅后,去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他会很快来跟我汇合。 留在齐家最后的日子,似乎是最后的平静。 一日三餐可口清淡,时光漫漫悠长,古宅里人少,十分清净,三叔少言语,只跟我点头示意,三婶热情,却也不过分打扰我,有时午后,我会一个人坐在院儿里的摇椅上,看着澄澈的天空发呆。 齐昀问是否需要帮我打点些东西,我让他不用太费心,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带上了我带来的包裹,麻烦他开车,送我去最近的县城。 也是奇怪,齐家古宅并不在大山深处,可出山时的路却七拐八拐,一直没头,一个不留神就给我绕晕了。 隐隐约约的,我还总觉得路边那些树木也错落有致,它们本该各有姿态,可落在我眼底,好似全都一个模样,前看后看,仿佛一直在一个圈子里打转。 我意识到,齐家外头这片山里,是真有什么奇门遁甲的阵法,能屏退外人,没有齐家人带路,外人绝对进不来。 开车出山时,齐昀忽然往我手里,递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巧的福袋。 第143章 砸碎它 第一百四十三章 砸碎它 “这是……?”我犹豫着没敢接,怕又是什么珍贵东西。 齐昀看穿我的心思,笑着说:“只是一个平安福袋而已,随处可见的,唯一不同的是,里面装了点齐家人的独门诀窍,能帮你遮掩气息。” “齐家与鬼市渊源颇深,可每个齐家人能在鬼市来去自如,也得用上这遮掩气息的手段。你此去九天山,用得上这东西。” 他说完后,便收回手继续认真开车了,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车竟然开到了盘山公路上,身后的树林已经远去,俨然已经步上正轨。 我捏着福袋,心中感慨良多,点了点头:“好,那我会戴在身上的,谢谢。” 车上了公路,速度就快了起来,窗外景色飞驰而过,齐昀说道:“齐家古宅附近有两个村子,村里人少,跟齐家也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种村子,周围比较干净,跟黑山交恶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起码村里几乎没有常仙,我送你过去,你也安全。只是……你手底下那个仙家找得到你吗?” 我想了一下,“白云盛既然这么说了,他肯定能找到。” 白云盛总有些偏门的法子,只是我多少有点担心,他能做到的事,柳忘…… 我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先别多想了,跟白云盛汇合后,抓紧去九天山要紧。 车子大约开了二十分钟,两侧的风景变了又变,多了许多片农田,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多了一片房檐。 细算起来,我其实有一阵子没出门见生人了,一时半会儿也有点恍惚,搂着自己的背包,手心多了一层凉汗。 车子停稳在村口不远,齐昀先开门下车了,他让我先在车里等会儿,自己走了过去。 村口有个小卖部,他进去后隐约跟什么人打招呼,不一会儿再出来,手里多了两瓶水。 “大早上的,村里人都去赶集了。”齐昀上车后把水递给我,“没晕车吧?这附近村子都很少有生人进来,你突然出现,难免有人好奇,先在车上坐一会儿吧。” 我接过矿泉水,也好奇地张望了周围。 白云盛只说,让我离了齐家地界后去个有人烟的地方,他自有办法找到我,却没说到了地方后,我要做什么,又该…… 突然,我背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错觉,谁知包里又是一下撞击,我连忙拉开拉链,就见那面桃花镜居然翻了过来,镜面正对着我。 只是镜中倒影的却不是我的脸,而是白云盛。 他仍是蛇身,吐着信子静静看我,我连忙拿起镜子,可没等我开口,他先说,“找个有树荫的地方,记得,只能是树荫。” 我抬头看了一眼齐昀,他立即指了指村口旁边的大柳树,我当即开门下车,拿着镜子朝树荫走去。 “你一个人去,让齐家那小子走远点。”齐昀才刚下车跟在我身后,白云盛就又开口了。 他没收敛声音,齐昀自然一字不落地都听在耳中,他也不生气,笑了一下说:“仙家多少有自己的法门,不想让外人知道,我在车里等你,你过去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对着镜子小声问:“你要干什么?怎么要避开齐昀?” 白云盛笑嘻嘻地说:“他刚说的对啊,我自己的法门,哪能让外人看。” 我也是一脑袋雾水,在树荫下站定后,环顾四周,“我到树荫下了,你要做什么?” “周围有石头吗?”白云盛问。 “石头?”我一脚就踢到了几块小石子,“有。” “要特别大的,有棱角的。”他说,“小的可不算数啊。” 我越听越纳闷,这是什么施法,怎么还要找大石头?有棱角的? 不过好在这村口的路也不平整,我绕着柳树转了两圈,真被我找到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边缘,“我找到了,接下来呢?” “瞅准石头的棱角。”白云盛说,“把镜子砸碎。” 我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意识地问:“什么?” 白云盛语气平静:“我说,把桃花镜砸碎。” “为什么?”我连音调都高了一倍,“这东西也很珍贵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你想赔一个给我?” 我哭笑不得:“要不然你选个地方,我去找你吧。你这宝贝碎了,我可赔不起你。” 白云盛笑出了声:“我敢让你砸,就不会让自己亏到血本无归的。” 他这么说,我才有了一丝底气,可仍旧不放心地追问:“真的吗?你别骗我。” “桃花镜算是件宝贝,可再宝贝的东西,都是工具。”白云盛无所谓地说,“这东西碎了一个,我还能弄来第二个、第三个,既不是独一无二,那又何必心疼碎上一个。” 我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可真砸了。” “砸吧。”白云盛十分潇洒地说,“砸完找个地方歇脚等我,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后,镜面复归平静,重新倒映出了我的脸。 我摸索着花纹交错的镜背,咬了咬嘴唇,长出一口气,然后将镜子高高举起,朝着那块石头猛地砸了过去! “嚓”得一声,镜面开裂,龟裂成碎片滚落在地。与此同时,竟然有一缕淡粉色的烟雾从镜子里缓缓升起,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瞬间就钻进了我的衣领。 我慌忙抓了一下,却抓了个空,身上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领口似乎……似乎也没多什么东西。 我一边摸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往车里走。 齐昀不止没下车,甚至还别过了头,不往我这边看。我有时候也在想,这样一个实诚的人,干这一行这么多年,就没被人坑过吗? 拉开车门,齐昀这才好奇地看了过来:“办妥了?” 我点了点头。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玻璃声骤然响起,把我们两个全都吓了一大跳。 齐昀一回头,就只见一个穿着白色潮流卫衣的男人,正在敲他驾驶位的车玻璃。 男人弯下腰来,往下一拉墨镜,露出了灰白色的双瞳。 他咧嘴笑了一下:“劳驾,开下车门。” 第144章 乔装改扮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乔装改扮 齐昀瞳孔骤缩,我也看呆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白云盛?! 我俩都呆若木鸡,他又不满地敲了敲车窗,“喂喂!干嘛呢?给我开个门啊!” 齐昀迟疑了一瞬,开了车锁,白云盛这才满意地绕到后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十分自来熟地坐上了车。 他也背着一个登山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都装了什么。 “白云盛?你……你怎么……”我有点语无伦次的。 他不是让我等一会儿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白云盛舒舒服服往后座一靠,乐呵呵地说:“地方又不难找,不是荒山野岭,镜子一碎,我自然知道你在哪儿。更何况我还在你堂口,这根线不断,我到你身边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说罢,他还拍了拍驾驶座,跟齐昀说:“师傅,快发车,咱们走了。” 齐昀多少有点无语,“要去哪儿?” “当然是机场啊。”白云盛自然而然地说,“我们去九天山,总不能腿着走过去吧?” 我愣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最近的机场……” 齐昀启动车子,一边倒车掉头,一边说:“有点远,得开一个多小时的车。系好安全带,我送你们过去。” 白云盛连连拍手,脑袋凑过来说:“师傅人真好。” 齐昀终于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声音冷了几分,“你好像还带了个家伙上车。” 白云盛一挑眉,“这都感觉到了?” “什么?”我却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白云盛笑了一下没说话,我耳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风,让我瞬间打了个激灵。 “天还没黑,穆小丫头不方便出来呢。”白云盛说道。 我瞬间了然,他下山之时,还顺手把穆思带了出来,这么多日子,她的伤应该养的差不多了吧? 他们俩都是我的仙家,齐昀也就没有再多问,车子拐了几个弯回到公路上,我打开手机,却看着购票app愣了一下。 “不对啊,咱们为什么去机场?”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之前明明说有门路带我去九天山,怎么一转头要去机场? 齐昀通过后视镜看了白云盛一眼,“人多的地方,鱼龙混杂,我不建议你们过去。” 我跟齐昀的担忧是一样的。 柳忘甚至已经找去了胡朔玉那里,我心底就总有些疑影。 既觉得我什么都没带走,天地这么大,柳忘也不会很快找到我;又觉得他仍旧是我堂口仙家,总有手段再找上我。 要在他找到我之前进山,我想知道息龙山上的秘密。 白云盛也通过后视镜看着齐昀,笑眯眯地说:“听我的,去机场,现在就看机票。” 他不会害我,可到底为什么,他会这么有把握? 我满腹疑惑,还是点开了app看机票,机票可不是火车票,临到要出发才看,岂止是仓促,简直就是火烧眉毛。 我看了一圈,价格的问题是其次,主要是没有位置,上午跟中午的航班都不行,只有下午还剩一班。 我正看座位的时候,白云盛的脑袋又凑了过来,“机票买两张。” “嗯?”我想都没想就回道,“齐昀不能跟着去九天山,齐家人不方便过去。” 白云盛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呀,我也要票的!” 我瞪眼睛看他:“你要什么票?你是仙家!” “仙家腿着走去九天山也会累的。”白云盛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我哭笑不得,“你哪来的身份证?怎么买票啊?” 恰逢此时,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接了我的话茬,不咸不淡地说:“你变成蛇也不行,宠物不让上飞机。” 齐昀瞬间笑了一下,紧跟着一咳嗽,装什么都没发生,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 我也憋笑憋得肩膀颤抖,白云盛撇了撇嘴,打手势管我要手机。 我不信邪地递了过去,谁知他轻车熟路地添加购票人信息,居然真的填了一串数字上去,他把手机还给我时,姓名那一栏,竟然也真的写着“白云盛”三个字。 他不会是乱填的数字吧?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齐昀也插嘴说:“实在不行,用我的身份证吧。他变化成我的样子,也容易混过去。” 白云盛却大手一挥,“不用,快买吧,这趟飞机本来也没剩几张票了。” 为了让他死心,我还真的点了支付,结果下一秒,购票成功的短信竟然直接弹到了我手机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付款成功的界面,“你哪儿来的身份证?!” 白云盛吹了一声口哨,靠回椅背,神秘一笑:“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我反反复复地看着订单界面,以为自己眼花做梦,白云盛可是仙家!即便我知道他总喜欢下山玩儿,可这种东西怎么能用法术作假?不可能的! 我回头再看,白云盛的目光已经飘到了窗外,摆明了要卖这个关子,我也只能把所有的震惊与疑惑都暂时憋了回去。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了机场。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不办行李托运,时间更是绰绰有余。 齐昀在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车,车子熄火的同时,他认真地看着后视镜,问白云盛:“你确定,要这么大摇大摆地带她去九天山?” 白云盛没说别的,却从他的登山包里拿出一副眼镜,我恍惚一瞬,认出那似乎是他曾送给我的眼镜。 那时候,我的眼睛生出异样,他就送了一副眼镜来,既可以遮掩我的瞳色,又能掩盖我的气息。 只是,后来柳忘不喜欢我戴别人的东西…… 我的神色有一瞬暗淡,连我自己都忘了,这副眼镜后来到哪儿去了。 “嗐,别的就不劳阁下费心了。”白云盛把那副眼镜递给我后,开门下车,“我自有我的办法。” 齐昀轻轻皱了一下眉,我轻声说:“放心吧,白云盛他如果心里没数,是不会来见我的。” 我戴上这幅银边眼镜,适应了一下后又轻轻一笑:“辛苦你送我们到机场,快回去吧,后面去九天山的路,我会多加小心。” 说着,我晃了晃那小福袋:“东西我会揣好的,安心。” 齐昀长出了一口气,“好吧,路上多加小心,如果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指了指那福袋,“情况紧急,就把福袋烧掉,我会收到消息。”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这福袋就是寻常的……” 齐昀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寻常玩应儿,但我多上了一重保险……” 这回,我是真的很小心地把福袋放进了背包里,郑重地对他说:“我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跟白云盛各自背着自己的包,朝着航站楼入口走去,齐昀就站在车旁,我回头看时,他又远远地朝着我挥了挥手。直至我们俩进入楼门,彻底地消失在他视线中。 我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了,感觉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大厅里涌动的稀疏人群让我觉得陌生,正百感交集,白云盛却一把扯住了我,把我往角落拽。 “你做什么?”我纳闷地问。 白云盛不复刚刚吊儿郎当的模样,沉声对我说,“去卫生间,换身衣服。” 他语气严肃,我也不敢耽误,连忙快步跟着他走。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机场的人不多,卫生间附近也没多少人,白云盛竟然把他的登山包递给了我。 “我给你准备了衣服,都在包里,换好出来。”他又接过了我手里原本的包。 我看他脸色严肃,也没在这个时候多问,进去后找了个没人的隔间,就拉开背包拉链,准备换衣服。 然而,当我拉开拉链,却发现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装的东西远不止几件衣服。 第145章 胡仙与“双” 第一百四十五章 胡仙与“双” 他带了些吃的,也有线香符纸这些,给我准备的衣服放在最下头,只是衣服上面,放着几个模样十分古怪的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东西像是个木匣,精致小巧,却摸不到边缘开口,仿佛六个面都一模一样。 匣子上隐约有花纹,我看不懂,也不敢乱动,小心翼翼把它挪到旁边,先把衣服给拿了出来。 剩下两样东西,其中一个是把玉扇,另一个被布袋包裹,不知是什么东西。我暂且没有理会,等会儿问白云盛就知道了。 衣服一展开,我就有点惊讶。 黑色的紧身长衣,宽松长裤,面料贴身舒服,低调又不显眼,只是在领口跟裤脚上有暗纹刺绣,我上手一摸,似乎……绣了个“双”字? 衣裤我穿上刚好合身,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我收拾好东西,走出隔间,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后穿上了外套。 是的,包里还有一件外套。 说是外套,其实是一件适合外穿的缎面衬衫。 衣裤都很低调,看不出什么门道,唯独这件衬衫,我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这缎面上手就知道,绝对不是一般东西。 同样是黑底的料子,上面却用银线绣了一只卧眠的白狐,我在光亮下每走一步,银线都流动出一层暗淡的光芒,朦胧之间,仿佛这只小憩的白狐正在轻轻呼吸。 缎面触手生温,指尖轻点时温凉如玉,上身后却不觉寒凉,只觉得格外清爽。 这身衣服换上,整个人竟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衣服,我从前几乎从不这样穿衣,更很少穿这种带着新中式味道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觉得有几分新奇。 我整理好东西走出卫生间,刚走出来就发现白云盛正在旁边等我。他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推了推墨镜,问:“衣服合适?” “挺合适的。”我点点头,跟他交换了手里的包,“为什么要换衣服?你这包里的东西又是什么?” “想进九天山,你只能穿这身行头。”白云盛“啧”了一声,“这可是我进山转了两天,想出来的万全之策。” 我摸着衬衫的袖口,问道:“为什么?这衣服是从哪儿来的?” 白云盛招手,让我先跟他去登机,边走边说:“九天山上多胡仙,看着一团和气,私底下暗流涌动,更别提那位九天山之主恍若人间蒸发,私底下就更乱了。” “我这几天过去打听消息,摸了个大概,如今山上,只有一派不太惹事,为首的胡仙名中带‘双’,你穿上这身衣服,好进山。” 原来是要乔装打扮,成为山中胡仙的弟马,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层身份是好进山。” 说话间,我们去柜台了等级手续,没有托运行李,两张机票很快就办了下来,可我看着柜台工作人员递回来的两张身份证,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哪儿来的身份证?” 白云盛立即笑嘻嘻地说:“秘密。” “还有,你包里那堆东西,过得了安检吗?” 他更加胸有成竹了:“你就安心吧。” 剩下一路安检、进候机厅,居然真的畅通无阻,顺利得不像话。只不过轮到白云盛上前去人脸识别时,我看见他摘下墨镜后,面孔竟发生了变化。 眉眼依稀还是他,可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感觉,瞳孔也变成了正常的漆黑色,一直到身份确认通过,他才重新戴好墨镜,吹着口哨过去拿包了。 白云盛看出我的目光一直往他脸上扫,这会儿也不再卖关子了,对我说:“大约十年前,我偶然帮过一个有钱人家。” “他家的儿子小时候缠上了不干净东西,重病不起,眼看就要夭折,求到了我跟前,我看也有点缘分,就顺手帮了一把。” “那家人家底实在雄厚,非嚷嚷着要给我建庙宇塑金身。”白云盛摊手,“我可受不起这种大礼,后来转念一想,让他家帮我留了份尘世缘。” “尘世缘?”我好奇。 “你也知道,我有时候闲不住,总会下山走走。但如今不比从前,没个身份,四处都不方便。借此机会,那老板的儿子改了我的名,约定五十年间,我若行走世间,随时借他身份一用。” 我惊叹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缘分,“很多仙家,都会这么干吗?” 白云盛“嘿嘿”一笑:“当然不是,没几个仙家愿意把自己名字借给外人的,我是纯粹闲得慌,也不在意这个。”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神情倒是更认真了些,“肯与尘世牵绊多的仙家极少,有些仙家不是老顽固,可也懒得参与过深。而以我在黑山这么多年的了解……” 他笑了一下:“火车站上鱼龙混杂,没准儿还真能混进去几个眼线或弟马,可想在机场遇见,那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我恍然大悟,这会儿才明白他一定要来机场的用意。 下午才起飞,我们进了候机厅后,找了个靠近停机口的小店吃午饭,一人一碗面条,热气氤氲间,我跟他相对而坐,望着玻璃窗外停靠的飞机,仿佛这是最后的短暂安宁。 飞机临起飞前,我收到了齐昀的短信,我回复说一切顺利。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我也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之中转醒。 我一边眼睛,一边将手机开机,飞机仍在滑行,可不少人已经窸窸窣窣地整理衣服、收拾东西,周围手机收到短信消息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白云盛似乎一直没睡,而此时,他微微侧头,看向了斜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发现那儿端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只看背影也十分有气质,她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簪子固定。 “知道我为什么着急,让你先换衣服吗?”白云盛蓦然开口。 “嗯?为什么?” “就是怕在飞机上,遇见像她这样身份的人。”白云盛罕见地眯起了眼睛。 第146章 山脚下最后一晚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脚下最后一晚 此言一出,我立即意识到,那个女人绝不简单。 “她……也是弟马?”我立即压低了声音。 “是。”白云盛也回应着我,我们俩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中,“她的仙家,是九天山上的家伙。” 我瞬间紧张了起来,那我这不是招摇撞骗,反而撞到了正主脸上? 但白云盛很快接着说:“在飞机上,她孤身一人,仙家不会在身边。安心吧,她没察觉到咱们,一会儿别急着下去,等她先走。” 我点了点头,低头不动声色地整理衣服,那女人似乎也赶时间,飞机滑行结束,刚打开舱门,她就站起身来,跟着人群往前走。 我跟白云盛一直等到飞机上的人几乎要走完,才不紧不慢地拎好背包,走了下去。 没想到在路上一耽误就是一天,走出机场时,我正准备看看附近的酒店,虽然不知道进山几天,但好歹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白云盛却给我来了一句:“酒店订好了。” 说着,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直接报了名字,竟然就在九天山脚下。 我完全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安排好的,完全没跟我提过。 “什么时候安排好的?”我俩都在车后座,我立即小声问。 九天山是胡仙的地盘,可如今这片山脉,有相当一部分被开发成了景区。 有景区就有游客,有游客就有产业发展,山脚下的各种民宿酒店、饭店之类的商铺都层出不穷,而且这种就开在山脚下的酒店,比外面贵了不知道几倍。 他是不清楚这种宰客的价钱,还是只想在山脚下,进山方便? “来找你之前啊。”白云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说过会打点好进山的一切,自然早就做了准备。” 去酒店的路上,他甚至让我买好九天山景区的套票…… 我看着那两张核销码,莫名觉得有一种诡异的荒诞。 我俩这……真的是进山? 我俩到酒店时,天色几乎已经黑了下去,前台入住,我俩拎包上楼,白云盛定的是套房,豪华到令人咋舌,至于刷的是谁的钱,显而易见,是那身份证真正的主人。 套房是两室一厅,还带一个小露天阳台,落地窗外便能清晰地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九天山轮廓,景区脚下的酒店之所以贵,也有这种噱头,抬眼便是青山。 白云盛放下包,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指着两个房间说:“你挑一间,休息一晚,咱们明天中午上山。” “中午上山?” 白云盛笑了一下:“咱们可是买的游客票进山,难道你还想关门之前,准时出来?咱们是从正面进山,可总要找一条路,直入无人之境。中午进山,恰好能躲过一道坎。” “什么坎?”我问。 他却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希望运气够好,能躲过去吧……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 我明白他走正面进山的意图,就像他另辟蹊径,选择跟我坐飞机来一样。 大隐隐于市,也许是这么多年来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如此处理问题。 折腾了一天,我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疲惫,为了养精蓄锐,洗漱后也早早地休息了。 穆思跟我们一路过来,却仍旧寡言少语,哪怕到了酒店,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白云盛说,穆思自打伤好得差不多后,就寡言少语的,我与柳忘间的事她几乎一概不知,只是白云盛下山之前,觉得不能把她就这么扔在黑山上,于是顺手的功夫,把她也带下来了。 白云盛下楼,去附近的小卖店里买了些东西,我俩坐在客厅里整理背包的功夫,灯光微微闪烁,穆思的影子出现在了墙角。 这一眼对视,我们俩似乎许久没见了。 自打穆书喜被黄仙送来,穆思一直跟着白云盛养伤,几乎没有露面。 而那张封着穆书喜的符……那符我倒是抽空给了白云盛,只是不清楚他私下里,有没有找穆思聊过什么。 她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如纸,蹲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忙。 “不来搭把手?”白云盛随口喊。 穆思轻“哼”了一声,没接茬,一个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了。 白云盛笑了一下:“穆小丫头现在脾气就这样,咱们这趟进山,不能带她。” “她伤还没好利索,还是留在这儿休息吧。”我深以为然。 他却摇头:“不,九天山上胡仙排外,极其不喜外人。我还有点手段藏匿,可她是鬼仙,一身鬼气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九天山…… 我回头望向窗户,夜色之中,山脉黑压压的轮廓,只见得冰山一角。 九天山就近在眼前了,我想知道的答案,极有可能就在那里。心中怀揣着这个念头,我反倒是躺了很久,才陷入睡梦之中。 …… ——嗯?你在看什么? ——你是说,那边有个偷偷跟了我们一路的家伙? …… ——哇,这山里面,原来不止你一只狐狸呢! ——哈哈……你这是干什么?你当然是这山上最独一无二的狐狸啦。不过,这家伙瘦瘦小小的,跟你长得可真不一样……喂,小家伙,你又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唔?怎么不说话呢? ——你居然有名字?是哪两个字? …… 一缕阳光打在脸上,我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昨晚的窗帘没有拉严,恰好有这么一缕阳光,顺着缝隙悄悄爬上了我的脸颊,我睁眼时迷茫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是刚刚猝不及防结束的梦。 好像,好像马上就要知道它的名字了……它叫什么来着? 我手指动了动,扯动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合目想着,这不是上次的梦吗?怎么又继续了? 这回还多了一只狐狸,一路跟着我,瘦瘦小小的…… 再多细节,似乎又有点回忆不起来,而且眼睛一闭,那种迷迷糊糊的睡意就又席卷了过来,不知不觉地脑子里也不想这个梦了,转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客厅传来窸窣声。 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饭香味儿。 第147章 长生之桥在九天 第一百四十七章 长生之桥在九天 我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才清醒了许多。 从床上坐起来后,我头发,打了个哈欠,一个回笼觉的功夫,总感觉我又忘掉了更多的事,那个本就模糊不清的梦,似乎更加远去了。 我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去卫生间洗漱,可卧室的门刚一拉开,那股香喷喷的早饭味道就迎面而来。 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白云盛还买了一碗豆腐脑,看见我出来,招呼说:“睡醒了?收拾一下吃早饭吧,我转了一圈,这家排队人多,估摸好吃……” 他念念叨叨地,还顺手给穆思点了一根香,我笑了一下,一边应声一边钻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已经收拾整齐。 吃饭时,白云盛仿佛闲聊似地,说起了进山的事。 九天山内,山脉绵延,群山众多,山水环绕相生,这么一片层峦叠嶂的山林,越往深走,越是无人之境。 “我打听过,那座息龙山就在群山之中,甚至在九天山脉的最深处。这一路走去,可不是易事。” 白云盛说的语气平淡,却也严肃,“你如今不是常人,赶路倒也不难,麻烦的是这一路走去,不知道要经过多少胡仙盘踞的山头。” “九天山这几年风起云涌,九天山之主就不露面,传言山中几个有点本事的胡仙暗中较劲,想要争一把。”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旁边衣架上的衣服:“也就是这个名中带‘双’字的胡仙,虽然名声算不上多好,但是不蹚浑水。” “九天山外山还有些村落,可以落脚,咱们中午进山,黄昏时必须走过一座长生桥。” “长生桥?”我好奇地问,“为什么一定要在黄昏时走过?有什么说法?” 白云盛眼珠子一转,“我昨晚说过,运气够好,咱们能躲过一道坎。” 一瞬间,我想起昨晚他甚至叹了一口气。 我立即正襟危坐,认真地听他往下讲。 白云盛皱起眉来,酝酿了一会儿,还是先叹了一口气,“我在山中,转了两天。” “我虽然先进山,却也只在前山走了一遭。九天山前山,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半山腰临海处更有一座寺庙,香火鼎盛。”他晃着手里的汤匙,“前山风景秀丽,早已成了景区,山中那些胡仙,根本不会来,我也敢堂而皇之地逗留。” “我去向道上朋友打听,这才知道,九天山前山与后山的分界线,全在一条河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道线。 “九天山东边临海,山中江河尽数归于海中,一条河横穿群山,名叫段素河。这河在山中奔流不息,独独有一段水波平静,上头架着一座桥,连着两岸山峰。” “过此桥后,方得长生。”白云盛认真地说,“因为这桥,就是前后山的分界线,一旦过了这桥,就是那些胡仙的地盘。” 胡仙问道,自有长生,难怪叫长生桥。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追问:“这么说,这桥算是一个要紧的关口……会有人看守吗?” 白云盛立即拍了一下桌子,“真是说到点上了。” 他坐直身子,又长舒一口气,吐出四个字:“无人看守。” 我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与此同时,白云盛站起来,在背包里翻了一阵,居然掏出一张地图,铺到了沙发上。 这可不是景区的游览路线图,而是整个九天山山脉的等高地形图,我一边吃着小笼包,一边也走了过来。 “这是从哪儿买的?”我拿卫生纸擦了擦手上的油,歪着头看。 我看地图差劲,也就只能分得清哪里有条河,山有多高、哪面向阳,一概不知。 白云盛“嘿嘿”一笑:“网购啥都有。” 我顿时感觉刚进嘴的包子仿佛给我噎了一下,憋了半天吐出一句:“那你这发货还挺快……” 说话间,白云盛伸手一点,轻轻点在了地图上一处:“这里,就是长生桥。” 同时,他还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景区山门,简单划了一下我们进山的路线:“咱们进山,走这条路。九天山脉有许多条路能进山,但都不如从这儿走安稳,也不惹人怀疑。” “九天山山势巍峨,前山一小片作为景区开放,一路走到这里,才算翻过整个前山。”他的手指也在此时,指向了河旁边的山峰,“长生桥之所以能成为交界,是因为地势。” “两岸山峰高耸,一条段素河奔流不息,偏偏在这里一片坦途,就是因为两山交界处,几乎没有落差,然而……”他话锋一转,“风却很大。” 风大? 我思忖片刻,“两山峰交界,风从北来,这里风大,倒也正常。” 白云盛笑着说,“这段素河与长生桥,其实有个传说。” “九天仙山,山海相应,外山可见波澜海面,内山层峦叠嶂,仙雾缭绕之下,如同蛰伏的龙。山中清泉流淌而下,汇聚成为段素河,一路奔流汇入大海。” “有人说,曾有一条龙犯了重罪,从海中逃出,却身陨在此,九天山脉是龙骨,段素河便是龙死后的血流,滋养了一方生灵。” “然而,这龙临死前负隅顽抗,挣扎之时打碎了仙人的仙瓶,仙瓶内别有乾坤,打翻后有滚滚凛风倾泻而出,令这一段关口山风呼啸,经年不歇。尤其在黄昏之后,树木摧折,风声呼号,仿佛当年龙死前的哀嚎。” 我听后纳闷地问:“这风……听起来比我想的还要大,可如此急风,段素河途径此处,又怎可能平缓呢?” 即便是一片坦途,遇上这种峡谷劲风,也会推波助澜,滚滚向前吧? 白云盛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你以为这桥,是架在河上的?” 我不解:“桥不在河上,还在天上啊?” 白云盛无辜地眨眼。 我慢慢瞪大了眼睛:“是……是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吊桥?!” 第148章 山主无香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主无香火 白云盛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我却差点没上来气。 山间的吊桥?山谷劲风?这桥哪里是什么长生桥,是送命桥吧!难怪不需要人看守! 我深吸一口气,却也在心底告诉自己,我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一路向前,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无论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白云盛随手收起地图,说道:“这长生桥,必须在黄昏之前过去,否则有麻烦。” “既然入夜后风急,我们不应该早点出发吗?”他居然跟我说中午才出发? 白云盛感慨一声,“因为过这座桥,不能早也不能晚,只能在黄昏。” “为什么?” “不然……”白云盛“啧”了一声,“会有人问你要过路费的。” 我愣神的功夫,白云盛走回了桌边,招呼我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我们俩清点了一下行李。 我们俩算是轻装上阵,没带多少东西,吃的跟水也基本上只有两三天的分量。白云盛的意思是,只要过了长生桥,就有落脚地,内山并非一无所有,胡仙的地盘上,自然别有一番天地。 临走前,我跟穆思交代了几句,让她留在酒店等我们回来,等我们徒步走到九天山景区门口,已经临近中午了。 秋高气爽的好时候最适合上山,可不在节假日,景区门口的人并不算多,我俩验票后进山,我还在张望景区地图,白云盛已经轻车熟路地去包了个车,价钱谈妥后,我俩开车上路。 他前几天来过,路也熟稔,不用看地图都知道怎么走。起先是盘山公路,七拐八拐的,即便坐在副驾驶,我也实在有点晕车。 摇下车窗,我感受着山间清新的空气,那种草木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特有的清香,让我有一阵的恍惚。 这味道跟黑山不一样,黑山的山巅,更多是那种侵略性的凛冽,九天山山间的风,倒似更有一股醉人的味道,因为随着越走越深,我闻到了更加潮湿的水汽。 不知拐过了第几个弯道,车子外侧的视野豁然开朗,我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水面没有滔天巨浪,却有永不停歇的浪潮。 黑山……为什么又想起黑山了呢…… 我黯然神伤,对着这一片浩瀚失神了很久,直到白云盛忽然开口对我说:“传说那条龙,就是从这里爬上岸来。” 我回过神来,半开玩笑地问:“真的会有那么大的龙吗?” 白云盛“嘿嘿”笑着:“当然没有。” “我以为仙家会讲的故事,好歹会有几分真的影子。”我也跟着浅浅笑了一下。 白云盛却沉默了一瞬:“前几天过来,在山脚下听导游讲的。”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口水噎了一下,眼前一黑。 白云盛看着我的反应,跟着笑个不停,也是这会儿说话的功夫,车子开到了半山腰。 面前多了一片开阔的广场,沥青铺就的道路在这儿变得平坦,阵阵海风从山崖边呼啸而来,人群聚集处,我看见白烟袅袅升起,竟然是一间寺庙。 白云盛停好车后抬了抬下巴,“走吧。” “九天山上还有寺庙?供奉的什么?”我感到意外,没想到在半山腰处,居然还有寺庙供奉香火。 庙门打开,正殿前的大香炉里烟火缭绕,这儿的香火居然还不错。 “当然是山中的胡仙。”他笑,“大家都知道九天山上狐狸多,这庙里除了供奉观音财神之类的,还有几个胡仙的牌位。” “关于九天山上狐狸的传说,就更多了,但是这些都只能算有趣传说。”他指了指远处寺庙门前聚集的人群,“喏,你现在过去,那导游讲的五花八门的。” “我只知道,这庙里正殿摆的是观音像,偏殿还有文武财神。景区嘛,大家都乐意拜这个,山里的胡仙对他们而言,只能算听个乐子。” 白云盛戴上他的墨镜,又让我也把眼镜戴好,双手插兜,朝着寺庙走去:“胡仙只在最里头的小偏殿有尊神像供奉,我们去走个过场,表表心意。” 山脚下看着人少,这庙里人倒是挺多。 我们在门口领了几根香,随着人群往里走去。寺庙里的香火味儿充斥着鼻腔,我抬手揉了揉鼻子的同时,耳畔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钱币碰撞声。 刹那间,我仿佛着了魔一般,呆呆地扭头。 然而那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功德箱,有人往里投掷钱币,象征性地聊表心意。 我看得出神,手里的香险些掉了,直到白云盛喊我,我才猛然回神,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真奇怪,为什么听见这种钱币碰撞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感觉…… 感觉怀念? 我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串铜钱。 那串柳忘给我的铜钱。 我会的本事不多,铜钱是为数不多能傍身的东西,更何况,龙女的法术,其中一卷便是铜钱。 跟着白云盛一起绕开人群,我们走进了最里面的后殿,这里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就算进来,也远不如祭拜前面的观音财神那样虔诚,更多是凑热闹。 我俩并排站在殿门口,点燃了手中的香,抬头便见那殿里供奉着一尊人身狐面的彩塑,虽是狐面,眼睛眯着,却有着庄重与肃穆。 彩塑不大,比起外头的菩萨金身小上许多,面前的桌子供案上,摆着的竟不是新鲜瓜果,而是好几碟子糕饼。 我俩象征性地鞠躬,然后把香丢进炉子里,出了门后,我小声问白云盛:“这是山中哪位胡仙啊?” 白云盛道:“九天山之主,对外只有一个九天的名字。” 我摇头感叹:“好歹是一山之主,居然被供奉在这么里头,也不供奉点好的,那几碟子糕饼是怎么回事儿?” 白云盛笑嘻嘻地说:“人家又不知道这位是九天,正殿要是放他,这地方怎么赚钱呀?”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说得是实话,可怎么感觉在庙里说怪缺德的。我刚想摆手让他少说两句吧,忽然后头有人喊了一声:“贵人留步。” 这声音响得突然,我只是被吓了一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可我又走了几步,那声音居然追了过来:“贵人,留步!” 第149章 一人悬赏令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人悬赏令 这声音毫无疑问像是在喊我,可我却不敢贸然回头。 我身份特殊,又顶着这样一身冒牌衣服进九天山,最怕跟人打交道。更何况对方一开口就喊“贵人”,感觉也是个懂行的。 我装聋作哑,全当没听见,谁知对方居然小跑着走到了我面前,笑脸相迎:“贵人留步呀。” 我被逼停,不得不抬头看向对方,面前的中年男人面色和善,不过头顶微秃,看打扮像是个小老板。 白云盛没开口,我则平静地看着他:“请问您是谁?有事吗?” “鄙人姓陈。”他立即从口袋里掏了一张名片,我只扫了一眼没有接,微笑着说,“咱们应该没见过面吧?” 这位姓陈的老板也不生气,笑着搓手,说道:“缘分才到,今儿头一次见,从前都听人说,九天山上可以遇见能人,如今也轮到我了。” 我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结合他的身份,感觉对方似乎……觉得我是九天山上仙家的弟马。 我这身衣服摆在这儿,他要是个稍微懂行的,就会猜到我的“身份”。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看他模样是外行,只能凭我这身衣服认人,估摸是想结交一下,便一直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地说:“谈不上什么贵人,路过此地觉得有缘,便上一炷香。” 说罢,我还想绕开他往前走,可这人仿佛狗皮膏药附身,又不动声色地截住了我,点头哈腰地给我递名片:“鄙人姓陈,做点小的古董生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姿态放的这样低,我反倒不好意思冷脸拒绝了,奇怪的是白云盛一直没说话,我想了一下,伸手接过他的名片,“陈老板太客气了。” “不知道二位从哪儿来?”陈老板顺势就往下问。 我不想跟他在这儿纠缠,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脱身,忽然间,我们身后的人群却传来了一生惊呼。 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身后那胡仙殿门前的香炉里,居然升起了滚滚白烟,仿佛着火了一般! 人群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更有人尖叫喊怎么着火了,烟雾缭绕中,唯有那九天的彩塑安然端坐高堂,陈老板也看呆了,喃喃道:“乖乖,这是怎么了?” 我意识到这机会不错,抬脚就往外走,混进了杂乱的人群中,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等我俩走到寺庙正门时,我一边往回看一边问:“那烟着的也是真巧,我看你一直没说话,不会是你使的手段吧?” 白云盛与我一起回头,却语气凝重:“不是我,那烟起的古怪,像是咱们丢进去的香。” “啊?”我懵了。 “你难道没发现,咱们是最后一批上香的人吗?”白云盛问,“那炉子里烧起来的香,像是咱们两个丢进去的。” 我脸色立刻变了,“什么?!不会真的起火吧,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会起火。”白云盛说,“既然都出来了,就快走吧,这庙里不能再呆。” 他顿了顿后,补了一句,“起码我不能。” 我懵懂不知为何,但也听话地赶紧跟他离开了寺庙,我俩快步回到车上,白云盛一脚油门踩出去,掉头便继续向山里走。 直到这会儿,白云盛才用手把墨镜推了上去,脸色阴晴不定,“那个陈老板是来试探你的。” “他想试探我什么?”我后背一凉,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重要的不是他想试探什么,而是让他来试探的人是谁!”白云盛沉声道,“因为我看见飞机上那个女人了,她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我瞬间僵硬住了,而白云盛也骂骂咧咧地继续说:“我没开口,就怕她万一是个眼尖的,认出我是个常仙!那女人绝对不简单,不知道背后是山里哪个胡仙……” 我低头看着身上这身衣服,忧心地问:“我穿这身衣服,真的不招摇吗?” “相信我,如果你连这身衣服都不穿,麻烦会更多。”白云盛一个猛打方向盘,过了转弯后车速更快了,“黑山下过悬赏令了。” 我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白云盛:“什么?” 悬赏令? 白云盛无奈一笑:“柳忘找不到你,以黑山的名义发了悬赏,鬼市似乎有胡朔玉压着,水花不大,可在行内人的黑市里,你是真不知道有多流通,前几天我过去打听消息的时候,背后直冒冷汗。” 我嘴唇颤抖:“他……也去找过胡朔玉。” “找到胡朔玉,下一步八成就是去齐家了。”白云盛说,“你早点走是对的,齐家装聋作哑,柳忘找不人,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我随后问道:“有牵扯到你吗?” 白云盛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这件事,其实说来有点奇怪。” “我、穆思跟你前后脚葱花山上离开,他稍微一动心思就会想到我身上。我在黑市发现悬赏令的时候差点拔腿就跑,结果发现他只找你,根本没提过别人。” 白云盛“啧”了一声,“别怪我说句难听的哈,他这人可是有报复心的,这回居然都懒得管我,一门心思地找你,也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停了,连带着车子也停了。 一个急刹车,我们就这样停在了山路中央。 “好像有东西跟着我们。”白云盛抬眼,冷冷地透过后视镜,看着车后方。 第150章 桥上的声音 第一百五十章 桥上的声音 后视镜内,车后一片空荡荡。 过了几秒后,白云盛再次踩下油门,车速快了许多,而且挑了一片林子,直接冲了进去。 我攥紧了安全带,问:“是刚刚的陈老板?” “气息,不是人。”白云盛皱眉,“这感觉如影随形的,连我都说不上来……,我说怎么再上路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忍不住骂了起来,“不行,我不知道跟来的是什么东西,它在这山里简直如鱼得水,刚刚它离得稍近,我才敢肯定。” 会一路尾随我的,无非是两种。 要么,是飞机上那个中年女人,她不知使得什么手腕。 要么,是柳忘,还有那以黑山名义发出的悬赏令。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结果更好。 车子被白云盛开进林子,他二话不说带着我下车,弃车后直接往林子更深处走去,我们脚步快,拿上东西就走,一边走,白云盛一边继续说: “黑山悬赏令,点名你是黑山仙家弟马,谁能找到你,消息传回黑山便有重赏。你没见过悬赏令什么样,所以不清楚。” “在这一行里找人,不是把你照片满世界发,而是报上你姓名籍贯,生辰八字,特征尤其看中一点——堂口供的什么仙家。” “如今,谁都知道你堂口供常仙跟鬼仙,乔装打扮装作九天山胡仙门下弟马,反而安全。”身后有人,他却不惊慌,“后面跟着的家伙,跟九天山脱不了关系,估摸就是飞机上那个女人的手腕。” “进山大路就一条,想甩掉它也简单,林子里气息杂乱,咱们还是好脱身的。” 白云盛时不时眯起眼睛回头看一看,我跟着他走,心里却蔓延着一股无名火。 因为那所谓的悬赏令。 他拿我当什么?生辰八字就这么满世界发?看谁有本事找到我?! 弟马……他就连发悬赏令,也只说我是他的弟马! 我一路黑着脸跟白云盛往林子深处走,一开始他看我脸色不好还半开玩笑地安慰,说了几句后发现我没什么反应,才意识到我在生什么气。 他讪笑一声:“这事儿……做的是有点欠考虑,从前这种悬赏令只为找犯了事的人,所以也无所谓什么生辰八字……” 他越说我脸色越黑,就干脆闭嘴了,摆了摆手说:“后头的东西追不上咱们了,我们换条路。前山没有动物仙,可蛇虫鼠蚁要多少有多少,咱们别在这儿打转了。” “我们沿着段素河,一路向上游走吧。”白云盛在我身上落了道法术,我顿觉身轻如燕,还是之前在黑山上的法子,“日落时,咱们务必赶到长生桥。” 因为后面的东西尾随,我们被迫弃车改道,就这么耽误了赶路的时间。有法术加持,我们在山中穿行极快,紧赶慢赶地,好不容易才在日落之前,翻过了这片前山。 如今已是秋天,山中落日的景色一向很美,可我们俩却没没有福气看见九天山的落日。 因为不知怎的,日落时分,天边竟然阴云密布,几乎看不见几丝余晖。 天色暗沉苍白,山中光线渐渐暗淡了下去,只需要十几分钟,夜幕便会不知不觉中攀升上来,但好在我们俩终于抵达了山崖边缘。 风声呼啸在山崖间,我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说来也奇怪,这一身衣服分明单薄,可我却不觉得寒冷,仿佛任何寒风都无法透过布料,穿透我的身体。 “啧。”白云盛看着天边惨淡的光线,皱了一下眉,念叨着,“感觉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段素河在山脚滚滚而过,水声潺潺,果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不似别处一般,波涛汹涌。我们便是一路循着这水声河流,逆流而上,才走到了此处。 树影婆娑中,对岸的山壁并不遥远,连接两岸的,唯有空中一线吊桥,亲眼见过才知,那吊桥只有几根铁链,上头铺着的木板也有缺失。 吊桥随风摇晃,锁链轻轻摩擦碰撞,看得我心惊胆战,可此时已经是落日,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耽搁。 白云盛走在了我前面,上桥之前,他特意回头问我:“你恐高吗?” 我硬着头皮说:“走吧,我们没有退路的。” “长生桥千百年来,就没断过,你别害怕,也别低头往下看。记住,你的眼睛,只要盯着对面看,无论别的什么,都别理会。”白云盛郑重地嘱咐我。 我点头,深吸了好几口气,白云盛化回蛇身,缓慢地游走上了吊桥。 变回小蛇的他身量轻轻,蜿蜒爬上吊桥,恍若尘埃落地,没有影响分毫,因而我跟在他后面,几乎不受任何影响。 第一脚踩在木板上,那种“嘎吱吱”的声响让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听白云盛的话,哪怕低头,也只看脚下的路,绝不再往下看。 就这样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三步,我身子僵硬,平衡也不算太稳,吊桥慢慢地摇晃了起来,白云盛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放松点,平衡这东西,你越紧张,就越不稳当。” 我无奈苦笑,手几乎紧紧地抓着两侧锁链,“我要是也像你一样,能变成蛇就好了。” 白云盛见我还有心情苦中作乐,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游走。 这吊桥不算太长,可我每走一步都仿佛度日如年,这才走了一半的距离,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调整呼吸,打算一鼓作气,继续走完后半段,然而就在此时,我忽然听见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搞砸了?你怎么有脸回来见我!” 我一个激灵,猛地四下看去。 谁在说话? 为什么有个女人的声音?! 我脸色不对劲,连忙问白云盛,“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白云盛身形一顿:“什么?” 他没听见? 可那女人的声音明明如此清晰,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必须杀了那只狐狸,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山上这场合会势在必行,务必在开始之前,找到它!” 第151章 水带来的消息 第一百五十一章 水带来的消息 我的脸色彻底变得一片惨白,“白云盛,有人在说话!” “怎么可能?现在时间正合适!”白云盛见我语气慌张,也着急了,“不会这么点背吧……不行,快快!别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了,快过桥!” 我已经尽量加快了速度,心跳瞬间飙升加快,可那声音断断续续,仍在继续! “它身上流着九天山纯正的血脉,绝对不能让它逃出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后天的合会,我只想看见它的尸体。这也是天水的意思,否则我何必不远万里回山。” “是,我明白……” 蓦然出现的男声,听起来竟然像是陈老板? 我瞳孔骤缩,脚下却一点不敢停,因为随着说话声越来越频繁,我竟诡异地发现,这声音好像……好像是从脚下的段素河里传出来的?! 如果应声的人是陈老板,那吩咐他办事的女声,岂不是那个中年女人?! 女人的声音的确听起来带着一丝威严与优雅,可这俩人不可能在水里说话啊! 我越走越快,又恰好在后半段,整个长生桥都晃动了起来,白云盛喊了一声“跑”,我一咬牙就朝着山崖冲了过去! 我几乎是扑倒在山崖边上,双脚再次踏在结实的地面上,一切都恍如隔世,我汗如雨下,全都是冷汗! 白云盛早已变回人形,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后,一把将我退得更往后了一些,火急火燎地问:“你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了?” 我懵懂地摇头,喘气还带着一丝颤抖:“不,我听见一男一女说话,男的听着是陈老板,女的……仿佛是飞机上那个女人!” 白云盛原本死死地盯着摇晃的长生桥,闻言惊愕转身:“啥?!” “就是两个人的说话声……”我伸手弱弱地指了指下头,“那声音仿佛从河里传出来,我就听见他们说什么,杀了那只狐狸、合会在即、还有什么天水……” 原本他脸上还是慢慢的不可置信,可听我说到后面,神情就完全僵住了。 天空已越来越暗淡,山崖间的风声好似越来越大,我们在边缘相互沉默了几乎半分钟,白云盛一把拽住我的手,往山中快步走去。 “你怎么不问我……”我犹豫着开口,他怎么不继续问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听见了。”白云盛严冷道,“因为九天山上,真的有位叫天水的胡仙,而后天,这山上的胡仙也会举办一场合会。” 这回轮到我傻眼了:“可是!可是陈老板跟那个女人,不可能在河里啊!”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段素河里。”白云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骗了你,长生桥上曾有无数枉死冤魂。” “这桥又高又险,葬送了无数生命,日落之前,一旦有人踏上桥,行至中断,这桥便会无故摇晃;而日落之后,再踏上此桥,冤魂再现,更是有死无生。” 我的呼吸仿佛都在此刻格外冰冷。 “我没说,是怕你因为紧张出什么岔子。这桥只有日落时分走上去,才最安全。咱们时间卡得不错,有我在前面带路,你只要走得稳,就不会出事。” “那我听见的声音……”自打从桥上下来,我的脸色就一直没有好转过。 “我不知道。”白云盛摇头,“没过日落,桥上冤魂不会出来,河水更不会说话。我怕那桥下藏着什么东西,只能先带你走。” “我早些年四处躲藏,对气息总会格外敏锐些,因为被人跟踪跟怕了。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藏好的,要么是本事好,要么是天时地利。” “一条段素河阻断了太多气息,但好在,你只是听见了说话声。”白云盛轻叹一口气,“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吗?” 我皱眉,又把那些话前后回忆了一下,“那女人要杀一只狐狸,说它身上流着九天山的纯正血脉,要在山上合会开始之前,杀了它。” 我连忙又补充了一下,“他们似乎追杀过这只狐狸,但是被它逃了,这女人才火急火燎地回山,安排这件事。” 白云盛听后直摇头。 我于是问他:“怎么?” “不幸中的万幸。”他说,“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你听也就听了。” 我转念一想,“是山中的纷争?你跟胡朔玉都说九天山上最近不太平,这是山上胡仙的争斗?” “对。”白云盛点头,声音也压得更低了,“那叫天水的胡仙,有意下一任九天山之主,后天的合会,就是他一力促成的。” “我听说这胡仙天水,手段不简单。山中胡仙要么三缄其口,不想引火烧身;要么誓死追随九天,跟他分庭抗礼,其余的迫于形势,也有许多转投他名下。” “至于被他追杀的狐狸……”白云盛居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谁,这种倒霉蛋太多了。但要说血脉正统,丫的,不会是九天那一脉的活祖宗吧?这他也敢下手……” 他说到最后,基本上是自己念叨了,我就随便听了一耳朵。眼看着天色渐暗,我跟他换了话题:“今晚咱们在哪儿落脚?” “落脚之地当然有。”白云盛眨了眨眼,“别着急,咱们呐,得先走到大路上去。”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有大路? 我一头雾水,跟着他七拐八拐,居然真的走上了一条土路。 路不宽,但却平整,在山中蜿蜒曲折,就连沙石都少许多,我小声问:“这是山中仙家走出来的路?” “总有人喜欢进山探险,更何况九天山本就风景秀丽,光是胡仙,可走不出这么一条坦荡的路来。”白云盛笑,“路就是这样,千百年来,走的人多了,就有了。” “非要说的话,有些胡仙的弟马够资历,也会进山,他们为了方便,沿途做过不少标记。”他抬手一指,旁边的树丛上,我看见了一些白色的布条,就连在夜色中也显眼。 我以为他说的落脚处,是其他人进山时留下的营帐,然而走了一会儿,两侧的树林逐渐稀疏起来,草木也低矮了好几分,视野逐渐开阔,却不见能落脚的地方。 我四下张望,一个回头的功夫,原本走在我前头的白云盛,却突然消失了。 我戛然止步,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白云盛?” 他总不会这个时候逗我玩吧?他不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人。 我环顾四周,再次看向前方,却见原本空荡荡的山间路上,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门扉紧闭,不知里面供奉着谁。 第152章 留下买路财 第一百五十二章 留下买路财 好在下一秒,我耳畔就多了个声音:“别慌,走过去。” 是白云盛。 我刚想小声问他怎么突然失踪,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看见那神龛了吗,你走过去,今晚咱们就有地方住了。” 我瞪大了眼睛,这跟我们晚上住哪儿有什么关系?! 路边的神龛都不知道供奉着什么野神,更何况刚刚这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它凭空冒出来,怎么看都诡异十足! 我没动弹,急忙小声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嘿嘿”一笑,“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九天山里,有位胡仙喜欢劫道吗?便是眼前这位。” “劫道?”我懵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他真的跟我说过这么一回事。 但当时我心情不好,随便听了一耳朵,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说山上有位胡仙,很喜欢捉弄进山的人,拦路要过路费,只是这胡仙不要金银珠宝,只要好玩的东西。 我皱了皱眉,虽然抬脚慢慢地往那边走,却还是低声问:“他要过路费,跟咱们今晚住哪儿有什么关系啊?” “问他家借宿一宿咯。”白云盛嘻嘻哈哈地说。 我真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幻听。 难道我跟白云盛早就失散了,现在听见的这个声音也是幻觉?我不由得这样想。 想着想着,我就伸手摸向了衣服兜,悄无声息地攥紧了铜钱。 随着我补补走近,神龛已经近在眼前。 它小巧精致,上面竟然描金画彩,宛如一件艺术品,丝毫不见尘土风沙,伫立在这荒郊野岭,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 神龛的小门紧闭,面前却摆着一张空空的铜盘,盘子上映射着微弱的月光,仿佛在等人往其中投掷东西。 这胡仙只喜欢有趣的东西,白云盛居然还异想天开,想找他借宿? 难不成要我们俩也变成小人儿,钻进它这神龛里?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诞又好笑。 不过,我还是蹲下身来,轻轻敲了敲那空荡荡的铜盘。 与此同时,我脚边蓦然出现了白云盛的背包。 我想起他包里装了几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于是打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 “天工香木匣,把它放在铜盘里。”白云盛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是常仙,不方便现身,你按我说的做,放下东西,不用管别的,直接走。” 包里能被叫做天工香木匣的,无非只有那个六面一模一样的方匣子,上头密密麻麻雕刻着很新奇的花纹,我将它拿起,感受到重量,意识到这匣子里还锁着别的东西。 我按照他所说,将匣子放进铜盘,然后拎起包袱,后退了几步,装模作样地拜了拜,然后抬脚就走。 这份过路费,不知胡仙是否满意? 我快步继续往前走,忍住了好奇心,并没有回头,然而走出没多久后,月色渐渐隐于云层之后,光线暗淡下去的同时,我竟又在前方看见了那一模一样的神龛! 我脸色一变,坏了,这是对东西不满意? “别管那神龛,继续走。”白云盛说。 我拎稳了背包,径直朝前面走,看都没再看那神龛一眼。 这一回,没等我走出几步,神龛马上就又出现在了路边,竟然还冒出了袅袅白烟,铜盘里依旧放着那天工香木匣,但是看起来被人动过,位置完全变了。 “这回路过,你就说,东西也给了,劳烦大爷行行好,让你过去,你还着急赶路。”白云盛说,“其余的,什么都别管,无论在神龛挡在你前面多少次,直到听见有人喊你,都别停下来。” 我心想,我们今晚的落脚之地都在此一举,于是格外谨慎。 我对着神龛,苦口婆心地说:“劳烦这位胡仙大爷您行行好,放我过去吧!我身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您了,我是真着急赶路,有要紧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而事情还真的如白云盛所说,我几乎每走个十几步,那神龛都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不远。 它冒着白烟,仿佛在拼命吸引我的注意,而每一次,铜盘里的匣子,位置都不一样。 要是平时,我可能真会觉得诡异瘆得慌,这就是活脱脱的鬼打墙,可如今我也好奇,白云盛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直到那神龛在我面前又闪烁过了三次,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叫喊:“喂!你站住!” 我戛然止步,呼出一口气,紧张地慢慢转身。 一个戴着面具的七八岁小孩,站在我身后,他手里还捧着天工香木匣,声音气鼓鼓的:“为什么不理我!” 我眨巴着眼睛,眼前这孩子……就是劫道的胡仙? “胡仙大爷,东西都给您了,我真着急赶路……”我放低姿态,好言好语地说。 然而这孩子快步跑上前来,一把将匣子塞回了我手里,“哼”了一声:“打开它,我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才考虑放你走。” 这情况,我要怎么办? “他就是传闻中那拦路的胡仙,只要有趣的东西,因为他本就年龄不大,小孩子心性。”白云盛的声音极其细微,只在我耳畔低语。 “这盒子做的讨巧,非得花一番心思才能解开,最能吊他胃口,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能哄住他,自然万事不愁。” 我豁然开朗,暗叹白云盛确实玩了一手欲擒故纵的高明法子。 心中有了底气,我便笑着说:“胡仙大爷,这盒子名叫天工香木匣,您觉得有趣吗?” 小胡仙撇嘴,瞪了我一眼:“你知道路过我这儿的规矩,分明知道我是谁!你却拿这么个打不开的匣子来,是存心戏耍我吗?” 我连连摆手:“我可不敢,胡仙大爷,这匣子里的东西啊……” 我抻长了尾音,白云盛心领神会,悄悄对我说:“是个活物。” “这匣子里的东西,可是个活物。”我照葫芦画瓢,说完后眼皮也跳了一下。 小胡仙愣了一下,怒气消减,好奇地歪头:“真的?” 第153章 欲擒故纵钓胡仙 第一百五十三章 欲擒故纵钓胡仙 匣子还在我手里,说完话后,我自己都心中一惊。 里面装着活物?什么东西能活在这小小一方不见天日的匣子里? 我趁着小胡仙好奇,赶紧把匣子又塞回了他手里,他也好奇地摆弄了起来,好在这个时候,白云盛又对我一阵耳语。 听见匣子里有活物,小胡仙手上动作也轻了许多,还把耳朵凑近,细听里头的动静。 我回味着白云盛说的话,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模样的胡仙。 白云盛说,他在此地劫道,不过十几年的光景。 没人知道这小子是哪儿来的,只知道他这么小的年纪能化形,并非天赋异禀,一定是谁家的孩子,上头有人罩着。 因而,这山里的胡仙,几乎没人会来找他麻烦,都放任他在这儿胡闹,反正他只图个开心。 他这一胡闹,就是十几年,附近山脚下的黑市里也都流传着他的故事,只是来来去去,竟都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至于那匣子里的东西,白云盛说,叫暗摄草。 这种草十分娇贵,根系发达,只生长于泥土之中。破土之时便离死期不远,临死前,会将叶荚中的种子随风播撒。 暗摄草见光便枯萎凋零,任何一点风吹雨打,都足以要了它的命,却有特殊之处:能够学舌。 听起来骇人,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暗摄草的根与叶片皆为中空,它能留住声音,传回来。人踩在泥土上,土下的暗摄草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回声。 野生的暗摄草没什么用,能够回传的声音极其微弱,甚至模糊不清,也被人叫“小响草”。 然而,黑市上却有人会用特殊的法子养这东西,让它能如同鹦鹉一般学舌,配上特殊阵法,甚至能如同留声机。 东西不实用,但是有点意思,也不常见。白云盛拿这东西给小胡仙,是用了心思的。 我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东西叫暗摄草。” 小胡仙果然没听说过,还晃了晃匣子,“有什么用?怎么玩儿?” 我指着盒子说:“您得先打开外头这层天工香木匣。” 他气鼓鼓地说:“这不废话嘛!我就是让你打开这匣子啊!” 我一脸无辜,眨眼说:“胡仙大爷,这匣子沾了‘天工’二字,就不是容易解开的东西,最消磨时间。可我这趟进山,最缺的也是时间。” “我是真的着急赶路,这天都这么黑了。”我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背上包就往前走,“我连今晚在哪儿落脚都还不知道呢。” 小胡仙急了,他一挥手,路边的神龛烟消云散,迈着小步伐就跟在我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不行不行,你得帮我把盒子解开啊!” “我不会开机关,从前在家就不会,哥哥总笑我……你不能走!听见没有!我命令你!你……哎呀!你别走了,求求你了,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嘛!” 小胡仙绕着我团团转,甚至他一着急,我还在他身后看见了凭空出现的狐狸尾巴。 他原形毕露,撑不起半点架子,我觉得格外好玩,心里也想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就这么天天放出来劫道?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叨着:“晚饭都没吃,也不知道今晚住哪儿,我都赶了一天路了……” “住我家!”小胡仙脱口而出,“我收留你一晚,你要帮我把这匣子打开!” 不成想居然能这么顺利。 我惊讶地看着他:“什么?” 小胡仙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拽住了我的衣袖,把我往边上拽,气鼓鼓地说:“匣子打不开,我今晚都睡不着觉的!反正哥哥好久不回家,我把他的床给你睡。” 我嘴角翘起,还象征性地客套一下:“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 白云盛的鬼主意居然还真管用,这小胡仙完全上钩了。 “你是双决派的弟马?”小胡仙终于开口,问起了我,“我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头一回进山。”我解释说,“不熟悉路,这不,天黑了才赶路到这儿。最近九天山的事……合会在即,这才过来一趟。” 我的说辞滴水不漏,小胡仙也没起疑心,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袖口,生怕我跑了似的。 他带着我直接拐下土路,很快就钻进了一片林子里,他还嘟囔着:“最近进山的外人,我都要数不清了,还净是一些不好惹的家伙,我忙活了好几天,连一个好玩的东西都没有。” 我回过味儿来,微微无语:“胡仙大爷,合着您欺软怕硬,这么多天就只劫了我一个人的道啊?” 小胡仙说:“你天黑进山,孤身一人,穿的也不差,不劫你,我劫谁?” 白云盛此时已经在我耳朵边上乐开花了,“你瞧瞧,小孩子就是单纯又好骗。” 毕竟要借住的是他家,我总得给人面子,点头哈腰地回应:“是是,我肯定跟那些大人物比不了……” “那些总进山的熟面孔,也就算了”小胡仙不满地嘟起嘴,“偏偏还有厉害的外人。” “什么外人?”我顺嘴问。 “好凶的一条蛇。”小胡仙松开我的袖口,攥了攥小拳头,“不给好东西,二话不说还想打我!他到底知不知道,九天山到底是谁的地盘啊!” 蛇? 白云盛在我耳畔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僵住了。 “蛇?开玩笑吧,九天山上,怎么会有常仙呢?”我强颜欢笑。 “哼。”小胡仙不满道,“他可是好大的口气呢,说自己是从黑山来的,要找我们九天大人!” 第154章 惊醒不是梦中客 第一百五十四章 惊醒不是梦中客 我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小胡仙察觉我的异样,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怕蛇呀?” 我尴尬地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好在小胡仙一门心思都在天工香木匣上,他带着我才拐了几个弯,林中便出现一个小屋来。 他的神龛描金画彩,华贵无比,这木屋却十分质朴粗糙,推门一看,统共就两个房间,不过收拾得还算整齐。 他指了指左边的空房间:“喏,你今晚就住这儿。” 我强撑着整理心情,连连道谢,而小胡仙已经把匣子塞回了我手里,“你有地方住了,快点,把匣子打开!” “好,我帮您把匣子打开。”我应和下来后,又忍不住问,“你遇见如此霸道的一条蛇,就这么放他过去了?” 小胡仙“嘁”了一声,“看他身上就没有好玩东西,走就走吧!” “他真就这么进山了?”我心跳加速,柳忘为什么会来九天山?难道他知道我在这儿?! “要我看,他也是自讨苦吃。”小胡仙双手环抱,眼底似乎有不悦,“且不提他口气狂妄,说什么找九天大人,连我们自家人都见不到,他简直是白日做梦。” “更何况,最近山里本就乱糟糟的,听说天水派丢了件至宝,正漫山遍野地抓人。他一头撞进去,保不齐要被当成贼抓起来呢!” 天水派丢了至宝?可我听见的,分明是,他们在追杀一只身上有血脉的狐狸…… 但这念头,也只在我脑子里划过了短短一瞬。 九天山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 重要的是柳忘,他此刻就在九天山内! 到底为什么?只是一个巧合吗?我不信……是不是齐家出事了?难道在我跟白云盛走后,他去找过齐家人麻烦了?! 我甚至想掏出手机,给齐昀打个电话,可手下意识地摸上衣服兜后,才猛地意识到,这山野茫茫,哪里有信号! “他开口提及,要拜访九天,那是来看大人物。”白云盛蓦然开口,“别慌,先应付过眼前这小狐狸,我教你怎么解这天工香木匣。” 小胡仙眼巴巴等着,我走进屋里,在床沿边坐下。 万般心焦,都只能按下忍耐。 白云盛在我耳边教,我便按他说的做,一步步转动盒子表面。小胡仙就坐在边上,翘个二郎腿,看着我开。 转了几下后,我心中了然,这东西恍若一个魔方,六面的图案灵活移动,合时拼对,机关才会开启。 我并不熟练,磕磕绊绊地把匣子拼好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小时,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盒子的边缘终于露出一道缝隙来。 “开了?”小胡仙不曾瞌睡,一直好奇地看着,此时迫不及待地将匣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居然还有一个黑匣。 他瞬间垮了脸,“怎么还有一个啊!” “怎么还有一个啊——” 他话音落下,这黑匣里竟然传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傻了眼,“啊?” “啊——?” 黑匣有样学样,也发出了一声疑惑。 这会儿,他才终于觉得有趣了,嘴角上扬,二话不说,捧着黑匣就走,再不管我。 操作天工香木匣并没能让我的心情平复下来,随着小胡仙的离去,我心乱如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忘那张脸。 白云盛也终于现身,他随手带上了门,靠在门边,眼神平静:“你要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从你决定离开黑山的那天起,就该知道,他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们还没找到息龙山。”也许是沉默了许久,我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若是专程来找你,必定脱口而出,是来寻人。可他却说,自己要找九天。”白云盛说,“可见,他或许不知你在山中。此番前来,或许是找人帮忙。” “黑山与九天山并列三山,九天山之主虽已杳无音讯多年,可柳忘敢来,或许……有他的门路。” 白云盛长出一口气:“明日傍晚,我们便能到息龙山脚下。今夜安心睡下,我来守夜,一日时间,不会出什么大变故的。” 他说话有条不紊,语气虽然淡淡的,却格外认真。 似乎自打下了黑山后,我已很久没见过,他原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了。 我的晚饭,是进山时带的面包跟水,一直到深夜,小胡仙才尽兴而归。 他似乎对那暗摄草很满意,他过来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盯着我,让我不要乱动他哥哥的东西,随后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再懒得管我。 我松了一口气,万幸,这不知来历的小胡仙,对我并不起疑。 晚上睡觉时,我一张薄被盖在身上,外套也不敢脱下。 这身衣服能遮掩住我身上气息,我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我供奉常仙的事。只要过了今晚,我便可以上路,彻底过了这一关。 林中木屋,入夜之后湿冷阴寒,我睡得手脚冰冷,也不踏实,短梦一个接一个,十分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似有异声,我一睁眼,发现是窗户没关严实,漏了一道缝隙,夜风吹拂下,轻轻摇晃,发出声响。 可我睡得身上酸乏,这会儿被窝里好不容易有了点暖意,我哪里想起身关窗户,只是下意识地扯了扯被子,缩成一团,眼睛一闭,很快又迷糊了过去。 梦中,我竟躺在一片花海中央。 一望无垠的草地上,满是白色的小花,我仰面躺下,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日头也晒得人身上暖洋洋,心旷神怡…… “你是谁?”一个眨眼的功夫,我身畔多了一道缥缈的影子。 他的声音轻柔低沉,让人格外舒心,我也没有丝毫防备,下意识说:“我……是林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继续问。 我感到一丝迷茫,“对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做梦?是做梦吧?这梦做得也好,身上暖洋洋的,都不冷了……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呢?” 他的脸庞模糊不清,我却呆愣住了,仿佛宕机已久的脑子,正在拼命重启。 不对,好像……好像不太对…… “你是谁?!”我慌忙从草地上坐起,也正是此时,床上的我猛然睁开双眼,呼吸急促。 深紫色的眸子毫无防备地撞入我视线之中,摄人心魄,一个白发男人用手撑头,懒散地斜躺在我身畔。 “稀奇了,头一回有人,能这么快从我的蛊惑中挣脱。”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第155章 在逃胡仙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在逃胡仙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我尖叫一声,翻身便滚下了床,等我缩到角落的时候,却发现一条白蛇肚皮朝上,正在这儿呼呼大睡。 “白云盛?白云盛!”我急忙推他,可他丝毫没有反应。 “不必白费力气,他可不像你,居然不受我蛊惑,只一瞬便能自己转醒。”白发男人眯起眼睛,“说吧,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他家? 电光火石间,我这才想起,那小胡仙说过,自己有个哥哥,但是很久不回家了!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我今晚借住,他就回来了?! 我深吸几口气,强颜欢笑:“原来如此……回这位胡仙大爷,我是进山的弟马,路过此处,您弟弟向我讨了个东西,还留我住了一晚。” 一边说着,我一边把白云盛往身后塞,那白发男人笑了起来,伸手点我:“弟马?你是谁的弟马?这九天山上,可都是胡仙,你带着一条常仙,算是谁名下的?” 我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胡仙究竟是什么来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给白云盛迷晕了。 人人都说,那小胡仙上头有大靠山,那眼前这个大胡仙呢? 我甚至不敢细想下去,息龙山没找到,就先栽在了别人手上…… “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这一次,白发男人脸上笑意不再,眼底多了一丝清晰的杀意。 我一手悄悄摸兜里的铜钱,另一手伸到身后,用力地掐白云盛的肚子,他要是再不醒,我俩可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白云盛隐约有动弹的迹象,而我绞尽脑汁地说:“大人明鉴,我就是个普通弟马,虽然借了贵地仙家的名号进山,可绝对没有歹意!” “九天山名遍四海,我一来想长长见识,二来……若是侥幸能有仙缘,更是求之不得……” 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白发男人显然不信,冷笑一声:“你遮掩了身上气息,睡觉都不肯脱下外衣,就连给我弟弟那天工匣,也费了好一番心思,才讨得他欢心。” “你处心积虑进山,倒像是在躲什么人啊?” 我脸色越来越白,这位根本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你,也是那陈老太派来的?”他冷声问道。 “什么?”我一脸错愕,倒是让他皱了皱眉。 “你是天水派在外头办事的人?”他又问。 我察觉到,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陈老太?天水派?他知道我堂口供奉常仙,还假扮山内双决派的弟马,怎么转头却问我,是不是给天水派办事的? 我正大脑一片凌乱,白发男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动作缓慢,且随着这一动,我忽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他一身黑袍,坐直身子后,刚刚斜躺下那一片床榻,竟晕染开来一小片血迹。 他竟然受伤了?! 白发男人察觉到我的视线,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先等等!”我连忙摆手,急忙开口问,“你是被人追杀吗?” 白发男人的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阴毒,而我抢在他发难前说道:“你就是天水派在追杀的那只狐狸?” 他冷笑一声,翻身下床,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把。 我神经一紧,可身后就是墙壁,我哪里有退路! “还敢说你跟天水派没关系。”他的呼吸声稍显沉重,而眼底的杀意更浓。 “我在前山偷听的!”我在兜里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张卡片,慌忙递了出去,“这个陈老板,是不是给陈老太办事的人?今天中午在前山上香,我看见了他们!” 白发男人戛然止步,视线移向了我手里的名片。 我的指尖仍在颤抖,继续说道:“我后来偷听到了他们说话,说什么合会在即,要追杀一只狐狸……我真不是他们的人,九天山近日风起云涌,这点事情黑市上人人皆知!” “我不过是个过路的,听闻双决派不掺和其中,便想冒充他们门下弟马,进山来转转。我只有这一个仙家陪同,若是对你有恶意,我还能在你床上睡得这么香?早就布下陷阱,等你自投罗网了!” 说完这些后,我紧张地抬头看他,白发男人不置可否,眼底的杀意却散了不少。 “你还能有本事,偷听他们说话?” 过了个桥,就听了一耳朵八卦,这事儿让我怎么说? 我面上犯难,可眼瞅着白发男人又攥了攥手里的,我一咬牙,“我没那本事,这事儿说来奇怪,黄昏时分,我跟仙家路过长生桥,走到中间,听见有人说话。” “说话的一男一女,因为陈老板跟我搭话,我清楚他声音,而另外一个女声听起来威严,还训话陈老板,我才猜测,她就是同行的另外一个中年女人。” “声音从段素河中传来,把我吓得不轻,慌忙过了桥。我真不知为何听见这些,甚至……甚至还以为是幻听……”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心想完蛋了,这听起来就谎话连篇,他不会气愤之下,抹了我脖子吧? 然而,白发男人却定定地看着我,“抬头,看着我。” 我抬头与他对视,心中打鼓,那双紫色的危险眸子深沉如水,似乎没人能猜得透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忽然收掉了手中的,而且问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说你进山前,上过香?” 我迟疑地看着他,点了头。 “拜了菩萨?” 我又摇头,“没有,去了最里头,拜了九天胡仙神像。” “上香时,发生过什么?” “就是……被陈老板搭讪,非要塞给我名片。”我捏着手里那薄薄的卡片,继续说,“我还苦恼如何脱身,结果转眼间,香炉起火,我这才趁乱,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良久的沉默。 白发男人不说话了,就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你进山,到底要干什么?”他声音放轻了许多,“我不杀你,但我一定要听实话。” 第156章 反将一军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反将一军 事已至此,我根本无从隐瞒,也没有其他选择。在短暂的沉默后,我小声开口:“我……只是想去一趟息龙山。” 白发男人仍旧在审视我,他没有再追问,食指与拇指轻碾摩挲,仿佛在思量什么。 我拿不准他什么心思,只能继续掐白云盛,盼着他快点醒。 而就在此时,房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一个面具出现在了门外,眼睛在屋里打转,当看见白发男人时,欣喜地说:“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出门很久吗?” 白发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时,嘴角已经翘起,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小胡仙推门而入,闷声说:“知道,跟谁都不能说,我还有个哥哥。” 我偷瞄了一眼小胡仙,心中涌起了一些猜测。 眼前这男人被天水派追杀,似乎是因为他的血脉。 这两人若是兄弟,怎么小胡仙还能光明正大地劫道?他不怕被天水派的人找上门? 甚至小胡仙还说过,天水派正在漫山遍野地抓人,他若知道,那帮人要抓的就是他哥哥,还会这样淡定吗? 这对兄弟身上,一定还有更深的秘密。 我来不及细想,唯独清楚一点,外人一定不清楚他们的兄弟关系。 可如此一来,我岂不是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会被灭口吗? 我正想着该如何脱身,身后的白云盛却忽然蛇尾卷曲,碰了碰我的手指。我一个激灵,可回头一看,他仍旧一副昏死过去的模样。 “彻儿你先出去,我跟这位弟马,还有话聊。”白发男人微笑着说。 小胡仙还想跑来扑进他怀里,结果见他一挑眉,刚张开的胳膊僵在了半空,半委屈地说:“为什么呀,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也不问问我好不好。” “天天有功夫劫道,我看你好得很。”白发男人轻声笑道,语气柔和,“我还有正事儿,下次回来,我带你下山玩,怎么样?” “一言为定!”小胡仙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后退,一边又指着他说,“不许反悔!” 见了自己哥哥,那小胡仙也懒得理会我,都没正眼往我这边看,更不在乎我的身后,为什么躺着一条不省人事的白蛇。 白发男人脸上挂着那层淡淡的微笑,直到小胡仙关门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紫色的瞳孔转动,视线又一次投向我。 气氛没有因这小小插曲而改变,危险的气息仍旧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肆意弥漫,白发男人仍在打量我,我也抬头回看向他。 即便我仍旧心中发慌。 这只狐狸即便受伤了,也能像碾死蚂蚁一样杀了我。 因为他是仙家,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忽然,白发男人轻描淡写地开口:“既然你要去息龙山,那便一起走吧。” 一起走? “什么?”我怀疑自己幻听。 什么意思,他也要去息龙山?! 在我震惊的目光中,白发男人嘴角的笑容,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而此时我也发现,他看向我的目光,仿佛不止是看着我这个人,而是透过我,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我拨浪鼓一样摇头:“我、我不懂您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继续装傻,有用吗? 答案显而易见…… “你叫林晴。”白发男人嘴角勾起,这一笑容意味不明,“你知道息龙山上有什么吗?”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进九天山。”我心跳如鼓,颤声说,“这位大人,我没有恶意,也无意叨扰,您放我走,我也不耽误您……养伤。” 他的伤口甚至没有包扎过,刚刚小胡仙进门,他也侧过身,不留痕迹地遮掩了过去。也许再近几步,小胡仙也会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儿。 “我受伤习惯了,也死不掉。”他手掌翻覆,掌心上多了一条银白色的手串。 他在我面前蹲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我的手腕,竟然要把手串往我手上戴! 我惊慌地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 铜钱随着我的挣扎从兜里滑落,他扫了一眼地上“叮叮当当”的铜板,嘴角笑意更甚,“你会用铜钱术?” 我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难道知道什么? 这狐狸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奋力挣扎,可力量的悬殊差距让我无从逃脱,眼瞅着那银白色的手串就要戴上,一片黄色的粉末忽然扬起,糊了我满脸! “咳咳……咳咳!什么东西……”我被眯了眼睛,连连咳嗽,与此同时,察觉到手上的力道突然消失,我连忙抽开手,泪水模糊间,看见白衣男人居然倒了下去。 “很不巧,我也习惯了被人偷袭,不是个能睡得沉的人。”白云盛灰白的瞳孔注视着他,淡淡地说。 他的手心,还留有一点黄色粉末的残余。 “白云盛?!”我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变故,“你做了什么?!” 白云盛瞬间变了脸色,呲牙咧嘴地捂着自己肚子:“我的祖宗!没必要这么用力吧!你掐第一下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手足无措,“不好意思,我……” “好了别耽误时间,咱们快走。”白云盛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白发男人,还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就知道狐狸都喜欢梦中惑人,还好进山前留了一手。” 我捡起地上的铜钱串,跌跌撞撞地跟上白云盛脚步,连正门都没走,生怕出门惊动小胡仙,直接背包,翻窗跑了出去。 我回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发男人,“你用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就昏过去了?” “一种只对仙家有效的药粉,尤其对胡仙有用。”白云盛说,“不知他本事深浅,这药粉估摸着最多让他昏过去两个小时,我们得快走。” 我苦笑一声:“可他知道我们要去息龙山,醒来后追上怎么办?” “你别忘了他的身份跟处境。”白云盛轻呵一声,“天水派的人正漫山遍野地追杀呢,他还想继续找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同样逃命如同丧家之犬,他倒还有心思利用你,真不知这狐狸是几窍玲珑心。” 第157章 我亦无愧矣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亦无愧矣 “利用我?”我对白云盛的话懵懵懂懂。 “那家伙十有八 九已经发现你身份特殊了。”白云盛的脸色微冷,“估计是因为被追杀,穷途末路下,要找个保命符。” 说着,白云盛转身看向我,“柳忘的到来,或许在九天山上已不是秘密,天晓得他进山后干了什么。而那狐狸已经知道你供奉常仙,身怀秘密。” “他可能觉得,必要之时有你在身边,天水派的人想要下手,也得犹豫一下。更何况,息龙山偏僻,我听说连他们胡仙轻易都不会过去。这种人少的地方,很适合藏身。” 我听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原本进山,只是为了探寻真相,可柳忘无故前来,无形中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如果再被那白发男人搅和进九天山的内 斗里,简直是糟透了! 他们自家如何斗法,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不想卷入他们的旋涡之中,也不想在上息龙山前,被柳忘找到。 如今已是后半夜,距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功夫,我俩摸黑赶路,一刻也不敢停歇,山中夜晚冷风簌簌,吹过脸颊,鼻头生凉。 从始至终,白云盛冷静地扫视四周,一步步与我走在黑暗之中,连头顶月影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一路上,他的背影时常让我觉得陌生。 他不太爱开玩笑了,做事认真到让我陌生。甚至有些时候,我想问他,也想问自己,真的要一路帮我这么多吗?为什么? 他的名字会写在我堂口,也只是因为柳忘的关系。 或许是察觉到我失神的视线,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白云盛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我的祖宗啊,这趟下山后,我是真得休息一阵了。” 山脚下的段素河波涛汹涌,滚滚向东,与长生桥下的水段截然不同。 他回头看着我,“仙家在你心里,应该是怎样的?” 我不知这莫名的问题从何而来,只是在一阵沉默后回答:“小时候,我不太喜欢仙家,因为父母惨死,我身上的婚约既像保命锁,也像催命符。” “那个时候,我分不清仙家跟厉鬼的区别,我觉得都是我惹不起的东西,有些仙家脾气也差,喜欢报复人,直到后来……”我眼神黯淡了一瞬,“柳忘出现了。” “遇见你、沉水、穆思、甚至是胡朔玉,我看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仙家像人,但有时候又不像人。” “你说得对,仙家像人,可我们都是动物仙。”他灰白的瞳孔下,就如同天边那层模糊的云。 “人是社会的群居动物,仙家不一定。”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不是所有动物都有命数成为仙家,也不是同一屋檐下的仙家,都亲如同袍手足。” “黑山千百年屹立,山上常仙权力倾轧,柳忘没有手腕亦活不到如今;九天山看似高高在上,胡仙内 斗也肮脏令人不齿。” “鬼市里遗世独立的胡朔玉,也不会是一个风光霁月与世无争的角色。说穿了,动物仙有时不能理解人的情感,是因为我们活在山野间,寿数年岁不同,对万事万物的感悟,也都不同。” “但你也能看见,在私欲这方面,人跟动物仙都是一样的。”白云盛说,“在很长一段年岁里,我唯一的私欲,是活下去。” “我摸爬滚打混进了人群中,因此跟他们不太一样。有时我更喜欢人多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认真地听着,可听到此处,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他觉得仙家间的争夺,动辄便是性命之忧,过于残忍吗? 他笑了一下,“因为人很弱,就这么简单。” 我愣了一下。 “如果让你选择,你觉得待在一帮彪型壮汉间更舒服,还是待在一帮几岁孩童中间更安全?”他问。 我苦笑:“当然是后者。” “我就是这个心态,一头钻进人世百态之中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慨,顺着水流看向了远方,“每个人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虽钻入蝼蚁之中,却从没想过踩塌蚁穴。人情百态皆如过客,人心复杂,见过百年后也不过那么一二三。我会转身走向低矮的灌木丛,却不想抽刀挥向更弱者,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白云盛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我身上,却让我觉得格外陌生:“百年前霍镜之事,我只略知一二,其实黑山上许多人都是如此,沉水也是,但没有一个人向你开口。” “一来,他们仰仗柳忘;二来,各人自扫门前雪,也是常情。我选择开这个口,你可以当我看不惯。毕竟在我看来,他堂堂黑山之主,把你一个小姑娘耍的团团转,多少有点不要脸。” 话说到这儿,他终于恢复往日的神态,无所谓地摊开双手:“现在呢,我的心态就是送佛送到西咯。” “你会下山是因为我说出真相,要是倒在半路上,可能我往后的日子里,熬药的时候手上烫个泡,都要怀疑是不是报应上身。” 我因他无厘头的玩笑话忍俊不禁,也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 白云盛长出一口气,朝阳升起,描摹着他的影子:“齐家那小子是很傻,但是不止他一个人做事无愧于心,而我比他更有脑子一点。” 他眯眼笑着,双手环抱:“我有本事给自己找后路,往后离开九天山,无论事态如何,我都能过得逍遥,柳忘在茫茫人海之中,抓不到我这样一条滑泥鳅。” “歇够了吗?走吧,息龙山已经近在眼前了。”我们之间的话题,起的仓促,结束得也突然。 我吐出一口浊气,用冰凉的河水洗了一把脸,再次跟上了他的脚步。 顺着白云盛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群山环绕间的一座略显低矮的山峰,他说,那就是息龙山。 蓦然间,在他手指的方向,山林之中,竟猛地惊起一群飞鸟。 我跟白云盛皆是一愣。 第158章 九天血脉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九天血脉 白云盛的脸色先变了:“,怎么有人在那边打起来了!”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但那个方向……不是我们必经之路吗?” 白云盛眯起眼睛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过了一会儿,他说:“这里不好绕路,费时费力,而且这两边的山头,仙家不少。” 可这个节骨眼,在那边打斗的人是谁? “跟紧我,咱们得小心些了。”白云盛从包里掏出了新的符,递到我手里,“留神点,这符能隐匿身形,不被人留意。” 我们沿着河流而下,没多远便看见了一座石桥,到了河对岸后,沿着两山之间的山谷前进,我们的正前方,便是刚刚惊起飞鸟的方向。 越是靠近,就越是触目惊心,因为我竟看见了许多倒塌摧折的树木,上面要么焦黑一片,要么拦腰斩断,上面满是刀剑痕迹。 白云盛凑近一截断木,蹲下身来,捏了一把泥土,凑近细闻,半晌后扭头,对我“嘿嘿”一笑:“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还能有好消息?” 他说:“好消息是,这附近两山的仙家估计都被动静引来了,估计是来看热闹,气息杂乱,咱们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 “那坏消息是什么?”我问道。 白云盛“啧”了一声,“打架的人是柳忘。” 我瞳孔骤缩,呆愣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宁可绕路,也想转身走另一条路。 明明息龙山就在眼前,明明我想要的答案,几乎就在山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他站在山脚下?挡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为什么他总是不肯放过我?我的情绪有一瞬间的不理智与崩溃,统统在几秒后的深呼吸间强压了下去,强撑着问白云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白云盛起身,拍了拍都上的尘土:“走吧,停在这里,反倒尴尬。” 他一边带路,一边继续说:“以柳忘的身份,这一架打起来,必然引起轩然大 波。且咱们离得远,不知情况如何,贸然改道,不一定会撞上什么。” “跟他交手的,会是谁?”我咬了咬嘴唇,问道。 “那得看他们到底打了几个来回。”白云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要我猜,他现在肯定脾气臭得不行,这山上的胡仙也没几个是好耐性,一言不合就会动起手来。 他掰着手指头,居然数了起来:“明天便是合会,不少胡仙弟马提前进山,这些人都经不住他一掌,泥糊的一样。” “修行不过百余年的小胡仙呢,也是差不多的……一掌打不打得死,全看心情咯;再往上数,那些人精一样的胡仙,还有命跑。但我估摸呀,这些狐狸肯定能看得出来,柳忘来头不一般,也不会像一样往上凑。” “非要说能过几招的,九天山上三大派系,九天、天水跟双决。双决派的老狐狸韬光养晦;天水派那母狐狸倒是雷厉风行,不过,她忙着撺掇合会,不会在这儿现身,更不会在这种节骨眼动手。” “至于九天……啧,没人知道这尊大佛究竟在哪儿,连他已经仙逝的传言都传了好几百年,九天派如今一团散沙。” 说着,他忽然脚步一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刚刚那狐狸,是九天派的。” 那白发男人遭到追杀,是因为他身上的血脉,天水派有意夺 权,那他们针对的会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那家伙,不会是九天的嫡系血脉吧? 我们还得罪了一个皇亲国戚? 想到这儿,我瞬间紧张了些,难道不经意间又得罪了个不好惹的? “九天……有子孙后代?”我问。 白云盛挠了挠头,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有些疑惑,这种问题,他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想听的是,九天与十八位女胡仙的春闺秘史吗?”白云盛幽幽问。 我眼皮一跳,一股无语感取代了刚刚的紧张。 “哎呀,你下山去黑市转转,这种小本子多得是。”白云盛挥手,“都说跟九天有过露水情缘的狐狸数不胜数,谁知道真假。” “九天山上,很多胡仙都自诩九天血脉,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谁说的是真话。”他还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不可置信?摆明了有人浑水摸鱼,九天居然理都不理?” 我自然点了头,等着他给我一个答案。 可谁知,白云盛却吹了个口哨:“两种说法:一是跟他有过鱼水之欢的胡仙实在多,他自己都记不清,索性也懒得管;二是,据说九天狐狸生而三目,能辨阴阳善恶,他的后人也有这本事。” “然而三目珍贵,被人觊觎,恐有剜目之祸,真正的九天血脉,便隐匿于众胡仙之中,那些谎称自己是九天血脉的胡仙,其实也是在保护真正的后人。” 他长叹一声,似乎有些感慨,“这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先别管他们了,前面有动静。” 他往旁边打手势,我紧跟他的脚步,走近了更深的林中。 此处正是两山交界处,山峰高大,即便是背阴的山谷,山脚下也树丛茂密,随着我们交谈声戛然而止,前方竟又一次惊起一片飞鸟。 距离很近,目测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不过林中道路曲折,一切都隐匿于纵横交错的树荫之中。 我几次脚下踩断树枝,都给自己吓得一个心惊,白云盛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放松,随后将拿出的符纸贴在了额头上。 我有样学样,符纸一直攥在手里,边缘都有些许浸了汗水,因而我几次用手调整,生怕它一个意外掉下来,与此同时,我还觉得额间似乎有一股阴凉的风。 就是这么一个耽误功夫,我再往前看,白云盛的身影居然消失了。 “这边。”下一秒,他的声音又从斜前方传来。 我惊疑不定,怀疑难道是这符纸让我眼花了?可这么小一张纸片,统共才遮挡了多少视线呀? “近在咫尺,我不说话,你连我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白云盛笑了一下,“这下安心了?往前走吧。” 随着他抓住我的手腕,他的轮廓才倏得一下再次出现。 我惊起地看着他:“这符这么厉害?能隐身?” “不是隐身。”白云盛摇头,“而是散神。” 第159章 咫尺之后,又是天涯 第一百五十九章 咫尺之后,又是天涯 “散神?”这说法我听不明白。 前方已有说话声,他也不方便跟我多说,只能压低声音,简单解释:“一种讨巧手段,我跟你打个比方,你就懂了。” “你会不会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他转而这样问我,“明明东西就在手边不远,但你扫视几个来回,偏偏没看见。” 我瞬间有感点头。 “因为,你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另一只手轻点太阳穴,“想要别人看不见你,要么你是个透明的,要么,他的注意力根本落不到你身上。” “所谓散神,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道理,你觉得是灯下黑也可以。我没什么惊世绝伦的法术,只有这些层出不穷的讨巧法子。”他笑道。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前方传来的说话声,已越来越清晰。 “滚开。”一道冰冷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戾气,“不要再让本座说第二次。” 我的身形瞬间定格,如遭雷击。 就连白云盛攥我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一瞬,他脸上笑意收敛,专注中终于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九天大人,不便见客。”一个老者的声音格外沧桑,“明日合会后,贵客可再上山。” 我看不见树影尽头那一抹红衣,指尖却已在轻轻颤抖。 无论如何,不要再挡在我前面了,柳忘。 我想看见一切,而不是你捏造的镜花水月。 白云盛听声辨位,心中有数后,不再多言,带着我悄无声息地绕开是非之地。 这附近的林中,果然有看热闹的仙家。 我能感受到,这林中许多处都有视线交错,让我如芒在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谁;甚至几次三番,我更是直接看见了几个站在树下的白影。 我心跳越来越快,跟着白云盛小心翼翼的远离,虽然这是通往息龙山的必经之路,可山谷并非一线天,林中自有许多羊肠小路。 只不过我们才走远几步,一道惊雷声便骤然炸开,一声惨叫伴随着阵阵惊呼,前方与柳忘对峙的远不止一个人!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拦他? 我脸色已然难看起来,他又为何一定要见早已杳无音讯的九天? 白云盛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腕,提醒我不要分心。 “即便你是黑山的……怎敢如此在我等地界上撒野!”一年轻女声愤然道。 顷刻间,柳忘不知打伤了谁,吵嚷声瞬间拔高。 “九天大人早已不问世事,如今山中事务,尽是天水大人操持!你若想见,也该见她!” …… “她不配。”柳忘冰冷地说,“她是什么身份,九天山下一任主人吗?” 一瞬,死一样的寂静后,就连林中都掀起了一片哗然。 白云盛眉头一皱,随即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响了起来:“天水派的人,拦住了柳忘。” “为什么?”我做了个口型。 “从入山起,柳忘只说要找九天。”白云盛眉头并未疏解,“天水派蠢蠢欲动,谁知道九天本人到底什么情况。” “明日便是合会,我琢磨着,天水那母狐狸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可这半路杀出个黑山之主,指名道姓要见九天,你说说看,她能坐得住?” 白云盛摇了摇头,“也算阴差阳错,他这个时候闯进来,惹得这帮狐狸以为,他也想掺和一脚。” 所以,其实是误会。 这件事原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我嘴角挂上了一抹嘲弄,是啊,不过进山找人,竟弄得兵戎相见? 咱们柳君大人行事,可从不在乎旁人感受。 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懒得理会他为何非见九天,又想如何收场。 因为他那一句话,林中看热闹的胡仙都开始窃窃私语,更有些小狐狸转身便走,似乎是出去给谁报信。 他们僵持的功夫,转眼间,我跟白云盛几乎已经绕开了大半,隐约间,林间似乎真有一抹扎眼的红,伫立在一片倒塌树木中央,负手而立,桀骜凛然。 与他对峙的胡仙似乎有三四人,只他们义愤填膺,却不见柳忘再吭声。 “不太妙啊。”白云盛的声音骤然在我耳畔响起。 我扭头与他对视,他却皱着眉,走得更快了,“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矛盾激化的中央竟骤然红光盛放! 脚下的土地以柳忘为圆心,流转起层层叠叠的危险红光,一道道恍若灵蛇般四散蔓延,胡仙们惊叫着作鸟兽散的同时,白云盛直接骂了出来:“!他个疯子!” 白云盛用力一拽,我往前一个踉跄,直接被他拽着跑了起来! “怎么?!”我刚开口半句,忽然觉得自己衣服兜在颤动。 “他疯了吧!要在九天山动这么大的阵仗!”白云盛脸色骤变,“快跑!被他这阵打中可不是开玩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着我愣住了。 白云盛的视线,定格在我的衣服口袋上。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大脑,在反应过来前,我的手已经伸进了衣服兜,触碰到莫名滚烫起来的铜钱。 低下头时,红光跃动盛放,仿佛在与谁遥相呼应。 而红光的中央,那一抹赤红色的背影猛然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身,手指轻颤。 白云盛脸色霎时间惨白,将铜钱一把抛出,抓着我玩儿命一样往前跑! “跑!” 白云盛的声音终于把我从茫然中拉回,我脑袋“嗡”得一声。 树枝踏断、枯叶碾碎、不规律的呼吸和越来越剧烈的心跳,这一切声音混杂着回荡在我耳畔。 铜钱? 那是他给的五帝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与他的法术遥相呼应? 我脑袋空白得仿佛行尸走肉,只知道拼命地跟上白云盛的脚步,而身后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直到一声怒喊:“林晴!” 我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柳忘的声音仿佛就在我身后咫尺,竟然多了一丝颤抖:“林晴!” 要被追上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我手边树叶颤动,猛地窜出一道白影,直直地朝我扑来! 猝不及防的一撞,甚至出乎白云盛的意料。 他没能攥住我的手腕,眼睁睁看着我被扑倒出去,还被这力道带着摔了个跟头。 在他震惊的瞳孔倒影中,我看见了自己错愕的脸庞。 还有一片陌生又熟悉的白。 谁?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按倒在地,而眼前的一切,也霎时间成了一片灰暗。 第160章 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第一百六十章 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我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眼前的灰暗也只有短短一瞬,几秒后,树影笼罩的天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石头,仿佛像是……像是什么洞顶。 一滴水珠从洞顶滴落,恰好落在我脸颊。 而我嘴唇轻颤后,猛地张开嘴用力咬下去,那捂住我嘴的手立即吃痛地撒开,我一骨碌起身,怒喊:“是谁!” 白云盛不见了,那扑倒我的影子,也不是柳忘! 谁知等我转身时,黑暗之中,竟是一双紫色的深邃眼眸,凝视着我。 白发男人一边甩着手,一边“啧”了一声,“属狗的?下嘴这么狠!” “怎么会是你?!”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白发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醒得早,脚程还快,不行吗?” 他身下是一片泥水,一身白衣竟然也舍得栽进去,还漫不经心地坐在地上。我们俩的头顶不断有水珠滴落,在脚下的缝隙中渐渐凝聚成水流,缓缓流淌。 他仰头打量着我,似乎心情格外好,“你还没谢我。” 我瞪眼睛看他,“我谢你什么?” “我若不出手,你能躲得开那常仙?”他一挑眉。 我后退了一小步,咬牙问:“这是什么地方?!” 白发男人随手一指,指尖向下。 我愣了片刻,再低头看着脚下的流水,脸色骤变。 潮湿的空气、泥泞的道路、熟悉的昏暗环境……地下河! “段素河的……地下河道?!”我颤声问。 白发男人不置可否,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的脸,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看我的眼睛。 一路颠簸,乔装改扮遮掩身份的眼镜早已不知跌落在了哪里,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说道:“你看得见我。” 我汗毛倒立,意识到不妙。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你却看得清我是谁,也看得见脚下泥沙河水。”他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缓缓朝我走来。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弹,身上的泥水簌簌抖落,白色衣袍眨眼间整洁如新,布料颤动着只余下一层层水痕。 地下河道,简直是糟透了……我心中绝望地想着。 上一次在地下河里,我也没遇见什么好事。 白发男人朝着我走来,我便步步后退,直到背后已经是湿漉漉的石壁,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他站到我面前,微微弯腰,凑近了我的耳畔…… “我等你很久了,林晴。” 我震惊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喘,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白毛狐狸到底是什么人?他总盯着我干什么! 我只能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说:“我要是没猜错,那帮追杀你的天水派胡仙,此刻就在头顶吧,你还有胆子过来,就不怕自己活不到明天合会?” 白发男人勾起嘴角,“你都在我手里了,他们何足挂齿?” 我干笑一声,“那这可是你这辈子打的最错的算盘,我一个路过的小弟马……” 不等我说完,白发男人站直了身子,打断我:“明烛,是我的名字。” 他脸上的笑意仍在,只是似乎变了味道,声音低沉:“我姓九。” 我哑然闭嘴,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确是九天一派的狐狸,而天水派陈老太为首的那帮人,说他血统高贵。 现如今,他当着我的面跟我说,他姓九。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双手渐渐攥紧,“有话就直说。” 九明烛笑了一下,指了指河道前头,“我也要去息龙山。” “你去息龙山干什么?” 他说道:“你去息龙山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我去息龙山,是因为何芝的遗言,还有关于龙女的一切。 他一个九天血脉的狐狸,跟龙女八竿子都打不着吧?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去干什么?” 九明烛却只是微笑着看我,反问道:“不想上山吗?走这条水路,可是最快的。” 一瞬间,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我双手环抱,“九天山或将易主,你身为九天血脉,不去操心明天的山中合会,反而要跟我进息龙山?你可别告诉我,这合会是开在息龙山顶的。” 九明烛眯了眯眼睛,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河道下游走去,一步步不容置疑,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我踉跄了几步跟上,却没有挣扎反抗,而是冷冷说:“我的仙家去哪儿了?” 九明烛不回话,我继续问:“你知道那红衣常仙是谁吗?” 他笑:“怎么,你想让他来救你?” 我又问了第三个问题:“你知道他为什么进山吗?” 这一次,九明烛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我的脸。而我与他迎头对视,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九明烛,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何要进息龙山。”我冷笑一声,“你也不知道,那红衣常仙是谁,甚至刚刚林中因何发生争执,你都一概不知。” 九明烛手上力道骤然加大,我吃痛的瞬间脸色一白,而他却仿佛要活生生把我手腕捏碎一般,仍在用力! “我的确不知你为何进山,因为我压根儿不认识你。你的仙家用药粉迷晕我,几乎让我一觉睡到天亮,若非我知晓九天山中近路,也不可能在此地将你截下。” “至于那红衣常仙……呵呵,他在山中闹得沸沸扬扬,这几日谁不知道他柳君大人的名头,他来山中,只点名要见九天大人。” “可无论他要干什么,都只不过是这一局中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他的到来,最多不过掀起一阵水花。” “可你不一样,林晴。” “进山之前,我本不打跟你说这些的,谁知你如此敏锐。”他的眼底,划过一丝阴霾,“但有时太聪明也不是好事,龙女。” 第161章 山火浩劫,龙女失约 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火浩劫,龙女失约 寒意刹那间在我身上蔓延开来,凝固住了我的呼吸。 他叫我什么? 见我整个人僵住,他瞬间大笑起来:“怎么?真是龙女啊?咱们俩这不是彼此彼此吗?这么一诈,就什么都知道了啊!” 我攥紧拳头,愤然甩开他的手:“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要上山做什么。”九明烛双手环抱,眯着眼睛打量我,“可我必须跟着你,一同进息龙山。” 我警惕地看着他,九明烛却忽然吐出两句古怪话来:“息龙入龙,九天云落。日盛潮散,旧道归正。” 见我脸上划过一丝茫然,却仍旧怒视着他,九明烛微笑着摊开双手:“这是九天山上的传说。” “四百年前,九天闭关,不再过问世事,唯独留下十六字,只有九天一脉嫡系知晓。他说三百年后,将有龙女来访九天山。” “然而一百年前,时机已到,那位传说中的贵客,却迟迟未能来访。”九明烛说话的同时,忽然抬了一下手掌。 下一秒,他掌心窜出一簇火焰,骤然划破了幽暗的河道,火光轻轻摇晃,在我们双方的脸上映照出一片阴影轮廓,九明烛嘴角噙着一抹寒凉的笑意:“贵客未到,山火先至。” 我愣住了。 “一百年前,天雷滚落,巍玉 峰山火骤起,烧了七天七夜,才堪堪停歇。巍玉 峰半边山体焦黑如土,洞府毁坏,仙家殒命,一场浩劫后,群龙无首,九天竟从始至终不肯现身。” 山火?浩劫? 我瞳孔骤缩,为什么偏偏又是一百年前? “巍玉 峰上,九天洞府。若是一场浇不灭的山火毁了你的家,你会不闻不问吗?”九明烛眼底带着嘲弄,反问我。 我嗅到了不满,也就没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那这跟息龙山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息龙山,是留给龙女的。”九明烛说道。 长久的沉默,我与他在火光下相顾无言。 我根本不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九天山脉里,为何会留有一座龙女的山?!而九明烛凝视着我的脸,仿佛想从我身上看见一切答案。 半晌后,我一咬牙,问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息龙山上,一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何芝口中所说之地,一定是这里。 可此时,我无暇顾及她为何会知晓此事,因为眼前的九明烛,心里也揣着他的小九九。 身为九天血脉,他被天水派一路追杀,却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折返,硬是当着柳忘的面把我劫走!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与回报,往往是成正比的。 我与他之间的谈判拉开帷幕,只不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果你想跟我谈价码,你有什么上桌的资本吗?” 我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 九明烛嗤笑一声:“你的仙家找不到这儿来,九天山内,段素河地下水系四通八达,唯有我知道该怎么走。他哪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的所在。” “你怎么知道,那红衣柳君,不是我堂口另一个仙家呢?”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想试试吗?” 九明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而我继续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 “很多事虽然说来话长,各种牵绕,我也没必要说给你听。上息龙山,是因为我想找一座庙,知道百年前某件事的真相,我与旁人的恩怨,跟你们九天山没有半分干系。” “至于那红衣柳君,他的确是我堂口仙家,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闹得不欢而散。这其中的事,就更跟你一个陌生人无关了。” 说到此处,我把话抛了回去:“我上山,就只为这么一件事,找一座庙,进去看看。那么你坚持跟我进山,又能得到什么?” 九明烛不答,而是说:“你既与他不欢而散,还敢拿他来威胁我?” “不是威胁,而是实话实说。”我说道,“你大可以试试,如若他过来,是先对我动手,还是先杀了你。” 说完这番话,我心中已然升起了一丝苦涩与悲凉。 明明我跟他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到头来,竟还要拿他的名头来当自己手上唯一的筹码。 何其可笑。 九明烛并未察觉我眼底一闪而逝的异样神色,因为他真的在考虑我说的话。 半晌后,他笑了一下,掌心向下一翻,手中那团火焰竟跌入水面,恍若一朵火莲花,随着水流飘飘悠悠远去。 他指着火焰漂流的方向,说道:“想要进山,便从这儿走。” “而且只有这一条路。”他转头看我,嘴角一勾,“息龙山早已经锁山四百年,无人得入。” 可如果锁山四百年,白云盛肯定会说,此地是禁地啊? 不等我追问,九明烛解释道:“其实,并非锁山。” “不过是这山上毫无灵气,无人愿在此修行。加之许多年前,九天曾有下令,闲杂人等少上息龙山,久而久之,此地越发荒废,渺无人烟。” “可为何只有这一条水路?”我问。 “你该知道,此山四面环水吧?”九明烛说,“段素河并未流经此处,可地下河水偏偏蓄了一圈环山湖。不过……” 他笑呵呵地说,“别人想上山的办法多如牛毛,可龙女上山,只能这么走。” 我狐疑地看着他,拿不准他什么意思。 我就是普通人,他当然清楚,四面环水,要么坐船,要么走桥,两者都没有,我自然上不去山。至于走地下河,怎么看都是歪路子。 可他的语气,却不像是嘲讽我的意思…… “没有人知道,当年龙女为何没有到来,可山火浩劫后,九天一脉嫡系族长的桌上,却多了一纸信封。” “息龙入龙,九天云落。日盛潮散,旧道归正。”他再一次重复了这十六个字。 第162章 上山之路,就在水中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上山之路,就在水中 我轻轻皱眉,未解其意。 四百年前,九天闭关,留下十六字预言,百年前,龙女却并未如期而来。天雷降落九天山,甚至烧毁了九天的洞府,他最后竟然只轻描淡写地重申了这十六字。 仿佛在说,继续等下去。 说话间,河水上远去的火光几乎只剩一个火星,九明烛抬脚走去,我也几乎没有犹豫,立即跟上。 “我要旧道归正。”九明烛冷笑一声。 他声音沉定,一步一个脚印,朝着火光走去。脚下的水位逐渐升高,摸过脚踝,沾过衣袍,都没能放缓他前进的速度。 我心头一颤。 旧道归正?九天山? 我想起这山上的种种见闻,天水派那不加掩饰的野心,若九明烛没有骗我,他真是九天血脉…… 他觉得,只要龙女归来,不论九天是否现身,九天山上的一切风波,都将调转? 没准这息龙山上,也藏着九天留下的后手。想到此,我脸上的神色也复杂起来。 我终归还是掺和进了他们山里的旋涡,仿佛命中注定。 半晌后,我打破了沉默:“可我还是不懂,龙女与你们九天山有什么关系。” 九明烛斜了我一眼:“我也不懂,但事到如今,我愿意赌这一把。” “若赌输了呢?明天合会,你可没有退路了。”我说。 “那就死咯。”九明烛轻飘飘地回答,仿佛在开无关紧要的玩笑,却引得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白毛狐狸的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温和的笑容下,永远都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还有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狂。 九明烛,他跟胡朔玉和齐昀口中的九天山胡仙不同。 往往只有所剩无几的人,才懂得义无反顾。 可九天山中权势地位,对他就如此重要吗?在他身上,我似乎又感受不到追名逐利的气息,甚至于他对九天也从不加尊称。 脑中瞬间划过这许多念头的时候,脚下的河水已然没到了小腿肚。 奇怪的是,我并未觉得这河水冰凉刺骨,凉意丝丝缕缕,并未彻骨,我说不清是这身衣服的缘故,还是这地下的河水本就温和。 而行路至此,九明烛却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的河水,眼底隐约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烦躁。 他说道,“段素河横穿九天山脉,唯独绕过了息龙山,它山脚下的湖水常年一潭死水,实则有地下河经过。四周湖水深潭波澜不惊,也没名字,被提起来,也只喊一声息龙湖。” “从这儿上山,就要等。”说话间,我们随着河道拐了个弯,头顶的高度越发低矮,脚下的水位逐渐高涨,几乎顷刻间就到了大腿根。 “等什么?”我留心着水位高度变化,心里也在盘算距离。 还有多远?总感觉还要走上一段时间,可水位已经这么高了…… “退潮。”九明烛说道,“水位上涨,才能从这条路走上息龙山。” 我有点傻眼,“可这儿怎么可能退潮?” 九天山外山连海,可这儿是内山! “可它就是会退潮。”九明烛笑吟吟道,“息龙湖水位随时间而变化,甚至能退下一人高,没人知道是什么玄机。” 我低头看着仍在高涨的水位,忍不住问:“要等多久?” 我没有太多时间,柳忘已发现了我,九明烛把我掳到这里,也不知白云盛有没有顺利脱身。 若是在这里功亏一篑,不行,不能这样想下去…… “你运气不错。”九明烛说,“日盛潮散。” 日盛而潮散?那岂不是说,正午时分,水位最低? “还要走多久?”我立刻紧跟着问道。 九明烛刚要开口,整个石壁连着河道忽然猛地一阵颤动,我惊呼一声,差点一跌坐进水里。 就连九明烛都险些没站稳,他错愕地抬头往上看,不可置信地呢喃了一句:“这是真疯了?” 说完后,他转头看我,问:“你跟那位柳君之间的恩怨,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我反应过来后,扶墙站稳,沉默着没接茬。 九明烛轻呵一声,这声笑意味不明,“看来得走快点了。” 沉默之中,我跟他又往前走了许久。 水位仍旧在上升,没过了我的腰,息龙湖连接这条地下水系,一旦有退潮,这里也会连锁反应,时间正在逐渐接近中午,可水位不见半点下降的趋势。 毕竟是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通道也时而狭窄时而宽阔,一条漆黑的通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心中难免升起一丝不安。然而让我意外的是,走在前头带路的九明烛,看起来似乎比我脸色更难看。 “还要走多久?”我打破了沉寂。 “不知道。”九明烛冷着声音说。 我诧异:“这不是你领的路吗?” “我又没来过。”九明烛嗤笑,“十六字预言中提到,这是龙女进山之路,我一只狐狸,好端端地走什么水路。” 我心中瞬间了然,大约狐狸不喜水,他泡在水里这么久,估计早就不耐烦了。 “你连这条水路路都没走过,又是第一次见我,仅凭着那十六字预言,就敢笃定我是龙女,带我进山?” “林晴,我也不是。”九明烛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很会分辨人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眶,居然有一瞬的慌乱。 没有遮掩的镜框,我眼睛上只残存着一层柳忘留下的障眼法,难道他看得出我左右眼瞳色有异? 算了,看出来又怎样?如今我俩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被追杀,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正想着的时候,走在我前面的九明烛,竟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水面上空余一阵水花涟漪,前方不远处,那朵水面上的火焰仍在静静漂浮流动,我傻了眼,先喊了一声九明烛,没有得到回应,便硬着头皮往前走。 谁知道,我这么往前一走,没走几步,忽然就脚下一空,径直跌进了水中! 第163章 水路难行 第一百六十三章 水路难行 怎么突然有断层! 我措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在水里连翻扑腾了几下,才重回水面。 我大口呼空气,同时心脏狂跳,原来九明烛不是消失了,是他也踩空,刚刚掉进水里了! 可他下去之后却不冒头,难道后面的路都要在水下?我脸色难看起来,眼瞧着前面的路没有尽头,一咬牙又钻进了水里,去看九明烛的影子。 他一袭白衣,还算显眼,整个地下河里,唯有水面那一点火光,映照着水中波文影影绰绰,十分朦胧。 当我看见那一团白色影子时,却发现它几乎沉在水底,根本没往前游! 我看傻了眼,愣了一会儿连忙游下去,一把薅住九明烛的衣领,带他往上浮。 我根本不会游泳,从小就怕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儿究竟是哪来的力气,虽然游的难看,但张牙舞爪地,还真扑腾着把九明烛给带上来了。 我拽着他回到来时的浅水,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扭头一看,这只落水的狐狸脸色苍白,整张脸的五官几乎拧在了一起,还不忘瞪着我。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二话不说就抬手,一拳头捶在他后背上:“看我干什么?把喝的水吐出来啊!” 九明烛扶着石壁干呕,脚下一滑差点又要栽回去,我连忙给他拉回来,他还在咳嗽,我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游泳啊?” “我一只狐狸,我会什么……呕……”九明烛脸色越来越白,也就是这会儿我才发现,他一喘气,居然往外哈白气。 我愣住了,伸手撩了一下水面,温凉的水温。 “你不冷吗?”九明烛咬牙问我。 我茫然地摇头,“不冷。” “水不凉?”他伸手往下一指。 我更是拨浪鼓一样摇头。 九明烛脸色依旧难看,直接拉住了我的手,肌肤触碰的一瞬,他十指冰凉冻得我一个激灵,慌忙甩开。 他扯了扯嘴角,“还真是龙女,连息龙湖的水都护着你。”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真的还能往前吗?要不……” “我一定会跟你一起上山的。”他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我,随后一道白光从他指尖流转而出,缠绕上他的身躯,他转身便再次进入水中。 这一次,我清晰地看着水中那道白影逐渐远去,失语片刻后,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我游得可以说是稀巴烂,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往前游动的,跟在九明烛身后,显得十分勉强。 他不会游泳,大抵是给自己施加了避水术一类的法术,既然不会游,就干脆在水底走。 我一开始跟在后面,游得磕磕绊绊,没多久速度反而快了起来,不仅很快赶上了九明烛,甚至有时游到他身侧,还要停下来等他一阵。 与此同时,我留意到了他逐渐嫣 红的白袍。 他身上还有伤口,却长久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 我忍不住给他打手势,可他却置若罔闻,催动法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窜到了前面去。 我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就不怕没命走到息龙山吗? 他用避水术,我却需要时不时换气,正因如此,我察觉到水位仍在逐渐高涨,头顶的空间越来越狭窄,再过不多久,恐怕我根本无法呼吸! 我连忙追上九明烛,打手势让他上来,我有话说,可他只是多看了我一眼,随后继续朝前走。 他没懂我的意思?我有点急了,因为水流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了,这意味着前面的情况可能更复杂! 一路过来,水速加快,就连路也不止一条,添了许多四通八达的分叉路,而水面漂浮的火焰,是我们唯一的引路灯,它飘向哪个岔路口,我们便往哪边拐。 终点在哪里?谁都不清楚,终于,在下一个拐弯后,头顶的石壁骤然下压,彻底没有了空间,终于轮到我脸色惨白起来。 这一回,我顾不得九明烛速度快慢,拼尽全力往前游动,寄希望只是这一小段石壁低矮,谁知却越游越往下! 眼瞧着要喘不上气了,我转身求助地看向九明烛,可他朝我走来时,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没有丝毫想出手帮我的意思。 我拼命地伸手指头顶,还游到了上面,用手拍着浸泡在水中的洞顶。 然而九明烛不为所动,他没有反应,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游,想回到拐弯的地方,总不能被憋死在这儿。 谁知就在我游过他身边的时候,九明烛骤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竟不让我回去! 我急得下意识张嘴,立即就呛了一口水,眼前的泡泡飘飘悠悠往上冒,肺里的空气所剩无几,我眼前忽明忽暗,一个呼吸间,大量的水顺着口鼻涌了进来。 难受,感觉要窒息……及时地下河水的凉意只有丝缕,我仍旧难受得要命,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而一直攥住我手腕的九明烛,忽然拖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他拖拽的力道、水流的速度、呛水后的无力……这一切都让我好像一具随波逐流的尸体,好在这种濒死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白光缠绕在我身上,最后停在我脖颈上。 我瞬呼吸畅快了许多,一翻身咳嗽着吐掉了刚刚呛进去的水,九明烛攥着我的手腕,白光断断续续从他身上传递过来,他又斜了我一眼。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气,直到这段低矮的石顶终于走过,地势再次抬高,九明烛拉着我上浮,我们先后浮出水面。 “你想淹死我吗?!”我愤怒地问。 九明烛不咸不淡地回答:“你不是龙女吗?” “我……我是个人!”我恨不得指着鼻子骂他,“我还不是条用鳃呼吸的鱼,你能不能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会淹死的!” 听见我骂他,他反倒乐了一下,“剩下的路,你是想自己游,还是让狐狸狗带你走过去?” 我黑着脸问:“到底还有多远?” “近在咫尺。”九明烛脸上笑意渐收,扭头看向了火光飘动的方向,“你没有听见,更大的水声吗?” 第164章 水上火花 第一百六十四章 水上火花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立即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刚刚气得要命,完全没留意到,竟真的有更大的水声,而且不是地下河道里的水流回音,而是更剧烈的水波翻涌,仿佛前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一段激流。 “做好准备。”九明烛说完,便想拉着我再次入水。 我慌忙打住,追问道:“你不是说会退潮吗?” 九明烛摊手:“你觉得,这么多的河水会迅速退下吗?” 我咬了咬嘴唇,这跟我预期不同。他说会退潮,我原以为通往息龙山的入口因此显现,可没想到最后居然要走这么一段漫长的水路。 “显然,你没有时间等待,我也一样。”九明烛脸色并不好看,转身拉着我再次进入水中。 我们都加快了脚步,水面上那朵跃动的火焰一个飘忽,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下一刻,我跟九明烛的周围也多了无数道暗流,携卷着我们跌入了一个及其狭窄的洞口!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我也心慌得不行,因为那洞口实在是太小了!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进去! 电光火石间,九明烛瞬间化形成一只白狐狸钻进了我怀中,我们俩这才没卡在洞口。 水流汹涌间,我断与周围石壁发生摩擦,我都咬牙一一忍下,受伤总好过失去九明烛的法术,直接被淹死在这儿。 好在这段难捱的通道并没有多长,激烈的水流瞬间把我们俩冲了出去,径直坠入一片宽敞的水域! 光线豁然开朗,仿佛骤然随着水波跌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头顶的阳光透过水面折一片片金光,我一时之间有些失神,也因这骤然的强光睁不开眼。 而当我回过神时,九明烛已经从我怀中离开,再次恢复人身,他没有抬头,而是径直看向前方。 那团火焰不知何时从水面下沉,先是流转到了九明烛掌心,紧接着又朝山体漂浮而去,他眯了眯眼睛,立即拉着我跟了上去。 息龙湖水有些许浑浊,比不上地下河清澈透亮,低头看去,湖底水草纵横交错,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因为不见任何活物,除了我与九明烛,仿佛这真的是一潭死水。 不知不觉间,我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一直往人心口钻,逐渐吞噬着我整个身体,还有意志…… 宁静、寂寥、世界都空荡荡。 耳畔本就模糊的声音更加遥远沉默,仿佛一切都与我相隔千里之外。 我失神了片刻后,慌忙甩头,赶紧回神,是我太累了?还是这湖水不大对劲? 快点上岸吧。 我正这么想着,可却没能向前游动,因为九明烛攥着我的手腕,已然停了下来。 我不明所以,扭头看向他,谁知先飘到眼前的,反而是一片猩红的血水。 我瞳孔骤缩,僵在了那里,九明烛整张脸毫无血色可言,深紫色的眸子失去往日光泽,竟还有两行血泪,顺着他眼角缓缓流出。 ——九明烛?! 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一阵水波搅动。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惨淡一笑,忽然嘴角一勾,松开了抓住我的手。 随着避水术的消失,湖水霎时间将我淹没,我先呛了一大口水,紧接着后背上多了一个力道,将我往前一推! 我挣扎着被推远,可我根本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慌忙转身,就见九明烛定定地看着我,嘴唇开合,吐出一句话来。 我愣了好久,直到他再次重复那句话,我才认出口型。 ——我过不去。 ——只有龙女。 他过不来?为什么!这湖水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肺里的空气所剩无几,我不得已先上浮到水面,大口大口地呼久违的空气,头顶当悬的太阳,也让我耳畔似有一阵嗡鸣。 息龙山就在眼前,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我一咬牙,决定再潜下去,无论如何,他不能就这么泡在湖水中,我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拎着九明烛的衣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到水面上来。 都说溺水的人特别沉,我今天算是有体会了,刚咬牙切齿地把他拽出来,我就急忙喊:“你到底怎么了?咱们怎么进山啊!” 九明烛出水后反而闭上了双眼,血水与湖水交错流淌而下,在他苍白的脸上蜿蜒纵横。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我急了:“你说要走水路进山,可这岸边根本上不去!” 是的,息龙山脚下的河岸都是陡峭石壁,根本上不去! 这是我着急的根源,眼见着九明烛不知为何突然受伤,而我们前不能上岸,后没退路,难道就这么泡在这儿当水鬼吗? “预言就是这么说的,其余,我一概不知。”他的声音竟格外平静,仿佛眼下重伤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一样。 第165章 我眼中的息龙湖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眼中的息龙湖 我咬牙问:“你难道想死在这儿?” 九明烛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角隐约也有血丝:“我只是在想,倒也有意思,这九天山内,竟有结界专挡胡仙。” “等你死了,就有功夫天天想了。”我瞪了他一眼,被迫拉着他往回游。 越是靠近息龙山,他身上的反应就越强烈,我只能先拖着他远离,“怎么会有结界?你从前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死在这儿,你难道不是轻松很多吗?”这回轮到他像一具尸体一样任我拖拽。 我又回头瞪了他第二下,“我还是有点良心的!” 九明烛又咳嗽着笑了一下,抬手抹掉嘴角血丝的同时,又轻轻拨了一下身边的水面,仿佛把什么东西推远了似的。 我多看了一眼,虽然疑惑他在干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没好气地问:“现在怎么办?你在这儿等着,我转一圈,看看怎么上岸?” 九明烛抬头看天,眯了眯眼睛:“快要正午了。” “可水位没有下降。”我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说着,我再四处转转看哪里能上岸,可息龙山这么大,光靠我一个人在湖里游,又能游出去多远? 更何况,我们已不在地下河,或许柳忘与我,也不过是几步之遥……想到这里,我的脸色也凝固了几分。 九明烛仰头看天,闭上眼,念叨着:“息龙入龙,九天云落。日盛潮散,旧道归正。” 他还在纠结这十六个字。 “你到底从哪儿看出来,预言让咱们走地下河的?”我实在忍不住了,问道。 “你活了多久?”他闭着眼睛突然问。 “我……你管我多大干什么?”我被问得莫名其妙。 “我有百年的时间,日复一日地在山上,对着这十六个字。”九明烛扯了扯嘴角,“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一定走这条路。” “山上是没有结界的。”他忽然睁眼,抬起手来,轻轻指了指山顶,“百年时间,我曾多次上息龙山,可山上空无一物,也从未有任何结界阻拦。” “唯独这一圈息龙湖,日盛时散潮,月起时水起,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我便知道,一切玄机,都在水下。” “段素河在九天山中,地下河道四通八达,更有许多河段狭窄异常,人不能通行。我花了很久时间,才梳理出这一条路。” 说着,他还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也就是最近罢了,而你,恰好这时来了。” 我可没有他这么百感交集,只觉得解决眼下的麻烦要紧,“你还有力气用法术上山吗?” 九明烛看了我一眼,没有动作,答案显而易见。 水中有结界,而我却没感觉。 这结界是谁留下的?九天?可为什么会禁止胡仙入内?许多念头在我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后,直到最后,“山中空无一物”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再次问:“百年时间,你多次上山,半分收获也没有吗?” “一座空山。”九明烛答道,“什么也没有。” “你有见过一座庙吗?”我追问。 九明烛摇头,没有半分犹豫。 被水环绕的山,山中的庙里,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九天山内有龙女传说,息龙山又据说专为龙女而留,怎么偏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就少了一座庙呢? 似乎只差一步,就差这么一小步,这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息龙山一定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我不信万般巧合后,一切只是阴差阳错! “息龙入龙,九天云落。”九明烛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我,“你究竟是不是龙女?” “都泡在息龙湖里面了,你才想起来问我这个?”我觉得他这会儿接二连三的问题,像是内伤伤到脑袋里了。 “你是龙女,你怎么不知道如何进山?”他反问。 我无语地回答:“你还是九天血脉呢,你怎么让九天的结界给弄成这个鬼样子?” 九明烛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不是九天嫡系血脉啊。” 我眼皮一跳,我听错了? 九明烛“啧”了一声,“我是姓九啊,可一棵果树上的果子少说也有十好几个,你怎么知道,我偏偏是最上头那一颗呢?” 我憋了半天,才想出来一个形容:“这叫庶出吗?” 九明烛放声大笑,声音大到我都害怕他把人引过来,连忙摆手:“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想想怎么上山啊!” 他随手撩拨水面,水珠从指间滑落,他的手掌却平摊悬空,仿佛托着什么东西似的,“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不看我,看你。” 我泛起一层无力,“好吧,我实话跟你说,我前世是龙女,如今……应该不算。我连弟马都当得半吊子,没有仙家跟着,我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没什么区别。” “我只知龙女与古国雨师妾有脱不开的干系,也是经人指点,才来九天山碰运气。”我的语气颇为无奈,“别指望我太多,我连龙女的法术都用不利索。” 提起法术,我顿了顿后补充,“我东西都丢在路上了。” 谁能想得到,那一串我没有放在心上的铜钱,反倒成了暴露我的关键?如今狼狈地泡在水里,也不知白云盛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 九明烛听后不置可否,只是“啧”了一声,我见他仍旧抬着那只手,忍不住问:“你老抬着一只手干什么呢?” 他动作一僵,扭头时神色古怪,“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让我愣住了,轻声喃喃着:“我说,你为什么抬着一只手……” 九明烛五指轻轻用力,慢慢挪到了我的面前,死死地盯着我:“你看不见,我手上的东西?” 他手上有东西? 他没在骗我?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呆呆地摇头。 “所以,你也看不见这些东西?”他手臂一挥,指了指我们周围。 我瞬间汗毛倒立:“什么东西?你不要吓我!” 我俩两两对视,半晌后,九明烛开口了。 “在你眼里,这片湖是什么模样?”他这样问我。 第166章 预言何意 第一百六十六章 预言何意 湖水泛着淡淡的涟漪,层层荡漾开来,我与九明烛身处其中,仿佛是玉璧上的一块瑕疵。 我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 湖水,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封山已久的息龙湖,唯有我们两个来访者,甚至湖水之中,了无生机,连一条游鱼都没有…… “我不明白……”我失声呢喃。 九明烛将空荡荡的掌心放在了我眼前,盯着我说:“关键,的确在你身上。入山的路,从来都在十六字中。旧道归正,只是结局。” 我哑了半晌,有些为难:“可已临近正午,不见水位下落,前头两句‘息龙入龙、九天云落’,更像是无稽之谈……” 什么叫“息龙入龙”? 传言中,整个九天山脉,都是一条龙的遗骸所化,可这只是山下导游口中的故事,更跟息龙山毫无关系。 唯一有关系的,恐怕只有龙女。 龙女进入息龙山后,便是九天云落?我不禁这么想。 可“九天”二字,又代指什么呢? 九明烛见我神情复杂,似乎在思索什么,也没出声打断。直到我忍不住开口问:“九天云落,九天指什么?” 在这里,九天可以是很多东西。 ——九天之上,浩瀚万里。 ——九天山内,仙家居处。 ——九天。 一时间,我甚至不知道,究竟哪个答案更好些。 龙女入山,便有九天之云,垂落山巅? 还是说,龙女入山,九天山之主…… “你更喜欢哪个答案呢?”九明烛竟然这样问我。 我觉得莫名其妙,“预言而已,跟我喜欢哪个答案有什么关系?” 九明烛笑吟吟道,“是吗?九天派内,对十六字预言,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当龙女归来时,便是九天大人重现之日。” 他的笑容可称不上发自内心,加之他之前的种种态度,我没敢轻易接话,竖着耳朵听他讲了下去。 “可你说,既然是‘九天云落’,为何不是另一种隐晦说辞呢?”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又很快消散,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罢了,人在息龙山脚下,这话不好说出口。” 我暗暗摇头,他果然没盼着九天山之主什么好,都开始咒人家死了。 或许跟一百年前的山火劫难有关?我总觉得,他似乎对一百年前的事,怨念颇深。 我深吸一口气,缕清思路后,问道:“所以,你觉得,如今是我,算不上真正的龙女?” 说来说去,又问了这么多,他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九天云落、日盛潮散,前提都是息龙山真的“入龙”啊。 至于这息龙湖……如果不是九明烛发癔症,难道湖上真的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别跟我绕弯子了,咱们周围到底是什么?”我盯着他的掌心,可即便看出花儿来,也是空空如也啊! 九明烛放下手掌,仿佛将什么东西缓缓放回水面,又随手轻拨,推远了些。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白,差点栽回湖水里去,我慌忙扯了他一把,却见水中蔓延开一片暗红。 “九明烛?!” 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林晴,不是我要跟你绕弯子,而是眼下,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这湖上琳琅满目,如此多的……你竟从最开始就看不见?我不信你这双眼睛,会有看不见的东西……” 说到最后时,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强撑着才维持住语调。 “你别跟我打哑谜!这湖面上究竟是什么啊?!”我急得不行,“我是真看不见!到底是我眼睛出问题,还是你脑子发癔症?你要是坚持不住,我……” 我要喊人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脑中闪过,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喊人? 息龙山,其实离方才的地方,本就接近山脚下,如果我执意喊人,可能真的会将他们引来。 只不过来的人,可能不会是白云盛。 若是白云盛赶来,可谓是上上大喜,九明烛能活命,我也有退路。 可如果,来的人是天水派的胡仙呢? 亦或者。 是柳忘呢? 第167章 证明给荷花看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证明给荷花看 我感受到九明烛的身子已经越来越沉,甚至他的手比我还要冰凉上好几分,我敢笃定,如果再拖下去,他真的会没命。 “九明烛。”我沉声问,“你不会真的想就这么死在这儿吧。” 九明烛干笑一声,声音已经弱了好几分:“有些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呀……” 他竟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我难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这狐狸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先前还想杀我,不惜目的也要进息龙山,如今到了山脚下,竟然束手无策,就这么把命交到我手里?! 他这跟赌我的良心有什么区别! 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看向了来时的方向。 仿佛一切都只在一念之间,我跟他并无利益捆绑,他死了,甚至不会影响我一分一毫。 身下的血水不断晕染,仿佛一朵悄然绽放的血莲,沉默了半晌后,我用力地拽着他朝岸边游去。 “胡朔玉!”我喊了一声,十指渐渐收紧。 九明烛身子一僵,原本微微下垂的头轻抬,看了我一眼,眼底意味不明。 我可没那么傻,白云盛恰好赶来的概率太小了,无论是双水派,还是柳忘,我都赌不起,一切都将陷入最糟糕的境地。 唯有胡朔玉,因为我身上还有鬼市令牌! “你遇见谁,都这么豁得出去救人吗?”他问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 “我可没遇见过像你这样自寻死路的。”我说,“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勉强下水。” “怎么不喊你仙家?” 见我不答话,他又扯了扯嘴角,“也是,万一你那仙家已经被抓住了呢?” “快闭嘴,不许说这么晦气的话。”我赶紧“呸”了一口,“我现在喊仙家本来就不方便!” “不会喊仙家,也敢出来……做弟马啊……”都这会儿了,他居然还有功夫虚弱地碎嘴。 我难道想这样?自从进了齐家后,白云盛便说他感应不上我,那会儿是因为齐家古宅有自己的奇门遁甲。可谁知离了齐家后,没有了桃花镜,他跟我之间的联系,也断断续续。 他只跟我提了一嘴,说觉得我堂口上似乎不大对劲,可我俩出门在外,谁都没办法回,只能暂且放下不提。 胡朔玉…… 我心里也在默念他的名字,硬着头皮期待他能回应我。 “你手上底牌,倒是不少……”九明烛有气无力地说,“在九天山里,连这种名字也敢喊……” “你少管这些有的没的。”我呼出一口浊气,“反正我尽力了,你最后如果还是变成落水鬼,也别来缠着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说话间,我忽然感觉胳膊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水面上,那东西柔 软而冰凉,与我擦身而过,吓得我一个激灵,慌忙撤手。 什么东西?飘在水面上?!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九明烛口中的东西,他没有说谎! 脑袋懵了一瞬后,我再伸手去探,东西却不见了,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摸到了?”九明烛忽然闷声问。 “不是幻觉?”我不敢相信自己。 “呵呵。”九明烛悄悄抬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迹,“说来也奇怪,湖水上的东西像活物似的,都会绕着你走。” 绕着我走? 难怪一直只有他在拨弄水面,而我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感觉。 也许是真的撑不住了,九明烛叹了一声,吐出两个字:“荷花。” 而这两个字,却仿佛过电一样,瞬间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僵住了。 动作一停,九明烛便栽回了水中,呛了一大口水,我没反应,他不得已扑腾着自己符上来,一边咳嗽一边问:“你做什么?!” “荷花?”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可置信地回望身边。 湖上的荷花? 怎么可能? 这么大片的湖水,连一片荷叶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荷花! 面纱背后,那张格外可怖骇人的面孔,在我脑海中浮现,九明烛看出我的异样,问道:“你想到什么?” 不会这么巧的。 何芝遗言中引领我所到之处,却遍布我看不见的荷花? “荷花……什么模样?” 九明烛没有多少力气,几乎挂在我半个胳膊身上,有气无力地说:“许多……白色的荷花,不见荷叶,只有朵朵白花,飘在水上。” “它们会避开我?有香味儿吗?”我追问的同时,脑子一团乱麻。 “原本以为是水流原因,可谁想到……它们似乎真的会避开你,让你直到现在都……”一边说着,他还一边轻轻推了一下身畔水波,“没有味道,像假花似的。” “息龙湖上,一直都有这么多荷花吗?”我只觉得不可置信。 “一直有。”他轻轻皱眉,“我怎么知道,你居然一直看不见这些东西。” 我僵了半晌后,喃喃道,“最初让我来这里的,是……一个荷花妖。” 九明烛瞬间眯起了眼睛。 可何芝已经死了,难道她出身九天山,来自息龙湖? 隐约间,我有一种预感,一种很奇怪的预感,仿佛一切只差最后一步。 为什么没有上山路?为什么我会看不见湖上荷花?所有的一切,最终只会指向一个答案。 “荷花会动……我又看不见……”我喃喃着,“它是冲着我来的,跟你无关。” 如果有什么东西,让我无法触及,又目不可视,环绕着我,既是避开我,亦是包围我。 那它就是……是一种阵? “你说,会有一种荷花阵吗?”鬼使神差地,我这样问道。 九明烛没立马回答,却轻轻扭头,打量着周围。 “息龙山不想胡仙靠近,可湖上的荷花,也不想我进山。”原来从始至终,被抗拒的不止九明烛一人,只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是何芝要我一定找到这座山,可荷花阵又似乎不想我入内。 为什么? 息龙入龙。 这四个字恍如当头一棒,显得格外醒目。 息龙山,只许龙女入内。 “九明烛。”我有些恍惚,“你说,如果我真的是龙女,如何证明呢?” 第168章 他眼底的我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他眼底的我 九明烛似乎没有力气再回答我这个问题,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我看着空无一物的水面,回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使用龙女的法术,也是在地下河里。 刘江源诱我跟霍镜的残魂厮杀,美其名曰打赌,而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出窍的魂魄,却能驱使不知从何而来的铜钱。 心念一动,福灵心至。 也唯有那一次,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后来再让我动手,都比不上那一晚得心应手,仿佛奇迹只在那一刹那出现。 但渐渐地,我开始做许多梦,不止梦见自己手脚被人束缚,还梦见自己如同游鱼一样在河水中自由穿行。 但现实中的我,只是一个还会溺水的活人罢了,梦终究是梦,无论真假,都不足以改变如今的我。 龙女法术的第二卷,是御水,可我连铜钱都不算十分熟稔,又谈何这么一片广阔的息龙湖呢? 但响到最后,我却也意识到了最关键的事情。 龙女有龙女的法术,可龙女也有龙女的血脉。 古国雨师妾祭祀后裔,龙女最初的起源。 “九明烛,你还有力气施法吗?”我问。 九明烛一抬眼,“干什么?” “我身上有一道障眼法,你能去掉它吗?”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在我左眼上。” 他愣了一下,“障眼法?” 虽然疑惑,可他还是抬手,在我眼眶周围一轻点,随后立即眉头紧锁,“常仙的术法。” “你能解开吗?”我又问道。 “啧。”九明烛又试了几下,骂了一声,“不一样的路子,难搞。你解它干什么?” “算是龙女的……证明?”其实我自己都不确定,然而我能想到的,只有左眼。 曾经这只眼睛的异样,还被我想方设法试图掩盖过去,没想到如今,却要主动解开。 九明烛已听出我言下之意,只是踌躇间,他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我不明白,他难道在权衡自己还有多少力气破解法术?但在他犹豫的功夫,不远处的林子里,竟然传来了动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枝干摩擦摇晃,树叶踩踏做响,声音急促,像是有人破风而来。 我霎时间脸色一变,有人来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浮在水面上! 可湖面空空如也,那些我看不见的荷花,也根本不能成为屏障,我深吸一口气,想拉着九明烛直接深潜,可谁知他居然一把架住了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想淹死我?” “有人来了!”我急忙小声说,“快憋气!” 九明烛眯了眯眼睛,竟死活不跟我下水,他有力气架我胳膊,难道下水再憋十几秒,就没力气上来了? 就这么一耽误,晚了。 一阵微风拂过水面,掀起最微不足道的涟漪。 在这山中,黄绿交加的秋日永远是最多的色彩,映入眼眶时萧瑟冷寂,而一抹艳丽到刺目的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视野里,占据最醒目的位置。 曾几何时,我还没有觉得红色如此耀眼,耀眼到会让人忍不住流泪。 与柳忘四目交错的那一瞬间,仿佛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悄然不可闻。 上一次这样看着他的脸,是什么时候? 熟悉的五官如画,棱角分明,眼角眉梢含笑时总会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亦或是懒得以真面目示人,便隐于罗刹面具后。 可他今日没带面具,眼中也不见笑意。 那一双赤红色的双眸,仿佛血玉琥珀,让人深陷泥潭。 自打看见我的那一刻起,他的脚步戛然而止,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带着一身风尘与凌杂,仿佛要将我生生刻进眼底。 我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偏偏是他。 在息龙山下。 我没有设想过再见面的场景,因为不敢去想,也没有任何预期。只是他闯进星玉楼的那一晚,盛怒之下,我觉得当他再次看见我时,一定会暴跳如雷。 因为像我这样不听话的影子,居然敢擅自做主,从他身边离开。 与他对视的这几秒里,我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这一个念头。 柳忘站在湖岸边看着我,脸色如我预料一样难看,只是他双手紧握,喉结滚动后,低声说了两个字:“回家。” 声音低哑,没有怒火,更多的竟然是一丝落寞。 我哑然失笑,回家?黑山算我家吗? 笑着笑着,我就低下了头,算了,从他嘴里能听见什么好话。 然而就在此时,第三个人打破了气氛,九明烛靠在我半个胳膊上,嘴角翘起,竟然柔声问:“林晴,他是谁啊?” 他声音温柔得过分,让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柳忘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后,如同淬了毒药的刀子。 九明烛脸色苍白,偏偏还把头往我肩膀上一搭,笑着说:“他是你那个黑山的仙家?九天山也敢闯呀?” 他这是做什么?!我风中凌乱,九明烛心里打起什么算盘了? “找死。”他阴冷地吐出第二句话时,已经有一道红光如利刃般席卷而来。 水花四溅下,九明烛藏于水帘背后,毫发无损,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忘,“火气别这么大,我们正要你帮忙呢。” “听说她身上的障眼法,是你的手笔?不知阁下可否有空,高抬贵手,解掉它?” 至此,柳忘的脸已彻底黑了下来,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问道:“他是谁?” 我此时只觉得,两个人都格外幼稚。 九明烛不知唱得哪一出,硬要在此时激将,而柳忘……我疲于向他开口。 然而我的沉默,却成为了彻底点燃他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压着怒火,又一次重复说:“上岸,回家。” “我还有事,回不去仙阳村。”我尽量维持着自己的语调平稳。 界限清晰明了。 柳忘眼底刹那间流转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变为决绝,他向前几步竟是不由分说打算下水,而九明烛竟猛地扼住我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猝不及防间,湖水霎时间没过口鼻,避水术也在同一时间蔓延开来,水花炸开,涟漪四起,浑浊的湖水瞬间被搅动开来! 旋涡之中,我被力量拉扯向湖底,仿佛坠入深渊,抬眼时,却见许多影影绰绰的白影。 直到这一刻,息龙湖风云搅动,我终于看见了,那些如雪花一般飘落下来的荷花,仿佛活物一般,环绕在我周身,形成一道白色的障壁。 障壁的另一边,是柳忘。 花墙相隔,咫尺也天涯,有那么一刹那,我在那双赤红色的眸子中,看见了我一个人的倒影。 但也仅仅这一瞬吧,我想着。 他眼底的人不会是我。 第169章 还你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还你的 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整个息龙湖如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湖水掀起阵阵波涛,荷花阵显形后,竟然也跟着从水面齐齐下坠,进入湖中! 原本阻隔我的荷花,此时却仿佛誓死要守护我的屏障,将柳忘死死地挡在另一侧!然而我更加震惊的,却是正拽着我在水中穿梭的九明烛! 他不是受伤了吗?! 可水底不容我开口质问,迫在眉睫的情况更不容我发呆。 做选择吧,就是现在了。 随着这个念头划过,我一咬牙,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 只差一步,一步之遥,我一定要上息龙山,哪怕何芝给我准备的是天罗地网,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也不是他柳忘的附属品,我有我的情绪,我的哀伤,我不是谁的影子,我有自己一定想要做的事! 转身的一瞬间,隐约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人在水中流泪,真的无声无息,也只有自己知道。 下一秒,水下的我似乎听见了一声闷雷,从遥远的头顶传来。 我本以为柳忘气急败坏,大动干戈势要将我抓回去,可谁知眼角余光中,我竟发现那些环绕着我的荷花正在发光。 它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粉色光芒,而湖水也激荡越发猛烈,刚刚还平静的湖底,竟然纵横生出数不清的暗流! 九明烛始料未及,我更是毫无防备,两个人一起被卷得直打转,不经意回头间,发现柳忘更是直接被这无形的力道推得格外远,脸上唯余震惊。 湖水变了。 我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可水中混沌,哪里能看得清岸边水位,甚至这暗流卷起不知多少湖底沙石,拍打在我身上,令我吃痛不已。 偏偏这乖滑的狐狸,此时居然又现了原形,再次钻进了我胳膊里,找了个好位置,气得我牙痒痒,只能硬着头皮,把头埋进臂弯跟他背上,免得发生意外。 事已至此,柳忘追不上我,可我俩也如同水中打转的落叶,随水漂逐,根本不知要去向何方,更是对现状毫无还手之力。 听天由命间,我被水流卷得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是连柳忘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觉得看向哪里都是一阵白花花,直到后背猛地一痛,摔到了岩石上,紧接着骨碌碌滚落,竟然从水里被摔了出来! 哪怕有避水术,这一刻重新呼吸到空气,我仍旧大口大口地喘 息,甚至干呕起来。 浑身疼痛,眼前忽明忽暗,胸闷的感觉直接涌上来,我不停干呕,颤抖着用手抵住石壁,痛苦地蜷缩着。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啧”,伴随着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还真是费了不小的功夫。”声音的主人踱步到我身侧,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挑起我的下巴,微笑道,“辛苦了,我们的龙女大人。” 我眼前视线模糊后再聚焦,便是九明烛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角嘴角都还残存血痕,一头白发湿漉漉地垂下,可人却不复刚刚那般虚弱,甚至多了一丝病态的痴狂。 我咬着牙,“你骗我。” 九明烛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角又有血迹渗出,他抬手抹掉,说道:“我没骗你,息龙山的确有结界,不许胡仙入内。” “我更没骗你,十六预言,你若是龙女,便能带我进山。”说着,他抬手一晃,“你看,我们这不是进来了?” 我浑身难受,根本没精力去看周围身处何地,只是带着泪水,愤然瞪着他,虚弱地说:“怪我天真,居然有心情……担心一只不知道几百岁的狐狸的安危……” 如今,恍若身份互换,“奄奄一息”的人成了我,九明烛摊牌不再装模作样,反倒是我,真真切切难受得要命,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头也痛的要命。 “息龙湖中央,你没丢下我不管,我记你一次。”九明烛说道,“我可是白毛狐狸,心也不是黑的。” “你心不心脏自己心里有数……”我连眼睛都不想睁。 九明烛笑得肩膀颤抖,我本想缩在这儿好好缓上一阵,谁料竟然被他一把抓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我脸色煞白。 “我们这回,可真没多少时间了。”九明烛脸上笑意渐渐收敛,“走吧,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他竟把我背在了身上。 “算还你的。” 第170章 山中洞天 第一百七十章 山中洞天 我趴在他后背上时,还在眼冒金星,脑袋昏昏沉沉。 眼前忽明忽暗,不知要多久才能缓过来,他说的话听进耳中后,我也没说话。 他有他的算盘,利用人是一把好手。 如今我都忍不住想,是不是从他跌进深水中时,连溺水都是装的。 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居然还有功夫跟我耍心眼子? 水流将我们卷进了一个石洞,洞穴宽敞,周围阴冷潮湿,头顶时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我脖颈间,让忍不住瑟缩。 上路之后,我俩谁都没再开口,气氛沉默地糅杂着空气中的水汽,显得格外沉闷,似乎各有各的心思。 九明烛背着我走了几步后,我隐约觉得有些奇怪,脚下的路好像不大对劲。 我撑着探头瞧,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前能看清些东西的时候,发现脚下竟然是无数级石阶。 我瞬间清醒了大半,压着胸口的恶心,问道:“这是哪儿?” “息龙山啊。”九明烛回答。 “息龙山……里面?”我脑袋嗡嗡作响,“怎么会有石阶?” “你问我,我问谁?”九明烛挑眉,“有路便走,我便是一条路走到黑,前头等着我的,难道还比地狱更坏三分吗?” 我咧了咧嘴,又没回应。 两次都不吭声,九明烛倒是“啧”了一声,转而问我,“你同那位柳君,到底什么情分?” 见我不回,他又继续似笑非笑地说,“别这么小气,连我都豁的出去,敢得罪这等人物了,你也不跟我说说?” 我又干呕一声,九明烛瞬间炸锅:“背你就算了,别往老子身上吐行吗!”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圈还是红的,“那你就……少说话……” 他“嘁”了一声,但走得步子更稳更慢了些,“龙女大人,你喜欢养狐狸吗?” 我有气无力地捏了他肩膀一下。 “我说,你真认识黑市那位胡仙?” 我咬着牙又狠狠拧了他胳膊一下。 他骂骂咧咧地说:“我看你还有力气,下来自己走吧。” “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话多……”这会儿继续头晕,总觉得已经不是因为水流,而是被他气的。 九明烛扯了扯嘴角,“你不说说话,我真怕走到最后,我背着的是一具尸体。” “我还死不了。”我实在提不起力气,“就是难受……” “你晕车?”他问。 我想了一会儿,摇着头缓缓说:“从前……不晕车也不晕船,更不晕飞机,可刚刚水流那么急,我觉得,我好像被人丢进洗衣机里,滚来滚去……” 这回九明烛沉默了几秒,反问我:“洗衣机是什么?” 我笑了一下,心情复杂:“有空多下山,反正留在山上也是被人追杀。” “我可不会下山。”九明烛嗤笑,“我没有把自家东西,拱手让给别人的习惯。” 心口仿佛一直堵着什么东西,难受得要命,想吐是一方面,可心里难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九明烛明白我的意思,答道:“这条进山路,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不然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就只为了耍你一通?” “你确实耍了我。”我闷声说。 “咱们素昧平生,我若不试上一试,怎么知道你手里究竟有多少底牌。”他说这话时,语气仿佛在不满,“那柳君来得也巧,原本我还发愁,怎么给你解了身上的障眼法。” “退一步讲,即便障眼法解开,咱们也不一定过得了这荷花阵。但诱他下水,搅起风云,倒是半推半就,让咱们趁机进了息龙山。” 他果然是故意激怒柳忘,结果还是打主意怎么进山。 “那你确实别下山了。”我有点无奈,“他会杀了你的。” 九明烛笑出了声。 说话的功夫,我们已上了不知多少级石阶。 我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想从他背上下来,否则被他背着,总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真是让人寝食难安。 我甚至难以形容,我跟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他说得对,我们素昧平生,若是没有试探,都不会知道对方还藏着什么底牌。 昨天还剑拔弩张,今天就被迫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可就连一起当蚂蚱,我也是被坑的那个。 别说千年的狐狸了,就是百年的狐狸,也是防不胜防。 事到如今,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龙女这层身份摆在这里,九明烛不会再杀我,他想怎样,我都无所谓。 既然进了息龙山,那他就谋划他的九天山大计,我找我的破庙跟铜镜。 我一挣扎,九明烛也不跟我客气,把我放了下来,脚踩石阶时,上面的青苔让我一个脚滑,险些摔下去,慌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才站稳。 我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两侧的石壁,石壁光滑圆润,仿佛常年被水汽腐蚀,一层滑腻盖在上头。 随着我抬头,只见黑暗深处,这蜿蜒而上、参差不齐的石阶,仿佛没个尽头。 “会从这里,走到地上吗?”我问。 “未必。”九明烛说,“我说过,山上空无一物,咱们费这么大力气才找到的路,难道就只为上岸去?” 我甩开那些纷杂的念头,柳忘也好,从前也好,都不如眼下重要。 思忖片刻后,我再次开口:“所以,息龙山里,有一部分是空的。” 九明烛眯起眼睛,点了头,显然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在山外寻觅百年时间,都未曾找到半点蛛丝马迹。可若是有一条水路,直通息龙山内部,恐怕真的别有一番洞天。 那我要找的庙呢?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勾勒成型。 我转身看向身后来时路,第一级台阶已格外遥远,几乎看不见。 然而在它的两侧,却静静地伫立着两块石头。 亦或者说,是两个石像。 第171章 祸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祸井 我立即抬手,指着那两个石像问:“怎么会有石像?你刚刚没说啊?” 九明烛双手环抱,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脚下:“难道一座山内,会有天然而成的石阶吗?” 我被他问得一个语塞。 “那石像没什么玄机,是前山最常见的狐狸石像,一左一右,算是给这条路开个头。非要说的话……”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非要说的话,那石像上的狐狸,一般象征九天。” “所以,一个山的内部别有洞天,还有修葺而成的石阶跟石像。”我轻轻皱眉,“这条路会通向的地方,是……” 陵墓? 这两个字,我没说出口。 我听说过,古时有些陵墓建在山中,是墓主人为了防盗墓贼。 九天山之主如果真有陵墓,自然不会防什么盗墓贼,可若想不被人打扰,也的确可以出此下策。 不对不对,只是这条路配上两个石像,实在有一种既视感…… 我把这种猜测从心头抹去,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疑影。 “走吧,上去就知道了。”九明烛再次抬脚,朝着上面走去,我深呼吸后,也跟了上去。 台阶湿 滑,不用背我后,九明烛速度快了许多,我身上力气还没彻底恢复,走得磕磕绊绊,但沿路上,我一直四下张望,反倒是注意到了不少细节。 这山洞的石壁,也像是被人开凿过的。 因为在一些边角上,我看见了打磨的痕迹。整个洞穴稍显低矮,毕竟要在山中开辟这样一条路,毫无疑问跟开山没区别,而这石头的质地看着也十分坚硬,也不是容易事。 随着我们逐渐往上走,两侧的石壁上,竟然隐约有了些图案。 九明烛也留意到了这一点,脚步霎时间放慢,掌心再一次多了一团火焰,照亮前路。 墙上图案斑驳,似乎被潮湿的水汽浸染侵蚀,许多都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我们看了好几步,相互对视几眼,都毫无头绪。 石壁上的图案,大约每七八级台阶会有一幅,随着我们走到第四幅,终于看见了一个相对完整的。 九明烛轻轻一推,火焰凑近石壁,我也快走几步跟了过去。 图案相对完整,可拼凑在一起,却恍若鬼画符。 线条凌乱、毫无章法、甚至许多漆黑的斑点甩在上面,仿佛小孩子的涂鸦恶作剧…… 九明烛看得眉头紧锁,还“啧”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不悦,似乎是觉得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只是他刚想收回注意力,抬脚继续往上走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发呆的我。 “怎么?”他问,“你对这鬼画符颇有心得?” 我的脸色,在他的注视下逐渐苍白。 卷宗,龙女的卷宗! 当时胡朔玉给了我两本!一本记载了看不懂的龙女法术,而另外一本,就有这种小孩子涂鸦一样的鬼画符! 刹那间,我全身仿佛过电一般,一直以来,我都专注于研究那本记载龙女法术的卷宗,却从未真正留心过它! 柳忘甚至曾说,我看不懂它,也许是时机未到。 如今呢?如今便是时机吗? 东西我都带了,可它们都在山脚下的民宿里,如今我两手空空,遇见了书上的内容,却跟睁眼瞎没什么区别。 “龙女的……”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它算龙女的图案吗? 但只听见“龙女”这两个字,九明烛便正色了起来,“上面什么意思?” 我苦涩地摇头:“不知道。” 我轻轻用手石壁上的图案,半晌后心底悄然叹气,“我手上有几本与前任龙女有关的卷宗,其中一本书上,画有这种图案,只是直到如今,我也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九明烛耸肩,“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抬脚向前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鬼画符涂鸦”,心中留有些许遗憾。 没想到比起龙女的文字与法术,竟然会先看见它。 大约又走了五六十级台阶,石壁上的图案消失,而我们面前的路,竟也走到了尽头。 死路。 一面严丝合缝的石壁,挡住了所有去路,仿佛这条路就只开凿到这里,而我们的面前,竟然剩下一口井。 井口边缘粗糙,十分普通,看不出有多特殊,凑近了细看,井中一片黝黑,竟然连我的眼睛都看不见丁点东西。 我觉得奇怪,我如今能在黑暗中视物,毫不费力,可却看不见井中半点东西。 但毫无疑问,既然前面只剩一堵墙,那井口之下,便是剩下的路了。 我心里估摸着走上来的高度,想着这井难道又把我们送了回去?可侧细听,我却没听到水声,正想开口询问,却发现九明烛神色古怪。 终于,轮到我向他询问:“怎么了?” “我幼时,曾听山上有个传说。”九明烛缓缓说道,“世间万物,阴阳相生,福祸相依。九天仙山洞天福地,可山中却有一处泉眼,是极阴祸地。” “那泉眼藏匿于山中,究竟在何处,无人得知,因为这泉眼十分古怪,它会动。” “会……动?”听见这个,我身上不由自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九明烛眯了眯眼睛,“这泉眼呀,在山中任意游走,有时几年便出现一次,有时却十几年才现世,且看谁走了霉运,遇上它。” “遇上它,会怎样?” 九明烛没回答这个问题,“有人在山脚见过、有人在林中见过、更有人在山顶遇见……但每次出现,它无一例外,都是一样东西。” “一口井。” 我已然汗毛倒立。 这竟不是我们要走的路? 我刚刚都动了跳下去看看的念头! 九明烛沉思了片刻,手掌一翻,掌心的火焰便掉落了下去。 火焰从井口坠下,速度不快不慢,更像是一朵飘忽落下的花,我的视线紧紧定格在上面。 同样粗糙的内壁、干涩裂纹的砖石、布满青苔的…… “呼——” 它灭掉了。 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在我们谁都没有看清这口井下究竟有什么的时候。 第172章 活鱼 第一百七十二章 活鱼 这场景让我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口井如同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只待我们二人跃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原本探路的火光熄灭,九明烛的脸色也不好看。 沉默了半晌后,他才开口打破沉默:“祸井。” 这两字起初吓了我一个激灵,但听清之后,只是面上划过一丝古怪,没说别的。 这处所谓的泉眼,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挡住任何人的去路。” “传言道,就连当年九天仍在山中时,都遇见祸井来拦路。”他说,“它只井的方式出现,凝聚了九天山上一切阴寒邪祟之气,也可以说,见了井,便是见了自己的心魔。” “可眼下,我们怎么办?”我担忧地问,“它横在这里,我们无路可走……” 九明烛盯着这口井,末了伸出手指,轻轻往下一点。 他要跳下去?我大惊失色。 连下面有什么都看不清,他居然想就这么跳下去?! “我倒是未曾听说,有谁死在了井里。只是心魔缠身,不得不过这一关。”九明烛眯起眼睛,眼珠打转间,还在思量其他东西,“你是想原路返回,还是坐在这儿,练练穿墙术?” 我盯着漆黑的井口,脸色铁青。 逃避不是办法。 “泉眼内汇聚山中阴邪之气,要怎么破解?从前也有仙家跳入井中吗?”我问。 “这山里爱跳井的狐狸可没几个。”九明烛“啧”了一声,“毕竟人家有的选择,若是有祸井拦路,可以绕道走,咱们可不行。” “我听说,若是遇上祸井,你可以当做看不见,绕道走开,但之后便会厄运缠身,接连数月不消散。” “不过,若是想要一探究竟,便可以沿着井周围寻找。”九明烛说着,有意无意地四下打量着,“往往会有一条鱼,跟着祸井一起出现。” “鱼?”我渐渐皱起眉头,“什么样的鱼?” “什么样都有,而且是一条活鱼。”九明烛伸手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巴掌大,“杀了那条鱼,祸井便会消失。” “这是什么道理?”我问。 “我不知道。”九明烛扯了扯嘴角,“我只知道,当年第一个跳入祸井之中的人,是九天。” 我眼皮一跳,“他跳你就跳?” “既然他都能跳,我怎么不行?”九明烛反问道,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尴尬笑笑,有些难听的话没说出口。 然而,九明烛已经又一次探身往井中看去,外头静得落针可闻,那条关键的“活鱼”显然不在洞,下到祸井中去,几乎已是唯一的选择。 “身上有带什么驱邪的东西吗?”九明烛冷不丁问。 我下意识摇头,不过很快想起什么,连忙去翻兜,最后真的在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个湿漉漉的平安符袋。 九明烛瞥了一眼,忽然一皱眉,拿过来闻了闻,一脸嫌弃:“不是九天山的东西。” “是……齐家。”我觉得也没必要跟他隐瞒这些细枝末节了。 他眼皮一跳,“黑市那位胡仙的齐家。” “是。”我点头。 “好吧,你还跟齐家有交情。”九明烛语气古怪,“敢进山,胆子也不小。” “这东西能辟邪吗?”我忧心忡忡地看着已经湿透的平安符袋。 “马马虎虎吧。”九明烛已经拎住了我的衣领子,“抓稳了。” “啊?”我手忙脚乱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压根儿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竟然就这么直接被他带着跳了下去! 失重感传遍全身的那一瞬间,我尖叫出声,但是又害怕下面有水,只叫了一声,就死死地憋了回去,直到双脚触及地面,我直接腿脚一软跪倒下去,身体都在颤抖。 好高,非常高! 这个高度,简直让我怀疑,我们走了那么长的台阶,又直接跳回了原点! 九明烛送开了我的衣领,又马上攥紧了我的手腕,“站起来,这里什么都看不清,一步也不能分开。”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黑暗。 没有半点光线,伸手不见五指,这种黑实在过于纯粹,就仿佛黑的并不是井底,而是我失明。 真的很奇怪,很少有我这双眼睛也看不见的场景。 我很快听话站起,在这危险的黑暗之中,我一旦离开九明烛,那结局一定是死路一条。 “怎么抓鱼?”我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倍。 “抓鱼的事情,我来搞定。”九明烛的声音听起来认真了许多,“你留意周围。” 我心中苦笑,什么都看不见,如何留意? 我没先挪动,是九明烛拽着我往前走,我才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跟上。 他步伐稳健,每一步向前都没有半点犹豫,井底的泥土泥泞粘稠,每走一步,都会连带起一阵水声,而我在他身后,显得格外局促。 真是奇怪,九明烛明明跟我一样两眼一抹黑,却敢这么放心大胆地在黑暗中迈步,他竟不怕摔倒吗? 但好在失去视觉后,一旦适应了黑暗,其他感官就会格外敏锐。 井底更有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不太好闻,脚下水声粘腻,偶尔也会突然踩到几块硬石子,亦或是腐烂软掉的枯枝,让人忍不住心下一惊。 忽然,九明烛开口了:“你跟黑市那胡仙,是怎么认识的?” 我脸色古怪,他好端端地问这个干什么?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这里很黑。”九明烛用力攥了攥我的手腕,“咱们最好一直说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瞬间了然,也给了回应:“算是……因为黑山柳君,他跟鬼市胡朔玉也来往。” 九明烛顿了一下,“嗯?可我听说,百年前,黑山柳君大闹星玉楼,两人可闹得不轻。” “算故交。”我回答得心不在焉,与此同时,脚下一个趔趄,竟然踢到了一个坎。 我身子前倾,稳住平衡后用脚尖再试探,面前的路居然变了多出好几层台阶来。 祸井下,究竟有多大?我们走了多远了?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而九明烛丝毫不含糊,抬脚便迈了上去。 第173章 说话,别停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说话,别停下 “呵呵,故交……那你又是怎么跟齐家认识的?”九明烛又不咸不淡地开口问。 “我……我家跟齐家是故交。”我用脚踢了好几下,确定了台阶的位置,走了几步后,发现只有三阶,仿佛像是走上了什么平台。 脚下原本的泥水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质地坚硬的砖石,我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前方仿佛有什么东西。 “故交?为什么?” 我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直到我猛地反应过来,怎么一直是他在揭我底,于是不满地把问题丢了回去:“你为什么那么烦九天?” 气氛霎时间就沉默了,九明烛不耐烦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一直回答你的问题?也该我问你了。”我彻底长了心眼,绝对不能让这家伙一直套路下去! 然而,在他回答我之前,我的眼前却先亮了起来。 没有光线骤然出现,而是我的整个视野,一点点地由黑变成了灰色,而我抬起手,仿佛朦朦胧胧间,看见了一些轮廓。 “九明烛!”我立即喊他,“我好像能看见了。” 九明烛顿了一下后,回答道:“我也是。” “是不是到了什么地方?”我用力跺了跺脚,顷刻间,耳畔便传来了略显清脆的回音,我想停下来,谁知九明烛居然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 “哎……你慢点!”我紧接着问,“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你就不怕摔倒吗?” “你觉得,一口井下,会有多大的空间?”九明烛问。 “呃……除非连通向别的地方,否则……”否则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 正所谓坐井观天,我们下井后能走这么远,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 “九天曾入祸井内,一炷香后,他从井中翻身而出,手里拎着一条已经死掉的鲤鱼。”九明烛缓缓着,听不出语气里的悲喜,“据说,曾有人问他,祸井之内,究竟有什么。” “他说,井内万般变化,实则空无一物。” 可眼下,我更在意渐渐亮起的眼前,心中的紧张陡然多了好几分。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走慢点……走这么快,你真能找到那条活鱼吗?” 我们甚至一直在说话,我总感觉他就是在闷头往前走,一边还跟我搭话,都没心思留意周围! 九明烛沉声回应,“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家怎么会跟齐家是故交?你也是玄学世家?” 我隐约从他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可又不懂为什么,沉默了片刻后,到底还是回答了:“我不知道,家里老人说跟齐家有交情,还能请得动他们出山帮忙。” 我这个回答实在敷衍,几乎跟没说一样。 但是他竟不在乎,甚至还附和了一句,“也是,你看着也不像是从那种世家出来的人。” 九明烛……他究竟想做什么? 一股不安在我心底蔓延,越来越盛,就在我即将胡思乱想些什么的时候,九明烛蓦然开口:“你从何时起,知道自己就是龙女的?” 杂七杂八的念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记忆飞速闪过,我犹豫了一下,才说:“……难说,最近这半年里,经历了太多事。” 非要说的话,这件事可能要从龙水河底,刘江源的圈套算起。 只是那时,我觉得他疯了,也不懂什么是龙女。直到后来从胡朔玉、蟒仙清融这些人口中,知晓了更多有关龙女的事。 加之一直以来,我都会莫名其妙做的梦。 说起这个,我鬼使神差地主动开口了:“我最近,时常会做一些梦。” “嗯?” “时常梦见我在水中,如同一尾游鱼,自由穿行,还会有人向水中投掷铜钱,对我祈愿。”我说道,“再后来,还梦见过自己手脚贯穿,惨死河中……你说,人会梦见自己的前世吗?” 九明烛居然沉默了。 在沉默之中,我们继续向前,仿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或许会吧。”这一次,轮到他回答得心不在焉,也含糊。 我则继续说道:“动身前来九天山之前,我甚至梦见了狐狸……有时候我也想不通,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某些事情,曾真切地发生过。” 齐昀曾劝过我,人是活在当下的,不要被过去和梦境束缚。 然而,不是做梦的那个人,又怎么会理解那种感受呢? 说话间的功夫,我眼前的灰色越来越浅淡,脚下的地面,似乎升起了一层白雾。 就在这一瞬间,九明烛攥着我的手腕,骤然用力,就仿佛……仿佛他被吓了一跳。 我也跟着瞬间一个心惊,眼神止不住向四周乱飘。 他看见了什么? 不对啊,他怎么突然不跟我说话了?也不问我问题了?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眼角余光猛地扫过身侧,一个女人的身影,骤然与我擦肩而过。 第174章 心魔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心魔 我先愣了一下,随后汗毛倒立,惊恐地扭头看去。 空无一物。 可刚刚的确有一个长发飘飘的身影,就这么擦着我的肩膀闪了过去! “九明烛……”我小声喊他,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可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急急忙忙地往前走。 九明烛不出声,我霎时间也噤声了,额头多了一层细汗,生怕打扰他耳听八方。 我们走一路说一路,一直到此时此刻,气氛才算真正寂静下来。 脚步声,一前一后,一快一慢,没有规律。 走的更快更稳的,自然是九明烛,而我步伐凌乱,甚至不太敢下脚,便时快时慢,两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一声声都敲在人心口上。 “不要胡思乱想。”九明烛蓦然打破了沉寂,反而又给我吓了一跳,我慌忙说,“我刚刚好像看见有个女人……” “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九明烛的声音听着有些急促。 我心中疑窦丛生,意识到事情绝对不简单,九明烛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他如此发话,我没敢继续乱张望,然而低头走路的同时,眼角余光中,竟发现我的左手边,莫名多了个影子。 就是影子! 灰色的视野中,多了一团漆黑的影子,渐渐地拉扯成型,多了一双脚、一只胳膊……我没有扭头去看,余光只能看见这么多,也足够心惊,慌忙走得更快了几步。 可谁知就这么快走几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九明烛拉了我一把,可与此同时,那成型了影子,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瞳孔骤缩,大气都不敢喘,等待我站稳身子再挪步时,那影子已经彻底站在了我左手边,与我并肩。 祸井里的,什么东西? 我心里没有一点底,这会儿甚至有点后悔,刚刚下井之前,怎么就没让九明烛来点驱邪的法术在我身上? 现在我只能硬着头皮,当没看见。 他让我别乱想、当没看见,难道是只要不惊动它们,便相安无事的意思? 可那影子与我并肩而行,已然成了一个款款前行的女人。 她裙摆飞扬,步伐轻快,看着格外明艳动人,甚至隐约听见了笑声,让我头皮发麻。 我打定主意不理会她,可她却忽然扭头,嘴巴一张一合:“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此时我的掌心已经一层汗水,脊背发凉,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也不去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想出去,所以只能你留在这里了。”她的声音模糊不清,甚至辨不出男女。 见我不理会,她稍微加快了步伐,绕到我身前。 仓皇一瞥,她那模糊的脸上,甚至还是一片漆黑,连五官都没有,仿佛整个人都是一个捏了一半的泥娃娃,还没来得及刻上五官。 她背着手,在我前方倒退着走,银铃般的笑声无比轻快,“不要不理我嘛,你是认识我的,帮帮我,好不好?” “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就再帮我一次,可以吗?龙女?” 一声“龙女”如同平地惊雷,我眼皮一跳,悄悄掐了一把九明烛的手背。 他都听见了吗?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啊!他从哪儿练得这样不动如钟啊! 我现在开始隐隐后怕,如果一直不理这东西,它会不会气急败坏,直接下手? 回应我的,只有九明烛稍显紊乱的气息。 “你真的是龙女吗?”面前的女人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大家都说,龙女会回应子民的期待,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倒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她一直走在我前头,我更害怕走快了,会直接撞在她身上! 可好巧不巧,九明烛的步伐居然越来越快,就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撵他似的,就差没跑起来了。 “九明烛,咱们能不能走慢点?”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而九明烛在听见我声音的一刹那,脚步戛然而止。 我跟着他一个急刹停下,而我面前的女人也跟着停下,还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 九明烛手上的力道先是一紧,紧接着慢慢松开,这会儿我才惊觉,他掌心竟也出汗了。 他比我还要紧张。 我愣神的功夫,九明烛声音喑哑:“你说的对,不应该走这么快。” “后面……是不是……”我犹豫着开口,声音极小。 蓦然,九明烛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瞳孔骤缩,忙不迭地拽住了他的袖口:“九明烛?!” 他却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好了,松手吧,每个人的心魔,都是不一样的。” “什么?”我不想直视面前的女人,更不敢贸然回头,只能侧过头去,又晃了晃他的胳膊,“这儿伸手不见五指,一旦失散,咱们……” 九明烛打断了我,抬手拍了拍胳膊,让我松手。在我松手的同时,他竟缓缓转过了身。 我完全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跟着回了头。 无尽的黑暗,这就是我们来时的路,在我眼中空无一物。 他说什么?每个人的心魔,都是不一样的?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走这么快的。”他似乎在凝视着身后的黑暗,久久不能回神,“因为我清楚,身后是什么。” 我在试图捋顺,却听他轻声说:“我们已入息龙山,一切都只差一步之遥。祸井的出现,就像命中注定,既然逃不掉祸井,那也同样逃不掉心魔。” 我怔怔地看着身后寂静的黑暗。 他看不见我身前的黑影女人,那他的身后,又是什么我看不见的光景呢? 九明烛抬脚,竟然原路折返回去,只是每一步都格外缓慢。 “一百年前,天雷滚落,山火浩劫,山上的狐狸死了不少。” “对仙家来说,死在哪一劫中,都是命中注定,怨不得任何人,命数就到这里。” “只不过天灾之下,趁势人祸。”九明烛的声音冷冷的,“我没有亲人死在那场山火里,因为他们连那场山火也等不到。” “我有时候也在想,他当初既无野心,为何又逐鹿九天山?既得九天山,为何又只当甩手掌柜?” “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在自家院儿里种了一棵桃树,养了它好几十年,倒也会给我结点果子吃。” “直到百年前,那小子被双水派追杀,闯了进来。他跟我说,他爹娘死在了山火里,双水派的狐狸,赌在唯一的生路上。” “我本来不想管他死活的,想着摘几个桃子,打发他离开。”九明烛淡淡一笑,“只是那场山火后,我的桃树,再也不会开花了。” “那小子说,改天赔我一棵桃树。我寻思着,既然连我的院子都没了,还要什么桃树呢。我问他叫什么,从今往后,算我弟弟吧。” 第175章 霍镜自留祸井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霍镜自留祸井中 那被他喊“彻儿”的小胡仙,果然不是他亲弟弟…… 说话间,九明烛本就模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亦或在他眼中,一直追赶他的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滔天的火光。 即便是像他这样孑然一身的人,在九天山这数百年间,都厌恶诡谲云涌的争斗至此…… 九明烛已走入他的心魔,而我的心魔,正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我慢慢攥紧双手,紧紧地盯着她。 若是心魔,是否意味着,只要过了这一关,那条所谓的“活鱼”,自会出现? 可我的心魔,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萌生的一瞬,面前女人的容颜,竟然发生了变化。 她仿佛真的是一团泥巴,被人揉搓捏扁,五官的轮廓逐渐清晰,只是依旧朦胧,仿佛只差最后一步。 我壮着胆子问:“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女人笑声悦耳,“龙女大人,我想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我喜欢如沐的春风、惬意的暖阳、喧闹的人烟……我不想留在冰冷的井底,我想听见众生百态,感受喜怒哀乐。” 我看着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影子,心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我做不到。”思忖后,我回答道,“你只是我的心魔,你永远也无法离开祸井,你只是……一团因我而滋生的邪念。” 心魔该如何面对?九明烛可没说,我也不清楚。 可面前这女人身影勾勒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脸色也不大好看。 像,很像是…… 女人的容颜再次变化,终于彻底清晰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黯淡无光,可唯有这张脸,让我在黑暗之中,也看得格外清晰。 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我在噩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 我指尖轻轻颤抖,果然是这样…… 心底的那一丝恐惧,也变为了怒意:“既已在息龙山中,真相就在眼前,我难道还会在此时,纠结这些所谓的心魔吗?”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定定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只觉得手脚一阵剧痛,忍不住痛呼一声的同时,膝盖一软,直接跪倒了下去。 手腕脚腕一片鲜血淋漓,痛楚从四肢百骸向全身传递,我每动一下,竟还有锁链声环绕在耳畔! “你……”我万万没想到,心魔竟然会直接动手!而当我再抬起头时,竟发现女人的右眼变了颜色。 淡淡的粉色,恍若宝石。 恰好与我相对,如梦中一般。 我霎时间明白,手脚的锁链,与我梦中情形别无二致,我艰难开口:“梦中场景,不过前世……我是林晴,哪怕曾为龙女,也不知是几百年前……” 每说一句,手脚上的痛楚都更甚一分,我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十指死死扣着地面砖石缝隙,咬着牙说:“找到息龙山中破庙,一切答案都有分晓。” 女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可知道真相后,就该是你的死期了。” “是你的死期还差不多……”我小声嘟囔着骂。 女人摇了摇头,“知道真相又怎样呢?得不到的东西,始终得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正准备继续骂她,然而这一抬眼,却见女人的身后,多了另外一个影子。 看清他的脸时,我脑袋里“嗡”得一声。 一道红色的影子站在女人身后,伸出胳膊,轻轻把女人揽在怀里,神情缱绻温柔。 女人亦眼含温婉笑意,靠在他肩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那“柳忘”也柔声回应着她。 我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我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与此同时却也咧着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真是……真是好一个心魔……霍镜!” 祸井心魔,还真有点本事。 身上的痛楚未曾消减,又再添一层心痛,密密麻麻地仿佛被针扎过似的,而心魔幻化而成的霍镜就这样带着一丝悲悯看着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偷得东西太多,以至于事到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离开“柳忘”的怀抱,朝我走来,在我身前站定后,缓缓蹲下,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低声呢喃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你才是霍镜啊……”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林晴!” 女人笑了一声,“你才是霍镜,否则,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刘江源为何看上你的命格?何芝为何临时也要把你引到息龙山来?山中死路,直通祸井,偏偏只差临门一脚,万事一切,真的就如此巧合吗?” 我颤声想要打断她,却发现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游走上我的脖子,渐渐收紧,让我发不出声音。 “你只是应该回到祸井里了,霍镜。”她呢喃着,“霍镜……” “我……我不是……”缺氧让我的大脑更加空白,泪水从眼眶滚落。 手脚剧痛,使不上丁点力气,而她的那些话,更是源源不断地涌入耳中。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梦中明明是她要害我!她才是……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瞬间怔住了,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耳畔一阵嗡鸣。 梦,是永远无法肯定的东西。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逐渐暗淡了下去,无论是“霍镜”的脸,还是远处不发一言的“柳忘”,眼皮沉重得不像话,我没有力气挣扎、没有余力辩驳,只能任由睡意席卷,倒在他们的面前。 九明烛说没人死在祸井里,如今我要成第一位了吗? 朦胧间,这仿佛是我最后的意识了。 就在我即将彻底睡去的前一秒,忽然感到有人拎了一下我的衣领。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点嫌弃。 “喂,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怎么……怎么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谁? 第176章 庙在山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庙在山中 从未听过的声音,我一定不认识她。 可她硬着拎着衣领把我提起,我整个人竟然清醒了不少,身上的痛楚削减不少,可眼皮仍旧沉得抬不起来。 一只手伸出来,拧了我的脸一把,“啧”了一声后骂道:“现在都这么不中用了?我一觉这才睡了几百年啊?” 我很想开口说话,可嘴唇刚颤动了一下,一个巴掌突然就招呼了上来,把我直接打懵了不说,整个人都在地上滚了一圈。 “咳咳……”我终于咳嗽着睁眼,可再睁眼时,灰扑扑的地面、杂草丛生的砖石,竟然是干枯的井壁。 我身子蜷缩,用手摸索着想要站起,另一只手忽然拉着胳膊,帮了我一把。 九明烛脸色不太好看,沉默着把我拉了起来。 “九明烛……”我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心魔呢?” 窄小的井底,只能装得下我们俩,我也顾不得脏,靠着井壁才能站稳,身上仍然留有痛楚的余韵,而九明烛只是淡淡地说:“可以走了。” “啊?”我有点懵,捋顺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你等等……” “我刚刚……的确见到了我的心魔,可是她要杀我,我无力反抗,再后来……再后来好像有一个陌生女人,她把我拎起来了。” 我还抬手摸了摸脸,被打的左脸现在还有点微烫,告诉我一切不是幻觉,“她还打了我一巴掌,我脸是不是红了?” 而回应我的,却只有一片寂静。 我诧异地看过去,发现九明烛格外沉默。 紫色的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潭,从前只是难以揣摩,如今却更添了几分暗沉。他似乎在出神,可又有一股古怪的气氛在我与他之间蔓延。 我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九明烛?” 他眨了眨眼,扫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波澜:“上去吧。” 结束了? “那个……活鱼呢?”我想起来这一茬,连忙问。 九明烛又扫了一眼祸井角落,只见哪儿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鱼,肚皮朝上,整个鱼头竟然都被打烂了。 我眼皮一跳,可来不及追问,就被他拎着领子,一跃从井底向上。 悬空的感觉让我汗毛倒立,但双脚很快又再次落回地面,我踉跄了几步,就见原本的死路竟然畅通无阻,台阶继续向上蜿蜒,这口祸井,就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这一次,台阶之上的尽头不再是黑暗,隐约竟有一个泛着微光的洞口。 我心跳慢了一拍,怔怔地看着那一道微光,意识到或许就要到终点了,而九明烛竟没有理会我,抬脚便继续向上走去。 我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中那股异样感不断蔓延,诸多疑问也随之一并冒出。 “九明烛?” 他仍旧不理我,继续向上走。 我接着喊:“你怎么找到的活鱼?”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半晌后悄然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鬼知道刚刚他经历了什么,虽然我的样子也挺狼狈的,算了。 究竟是因为他先一步杀了镜中活鱼,还是那陌生女人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 我根本不知道答案。 只剩下这么几步台阶,我快走几步跟上去。 一线淡淡的微弱光芒,在黑暗的山洞中,是如此的醒目耀眼。当我随着九明烛一同踏上了新的平台,面前赫然是一扇门。 一扇虚掩着的石门。 我所看见的微光,便是从门缝中流露出来,恍若不慎从仙境跌落的明光,让人忍不住上前窥探。 石门上雕刻着花纹,九明烛轻抚着石门边缘,轻轻皱了皱眉,破天荒地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耐人寻味。 我立马上前来,看清石门上的花纹之后,心中万分诧异。 山狐醉卧,龙隐江河。 石门的两侧上,分别雕刻着这样的画面。 栩栩如生的狐狸眠于山林间,酣然小憩,而一对龙角,则在浩瀚的江河中若隐若显,隐于其中…… “这……”不等我说什么,九明烛已经双手覆上石门,用力一推! 然而,石门却纹丝不动,他也瞬间皱起了眉。 随着一道白光从他指尖流转进石门,他皱着眉开口:“门上有玄机,我一人不行。” 我看着石门上的花纹,反应过来后,占到了“龙隐江河”那一侧,将手掌轻轻覆盖其上。 一个深呼吸后,我俩同时用力。 石门果真发出了沉重的摩擦声,我咬着牙继续用力,心中却想道:这门好奇怪,竟然需要胡仙与龙女合力推开? 假设息龙山内一切都是九天所设,他怎么就敢肯定,龙女来访时,身边一定会跟着一位胡仙呢? 而何芝遗言要我前来,也从未提起过路上的一切,倒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一定…… 想到这里,我愣了一下。 何芝,她好像一共说过三件事。 其一,让我找到一座被水环绕着的山,山上的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其二,她让我无论如何记得,我就是龙女。 与心魔对峙的画面同时涌上脑海,我脸色一变,该不会从最开始,她暗示的就是这所谓的祸井跟…… 然而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石门已随着我们两人用力,彻底打开。 我随着张开的石门往前挪了一步,也更方便发力,可措不及防脚下一空,惊呼一声的同时,九明烛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回一拉。 我惊魂未定地倒退回原位,只见石门之后,赫然是一个巨大的中空洞穴! 这洞穴仿佛有三四层楼的高度,边缘平整光滑,方寸之地却不显憋闷,洞穴周围的石壁上每隔几米的距离,便有一个小小的圆台,圆台上用方盒盛着一颗硕大的圆润白珠,在黑暗之中竟会莹莹发光。 我所看见的,毫无疑问是这些白珠的光芒,它们如同一盏盏微弱的灯火。 站在石门的位置,向下看去,洞穴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水坑,淤泥之上,一间小小的庙宇,正安静地伫立其上。 第177章 龙女孤走 第一百七十七章 龙女孤走 庙宇破败,残垣断壁,腐朽生苔,远比不上周围石壁上熠熠生辉的白珠。唯有庙宇房檐上雕刻的龙纹象征着,这曾是山中最隐秘珍重的所在。 我看得呆愣住了,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好难受,仿佛喘不上来气一般……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那座坍塌的庙宇,待到回过神来时,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一种久违的感觉,仿佛这庙已等了我许久,而我才堪堪赴约而来。 九明烛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山洞底,他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破败的庙宇,却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石壁。 他不知寻找起了什么,我回过神时却犯了难,洞口离地这么高,我可做不到像他一样自如地跳下去。 “九明烛。”我喊了一声,他理都没理我,甚至在我预料之中。 我不知他是怎么了,抿嘴站了一会儿后,开始摸索着边缘,一点点往下爬。 好在石壁边缘虽然光滑,却仍有凸 起的石头,我踩着这些边缘,费力地往下挪,直到最后只剩下约莫一米高,我咬了咬牙,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我就力一滚,尽量卸掉冲力,也顾不得满身的泥泞,我折腾的功夫,九明烛已转到了庙宇的后面,我再抬头看着庙宇那已经倒塌的房梁,刚好看清了庙门上的匾额。 匾额斜斜地挂在上头,黑底金字,描摹的轮廓失去神采: 无名庙。 一间破庙,无名无姓。 “满洞苔钱,龙女孤走……”忽然,似乎有什么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我耳畔飘过。 我四下看去,只有我一人的影子,愣了半晌后,我撑地站起,慢慢地朝着庙宇废墟走去。 是的,它现在只能称做是一片废墟。 无论什么房屋,只要用木材建造,在这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终究都会腐朽。 而它,又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了几个百年呢? “仙山天云,山狐好眠……” 模糊不清的声音再次响彻耳畔,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敢相信。 这声音,仿佛是……是那个陌生女人。 可她在说什么?听起来更有伤感。 一直到我走近,终于看清,在庙门的两侧,还有一幅倒塌的对联。 鬼使神差地,我走上前去,轻轻拂去了牌上的尘土。 满洞苔钱,龙女孤走,尘缘短; 仙山天云,山狐好眠,香火长。 我的指尖轻轻颤抖,那道朦胧声音再响起时,却格外嘈杂,难以辨认言语…… 庙宇房梁倒塌,卡住庙门,从窗柩缝隙之中,我窥见庙里还有一尊石像,可若是推开这扇门,似乎整个庙宇都会摇摇欲坠,我一时半会,无从下手。 仿佛推开这扇门之后,真相也会如同庙宇一样,如同雪崩一样,朝我坍塌下来。 “在等什么?”九明烛的声音蓦然从我身后响起,我耳畔那些模糊又遥远的声音,刹那间消失了。 我回过头,只见九明烛负手站在我身后不远,淡淡地看着我,“你想找的,不就是这间破庙吗?”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骤然冷笑一声:“百年前那场山火,也算是为你起的。” 面对我茫然的目光,九明烛却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语带嘲讽:“兜兜转转,即便是不肯入局之人,也早在棋盘之上。进去吧,龙女。” 门扉残破,摇摇欲坠。然而一切,似乎只差这一推。 原地驻足良久,我再次转身,看着无名庙歪斜的匾额,终于再次抬手,放在仅剩的半扇木门上。 我动作轻缓,生怕惊动其他,然而偏偏只是这么轻巧一推,尘土簌簌从头顶落下,木头颤动得愈来愈剧烈,最后竟轰然塌下,一发不可收拾。 我瞬间后退好几步想要躲开,然而木头砸下,在触地的一刻,竟瞬间化为齑粉,朝我迎面扑来! 一根根房梁断壁眨眼间变为粉尘,就恍若大漠之中的黄沙,被狂风席卷着,铺天盖地朝我席卷而来。 我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 没有风沙迷了眼睛,更没有任何颗粒拍打在身上,只是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南柯一梦,而这些粉尘包裹了我目光所及的一切视线,令天地都一片白茫茫。 我站在白茫茫一线天中,恍惚不知年月,也唯有我孤身一人,这似乎是某种幻术。 第二阵风呼啸而来,这一次,我被吹得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却见周围袅袅白烟,香火氤氲,零星的人潮来来往往,影影绰绰,并不真切。 “整天见这些人上香,多无趣。”一道女人不耐烦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 我闻声抬头,却见房檐上坐着一个白衣女人,墨发深瞳,眉目张扬,头发懒散地在脑后挽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她手里还晃荡着一枚铜钱,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 我愣了很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声音怎么……怎么像是在祸井里,把我叫醒的那个女人?! 她低头看向我的位置,她的说话声,下头上香的人都未察觉半分。 而回应她的,也不是我,而是一个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声音。 “芸芸众生的信仰,也是仙家修行的一环呀,一山之主,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声音恰好从我附近传出,却除我之外,不见其余影子。 “什么信仰。”房檐上的女人嗤笑一声,不屑地说,“整日烧香,倒不如有空多管管自己。若事事都要求神问佛,那神佛又该拜谁?” 回应她的,却是一串开怀的笑声:“山主大人,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有本事,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翘楚。” 我茫然环顾四周时,这声音收敛笑意,再开口却认真了些:“但我不行,沧海桑田,世事轮转,我的命数到头了。” “胡说八道。”女人瞬间挂了脸,朝着我瞪了一眼。 “雨师妾亡国后,我也不过是在等死而已。”我身畔的声音,平静异常,“到时候了,我有预感。” 房檐上的女人没有接话,手中的铜钱来回丢掷,似乎更加烦躁。 “你在听我说话吗?九天?” 第178章 山狐好眠 第一百七十八章 山狐好眠 我惊愕地看着房檐上的白衣女人,嘴唇颤抖。 她叫什么? “我在听!”她似乎格外气恼,抬手把铜钱朝着我砸了过来,“你若想走,我也强留不住。” 那声音又笑了一下,半哄着女人说:“我还会转世的,不过是……抛掉这一层身份,回归尘世,世间万物如此,没人能亘古永恒。”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身畔行人匆匆,无人在意她们,也没人驻足停留。 最后,先打破沉寂的,还是我身畔的声音,她继续笑着说:“可我这一身血脉,即便转世,也世世代代皆为龙女,茫茫人海中,你还会再见我的。” “山川之多,江河奔流,一方九天山,可不是每个百年都能容下你。”九天冷“哼”一声,别过头看天,“而我素来不喜欢凡人,也懒得下山行走。” “噗嗤”一声笑后,我只听一阵脚步声,一道更加模糊不清的影子缓缓走到了香炉前,随着那些祭拜的人群,一同点燃线香,三鞠躬后,轻轻丢入炉中焚烧。 九天似乎一个激灵,搓了搓胳膊,又低头看她,“你干嘛?” “我烧的香怎么样?” “受不起。”她又“哼”了一声。 那身影笑了起来,背着手走到房檐下,歪头笑:“那我每一世,都来你这儿上柱香,怎么样?你就找得到我了。” 九天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香炉里的灰烬。 “那就这么说定了。”那身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也就是此时,九天蓦然开口,“好啊,只要你肯来,无论过几世,我都会找到你的。” 地上的身影抬头看着她,一个飞身也轻巧落上房檐,我看着两个女子的身影,继续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上山前,白云盛曾带我,去后院给九天神像上了一炷香。 而后,起火。 我指尖轻颤,脸色忽明忽暗,什么意思? 九天怎么是个女人?而跟她说话的身影,那么的熟悉、那么的…… “叮——” 一声悠扬地钟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也让周围的一切,瞬间归于宁静。 寺庙之中,影影绰绰的来往人群消失不见,香炉中的香火不再燃烧,甚至刚刚房檐上说话的九天与那人,都一齐消失不见。 世界骤然安静,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僵硬地迈了一步,来到香炉前,颤抖着将手轻轻上边缘…… 指肚上顷刻间沾满了灰白的香灰,就在我双指轻碾的时候,身后蓦然又响起了一道淡淡的声音:“所以,我会找到你的。” 我已经激灵,猛地转过身来,就见刚刚房檐上的白衣女人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安静地注视着我。 这一次,她注视的不是那道虚无缥缈的影子,而是我。 她端详我、细看我,从头到脚,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的双眼上,末了终于勾了勾嘴角:“这次久了一点。” “九天……”呢喃念出这个名字,我也在看着她。 视线交错后,我明明脑袋一片空白,可胸口竟然涌过一阵异样情绪,眼眶也酸涩起来。 好奇怪,为什么这些感觉都不受我控制…… 九天抬了抬下巴,双手环抱,“也没工夫跟你废话,我就剩这点神识了,你再晚来个几十年,哼……我记你一辈子。” 我张了张口,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然而看着这张肆意张扬的脸,却哑然发怔。 她在等我。 我们认识。 可我想不起来,这张面孔在我眼前,我甚至……甚至没有觉得熟悉,只是心头源源不断地涌上一股难过,难过到让泪水不知不觉见蓄满了眼眶。 第一眼看见破败的庙宇,我也是这般,回过神时,就已泪流满面…… “知道我在等你了?”她挑眉,“头三个百年,倒还知道回来,可再后来,你可是流连人世,乐不思蜀。”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眉眼之中,回忆起哪怕丁点蛛丝马迹。 哪怕一点也好呢? 她是不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怎么一定要忘记她呢? 九天却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什么,自顾自地说道:“那只死狐狸说,你这是转世多了,在所难免。哼……他倒是方便,还混出去打听八方消息。” “不过你说得对,万事万物,唯有天地亘古不变,任何仙家,都在所难免。”九天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当初自负气盛,敢与仙山齐名,借天地之势扶摇而上,逐鹿扬名三山之一,后来的年岁,却也为这山川所累。那死狐狸念叨什么来着……哦,他说人不能起太大的名,要不然受不住。” “我开始爱睡觉,躲在洞中,一睡便是好几十年,难问世事。只能留下息龙山,你要是回来,还有个地儿住。我当初可说过,若我一朝扬名,定有你容身之所。” “或许睡觉时,我也曾错过你吧……罢了,都不重要。我寿数将尽,最后唯剩三百年,想着无论如何,总要说句别离,可谁知却没等到你。” “那个百年,你本该回来,可那死狐狸漏夜上山,将我唤醒,说你气运折损,沉尸河底,再入轮回。” 说到此处,九天嘴角的笑容淡了淡,变得阴冷冰凉:“雨师妾祭祀血脉,被人惦记,倒也正常。毕竟世上之人千千万,总有那么一两个找死的蠢货。” “只可惜,当时我已离不开九天山。那死狐狸说会替你出头,我不知他做了什么,可在我这儿,这件事……”九天冷笑一声,“没完。” “违逆天命,不入轮回。强留神识,天雷降至。”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十六个字,“我偏要再多一百年。”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所说的一切,仿佛有什么片段零星拥挤着进入脑海,可是越想抓住,却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九天的身体,竟然在逐渐变得透明。 她朝我走近,在我面前站定时,几乎整个下半身已消失不见。她高了我半头,微微低头,在我耳畔说:“你是知道我这人的,若是生死之仇,不能亲手奉还,还算什么报仇。” “千年转世更迭,你不比从前,可我却坐拥九天仙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想你帮我起名的小狐狸了。” “这回,轮到我要走了。”她终于再次露出一个笑容来,恣意张扬,“这是我送你的,拿好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金石撞击声霎时间划破周遭,一切场景、甚至联动九天这仅剩的半个影子,全都如滚滚流沙,向后退散! “九天!”我失声喊道,可她却带着那个笑容,彻底消散了。 甚至没有最后一句告别。 漫漫沙尘,霎时间归落土壤,庙宇消失不见,我跪坐在地,面前唯余一柄通体洁白的长剑。 “剑名扶桑,号令九天。凡九天仙家,见剑如见我。珍重。” 第179章 九天易主 第一百七十九章 九天易主 剑身光洁,如同皓月,削铁如泥,嵌入地面,剑气纵横间,地面生出了无数道细碎的裂纹,又很快被淤泥添补覆盖。 我跪坐在这里,泪水已彻底模糊视线,仿佛在发呆,可身体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扶桑剑……”九明烛眯了眯眼睛,目光锐利,“九天说了什么?” 开口时,我竟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格外陌生,调不成调,声音沙哑。 “她……她说送我扶桑剑。” 九明烛刹那间愣住,“什么?” 所有庙宇残骸都化归尘土,面前只剩一这把扶桑剑,九天最意气风发时,甚至敢以仙山为名,可手中长剑却只叫扶桑吗? 扶桑……扶桑……为什么这名字,总觉得也格外耳熟…… 可这些记忆,一旦细想深究,却怎么都抓不到,如同一尾水中游鱼,稍一惊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九明烛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你是龙女,她绝不可能……把扶桑剑交到你的手上!” 然而,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跪坐在这里。 我刚刚,是不是跟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告别了? 各种布局,机关算尽,将我引到息龙山里,结果,却跟我说这些话。 这就是她等了百年的告别吗? 没有再见,唯有珍重。 什么给我报仇、什么溯世轮转……这些我通通不清楚,我现在只是林晴,我不是她认识的什么故人!我甚至…… 我甚至没有开口。 我会因今日之事而后悔吗?未来的某一天,当我终于记起,生命之中曾有一个格外重要的朋友,与我约定世世再见,我却落了一句告别。 我们曾经一起度过许多年月,分享过许多喜怒哀乐,承诺过日后的光明灿烂,必会有对方的一份。 在息龙山中,我的泪水似乎一直不受自己控制,整个人都呆呆的,唯有两行清泪,缓缓垂落。 “林晴!”九明烛几声呼唤,哪怕就在耳畔,都显得格外遥远,我回过神时,脸上只有茫然。 我看着他焦躁不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你知道九天是女儿身吗?” “我……”九明烛气愤道,“我刚才在祸井里才知道的!跟这个没关系!她为什么把扶桑剑给你?她还说了什么?!” 他冲到面前来,晃着我的肩膀,我的目光又一次转向扶桑剑,沉默了半晌后,哑着嗓子说:“她……让我去报仇。” 九明烛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而且脸色黑到了极点。 他松开我后双手攥拳,骨节咯咯作响,咬着牙指向扶桑剑:“你知道它是九天的佩剑吗?” 不等我点头,他的声音猛地高了好几个度:“你知道扶桑剑在谁手中,谁便是下一任九天山之主吗?!” 又是良久沉默。 我低头看着地面,而九明烛急得要发疯,他甚至抬脚想朝着扶桑剑走去,却硬是半路站住了,咬牙切齿地说:“九天山里一帮胡仙,三派人明争暗斗不知道几百年了,她最后把剑交到你手上?” “林晴!你别给我装傻,她到底都说了什么!山中之事,她一走了之,就没半点吩咐?她想让你把剑交给谁?我真是……,就没一个省心的!” 他看起来快被气疯了。 我抬手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结果怎么也擦不净,到最后,我直接停下动作,僵硬地站了起来。 我起身朝着扶桑剑走去,却越过了它,走向庙宇原来的废墟。 偌大的无名庙宇坍塌,到头来只剩下一捧捧黄沙,而黄沙的中央,还掩埋着一个木匣。 我走过去蹲下,轻轻拂走木匣上的尘沙,匣子细长,我摸索着匣子边缘,缓缓将盖子打开后,只见里面静静地放着一柄剑鞘。 剑身剑气纵横,而剑鞘触手生寒,我颤抖着手拿出剑鞘时,下面竟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面铜镜。 这铜镜看起来许久没人打磨,镜面早已斑驳,洞的光线昏暗,我拿起铜镜时,它十分模糊地映照着我的脸。 一座被水环绕的山,山中的一间破庙,破庙里没有神像,唯有一面铜镜,会带给我真正的答案。 被水环绕的山,却在更广袤辽阔的群山之中。 无名庙不在山上,竟真的在“山中”。 而当庙宇不复存在,仅剩的一面斑驳的铜镜,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我握着剑鞘起身,摩挲镜背,没有半点花纹,模糊的镜面,映照着我满是泪痕的脸庞,还有我眼底的迷惘。 “都是九天留下的?”九明烛在身后问我,“扶桑剑,你打算怎么办?” “剑只是她送我的礼物,这面镜子,才是我要找的真相。”我呢喃着,“可一面普通的镜子……”又是什么真相呢? 九明烛看我又要发呆,立即骂道:“既然是一面镜子,你就算在这儿再看上一百年,也只有你自己的脸!快些拿上扶桑剑,随我出山!”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的脸?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用指腹轻轻描摹镜子的边缘,镜中人是我自己。 跋山涉水,来到息龙山内,我却在铜镜之中看见了自己。 我自己的这张脸,却一度在梦中成为了一个梦魇。 霍镜。 事至如今,我仍旧不懂,为何这世上,竟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可我若是她的转世,便不会有两个魂魄。 我是林晴,她是霍镜,我们从来不是同一人,往后,也不会是一路人。 我凝视着自己的脸,许多的事情,丝丝缕缕,相互交错。 霍镜的故事、齐家百年以前、息龙山的传说、九天最后留下的话…… 一切都在瞬间生根发芽,逐渐勾出雏形,我忽然开口问:“九明烛,你听说过,如何夺走别人的命格吗?” 九明烛原本想说什么,被我这么一问,原本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里,他瞪了我半晌,黑着脸先指了指地上的扶桑剑。 这一次,我抬起手来,用干净的袖口边缘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泪水,终于擦了干净,深吸了一口气后,我说:“这把剑,她说送给我。如果它所代表的整个九天山,大抵……也是这个意思。” 九明烛正要开口,可忽然间,整个山洞轻轻震动摇晃,我们两个纷纷抬头,却听见一阵声势浩大的闷雷,滚滚而来! “你说,九天山上,会迎来第二场天雷吗?”九明烛蓦地冷笑一声。 第180章 新的交易 第一百八十章 新的交易 “扶桑剑给龙女,也算违逆天道吗?”我问着。 “天道可懒得关这些倒灶的事儿。”九明烛扯了扯嘴角,“倒是山上的狐狸,可要好好热闹一阵。” 我哑然一笑,明白这把剑一旦交到我手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没想沾染九天山内的旋涡争斗,仙家的权力倾轧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可扶桑剑,我不可能就这么拱手还给他们。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剑鞘。 现在,它是九天留给我的东西。 梦中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并没有让我生出几分探究的欲 望。 然而面对着这把扶桑剑,我头一回如此真切地问着自己:我该怎么做,才能想起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呢? 我想要知道。 我一定要知道。 因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留下的,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出神的片刻,又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 低头时,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后面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我没有闲工夫在此垂泪了。 我缓步走回到扶桑剑旁,伸手轻轻触摸剑柄,与冰凉的剑鞘不同,这剑柄似乎是温热的,就仿佛上一个握紧它的人,刚离开不久。 五指渐渐收紧后,我猛地用力,将剑拔出,只听又一声金石摩擦声,而山洞之外,又传来了一阵闷雷声。 山雨欲来。 剑身绽放着寒芒与杀气,甚至让我紧握着剑柄的手感受到了丝丝麻意,呼吸都更缓了许多,九明烛沉声问道:“出山?” “出山。”我忍下肆意的剑气,用指腹小心地描摹着剑身,剑身翻转时,甚至能映照出我的脸。 “九明烛,今天的事了结后,我大抵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发生的一切。”我缓缓说,“我不管九天山内下一个主人是谁,可扶桑剑,只能在我手里。” 九明烛双手揣袖,扯了扯嘴角,反问道:“那你觉得,今日的一切,要如何收场啊?” 他说着便抬脚走向了山洞边缘,刚刚只见他在那附近转了一圈,此时他忽然找了一个方位站定,一掌敲向一块凸 起的山壁。 顿时,他面前的山壁开裂出一道缝隙,一阵机关石头的摩擦声后,一扇隐秘的石门缓缓开启,漆黑的通道浮现在后面。 他看着漆黑的暗门通道,嗤笑一声:“黑山柳君来访,九天之主仙逝,扶桑剑易主,相比之下,天水派伤几只老狐狸的事,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口中的收场,不会是想拍拍,就这么离开九天山吧?你凡胎肉体,即便手持扶桑剑,你觉得,会有胡仙认你为新的九天山之主吗?” 说到这里,九明烛骤然转身,阴翳的目光扫过我脸颊,却在下一秒染上了错愕。 我与他四目交对,不懂他的神色变化,直到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扶桑剑。 我的双眼,恰好出现在剑身的反光上。 还有一只淡粉色的瞳孔。 我也愣了短短一瞬。 障眼法,怎么掉了? “好吧,算你不是一般的凡胎肉体。”九明烛扯了扯嘴角,“啧”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龙女来做九天山之主,也不是容易事,事已至此,我们不妨再做笔交易。” 我沉吟片刻,“我知道你说的交易是什么。” 再抬眼时,我认真地问:“挟天子以令诸侯?” 九明烛顷刻间笑了起来:“成交吗?” “你是九天后人,我没意见。”我说道,“只要你有把握,一会儿走出息龙山,能收拾这场残局。” “我自然有这个本事。”九明烛微微一笑,“不过黑山那位柳君,我可搞不定。” “走吧。”我将扶桑剑归鞘,只说了这两个字,九明烛保持着那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对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山主大人。” 暗门后的通道,是一段缓缓向下的阶梯,这一次,是我走在前,九明烛在后。 我单手拎着扶桑剑,感受着这沉甸的重量,每走下一级台阶,脑中都会飘过一些念头。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这一步后,我会与过去的许多说告别。 过去的生活,过去的人,过去的…… 为什么从前的我,甚至不会因为那些回忆,而疯狂地想要探究前世过往呢? 难道我真是一个如此豁达的人,只知道向前看?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一直认为,自己这样一个命途坎坷的普通人,生活随遇而安就好了。 我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能力,去探索眼下生活以外的人和事,因为我想要自己过得好,想要自己身边的人过得好。 直到现在,当九天以这样的方式,把真相摆在我面前。 我不想去回首那么遥远的人与事,只是因为柳忘,他在我的生活里划了一圈。 他跟我说,这个圈里,我在他的怀抱里,一直都是安全的。 我的嘴角,忽然冰冷地勾了一下。 是我走错了,这里不该是我的位置。 这些思绪无端而起,又很快消失得无影踪,短短几十级台阶,仿佛光阴转瞬即逝,洞口的光明近在眼前,踏出最后一步时,面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天高云阔,山青水秀,只是风裹挟着丝丝缕缕血腥味儿,从湖对岸而来。 许久不见如此耀眼的光芒,我本能地眯起了眼睛,而息龙湖的对岸,也恰好在此时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出来了!” “息龙山?山中竟有密道?!” “怎么是九明烛?他身边的是……” …… 一些零碎的声音传进我耳中,我眯着眼睛,打量对岸。 息龙湖对岸,一片狼藉。树木倾倒折断,湖水掀起阵阵波涛,胡仙们似乎正在对峙,那些交谈声骤然变小,成了许多我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一道红衣在其中格外醒目,他在看见我的瞬间,竟直接飞身而起,踩着水面直直朝我而来! 九明烛原本还活动着手腕,看见柳忘逐渐变大的身影,脸上瞬间生出不悦来。 他又后撤了一步,退到我身后:“搞定他,可是你的事儿。”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回避,而是眼看着他飞身过湖,下一刻,几乎便要站在我面前! “叮——” 一声清脆,利剑出鞘,直指柳忘面门。 “扶桑剑?!” 在柳忘的神情刹那怔住时,湖对岸爆发了一阵更加震惊的喊叫。 第181章 是迁怒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是迁怒 柳忘的身形定格在我身前,他的脖子距离剑尖不过毫厘,他怔怔地看着我指向他的剑尖,抬头望向我时,嘴唇颤动。 我心口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抽痛,但是端平了扶桑剑,淡漠地看着他。 剑身很沉,剑气肆意,可我指向他的剑尖,几乎没有颤抖。 我已经做下决定了。 而相比呆住的柳忘,息龙湖对岸那帮胡仙更加躁动不安。 “扶桑剑怎么在那女人手中?!” “刚刚的雷劫是怎么回事?为何不见九天大人?” 他们叽叽喳喳,俨然乱成了一锅粥,同样有人跃跃欲试,似乎也想过湖,结果九明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诸位,好久不见呀?” 他们霎时间没了动静,有人咳了一声不再言语,也有人脸色难看的要命,似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柳忘眼底,在这一刹那划过许多情绪,茫然、不解、不可置信……我甚至窥见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委屈。 湖对岸的场景格外热闹,我的剑尖才刚放下,还没来得及调转,柳忘便一个健步冲上来,想要握住我的手腕,可我再次将扶桑剑横在我与他之间。 “柳君,自重。” 他完全僵住了,声音也在颤抖:“你喊我……什么?” 一声不合时宜的口哨声从我身后响起,还笑了一声,“不然喊什么?” 柳忘脸上瞬间迸发出杀意,抬手便要一拂袖,可九明烛就躲在我身后,我也寸步不让,他到最后,只能气恨地指着他:“林晴,让开!” “哎哟,这可是实打实的迁怒了。”九明烛犹嫌不够,还继续火上浇油。 我也斜了他一眼,他这才收敛了脸上笑意,摊了摊手。 “这里是九天山,柳君。”我平静地看着柳忘,“他是九天山之主,你动手之前,总要想清楚。” 柳忘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九明烛,我的声音传到湖对岸时,那帮胡仙骤然炸开了锅。 “他?”柳忘耐着性子,却咬牙切齿地说,“他可不是九天。” 湖对岸也站出了一个胡仙,对我这边高喊道:“姑娘,我九天山之主,断然不是此人。” 我缓缓转头,定定地看着他们,声音不卑不亢,“我不是在问你们,是在通知你们。因为扶桑剑,它在我手里。” 那站出来的胡仙瞳孔骤缩,也瞬间挂了脸,“小丫头,扶桑剑乃是我山中至宝!你胆敢以扶桑剑要挟,你就不……” 那胡仙的话都没说完,便惨叫一声跌入湖中,一片血水晕染开,柳忘扭头怒道:“这儿还没有你说话的地!” 九明烛又吹了一声口哨,碎碎念了一声:“这是真迁怒。” 我垂眸,不置可否,只是半晌后,我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九天已死。” 我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凝滞。 这一次,哪怕刚刚被打落息龙湖中的胡仙,还挣扎着没爬上来,对岸其余的狐狸们,也根本坐不住了。 我看见有几道人影迅速消失,仿佛是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片硝烟弥漫的战场,又好像是迅速远去,给谁通风报信。 “扶桑剑,是九天交到我手中的。”我提剑看着他们,淡淡地说,“她同我说过,剑名扶桑,号令九天。凡九天仙家,见剑如见她。” “究竟是我人微言轻,还是数百年过去,九天山早已不知不觉,改了名姓?” 随着我话音落下,脸上神色各异的胡仙们终于开始正视我,打量我。 直到一人牵头,拱手深深一拜。 其余众人,纷纷效仿。 第182章 鬼市 第一百八十二章 鬼市 有人不情不愿,最终只能咬牙低头。 哪怕九天已经不在,九天山上的胡仙,也必须俯首。 我清楚这种戏码,并非是一把象征身份的剑能够强压他们低头,而是山主之位空悬,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悖逆犯上”的事。 说句难听的,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 更何况,他们的领头人,还未到场。 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他们的大礼,心中难有悲喜,仿佛有些麻木。 眼角余光中,我瞥见九明烛笑吟吟地看着湖对岸的胡仙们,然而他的笑容却并非得意,反而是一抹寒凉与讽刺。 而站在我身边的柳忘,虽然始终双手攥拳,可他冷眼瞧着对岸的胡仙,脸上的怒容消退了一半。 显然,话到此处,即便是盛怒之下,他也已经意识到,今日之事,远远不是一个从黑山出逃的我,这么简单。 忽然间,远处的胡仙似乎为谁让开了路。 树木轻摇,叶影婆娑,一道紫衣缓步从人后走出,步伐不疾不徐,一身身材修长,面覆紫纱,额间一点朱砂,眉眼间尽是波澜不惊的从容。 她越过胡仙,缓步走到湖畔,似乎微微一笑:“四百年后,龙女已至,九天山上下,不胜欣喜。” 说罢后,她的视线又投向柳忘,微微颔首:“黑山柳君来访,有失远迎。” 柳忘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言,空气之中,弥漫着古怪的僵硬,仿佛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却又暂稳沉静。 微妙的平衡。 我紧了紧手中的扶桑剑,很快就懂了眼下的情况。 天雷滚动,惊动山中仙家,我与九明烛从息龙山中出现,我手里不仅握着扶桑剑,还带出了九天已逝的消息。 九明烛被天水派追杀如丧家之犬,而我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一个说的话,没人会信;另一个说的话呢,也没人想信。 胡仙们人多势众,自可以轻而易举拿下我跟九明烛,然而,偏偏此时,我身边还站着一个柳忘。 黑山柳君,不请自来。 我心中自嘲,还真是一个不小的烂摊子。 我这跟皇帝驾崩后,两手空空没有圣旨,却敢宣读何人继位的太监,有什么区别? 可我要是想带着扶桑剑光明正大地离开九天山,就必须这么做。 这就是我跟九明烛做交易的理由。 一来,我一定要带走扶桑剑,弄清楚百年前、甚至是更早前发生的事。只有九明烛,他才有本事应付自家山里的事儿。 即便九天一派式微,他敢答应,就说明有这个自信。 二来,百年前山火肆虐,天水派趁乱排除异己,招至九天一派胡仙死伤惨重。 九天一派,都是她的子孙后人,那山中之位,总该物归原主,我可不想……这么简单地,遂了天水这位胡仙的意。 眼前这位女子,显然是耳闻已久的天水。 九明烛拱手一揖,可姿势却实在敷衍,极其不走心。 他这一揖,随后便笑,“天水大人,终于肯挪动玉步,出来走走了?明日山中合会,恐怕正忙得分 身乏术,不得脱身吗吧?” 天水不改从容,“以你的辈分,从不需对我尊称行礼。” 我眼底虽有惊讶,却一闪而逝,不再言语,静静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脑袋里过了一些事情。 九明烛的辈分? 他是九天派里,辈分很高的人。可为天水派效力的陈家人,却敢追杀他,甚至山中胡仙也对他大肆搜捕,刚刚见了他,也全无尊敬之意。 背后不是天水授意,打死我都不信。 然而,他分明向我承认过,自己只是九天一脉的旁支,根本不入流! 甚至那陈老太吩咐手下人,也说他血脉高贵。 其中的弯弯绕绕,我一时间想不清,也觉得头痛,难怪胡朔玉跟我说,不要卷入山中内 斗纷争。 一帮狐狸玩起心眼来,还真是旁人难以企及。 九明烛双手环抱,笑眯眯地说:“确实,我如今的辈分,是该天水你,向我叩首。” “九天仙逝,留有号令,息龙入龙,接手扶桑。” 胡仙哗然,有人更是直接冷笑一声:“九天山,岂可交由外人,既然息龙山为龙女所留多年,龙女只需安心住下,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我甚至没有抬眼,只当没听见。 因为与九明烛约定,料理这堆烂摊子,是他的事。 柳忘阴冷的目光一扫过去,那刚刚出声的胡仙忙不迭地往天水身后一站,装作若无其事。 而与此同时,掉下水的胡仙刚好爬上来,在地上哀嚎打滚。 “本座来山中,不见仙家,倒是听了不少犬吠。”柳忘声音低沉寒凉,“管好自家的狗。” 他早不知打伤了多少胡仙,又骂的如此难听,可那些胡仙却只敢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无人敢真正过湖上前。 我讥讽一笑,还真是谁有本事,谁说了算。 天水倒是沉稳,她微微一抬手,身后交换眼神的胡仙们,便不再交头接耳,有几人上前俩搀扶走了受伤的仙家,胡仙们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人散了大半,其余的人,还有不少藏身林中,似乎是些不相干的胡仙,想看个热闹。 息龙山闹得动静虽然大,但九天派的胡仙们,恐怕还没多少人知道,变故牵扯居然这么大,还没赶来几个。 “九天派的话事人,不会是你吧?”我突然开口,低声问道。 九明烛笑眯眯地说:“怎么,我不够格?” “我只是觉得,九天派如果落在你手里,跟着你的胡仙也挺惨的。” 九明烛翻了个白眼,“后悔跟我做交易了?” “没有。”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悲喜,“如果连你这个领头人都被漫山遍野追杀,那他们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我俩来回嘀咕几句话的时候,只听身边隐约有指节啪啪作响的声音,柳忘的脸更黑了几分,可却忍着没有发作。 遣退手下不少胡仙后,天水正色道:“山主一事,兹事体大,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扶桑剑既然现世,那这件事,也该坐下来好好聊。” 我遥声回应道:“谢天水大人盛情,可我有事在身,即刻便走。” 天水笑着问我:“不知龙女,要往何处去?” 我抬眼,沉声说:“鬼市。” 第183章 灵剑认我 第一百八十三章 灵剑认我 霎时间,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异口同声,天水与柳忘同时不可置信地失声喊道。 没想到提及鬼市,一直从容不迫的天水,竟然有失态之举,她眼底也多了几分不悦,但仍语气平稳地说:“龙女恐怕有所不知,我们九天山与鬼市那位,不睦已久。” 九明烛长出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可我先一步开口,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啊,胡朔玉还骂过你们。可他骂的,是你们山上的胡仙,我与九天、与胡朔玉,我们三人是旧友。” 这一次,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或许有许多人根本不会信我这天方夜谭一般的话,九明烛眼皮一跳,天水眉头紧锁,柳忘……他则完全呆愣住了。 “息龙山为我而留,百年前山火,也因她强留神识而起,扶桑剑是她交由我手中,因为百年前,我身上有一笔烂账。” 说到此,我冷笑一声,还有意无意加重了“烂账”二字。 “天水大人,我不过替九天传达后事,扶桑剑,我一定会带走。九天山主之位,自然不该由我继承,九天留有后人,九明烛身上流着嫡系血脉,九天派得此正道,难道不应该吗?” 九明烛一挑眉,勾起嘴角,朝着湖对岸喊道:“天水,听见龙女说的话没有?” 她眼底神色古怪非常,哪怕隔着一层面纱,我都感受得到,她脸色的难看。 此时,九明烛揣起手来,不断高声说道:“九天山之主自四百年前闭关,便无人得见,山中事务本由九天一脉族中长辈打理。说到底,这山它叫九天。” “四百余年,九天一脉无暇顾及,天水派与双决派帮忙分担,毕竟大家同在一山,同为胡仙,本是同根生,你说,咱们相煎何太急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天水:“当然,我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咱们山中胡仙,可从没有人胆敢刀剑相向,你说是吧?” 天水沉着地看着他,朱唇轻启:“那是自然,九天后人为九天山之主,顺理成章。只是九天派内,我听闻血脉纵横,人选不少呢。” 直觉告诉我,这女人仿佛又在挖什么坑。 九明烛也是能忍,这都不撕破脸,笑吟吟地继续说道:“天水,其实道理很简单,九天授意由我接任下一任山主,是因为命中注定。” “息龙入龙,九天云落。日盛潮散,旧道归正。十六字预言,四百年后,分毫不差。龙女归来,这山上胡仙千千万,偏只有我能带她入得山中,天水,你说这巧不巧?” “其实啊,这等权势地位,我向来不放在眼中,只不过天命难违。最简单的道理,就在眼前啊。”九明烛脸上的笑意愈发盛放,“息龙山有九天阵法,等闲胡仙,不得擅入。何人能走过息龙湖而毫发无伤,便是命定之人。” 九明烛摊开双臂,笑容格外嚣张。 连我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也只能心中叹了一声,还真是狡猾。 息龙山四周,除荷花阵外,还有那九天布下的防山阵法,任何胡仙不得靠近! 连他靠近时都七窍流血,这会儿反手便利用上了这一点,占尽优势。 天水皱眉不语,但是不远处,林子里看热闹的胡仙,倒是有人问了一声,“明烛大人,恕我多嘴一句哈,在下只是好奇,息龙山外,还有阵法?” 九明烛立即又摊了一遍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可没说谎,大家这么多双眼睛,也一直看着呢,我站在此地,根本没有施法,动过任何手脚。” 那人还真是个看热闹的,又一拱手,认真地问道:“那敢问,这位柳君,是如何过得了息龙湖的呢?” 柳忘冷笑一声:“我?” 那人立即往回缩了一下,摆摆手:“在下不过顺嘴一问,顺嘴一问……” 九明烛故作感慨:“谁叫这阵法,不防常仙,只防胡仙呢?” 他对着天水挑眉,“天水,你不如上前来,印证一下?” 事已至此,几乎没有悬念。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除非天水撕破脸来,否则根本辩不过九明烛。 可在场仍有这么多其余两派胡仙,并未转投她麾下,她真想强取九天山之主的位置,恐怕……更会招来流言如沸,这位置即便拿到了,也不会坐稳。 天水沉默,她在权衡,与此同时,我也从她的眼底,看到了阴沉和恼火。 “天水大人,你们九天山中之事,自行定夺吧,我赶着去看朋友,先走一步。”我摆了摆手,转头对九明烛低声说了一句,“有法术吗,我过湖。” 九明烛还没什么动作,一道微末的红光已经划过息龙湖面,微风徐来的湖面顷刻间静如翠绿的玻璃,让人随意踏足。 我脸色阴沉,没有看柳忘,也没动作。 九明烛嘴角一勾,轻轻一招手,湖面上那些白色的荷花颤动几下,打着旋儿,湖水复归生机,只是顷刻后,空中平白多了一条半透明的白色栈桥。 我将扶桑剑归鞘后,自顾自踏上了他术法的半透明栈桥,一边朝着湖对岸走,一边平静地说:“九天已逝,朋友一场,我会带着这个消息去黑市。” 柳忘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也没理会,而是多看了天水一眼,破天荒露出了一个微笑:“多年挚友,她的后人,我理应多关照。叙旧后,我或许还会回来,看看她的后人,将山中打理成什么模样。” 天水的手指,几乎不可察地攥了一下拳,眯了眯眼睛。 她身后还剩下的胡仙,倒是有人开口了,声音和气,还是一位老者:“息龙山沉寂多年,曾言为龙女所留,我等也有耳闻。若龙女不是九天大人的朋友,那便不会有此山。” “只不过,九天大人不曾问世多年,连我等仙家,都难寻其踪迹。龙女出山,手持扶桑剑,言九天大人临终嘱托,然而……却也只有几句空头话而已。” “不知,龙女可有什么凭证?拿出来,也好叫我们放心。” 老者说的客气,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嚣张如柳忘,也不可能一巴掌再把他拍进湖里。 我心下划过一阵念头,轻轻蹙眉,其实这也是我跟九明烛的难题,这老者恰好说到了关键。 如何过这最后一关?我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含糊过去,先不说我能不能走出九天山的山门,我走以后,九明烛是否能安然无恙,都是问题。 念头千回百转间,却忽然听得一声剑声嗡鸣,石破天惊,恍若疾雷飞驰而过,振聋发聩! 我猛地抬头,却见扶桑剑,已灵剑出鞘! 第184章 为何不走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为何不走 扶桑剑犹如灵蛇,盘旋在我周身,嗡鸣不止! 直到扶桑剑的剑尖调转,缓缓对向天水与那老者的一刻,二人的脸色皆霎时改变。 扶桑剑盘旋过后,仿佛是在嘲讽他们,又乍然归鞘,震得我手腕发麻,险些没能握住剑鞘。 胡仙们回过神来时,我已握着扶桑剑,快步过了息龙湖,与他们擦身而过,快步朝着来时路走去。 无一人敢拦我,纷纷退避三舍,天水反应过来时,转身而来慌忙想拦住我,可此时,还在息龙山脚下的九明烛,却高喊道:“天水,不过湖来试试吗?这息龙山中,可是别有洞天呢。” 天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声音终于添了一丝恼火:“知道了!” 在之后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一场博弈中,胜利的天平早已向九明烛倾斜,我也不想留下来,听他们掰扯个没完。我说半月后还会回来,是给九明烛最后的保险筹码。 我提着扶桑剑,一口气走出很远。因为在湖中打转过,我身上的衣服,到现在还是湿淋淋的,走得时间一长,冷风一吹,还真有点瑟缩。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然而一道术法忽然落在身上,霎时间一身衣服重归干燥,连沾上的泥土也不复存在,我脚步戛然而止,转过身来。 握剑的手轻轻一紧,我与柳忘对视,冷笑一声:“柳君大人,跟着我做什么?” “林晴,不要闹了,跟我回去……”柳忘的声音与刚刚截然不同,轻柔了不止一星半点,他看着我的眉眼,也有出神,就仿佛…… “觉得我很陌生,对吗?”我问道,“毕竟我不是霍镜,你觉得我陌生,是应该的。”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柳忘脸色一僵,“与她无关!林晴,跟我回黑山,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我已经不需要解释了,柳忘。”我眼眶再次微微泛红,“因为这个解释,已经有人替你给我了。” “你不会真以为,我刚刚只是跟九明烛演了一出戏吧?若只为了这么一出没意思的戏,我不远万里、混入九天山,找到息龙山,是为什么?” “因为跟你赌气?柳忘,柳君大人!别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我抬了抬手中的扶桑剑,“我是林晴,也是龙女,九天山之主,四百年前闭关,留下息龙山与十六字预言。” “我与她早有世世约定,是我迟了百年,而我迟这百年……也是因为你的上一个好弟马,霍镜!” “不可能……”柳忘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便呢喃了一句,“你不应该是龙女……” 这一句话,仿佛让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疯狂朝我脑海中涌来,我怒火中烧,喊道:“我不是龙女,难道她是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心寒比指尖更凉十倍,气到发笑。 我们两人僵持了半晌后,柳忘喉结滚动,低声沙哑着说:“我们先回黑山,好吗?” 很稀罕的一件事,我大约从没有见他把姿态放低到这种程度。 可我看在眼中,只觉得万分可笑,我反问道:“回黑山?我同你,什么关系?” “你……” 我打断他的话,攥紧拳头时,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刺骨锥心:“九天与胡朔玉都是我多年好友,你呢?你跟我,又算什么关系?” “哦,我记起来了,我跟你柳忘,还有一笔账,没来得及算。”我惨然一笑,“百年前,你弟马骗我上岸,断我手脚,夺我气运命格;百年后,她还贼心不死,妄图占我身体,而你将她残魂带回黑山修补,你说什么?要送她入轮回?” 柳忘彻底怔在原地,原本想要上前拉住我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他嘴唇轻颤,似要说什么,直到我用扶桑剑鞘撞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一边抬手擦掉眼角的潮湿,一边冷笑:“如果再回黑山,也是我会当着你的面杀了她。” 说完后,我转身便走,只是转身的一刹那,胸口的痛苦犹如潮水一般密密麻麻袭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脚步凌乱,几乎是逃也似的走掉了,这一回,身后的柳忘没有再亦步亦趋地追来。 我笑自己,明明都做好了决定,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心痛。 我沿着记忆里来时的路,终于回到了河畔,再见滔滔流水,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 早上看着九天山上的日出时,我会想到,自己这样失魂落魄地,拎着扶桑剑,再回来吗? 我站在河边,低头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段素河水流湍急,照不出我的影子来,我看着远山在云中模糊的影子,回忆着来时路。 出山,然后……去黑市。 刚刚在息龙湖边,并没见白云盛的身影,他一定是在我被九明烛掳走后,脱身藏了起来。 我如果想出山,得找到他。不然在山中,只会迷路。 更何况,我也想确认他的安危。 提着扶桑剑,我在河畔徘徊了几步,却也恰好在对岸的林中,瞥见了一道一闪而逝的影子。 那影子隐匿于林中,见我看去并不躲,我眯起眼睛,看清后正要高喊,谁知他却立马消失了。 我愣了半晌后,脸色瞬间暗了下去,猛地一转身,果然见那道红色的身影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悄无声息。 “想把我打晕了,带回黑山吗?”我讽刺道。 柳忘脸色苍白,“跟我回黑山,我真的有话……对你说。” 没有什么话,是一定要回黑山才能说的吧。 更何况,我已经没什么话好对他说了。 我与他相顾无言,哑然一笑,失望转身。 “桥归桥,路归路。”我说道,“回家后,我撤掉堂口,从此跟黑山再无关系,跟你也是。” 一阵沉寂后,柳忘开口了,声音急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霍镜曾是我弟马,我补她残魂只是因为当年没能救下她,我耿耿于怀百年时间,只是……只是我少有做不到、又留有遗憾之事……” “补魂一事没有向你提起,都是我的错,可我若不是真心对你,便不可能带你回黑山!更何况你我相识,远非短短……” 他不肯走,我恍然间也想起什么来。 我抬手放至小腹,淡淡说:“来九天山前,孩子已经打掉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185章 终于下山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终于下山 柳忘说不下去了,我也没有转身。 我的耳畔几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此言一出口,我的心底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 用这种方式甩开他吗?以他的性子,只会…… “林晴!” 果然,他怒而吼了一声,而我还是没有转身,万般思绪在脑海里回转,最后只是淡淡地说:“可以走了吗?我赶时间。” 这一次山风拂过耳畔时,没有带来任何声音,唯有水声波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听见身后一声带着颤抖的“好”,随后再无半点声音。 我僵硬地回头看去,身后早已空荡,不见他踪影。明明是他终于走了,可我这一刹那,却仿佛脱力一般,踉跄了一步。 恍惚的功夫,白云盛的身影,终于从林子里清晰起来。 他走出林子后,快步来到河边,似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我身后,随后立即带我过河,二话不说,直接隐入林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云盛语气焦急,他脚步不停,看起来生怕柳忘去而复返,同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我的眼睛上,“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垂下眼帘,“只是被九明烛半路劫走,跟着他走了地下河道,一路从息龙湖里入了息龙山。” “那臭狐狸,,果然沾上他就没好事儿!”白云盛骂骂咧咧的,“你突然失踪,我没办法只能暂且想办法脱身,好在看你没了踪影,柳忘的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只是后来我听息龙湖边好一阵动静,奈何仙家太多,我混不过去。” 他走的极快,想必仍旧提心吊胆,我苦笑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与九明烛有一场交易,如今九天山内,不会有人拦我们。” 白云盛步伐一顿,我缓了一口气,将事情从头说起,直至说到手中扶桑剑,跟我要去鬼市,他的脚步戛然而止,诧异地看着我。 亦或者说,他诧异地看着我的眼睛。 障眼法已消失,我左眼的瞳孔泛着淡淡的粉色。 白云盛松开拽住我的手,脸上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担忧地问,“真的不要紧吗?” “要紧什么?”我问。 “这事情,闹得可比我想象中要大。”他苦笑,“我说在前山庙里,那好好的香炉怎么突然就烧了起来,甚至于长生桥上,河水竟会与你说话……” “你当真要去鬼市?”白云盛再次问道。 “非去不可。”我声音很轻,却带着无人能左右的坚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这种局面,你的确应该去见他一面。只不过带你离开九天山后,我无法与你同去鬼市。” “我呢,也不过是个小常仙,有几分耍滑的本事。你让我带你来息龙山找一件破庙,可以;可你从庙里带出了号令九天山的扶桑剑,这回,我可真没本事继续了。” 他摇了摇头,“我只能陪你到此为止,这一路上,也算我送佛送到西了。人里有穷尽,我的本事,就到这儿了。” “可离开九天山后,你要去哪里?”我问他。 白云盛见我脸上没有半分轻松与笑意,便立即挑眉一笑:“天地之大,我能去的地方可多了。就如之前说的,此事了结,我便抽身,找个自在地方暂避风头。” 我闻言也点了点头,末了又补了一句,“见过胡朔玉后,我大抵会先回家一趟。你如果有事,就回仙阳村找我。” 白云盛摸了摸鼻子,忽然问道:“最后一件要紧事,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沉默了片刻,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白云盛心下了然,叹了一声,“行,知道了。下山后,你进鬼市,我去配药。一切妥当后,我再来找你。”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还要快。 日落西山时,我们回到了熟悉的长生桥畔,时间刚刚好。 本该路过那小胡仙的住处,谁知没人带路,我们俩竟根本找不到那天的林中小屋,也许是小屋周围,还有我们不清楚的障眼法。 我想九明烛若是搞定了天水,必然会找时间回来,也不用我来通知,也没有过分纠结,便继续赶路。 就着夕阳,我再次踏上长生桥,半空中的锁链轻轻摇晃,我的心境却远比来时要更平静。 就这样走了。我紧握着扶桑剑,耳畔尽是呼啸哭嚎的疾风。 “珍重。” 恍惚间,走到长生桥中央,我耳畔竟又一次传来了九天模糊不清的声音,让我骤然一个错愕。 我茫然地四下看去,霎时间眼眶酸涩。 过长生桥后,便是前山。 我会珍重的,也一定会想起你我之前,曾是怎样的挚友。 匆忙过桥,一路快走下山。 白云盛似乎是在我们弃车的位置做了标记,在天色完全黑透时,竟真的带着我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丢下的车。 盘山公路,山崖陡峭,没有路灯。夜间在这样的路上开车是极其不明智的,也亏得白云盛不是一般人,只是车速稍慢了一些,几乎凌晨,我们才将车开到山脚下正门前。 景区早已关闭,白云盛手指一勾,大门的锁便如同虚设。这一回,站在民宿楼下,连他都长出一口气,活动着胳膊,“还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呐。” “山中胡仙,正为山主一位空悬而焦头烂额。有九明烛在,我们多休息一天,再走不迟。那帮家伙,也没工夫来烦扰我们。”我一边在包里摸房卡,一边说。 至于柳忘……呵,他知道我要去鬼市,即便找我,也会先一步找胡朔玉吧。 我划门,往里一推。 房内淡淡的香薰味道让我一个恍惚,接连几天都在山中,骤然回到现代社会,这种隔离感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墙上的灯,然而刚一开灯,就见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道瘦弱的身影。 穆思板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她那惨白的脸与阴森的目光瞬间吓了我一个激灵。 手中房卡直接滑落,可我刚要弯腰,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却迈着轻巧的步伐来到了我面前,用嘴叼起房卡,端坐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这帮胡仙是曹操吗?!”白云盛脸色一变,想都没想,抬脚就踹向了那小狐狸! 第186章 楼中佳宴 第一百八十六章 楼中佳宴 别说白云盛,连我都被吓得不轻,我前脚刚说没人会来打扰,结果后脚一开门,这狐狸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里?! 白云盛一脚踹出去,那小狐狸灵巧闪过,丢下房卡,边躲边叫着:“林姑娘!林姑娘!” 它在地上转圈,冒出来的声音十分生涩:“林姑娘!林姑娘!” 小狐狸似乎只会重复这三个字,我反应了一下连忙拉住白云盛:“等等!好像是鬼市的小狐狸!” 果然,听见我提起鬼市,小狐狸也不躲了,立马靠了过来,围着我脚边转了几圈,声音多了几分欣喜:“林姑娘!林姑娘!” 双手环抱,坐在沙发上的穆思不咸不淡地开口:“今天中午,这家伙突然出现,不会说人话,也问不出东西来,只会这样喊你名字。” 这一次,我弯腰捡起了房卡,指腹与卡面摩挲,片刻后我抬头问穆思:“你要跟我去鬼市吗?” “鬼市?去那儿干什么?” “我要去找胡朔玉,有些事情,只能问他。”小狐狸在脚下歪头看我,我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回去后,堂口也许不留了。” 穆思终于有了点反应,不过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抬头用下巴点了一下白云盛:“那他去哪儿?” “我当然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最近这些事一桩接一桩,我可招惹不起了。”白云盛摊手,“你我总不可能再回黑山吧?” “那算了,去哪儿都一样。”穆思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可以先回仙阳村去。” “林姑娘!”小狐狸又喊了一声,似乎是催促我,想要带我上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云盛,后者微微一笑,“你先去吧,我跟穆小丫头……我们俩再合计一阵,她身上的伤没好利索,我这阵子,也留心一下九天山的动静,山主易位,总归要热闹好一阵子。” 小狐狸已先一步跑出门去,脚下隐隐起了一层雾气,回头看我,我背上了来时的背包,提着扶桑剑,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冥冥之中,仿佛我们脚下的道路,已然发生了偏转。 谁都无法回到最初,我,柳忘,甚至连跟在我身边的白云盛与穆思,他们也一样。 “你们……也保重。” 白云盛一下就笑出声了,摆手说:“别搞得跟永别一样啊,快去吧,时候不早了。” 我点了点头,迈步跨出了房门。 刹那间,一阵冰凉的冷风迎面而来。 民宿的走廊原本有感应灯,可这一次却没有亮起。黑暗之中,那只小狐狸的步伐轻巧灵动,三步一回头地看着我,它脚下的白雾渐渐浓郁,笼罩了整个走廊。 前路已不见尽头,一片漆黑,大约十几步后,才渐渐明亮。脚下的水泥地慢慢变成了青石板路,棚顶已悄然变成了暗红色的天空。 周围还是闭塞的长廊,然而我的面前的道路尽头,已经多了一扇木门。 门上不见任何装饰花纹,只是开了一道缝隙,暖洋洋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一如山洞之中,那扇倾斜出夜明珠的石门。 我的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此时小狐狸已不再看我,一溜烟地钻进了门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脚步声最终在木门前停下,一只手轻轻触碰木门后,用力一推。 霎时间,一阵温暖的光晕笼罩了过来。 木门之后,已是星玉楼。 烛火温暖,帷帐轻晃,临窗的小榻上摆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酒器碗盏,琳琅满目。一旁的炉子上还暖着一个小锅,“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氤氲了一片视线。 我在这样一片良辰美景前,怔怔地驻足,视线落在了榻上人身上。 胡朔玉斜靠在窗边,眼睛半眯着,手指搭在酒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他似是歪头看着窗外,然而鬼市的夜色,从来都不够美好,只有深红暗淡的天空,从无一颗星星。 他对面的那个位置,似乎留了许久。 这是星玉楼第几层呢? 胡朔玉猝然睁眼,缓缓转头,与我对视。 我们视线交错,他的目光扫过扶桑剑,最终定格在我的左眼上,没有说话,只是温和一笑。 “要吃夜宵吗?”他开口问话,恍若满不在意。 我嘴唇轻颤,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想来找你?” 胡朔玉看了我半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再次扭头看向窗外,淡淡地说:“见过了她,自然会来找我的。” 我走到了他对面坐下,胡朔玉此时再看一眼扶桑剑,又笑着说:“她还真是大手笔,连扶桑剑都留给了你。” “所有的事,你从来都知道?”我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所以,你会送我去齐家,也让我去九天山。你跟九天一直是故交,你那点跟九天山的所谓恩怨,不过是与她后人的小摩擦……” “快别,我跟她可算不上故交。”胡朔玉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拿脚指头想都知道,她肯定没跟你说我什么好话。” 不等我追问,他坐直身子,翻身下榻,一边卷起袖口,一边走到小锅旁边,掀开盖子,盛起了汤:“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折腾了一天,先吃饭吧。” 可我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肴,却提不起半点胃口,“九天,百年前就死了。” 胡朔玉的动作一顿,轻声说:“意料之中。” “我很少上山见她,百年之前,是最后一面。我走后,听说九天山内天雷降世,山火遍野,便知道她一定做了什么。” “她本事大,脾气也大,不像我,也就是在这鬼市里,日复一日地消磨时间。”胡朔玉一边盛汤一边很随意地说,“仙家过于插手别人的因果,终会招致反噬,所以,我对齐家,也不过是稍加指点一二。” “是你,让他们去杀了霍镜,否则当年的齐家先祖,怎会如此巧合,偏偏知晓她一切肮脏手段……” 出九天山需要很久,这一路上,我脑子里划过许多事情。 这世上的巧合,从来不会这么多。 胡朔玉盛了两碗汤,转身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九天宁可再熬百年,也要给你留个依仗底气,我难道,还不能将那家伙挫骨扬灰吗?” 第187章 风晴 第一百八十七章 风晴 哪怕心中有所猜测,可当胡朔玉真的如此坦然地承认时,我看向缓缓走来的他,仍旧怔住了。 “可齐家,因此遭了百年柳忘的报复……”我喃喃着。 即便他不在乎与柳忘之间闹翻,可他当初既然借了齐家人的手,却为什么不愿庇护他们? “那是当年齐家先人自己选的。”胡朔玉把汤放在了我的面前,一碗香喷喷的鱼汤炖豆腐,抬眼看我,“他们若是不遭这一劫,那就会有灭顶之灾。”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 “这世上有本事有能力的世家,何止千千万。在齐家之前,我也帮过许多人的忙,利聚而来,利尽而散,这就是鬼市的规矩,也是我做事的习惯。” “我可不是他们供奉在堂口的仙家,不必时时事事都替他们操心。除非求到我头上,否则他们家族倾覆与否,与我没有关系。” “当年齐家如日中天,做事锋芒毕露,也引人侧目。他们那一辈的先祖,倒也有点本事,算到灾祸将至,求到我头上来,请我帮忙。” “可我掐指一算,他家这档子祸事,水太浑,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一沾便甩不脱。于是,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胡朔玉竟然又折返回了小锅前,随口说着,“要么,齐家被有心人盯上,一场算计家族倾覆,子孙后辈无一幸免;要么,替我杀了霍镜,百年之后,便有一线生机。自然,这笔交易,他们也要烂在肚子里。” 他似乎话里有话,说完这些后,又很快“啧”了一声,“扯远了,不应该提他们的。” 胡朔玉盛了第三碗鱼汤,放在桌子边缘。 我看着他新摆出来的一副碗筷,恍惚间有些出神。 胡朔玉将一杯酒浇地,随后坐回了榻上,淡淡地开口说,“我与九天,的确不是故交,平心而论,她也从来不大喜欢我。” “你身为龙女,不常留山中,段素河留不住你;我在山中的日子,也过得悠闲。啧……大约我没事儿便下山找你?她不太给我好脸色。” “她忙着修行,忙着一统仙山,千年前的九天山,真是个纷争之地,胡仙可不是只问长生的。我偷得浮生半日闲,九天几次问我,久而久之,我索性下山了,远离是非。” 听着这些言语时,我蓦地想起了那个模糊的梦。 那个在齐家时,我做过的梦。 几乎是下意识,我脱口而出:“你跟在我与九天身后,而那会儿,她正缠着我,要我给她取名……” 胡朔玉夹菜的动作一瞬僵住,刚夹起来的肉又跌回盘中。 他沉默了一瞬后,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梦见了很多东西。” “可我想要……想起全部。”我定定地看着他。 “时间早晚而已。”他回答道,“只是千百年间的故事,非我一人能讲完。” “雨师妾古国覆灭后,即便是祭祀血脉,也难以维系。你不断轮回转世,不断开始新的人生。不管是我,还是九天,我们于你而言只是局外人。” “我知道你与她有约定,今日,你既已拿到扶桑剑,不如吃完这一顿夜宵,好好去睡一觉。”他的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声音清脆。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没什么动作,结果胡朔玉伸出手来,不停地忘我这边扇风,“这还不香?你去趟九天山回来,直接成仙辟谷了?” 我无奈之下,只能拿起筷子,“我吃……” 并非不饿,只是没有心情,也提不起精神,胸前仿佛堵着一团打湿的絮团,无力又有些许茫然。 我低头先喝了一口鱼汤,也就是此时,胡朔玉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想起一切,才好做事。” 我吹了吹热气,咽下一口汤,有些疑惑:“做什么?” 胡朔玉伸出了两根手指,微笑着看我:“第一件事,你身上的命格缺了一半,要找回来。” 他提起这个,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正要追问,所谓命格气运究竟是如何抢夺的,然而胡朔玉没给我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 “第二件事,刘江源与何芝,并非九天的人。” 我愣住了,“什么?” “那两个家伙,可不是九天山的人。”胡朔玉摇了摇头,“他们是狐野修。” 因为何芝的遗言,我才会一路南下,从黑山来到九天山,也是因为她那些话,我才见到了息龙湖、息龙山。在祸井底,心魔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印证了她所嘱咐…… 我的脸色因此渐渐难看起来:“她不是九天……引我入山的人?” 在见到九天最后一缕神识的时候,我已将一切都抛诸脑后。 “我若没记错,仙阳村龙水河下,你们似乎也闹过一阵风波。”胡朔玉说道,“若他们二人是九天留下,引你入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刘江源曾与我和柳忘赌了两次,每一次,都不在乎我是生是死。 何芝暂且不提,毕竟息龙湖上真的有荷花阵,可刘江源其人,简直是……其心可诛! 然而就是这么个疯子一样的人物,也是在听何芝的命令行事。 我想通这些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后背发凉。 不对,这种感觉很不对,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可引我一路深陷的引子,我却从未看清! 他们想要什么?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图谋我什么?谋划十余年,究竟是…… “吃过这顿饭,在星玉楼休息一晚吧。”胡朔玉骤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举起酒杯,端到了我的面前,挑眉时故作轻松:“你从前夸过,说我酿的酒好喝。” 我悄悄呼出一口气,垂眸后再抬眼,甩掉了这些凌乱的思绪,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抿了抿嘴后说:“从前是从前,我现在不会喝酒。” “就这一口。”他笑了一下,“这一坛酒,刚好放了百年。” 酒气并不冲鼻,甚至唯有清甜,我轻嗅一下后,也慢慢扯出一个微笑来,与他撞杯,回应了一声:“好。” 这一口酒顺着喉咙滚下去时,他的声音恰好再次响起。 “好久不见,风晴。” 第188章 漫长的梦 第一百八十八章 漫长的梦 这句话落入我耳中,犹如一阵微风划过,一直吹到心底,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我怔怔地放下手时,却见胡朔玉旁若无人地将酒一饮而尽,仿佛刚刚的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我们对视了半晌后,他微笑着点了点桌上的菜,我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来,没有追问下去。 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我与他心照不宣,都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这一晚,我破天荒地多喝了几杯酒,他的酒入口清甜,回味绵长,我总是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倒了下一杯。 起初还没什么感觉,但酒足饭饱后,头就有些晕晕的,困意席上来,我用手支着头,在桌子边缘昏昏欲睡,胡朔玉起身走到我身边,在我耳畔低声说:“你的酒量还真是一如既往。” 我脑袋里一团浆糊,伸手就轻轻锤了他胳膊一下,“不是你说……说什么我夸你的酒……” “谁叫你爱捧场,一喝就醉,每次也喝,喝完还夸我酿的好。”他把我的胳膊架起来,扶着我从榻上起身,转身往楼梯走去。 “看脚下。”我茫然地跟着他的步伐,抬脚上楼,走得跌跌撞撞,也迷迷糊糊地问,“你的星玉楼……到底有几层啊?” “你明天酒醒,可以自己数一数。”他说,“最上面的阁楼,是给你留的。” “怎么我住阁楼?” “你说阁楼小巧,东西精致,喜欢窝在里面,我从前说再给你留间歇脚的客房,你还不要。” “我怎么感觉你又在糊弄我……”这几杯酒下肚,我现在只觉得这狐狸也一样,满肚子坏心眼。 胡朔玉就笑了起来,把我扛到阁楼后,喊来了两个狐脸的小侍女,“照顾好她。” 身上没什么力气,脑袋也十分昏沉,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都全然不知,只知道那两个小侍女帮我换了衣服、把扶桑剑跟背包也搬了上来。 她们的脚步声走走停停,似乎还在我的床头放了一杯水,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竟然无形之中被越放越大,直到我的意识彻底模糊下去,它们都成了耳畔的喧嚣。 为什么感觉,周围似乎很热闹呢?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大约是梦吧……我翻了个身,蹭了蹭枕头,然而过不多久,这个梦似乎越来越热闹了。 的确是梦,我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周围的喧嚣声愈来愈大,起初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它们环绕着我,包裹着我。 我听见了载歌载舞的声音,还看见了黑暗之中逐渐亮起的火光,许多人影环绕在一起,其乐融融,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恍惚间,也因这快乐的氛围而沉醉。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笑闹声淡了下去,我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虽然火光消失了,但周围却亮了起来,仿佛是漫漫长夜后迎来的黎明。 枝丫轻晃,鸟鸣悠长,雨水滴滴答答地滴落在树叶上,敲出了山间独有的回响,亮起的周围却仍旧模糊。 山是什么山?水是什么水?好像我面前是一面厚厚的玻璃,隔着一层水雾氤氲,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 我不自觉地迈开步子,走在这样一片安详的山林之中,已然忘记年月,直到走着走着,视野之中,多了一群人。 他们高矮不一,有近有远,身上穿着各异的衣服,可每个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张白色的假面。 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平滑圆润,有些人身上还披着白色的斗篷,看见他们的一瞬,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下意识地跑了起来。 不能被他们追上……这个念头没由来地占据了我的脑海。 然而,无论我跑到何处,他们都如影随形,起先只是跟在身后,最后竟把我团团包围,一片白影朝着我压过来,我整个人都在颤抖,就好像内心深处,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一定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慌张地想要开口喊谁,也就是此时,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那人一用力,我便踉跄着跌入了他们的包围圈,白影面具人们霎时间蒸发,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与我身形相仿的女人,正攥着我的手。 我看不清她的脸,奇怪的是,她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跟我走吧,他们会杀了你的。 一霎时,周围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身畔不知为何,多了一条河。 河水滔滔,我只要一个转身,便能回归江河,顺流而下,逍遥到海阔天空。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龙女。 我不懂发生了什么,身体也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我攥紧了女人的手,一股欣喜涌上心头,然而还没高兴多久,下一秒,我便一脚踩空,直直坠入深渊之中。 失重感遍布全身,手脚剧痛,我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脸似乎逐渐清晰了起来,微笑着看我: ——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龙女就是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你一定不会拒绝我吧? 口中一阵腥甜,眼角也有泪水缓缓滑落,我在不断下坠的黑暗之中,抬头仰望着那几乎不可见的天光。 意识几度沉 沦,周围是一片不见天日的囚笼,再回过神来时,我站在一条昏暗的小路上。 荒山野岭,不见人影,阴风呼啸下,让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立。 梦到此处,我已疲惫不堪,刚刚的痛楚余韵似乎仍在身上,我慢慢蹲了下去,低着头微微颤抖。 好想离开……好想从这里离开……我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不明白自己心中为何如此痛苦,站在这条路上,唯有恐惧与绝望。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起身想往前跑,可仓皇站起,刚跑了两步,竟直接扑到摔了一跤。 膝盖与手传来阵阵疼痛,心中的委屈终于达到顶峰,我啜泣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抬手抹眼泪,像个委屈的孩子。 我眼前泪水朦胧,那道脚步声停在我身后,片刻后,我头顶多了一束光芒。 不等我抬头,一朵泛着盈盈红光的花儿,被放到了我的手里。 花瓣白里透粉,边缘勾勒一层朱红,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在这可怕的夜色中,足够耀眼,也足够温暖。仿佛有这一朵花的出现,前方不见尽头的路,也跟着有了方向。 我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罗刹鬼面具,微微颔首,墨发如瀑。 第189章 屏风之后 第一百八十九章 屏风之后 他其实只一松手,那朵花便缓缓飘落在我手中,我看着那面具,竟然出神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紧接着,我的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不光站起身来,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花,往前走去。 这条路上依旧阴森可怖,甚至随着我越走越远,两边黑压压的林子里,还有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在暗处窥视着我。他们似乎想要上前来,却又畏惧我手中的花朵。 不知走了几步,我忽然有回头的欲 望,想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然而头刚偏了一半,我却听见了声音。 “谁教你这条路上,也敢回头的。” 霎时间,我的动作定格住了。 这好像,是我在梦里,第一次听见如此清晰的声音。 “下一次我不在,你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周遭的一切,随着他话音落下,刹那间归于尘埃,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一片茫茫天地间,我孑然一身,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感觉自己好似忘记了什么。 我忘记了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夜长梦,身上格外无力,连手指都觉得格外疲乏。初醒时迷茫,待到反应过来刚刚梦见了什么,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星玉楼的阁楼的确小巧精致,家具陈设一应俱全,却有意塞的满满当当,小而不乱,给人拥挤感的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梦中回不过神,这会儿醒过来,我的脸色却差得要命,我为什么会梦见柳忘?是他的术法?还是什么…… 不对,不应该是他,否则他不会是这种态度,也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一定会纠缠些别的…… 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从头回忆起梦的所有内容,这梦前半段光怪陆离,仿佛冥冥之中在向我暗示着什么,可更让我在意的是,梦到最后,为什么会出现柳忘? 那朵花的模样,现在还刻在我脑海中,让我感觉如此熟悉。 我下意识地想要想起什么,可最后都是徒劳,有一段记忆如同烟尘,与日出一同消散。 屋内空无一人,外头也静悄悄的,鬼市内不辩白天黑夜,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一扭头,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套白色的衣裙。 我拎起来瞧了瞧,发现是件月白色的襦裙,还有件料子厚实的宽敞白斗篷。 进九天山的那套衣服不见了踪影,转念一想,我穿着那身双决派的衣服在鬼市里,的确显得招摇,可我没说过什么时候离开,难道他想让我再住几天? 我尝试着换上衣服,剪裁合身,也很衬肤色,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将斗篷搭在小臂上,抱着它小心翼翼出了门。 阁楼一出门就是楼梯,我顺着楼梯走下去,只见昨晚的接风宴早已被打扫干净,这一层的星玉楼有十足的生活气,似乎是胡朔玉本人的起居住所。 这一层也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不禁有些奇怪,人都到哪儿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看,这个高度总觉得有七八层楼,看来是星玉楼下层偶尔见客,上层都是他私人居所,外加一些珍藏。 “胡朔玉?”我一边走,一边试探性地出声,然而却并没有人回应。 我就这么小心地一路下楼,奇怪的是,几乎一直到了一楼,竟都不见半个人影。站在大堂里,我看着那扇巨大的墨狐屏风,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仍在梦中。 星玉楼里,空无一人? 我挠了挠头,在胡朔玉的地界上,见不到人,我倒也不觉得慌张,就是纳闷。 “胡朔玉?”我又喊了一声,侧耳细听,的确有点动静,但是很模糊,就是似乎……怎么是从屏风里传来的?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脑子出毛病了,可是我走近屏风,发现那声音真的越来越大了。 仿佛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还有笑闹声,十分热闹。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触摸屏风,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谁料这一伸手,我连屏风的边缘都没摸到,整个手仿佛伸入了水中,同时人也失去重心,直接栽了进去! 我整个人一激灵,居然跌进了屏风之中?! 但这奇怪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我连惊叫都没发出来,踉跄之后抬头,发现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灯火昏暗,忽明忽灭,这仿佛是一个地下暗室,一条甬道直通向前,一切热闹的人声,便是从远处传来的。 这回我是真的有点紧张了,这是什么地界?我不敢往前走,可身后已经是死路,哪里还有什么屏风,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甬道的尽头是岔路口,一左一右,我站在交叉路口左右犹豫,听不出哪边人更多,索性一咬牙,往左边拐了过去。 第190章 现在就可以帮我 第一百九十章 现在就可以帮我 两侧的墙壁上垂挂着一些小巧的白色灯笼,灯笼上画着狐狸的标志,走了没几步,面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地下,不见天光,穹顶漆黑,却伫立着一个五层小筒楼,四周环围,层层围栏相互连通,恍若天井。 每一层楼都有无数的雅间,门口各自挂着白色的纸灯笼,只是灯火明灭程度各不相同。门扉紧闭,却能映照出门后坐着的人。我一打眼看过去,似乎许多门的背后,隐约还不是人形…… 然而最醒目的,还要数正对着我的五层中央房间,它比其余房间大了足足一倍,门外露台栏杆遮着一层厚纱,摆着一张空椅。 厚纱帐的两侧,站着几个端盘的小狐面侍女,她们皆垂眸而立,似乎下面的一切纷扰,都与她们无关。 露台的正下方是个圆台,还摆着许多桌椅,乍一看仿佛是个戏台子,然而坐在下面的人交头接耳,目光如炬,即使台上空荡荡,他们的,一枚悬空的小铃铛。 我所听见的交谈声,便来自这些人,甚至在场有半数都算不得人,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倒退了好几步,也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定格在台上,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我。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场合,而且这绝对不是我该呆的,转身便想原路返回,然而这一转身,好巧不巧地撞到了一个步伐匆匆的小侍女,她手里的茶点洒了一地,也惊呼了一声。 我俩几乎撞了个满怀,动静大到终于引起了他人注意,最近处的一桌“人”缓缓扭头,我的呼吸刹那间凝固,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然而,在他们看清我的脸前,我的视线先被一片白覆盖了。 我手中的斗篷竟然在这片刻的功夫被抽了出来,直接盖在了我的头顶,刚刚尖叫了一声的小侍女霎时噤声,我踉跄了几步,便被一只手攥住手腕,拉着往旁边走。 斗篷是胡乱盖在我头上的,走了几步便往下掉,我用另外一只手扯斗篷的同时,只听身边脚步声匆匆,略过我身边却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直到我们走到楼梯旁边,我听见一个侍女低声问好:“大人。” 果然是胡朔玉,我刚想彻底摘了斗篷,他却开口说:“这下头鱼龙混杂,没进房门前,斗篷不摘为妙。” 我的动作一顿,先跟着他往楼上走去。 胡朔玉带着我直接登上了顶楼,待到我反应过来时,发现身畔的小侍女为我多添了一把椅子,她替我摘下斗篷,我发现明前不远,竟然是厚重的白纱。 胡朔玉今日十分罕见,竟穿得正儿八经,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两张太师椅在桌边一左一右,他自然而然地坐下,端起了新上的茶。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好几步,脸色一变,“你给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是五楼的露台!下头就是圆台,和那无数双眼睛! 胡朔玉笑眯眯地说:“你来看鬼市的拍卖,我难道要单独给你开间雅座?” “拍卖?”我诧异地扭头看他。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先坐下,我这才犹犹豫豫地坐了下去,可我没心思喝小侍女上的茶,一想到下面有那么多双人人鬼鬼的眼睛,我就如坐针毡。 胡朔玉显然洞察我的心思,优哉游哉地说,“没人看得见我们,更听不见我们声音。我可没那种兴趣,把自己摆得这么高,给人展览。” “鬼市每年都会有一次大拍卖,奇珍灵药,稀世珍宝,应有尽有。做东的人是我,这儿是我的场子,偶尔也有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你刚巧赶上,看一场也无妨。” “我是误入这里的,睡醒后整栋星玉楼都没人,我一层层往下走,最后竟发现屏风里有声音,结果刚一碰,人就到了这里。” 我解释着自己的到来,但胡朔玉满不在乎,反而问我:“昨晚休息如何?” 想起那漫长的梦,我脸上就多了一层愁容,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说:“很多梦,很累……” 胡朔玉顿了一顿,放下茶杯,转而又问我:“你跟柳忘……?” 他难得开口的时候有点犹豫,问完又立马继续说:“我不是闲得无聊多嘴,而是他再来鬼市,我总得想个由头把他拒之门外。” “他……不会来找我了。”我沉默了良久。 胡朔玉轻轻“啧”了一声:“未必,你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我跟他明说了,如果他非要带我回黑山,那下次上山,我只能是去杀霍镜的。”我声音渐冷。 胡朔玉一挑眉,又问:“我昨晚说狐野修一事,你想查下去吗?” 我只思忖了片刻,便点头说:“他们能引我去息龙山,还藏得滴水不漏,刘江源背后是何芝,何芝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这帮人算计一环扣一环,而我从始至终都不懂,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这件事不能一放了之,耽搁的越久,我怕来日,就越有一个深坑,在暗处等着我一脚踏入……” 我说到最后,脸色其实很难看,如果昨晚我没有来鬼市,没有被胡朔玉提醒,那我根本不会意识到,一路引我去九天山的何芝,竟然根本不是九天的人! 其实细想一下,的确有许多不合理,可昨天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我又哪里会留意到这些。 就像胡朔玉说的,何芝跟刘江源如果真是九天的人,那便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才引我去九天山,找到息龙山,更不会接二连三地,差点要了我的命。 胡朔玉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若是想追查下去,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一把。” “什么?” 在我俩身后,又一个小侍女款款走来,而她的手中,竟捧着扶桑剑,弯下腰来,递到我面前。 我愣愣地接过扶桑剑时,胡朔玉忽然打了个响指。 他撑着头,垂眸向下看去,我俩面前的厚纱霎时间竟无风自动,毫无征兆地拉开! 第191章 怀璧其罪 第一百九十一章 怀璧其罪 看着厚纱拉开的那一瞬,我脑子里几乎“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台下的人见厚纱拉开,纷纷抬头,有人诧异有人好奇,如果不是无路可退,我真想拔腿就跑。 我攥紧了扶桑剑,咬着牙说:“你不是说不喜欢自己摆上来展览吗?” 胡朔玉笑了起来:“我可是在帮你,牺牲一下咯。” 我腹诽,这算哪门子的牺牲?他到底要干什么? 有人抬起头,看热闹似的看向我。我佯装镇定,硬着头皮往下扫视,他们便与身畔人窃窃私语,能落入我耳中的,只有那么零星几句话: “大人今日,竟然撤帘?” “也许兴致好,今年没准儿,有难能一见的宝贝。” “嘻嘻,你这话说得,鬼市的拍卖,难道还有普通玩应儿?” “也许是因为他身边那个女人。” “那异瞳女人,从未听说过,身份恐怕非同一般。” “废话,能跟大人平起平坐,还是什么路过的杂鱼不成?” “要我说,她手上那把剑,看着也不一般……” 我咬着牙小声问,“这下你满意了?” 胡朔玉勾起嘴角,用手撑头,模样十分懒散,开口却语不惊人死不休:“九天易主,龙女现世,这些消息到现在还没传出九天山,估计是天水那母狐狸的手笔。” “你想引蛇出洞,我这儿就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他轻轻扬了扬下巴,“我说过,鬼市上,狐野修可多的是。” 与此同时,台上那枚静静悬空的铃铛,忽然轻轻一颤。 铃铛声清脆悦耳,霎时间,原本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而五层楼每个雅间门前,竟都出现了一位小侍女,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双手揣袖,姿态端庄。 可我闻言却愈发紧张,他的意思是,现在下头就坐着狐野修?什么身份?是哪一个?我正想开口追问,台上却忽然多出一个女人,步伐轻慢,款款上台。 女人梳着斜发髻,姿态妩媚风情,眉眼间却尽是精明,她在台中站定,手中摇着一把团扇,嫣然一笑,声音轻柔:“欢迎诸位贵客到来,本次拍卖即刻开场。” 女人话音落下后,几乎一楼的散客,每一桌都多了一沓纸张,他们争相拿在手,扫视着名单上的拍品。 而二楼到五楼的雅间门前,站定的小侍女们纷纷从袖口中拿出一卷玉简,门开了一道缝隙,她们恭敬地递了进去。 雅间这幅情景,多少令我生出了些许好奇,我问道:“你知道谁是狐野修?雅间里……也会有吗?” 他轻笑一下:“雅间里的来客,大多身份非同一般,既不想跟乌合之众挤在下面,又不想暴露自己身份,亦或更多时候,不想让人知道某件东西最后花落谁家。我呢,也只是给个方便。” 说话间,又有小侍女也递了一卷玉简给我,可我翻开来却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刚想稀里糊涂地放到桌面上,却借着这个由头想起什么。 “去九天山前,你是不是说,等我回来,要送我件东西?”我猛地想起这一茬来,“你要给我什么?” 胡朔玉眨了眨眼,“我说过吗?” 他显然在装傻,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胡朔玉又立即改口:“原本是想送你件东西的,但现在不必了。” “为什么?” 胡朔玉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扶桑剑:“扶桑剑已在你手,我的东西,不能再给你了。” 我仍没理解他的意思,而此时下面已热闹了起来,因为第一件藏品已经登台。 只见一个小侍女手捧托盘走上台来,盘内放着一个小巧的香炉,我原以为这东西是稀罕物,谁知那女人朱唇轻启,缓缓介绍起了香炉旁的香料。 那香料甚至懒得用个盒子装,只拿纸包着,我听了一会儿,没听女人介绍香料有什么用,只隐约觉得,她虽然看着和善,但态度是“爱买不买”。 我尴尬一笑,“你鬼市里的东西……还真是不愁买家。” 胡朔玉眼珠一转,“干什么?拐外抹角地骂我呢?给你留的东西,我可没给别人。我说的是实话,你如今手上拿着扶桑剑,我不好再送。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知道,起码那位天水,不会甘心让九明烛坐上山主之位的。”九天山上事远未结束,我跟九明烛虽然只是交易关系,可他若是坐不稳这个位置,下一步天水就会来找我。 扶桑剑与我而言是九天遗物,可对他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尊荣。 “九明烛?”胡朔玉听见这个名字,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你见过他了?” “你认识他?”昨晚并未细说山中所有事,也是心绪纷杂,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九天山上嫡系一脉,有个叫九明烛的家伙。”胡朔玉原本说的满不在意,但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我,“他是下一任山主?” 我趁这个话题,讲了一路上九天山中发生的事。 跟九明烛相遇是意外,但又好似是注定,没有他带路,我便不能进入息龙山,甚至过不了那荷花阵。 胡朔玉一直静静听,没说什么,直到我神色黯然,说拿到扶桑剑后,与九明烛做了交易,他才眉心微动。 不过他没评价做交易这件事,而是指尖轻点桌面,说道:“九天没有后代子孙。” 我愣了一下,胡朔玉也不卖关子,继续说:“她那个脾气性格,不在乎这些,千百年一个人也习惯。非要说如今这些以嫡系血脉尊称的……其实是当年她收养的孩子。” “九天山中早年纷争风波不断,我印象里,九天倒是捡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小狐狸,闲来时消遣时光。当年那几个狐狸长大后,虽算养子,却以她血脉自居。这件事,鲜少有人知道。” “至于那个九明烛……”胡朔玉话没说完,一个小侍女却步伐匆匆地走来,神情紧张,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阵,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在哪里死的?” 第192章 早抓起来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早抓起来了 我听着话头不对,便问:“怎么了?” 胡朔玉挥退了小侍女,脸色有点差,“地界上死人了。” “这种事……不常见?”我回忆起,刚来鬼市时,还是穆思跟我讲过故事,说在鬼市地界上,几乎没人闹事,因为胡朔玉会把人请来“做客”。 如果连生意纷争都没有,那又怎么会无端出人命? 更何况,今天是鬼市难能一遇的拍卖,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出人命,这跟故意下胡朔玉的面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这是他鬼市的事儿,我最多只是好奇问一句,可没想到,胡朔玉却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道:“死的是齐家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 “人就死在最热闹的那条街,手底下人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见有人动过手,那齐家人自己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地不起,没了气息,身上还挂着齐家出入鬼市的令牌。” “真的是齐家人?!”一丝不安笼罩上心头,我与胡朔玉对视时,都看得见对方眼底的复杂与犹豫,显然是想到了一起。 “你也觉得太巧了?”胡朔玉问。 我咬了咬嘴唇,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才从九天山离开,来鬼市歇脚一晚,今天又正赶上一年一度的鬼市拍卖,怎么偏偏在开场不久,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上,却死了齐家的人? 齐家的什么人?难道我曾见过面? 我有点坐不住了:“胡朔玉,我想去看看,必要时……我可能还得去一趟齐家。” 楼下一阵惊叹声传来,我们俩同时向下投去目光,只见那第一个登台的拍品已结束,二楼雅间一位客人用令人咋舌的价格将其拿下。 在鬼市之外,多是以物易物,然而在星玉楼下的拍卖,却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在人声嘈杂中,我问道:“如果死了人,会对你的拍卖有影响吗?” 胡朔玉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不会。” 说着,他站起了身,对我招手:“哪怕我今日不坐在这儿,最多是有些人犯嘀咕,价钱打的不够火热罢了。跟我来,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不由分说拉上我的手,转身离去,楼下人群微动,果然有人时刻留意着我们上头的动静,可胡朔玉已拉着我离开露台,拐进楼梯后,那些的声音,也都显得格外遥远。 我们走得不再是来时误打误撞的那条路,下了楼梯后,放眼望去,竟是一帮小侍女有条不紊地准备拍品,她们见了胡朔玉跟我想要行礼,被他挥手打断:“告诉瑕羽,看着点场子,我出去一趟。” “是。” 胡朔玉带着我穿过她们,拐进另外一个空荡的房间,乍一看像是放置杂物的储藏室,连墙壁都是石头,布满尘土。 他轻轻踢了一脚石墙底下一处低矮的地砖,下一秒,面前的石墙悄无声息地后退张开,另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出现在了眼前。 我连惊叹的功夫都没有,胡朔玉边走边说:“出事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那片地方已经清场了,尸体我也没叫人动过。你去齐家古宅住过几天,你可以看看,这人你认识不认识。” 在齐家古宅,其实我见面最多的,也就是三叔三婶,还有祧堂下面那位齐云山老前辈。他们常年不离开古宅,我觉得死在鬼市这个齐家人,我未必认识。 一路上,几乎不见一个人影,往日鱼龙混杂的热闹鬼市,眼下渺无人烟,走出不远后,我跟着胡朔玉拐进另一条街,视野更开阔了好几分。 这周围少有房屋,一条宽敞的大街,眼瞧着是个摆摊的好地方,平时一定人多,可此时,唯有不远处的路中央倒着一具尸体,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远远看着,那男人仰面倒下去,仿佛是昏了过去不省人事,走近后,更见他身上衣衫整齐,不见半点凌乱。 面对尸体,我心里多少有些抵触,尤其这人没了气息不久,只恍若一个睡着的人,看在眼里,让人心中更觉古怪与不真实。 走着走着,人就没了?总要有原因吧?能在鬼市行走的齐家人,总不会是弱柳扶风,一阵风吹就倒。 胡朔玉手里多了一柄折扇,他“啧”了一声,用扇子挑着,将人脸正了过来,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不见任何痛苦,嘴角眼下更没有血迹,十分古怪。 看到这里,我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会不会人真的只是晕倒了?谁说人死了的? “魂还在,眨眼间气绝。”胡朔玉抽回扇子,“不见血迹,没有外伤;唇色正常,不是中毒。” 我也立马说:“在齐家古宅里,我没见过他。” 这男人格外眼生,我在古宅里绝对没见过。 胡朔玉扬了扬下巴,我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去,就见男人身边的确放着齐家人出入鬼市的令牌,上面的“齐”字,格外醒目。 “令牌……就这么放在他身边?他真是齐家人?”我不禁生出了这样的疑惑。 “一个大活人,行走在精怪仙鬼遍布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你难道觉得,会有路过的热心人,来帮上一把?”胡朔玉挑眉,“这家伙身上的钱财物件早就被搜刮一空,还是有人翻着翻着,看见了齐家令牌,这才大感不妙,作鸟兽散。” 难怪这人虽然衣衫整齐,却两手空空,没什么东西。 可这人既不是中毒、又没有外伤,怎么突然就倒下了?难不成只是一个巧合,恰巧这男人有什么隐疾,心脏病?还是什么突发的血栓…… 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胡朔玉已经挥了挥手,暗处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围了上来,地上的尸体被它们包裹着,渐渐消失沉入地下。 情况究竟如何,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谁?这人虽然死了,但魂魄还在,难道要…… 我下意识这么想着,谁知胡朔玉却已经往回走了,很随意地说:“这一片的人,早都抓起来了。” 我带着几分惊愕,看着那道一向散漫的背影。 第193章 齐家逃不开的劫难 第一百九十三章 齐家逃不开的劫难 鬼市人头攒动时,来来往往,你永远不知下一个擦肩而过的,是从何而来的人,亦或是鬼……我从没见过如此冷清的鬼市,一眼望去看到天际,然而暗沉的天色却只有无尽的压抑与孤寂。 他在这种地方几百年,难道就不会憋疯吗?看着胡朔玉的背影,我冒出了这样的念头,随后马上追上了他的脚步。 在星玉楼干活儿的,都是一些能化形的小狐狸,他们之中或许有人尚且不能变化完全,但都能胜任打杂的小活儿。而刚刚从暗处涌出的东西,却不知究竟是什么,诡异地涌动,带着一丝不详的气息…… 我从没见胡朔玉跟谁动过手,哪怕是柳忘找上门来那次。 许多年前,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 可我如今对所有记忆茫然不知,只是在某些间隙,偶尔会想一件事。 四百年,他当年将我身死的消息带上九天山,又是什么心情呢? 他一直是一个用漫不经心来粉饰自己真实内心的人,九天盛怒下宁可违拗天道,也要给我留下报仇的底气,而他默默后,选择点拨齐家先祖出手。 我不觉得,他是害怕替我出手后,沾染上什么所谓的因果报应。 可究竟是什么,让他选择回到星玉楼,垂手再看四百年? 这个问题,我当然没有得到答案,也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我们折返回了星玉楼,只是这一次,他过门不入,我也跟着他往星玉楼后绕去。 星玉楼周围,浓雾弥漫,走近了几步后,才浮现出一些高大竹林的影子。 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成了鹅卵石子路,胡朔玉说把人抓了起来,我寻思大抵关进了地牢之类的地方?却没想到,竹林只有薄薄一层,走了没两步就到尽头,我的眼前赫然是一块山石。 山石有一人多高,形状古怪,灰白色且坑洼不平,但在齐腰高的位置却有一个平整面,像是人工切割,又恍若天然而成,就在这个位置,摆了个小香炉。 山石的每一个坑洞里,似乎都塞着什么东西,凑近了一看,苹果、橘子……各种瓜果层出不穷,我看得呆愣,这是什么?野蛮又原始的上供? 要不是山石脚边绷紧着几缕红线,我几乎以为这是什么小孩的恶作剧。 胡朔玉信步走到山石面前,从山石窟窿里摸出了几根香,点燃后吹了一口,随意晃了几下。 “这是……干什么?”我一头雾水。 开启地牢的机关?一时间,我脑子里只能划过这么个荒诞的念头。 胡朔玉答道:“上香。” 他说要问问在场的精怪人鬼,怎么跑到星玉楼后面上香? 我心中疑惑更甚,但没打扰他,就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就见他点燃了那三炷香,也很随意地香炉里,然后双手环抱,就这么盯着看。 大约这么安静了半分钟,他不说话,我不敢贸然开口,而那几根香烧出来的白烟,仿佛也变成了一团浓雾,在他面前聚散不成形,淡淡弥漫。 我忍不住想开口,不是耐心见底,而是好奇心压不住了。 “你这是……” “齐家的麻烦到了。”胡朔玉忽然开口。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啊?” 胡朔玉双手背后,转过身来,招呼我往回走,“走吧,这是他们齐家注定的。” 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上香不是祭奠什么,而是一种占卜。 “齐家的麻烦?你看出什么了?”我跟着问。 胡朔玉不答,反而问我,“别人都是起卦掐指算,再不济也是观星象,你怎么不问问,偏我盯着几炷破香看?” 我略有一丝无奈,“你自己的本事,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狐狸的手爪子不够长,掐算不明白,你当初教了我半个月,我连小六壬都掐不出来。”胡朔玉撇了撇嘴,“后来给我逼急了,九天的庙里总有人上香,我就蹲在墙头上,给他们看香解签,练出来了。” 我愣住了,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直到胡朔玉再开口,才将我拉回现实。 “我说过,当年我问过齐家先祖,是想百年后家族倾覆,还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选了后者。如今,这个时候到了。”他说道,“我已通知齐家,过来认人。先不提是谁下的手,这尸体的身份,或许更加耐人寻味。” 说罢,胡朔玉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我们来时的路竟更加浓雾弥漫,恍若一堵厚墙,这一次,我连脚下的石子路都看不清了! “那些家伙的确关在地牢里,鬼市虽然这么大,但我摆弄的地盘,都在星玉楼附近。”胡朔玉说着,带我走进了浓雾,几个眨眼的功夫,光线忽暗,面前有灯火影晃动,我们又一次来到了地下。 “这儿离拍卖的阴雨楼,只有一墙之隔。”胡朔玉双手揣袖,悠闲地往前走,墙上的烛光将他影子拉长,打在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牢门上,他的声音也带着一层淡淡的回响。 我快走几步跟上,四下打量,他说是地牢,可这周围石墙光滑,牢门花纹雕刻不一,有些是鬼面,有些却是古怪动物图腾。哪里是印象中阴湿的地牢,更像是精心打造的地下密室…… 胡朔玉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笑了一下:“敢在鬼市闹事儿的,大部分也算是有名号的主儿,我给人请来,总不好显得小气,好歹让他们住着舒心呢。” 我听后无语:“谁住在地牢会舒心。” 地牢装修的再好,那关在这儿也是蹲号子啊! “他们知道让我舒心一点就好。”说话间,胡朔玉已经在一扇敞开的牢门前停下站定,斜眼向里看去,“今天可是隔壁拍卖的好日子,谁要是搅和了雅兴,可别怪我让他走不出这扇门。” 牢房之内,乌泱泱的黑影已然齐齐噤声,甚至不敢抬头,身躯一颤。 “大人——”一大半的精怪仙家先跪了下去。 我站在胡朔玉身后,小心地往里张望,每一扇牢门看似挨得近,可里面却别有洞天,不知是什么术法,出奇地宽敞不说,还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他还真不是跟我开玩笑,想让人在地牢里住的“舒心”一点。 然而,一大半的精怪仙家跪了下去,杂乱的影子中,却多了一道十分显眼的浅淡身影。 他的周围几乎是真空地带,好似在胡朔玉到来前,也没人敢靠近他,他就坐在桌椅边缘,一人独占好地方,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 胡朔玉眯了眯眼睛,视线已然落到那人身上,然而当那人扭过头来时,我看着他脸上陌生又熟悉的面具,错愕出声:“清融?” 第194章 下山躲清静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下山躲清静 那一双浅淡的瞳孔微微偏转,投向了我,然而清融看见我第一眼并非惊讶,而是皱起了眉头。 胡朔玉向我递来一个眼神,我连忙说:“他是黑山上的蟒仙。” 他立刻一挑眉,“嗯?那就更不能留了啊?” 我慌忙摆手:“不是!他是淮阴谷的蟒仙,帮过我的忙!” 胡朔玉“啧”了一声,“哦,淮阴谷,是有个脾气不太好的‘百晓生’。” 清融皱着眉,也不给自己辩解,只是问:“我能走了吗?” 我本想应下来,胡朔玉却立即开口否认:“当然不能。” 清融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起去,整张脸也黑了下来,胡朔玉笑嘻嘻地说,“不过可以换个没什么杂人的房间,叙叙旧。” 我明白了胡朔玉的意思,清融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那个齐家人死时,他也在场!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下了黑山,来到鬼市,可若是他在场,或许是意外之喜。 胡朔玉让我跟清融去了隔壁的房间,自己则留了下来,还笑眯眯地说,他跟这帮精怪鬼仙问些情况,话音落下后,轻轻一脚带上了牢房的门。 他那消失在门后的笑容,总带着一股阴森的味道…… 我摸了摸鼻子,转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清融:“请问……您怎么在这儿?” 清融脸色冷淡:“你在此地,能与鬼市之主并肩,何必与我尊称。”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你说话……倒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谁的面子也不给…… “你怎么会在鬼市?”我索性不再管这些旁枝末节,直入主题。 “出来逛逛,我生平无非看书多点,听说鬼市东西多些,就来转转。”清融说道。 可我却仍旧觉得奇怪,清融独占淮阴谷这么多年,尚且不愿意跟人分一杯羹,又怎么会突然下山? 更何况……” “我记得你说过,山下无趣,庸人自扰,不像是突然想下山的样子?”我试探地追问。 清融罕见地沉默了一下,结果避而不答,转而问我:“我听说,是因为鬼市上死了个人,那人身份似乎非同一般,于是胡朔玉下令,扣了当时在场的,无论精怪人鬼,都被抓到这里。” 他抬眼看着我,“你既认识我,就该知道,此事与我无关,我能走了吗?” 以清融的性子,自然不愿意留在这地牢里,而且我琢磨着,他极其讨厌麻烦,被抓到此处,隐忍不发,一是不想讲事情弄得更大,二是……他也许真没什么动手的本事。 可他恰巧此时下山,又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鬼市? 我倒不是怀疑那齐家人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而是觉得他下山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这儿……毕竟是胡朔玉的地盘,放人还是不放人,我说了不算。”我只能这样委婉地回答。 清融又看了我几眼,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我反应过来,一路上,扶桑剑一直被我提在手中。 起初触摸扶桑剑柄,还觉得剑气肆意,剑身沉重,虎口一阵酥 麻。可刚刚走的匆忙,也没多想,竟然一点异样感没有,仿佛短短的时间,已然适应了它的重量。 清融博学,一定认得出我手中是扶桑剑,我也没藏着掖着,轻声说:“下山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你们的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清融收回视线,眼底难得多了一些烦躁,“下山之后我就后悔了,这世间沧海桑田,人世光怪陆离,鬼市里也诡谲沉闷,没多少意思。我不喜欢呆在这里,到底何时能走?” 我们这边门倒是没关,可隔壁牢房的门,可是压根儿就没打开过! 我只能尴尬地说:“也许……得等胡朔玉出来。” 清融黑着一张脸,在椅子上坐下,气氛顿时更加尴尬,我正琢磨着,要不然我去隔壁敲敲门? 不过,没等我转身,清融破天荒地开口了。 只不过,他的问题很奇怪:“你什么时候回黑山?” 我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警惕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这么问?他关心我回不回黑山干什么? 见我顿生警惕,他更狐疑:“所以,你不回黑山?” “你……”我舔了舔嘴唇,紧了紧手中扶桑剑,“你问这个干什么?” 清融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桌面,脸色居然霎时间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我俩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一丝恼意在他脸上浮现。 “因为你一走,黑山上就没个消停日子!” 我看着他,有点呆愣。 第195章 我是狐野修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是狐野修 清融的脸黑的像锅底,终于冷声絮叨了起来:“搜山六日,乱不可言,飞禽惊走,仙家溃逃……山中如同糟了什么泼天灾祸,几乎人人闻声而逃。” “黑山广袤,淮阴谷亦不得幸免,总有些杂鱼想要闯进来搅和我的清净,不胜其烦。我原以为搜山不得,他总该消停,谁知第七日起,悬赏令出,唯要一人林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这儿,他斜了我一眼,“悬赏三千黄金,尚有仙家不爱金银,可以黑山之名承诺,凡一切要求,尽可应允,趋之若鹜的仙家,怕是比那三千黄金要多。”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呆愣在原地,指尖轻轻颤抖。 对于这所谓的悬赏,清融的眼底,显然只剩厌恶,他说道:“我问你何时回山,不过是想知道,我的淮阴谷何时能重归清净,我也好回去,继续过我的安稳日子。” 我哑然一笑:“让你失望了,我不会回去的。” “有那种疯子在山上,不想回去也正常。”清融冷冷地“哼”了一声。 原来是下山躲清静……照我对他的印象,这才是他下山到鬼市的根源,恐怕所谓的找藏书,只是顺手打发时间。 “那悬赏令……想必已经撤了,我与他在九天山见了一面,桥归桥,路归路。黑山这阵子或许复归太平,从鬼市离开,你可以回去看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我去问问胡朔玉,你何时能走。” 我有点像是在逃,结果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逃什么。 有时的某个瞬间,我也会想,一个替身的逃脱,竟然让他盛怒至此,不管不顾吗…… 我的脚刚走到门边,就听清融淡淡地说:“不必回去我也知,远无宁日。扶桑剑现世,九天山已牵涉其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善了。我应该在尘世间游荡,寻个更清净的所在。” 我步伐一顿,心中悄然叹息,没有接这个话茬,走到隔壁去,轻轻叩了叩门。 这地牢的房间都大有玄机,表面上看着狭窄,实际内里别有洞天,而一扇看着轻薄的石门,也隔绝了一切声音。 我们在隔壁说话时,没有听见这边半点动静,而我轻轻叩门,更不见里面有应答。 我刚想再次拍门时,石门忽然松动,缓缓打开了一道窄小的缝隙,胡朔玉双手环抱,脸上挂着洋溢的笑容:“怎么?” “你这边……问出什么了吗?”缝隙开的小,胡朔玉往这儿一站,挡得严严实实,我竟什么都看不见。 “哎,也没问出什么,左不过呢,是左一个说不知道,右一个说没看见。”他惋惜着,啧啧摇头,“怎么,那位蟒仙知道来龙去脉?” “他也不清楚,本是想买书,恰好路过。”我说,“他想问,何时可以走。” “既然与你是旧识,又跟齐家人的死不相干,自然随时可以走。”胡朔玉摊手,“我也没想扣着这么一位大佛在地牢。” 我俩说的话,自然落入了清融耳中。 很快,身旁的房间响起了脚步声,清融走出地牢房间,甚至懒得多看一眼胡朔玉,面具背后的脸,自然也只有无尽的冷漠。 他抬脚便往外走,没有一声告辞,然而,地牢里回荡的脚步声,却忽然杂乱了起来,我顺声望去,就见地牢入口,多了好几道影子。 清融原本步伐未停,却在听见我惊讶地喊了一声“齐昀”时,戛然止步。 多日不见,齐昀的精神一如往昔,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长的男人,见了我眼睛一亮:“林晴?你怎么会在这儿!” 胡朔玉已通知了齐家,过来认人,我却没想到,过来的人会是齐昀。 齐昀快跑了几步,在我面前站定时,先转身向胡朔玉跪拜了下去,认真道:“齐家齐昀,见过大人。” 他身后的两人,甚至没有提及自己名字,也跟着跪拜下去,声音紧张颤抖,“见过大人……” 也许是这一跪,才真的让我直视到一切的不真实,原来我已误入仙家的世界,如此之深,也从心底徒生一丝茫然。 我是林晴。 起码现在,我还是林晴。 可若是想起百年前、甚至更早的事,我又会是谁呢? 而我会不会,又要向谁告别呢? 胡朔玉的声音无悲无喜,他半边身子隐于门后,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往前走,十七步后,右手边,尸体放在那里,去认是谁。” “是。”齐昀应声起身,一招手,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便立即跟着他往前走。 谁也没有多问,甚至没人敢抬头,去细看胡朔玉的面容。 “你也去听一耳朵吧,既然齐家那小子来了,死的这位,身份的确不一般。”胡朔玉对我说话,语气又轻松了起来,“或许何人下手,很快便知分晓。” “狐野修干的。”一道清冷的声音,蓦然落入我们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胡朔玉斜了一眼清融,问道:“这位蟒仙,不是着急要走吗?” 清融止步转身,目光定格在我身上,“你知道狐野修是什么吗?” 没等我回答,胡朔玉又接话:“那你怎么知道,是狐野修杀的人?” “因为我曾是狐野修。”清融淡淡地说。 霎时间,胡朔玉的眼睛眯了起来,从牢房里走出,来到我身边,咧嘴一笑,半开玩笑地跟我说:“你看,我就说黑山的人不能留吧?” 我震惊地看着清融,他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解释:“曾经是,后来觉得无趣,便走了,只在淮阴谷清修。” 胡朔玉附在我耳畔,声音却十足大:“狐野修最会鬼扯了,你知道的。” 这事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我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什么叫他是狐野修?清融?!他这个脾气性子,我怎么可能把他跟何芝、刘江源那种人划等号? 然而紧接着,他又冒出一句更加匪夷所思的话来:“百年前,我跟齐家先祖打过交道,当年弟马霍镜涂炭河中生灵,便是我同他们说的。” 第196章 验尸 第一百九十六章 验尸 如此震撼的信息乍然涌入脑海,我是真的呆傻在了原地。 他说什么? 他不止是狐野修,他百年前,甚至跟齐家先祖打过交道?! 到底是我做梦,还是他在胡说八道?! “怎么会……你等等……”我语无伦次地看着他,我应该先问什么?几乎是一瞬间,不知道有多少个问题一齐涌了上来! 清融就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刚刚自己只不过说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而胡朔玉突然骂了一声,撸起袖子往外走。 “,不对,我得回去再点几根香看看。”胡朔玉快步往外走,竟就这么直接把我跟清融晾在了这儿! 而清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离去的胡朔玉,转而对我说:“我不急着走了,我们去看一眼尸体。” 可清融抬脚朝近时,我几乎是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的动作被他看在眼里,他身形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居然有几分懊恼,自嘲道:“果然,当年入过狐野修,是个十足昏头的决定。” 我立即摆手,解释说:“清融,我知道狐野修是什么,更跟他们打过交道。两个狐野修算计我,甚至有十余年……他们几度要我性命,从不说谎,却仍旧耍的我团团转,我这才……” “我知道,他们的确是这样一帮疯子。”清融说,“当年入过狐野修,年纪尚浅,也有几分心高气傲,后来年岁渐长,觉出不对,才抽身离去,隐于黑山。” 他朝着我走来,不知想了什么,居然抬手抹掉了脸上面具,露出了冷清的眉眼,“去看一眼尸体,我大抵知道怎么回事。” 想查的事情,答案却以这样骇人的方式撞了上来? 我僵硬地迈开步子,跟上了清融,短短十几步,仿佛灵魂出窍,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一样。 清融做过狐野修。 他这么冷淡不喜麻烦的性子,竟是狐野修? 可他没理由骗我,拿这种事情骗我?图什么? 退一万步讲,他若现在仍是狐野修,那便更不会说假话,因为这帮人,只用真话骗人呀! 念头一转便飘到这里来,我自己都一阵头晕目眩,再绕下去,疑神疑鬼后,还不一定会怀疑到哪里去,我连忙立即打住。 等胡朔玉回来,先去看齐家人尸体。我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别的都不要乱想,清融说过,自己曾经是狐野修,我只当他还是黑山上,淮阴谷里那位避世的蟒仙。 等我们走到停放尸体的地方时,发现气氛很压抑。 仍旧是一个牢房,石门敞开,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陈设,唯有一张简单木床,床上摆着那位齐家人的尸体。 清融率先走入,哪里管什么气氛压抑,等我跟上时,走近一看,竟发现齐昀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不复刚见面时的状态,连我走到他身边,他甚至没有开口出声,而是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尸体。 同样站在床边的,还有那两位跟齐昀一起来的,看年龄像是齐家的长辈,只是一路上都跟在齐昀身后,似乎……又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齐家长辈。 我开口时,声音放的很低:“齐昀,这位……是?” 齐昀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是……我二叔。” 我愣住了,再去细看床上的尸体,安详的面容间,似乎隐约真的与古宅那位三叔有几分相似…… “我原本……原本只是觉得自己休息得有点久,便出门跑趟生意,可是却接到三叔电话,他说古宅得到消息,有人死在了鬼市,我离得近,让我带人手过来看看,可怎么会……怎么会是二叔?” “他明明说……说今年手头事情了结,就回宅里,说要好好带一带后辈,也算休息,他……” 齐昀说话时,视线从未离开过尸体的脸,眼眶微红时,眼底甚至仍是许多的不可置信,我几乎从未见过他声音颤抖,带着如此多的崩溃与不解。 显然,床上这个二叔,与他的感情绝非寻常亲戚长辈…… “节哀……”我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忍,“今天是鬼市拍卖,才刚开场不久,便有人通报出了事,我跟胡朔玉都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巧,才想联系齐家,谁知竟然是……” “验尸了吗?”没等我说完,清融淡漠地打断。 他似乎在旁边等了很久,有点没耐心了,才打断我的话。 我真的没忍住,回头轻轻瞪了他一眼,哪有一上来就当面问这个的? 清融没觉得有什么,面色平静,而那两个齐家长辈似乎也注意他良久了,顺势便问道:“请问这位是……” 我沉思片刻,回答道:“一位与我熟识的仙家。” 我没提黑山,但那两个长辈的脸色仍是一刹那变了,立即恭谨起来,还把目光投向了齐昀。 齐昀深吸了一口气,揉了一把太阳穴,随后对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用极快的速度尽量调整好情绪,跟我介绍说:“这两位是齐家的长辈,不过不姓齐,只是沾亲带故,都做这一行,会帮帮忙。” 说完后,他又看向了清融,刚想询问,却被一个问题堵了回去:“没有验尸?” 清融开口向来冰冷,我只能帮忙打圆场:“他是我一位熟识的蟒仙,说自己或许知道点内情,刚巧你二叔被害时,他恰好在附近。既然他说验尸,咱们也别耽搁了,找出你二叔的死因要紧。” “姑娘,我们都看过了,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致命伤口。”其中一位长辈面露愁容。 我点了点头:“胡朔玉也这么说。” 然而,清融却在此时走上前来,伸出手指,按在了尸体的脖颈上。 两个齐家人惊疑不定,齐昀更是懵了一下,我们谁都不知清融打算干什么,却见他手指缓缓移动,顺着脖子往上,挪到了尸体的后脑勺。 随后,也不知他按了什么地方,只见他一用力,在浓密的头发之中,一根极细的银针,蓦然从正面钻了出来。 就从尸体的眉心上。 第197章 扶桑神木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扶桑神木 那银针上不止沾有血迹,还有粘腻的不知名液体,我震惊过后,脸色苍白,后退了半步,慌忙挪开视线。 银针入脑?这原来是死因? 只是那银针十分细,从后脑穿过,伤口细微,又隐匿在头发中,如果不细看,真的很难察觉…… 而齐昀的脸色,霎时间更加惨白,他颤抖着伸出手,可未触及银针,便触电一般收回。 “胡朔玉说,当时来往者无数,嘈杂间,根本不知是谁动手,只说人是突然倒下去的,半点挣扎都没有,霎时间就没了气息……”我颤声说,声音也极小。 齐昀沉默了很久,很久后,却艰涩地摇了摇头:“不对的,这针很细,即便入脑,死前……也不会悄无声息。” 这话即便落入我耳中,都觉得格外残忍,更何况是他亲口说。 而清融在此时,忽然开了口:“因为人在来鬼市前,就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时,他的指尖又在尸体后脑点了一下,下一秒,第二根银针竟从太阳穴的地方钻了出来,同样沾着血珠。 这一次,我几乎不敢看齐昀的脸色,更是耳畔一阵嗡鸣。 何其诡异的杀人手段。 清融收手后,平静地说:“这样的银针,脑中还有一根。银针总共有四,一夺命,二定魂,三去魄,四催尸。” “人在踏进鬼市前,便已经死了,只是银针留在脑中,驱使着尸体向前,行至闹市后,最后一根催尸的银针抽出,尸体便仰面倒地,乍一看去,仿佛刚刚断气。” “这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赶尸手段,甚至拙劣,尸体只要走几步,必然会被察觉异常,可鬼市本就泥沙俱下,精怪仙鬼,齐聚一堂,什么诡异的东西,到了这儿。都不会引人注意。” 他就这样道出了真相,可波澜不惊的态度,却显得异常冷漠。 甚至末了,在所有人都震惊得没有回神时,补了一句:“狐野修杀人,会用这种手段。” 齐昀惊骇下,已然连伤心都顾不上了,立即转身咬牙问道:“狐野修?怎么会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二叔?!齐家向来与这帮人没有半分沾染!” “狐野修杀人,从不因私人恩怨。”清融回道,“不如想想,你们齐家有什么东西,被他们惦记上了。他们会动手,只能说明,还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他们是故意,让尸体出现在鬼市这么显眼的地方。 可为了什么? 我忽而想起什么,连忙问:“胡朔玉说,魂魄还在?可以问问吗?” 在座的可都不是寻常人,既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便只能问逝者自己。 清融却面不改色地说:“问不了,有去魄针。” “这法子共有四根银针,尸体倒下时,少了跟催尸针,你们看见这两针,一是夺命,二是去魄。” “去魄针损了他三魂七魄,神志不清,形同痴呆,即便有千百种问鬼手段,也无济于事。若是没有定魂针留在体内,剩下的残魂,甚至不能依附肉身。” 我悄悄给他使眼色,让他先别说了,这些话格外刺痛人心,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齐昀双手攥拳,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对清融深深拜谢:“有您解惑,感激不尽。不知您是哪方仙家,齐家来日必有重谢。” 我预感不妙,正想打岔,谁知竟也赶不上清融这张嘴:“用不着,我当过狐野修,才知道这些。” 霎时间,气氛凝固,我顿觉头痛。 那两位齐家长辈的脸色早已十分怪异,连齐昀看向清融的眼底,都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胡朔玉说,他要去上柱香,不知道他还想掐算什么,大抵……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的确超出了预料。”胡朔玉的声音,乍然从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身时竟见他去而复返,双手负后,他打量了一圈我们五人的脸色,随后眯起眼睛,看向了床上的尸体。 那两根银针,显得格外刺目。 “你们收获不小啊。”他“啧”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两个齐家人压根儿根本不敢直视他,拘谨局促溢于言表;齐昀拱手见礼后,咬着牙说: “大人,死者是我二叔齐海阔,一月前,有人花重金请他出山,最后一次联系……大约是六天前,说这单生意虽然棘手,但已临近尾声,即将返家。” “刚刚这位蟒仙说,四根银针是狐野修杀人的手法,齐海阔在入鬼市前,便已气绝身亡,他们赶尸来到鬼市,或许背后另有目的。” 齐昀压抑着内心的悲痛,一丝不苟地捋顺回禀一切,末了抬眼直视胡朔玉,没有丝毫退让,沉声问:“请问大人,如何看待此事,齐家又当如何?” “狐野修杀人,我没什么看法。”胡朔玉轻轻勾了一下嘴角,“百年前,齐家便有此一劫,只是当年并无破局之法,只得以退为进,谋定而后动。百年后,日月更替,风水轮转,你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说完这番话后,齐昀有些愣神,一时半会儿,没明白他话里有话,在隐含什么。 胡朔玉不再理会他们,而是侧身,对清融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道:“您老人家难得从黑山下来,今日拍卖,有几本藏书稀世罕见,有兴趣移步,坐下喝杯茶吗?” 清融一脸冷漠:“我没钱。” 胡朔玉指着他,扭头问我:“他在山上跟柳忘说话也这么拽吗?” 我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胡朔玉挑眉,看着清融,“我当然是想知道,这位留下来,想要做什么。” 一时间,我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清融身上。 只见他没有半点犹豫,面不改色地说:“因为扶桑剑。” “你这脾气,我估摸着在黑山,连柳忘都懒得搭理,还会在乎九天山?”胡朔玉好笑地看着他。 清融淡淡说:“扶桑神木,百木成林。” 第198章 执棋已入局 第一百九十八章 执棋已入局 我不解其意,但胡朔玉眯了眯眼睛,脸上笑意收敛,“多说无益,走吧,上楼去喝一杯茶。” 他又转头对齐昀说:“将尸体带回安置,此事有待商榷。” 说完后,胡朔玉抬了抬手,示意我跟上,我立即给齐昀打了声招呼:“这件事与狐野修扯上关系,必定极其麻烦,晚点这件事有了结果,我一定会找你。” “好。”齐昀点了头,神色晦暗不明,而我也提着扶桑剑,快步跟上胡朔玉与清融的身影。 地牢通道里,脚步声参差不齐,清融一步步往外走,步伐丝毫不见凝滞,仿佛这儿他才是当家作主,带路的那个,胡朔玉稍慢了一步,是因为他忽然叫来了一个小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我们走出地牢,却直接回了星玉楼的一楼大堂。 那一扇精致的屏风里仍旧隐约传来人声鼎沸的呐喊,小侍女似乎都接到了命令,大堂内未留一人,而三张椅子边,已经上了新鲜的热茶。 胡朔玉在主位坐下后,胳膊轻轻一抬,我来到他身边才发现,面前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除了一碗热茶,还有一碟糕饼,以及一碗新鲜的甜酪。 闻着香甜的气息,我才反应过来,睡醒后我甚至没有吃过早饭,因为好奇寻人卷入屏风中,直接误入了拍卖现场。 我也没客气,低头小心地捏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先垫垫肚子,然后眼神来回在这两人身上打转。 胡朔玉漫不经心,坐下后先轻呷了一口茶,清融一撩衣摆坐下,面色依旧冷淡,看都没看那一盏茶。 此时,我也有点摸不准这两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原本只以为,清融是下山躲清静,才无意间卷入这场纷乱,谁知他竟主动承认,自己曾当过狐野修。 他说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更是重磅炸弹,彻底打乱了局面,更是搅和了胡朔玉的思绪。 也不知他再上香,又看出了什么苗头,可眼下,我却觉得,这件事的关键,似乎在清融。 胡朔玉说的对,他为什么要留下? 原本抬脚便可以走出地牢,甚至离开鬼市,这儿死了谁都跟他没关系。可他偏偏一转身留了下来,甚至为我们解惑,尸体上到底有什么玄机。 在齐家祧堂下,我听过一段故事,齐家先祖当年知晓霍镜的恶性,便是因为一位蟒仙,即便后来有胡朔玉暗示,这位提点他们的蟒仙,也是关键一环。 我当时听了一耳朵,根本没把这故事里的蟒仙放在心上,又哪里会想到,天下蟒仙千千万,当年与齐家有缘的,偏偏就是淮阴谷里的清融?! 一切,真的就如此巧合吗?我不禁如此想。 一切看似毫无头绪,可又千丝万缕。 是冲着谁来的?齐家?还是…… “先说好,我这人很怕麻烦。”清融蓦然开口了,“只是方才,我觉得这件事,并非我回到黑山,关上门便能躲过去的。” 胡朔玉没说话,而是一抬眼,饶有兴致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齐家有我一份因果,百年未断,非人力可改。”清融说着,与胡朔玉对视,意味深长地说,“自认执棋之人,恐怕也是盘中落子,同样身在局中,不得独善其身。” 他所指,昭然若揭。 第199章 齐家有内鬼 第一百九十九章 齐家有内鬼 胡朔玉放下茶盏,“啧”了一声:“这么一盘大棋,可不是我能下出来的。狐野修不是真狐狸,这点,你比我要更清楚吧?” 清融面色仍旧冰冷,胡朔玉便笑了一下:“棋局之外的,未必是下棋人,更有观棋不语者;更何况,我这人也懒,看人下棋,总爱犯困,还喜欢偷懒睡觉。” 我正不明白,这俩人怎么突然话里有话,打起哑谜来了?于是我咳嗽了一声,打岔问,“狐野修到底为什么要杀齐海阔?” “那就要问狐野修咯。”胡朔玉立即摊手,一脸无辜地看着清融,简单的一句话,又把矛头丢回了清融身上。 清融又轻轻“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我做狐野修,是四五百年前的事,他们如今谋划什么,我不知道。反倒是你,胡朔玉,你一直在把齐家挡枪使。” “百年前,我只提点过齐家先祖几句,河中恐有祸患,而他们明知得罪那霍镜就是得罪黑山,还敢铤而走险,当然是因为,背后有你这个靠山。” 清融越说脸色越冷,还冷笑了一声:“可当年霍镜被挫骨扬灰,我听说柳忘只是跟你闹了一场,这事便翻篇,你也不再过问齐家死活。” 胡朔玉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了,不过却是转头跟我没心没肺地嘀咕:“你看,他在我地界在我家里,指着我鼻子骂我不要脸。” 清融瞬间更火大了:“我难道说的不是事实?!” 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嘴角抽了抽:“你……你能不能别说话这么欠揍……” 胡朔玉这才收起嘴脸,端坐好,摊手讲道:“齐家自持正道,自然容不下霍镜那种人。不是我怂恿他们去触柳忘的逆鳞,而是齐家踌躇此事良久,我向他们做了最后的承诺。” 他翘起二郎腿,胳膊撑着桌面,再一抬眼,眼底神色平静,也终于多出一抹认真:“百年前,我无意中窥见齐家将有灭顶之灾,便给了他们这条路选。” “要么,继续做他们如日中天的正道魁首,盛极必衰,满门倾覆;要么,杀了霍镜,挫骨扬灰,这一遭因果百年之后,必会帮齐家置之死地而后生。” 清融听得一愣,皱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正事儿说完,胡朔玉又幽幽地说:“哎,真是倒反天罡,现如今这世道,还有人能在星玉楼里指着鼻子骂起我来了,原来百年前黑山柳君一把火毁了我的星玉楼,都是毛毛雨小事,看来人家真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哟……” 我无语地轻踹了他一脚。 “哎。”胡朔玉又往边上挪了挪,继续说,“我看,咱们这位清融蟒仙,也不坦诚啊,还藏着秘密不跟咱们说呢。” “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没必要说自己是狐野修。”我看了他好几眼,大家坐下来是商量事情的,又不是来吵架的,“如果没有他帮忙,齐海阔脑袋里的三根银针,我们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明白玄机。” 然而,胡朔玉却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是吗?那为什么咱们的清融蟒仙,只是见了齐家那小子一眼,就改变主意了呢?” “死的是齐家人,他一早便知道,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说要走,结果半路撞见齐昀,脚就挪不动了,扭头便说,杀人的是狐野修?这是什么缘故啊?” 霎时间,我懵住了。 而清融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他说的好像还真…… “据我所知,淮阴谷这位蟒仙几乎从不下山,在黑山上独占一谷,在外也是有点名声的。你百年不下山,怎么?一眼便认得齐家这一辈最得力的小辈?” 胡朔玉笑吟吟地说:“清融,你早见过齐昀了,对吧?” 这一刻,我竟有些冒冷汗。 回应胡朔玉的,是清融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不觉,身上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清融而感到后怕,反倒是……因为胡朔玉。 这一回,我侧头只瞥了一眼,胡朔玉仍旧一副散漫的笑脸,却是那样的压人。 如果说在九天山中,九明烛的算计如同暗流汹涌的河道,那胡朔玉的心思,就如同一潭死水。 无论是什么石头砸进去,都无法掀起半点水花,而每一个往下丢石头的人,他的身影,都会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没有人看得透他,他却一直在看每一个人。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四百年后的如今,他又究竟想做什么? 打从我第一次来到星玉楼,他见我的第一面,在我身上藏下的鬼市令牌,究竟真的是跟柳忘赌气,还是说,他一早便知道,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他。 漫长的沉默后,清融终于开口了:“我见过他,但……是在下山后。” “不久前?”胡朔玉一挑眉,“他可是才从齐家古宅出来,那地方,外人进不去,百年来,连柳忘都没找到所在。” 从我心底升起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齐昀来时,却不像认识清融的样子啊? 且不说人下意识的反应装不出来,齐昀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我们扯谎。 清融难得显得有一丝纠结,说话也犹豫:“我见过那小子,但只是看见过他人,知晓他在齐家这一辈中不一般,看见他时……在一座山上,山脚下有个隐匿在奇门遁甲中的古宅。” 我脑袋里“嗡”得一声:“一个……分了前中后院的宅子?” “是,那宅子不用些手段,在山上都难以瞧见。我见过你们说的齐昀,就在宅子后的矮上山。”清融说。 我忽而想起,我从黑山下来,暂住齐家的那几日,齐昀有时从会从山上回来。 “你去那儿干什么?”胡朔玉竟然皱起了眉,“齐家古宅的奇门遁甲,莫说是找到位置所在,那几座相连的矮山,都难以翻过。” 清融沉默了一下,“跟踪别人进去的。” “跟踪?!”我惊呼,“你跟踪齐家人干什么?你说过,你是下山躲清静的!” 清融立即说道:“我是跟踪狐野修上山的。” 这消息更是晴天霹雳,狐野修?他们找到了齐家的古宅?! 而坏消息,显然不止这一点,清融无奈道:“柳忘亦没找到齐家古宅的所在,那狐野修轻车熟路,出入畅通无阻。遇见你们,又看见那小子后,我便想明白了。” “齐家人里,混进了一个狐野修。” 第200章 蚱蜢传讯 第二百章 蚱蜢传讯 齐家有狐野修。 这六个字在我脑海里闪过时,如同过电,霎时间,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把桌边的糕点碟打翻在地。 胡朔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碟子边缘,慢慢往回推,可他的脸色,也已暗沉了下去。 他的眼底带着一丝阴霾,寒凉的目光在清融身上打转了一个来回,开口问道:“有狐野修,混进了齐家?” 清融思忖片刻,却又摇了摇头:“是齐家人里,有了狐野修。” 他的话乍一听很奇怪,可愣神过后再细想,才觉出差别来。 齐家人代代相传,狐野修居然能混进去?易容?冒名顶替了谁的身份?他们这帮人行事古怪,我绝对相信,他们会用这种邪门的办法。 可如果……如果是齐家人里,有人加入了狐野修…… 我的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声音颤抖:“你是说,有内鬼……” 冒名顶替,浑水摸鱼,这人不是齐家人,迟早会露马脚;可如果是有齐家的人拎不清,被蛊惑着进了狐野修,他可能早就把齐家的老底都交代出去了! 我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个内鬼在齐家多久了?他到底都跟狐野修说了什么?把狐野修往古宅领,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齐海阔,齐昀他二叔的死,一定跟这个内鬼脱不了干系!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我真的坐不住了,一下站起来,“齐海阔的死,一定跟他们有关系,这件事一定要告诉齐昀,让他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清融,你是不是见过那人的模样?能画出来吗?这个内鬼不揪出来,麻烦只会更大。”我火急火燎地问。 胡朔玉抬手拜了拜,“先坐,这件事急不来。” 他转而又抛给清融一个尖锐的问题,“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是狐野修?” “狐野修行走世间,什么三教九流出身的都有,有人,有鬼,甚至还有仙家。他们不会统一着装,身上更没什么标记。除非自己承认,否则,没人知道他们还有一层狐野修身份。” 胡朔玉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你该不会想说,你下了黑山后,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慧眼识珠看出了一个狐野修,还偏偏爱管闲事,跟着人家一路去了齐家?” 清融没有恼火,只是一一回答着:“狐野修的确有各种出身,且千百年来,没有领头人,也谈不上什么等级制度,狐野修,更像是一帮想法相似的家伙聚在了一起。” “没有组织,就更没有规矩,一帮人散漫惯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人性子孤僻,会独来独往,有些人想合谋,便个人聚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松散,所有狐野修间,却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同门之中,有人找你,别问为什么,先答应,去见他。” “这规矩从何而起,我也不知道,四五百年前,我自觉阅尽世上书卷,想看看这帮不认三清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便入了狐野修。当时一进去,便有人同我说过这规矩。” 他说着,伸出手来,掌心一翻,“狐野修找人,都用这个法子。” 却见他的掌心上,摊着一只草蚱蜢。 草蚱蜢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寻常拿草捏的,然而清融用另一只手轻轻在它头上一点,下一秒,这草蚱蜢却动了起来。 草蚱蜢一下子跳到了我们面前,胡朔玉脸上露出一抹嫌弃,我却仍旧不知道玄机:“这么个……蚱蜢?” “狐野修的草蚱蜢,专找人用。”胡朔玉“啧”了一声,随即一伸手指,给那草蚱蜢弹到了桌子下头,它挣扎了两下,不再动弹,化为飞灰。 “我听说过,狐野修间联系,会用这个法子。是很简单的小法术,却用了独特的禁制,只要把草蚱蜢放出去,它就会找到方圆几里内,最近的狐野修。” 胡朔玉说完,又眯了眯眼睛,“你收到了狐野修的联络?” 面对这个问题,清融点了头,没有迟疑。 胡朔玉又嗤笑道:“这东西叫人又不指名道姓,你上次当狐野修还是四五百年前,怎么?收到了就上赶着去?” 然而,随着清融轻轻一弹手指,地上的灰烬颤动,竟然慢慢勾勒出字来: 融。 “毁掉法术后,发现有传讯,就是这个。”清融说道,“像是我的名字。” 胡朔玉盯着地上的字,半晌没说话。 我皱眉想了一下,“齐家那个狐野修,想给附近的同门传讯,可这草蚱蜢阴差阳错到了你手上,你随手毁去,却发现传讯里,像是有你的名字?” 事情大体如此,然而清融点头后,胡朔玉却蓦然冒出了一句带着凉意的话: “有个狐野修,名中也带融。” 第201章 齐家的东西 第二百零一章 齐家的东西 这一个阴差阳错的巧合,却把清融引了过去? 设身处地一想,倘若是我忽然间收到了熟悉的消息,对方还落款了我的名字,我心里恐怕也犯嘀咕,会忍不住过去,一探究竟。 “我下山后在人世走了一遭,光怪陆离,实在古怪,我觉得哄闹便转身往山中散心,行至半路,收到了狐野修传讯。”清融说道,“我心下觉得奇怪,便寻踪而去,发现了两人鬼鬼祟祟,穿行山中。” “那山中的确有奇门遁甲,障眼之术巧夺天工,我跟着他们一路进山,发现山脚下别有洞天,竟还有一处宅院,远远地,我听见那两人在交谈着什么……说没探听到,东西放在哪里。” “东西?”胡朔玉皱眉,“他们盯上了齐家的什么东西?” “不清楚,我听了半晌,也不见他们明说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与我无关,所谓名字也只是误会,便想走。不过,其中一人提及,说齐昀或许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清融如此回答道。 我的指尖不知不觉间有些冰凉:“接下来,他们会对齐昀下手吗?” 胡朔玉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吭声。 清融继续说道:“我遇见了两人,他们传讯的第三人名中也带‘融’,我离去时,那人刚巧姗姗来迟,说齐海阔的生意就要结束了,提到什么……将去鬼市。” “再后来,他们仨便闭嘴了,说山下有人上来。我遥遥一见,便看见了那齐昀,当时并不知晓他姓名,只是看得出他气度不同,还有些人跟在他身后,想来年纪轻轻,身份也非同一般。” 说到这里,清融终于抬手,端起了那一盏微凉的茶,“至此,是我下山后的所见所闻。” 原来如此。 难怪清融听见齐昀的名字,便霎时间顿住了脚步。 鬼市,齐昀,死了人……这些词语,应该就是那一刹那间,在他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加之百年前,他多少跟齐家先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犹豫之后,才果断转身,坦言一切。 我向胡朔玉投去问询的目光,然而他却没有看我,盯着屏风出神,仍旧不知在想什么。 “事已至此,我先去找齐昀,齐家有人做了狐野修,里应外合,正在打一件东西的主意。齐海阔的死便与它有关,我想只要告诉齐昀,他就会知道,狐野修想找的究竟是什么。” 我已攥了攥双手,长出一口气,胡朔玉却忽然在此时开口:“齐家……应该没什么东西被狐野修惦记才对。” “为什么?”我不解。 “呃……”他竟难得语塞。 清融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狐野修不为钱财名利,齐家是算阔绰,但不会因此被惦记。风水玄门虽然多奇珍,又不止齐家有,为什么专挑齐家杀人越货?一身麻烦。更何况,百年间黑山施压,齐家艰难度日无人援手,恐怕难有机遇,凑巧得到什么绝世珍宝吧?” 胡朔玉居然没骂回去,只是眨了眨眼睛,显然清融都说对了。 好歹曾经关照过,齐家有什么东西,胡朔玉自然心中有数。 可能被狐野修看上,甚至不惜大费周章也要拿到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还是先找齐昀,问个清楚。”我叹了一口气,既然大家都两眼一抹黑,猜测再多也没意义。 最近的事情,怎么一桩接着一桩,简直没有喘 息的机会…… “你不是还要回一趟九天山吗?”胡朔玉问。 “事有轻重缓急,九明烛接手山主,总要闹腾一阵,我只能借个名头给他,回去也帮不上忙。他要是没本事跟天水斗法,坐稳位置,我回去也没辙。更何况,临走前我们早有约定,半月后再回去。” 我轻轻摇头,“我现在更担心齐昀,怕他带尸体回去,又掉进狐野修下一个圈套。” “也许早就在圈套之中了呢?”他反问,“你入九天山,便是狐野修的上一步棋,你带扶桑剑出山,他们便打上了齐家某件东西的主意。这其中时间,可谓拿捏的恰到好处。” 我脸色微微泛白,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讨厌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知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而且无论选择向前还是后退,又仿佛都在他们计划之中。 我的下一步,永远都是他们设计好的,我看似有无数种选择,实则每一步,都在一张漫天大网里。 气氛陷入了一阵僵硬,唯有清融喝茶的声音,伴随着屏风里间或传来的嘈杂人生,显得格外诡异沉默。 末了,胡朔玉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声音和缓:“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也从椅子上起身,优哉游哉地朝着屏风走去,“我让人给你备了饭,拍卖无趣,你想必也没心思继续看。吃饱后,会有人带你离开鬼市,去找齐昀。你见面时,帮我带句话,就说百年前的约定,时候到了。” 胡朔玉的身影定格在了屏风前,回头又对我笑了一下,一阵光晕后,竟然抬脚便隐于屏风中! 他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走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人声鼎沸的屏风,人都呆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他为什么就这样走掉了?后面的事,都随我做主? 明明刚刚他也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真是的,这狐狸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什么啊?! 大堂内只剩我们两人,清融还坐在原位,抬眼看了看我,“他走了?那我去哪儿?” 我欲言又止:“我……我也不知道……” “你要吃饭?”他又问。 “是有点饿,但是觉得眼下的事情更着急……” “那就吃饭,吃完上路。”清融说,“我在这里等你。” “你也要去见齐家人?”我更加诧异了。 清融淡淡地说:“你不必管我,做你自己的事。此事奇怪,我心中总有种莫名的预感,我想跟去看看,因为我还想起一桩事。” “什么事?”我立即竖起了耳朵。 第202章 再次上路 第二百零二章 再次上路 “没什么,很久之前了。”清融却闭了嘴,没有说下去,“我在这里等你,上楼去吧。” 他不愿意多说,我只能压下心中疑惑,转身上楼。 时间紧迫,齐昀他们估计已经带着尸体离开鬼市了,我这边也不能耽误太久。 我匆忙跑回顶层阁楼,发现桌子上摆了热乎的饭菜,就连我的包袱也收拾整齐,放在床边。我来时穿的那身双决派衣服,也洗干净叠在了一旁,同时,边上还多了另一套新衣服。 衣服平平无奇,是最日常的深秋衣裤,只是放在星玉楼中,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才明白,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襦裙,意味着胡朔玉原以为,我会在鬼市住上一阵子。 但如果我要走,他也永远会在第一时间,打开每一扇门。 我失神了几秒,捏着常服的手指紧了又送,有时我对这种感觉难以言喻,我迫切地想要回忆起一切,可现实却一次次地提醒着我,最后一块残缺的拼图,还需要到来的时间。 还要多久呢?昨晚那个冗长的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只是南柯一梦,还是真的曾经发生? 我仍是一个半盲的人,蹒跚行走在雪原之中。 无论是来时路,还是前路的归宿,与我而言都是漆黑一片。 又或者,当我终有一日睁开双眼,所看到的世界,也未必一清二楚。 没有谁是永不犯错的智者。 我简单吃了几口饭,估计最多也就用了七八分钟,便背上包裹,拎着扶桑剑下楼。 刚走出门没几步,我的面前又多了一只的小狐狸,小狐狸的嘴里还叼着一个布袋子,在我面前来回打转。 见我出来,它将布袋放在我面前,又开始欢快地喊:“林姑娘!林姑娘!” 我弯腰捡起布袋子,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个剑袋,信封通体漆黑,上面落着三个金色字“胡朔玉”,昭然的三个字,让我觉得恍若经年。 当时,也是他送来这么一封信,请我来鬼市。 而那时,我甚至偷听到了柳忘说……我神色黯淡了一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而是展开了那封信。 果然,熟悉的一缕灰烟从中飘出,紧接着,我耳畔便响起了他的声音: “我长居星玉楼,轻易不挪动,狐野修一事,你前往探查,多加小心; 齐家灾祸,并非一朝一夕,要知天下之事,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扶桑剑现世,九天山诡谲云涌,半月为期,待你归来,可向我细问山中一切; 前尘往事,梦中回溯,无需急躁,时候自到。” 他声音轻缓,又似乎一层淡淡的笑意。 剩下的剑袋,自然是留给我遮掩扶桑剑用的。 至于他又在盘算什么,我可猜不透。 又要跟狐野修打交道了,但听着他似乎胸有成算的声音,我也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事情一定没有坏到那般田地。 我将仅剩的信封也收好,揣进了兜里,再一抬头,小狐狸却没走,而是先我一步下楼去了。 我跟在它身后,一路来到了大堂,清融手边的茶盏似乎续过一杯,见我下来,只平静地问:“可以走了?” “走吧。”我点了点头。 我们说话的功夫,小狐狸早已从星玉楼的正门门缝里钻了出去,我跟清融一先一后推门出楼,却不想刚迈步出去,便是漫天的大雾。 我步伐稍有凝滞,抬头时,就见门两侧原本挂着的大红灯笼,竟然都模糊得只剩下两个圆点。 明明只有竹林那边,雾气浩大才对……我心中揣着疑惑,可小狐狸一溜烟攥紧了雾气中,还在欢快地喊我名字,显然是胡朔玉的安排,我也只能抬脚跟上去。 清融是头一回走进鬼市这种浓雾,因而是我在前,他在后,我怕失散,下意识地想去拽他衣袖,却被他躲开了,声音中也带着一丝不悦:“我不习惯与人接触。” 我无奈一笑,“我怕走散,那咱们说几句话吧。” “你走你的,我能跟上。”他连我这个提议也回绝了。 我耸了耸肩,“那好吧。” 索性,我们并没在雾气中太久,走出十几步时,我耳畔隐约听见了声音。 一些嘈杂的人声喧嚣,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声音环绕在我周围,由远及近,跟拍卖场上的人声鼎沸不同,一个恍惚间,我似乎听见了……鸣笛声? 我反应过来时,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竟然站在了水泥路面上。 不远处的步行街道上,人潮汹涌,在更远的街道上,不间断的车辆穿行着,鸣笛声不绝于耳,在这一片还算热闹的商业区,正午的太阳高高挂起,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让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清融略显烦躁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很吵。” 我连忙扭头,可身后尽是陌生的人脸,来往行人似乎并未注意到我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而我也根本没看见清融的影子。 还好,他隐匿得够快,否则我都不敢想,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一个古装男人,该有多引人注目。 清融不喜欢这样的现代人烟,连我都不太适应,似乎也是最近要么在山里奔波,要么在奇怪的地方久住,乍然回到现代社会,我还有点茫然。 适应了几秒后,我先掏出了手机,一看电量几乎快要见底,马上瞅准一个商场,快步钻了进去,先借了个充电宝,同时翻出了齐昀的电话号。 齐昀带着齐海阔的尸体,先一步离开了鬼市,这会儿一定能联系上他。 果不其然,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林晴?你离开鬼市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抑制不住的低落,我连忙问道:“对!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将二叔过世的消息递给了家里,族中长辈的意思,让我马上带着尸体回去。” “回齐家古宅?” “不是。”齐昀否认,“带着二叔的尸体,回本家。” 第203章 本家 第二百零三章 本家 “本家?”我觉得这个词有些陌生。 “古宅只是齐家落叶归根处,十分清净,族中长辈若是想隐退,便会去古宅归隐。虽然……如今齐家能寿终正寝之人少之又少,古宅里的老面孔也不多。”齐昀解释道,“最近几年,一些后辈学本事,也会去古宅,清修一段时间。” “所谓本家,其实就是我家,齐家人走南闯北地跑生意,也是要过日子的,普通人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齐昀说到这儿,又问我,“你在哪里?” “我……刚从鬼市出来,也不太清楚这是哪儿。”我环顾周围,这附近的商圈都让我格外陌生,“但送我出来的是胡朔玉,他知道我要来找你,想必我们应该离得不远。” “好,那我让别人带着尸体先走一步,我来找你,见面聊。” 挂断电话时,我们发了定位,果然在同一城市,只是隔了一个区。 他说齐家本家就在隔壁市,这边他也常跑来,紧跟着发给我一家茶楼的地址,说在这儿见面,我要是先到了,进去了直接报他的名字。 我立即打车,去了这家茶楼。路上也就耽搁了十几分钟,下车时一抬头,发现周围的景象又变了挺大模样。 刚才在商圈,各种商场大楼林立,美食步行街小摊层出不穷,人潮之中年轻面孔尤其多,显得格外活力洋溢;而这附近,许多饭店看起来十分低调沉静,面前的茶楼中式装修,隔着玻璃看去,里面落座不少,却似乎声音很小。 我推门而入,前台的服务生微笑着问我是否有预约,我报了齐昀的名字,他便立即喊人,引我上二楼。 服务生带我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里面采光很好,甚至是矮榻,他说齐先生有预约,如果我先到,让我看菜单随意点。 我刚吃完饭,也不饿,更是第一次来这种茶楼,不知道点什么,感觉齐昀是这家茶楼的常客,就跟他说,按照齐昀平时的习惯,随便上点茶水就行。 没多久,服务生就端着茶盘上来了,一整套茶具放在了小茶几上,他不紧不慢地烧上水,放好茶壶茶盅后,却悄然退下了。 我眨了眨眼,看着那一套精致的茶具,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要我自己泡茶? 我可不懂那些什么醒茶过茶的手法…… 我都开始琢磨着,要不然一会儿喝白开水?此时,身边已经多了一道清浅的身影。 清融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不置可否,但眉头舒展,显然比起摩登商业圈,他更喜欢这里。 他掌心只轻轻一抬,那刚刚才点起来的水壶居然冒起了泡,他用热水烫起了茶具,又随手打开茶罐,泡茶的动作信手拈来。 我正好奇地看着清融泡茶,门口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来人定格在门口,进门后看见这道漫不经心的泡茶身影也是一愣。 “齐昀!”我看见他来,立即打招呼。 齐昀脸上有一丝隐约的疲倦,但他对我微微笑了一下,走到我对面坐下,“怎么没点菜,不合胃口吗?” “我不饿,吃过了。”我心里着急,只寒暄了这么一句,就迅速切入正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跟你二叔的死有关。” 我看了一眼清融,他并不在乎齐昀的到来,还在专心手头泡茶,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将一切从头讲起。 从清融下山,阴差阳错收到传信、尾随狐野修一路去了齐家古宅,再到他无意间从那三人口中听到了齐昀跟齐海阔的名字……他二叔的死,这帮狐野修早有预谋。 更重要的是,齐家人里,出现了一个狐野修内鬼。 听完这些的时候,齐昀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甚至看见,他桌边的手渐渐收紧攥拳。 我们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他转头看向清融,客气地问:“请问清融大人,是否还记得,这三人的长相?” 只要清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模样,就能揪出那个入了狐野修的齐家人! 此时,清融才刚不紧不慢地落稳茶壶盖子,“一炷香。” “什么?”我纳闷。 “一炷香后,茶好。”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噎了一下,感觉他好像也不是针对齐昀,就是……好像对这地方还算满意,这会儿更想喝茶? 我用更委婉的语气问,“你还记得那三个狐野修的模样吗?其实,只要记得其中那个齐家人的模样,也足够……” 茶盘下层是涮洗过茶具的水,清融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温热的水,在空中描摹了几下,便有一阵水雾似的白气升腾起来。 水汽氤氲后渐渐成型,勾勒出了三张不大不小的人脸,悬在半空。 “自然记得他们相貌,跟着他们进山时,一直是中间这人带路,他应该就是你们齐家的人。”清融说道。 三张人脸对我而言,都格外陌生,甚至没什么记忆点,齐昀的脸色却在看见中间那人时,瞬间黑了下去。 我试探开口:“这人……” “我知道是谁了。”齐昀咬牙说,“带二叔尸体回家后,我自会跟族中长辈禀报。” “胡朔玉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百年前的约定,时候到了。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能这么说给你听。” 我眼底一直挂着一抹担忧,“这三人密谋时,有提到你的名字,我怕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你,因为他们说过,想找的那个东西,你知道在哪儿。” 短暂的沉默后,齐昀闷声开口,“可我……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蹙眉久久没有舒展,时候许多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摇头:“我印象里,齐家……没有什么格外重要的东西。” “你再想想?有什么东西,是只有你知道,在哪里的?”我不死心地追问。 可齐昀眼底仍旧是大片的迷茫,“我……一时间真的想不起来,这件事,恐怕得回家问一下。” 说到这里,齐昀又忽然我:“你跟我回家一趟吗?” 第204章 同去 第二百零四章 同去 “你从古宅走后,我听说黑市里有你的悬赏。”齐昀的眼底,划过一丝担忧与复杂,“你在外面晃,不太安全。” 我这才反应过来,离开九天山后,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打一声招呼,我们便在鬼市匆匆见面。 提起悬赏,我也只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悬赏应该都撤掉了。” “为什么?”齐昀不解,“那可是以黑山名义张贴的悬赏,重金之下……” 我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脸上转瞬而过的失落与疲态,齐昀没有再追问下去。 直到一阵茶香缓缓升起,清融娴熟地过着茶水,我看着那咕嘟嘟的茶水,才主动开口。 “九天山里,我见过他了。”我扭头看着窗外,“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 齐昀有一瞬的错愕,似乎有些不相信,而犹豫了一下后,他没有开口。 可我却知道他想问什么,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苦笑:“他的确不是轻易放手的人,但有霍镜在前,我跟他只剩这条路走。” “你……找到你想找的真相了?”齐昀问。 我没摇头,已经默认。 清融轻斟一杯茶,放在鼻下闻了闻:“还可以。” 我的嘴角更多了一丝无奈,转头问他:“我跟齐昀回去,你呢?” 他非要跟上,来了也不说事儿,仿佛一个人自娱自乐似的。 “跟你们走。”清融不假思索地回答。 齐昀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可连我都不知道清融在想什么,只好说:“他是黑山淮阴谷蟒仙清融,之前帮过我,龙女卷宗是他帮我翻译,雨师妾古国一事,也是他说给我听。” 听见“黑山”二字,齐昀眼皮一跳,他看了一眼清融,和气地问:“请问清融大人,何时加入的狐野修?” 我身形一僵,这才意识到,狐野修害死了齐昀二叔,还有内鬼混入齐家,清融无论是哪一层身份跟我们一起走,都尴尬。 但很显然,他本人不这么觉得,淡淡地说:“四五百年前,记不清了。只是那时有些自负气盛,狐野修中会有些老家伙,可世事沧海桑田,他们那种能折腾的人,也未必现在还活着。” 他的回答也还算客气,我心中轻轻叹了一下。 扪心自问,我现在介怀清融的身份吗? 刚知道他曾是狐野修,我震惊之余也有一丝后背发凉,不过现在,我还愿意相信他。 因为胡朔玉就这么放任他跟着我一起走了。 他那只千年的老狐狸,清融要真是没安好心,他的出现也是圈套的一环,胡朔玉绝对不会就这么放手。 “让他跟着我们吧,他有他的想法。”我这样说,同时也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可如果追查下去……齐昀,我觉得你二叔那桩生意,可能也要探探底。” 我注意到,齐昀提起过,他二叔不久前跟他打电话说,自己手上这生意麻烦,而那三个密谋的狐野修也说了一嘴,齐海阔的生意就要结束。 这件事,远不止抓住齐家的一个内鬼这么简单。 狐野修什么时候动的手?怎么就让齐海阔着了道?恐怕连他那桩生意,都要查一下,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这帮人在图谋齐家什么,盯上齐海阔,难道是因为他知道那件东西放在哪儿? 又或者,是他先一步察觉了齐家有狐野修的存在,才惹来杀身之祸? 可狐野修做事如此谨慎,不留后患,他们甚至用法子坏了齐海阔的魂魄,让齐家问鬼的手段都施展不出来。 “会查的。”齐昀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这件事,我一定不会跟他善罢甘休。” 我听出他语气似乎不大对劲,怎么感觉……他这话是冲着某个人去的? 不过没等我追问,齐昀的手机就响了。 第205章 发小 第二百零五章 发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抬头看着我:“我家就在隔壁市,我们坐动车回去,方便吗?你身份证有带吗?” 本就是从九天山回鬼市,身份证件自然都在包里,我点头说没问题,以为他这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动身,谁知他却说:“稍等十几分钟,我还有一个朋友来。” 朋友? 我有些错愕,齐昀的朋友?这个时候来找他? 齐昀一边查票,一边喊了服务生。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进来时,清融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不知所踪,徒留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摆在我们俩中间的位置。 齐昀看了看菜单,要了几盘简单的炒菜,还问我真的不吃一口吗? 我以为是他饿了,摇头说:“我不饿,来的时候刚好吃过。” 齐昀说:“好,我朋友一会儿来,说自己饿的前胸贴后背,他吃几口,我们就走。” “一起走?”我更诧异了,他怎么突然多出个朋友来,还要跟着一起回齐家? 服务生出去后,齐昀才解释:“是我发小,我们一起长大,认识很多年了,他不是行内人,但家里做古董生意,父辈关系也不错,这次刚好跟我一起回去。”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只是顺路。 齐昀说是等十几分钟,然而其实也不过七八分钟功夫,就有人上楼后直奔我们的隔间,招呼也没打一声,推门便入。 “你怎么老爱在他家喝茶,这儿的菜我都要吃腻了。”还未看见人,先听到了一句嚷嚷的抱怨。 来人竟一身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男人看起来跟齐昀一样年纪,五官深邃,气质也算出挑。 虽一身正装,他说话的口吻可不严肃,给人的第一印象,这似乎是谁家的好脾气公子哥儿。 他走过屏风后才看见齐昀对面的我,脚步一顿的同时挑眉,“嗯?怎么还有一位?你也没提前说啊。” 这一回,清融的身影消失前,我眼见着他不轻不重地皱了一下眉,才再次放下茶杯。 我跟着齐昀一同起身,他介绍着说:“这是周时嘉,我发小,刚跟你提过,家里古董生意做得不错,我俩父辈有交情。” 我上前一步,跟对方握了手,微笑着点头说:“你好,我是林晴。” “林小姐好。”周时嘉刚刚的抱怨一扫而空,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或许刚刚也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你应该知道,林家跟我家也是故交。”齐昀说。 听了这话,周时嘉多看了我好几眼,不知在想什么,笑着点头:“哦,那我知道!行,也别都站着了,先吃饭,我这跑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 说着,他就拿起了清融那杯茶,几乎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之快,我跟齐昀只来得及瞪大了眼睛,一句阻拦的话都没说出来。 “嗯?你换茶了?”周时嘉喝完还砸吧嘴,“怎么感觉今天泡的还挺好。” 他看我俩神情古怪,又纳闷地把杯子放回去,“这是你俩谁的杯子?” 我跟齐昀一起摇头,周时嘉说,“对嘛,我看见放在边上才喝的,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我这一路赶过来口渴。” 他笑着去揽齐昀的肩膀,结果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了地上,给我们都吓了一跳。 “我刚才没放稳?”周时嘉惊讶。 齐昀语塞,我则硬着头皮说,“嗯……好像是吧……” 好吧,看来清融还是这个脾气…… 我把茶杯碎片扫到一边,笑着打圆场:“一个手滑的事儿而已,再倒一杯吧。” 周时嘉“嘶”了一声,“印象里他家的茶具也不便宜?” 我刚抬头,齐昀便立即说:“都记我账上的,先坐下吧,一会儿上菜了。” 这小插曲就这么翻篇过去,我跟齐昀多少都带着点尴尬,好在没一会儿饭菜就上齐了,周时嘉一边率先动筷子,一边还招呼我俩,“怎么就我吃?你们也吃啊。” 我笑着说:“来时吃过了,我喝几口茶就够。” 齐昀倒是也吃了几口,就是有点食不知味:“我不太饿,一会儿还赶着回去。” “行吧,合着这顿饭是只请我。”周时嘉耸了耸肩,也不推让客气,一边扒饭一边问齐昀,“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回家?” 不知为何,周时嘉问出这个问题时,有意无意地看向我。 “我二叔出事了。” 听见这句话时,周时嘉的动作霎时间顿住,脸上的轻松笑意也淡了下去。 “你二叔身子一直硬朗,怎么了?”他立即问。 齐昀哑然,半晌后只是说:“出了点事,生意上的。” 周时嘉轻轻皱了皱眉,有些感怀,轻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一行……难免吧。” 接下来的饭桌有些沉默,气氛有些僵硬,并非是我们三人觉得尴尬,而是面对眼前的事,谁都没有多说几句的心思。 吃饭间,周时嘉也接了几个电话,都压低了声音,说下午再聊,齐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扭头看着窗外,微微出神。 直到一阵茶水声打破了寂静。 周时嘉还在低头夹菜,我跟齐昀面面相觑,谁都没动作。 水声? 哪儿来的? 我这一回头,恰好就看见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茶壶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第206章 逐见端倪 第二百零六章 逐见端倪 我在原地石化,人也呆住了,而齐昀脸色一变,趁着周时嘉还在吃饭没留意到,赶紧伸手,想把茶壶拿下来,否则这场面跟大白天活见鬼一样。 结果,那茶壶陡然一高,他不仅没拿到,还险些被茶水烫到。 此时,新的一杯茶已经倒好,我看着那滚滚热气,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闹鬼,分明是清融不高兴了! 可这家伙偏不现身,我咬牙切齿,都不知道该指着哪个方向劝他,眼瞧着周时嘉就要抬头,齐昀沉默了一瞬,一把压住了他的肩膀,他整张脸几乎扣到了饭碗里。 “我去!”周时嘉怒骂了一声,“齐昀,你抽什么风啊!” 齐昀给我使眼色,这回轮到我上手去抢茶壶,好容易抢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茶杯又悬了起来,在周时嘉骂骂咧咧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喝茶声。 我嘴角抽了抽,很显然,这家伙对刚刚自己的茶杯被用了很不满。 而且周时嘉坐下吃饭后,他自己泡的好茶,也没能再喝上一口。 “手误。”齐昀打马虎眼,也没怎么松手。 “手误你妹,快松手!我今儿没得罪过你吧?!”周时嘉咬牙切齿地说,“我今天出来谈生意,衣服都是新的,新的!” 趁这个机会,我伸手对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如果非要喝这个茶,还不如转远一点,在屏风后头都成。 看齐昀的态度,周时嘉不仅不是行内人,甚至可以说压根儿没接触过仙家。 这诡异场面,还是看不见的好。 然而,如我预料之中,茶杯没有挪动,清融继续优哉游哉地喝茶,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可我们俩也拿他没办法。 我心里有点窝火,这家伙脾气上来,完全不考虑任何人,倔的要命。 这茶就这么好喝?我不轻不重地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冷着脸看向他的位置,做了个口型:“不要在这种时候闹脾气。” 茶杯仍旧在空中慢慢地转圈,我甚至想象得出,清融可能都没抬眼看我。 这股无名火憋在胸口,烦躁也涌上心头,可没等我再张嘴,就听见耳畔一阵金石嗡鸣声,紧接着下一秒,这榻上的小桌竟瞬间塌了下去,连带着桌上的饭菜,全都砸了下去! 我惊叫一声往挪,愣神后刚想黑着脸骂清融,闹脾气就闹脾气,砸人饭桌算怎么回事? 可是,齐昀却看着我。 什么情况? “呃……”桌子都塌了,周时嘉脸上的饭碗自然也跟着掉下去了,他连齐昀都不骂了,傻眼的同时,用手往下摸了摸一片残羹废墟。 “不对啊,这桌子腿……怎么像是被谁砍了?”他一脸疑惑,从一堆倾洒的饭菜中,硬是拽出了一个桌子腿来。 桌子腿的切面果然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斩断,他又斜了齐昀一眼,拿桌子腿指着他,没好气地说:“让你胡闹,你看看,本来就不结实,压断了吧!” 饭菜全都洒了,而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身边的剑袋。 不是我的错觉,刚刚真的有出鞘声音?! 我不可思议地低头第一看,剑袋不知何时竟然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扶桑剑,剑身仍有几寸留在外面,划过一瞬的寒芒。 看见这一幕,我真的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慌忙将剑归鞘,我的动作也引起了周时嘉的注意,他一边问着,一边探头朝往我手里看:“东西沾上菜油,弄脏了?” 好巧不巧,他这一眼,就看见了扶桑剑。 周时嘉愣了一下,紧接着眯了眯眼睛。 他的脸上多了一抹与先前不同的认真,接着便立刻转向我,笑了一下:“林小姐的东西,还真是不一般。” 他不认识扶桑剑,但是做古董生意的,他绝对识货。 我也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点头没说什么。 甚至我还有点焦头烂额,眼下这场景,无论怎么看,我手里的剑都是唯一的锐物吧? 可扶桑剑怎么会突然出鞘啊! 齐昀此时开口打岔,问周时嘉:“你吃饱了吗?” 后者此时白了他一眼,“吃得半饱不饱,但是气饱了。” “那就走吧,今天赶时间回去。”齐昀率先起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去喊服务生,坏的东西都记我账上吧。” 周时嘉翻了第二个白眼:“难道记我账上?” 桌子四个腿齐齐斩断,桌上的饭菜也跟着跌出去倾洒,而那最危险的滚烫茶壶,却稳稳地落在上头,似乎被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 至于刚刚那飘在半空的茶杯,已经不知所踪了。 我隔着剑袋布,紧紧地攥着扶桑剑,心跳有些加快,也微怔出神。 扶桑剑为何会动? “你最近,用过龙女术法吗?”蓦然,清融的声音居然在我耳畔响了起来。 我抬眼时,就见周时嘉正拿着餐巾纸,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溅上油点,显然这道声音,是落不到他耳中的。 可是,我却不方便在这个时候开口,思索片刻,我也起身,对周时嘉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周时嘉一听,顺手就把剩下的餐巾纸都递给了我,我道谢后,带着纸越过屏风,来到走廊。 站在走廊的位置,能透过楼梯的栏杆窥见一楼部分场景,齐昀正站在前台,跟服务生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一丝抱歉。 隔着一定距离,他们说话我也听不太真切,我只是象征性地往洗手间走去,同时低声对身畔说:“为什么这样问我?” 果然,下一秒,清融的声音就在我耳畔响了起来:“不然,为何心念一动,便可操纵兵刃?” “我……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淡淡的香薰味儿弥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我站在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着镜子。 半只眼睛,瞳孔的粉色仍旧浅淡异常,甚至在光线下,偶尔还会流转出异样的淡淡光芒。 刹那间,想起什么的我,脸色一下就白了。 等等,不对啊! 我身上的障眼法,在九天山就已经不见了。 所以,我顶着这双异瞳晃了一上午? 那怎么……怎么没有一个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啊?! 第207章 哪里的障眼法 第二百零七章 哪里的障眼法 “清融!”我急忙喊,“你看得见我左眼,是粉色的吗?” “什么?”清融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抬手指着自己的左眼,“我的瞳孔!你……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有啊。”清融回答得却有些无所谓,“再见后,我连你的眼睛都看不清,你用了什么障眼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连我的眼睛都看不清?!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呢喃着:“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来不喜欢跟人开玩笑。”清融说,“不是你的障眼法,便是鬼市那位动的手脚。” 不,我觉得不是胡朔玉。 如果是他的话,起码会跟我说一声。 我临走前,他都能让小狐狸送信,帮我准备好东西,难道就不提一句,又帮我遮掩了这特殊的眼睛吗? “你是说,我眼睛上的……是障眼法?你看得出是谁的法术吗?”我赶忙追问。 清融沉吟片刻:“像是障眼法,但我没见过,不清楚。” 我立即转身,走出洗手间,正巧赶上齐昀上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拿了打扫工具的服务生,我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你过来一下!” 齐昀看我一脸着急,任由我拉,还低声问:“发生了什么?是你那把剑吗?” 他也不会认识扶桑剑,从鬼市起,他见我拿在手上,估计也就是觉得这剑非同一般,哪里会想到,这把剑居然能号令九天山胡仙。 加之,我们这才算正式碰面,因为他二叔的死,还有我在九天山错综的经历,都没心思细说。 可这些都暂且抛开,我紧紧地盯着他,问:“你看我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吗?” 齐昀吓了一跳,“你眼睛不舒服?” “你……你细看我的左眼,就没觉得奇怪吗?” 齐昀轻轻皱眉,认真地凝视我的左眼,随后一头雾水地摇头,“只是……有些红血丝,你前几天在九天山上劳累,才回来休息了一天吧?” 我不死心,“我的左眼是粉瞳,你看不见吗?” 齐昀僵住了,很显然,他看不见。 这真是邪了门了,我俩僵了半晌,可谁都没有头绪,我只能说:“先回去,这件事……晚点再说。” 我俩一前一后回到隔间时,服务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时嘉见我俩一起回来,只挑了挑眉,也没多问。 我们收拾东西走人,只是出门前,我听见身后的服务生纳闷地嘟囔了一句,“真奇怪,茶杯怎么放在这么远的窗台上……” 下楼时,一辆商务车已经停在了楼下,齐昀简单介绍,说周时嘉他跑这边谈生意更勤快,特意在这边买了辆车,专门接送。 我点头上车,周时嘉坐在副驾驶,我跟齐昀坐在后面,抛开开车的司机,我们三个人间,气氛又渐渐沉闷了下去。 没有性格原因,只是我跟齐昀都各怀心事。 临到动车站时,周时嘉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是你妈喊你回家的吗?” “不是。”齐昀答道,“这一趟是意外。” 此后,基本上也没什么话了,周时嘉没有选择打扰齐昀,估摸着是觉得,他二叔出事,不方便多问。 我们一路回家,抵达隔壁市时,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左右,又坐上了前往齐昀家的车。 来接站的人,似乎是齐家的人。 开车的司机年纪约莫在四五十的样子,年纪很大,但是办事很麻利,也没有多余的话,从头到尾,只是帮我把包放到后备箱,甚至十分有眼色,没有主动接我手里的剑袋。 动车上,周时嘉还眯了一觉,这会儿困意还上头,一边打哈欠,一边问:“今晚方便留我住吗?” “你不回家?”齐昀问。 “又没什么事儿,我家老头最近出去倒腾好东西了。”周时嘉说,“不说咱俩好一阵子没见,我连你家的菜都要半年多没尝过了。” 齐昀想了一会儿,说道:“住可以,就是最近,家里事情可能多。” “我知道。”周时嘉以为他说的是齐海阔身后事,“我都算你家半个儿子了,有事儿没事儿的,我搭把手。” 齐昀稍显无奈:“说过多少次,别老认是我家的孩子。” 周时嘉笑嘻嘻地说:“我这血统不纯,没事儿。” 他俩一来一回的功夫,车已经开进了一片别墅区。 一杆一车,门禁森严,门口的保安甚至会核对司机,然后有礼貌地请业主回家。 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觉得有些新奇,也有些局促。 后知后觉,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来的是齐家本家,偌大的齐家里,不止有多少亲戚长辈…… 司机大叔在过了几栋楼后,一个转弯,面前的卷帘门升起,车子径直朝着斜坡向下,停进了地下车库。 齐昀跟周时嘉先后下车,两人举动都很自然,只有我开门时有些拘谨,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眼睛、什么障眼法了,正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打招呼。 齐家本家的人,一定比古宅里多。 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居然有些怀念古宅里的三叔三婶,还有那耳背的爷爷。 齐昀从司机手里接过我的包,他也看出了我的紧张,走过来小声对我说:“没事的,你只说自己是林家的,有这一层身份,也不会有人跟你多问。” “你俩嘀咕什么呢?”周时嘉在不远处双手插兜,嚷嚷着问。 他的面前,居然是一个电梯。 我忍不住问齐昀:“你家……几层?” 齐昀顿了一下:“这栋楼,五层,不算地下车库。” 第208章 岁月不败美人 第二百零八章 岁月不败美人 大概是扑面而来的金钱气息,我只能摸了摸鼻子,心想着也对,楼层多房间才多,才住得下齐家那么多的人。 电梯很快开门,可是里面的空间倒是显得有些狭窄,站下我们三人也有点勉强,直到我们来到一层,电梯门再次打开,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电梯这么小。 因为这是别墅内部的家用电梯,就在玄关旁。 一楼落地窗的采光十分好,正值下午,光线斜照进来,暖白色的家具更显得明亮宁静,一楼的客厅都是大理石地面,花纹浅淡,装修风格低调素雅,又带着一分温馨的生活气息。 周时嘉率先走出电梯,如同出入自家一样随意,客厅里一个正在拖地的阿姨看见他,也笑着问好:“周少爷来了。” “崔姨。”周时嘉也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同时多问了一句:“怎么今天这么冷清?” 别墅一楼空荡荡的,崔姨抬头回话,手里的洗地机一关,便显得格外安静。 “几位先生都出门去了,好像有格外要紧的事。”崔姨说道,“也就前后脚的功夫,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夫人在楼上睡觉。” 齐昀闻言关切地问:“我妈怎么这个时候在楼上,她身体不舒服吗?” 崔姨摇头:“只说……觉得累,想一个人歇一歇。” 本家……这是没几个人的意思? 我有些诧异地站在玄关,总感觉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崔姨帮我找了一双拖鞋,也接过了齐昀跟我手中的包裹,只是拿过扶桑剑袋的时候,小声惊呼了一下,随后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哟,原来这么沉,我没想到……” “麻烦您了。”我对他点头,“东西不怕磕碰,随意放就行。” “崔姨,收拾出两个客房,就……二楼吧,我们回来吃过饭了,不用准备零食,倒两杯白开水就行。” 齐昀说完后,转身低声对我说,“估计是二叔的尸体先一步到家,他们跟着出门去了,人大部分应该在医院,我上楼去看一眼我妈,你在沙发上稍坐,我马上下来。” “好。”我点了点头,而周时嘉则先一步在沙发上坐下,好好地伸了个懒腰,半个人都陷入了松软的沙发中。 他见我拘谨坐下,还笑着问:“林小姐是第一次来?” 我点头:“是第一次。” “我也听说过,林家跟齐家是故交,祖上很有交情,不过我跟齐昀从小长大,这么多年,连我都没见过林小姐你,更没听齐昀提起过。”周时嘉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问,“林小姐,你跟他认识很久吗?” 细算下来,不过半年,我轻轻摇头:“没有多久。” 周时嘉居然“啧”了一声,“不像。” 这回轮到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的确只认识半年时间,林家跟齐家的交情,已经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恐怕我俩也没有这种机会。” “这算什么阴差阳错?”周时嘉挑眉,“从前,齐昀他爸还在的时候,我也听说过几次,说早就定好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楼梯的方向,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别墅的客厅格局十分通透,一楼与二楼的客厅部分是贯通的,天花板高大,显得格外宽敞大气,二楼的透明玻璃隔板连接着楼梯扶手,盘旋而上,是整栋别墅内上下楼的另一条通道,但不能去车库。 我抬头,只见齐昀恰好走到二楼的位置,他抬头看向三楼,有点惊讶,“妈?你没在睡觉?” 在沙发的位置,只看得见二楼一半,并不能看见齐昀母亲,但一道温和中又带着几丝淡漠的声音,还是传了下来:“没有,只是躺了一会儿。” “大哥二哥他们,去医院了吗?”齐昀问。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过。”脚步声渐渐向下,一道身形瘦弱的女人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她穿着舒服的家居服,身上又额外披了一层宽敞的外衣,一头黑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还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耳畔。 齐昀的母亲看上去格外年轻,相较于脸上不见多少风霜,身上的气质要更加出挑。 只是……似乎人有些淡淡的。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二楼,扭头时,看见了沙发上的周时嘉与我。 “伯母,好久不见,最近身体还好吗?”周时嘉端正坐姿,笑容洋溢地问好。 我立即站了起来,拘谨地抬头看着二楼,跟着问好:“阿姨好。” “挺好的,时嘉也很久没来了,这半年生意很忙吧。”齐昀母亲浅浅笑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等齐昀介绍,我款语温言,先一步介绍:“阿姨好,我是林晴,突然上门,也没打声招呼,实在是打扰了。” 齐昀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我。 她的视线很奇怪,没有敌意,没有不满,更没有半点打量,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想她自己的事。 齐昀的母亲,似乎脾气有些奇怪,让人难以捉摸…… 我有一瞬的茫然,下意识将视线递给齐昀,他心领神会,说道:“妈,她是林晴,因为二叔的事,跟我一起回来一趟,需要暂住几天。” “住吧,家里很久没来客人了。”齐昀的母亲点了点头,也对我轻轻笑了一下,“就拿这儿当自己家,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儿随时喊崔姐,缺什么东西,想吃什么饭菜,都可以跟她说。” “谢谢阿姨。”我拿不准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先嘴甜,尽量挂着乖巧的笑。 而齐昀母亲说完这些后,居然转身就往楼上回去了,似乎只是听见动静,下来看一眼。 此时,齐昀却忽然叫住了她:“妈。” “嗯?”她止步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齐裳去哪儿了?” 这道岁月似乎都小心怜惜过的美人,一瞬间有些僵硬。 她的脸上的神情更加浅淡了,语气波澜不惊:“好像三天前,说接了生意,出门去了。” 我发现齐昀一只手背在身后,无声地紧了紧。 第209章 侄子齐裳 第二百零九章 侄子齐裳 说完这句话后,齐昀的母亲便继续上楼了,她边走边说:“去医院吧,你大哥二哥他们,应该正在那里等你。你二叔的后事,还没有定论。” “好。”齐昀虽然悄悄紧了紧手,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旁观的我眼中,他们母子间的氛围,多少有些奇怪。 我很难说得上来这种感觉,但主要的怪异感,似乎都在他母亲身上。 以及,刚刚周时嘉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齐昀的父亲……已经过世了? 这件事,我还真的没听齐昀提起过,只是常听他说“族中”长辈。 大哥二哥又是什么?他难道不是这一辈的独生子吗? 我一头雾水的时候,齐昀母亲的身影再度消失,齐昀也转身下楼,对周时嘉说,“我跟林晴要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你自便,困了想休息一会儿,就上楼睡一觉。” 周时嘉又放松地靠回沙发背上,说:“真是贵人事儿忙啊——你们去,我随便坐坐,晚上等你们回来吃饭。” 就这样,我跟齐昀一起离开了别墅,临走前,齐昀在玄关的抽屉里摸了一把车钥匙,开走了车库一辆更低调的黑车。 “二叔的尸体先我们一步到家,这会儿应该在医院走流程尸检,然后带着死亡证明去火葬场。”齐昀说,“我们也去医院,狐野修这件事,不能再拖,迟则生变。” “可尸检后,你二叔……不会被认为是谋杀吗?”我担忧地问,“反而会引来警察,到时候,事情可能会更麻烦。” 齐昀摇头:“我们去的医院是熟识,不会有这方面顾虑,只是走个流程,让二叔先入土为安。” 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齐昀的脸色不太好看,我趁这个时候,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不是家里的独子吗?” “怎么说?” “我刚听你妈说,你大哥和二哥在医院?” 齐昀瞬间了然,解释起来:“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所谓的大哥二哥,其实大了我十几岁,是我姑姑家的,只不过我辈分高。” “我小时候翻过族谱,齐家从前人丁兴旺,还真的有将近六七十口人,光是我爷爷那一辈,就有四个孩子,这还没算零零散散的分家,直到得罪了黑山柳君,才骤然衰落。” 话到此处,红灯变绿,齐昀正在说话没有留意,后面的车一按喇叭,他这才踩下油门,继续说: “你在古宅见过我爷爷,他年纪大了,身子还硬朗,唯独耳朵不大听得见,于是几年前,我爸过世的时候,他在古宅隐退,安度晚年。” “我奶奶走得更早,她跟我爷爷有六个孩子,我爸是老幺,二叔三叔,你都算见过了。早年齐家不太平,我大姑被寄养在我奶奶的娘家,算是求个平安,希望她健康长大。” “我四姑性子安静,因为没有什么天赋,他不太参与家里事,奶奶怕她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让她早早远嫁,跟四姑父搬走了,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看一眼。” “至于我五姑,她很早就过世了,我当时太小,记不清她的模样。”齐昀顿了顿,“五姑走的那年,我奶奶很伤心,牵动着大病一场,紧跟着没两年也过世了。” 我怔了一下,那岂不是,齐昀连自己奶奶也没太深的印象? “一直到五姑过世,大姑才回家,她回家后,就没有再离开,大姑父也是入赘齐家。他们一家人也住在别墅区,就隔了一栋楼,大哥跟二哥,就是他们的孩子。” 绕了这么一大圈,我听明白了他这两个哥哥的来历,也觉得脑袋晕晕的,这么一大家人,还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往事。 “我出生的很晚,我爸又在兄弟中最小,因而在同一辈中,我年龄最小,大哥二哥都比我大了十几岁,他们的孩子……甚至就比我小了五六岁。” 此时,齐昀的语气中略显无奈,“因此,我的辈分反而显得格外大,大哥二哥的孩子,还得管我叫叔叔,你要知道,那孩子现在只比我小了四五岁。” 我终于忍俊不禁,笑了一下,“那你辈分是有些大。” 然而,我发现齐昀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这话题并不严肃,可齐昀的脸色竟然慢慢黑了下去。 “怎么了?”我小心询问。 “这个侄子,一直不太省心。”齐昀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方向盘,“他很会惹事。” “比你小四五岁,也算是年轻气盛,爱胡闹的年纪吧?”我说。 “他怎么胡闹,也是我二哥操心,我犯不上说嘴。”他的声音中,破天荒带着一丝寒凉,“但三个狐野修里,有他一个。” 我瞳孔骤缩,几秒后反应过来什么,“齐…齐裳?!” 齐昀没说话,但黑着脸显然是默认了。 震惊过后,我赶忙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直接跟你二哥说吗?” “我会说齐家混入了狐野修,让他们多加小心,但不会说是齐裳。”齐昀咬牙,“这小子跑出门去了,如果打草惊蛇,根本抓不回来他!” 难怪他在茶楼里看见那三张脸后,脸色一下就这么难看,说知道是谁了。 齐裳是他二哥的孩子,本家血缘,又是最小一辈,他当然知道如何出入齐家古宅。 我不知道这齐裳是个怎样的人,但看齐昀咬牙切齿又倍感头痛,恐怕这家伙添乱的本事,数一数二。 可他身为齐家人,加入狐野修也就罢了,怎么还能下得去手,害自己的亲人? “林晴。”忽然,齐昀开口对我说道,“一会儿到医院,你先不要说自己姓林。” “为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他。 齐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回答我,而是奇怪地沉默住了。 沉默的功夫,车子恰好停在医院门口。 第210章 齐家人的碰面 第二百一十章 齐家人的碰面 无论什么时间,医院的门前,永远是车水马龙。 每家有每家的故事,生老病死是所有人一生都绕不开的话题,我们的车只是暂时停在了医院门前,跟随着缓慢的车流,一点点向里面的停车场挪动。 齐昀的欲言又止让我不解,可他神情变化微妙,显然是一直在想如何开口,我也没有催促,直到车子过了停车场的横杆,他才说:“这件事,还是有点复杂。” “齐家曾在仙阳村,你知道吧?”齐昀问我。 我自然点头,“知道,姥姥提起过,说你们家祖上,也在仙阳村住过。” “我的记忆中,爷爷提起过,当年因为招惹了黑山柳君,齐家曾数次搬迁,仙阳村是曾经一处落脚地。”他说道,“当年齐家初来仙阳村,狼狈不堪,林家多有帮助,我们才渡过难关。” “因此,林齐两家祖辈的交情很不错,只是齐家后来再度搬迁,两家人因此断了联系。其实齐家人中,有许多人都知道一星半点,当年的往事。” 我更加疑惑了:“这关系不是很好吗?那为什么,不能说我姓林?” “你觉得齐家人多吗?”他居然又问了我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 而我思索再三,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当年斩杀霍镜,齐家遭到柳忘报复,在祧堂里,我听齐云山前辈说起过那些沉重的回忆。 如今的齐家,人丁奚落,早年间,柳忘报复最疯魔的那几十年,家里的孩子甚至都难以长大,更是很少有人得以善终。 不过,齐家终归算是有历史的大家族,刚听他说了那么多叔叔姑姑,我感觉我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毕竟从小到大,能陪伴在我身边的亲人,也不过一二而已。 “齐家干这一行,很多本事代代相传,不论男女,如果有天赋,从小便学,如果没有,长大后,就找个机会,远远离开是非。” “因为本就得罪黑山,家中子嗣多横祸,齐家的女婿几乎都是入赘,孩子跟母姓,才显得到如今,人气旺些。” “在此基础上,齐家大约从四五十年前,会培养外姓人。这部分人,要么是有天赋有缘分的,进齐家学本事,做了外姓的齐家人,在手下干事;要么是入赘女婿的亲戚旁系,沾亲带故。” “当时风雨飘摇的齐家,就是靠这些手段维持下来的。而我跟你扯这么远,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除了这些血浓于水的本家人,齐家里,还有很多帮忙干活儿的外姓人。” 当他的话落到“外姓人”这三个字上时,我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齐昀也格外认真地看着我。 原来如此。 “齐家生意遍布天下,这些人行走四处,生意连片,也算……鱼龙混杂。有些人依仗齐家,但有些人只是因利而聚,十分圆滑。” “你的身份,在我家格外特殊些,我可以保证我的家人真心善待你,可这些人不一定。狐野修还在盯着你,我怕生出很多风波。” 不过说完后,他又哑然一笑,摇了摇头:“好吧,现在狐野修就是我亲侄子,我连这个也不敢向你保证了。” 我对齐昀轻轻笑了一下,“你担心的对,我暂时隐藏姓名,似乎也省了许多打招呼的麻烦……不过,我应该用什么身份?” “齐家下头帮忙跑腿、收集隐秘消息的人,有很多,你只说是跟我接头的线人就行。”齐昀说。 医院的停车场,想找个位置也很难。我们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才堪堪找到一个停车位。 在停车时,齐昀刚好接了个电话,他一边应声说知道了,一边说他马上到,下车后就直接带我去了法医部门。 医院专门的法医部门跟住院部大楼挨着,还就在一楼,只是科室十分偏,我跟齐昀先是越走越静谧,紧接着前方又传来了声音,闷声的交谈回荡在走廊里,仿佛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大哥二哥。”齐昀先喊了一声,围绕在一起的人群骤然静止,他们转过脸来,脸上或多或少都有沉痛,眼睛泛红。 其中一个身形不高的男人率先走了上来,狠狠抱住了他,咬牙说,“法医在里面,说结果今天出不来。” 我退得稍远了一些,没有耽误他们一家人的对话。 这是他们一家人的主场,这个时候,自然也没人太注意我,哪怕我是个生面孔。 “大哥……”齐昀神色黯然,回应着他。 另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高瘦男人也走上前来,默默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我猜想着,这或许是齐昀的二哥。 也是齐裳的……父亲。 我眯了眯眼睛,从这男人脸上,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他会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光是狐野修,还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 除了这三个兄弟以外,周围还站着其他人。 有男有女,看着都陌生,有人站在边上抽烟,一脸愁苦,还有人蹲在角落,默默不发一言。这些人或许就是齐昀口中的,那些帮忙跑腿的外姓人,其中,我也看见了那两个跟齐昀一起去鬼市领尸体的人。 另有一对年纪稍大的夫妻,女人正趴在丈夫的怀里抹眼泪,而齐昀紧接着也过去安慰她了。 这或许,是齐昀的大姑跟大姑父。 但这个女人远不如齐昀的母亲那样气质出挑,更像是一个接地气的普通中年女人,此时,失去了弟弟的她正在丈夫怀中泪水横流。 “你从鬼市回来,那位大人,有说什么吗?”半晌后,先开口的,是齐昀的大哥,他声音粗哑。 “有。”齐昀深吸了一口气,先抬手揉掉眼角零星的泪水,随后郑重地说,“二叔的死因,已经知道了,是谁下手,也有眉目。” 一瞬间,整个走廊里的氛围,陡然变了。 “谁干的?”齐昀的大哥立即抓住了他的肩膀,手上力道渐渐加重。 齐昀攥了攥手,目光却没有看向他的二哥,垂眸说道:“狐野修。” 第211章 不对头的生意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对头的生意 这三个字,却霎时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多人的脸上,第一时间都是茫然与错愕。 狐野修?为什么? 正常人乍一听,的确应该是这个反应。 我站得远,也在不起眼的角落,就这样悄悄地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但很可惜,我没有看见谁的脸上闪过异样神色,反倒是在死一样的寂静后,瞬间爆发起了激烈的讨论,每个人都带着十足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狐野修?怎么会是那帮家伙?!” “齐家向来不与他们结怨,这帮人怎么……” “为什么要动手杀人?这帮人的心思难以捉摸,一大部分简直是疯子……”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齐昀被团团围在中央,回答着一个又一个抛来的问题。 狐野修为什么要杀齐海阔? 完全不知道,连齐海阔究竟死在哪里,何人下手,都不清楚。 狐野修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齐家一件东西。 可齐家,到底又有什么东西,是狐野修要费心思图谋的呢? 听到这里,齐家的人多少都陷入了沉默,谁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齐家从无价值连城的“玉璧”啊。 至于齐海阔的死因,齐昀也缓缓地说了出来,那些脑中的银针、赶尸的粗劣手法、在鬼市的大概始末……齐昀的大姑在听见那些银针的时候,身影就有些摇晃,我更是隐约听见,齐昀的两个哥哥攥紧双手、骨节“嘎嘎”作响的声音。 我垂下眼眸,心底叹了一口气。 忽然此时,清融的声音冷不丁在我耳畔响了起来:“狐野修图谋的东西,不一定价值连城。” 这声音骤然在我耳畔响起,瞬间把我吓得一个激灵,往后一靠,脑袋直接撞在了墙上,引来了几个人的目光。 我尴尬地笑笑,揉着脑袋,又缩远了些,声音很小地问:“为什么?” 这一路上,清融一句话没说,险些让我以为他跟丢了。 看样子,他是一句不漏,什么都听见了。 “我说过,狐野修不为金银,不为名利权势,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特点:对眼下的事情有利,能帮他们达成某些目的。”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很显然,我们连他们有什么目的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我又小声问。 “再看看。”清融只撂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齐家人的讨论才结束,我从头听到尾。 他们商议着,狐野修为何会盯上齐家,又到底看上了什么东西?非要杀了齐海阔不可? 说话的人主要是齐昀的大哥和二哥,显然在家里,抛开父辈,他们俩是中流砥柱;大姑偶尔会说两句,大姑父则一直站在旁边,揽着她的肩膀,认真地听每个人说话。 齐昀说,调查他来负责,二叔还有个女儿,得到了消息正从外地往回赶,二叔的后事,还得剩下的人一起操办。 还有些关于古宅的事儿,三叔听说了这件事,貌似打了电话过来……更多琐碎的细枝末节,都不适合站在医院的走廊说。 意见统一后,所有人都开始各司其职,淡淡的痛苦弥漫在空气中,但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趁着最后的机会,齐昀问了一嘴,齐海阔生前,最后接的那一单生意,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大哥摇头,说他不太清楚,他这阵子手头也忙,倒是他二哥,思索了一会儿后,掏出手机一顿翻找,给了齐昀一个电话号。 “我要是没记错,介绍人是他,对方说这个客户有点来头,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他二哥顿了一顿,“好像是个明星。” 齐昀轻轻皱了一下眉,问:“二叔怎么会接这种生意?” “不知道,当时介绍人找上门来,点名要个厉害的人镇场子,开价十分大方。你不在,我跟你大哥又都忙别的事儿,三叔呢……” 他摊了摊手,有些无奈,“你也知道,他在古宅里。到头来,二叔忙里偷闲,跟对方见了一面。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二叔点头答应,隔天就买了车票,过去帮忙看一眼。” 他二哥知道的事,也就这么多了。 齐昀听后沉思了片刻,点头说:“我知道了,后面的事,拜托你跟大哥了,我查这件事,很难赶回来。” “我们知道。”二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多加小心,二叔一走……很多事都会中断,我跟你大哥尽量帮衬,等你回来。” 齐昀要到了那个介绍人的联系方式,临走前,最后问了一句:“二哥,齐裳最近有回家吗?” “那小子?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二哥脸上有一闪而逝的疲惫,“前阵子还说,想让他跟你出去练练,结果他自己跑出去了,说接到了生意……真是管不住他一点。怎么突然问他?他又在外面惹事儿了?” “没,我觉得最近家里要缺人,能有个人帮把手也好。”齐昀摆了摆手,告别后,带着我离开。 连他安排的身份,我都没用上,因为齐海阔的死,他们无暇顾及角落存在感极低的我。 “去找这个人,二叔这单生意有点不对头。”走回到前面挂号处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为什么?”我问。 “齐家几乎不会接这种生意。”齐昀攥着手机,“这种跟娱乐圈沾边的生意。” 我一脸茫然,不懂这种生意是什么,更不懂到底不对头在哪儿。 齐昀走到边上的自动贩售机,扫码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另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大口。 他长出一口气后,说道:“齐家向来多管不平事,小到辟邪祈祝,大到凶煞横祸,齐家人只要有把握,都会接这桩生意。唯独这种跟灯红酒绿沾边的大人物,齐家很少接触。” “能做这一行且大富大贵的人,命格非同一般是一点,最重要的是,他们总会……沾染很多麻烦。”齐昀的脸色有些古怪,“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有人喜欢养小鬼。” 第212章 剧组闹鬼 第二百一十二章 剧组闹鬼 我的呼吸一滞,还有点不敢相信:“居然……是真的?” 这些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是大家的胡乱猜测,众口铄金,慢慢地就越传越邪乎。 “权利富贵能迷人眼,总有人会忍不住,踏上这条寻找‘捷径’的路。”齐昀说道,“当然,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实际上,有些事,远非养小鬼这么简单。” 我跟齐昀先回到车上,而他则拨通了那个介绍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阵才被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懒散,“哪位啊?有事直说。” “我是齐昀。” 对方静了几秒,慌张地问:“齐…齐昀?” “是我。”齐昀也开门见山地问,“一周前,有人带着一大笔钱找到你,让你帮忙联系齐家。你把这个消息带来,接手的人是齐海阔,也就是我二叔。” “现在,我想知道这单生意的情况,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或者……”齐昀的声音不容置喙,“或者,你把对方的联系方式交给我,我亲自去找他们。” 介绍人立即赔笑着说:“原来是这事儿,好说好说,我马上就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你。不过……这单生意不是已经结了吗?” “其余的事,跟你无关。”齐昀半点废话都没有,“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登门。” “好好好。”介绍人忙不迭地应声,齐昀也挂了电话,放下手刹,启动车子。 齐昀把他的手机递给了我,我才刚拿到手,就一阵消息震动,低头一看,刚刚那联系人,接连发了好几串消息过来,不仅有联系方式,还附上了地址。 我一看,地址居然在S市,我们俩想要过去,路上要耽误不少时间。 “齐先生,这桩生意,是圈内一个很有名气的导演,赵辨,他托我找齐家帮忙,说是拍戏的时候,剧组闹凶鬼,根本就进行不下去。 我当时想着,这事儿也不稀罕,找个有点本事的人,很轻松也就摆平了。齐家不乐意管跟他们沾边的事儿,我也知道,我都替齐家先回绝过了。可这赵导演说,他们闹的鬼不一样,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他执意要见齐家的人,我也拗不过,只能先带着赵导演,过来见了齐海阔前辈。两人谈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后来齐海阔前辈说生意接了,我也拿了一笔不小的中介费,后头,就不关我事了。” 介绍人又发了这么一长串话过来,我一一念给齐昀听,他启动车子,随着缓慢的车流,一点点离开医院停车场。 “介绍人只管帮忙联系,后面的事,他的确不会知道。”齐昀说,“我们得动身,去找这个赵辨,他到底跟我二叔说了什么,竟然能说动他,接下这笔生意。” “那我们……马上动身?”我问,“周时嘉还在等着你,说晚上一起吃饭。” 这才刚回来,居然马上又要走。 “我因为忙,放他鸽子也不是头一回了。”齐昀无奈地笑了一下,“先回去收拾东西,再做打算。” “刚刚,我听你似乎没跟他们说,家里出了狐野修?” “人多。”齐昀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不能打草惊蛇,我们还不清楚,究竟是齐裳一人做了狐野修,还是有人跟他一起合谋,甚至他们是如何暗算了我二叔,都不得而知……晚点,我会找个机会,私下跟大姑说,让她帮我留意家里的动静。” 这会儿,我对齐家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齐家的生意,中流砥柱是二叔齐海阔,还有齐昀这三个堂兄弟,其余的孩子,或许年纪不到,又或者学艺不如他们,没有话语权。 去古宅住的人,便基本宣布隐退,只默默地培养齐家小辈。然而,家中一些隐秘事,能拍板做决定的,其实是齐昀的大姑。 她是上一辈兄弟姐妹六人中,年岁最大的,生意上的事她不大插嘴,可齐家人里出了狐野修,这么重要的事,齐昀却选择先跟她说。 我猜想,他如此信任大姑,她虽然其貌不扬,但一定有过人之处。 只是……想到这里,我却仍觉得有些奇怪。 齐昀的母亲,为何置身事外呢? 我挠了挠头,随口问:“这件事,不跟你妈说吗?” 齐昀居然沉默了一瞬,“我妈一直不管这些,无论是生意上的,还是其他。” 我打趣道:“要不然怎么说,不劳碌的人,看着总是更年轻呢。” 齐昀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我心头闪过了一丝疑惑,但压了下去,没有再追问更多。 回去路上,齐昀让我帮忙拨打了赵辨的电话。 有点名气的导演电话,总不是那么容易拨通的,更何况是陌生号码。我们起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被直接挂断,另一个半天无人接通,直到第三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个很年轻的男声,问我是谁,我打开免提,看了一眼齐昀。 他在看路,没有扭头,正色道:“你好,我是齐昀,齐家的人。” 对方有些疑惑,“我是赵导的助理,你们找他有事儿吗?他正在片场忙。” “我们找他有急事,方便把手机给他吗?”齐昀问。 助力显得有点为难:“赵导在给演员讲戏,不太方便,这样吧,一会儿他不忙了,我跟他说,行吗?” “也可以,麻烦你了。”齐昀说。 这通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还给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看票。 做动车去S市,路上少说三个小时,再加上酒店…… 我一一看了起来,直到齐昀提醒我,“小心点,别晕车。” “我觉得你车开得挺稳的,我感觉还行。”只是看了一会儿酒店,我出神了片刻,问齐昀,“我们这一趟过去,得多久?” 齐昀想了想,“如果这生意没什么问题,可能也就两三天,可如果背后真有猫腻,少说得留一周吧。” 他说完后才意识到什么,问我:“你是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其实我是想回家一趟。 因为跟白云盛约定好,我肚子里这个孩子…… 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如果这一趟去S市时间久,更不方便。 “我可能得先回家一趟。”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索着手机壳,同时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我跟白云盛约好了,得回家一趟,就在这几天。” 第213章 齐昀母子的古怪氛围 第二百一十三章 齐昀母子的古怪氛围 我甚至没有跟齐昀对视,因为一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我还怀着柳忘的孩子。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时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开的这个口。 反正……这个孩子,我已经决心不留了。 没等齐昀回应,我又顺势转了话题:“还有件事很奇怪,从九天山下来后,我跟白云盛之间的联系,就时断时续。” “他说,我的堂口似乎出了点问题,他身为我的仙家,有些时候却联系不上我。来鬼市前,我跟他约好,在家里碰面,因为我这一趟出门太久,得回家看看我妈跟我姥姥。” 齐昀听后,讶异地说:“早知道……我不该让你跟我回家的。” 我摇头,“没,狐野修这件事横生枝节,我跟你过来一趟,也放心。不如你先去S市,我回家看一眼家里情况,就来跟你汇合,怎么样?” “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齐昀有些担心。 我立马笑了一下:“又不是小孩子了,回个家而已,放心吧,没事的。” “虽然你说过,黑市的悬赏已经撤了,可你一人上路,我担心仍有家伙……对你不安好心。”齐昀严肃地说,“哪怕你坚持一个人走,也等明天吧,太晚到家也不好。” 齐昀说的有道理,我现在马不停蹄地坐车回去,到家也要很晚了,非要较真的话,其实我再从胡朔玉的鬼市走一遭,也不是不行,但为了这么点事儿招呼他,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我跟齐昀再回到齐家时,正好赶上开晚饭。 崔姨说家里来客人,晚饭就准备得比平时早,而周时嘉还斜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位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倒是面前的茶几上,多了几盘切好的水果。 见我俩回来,他立即坐直了身子,知道我们从医院回来,也不再是那种半开玩笑的松散态度,语气平缓地问:“怎么样?” “还算顺利。”齐昀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崔姨问,“我妈呢?” “夫人在楼上,说是接了几个电话,古宅那边打来的。”正在忙着端饭的崔姨见缝插针地说,“您可以上去看一眼。” “房间收拾好了吧?”齐昀又问。 崔姨放下碗就笑着说,“都收拾好了,周少爷跟这位林小姐,在家里住几天都行。” “我吃过晚饭就走,定了晚上的票,去S市。”齐昀点了点头说。 周时嘉面露惊讶,“走?这才刚回来,你俩又要走?合着一直呆在家里的,就我一个闲人啊?” “有事情比较急,我得先走。林晴她多住一晚,明早再出发。”齐昀对周时嘉说,“我们都要走,你在我家呆着也没什么意思,明天你也回去吧,我家没谁能陪你唠嗑了。” 周时嘉“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好像只跟你一个人关系好点吧?” “知道自己没人缘,就快走吧。”齐昀感慨了一下。 我难得从齐昀嘴里听见一句玩笑话,我也笑了一下,跟着说,“我只临时住一晚,明天就得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周时嘉感慨一声,伸了个懒腰,“哎——都忙,忙点好啊。” 吃饭前,齐昀去了三楼,跟他妈妈说话,我则被崔姨带着去了二楼,看了一眼我的房间。收拾得宽敞整洁,站在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见楼下的一片小花园。 别墅五层楼,崔姨提了一嘴,说每层都有卫生间,我晚上起夜很方便。一楼客厅厨房,二楼的有四个卧室,大半常年空置,本家的人来来往往,谁来了给谁住;三楼则是齐昀跟他父母的卧室,还有日常起居的衣帽间。 至于四楼五楼,崔姨说家里东西多,不方便都放在负一楼,所以一部分封存在五楼,四楼也有一小部分,除了书房外,四楼就是一个宽敞的浴室,以及一个崔姨的房间。 大姑他们家,在不远处的另一栋楼,二叔、三叔家也一样,都在一个小区,只是楼栋不同。其余家里人多热闹,反倒是齐昀这边,自打爷爷去了古宅,父亲又过世,就越来越冷清。 我的东西,被崔姨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她让我随便转转,熟悉一下,我微笑着点头道谢,却没有往上走。 齐昀跟他妈还在说话,我不方便这会儿上去。 晚饭丰盛,齐昀的母亲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头发好好地挽了起来,人显得精神多了。饭间,齐昀母子都不是话多的人,我也拘谨,活跃气氛的,倒是只剩下了周时嘉。 看得出,他跟齐昀从小一起长大,也没少来串门做客,跟齐昀母亲说话十分自来熟,这么一来一回地搭话,气氛也不冷淡。 只是这样一对比,我发现,反而是齐昀这对母子,气氛有些奇怪。 他们不像是关系不好,两人照常说话,偶尔也有说笑,相互的关心也不生疏,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们两个,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这顿饭一直吃到最后,我才反应过来,似乎是因为齐昀的母亲,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梳理。 对谁都一样,就像是不想应付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儿子。 想明白这点时,我有些发怔,不过这顿饭吃完,大家也各自下桌了,齐昀的母亲又接了个电话,一边应声一边走回楼上,临走前让崔姨给我切点饭后水果。 齐昀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临走前,他嘱咐我明天回家多加小心,他会让司机送我去车站;同时,他先去S市,如果发现二叔的生意有什么不对头,或者有什么狐野修的消息,都会随时联系我。 齐昀走后,这么大的别墅,除了崔姨,又只剩下了我、周时嘉跟齐昀的母亲三个人。 周时嘉没走,他说来都来了,也住一晚算了,明天再回。我关上房门后,坐在床边,沉思了起来。 得联系白云盛了,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我心中默念了几声他的名字,不过没等到他的回应,房门却忽然没人敲响了。 门外,响起了周时嘉的声音:“林小姐?” 第214章 唐突 第二百一十四章 唐突 白云盛没有回应我,我想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周时嘉站在外头,眨了眨眼,问:“林小姐,忙吗?” “我?”我疑惑,“我……没什么事,你找我?” “你习惯早睡?”周时嘉又问。 我摇头。 周时嘉立即眉开眼笑地说:“那太好了,想下楼打扑克吗?” 我有点傻眼:“啊?” “干呆着多无聊啊。”周时嘉笑眯眯地说,“从前我来他家,也没少跟他打牌,不是跟你吹,我能贴他一脑门纸条。” 原来是找我打发时间,也难怪,他一个人在家呆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等到我俩回来,结果吃完饭,齐昀又马不停蹄地走了。 我转念一想,白云盛没回应,跟他玩两把也行,就点了头,“也行,不过我可把话放在前头,我打牌很一般。” 周时嘉大手一挥,“放心吧,我从前赢齐昀都是出老千的,跟你肯定不这么干。” 我好像被噎了一下,这事儿齐昀知道吗? 电视开着,音量很小,周时嘉只随便选了个台,综艺上的人热闹着,可电视机前的人却并不在意,只拿它当背景音。 这个时间,崔姨已经下班,去楼上休息了,茶几上摆着一碟干果,还有几袋零食,周时嘉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遥声问我:“想喝点什么?啤酒?果汁?汽水?” “果汁吧,谢谢。”我拿起了茶几上的扑克牌,慢条斯理地拆封。 白云盛不见回应,真是奇怪,仿佛从九天山出来,我跟他这层仙家与弟马的联系,仿佛断了似的。 而我眼睛上这层障眼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细想下来,哪怕抛开狐野修,我身上的谜团,也远没有答案。 周时嘉拿了一罐啤酒和一瓶果汁,边走回来边晃了晃,“苹果的,可以吗?” 我点头,伸手接过,“可以,谢谢。” “嗐,这么客气干什么。”周时嘉耸了耸肩,在我对面坐下,一边摸牌一边问,“二叔出事,齐昀他心情不太好吧,还要这么着急出门,连夜赶车。” 我也悄然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在鬼市的场景,“世事难料……齐昀说,甚至几天前,二叔还给他打过电话,说这单生意结束,就好好休息一阵。” 周时嘉摇了摇头,感慨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婚期也要往后压了吧。” 我摸牌的动作直接顿住了,脑子没太反应过来,“什么?” 周时嘉继续慢条斯理地摸牌,头都没抬,一边端详着手里的牌,一边说:“你跟齐昀原本定在哪天啊?” 我人都呆了,他以为……以为我跟齐昀是男女朋友?! 没道理啊! 以为我们是情侣也就算了,怎么会直接“一步到位”,开始谈婚论嫁了? “呃……你等会儿,你说的婚事,是我跟齐昀?”我一脸问号。 周时嘉抬头,疑惑道:“不然还有谁?齐家跟林家是早年的交情,连我都知道。” 可交情归交情,跟谈婚论嫁差着十万八千里吧! “对4。”周时嘉打完牌,顺手开了啤酒,笑了一下,“原来你俩没这个打算,还是我唐突了。” 我哭笑不得,他唐突的岂止这一点啊。 “我俩就是普通朋友,因为一点行内的事儿,半年前才第一次见面。” 周时嘉刚送到嘴边的啤酒,差点就喷了出来,他咳嗽着,这回脸上都是尴尬了:“啊?咳……真的假的?!” “对6。”我略显无奈地说:“白天在茶楼,我就说过了啊。” “我……我以为你就是客气的说法……”周时嘉放下啤酒连连摆手,“你快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靠,我这是真唐突了……” 我摆手表示不介意:“没事儿的。” 周时嘉摸了摸鼻子,“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谈过女朋友,天天就跟着长辈,里里外外忙活齐家的生意。听他介绍你姓林,还带你回家,我还以为,从前齐叔提过的婚……”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转头往门口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瞧见,昏暗的玄关,竟然有一道身影。 而别墅的大门,还开着一道缝隙。 一瞬间,我后背猛地爬上一层凉意,手里的牌都差点掉下去,周时嘉立即高声问:“谁?” 我俩说的太投入?为什么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门口的身影顿了一下,慢慢走到灯光下,双手插兜,脸上也有惊讶:“你们……” 普通人的五官,却带着几分端正清秀,他身上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单肩挎着一个背包,这张脸多看几眼后,竟然有几分熟悉。 等我意识到是谁的时候,脸色白了几分。 齐裳。 是齐裳!就是清融术法描摹出的那张脸! “你……你是那个谁来着?”周时嘉显然是见过他的,毕竟跟齐昀是发小,齐家人都在别墅区,他来往窜门,肯定见过几面。 “齐裳。”他惊讶后,轻轻皱眉,打量着我俩,“你们怎么在我家里?” “跟齐昀一起回来的。”周时嘉摊手,“留我住一晚,这位林小姐也是。” 齐裳的目光,早已经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跳加快,但想起齐昀不愿打草惊蛇,很快收敛起脸上的异样,装作懵懂,问道:“请问这位是……” “这位是,齐昀他……”周时嘉很快便想起来,笑着说,“对,齐昀他侄子。你别看他俩年级不差几岁,齐昀的辈分可大不少。” “我叫齐裳。”齐裳的脸色这会儿可不太好了,“刚从外地回来,既然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回去了。” 紧接着,他随便打了一声招呼挥手,转身便走了,这回带上门的声音,倒是清晰可闻。 我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想给齐昀打电话,齐裳居然回来了?我必须赶紧告诉他! 可我刚摸到衣服口袋,却觉得仍有一丝古怪。 周时嘉并不在意,继续出牌,可我心不在焉地打出两张牌后,无意间又扫了一眼玄关,忽然一个激灵。 不对啊,齐裳是二哥的孩子。 二哥家又不住在这儿,大半夜的,齐裳过来干什么? 第215章 三楼的眼睛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三楼的眼睛 周时嘉注意到了我脸色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我已经没有心思打牌了,手里剩余的牌匆匆往茶几上一放,拿着手机起身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得给齐昀打个电话。” 周时嘉点了点头,也丢下了手里的牌,喝了一口啤酒,“你去。” 我起身后犹豫了一下,握着手机快步上楼,拨通了他的电话。 七八点的功夫,齐昀应该下了高铁,已经住进酒店了。然而这电话拨了半天,齐昀却没接。 齐裳回来是大事,我又继续打第二遍,可齐昀仍未接。 我看着通话界面,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事情有些不对。 短暂的犹豫后,我试探性地对着空气喊:“清融?你在吗?” 也没人回应我。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 齐裳突然回来,而这消息我居然递不出去? 我只能无奈地下楼,周时嘉一边嗑瓜子,一边问:“电话打完了?” “他没接。”我说。 “嗯?”周时嘉也有点意外,“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下高铁了吧?时间也不晚,肯定没睡觉。” 周时嘉也拿起手机,不信邪地打了个电话,随手一开免提放在旁边,果然也没接。 “嘿?”他纳闷地挂断,“真奇怪,怎么还不接电话了,声音这么忙?” 也许他已经见到了赵辨,正忙着了解齐海阔生意的细节,才顾不上接电话吧,我只能这么想。 “没事儿,也许正赶上手头忙,再晚点……要么明天早上,我再给他打电话吧。” 齐裳来过一遭,我心里装着事情,打牌也心不在焉,我俩最后也打了没几圈,随便聊了几句,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那瓶果汁没有喝完,我拎在手里,带着回了二楼,周时嘉跟我打了声招呼,让我好好休息。关上门后,我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眉头紧锁。 齐裳几天前离家,说接了一单生意,提着包袱就走了。这是下午在医院里,听齐昀二叔说的。 身为父亲,齐昀二哥也不知道齐裳去了哪儿,似乎他也习以为常,不太过问。 我在齐家古宅,是差不多一周前的事儿,齐昀也一样。清融说他在古宅里见过齐昀,一定也是此时的巧合。 那么,一周前,齐裳就已经离家过一次了,只是时间段,加上他出去胡闹惯了,齐昀二哥自己手里事情也多,可能也不太清楚。 齐裳给狐野修带了路,三个人在齐家古宅的后山上会面,说没有找到他们要的东西,此时,他们商量了两件事: 其一,他们找不到的东西,还要继续找,齐昀可能知道在哪儿。 其二,齐海阔的生意结束了,他们言语间提到了鬼市,或许此时就打定主意,要把齐海阔的尸体弄去鬼市。 那么三天前,齐裳再次离家,是去干什么呢? 我的脸色真的非常难看,很显然,这个时间,就是齐海阔死的时候…… 而现在,齐海阔的尸体被发现带回,他也回来了。更奇怪的是,他回家也就算了,大晚上的,他来齐昀家干什么?怎么不回自己家? 而且如果不是周时嘉先发现出声,这家伙还要在玄关站多久? 齐昀还没有给我回电话,我心中焦躁,已经开始犹豫权衡,明天要不要先回家了。 齐裳回来,这么难得的机会,要不要看住他? 可我一个外人,有什么理由再多留下去?更何况,怎么跟齐昀的母亲解释呢?齐昀说过,她一向不太管……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猛地愣住了。 齐昀的……母亲? 齐昀不在家,如果我跟周时嘉不在,那么齐裳半夜悄无声息地进门,他不是来偷东西,那么想找的人,就是……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马上又给齐昀拨了个电话过去。 可两个小时过去,他不仅没给我回拨过电话,就连这次打过去,也同样没接! 一股不安渐渐笼罩上心头,齐昀怎么会失联?他那边出什么意外了吗?难道狐野修算准了他会去S市找赵辨,先下手为强? 我思索再三,转身拿起了扶桑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 齐裳半夜过来,绝对没安好心,他看见我跟周时嘉在一楼客厅,被发现了才转身走掉。 可是,他真的走了吗?此时此刻,我不禁问自己这个问题。 倘若我们都不在,那这家伙半夜进门,不是偷东西,就是奔着人来的,狐野修本就拿齐昀当做目标,恐怕真的会趁我们都没防备,对他母亲下手…… 进门时我留意过,别墅门是密码锁,都是亲戚,齐裳这家伙能进来丝毫不稀奇。 齐昀跟他母亲的卧室都在三楼,崔姨也说过,家里很多东西都放在四五楼封存,我轻手轻脚上楼后,没有再继续往上,而是小心地观察起了三楼的格局。 如果齐裳是来偷东西,那我去四楼五楼也没用。 这里是齐昀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我一概不知,莽撞上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不如先确认一下,齐昀的母亲是否安全吧…… 整个三楼,唯有远处尽头的一个房间,透过门缝,散发着微弱的灯光。 灯光看着像是床头灯,也许她还没睡,睡前看手机?看书?敷面膜?都有可能。 我屏气凝神,想先过去偷瞄一眼卧室里的情况,因为怕她没睡,我走得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我越过了第一个卧室,看布置像是齐昀的卧室,一切都井井有条,还看得见卧室的窗台上,似乎养了一盆爬了藤蔓的小花。 我只是看了一眼,没太在意,继续往里走去,然而经过第二个卧室时,却忽然觉得有一阵风拂过,还有丝丝缕缕的凉意。 哪里来的风呢?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下意识地朝着风来的方向看去,也就是第二个卧室。 月光透过窗户打进卧室,照在家具上,床单被罩桌椅,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仿佛没有半点生气,十分古怪。我脚步一顿,目光再细看时,却见正对着我的桌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第216章 冷淡与过往 第二百一十六章 冷淡与过往 我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黑白相框,供奉在桌上,面前还摆着一个小香炉。 是齐昀父亲的遗照。 刚刚那一眼,令我指尖冰凉,一个哆嗦差点拔腿就跑。 还好,还好是虚惊一场……我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可还没等往前迈步,我仍觉得后背冒冷汗,鬼使神差地回头,竟然发现在楼梯口的位置,还有一道身影,静静地注视着我。 “啊!”这回我是真的被吓得一声惊叫,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齐昀母亲就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我。 “阿姨……您这么晚还没睡觉啊……”我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她怎么会在我身后?! 我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我才是大晚上不睡觉的那一个,甚至还拎着一把剑跑来人家的卧室,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林小姐怎么没睡觉?”齐昀的母亲也这样问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仍旧淡淡的,没有一丝不悦,也没半点恼火,她的目光的确在扶桑剑上停留了一会儿,不过也没多问,只是慢慢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急中生智,牵强地笑了一下,“打扰了阿姨,我想知道……齐昀的卧室是哪一间?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帮忙找个东西。” 齐昀母亲脚步一顿,脸上有迟疑,但还是指了指起手第一间卧室,“那是他的房间,你想找什么?” “他说……好像夹在哪本书里。”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扯。 “卧室的书架上有几本书,是他平时会翻的,如果没有,你可以喊崔姨去四楼书房。”齐昀母亲温声说,“如果还有什么事,可以喊我。” 她竟不问我为什么,也不追问我怎么鬼鬼祟祟像做贼,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往齐昀的卧室走,边走边说:“谢谢阿姨,这么晚真是打扰了!” 我刚走到齐昀卧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她忽然又问我:“早些时候,我似乎听见你跟时嘉在楼下跟谁说话,是有人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周时嘉说,是齐裳,他好像是齐昀的……侄子?” 我看见齐昀母亲的脸上划过了一丝异样,同时多问了一句:“他怎么回来了?来做什么?” 这事儿连我都想知道,只能摇头表示不清楚,齐昀母亲也没多问,临走前说让我慢慢找东西,记得开灯,当心太黑摔倒。 眼见着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我这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可闪身躲进齐昀的卧室,心底也升起了疑惑。 好奇怪。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缠绕在了心头,上一回有这种感觉,还是…… 是下午在楼梯上,齐昀开口,问她齐裳去了哪里。 我眉头紧锁,靠着墙壁沉思了良久,仿佛有那么一缕线索就在面前,只差一点点便可触碰,可直到最后,还是如同水雾般烟消云散。 我在齐昀的书架前晃了一圈,装作找东西的样子,随后满怀心事地走下楼,却刚好遇见周时嘉在探头看。 “怎么了?”他大约是听见了刚刚的动静。 “没什么。”我摆了摆手,“刚才没开灯,往楼上走差点摔了一跤。” 周时嘉了然,还好心地说,“楼梯侧墙上都有开关,你可以摸着墙两侧按。” 他说完后,又看见了我手里的扶桑剑,“你怎么大半夜把它拿出来了?” 我眨了眨眼睛,“嗯……你当秘密吧。” 周时嘉笑了一下,“好吧,你们行内人的事儿,我也不多问。” 他正要关门,我却忽然灵光一现,快走两步上前,“你要睡觉了吗?” “嗯?”周时嘉动作一滞,“还早,怎么了?” “跟你打听点事。”说话间,我已经来到了他门前,周时嘉索性依在门框上,好奇地问我:“打听什么?” 我示意他进屋说,周时嘉微微一愣,也让开了身子。 卧室的门一关,我便小声问:“我能问点,关于齐昀妈妈的事儿吗?” 周时嘉还靠在门口,双手环抱,不明所以:“怎么说?” “我没听齐昀提起过家里的事,今天头一回来,感觉他们母子之间……气氛怪怪的。”我委婉地说。 周时嘉的食指轻轻点在胳膊上:“你是不是觉得,齐昀他妈这个人就怪冷淡的?” 我摸着鼻子,点了点头。 周时嘉笑:“她不是针对谁,的确对谁都这个样。我小时候过来串门,记忆里,她一直都是这个性子。” “我没见她生气过,但也很少见她特别开心,对一切人一切事儿都是淡淡的,有条不紊地处理手头的事,就仿佛没什么在意的东西,什么都行。” “三年前,齐昀他爸过世,阿姨呢……感觉性格更冷淡了点,不过他们母子,还真没什么隔阂矛盾。”周时嘉说着,“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该怎样就怎样。” 问这些,只是一个话题的切入,我真正关心的,其实是…… “那齐裳呢?他跟齐昀、跟齐昀妈妈的关系,不太好吗?” 这一次,周时嘉陷入了沉思,琢磨了一阵子。 “齐裳……这个侄子,我听齐昀提起过,但是也就那么几次,加上逢年过节串门,我跟他见过几面。齐昀在家辈分高,所以这俩人看着没差几岁,但其实是叔侄。” “我听过的,无外乎就是……说齐裳三天两头往外跑,然后就惹祸回来,跟他爸妈闹得鸡飞狗跳,也就是齐昀他二哥二嫂。我觉得也没办法嘛,这个年纪出去闯,谁不气盛得罪点人?” 他摊了摊手,“这小子好像跟他爹妈关系吵得很一般,还在叛逆期呢,他跟齐昀家,没什么特别的交情,更谈不上跟齐昀他妈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有吗?我心底仍旧怀疑。 “因为齐裳来了,你才问这些?”他问。 我缓缓摇头,“事情……也有点复杂,如果齐昀能接电话就好了。” 如果齐昀能接电话,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左右猜想。 既然从周时嘉这儿问不出个所以然,那我也只能回去了,他开门目送我出去,顺口说:“阿姨不是行内人,嫁进齐家这么多年也很少掺和什么事儿的,而我也差不多,有些事情,你直接问齐昀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正要跟他道别,然而耳畔却冷不丁地传来了声音。 “那个女人做过弟马。” 第217章 或许曾有故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或许曾有故事 清融的声音总是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吓得我瞬间汗毛倒立。 要不是恰好背对着周时嘉,他绝对会被我的脸色吓一大跳。 我打了一声招呼,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刚一关上门,便立即对着周围小声问:“你说什么?” 这一次,清融的身影出现了,甚至就在我身旁不远。 他双手揣袖,淡淡地说:“我说,那个女人,做过弟马。” “你怎么知道?”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她也是狐野修……” 清融抬手,点了点我的肩膀,“她身上跟过仙家,能感觉得到。” 我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齐家……毕竟是风水玄门,她嫁进齐家来,可能不是完全一张白纸,也许……” 可没等我说完,清融干脆地打断:“跟过她的仙家,非等闲之辈。” 我的神情多了一丝古怪:“跟……过?” “应该是做过弟马,后来又洗手不干了。”清融说,“这里没有其他仙家的气息。” “那……是什么仙家?” “不知道,这仙家离去有些年头了,不少于十年。十年后,仍有一层淡淡的气息笼罩在那女人身上,可见当年,她也不是什么普通角色。”清融无论说什么,永远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波澜不惊。 齐昀不会对我说谎,难道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母亲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吗? 我恍惚了一瞬,但稍作权衡之后,觉得这算是个好消息。 因为齐裳是狐野修,我后知后觉他深夜来齐昀家里,一定不会安什么好心。我手段有限,周时嘉又是局外人,我生怕齐昀不在时,他母亲出什么意外。 但如果齐昀母亲,她做过弟马,我瞬间安心了许多。 这些事情我只琢磨了一会儿,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已经十点多了,齐昀一直没有给我回拨电话。 我心中的期待已经渐渐消失,不抱希望地又给他拨过去一个电话,在漫长的铃声后,回应我的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这一次,我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始编辑消息留言,把今晚发生的事简述。 如果直到明天,齐昀都没有消息传来,我该怎么办?我要去找谁,说明当下的情况?我真的能抛下仍被蒙在鼓里的齐家,惴惴不安地回仙阳村吗? “齐昀一直不接电话,他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抬头看着清融,“会是狐野修动手吗?他们说过,想要找的那件东西,齐昀或许知道在哪里。” 清融靠墙,目光很随意地看向窗外,“不一定。” 这三个字冒出来后,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除非,他们觉得抓了齐昀,可以逼问出东西下落。” 我轻轻皱眉,“逼问齐昀……怎么可能成功呢?” “你都觉得不会,那狐野修更不会这么蠢。” 有那么一瞬间,总感觉他在拐弯抹角地埋汰我。 我有点无奈,思来想去,如果明天齐昀仍没有消息,我只能先去找他大哥,把发生的一切摊牌。 包括齐裳是狐野修这件事。 哪怕齐昀害怕打草惊蛇,可如果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着了狐野修的道,这件事瞒下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忽然间,清融眼睛一斜,看向了我的脚边。 他的注意力仿佛突然就集中了,也不再是那么漫不经心,我愣了一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就在我出神的功夫,一个晃眼间,这空荡干净的地板上,多了个东西。 灰土色的虫子,后腿尤其惹眼,乍一眼看去我险些尖叫出声,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紧接着就发现,那虫子居然蹦了一下,到了清融的面前! 一只草蚱蜢。 我脑袋里已经空白了。 蚱蜢?什么时候? 不对……怎么会有草蚱蜢?这不是狐野修的草蚱蜢吗?! 我身上瞬间蔓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清融已经眯了眯眼睛,摊开掌心,那草蚱蜢果然跳到了他的掌心。 我求助地看向清融,他只冷笑了一声:“也是够不长记性的,每次都能送岔路到我这里。” 又是狐野修的通讯,他们在找那个名中也带“融”的狐野修! 可是,如果蚱蜢出现在齐家,岂不是意味着…… “他们的确来了,不止齐裳一个。”清融的话,犹如一块重石,砸在我的心口。 “清融,我可能需要你帮忙。”我当机立断,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浅淡的双眸。 清融放下手时,掌心的蚱蜢已经化作一团飞灰,烟消云散,他平静地说,“我不想出手,也用不上我出手。” “我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弟马,龙女术法一直到现在,都还懵懵懂懂,白云盛跟穆思都不在,扶桑剑也……”我欲言又止地说到这儿时,清融却嗤笑了一声。 “什么都不会,你也敢查这种事情?” “我的确没感觉错,你不算没脑子的人,可这脑子也不多。你从前依附柳忘,自然有任性的本钱,可如今能傍身的,只有一把扶桑剑,你还没摸清它的关窍。” “剑不可怕,掌剑的人才令人畏惧。它落到你手里,真是明珠暗投。” 第218章 天花板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花板 他言语带着几分嘲讽,可我听后,压根儿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如芒在背,因为他说的,全都是实话…… 他的反问,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离开九天山,离开鬼市,只是在齐家借住一晚,没有仙家傍身的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我沉默了半晌后,艰涩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敢不敢查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去做。齐昀帮过我很多次,我们是朋友,他的家人如果有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管。” “用不上我出手,当然也用不上你出手。”清融的语气仍旧不咸不淡的,仿佛刚刚的嘲讽也不针对我,只是顺口说的,“你倒不如,先顾眼下。” 说完后,清融忽然抬起手,大拇指轻轻点了一下门外,随后就自顾自地走向了卫生间。 我愣了一下,不解其意,一挪步来到门边。我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在开门的瞬间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没有转动,而是凑近了门缝,往外看。 昏暗的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周时嘉的房间就在隔壁,我们两个房间内的光芒透过门缝打在走廊的地板上,只有两道斜斜的光亮。 我透过门缝四下看去,都不见有什么蹊跷,心下疑惑,又回头看向卫生间。 清融摸索着打开了水龙头,正盯着面前的流水,试探地伸出右手去触碰。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更不知他刚刚在打什么哑谜,“清融?” 他再扭头看我,脸色就有些不耐烦了,还是什么都没说,但用左手轻轻指了指天花板。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凑回门缝前往外看,谁料就这么一个抬眼,一瞬间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糊在天花板上? 一团暗红色掺杂着肉白色的东西,就这样糊在天花板上,缓缓地蠕动着,似乎在渐渐地凝固出一个形状来。 我的呼吸都满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团不成型的东西,眼见着它由小变大,先是成了一个圆,紧接着又红白交加,勾勒出了五官的形状。 仿佛一张人脸正在天花板上诡异地慢慢成型,等我反应过来时,搭在门把上的手早已出了一层汗,身上的鸡皮疙瘩也早起了一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条件反射地跑到洗手间来的,然而清融只斜了我一眼,我竟不知道该问什么话。 如此诡异的场面,我后知后觉地一阵反胃恶心,脸色苍白,清融似乎终于研究明白了这个洗手池应该如何蓄水,一边撩拨水花一边说:“你还有一点时间。” “……时间?” “熄灯。” 我浑身汗毛倒立,几乎是飞奔过去,按掉了墙上的开关。 霎时间,整个房间漆黑一片,我耳畔除了卫生间的流水声,就是自己的心跳。 那诡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狐野修来了,他们发了联络的草蚱蜢,也许……也许是想要在齐家汇合,那么齐裳,他真的没走,他去而复返了! 可天花板上那诡异的东西,真的他妈是人吗?怎么会像渗血一样,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张人脸啊?! 好巧不巧,那张脸就在我门口。 清融让我关灯,就是告诉我,这样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脑海中闪过这些东西的时候,清融已经调小了水流,一股清流涓涓淌下,几乎只有微末的声音。 他只是注视着面前的清水,右手泡在水中,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而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第二眼门外的场景,那诡异的形状与莫名的物体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只能站在墙边,攥紧了手中的扶桑剑,慌乱地进行下一步打算。 但就在此时,我手里的扶桑剑忽然颤了颤。 起先只是一下微微的颤动,但紧接着整个剑身都拧了一下,剑柄直指门口。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它,自打下山后,这剑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有了反应,但大多是为了保护我。 剑柄指向门口后,又开始慢慢偏转,我感受着它移动的轨迹,几秒钟后才恍然大悟,它……它似乎在指门口那个东西。 眼看着剑柄越来越偏转,已经指向了楼梯的方向。 那东西要上楼? 这下我可真的着急了,先别管齐昀母亲做没做过弟马,即便是有本事,深夜里又怎么会有防备啊?! 、犹豫着该如何提醒楼上,谁知一串悠扬的电话铃声,刹那间打破了一切的寂静。 清融都回头看向了我,眼底带着一串嘲弄。 我兜里的手机一边震动,一边发出铃响,我慌忙地按下了静音,然而,手中的扶桑剑戛然顿住,竟开始慢慢地往回指! 低头一看,那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正是齐昀。 这一瞬间,我简直想哭,你说你一晚上不接电话,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就打回来了?! 剑柄偏转的角度逐渐临近,那东西已然回到了我的门前,我绝望地想着,这东西是引回来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奈何它吗? 扶桑剑不受我控制,我可不敢这个时候拿着剑往上赌;转念一想,那东西可能也在门外窥视,一直这么僵着不是办法,我便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间的床头小灯。 我站在床边,终于接起了这个盼了一晚上的回拨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齐昀那边着急的声音就呼啸涌来:“林晴?你见到齐裳了?!” 现在,我何止是见到齐裳了呢?我暗自苦笑,背对着门口,眼看着扶桑剑柄定定地指着身后,甚至轻颤了起来。 “嗯……” “对不起,我电话接晚了。”他急急忙忙地说着,甚至还在喘粗气,听起来是边跑边打的电话,“介绍人给的地址是他们剧组,我过去的时候,他们今天晚上已经收工了,我只能继续联系赵辨。” “咱们下午打过一次电话,他助理接了,说帮转达,可我再打,发现已经被拉黑了。这人身上绝对有问题,否则不至于心虚把我拉黑!几经辗转,才打听到他家这边。” 齐昀那头,甚至还有车流喧嚣声,只一声车门开关,齐昀的声音稍远:“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车!” 第219章 跟鬼心有灵犀 第二百一十九章 跟鬼心有灵犀 齐昀好像在追赶谁,又接连嘱咐了司机好几句,然后才转回来问我:“齐裳去我家里了?他有跟谁接触吗?要干什么?” “他……”我一时之间,竟只能惨白着一张脸,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身后,似乎已经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令我汗毛倒立。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我支支吾吾的态度,让齐昀沉默了一瞬,马上声音压低,语气严肃地问我:“你那边怎么了?” “……时候不早了,我也有点困,晚点再给你发消息吧。”我轻声说。 说完后,我没有挂断电话,手心也微微冒汗,等着齐昀的回应。 齐昀果然领会了我的意思,“我明白了。” 然而,在电话挂断前,他又多问了一句:“我上次给你的平安福袋,还在你身上吗?” 他这问题把我问得一愣,见我没马上回答,齐昀正色道:“三楼第二个房间,是我父亲的灵位,你去那里。” “好,我知道了。”我沉声回应。 “电话不要挂。”齐昀的声音忽然也低了一分。 我不动声色,装作挂断了电话的模样,说了一句“晚安”,通话界面没有息屏,我缓缓呼出一口气,瞥了一眼没有挪动的扶桑剑,选择了缓缓转身。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刻意地扫向门口,但心跳仍旧十分快,我故作随意地放下扶桑剑,翻身上床,惊鸿一瞥间,看见门缝后,有一个矮小的影子。 影子的高度几乎只有小腿高,显然不是人,可就这么一眼,更是只有窄小的门缝,我看不出其他,只能硬着头皮,整理一下枕头,靠在床头。 我身子微微倾斜,半背对门口,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实则调暗了手机屏幕的光亮,飞快地给齐昀发消息。 【有东西进了家里,刚刚就在我门口。】 我匆忙间先打出这么一句话,才开始补发其他。 【从天花板出现,像是一张人脸,现在站在我门口,有小腿高,别的看不清。】 我打字匆忙,发出这两句的时候,齐昀已经有了回应。 【我家里放了些东西,寻常脏东西不应该进来的。】 我咬了咬嘴唇,又打下第三句话: 【狐野修有传讯,被清融收到了,他们来你家了。】 【?!】 齐昀显然格外震惊,连他也想不到,这帮人居然胆子这么大,赶这个时候来他家! 此时,我听见床头有轻轻的颤动声,扭头一看,扶桑剑再一次轻轻偏移。 剑柄所指的方位,又慢慢地挪回了楼梯的方向,我心叫不好,那东西又上楼了。 【那东西又上楼了。】 【我等下也上去看看,我怕狐野修这次来,不是偷东西,就是冲着你妈来的。】 给齐昀发完这两条消息,我坐直身子,发现清融还在卫生间里,他的右手仍泡在水里,眉头微皱,左手似乎在掐算什么。 “清融。”我小声喊了他一下。 “不是小鬼,是狐野修。”清融蓦然说,“你上去吧,没准还能看见热闹。” 不是小鬼?那也不是活人不?否则怎么会有那么诡异的场景?我想了一下,拿起扶桑剑,又最后小声问了他一句:“你真的不上去吗?” 清融没回应,就相当于拒绝,于是我悄悄拉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我左右张望,看见周时嘉房间里的灯光还亮着,而楼梯的方向,已不见任何奇怪影子。 我拿不准主意,那东西到底要去几楼,就这么上去,又害怕迎面撞上,转念一想,直接朝着楼梯后面的电梯走了过去。 怕弄出声响,我连拖鞋都脱了,穿着袜子蹑手蹑脚地遛到了电梯旁,见电梯显示屏的光亮也微乎其微,更安心了些,尝试着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运行也几乎没有声音,我心下感慨,不愧是别墅里的电梯,闪身钻了进去。 我按下了3楼的按钮,默默祈祷,我总不会那么点背,开门就是那东西吧? 好在开门后,扶桑剑也没有什么动静,走廊依旧漆黑,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电话还没有挂断,又多了两条齐昀的消息。 【周时嘉不是行内人,如果真是狐野修,他帮不上忙。】 【去三楼第二个房间呆着,无论发生什么,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父亲的遗照放在桌上,他的遗照背后,有一张符,把它撕下来。】 齐昀给我指了安身之地,可我总不能自己闷头躲进去就算完吧? 清融又说,我可以看热闹?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他又在打什么算盘,觉得头痛,先抬手把扶桑剑往前递了递,两三秒后看没有动静,才放心地往前走,直奔最里面齐昀母亲的卧室。 先别管会不会丢什么东西了,人没事才是最紧要的! 然而,等我走到齐昀母亲的房间,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我径直推门而入,房间里灯还亮着,床铺也有翻动的痕迹,就是不见人,我马上扭头去卫生间,发现洗手池边的水渍都还在,显然是洗漱过后准备睡觉,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蒸发了。 我的脸色瞬间十分难看,难道我来晚了? 可不等我细想,手里的扶桑剑,再次颤动了起来。 剑柄猛地指向了门外,我大惊,那东西居然还在身后?它难道是先上了四楼,又折返回三楼吗? 那齐昀母亲去哪儿了?她人呢? 剑柄的偏转十分明显,眼瞅着就要到门口了,我连跑都无处可跑,情急之下,我灵光一闪,直接拉开衣柜门,钻了进去。 好在这衣柜足够宽敞,柜门拉开,我稍稍一弯腰便钻了进来,顺手收了一下扶桑剑,屏息凝神地听起了外面的动静。 没有半分声息,除了扶桑剑的力道,正在牵引我的手。 那东西进了门后,就在房间里转起了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更像是在找什么人…… 忽然间,外头响起了别的声音。 是一阵脚步声,十分规律平稳,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并不沉重。而扶桑剑又颤了颤,竟然险些横了过来,差点把柜门给捅开。 我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面前的两扇柜门,忽然自己就开了。 我瞪大眼睛,茫然无措地抬头,就见一个小腿肚高的婴孩身上拖着长长的衣服,脸色铁青,瞳仁漆黑,正错愕地看着柜子里的我。 “嗡”得一声,我脑袋一片空白。 第220章 家有鬼仙 第二百二十章 家有鬼仙 片刻后,我想都没想尖叫出声,而手中的扶桑剑,更是无令自动,“噌”得一声出鞘,金石嗡鸣。 老天爷,能不能不要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我跟鬼心有灵犀,想藏进同一个柜子里?! 气血上涌时,我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衣柜,而扶桑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东西刺了过去,它同样尖叫一声往边上闪躲,剑身插在地板上,直接钉住了它的长衣服。 我惊魂未定地跑到了窗帘边,眼见扶桑剑一刺不中,又颤动着再起,那小小婴孩一样的鬼东西吱哇乱叫地满地打滚,又往门口逃了过去。 然而,没等它跑过去,门口已经出现了另外一道身影。 齐昀母亲身上还披着一件薄外衣,出现在门口站定。 “阿姨快跑!” 我脱口而出叫她快闪开,可不知她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没有半点动作,那婴孩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朝着她扑了过去! 来不及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都凉了。 “啪嗒——” 那婴孩平地摔在了地上,毫无征兆。 说是平地摔,可我隐约看见,地上似乎有一丝淡淡的黑气,紧接着就发现的确不是自己眼花,真的有一缕黑气缠上了婴孩,如同锁链一样将它压在了地上。 它离齐昀母亲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却只能在地上拼命挣扎打滚,发出怪叫,动弹不得!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景象,齐昀母亲却忽然开口:“发生了什么?” 她看起来面色如常,只是低头多看了两眼那古怪的婴孩,我愣了半晌说不出话,那黑气是什么东西?我隔了这么远,都觉得有一种彻骨的凉意。 “你有受伤吗?”齐昀母亲又问。 我连忙摆手:“没有,我没有!阿姨,狐野修盯上齐家了,这东西……这东西就是混进来的!” 齐昀母亲注视着地上的婴孩:“狐野修?” “他们惦记……”我的话还没说完,身畔的玻璃窗忽然迸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霎时间碎裂开来。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头,与此同时,一种令人汗毛倒立不详感如同过电一般穿透了我整个身体,第六感迫使着我鬼使神差地扭头,浑身的血液,也在这一刹那凝固。 一双冰冷的眼睛,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破窗而入,五指并拢成刀,只取我项上人头而来。 还躲得掉吗?他又是谁? 可一切变故不过短短一瞬,我的反应全都是本能,只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有千金重,除了往旁边扑倒,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心念一动间,扶桑剑真的折返而来,可比扶桑剑更快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寒意,刹那间席卷而来。 我跌倒在地上,手机也摔脱手飞了出去,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我再抬头一看,刚刚还杀意十足的少年,竟被一个肘击打在后背上,重重地倒在满地碎玻璃上,霎时间鲜血淋漓。 我整个人已经傻掉了,就在少年的边上,也是我的面前,站着一道黑气缭绕的影子,此时,我看着这眼熟的丝丝缕缕黑气,终于明白它是什么了。 苍白的皮肤,虚虚实实的影子,一身黑色的衬衫西裤,袖口挽到小臂左右位置,即便背对着我,也仍旧鬼气森然。 是鬼仙,像穆思一样的鬼仙气息。 地上的少年一声不吭,一个骨碌想翻身起来,男人却已经蹲下身,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力一压。 少年终于闷哼了一声,脸上血色褪去,再无力挣扎。 控制住破窗而入的少年后,男人缓缓抬头,我看见他那异常幽深的目光望向了门口,声音低沉:“月雅。” 齐昀的母亲仍旧面色平静,淡淡地说:“另一个跑掉了。” 我这会儿才猛地发现,刚刚被舒服在地上的婴孩,竟然没了踪影,地上唯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水,还有染血的衣服。 那东西,居然趁着这么会儿功夫跑掉了! “林姑娘,你说的狐野修,是他吗?”齐昀母亲双手环抱,缓步走来,她跨过了地上的血迹,走到我身边,对我伸出手。 她十指修长,一双手仿佛是天生弹奏乐器的料。扶桑剑没了目标,早已自己归鞘,我便搭上了她的手。 她的手摸起来有些微凉,我一边借力站起来道谢,一边说:“我在二楼,只看见了刚刚那婴孩一样的鬼东西,才想上楼来提醒你们!这人……这人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虽说如此,可我再一细看打量,发现这少年也是清融所描绘出的人之一,赶紧补了一句:“但他也是狐野修!谋划要来齐家找东西,一共有三人!” “三个。”齐昀母亲听见这句话,忽然轻轻皱了一下眉。 我意识到,她是怕再冒出来一个,可第三个人是…… 我的脸色有些难看,应该在这个时候说齐裳吗? “妈?” 可打破沉默的,却是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刚摔了出去,倒扣在地上,运气好一点,没摔在玻璃碎片上,可齐昀微弱的声音冷不丁从手机里冒出来,齐昀母亲着实愣了一下。 随之一起愣神的,还有那个身上散发着黑气的男人。 他此时侧着身子面对我,这半张惨白的脸,也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我没来得及想那么多,赶紧先把手机捡起来,递了过去:“阿姨,我刚在跟齐昀打电话。” 情况简直可以用跌宕起伏来形容,齐昀要是不吱声,我都差点忘了,这通电话到现在都没挂断! 可我刚把手机递过去,顺手打开了免提,却发现齐昀母亲的脸上,多了一丝踌躇。 她结果我手机后,应了一声,“儿子?” 紧接着,是长达五六秒的沉默,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我手机摔坏了,齐昀怎么不说话?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可说出的话却让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爸……?”他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 回应他的,是鬼仙僵了一下的身影。 第221章 意外 第二百二十一章 意外 气氛死一样的寂静,甚至还有一点微妙。 什么意思?蹲在地上那个鬼仙,那个男的……他是齐昀父亲?! 我感觉自己脑袋好像都转不动了,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好像无意间撞破了什么,想起刚刚这鬼仙,好像喊了一声“月雅”。 “你那边还顺利吗?”最终,齐昀母亲十分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匆忙出门,也是因为狐野修?” 齐昀又沉默了半晌,哑然道:“对……二叔的死跟狐野修脱不开干系,我出来查一下他生前,最后这一单生意。” 听见二叔的死,鬼仙男人抬了一下头,只是他苍白的脸庞上,同样有很少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继续办你的事。”齐昀母亲说,“抓住狐野修的事,我会告诉你大姑,让他们商量。” 齐昀母亲匆匆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我,我看着挂断界面,有点发愣,好像……齐昀也没来得及说齐裳的事? 我还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齐昀母亲以及先一步问我:“林小姐,狐野修的消息,是你从鬼市带回来的吗?” 齐昀母亲的眼底,永远是那么平静,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生硬。 “是,毕竟人死在鬼市地界上,我跟胡朔玉商量过后,才来找的齐昀。”我答道,“阿姨,狐野修盯上了齐家一样东西,但是……我们现在都不清楚是什么。” “东西?”齐昀母亲又皱了皱眉,“齐家应当没什么珍宝可被觊觎。” “我跟齐昀都这么想。”我苦笑了一下,随机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少年。 少年伤的不轻,但他听见我们的对话后,脸色更加难看不说,还恶狠狠地盯着我,像是下一秒就要质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狐野修们说,齐昀可能知道东西放在哪儿,但……齐昀也不清楚,也或许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我继续解释说,“这件事,齐昀因为怕打草惊蛇,才没有跟所有人说。” 地上的少年又挣扎了几下,被鬼仙男人又压了回去,我不免又多看了几眼这个男人。 他……真的是齐昀的父亲? 的确是遗像上的脸,但似乎显得更年轻几岁,他并不看我,只是低着头,偶尔抬头,看几眼齐昀母亲。 “我知道了,这个人,我会先关起来,明天跟他们说,交给他们处理。”她说,“我很少管齐家的事。” 齐昀母亲的话音落下后,挥了挥手,鬼仙男人身上的黑气愈发浓烈,带着那个少年,一起隐入了黑暗之中。 “很晚了,林小姐好好休息吧,家里最近变故多,也让你多费心了。”齐昀母亲客气地说,“明天需要早起出门赶车吗?我叫司机送你去。” 她的客套,瞬间把一切拉回了眼下,我连连摆手:“哪里的话,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 齐昀母亲的目光转向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夜风顺着破碎的窗户吹动窗帘,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也在月色下更加分明。 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夫人?” 崔姨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齐昀母亲走到了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一边低头拨着某个号码,一边说:“没什么,窗户碎了,闹出点动静。崔姨麻烦你了,帮忙收拾一下,小心扎到自己,明天我喊人来修窗户。” 崔姨走进来也万分惊讶,看见地上还有血迹,更是急忙问:“有人受伤吗?我去拿药箱,用不用去医院?” “没人受伤,崔姨放心。”我赶忙说,“我也来帮忙吧,这大晚上的,吵到大家睡觉了。” “林小姐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这一地的碎玻璃,小心别真的受伤了。”崔姨一边说着,一边跑回去拿清扫工具了。 齐昀的母亲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时,又对我轻轻笑了一下:“谢谢林小姐,我知道你上楼是担心我。狐野修虽然只抓住了一个,但你今晚可以放心睡下,齐家,也不是他们来去自如的地方。” “那家伙想混进来,就用了不少功夫,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话音落下时,我隐约听见她的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了另一个女声,她再向我眼神示意,我也边点头边小声说:“好的,那我……我先下去了,如果还有什么事,都可以喊我。”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齐昀母亲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电话上,轻轻问了一声:“方便吗?” 再后面的对话,我没有刻意去听,转身下楼去了,跟崔姨打了照面的同时,也看见周时嘉站在二楼楼梯口。 第222章 自家事 第二百二十二章 自家事 周时嘉靠着扶手,歪着脑袋往上瞧,见我第一面,居然不问我发生了什么,而是问:“今晚还能正常睡觉吗?” “你也不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纳闷。 周时嘉笑了一下:“你大半夜几次提着剑上去,我也不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齐家的事就是行内的事,我掺和不了。” “阿姨说没事,叫咱们不用担心,正常休息。”我说道,“家里混进了几个人,想偷东西,刚抓住了一个。” 周时嘉点了点头:“好吧,那看来,我的确不适合在齐家多留几天了。” “齐昀那边也给我回电话了,他那边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他短期内也回不来。”我俩并排走了几步,又随便聊了几句,各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关上房门,床头灯依旧亮着,清融已经不在卫生间里了,他就站在窗边,不知往外看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热闹?”我忍不住问,“你早就知道,齐昀母亲的仙家,竟然是……” “我不知道。”清融的声音冷冷的,“只是刚才触水,心血来潮起了一卦,发现这家里没有动物仙,却有亡人鬼仙徘徊,久久不去。” 齐昀父亲是几年前过世的,跟了齐昀母亲十几年的仙家,自然不会是他。 在古宅时,祧堂地下我也见过,齐家有本事的先祖会在过世后选择留下,庇佑后代,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齐昀的父亲,居然就留在齐家!而这件事,齐昀看起来分毫不知? 但这已经是齐家自己的事儿了,我不便多问,那通电话挂断后,齐昀也没有再发来什么消息,我看着聊天界面,踌躇着要说点什么。 【我明天先回家一趟,你那边应付的来吗?】 我试探着先发了这样一条消息,这一抬头,刚巧看见清融还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楼下,目光似乎随着什么而动。 “你在看什么?” 清融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来:“齐裳啊。” 我愣了一秒,随后不可思议地也冲到了窗边:“什么?!齐裳在楼下?!” “一个狐野修用术法潜入齐家,另外一个愣头小子见势不妙,破窗而入。本就是三个人,齐裳没进门,当然在楼下。”清融斜了我一眼,“一直在楼下。” 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我顺着望去,果然在楼下的灌木丛后,有一道穿着连帽衫的影子,猫着腰蹲在树下,如果不是清融特意点出来,我几乎不会发现。 “这小子能随便出入,他后半夜不会再来吧!”我的脸色已经难看了起来,“哪怕不是为了找东西,肯定也会回来救人!” “未必。”清融“哼”了一声,“我看他们放任那愣头青小子闯进来,就是个垫子,没想着救他。” “嗯?”我不解地望向他,他也不理我,双手揣袖,转身就走了。 此时,手机震动,弹了一条消息给我。 【回去路上小心,有事就告诉我。我明天去找赵辨,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会多加防备。】 只是一条消息,我看不出手机屏幕对面的齐昀,此时此刻,究竟是何种表情。 第223章 近乡情更怯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近乡情更怯 思忖片刻,我没有提起那个鬼仙,而是转了话题:【抓住了一个狐野修,用了诡异术法那个家伙趁乱跑了,至于齐裳……我站在窗边,看见他藏在楼下的灌木丛,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巧,我这段话发过去后,再往下一瞥,藏在灌木里的齐裳居然动了,而且身边还多了另外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身型十分高大魁梧,像个黑压压的影子站在齐裳身边。我想都没想,抬手就赶紧拍照。 我一连拍了一串照片,齐裳跟高大男人不知道交谈了什么,俩人回头看了一眼齐家的门,一先一后就走了,头也不回。 他们的同伴被抓了,他们俩就这么走?怎么真的让清融说中了? 【他们刚走了,也不管被抓住的那个少年。清融说,那个少年可能是个垫子,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你妈跟我说,今晚可以放心休息,她心里应该也有数。】 我把拍下来的照片也发了过去,齐昀半晌后只回了一句话:【好,你早点休息,没事就好。】 刚刚的变故果然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但这是他家自己的事儿,我不方便多问。 【你也早点休息。】 至此,今晚的插曲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我回头再看房间,清融的身影早消失,我匆匆洗漱上床,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浅浅睡着。 这一觉睡眠浅,第二天起来就觉得身上疲乏,没多少精神,我收拾穿戴整齐出门,崔姨正好带着维修师傅进门,上三楼去安新窗户。 早餐已经做好了,就放在一楼,在餐桌上还撞见了周时嘉,我精神一般,他看起来倒是很有精神,睡得很好,还问我:“用我送你去车站吗?” “不用了,阿姨说让司机送我。”我拉开椅子坐下,顺口问,“阿姨呢?也在楼上?” “是啊,跟师傅沟通安窗户吧。”周时嘉嘴里还吊着一个花卷,伸手去夹菜。 “没出别的事儿吧?”我又问。 周时嘉摇头:“没,一切照旧,吃过饭我也回去了。” 看来他不知道,昨晚抓住的那个少年去了哪儿,不过齐家这么大,关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吃完饭后,我俩一起上楼跟齐昀母亲打了声招呼, 各自离开了齐家。司机帮我拎了一下包裹,送我去了车站。 回家的路上,位置靠窗,我放好包裹,不多时窗外的景象缓缓滑动,我陷入了一阵出神。 这是,我回家的路? 这一趟出门,居然这么久吗? 久其实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许多事情,早已沧海桑田。 昨晚睡得浅,我在车上没多久也靠着椅背补了一觉,到站时恰好中午,我再叫车回仙阳村,折腾到家时,正好两三点。 我提前给姥姥打了电话,说我要回来,我才刚一推门,姥姥听见动静,就赶忙从屋里走了出来,激动地抱住了我,声音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回来了。”我轻声安慰,拍着姥姥的后背,“家里最近这阵子好吗?我妈怎么样?” 姥姥闻言更加激动了:“你妈好多了!她现在一天里,有时候还能清醒一阵子!也会自己吃饭了,下地走走都没事儿!” 姥姥连忙就拉着我往屋子走,脚步也更轻快了几分,而我被她拽着,却有些出神,步伐也有几下踉跄。 听见我妈终于好起来,我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一种……淡淡的不知所措。 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 第224章 此生第一眼 第二百二十四章 此生第一眼 我被姥姥拉着进了屋,没几步就来到了我妈卧室门口。 卧室的房门半掩着,留着一道宽缝,她推着我让我进去,我整个人都有点发怔,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姥姥”。 姥姥动作一顿,脸上的喜色褪去大半,她意识到了什么,眼底先是划过一瞬的落寞,随后对我笑了笑:“没事儿,你就进去吧,像从前那样。” 她不再催促我,而是等着我自己推门迈出这一步。 再转头看向门缝,我的心跳也悄无声息地加快,我抬手轻轻推门,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居然带着一丝颤抖。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激动,还是慌张。 可为什么本该有的喜悦,会被这些莫名的情愫所取代呢?这难道不是我期盼已久的愿望吗?我想要我妈的病好起来,我想要她变回一个正常人,我想要……一个普通的母亲。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的不安来源于此。 因为十几年来,我并不知道我妈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出生的那一年,她就已经这样了。 门已经彻底推开了,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并不刺眼,窗帘只拉了一层纱,浅淡的一层秋日暖阳斜斜地打进来,蔓延到床上,也蔓延到人的身上。 妈妈靠在床头,安静地坐着,她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这幅熟悉的画面,竟让我的心头一松,因为这才是我看了十多年的景象。 看见有人推门,她便转过头,看见是我,嘴角也露出笑容,用手轻轻拍床,让我坐过去。 一切似乎一如往昔,但她看起来,精气神又似乎更好了些,我的眼眶有些湿 润,指尖更加颤抖了几分。 姥姥看我红了眼眶,跟着说:“你妈现在说不上什么时候清醒,放心吧,没事的,你看,现在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多了,不是吗?” “是……”我有些哽咽,一边点头,一边走到窗边,在我妈身边坐了下来。 我一坐下,她就往旁边挪了挪,很顺手地搂过我在她怀里,然后继续看着窗外,她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心情很好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歌。 越是这样,我越闭紧了双眼,儿时的许多回忆翻涌上心头。 八岁以前,我还懵懂不知事,以为所有人的妈妈都是这个样子,高兴的时候很安静,静静地搂着我看窗外;不高兴的时候会惊恐地尖叫,语无伦次地重复同一句话。 而八岁后,我跌入河中,高烧不退,姥姥兜兜转转地给我想办法,最后把我送去舅舅家,我见妈妈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姥姥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外头跑生意,还是辛苦了,但姥姥也没想到,你还能有本事,让你妈好起来。” 我微微扭头,借着床单蹭掉了那丁点泪水,闷声笑了一下:“不算辛苦。” 既然已经把我妈的残魂从刘江源手里拿了回来,又有白云盛帮忙,慢慢调养下去,她总有一天会彻底好起来。 “小时候你在外头有什么事,也不愿意回来说,再多问几句,你就说你记不清了。”姥姥苦涩一笑,“姥姥帮不上你什么,只能带着你妈,尽量不给你拖后腿。” “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拖不拖后腿。”我靠在我妈怀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中药味儿,和洗衣液的清香,让我心安。 恍惚间,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似乎有许多小时候的记忆,最后都在这样的味道下,渐渐模糊了去。 姥姥见我有点出神,小声问:“晴晴,怎么了?” 我很快回神,“没什么,就是刚刚冷不丁想起来,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到如今都记不太清了。” 姥姥也点头念叨了两句,无奈一笑:“是啊,自打你掉进河里,人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爱笑了……” 妈妈还在看着窗外,哼着我听不出调子的歌儿,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恰好视线落在了窗台上。 也许是刚刚的几句话,让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梦,毫无征兆。 离开九天山后,在星玉楼里,喝醉后的那个夜晚,我做过的漫长又无序的梦。 一切模糊不清的东西萦绕着我,飞快地来,又飞快散去,这个梦里许多东西光怪陆离,难以捉摸,直到最后,格外清晰的,居然是掌心的一朵花。 泛着盈盈红光的花。 “姥姥,我小时候会摘花回家吗?”在我自己反应过来前,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了。 “花?”姥姥有些意外,不过很快说,“嗐,路边的小花小草一大把,你当然没少往家带了。” 我心中笑了自己一下,真是最近压力太大,被折腾得神经质了,这么离谱的问题,我居然也问的出口。 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哪怕是再文静的小女孩,也总会有随手摘花回家的时候吧。 “不过呀,你还有次生病,也是烧了好几天,这病来的蹊跷,我带你去诊所打针,也不见好。” “当时呀,你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问什么都不答应,可给我吓坏了,有人跟我说,你怕不是又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我都已经打算带你去钱婆那儿看看了,谁知道一晚过去,你烧也退了,人也好了,就是总喜欢怯生生地问我,有没有看见一朵花……什么花儿来着?” 姥姥琢磨的档口,我人却呆住了,从妈妈身上离开,僵硬地问:“一朵发光的红花?” “对!”姥姥立刻一拍手,“你想起来这茬了呀?我还以为你忘了你。” 我呆呆地看着姥姥,眼底刹那间满是震惊。 为什么? 那不是一个梦? 真的不是一个梦吗? 如果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梦,那这意味着,我跟柳忘的初次见面,远远不是如今的…… “哎呦,我锅里的菜!”姥姥想起什么,慌忙就跑回厨房去了,边走边喊,“晴晴,一会儿吃饭啊,我坐了很多你爱吃的菜,你先把包放一下,洗个手,刚才光顾着说话了。” 我呆坐在原地几秒,直到我妈又习惯性地想把我揽在怀里,我才猛地起身,在她略显困惑的目光中,快步抬脚走出门去。 出门后往后院一折,我走向了祠堂。 第225章 牌位 第二百二十五章 牌位 三两步快走到祠堂门口,我的脚步却又戛然而止了,刚刚的动作只是头脑一热,真站在了这儿,我却呆愣了几秒,不知道来这里又能做什么。 我的手在祠堂门上停顿了几秒,才轻轻用力推开。 一阵轻飘飘的灰尘扑面而来,灰不重,但足可以见这一阵我离家,也没人再来打扫祠堂了。 我嘱咐过,姥姥也不会特意进门来收拾打扫,而门一开,迎面正对着的,就是供桌,还有桌上的牌位。 “柳忘”两个字十分惹眼,有一瞬刺痛着我的心,我眼帘低垂,走过去沉默地拿掉牌位,撕掉了上头的纸。 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 “白云盛?”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紧跟着我又喊了一声,“穆思?” 同样没得到什么回应,空荡荡的祠堂只有我一人,可这不应该啊,白云盛早我好几天回来,他说会准备好药,在家里等我。 我又试着在心底默念了几声白云盛的名字,可不知道是我跟他之间的仙家关系又断了,还是他压根儿没听见,总之回应我的,仍旧是沉默。 我不明状况,可又没有联系上他的手段,只能带着满腹疑惑离开祠堂,心想晚点再来看看,或许刚巧他出门了? 姥姥做了一桌子丰盛饭菜,全是我从前爱吃的,吃饭时她一边拉着我的手絮叨,一边又间或偷偷抹眼泪。 妈妈果然能自己吃饭了,但人总是处于一种懵懂的自我状态,不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沉浸在自己安静的世界里,对我跟姥姥说的话几乎没有反应。 吃饭的空档,我还问了姥姥一嘴,家里有没有回来人,她都说没有,这让我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这一顿饭吃的时间稍长,因为一直在说话,期间我也回了齐昀一个电话。 他说今天找到赵辨了,问到了更多东西,这桩生意虽然是他托人找上齐家,也是他剧组里闹出的毛病,然而真正的症结,却在一个女明星身上。 他说那个女明星姓乔,出道六七年,资源不错,也演过几部可圈可点的作品,算是小有名气,我还真听过她。 齐昀说,整个剧组里,最先发现闹鬼的,就是她。 这位乔小姐出演本作的女二号,然而她却在某天夜场戏的时候,尖叫着说女主角身后有东西。 这剧本本就是悬疑刑侦题材,很多场景要么取景在医院太平间,要么需要搭建凶案现场的血腥画面,如果胆子小,可能真的会后背发毛。 然而,乔小姐性格可爱开朗,走甜美系小花路线的她,居然会在那天晚上如此失态,这件事儿让剧组很多工作人员都腹诽。 直到几天后,某一场拍摄验尸剧情的戏,停尸台上的白布一掀开,上头躺着的并非扮演尸体的群演,而是剧组一个化妆师。 警察过来走了一圈,调查却跟没头苍蝇似的,因为剧组现场几乎就没有摄像头,非拍摄时间段,所有机器都是关闭状态,外头的监控也只能显示,化妆师是在四下无人时自己走进片场的,根本没有旁人尾随,且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更诡异的是,化妆师的死法儿跟剧本里那具尸体的死因,一模一样。 剧本中,这具尸体生前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身上多处伤口遍布刀伤、砍伤,可这化妆师一人进入片场,究竟是谁能对她下此狠手,最后又把尸体摆到停尸台上去? 我听到这里,连吃饭的动作都慢了,有点愣神,“后来呢?” “后来……”齐昀却忽然想起什么来,有点尴尬地问,“这会儿好像是饭点,你没在吃饭吗?” “我是在吃饭,不耽误的,你继续说吧,还查出来什么了?” “既然你还在吃饭,那一些细节我就不说了……这化妆师是第一个死的人,接下来陆续又死了两个工作人员,都是同样的情况,死状跟剧本里一模一样。” “事情闹得很大,连影视基地里其他剧组都听说了,赵辨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拍,别说工作人员发憷,一开机连演员都不在状态。他只能四处求人,最后经人指点,找上了齐家。” 这听起来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故事,剧组闹鬼闹得凶,导演赵辨几经辗转才找到齐家,于是齐昀他三叔齐海阔在了解到情况后,接下了这桩生意,哪怕从前齐家很少沾染这种娱乐圈的事。 在我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后,齐昀却在短暂的沉默后,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还记得,我二哥和那个介绍人,都跟我们说过什么吗?” 我不明所以,怎么突然又扯回到他二哥跟介绍人身上了?但试着回想了一下,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微妙。 他二哥似乎说过,这单生意的客户有点来头,上门来点名要能镇住场子的厉害人。就连介绍人都提过,赵辨执意要见齐家人,换谁都不行。 在二哥跟介绍人口中,赵辨的态度十分强硬,只要齐家人,而且还有点背景手腕。可是在赵辨自己口中,却成了自己无路可走,几经辗转,被人介绍才找到的齐家。 “这……你见到面了,你觉得这个赵辨是什么样的人?”我立即这样问。 “他没说实话。”齐昀沉声道,“他找上我们齐家,绝对还有别的原因。但这家伙昨晚拉黑我电话,今天被我堵在片场,不得不应付我几句。他的嘴撬不开,我得去找那个乔姓演员,换个突破口。” 这通电话,只是齐昀向我说明状况,挂断前,他又问我家里情况如何,什么时候来跟他汇合,我思忖了一下,说还不确定,晚点我会告诉他。 至于抓住的那个狐野修,齐昀说,人今天已经交给他大姑那边了。 看我接电话认真,姥姥忍不住问,“晴晴,你是不是还要出门?” “嗯……差不多吧,还有点事没处理干净。”我含糊地回答。 吃完饭后,我顺手帮姥姥刷了碗,看着我妈自己回屋,摆弄起了床边的毛线,我才松了一口气,又往祠堂走了过去。 天已经黑了下去,白云盛哪怕是有什么事出门,这会儿也总该回来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又一次推开了祠堂的门,同时还抱了点新鲜水果来,打算把盘子里换上新的供奉,毕竟白云盛跟穆思的名字,还在上头呢。 祠堂光线昏暗,桌上一缕线香明灭,光线幽微,我抱着水果走到供桌前,很随意地把东西摆盘,一边摆一边喊:“白云盛?你回来了吗?穆思?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回应我的仍旧是一片沉默,直到我摆盘到一半,才猛然察觉,桌子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原本正中央的牌位,下午时就已被我拿掉,甚至上面的黄纸也被我撕掉,可此时,它竟诡异地再次出现在了桌上。 “柳忘”两个大字,尤其醒目。 第226章 没有意义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没有意义了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个苹果从我手中滚落,骨碌碌地滚到了供桌下头,险些把碟子也打翻了。 那两个字一如从前,伫立在那里,仿佛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我,半晌后,意识到了什么的我,脸色阴沉下来,把瓜果往桌上一丢,转身便往外走。 然而,没等我走到门口,祠堂的门无风自动,猛地就合上了,关门卷携起来的风迎面而来,我站定在门前,双手渐渐攥紧。 祠堂里,一阵死寂,我冷声问:“这样有意思吗?” 没有声音回答我。 “我说的很清楚了,出了九天山,我们两个一刀两断,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撤掉堂口,跟你、还有你的黑山,再没有半点关系。” 隐约间,我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蛇鳞与地面的摩擦声,出现在我身后不远。 可他一言不发,我面前的门也仍旧紧闭着,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这么跟我耗下去。 我抬手推门,纹丝不动,便冷笑了一声:“柳君大人贵人事忙,黑山上要操心的人就不少了,更犯不上来我这儿找不痛快。” 身后传来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我闻声回头,不见人影,可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赤玉耳坠就躺在供桌中央,它的旁边,还有那支红玉簪,“见簪如见我”那句刹那间又从耳畔流转而过,心中悲凉划过的同时,一股愤然凭空而起。 还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给我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了百年的人已经回到他身边了,而那个人,偏偏又与我有血海深仇。我尚且没有功夫找她算账,他却想要我回到他身边去? 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双手紧紧攥拳,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汇聚成两个字,我咬牙道:“开门。” 他当然没有给我开门,桌上的赤玉耳坠与红玉簪隐隐亮起微光,红色微光交织着祠堂的香火,拉扯出一道混沌的影子,逐渐凝结在供桌前。 它朝着我走来,想要伸出手拉住我,只是那双模糊不清的手即将触及到我时,我猛地抬脚,狠狠地揣在了祠堂门上。 模糊的身影顿住了,我与他间仍差一步之遥。 “没有任何意义,从我知道这张脸只是因为像她、从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我宁愿自己承认、自己认命,有些东西它就是不会降临到我身上,也不想因为我可以是别人的影子,而得到一切。更何况那个人,跟我还有斩不断算不清的烂账!” “在我问你要一个答案的时候,你拒绝了,你走开了;九天山里会有人等我几百年,哪怕只剩一缕神识也想再见我一面,把百年前的一切都说给我听。你现在觉得,你迟来的解释,真的有意义吗?” “柳忘,你的一生有千百年,我不过几十载光阴。你如果玩够了,就彻底地从我生命里消失,我也能高兴点。” 说到最后,我感觉视线有点模糊,明明是攥紧的双手,指尖却还是冰凉。 身后没有回应,我又一脚踹上了祠堂的门,这一回,祠堂大门松动,终于露出了一道缝隙。 可是外面的天,跟祠堂里一样黑。 我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撂下最后几句话:“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的朋友。帮我下山的是胡朔玉,陪我去九天山的是白云盛,多等我一百年的是九天。现在,我还有齐家的事帮忙处理。” “我跟你缘分就到这里,如果你纠缠我的同时,还对我的朋友下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你。当然,您是黑山柳君,我可奈何不了你,但霍镜,我跟她的仇,哪怕闹到最后两败俱伤,我也不会放过她,你大可以试试。” 我又不是傻子,白云盛跟穆思都没有回应,毫无疑问是因为柳忘在这里。 他们只是躲起来也罢了,如果是柳忘恼羞成怒,我哪怕鱼死网破,都不会放过他。 我走出了这个昏暗的泥沼,没有再回头,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早该回他的黑山去,跟他百年未见的霍镜再续前缘。 回到房间里时,姥姥正在开电视,随口问道:“刚刚怎么有那么大的动静,怎么了?” “没什么,去后院摆贡品,发现了一只老鼠,我追着打来着。”我低着头应付了过去,一转身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一刹那,世界再次寂静下来,我靠着房门,听着门外电视机声音响起,与我无关的热闹渐渐填满屋子,而我房间的窗台上,又多了一道影子。 一条白蛇悄无声息地出现,我看见的时候,人有些微愣,白云盛一溜烟儿地爬下来,盘到角落里,小声问我:“他这回,总该彻底走了吧?” “你……没事吧?”我鼻头有点酸,声音也有点沙哑。 “嗐,我没事儿,我可是老油条了。”白云盛晃了晃小蛇脑袋,“本来给你抓好了药,想回来等你,谁知回家才发现,他也在这儿,脚程比我都快……” “我这药也没法儿煎,更不敢吭声,只能先躲着咯,等你回来。说实话,你白天喊我的时候,他就在祠堂,给我魂都要吓出来了……说来也稀罕,换做从前,他怎么也得怒火中烧大发雷霆,如今还有挨了两顿骂,一个屁不放,还往上贴的时候?” 白云盛念叨到这里时,发现我脸色不好,马上闭嘴了,咳嗽了一声:“他走了,我就帮你煎药哈,你折腾回家也累了,先休息,我不打扰你。” 白云盛溜走前,又突然折回来,“还有一件事,你母亲的病。” 第227章 有人死在最好的那年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有人死在最好的那年 “她丢失的魂还在我这儿养着,但我估摸着,少说还得一个月。不过,你也看见了,你母亲的状态好了很多。”白云盛说道,“魂这东西就是这样,虽然还未归体,但离肉身越近,也会让身体内其他魂魄安定。”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紧跟着又问了一句:“你去了一趟鬼市,有什么收获?我听见你吃饭时跟齐昀打电话,好像又发生了什么?” “还是狐野修的事。”我说,“我应该……不会在家里久留,赶着去跟齐昀汇合,齐家被狐野修盯上了。” 白云盛“啧”了一声,“还真是无一日安宁。” “药我明天会送来,这东西没什么副作用,你既然手头还有事,好好睡一觉就能继续上路了。” 白云盛的身影从窗边出现,又从窗边消失,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静了很久,直到晚上睡觉时,抱着被子去了我妈的卧室。 只是觉得心里有很多事情堵在这里,即便想通了也仍旧难受,这一丝迷茫与困苦交织在心头,让我想要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 小时候觉得难过了,也会这样跑去我妈的房间,即便我知道她几乎不会给我什么回应,但是只要能躺在她身边,蜷缩在这个下意识搂紧我的怀抱里,我总会觉得心安,也许就在这里睡一觉,许多事都会过去吧。 我妈摆弄着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又十分专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正如她也不会知道我心里藏着什么,可就在我闭上眼时,耳畔忽然响起了她的声音。 “晴晴有心事,睡不着。” 我猝然睁眼,侧过头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颤抖着喊了一声:“……妈?” “妈在呢。”她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仿佛刚刚一次闭眼,让我真的做起了一个朦胧的梦,看着她眼底平静又柔和的目光,我在发怔,她却在用视线描摹我的轮廓。 究竟要用怎样的预言,才能形容我此时的心情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慢慢红了眼眶。而她的手一直停留在我的发梢打转,隔了很久才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睡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说不出一电话,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 直到此时,我才察觉,她的动作远不如从前疯癫时自然,甚至有点僵硬无措,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搂住了我,轻拍后背。 她也会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吗?浑浑噩噩十几年后,她的母亲老去,她的女儿长大,离去的爱人永远不会回来,自己的年华匆匆而过,无论前路还是过去,都是混沌的空白。 她的人生被偷走了十几年,可一切都没有定格在我出生的那一年。 也许是为了缓解气氛,她轻声问我:“为什么睡不着,有什么心事吗?” 我埋头在她怀里,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都压了回去,哽咽着说:“没什么……” “妈能陪着你的时候不多,说说吧,有心事都说出来,才好睡觉。”她声音很低,却轻柔,也带着一丝鼻音。 我们两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相拥,这种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我发现自己的泪水从来没有止住,只能吸了吸鼻子,略带狼狈地从她怀里离开,翻身去床头柜上摸纸抽。 我一边胡乱擦着眼泪鼻涕,一边哑着嗓子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擦完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整个人都裹了起来,低着头没有跟我妈对视,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说睡吧。 很多事都是无法说出口的,哪怕是想要开口,也会变成几句莫名的话。 “为什么人只会执着于曾经失去的东西呢?” 这话像是在问我妈,又像是在问我自己。 我妈听后,似乎笑了一下,“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没有了,你才会想它的好,还会慢慢忘掉它的不好。东西是这样,人也是。” 片刻的沉默后,我又开口:“如果这个东西,恰好在最喜欢的时候,丢掉了呢?” “在最喜欢的时候弄丢了,那它就会变成心中最完美、最好的。”她说,“人都是这样的,晴晴。” 我没有吭声,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最后一次柔声说:“睡吧。” 她就会变成心中最完美、最好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我耳畔久久回荡,挥之不去,最后成为嘴角的一抹苦笑。 霍镜的锋刃从来都指向我,黑山柳君,你所在的位置,怎么可能看见这些泥泞与肮脏呢? 我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这个梦让人头脑昏沉,身上疲乏。 我仿佛走了许久的路,身边的一切都模模糊糊,脑袋也懵懂,只有一个念头,似乎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因为再过一会儿,就会…… “姑娘,请这边走。”一个小侍女低眉顺眼地对我说,“您今日上山累了,院里的吃食茶点都备好了。” 我想都没想,就抬脚跟着她走了过去。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成了山间小路,耳畔鸟鸣清脆,山风穿堂而过,与我一同推门走入小院。 院落娴静雅致,院里的小池塘清澈见底,桃树错落有致,更见几尾游鱼,恍惚间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更多。 我跟着小侍女走进房间,只见桌上菜肴齐备,还有美酒佳酿,刚刚还空荡荡的院落,顷刻间传来了一阵嬉笑声。 我回头望去,就见另一群小侍女正在叽叽喳喳地打扫院子,相互小声打闹着,这幅场景其乐融融,在黄昏下带着一层暖意,然而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们,脑子里却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来。 仿佛,少了谁。 这个场景,仿佛少了一个人似的,少了一个人管着这帮吵闹的小丫头,那个人是…… 沉水。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锥子,瞬间凿开了墙壁,我脑袋里“嗡”得一声,颤抖着环顾起四周,这熟悉的院落、山间的气息…… “柳忘!”我愤然吼道,“为什么!” 霎时间,所有笑闹声消失,人影如烟消散。 不过眨眼间,热闹散尽,冷冷清清,恍若南柯一梦。 一阵风刮过,树上桃花摇摇欲坠,翩然飘落,落在了一人肩头。 红衣上的桃花。 第228章 我要独一无二的爱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我要独一无二的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桃花树下,垂袖而立,遥遥地看着我,一双赤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荡起层层涟漪。 日落西山,将一切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此件天地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就站在树下的石桌旁,嘴唇微动,仿佛想说什么。 我后退半步,关上了门。 双手抵在门上时,我低着头,咬紧牙关,心中不知是气愤还是难过,深吸一口气后,我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没有痛觉,甚至半点感觉都没有,意识都有点朦胧模糊,我反应过来,只是一个梦。 只是这个梦,并不由我控制而已。 我说的话还不够难听吗?他犯得着一直这样纠缠不休吗? 在梦中把我拉回黑山,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步步朝着我走来,无论我如何用力掐自己的胳膊,不仅感受不到半点痛楚,连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就像傍晚时,我们在祠堂一样,如果他不松口,我其实根本没办法推开那扇门。 沉默之中,我的十指渐渐用力,叩紧门框。 在一段本就不对等的关系里,就连我想要的陌路,也都在他一念之间,对吗?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心中无力的酸楚开始悄然蔓延,门外的脚步声已经顿住,一门之隔,声音既在咫尺,也在天涯。 “我有话对你说。”柳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为什么?为什么连几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我?” 我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霍镜,她只是百年前我手下一个挂名的弟马,仅此而已。她从不是我什么人,百年前她因齐家魂飞魄散,我从没想过还有机会再遇她的残魂,只是念着从前的缘分,想送她入轮回,也算把这件事彻底做个了断。” “我承认,百年以来,这件事一直是黑山上一个禁忌,因为从我坐到这个位置起,伤我弟马等于打我的脸,更遑论动手的是齐家人,胡朔玉与我相交多年,这件事却连个交代都不肯给我。” 我轻轻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说来说去……” “我只要你。”柳忘沙哑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我的话,“林晴,我只要你。” “我不喜欢霍镜,我也不会喜欢别人,黑山上除你以外不会有其他女主人,我愿意给你我拥有的一切,我只是想你陪着我,就……” “柳忘。”这一次,轮到我打断了他的话,“看着我的脸,你会想起霍镜吗?” 刹那间,死寂一般的沉默。 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片刻后,柳忘沉声说:“你跟她就是不一样的人,如果百年前的事另有缘由,我只会选你!这跟你们俩长得像不像没有半分关系!” “都说到这儿了,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视线不知为何有些模糊,“打从你见我的第一面起,从你打定主意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开始,你敢说没有一刻,在我身上,你看见了霍镜的影子,你想起了百年前的她?” 柳忘的声音消失在了门的那一边,我竟不知,原来梦中流泪,也这么真实。 “可我爱的是你。”他哑然道,“只是你。” “你觉得爱是什么?是把好东西捧到我面前?还是不断地许给我承诺?其实你心里从不允许别人的忤逆和拒绝,哪怕是我也一样,这一点你清楚吗?” “心情好时耍无赖磨人妥协,心情不好扭头便走甩冷脸,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我连一个摇头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从前是,现在也是。就像无论我跟你说多少遍,你都不肯放手,因为在你心里,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在你还没有厌倦的时候逃离……” “不是……”柳忘喃喃自语,“我来找你,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想要你回来……” “你从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倒是觉得挺对的。”我低声自嘲一笑,抬手抹了一把眼眶,“你叫我不要相信动物仙,因为它们跟人不一样,难以揣摩。” “柳忘,你是仙家,你不是凡人,你没有人一生的营营碌碌,你就站在那么高的山巅上,偶尔出入尘世硝烟,你不会弯腰,也不会低头。” 门扉颤动,骤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他背对着夕阳,轮廓模糊,赤红色的眼眸中半是无措半是迷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如果,重来一次呢?” “如果重来一次,没有霍镜、没有百年前、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有,只从现在,我们重新来过,不可以吗?” 四目交错后,我缓缓摇头。 “为什么!”他想彻底推开这扇门,可我就抬手挡在这里,没有后退,没有退让,微微仰头,直直地看着他。 “霍镜为什么会有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我问。 柳忘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这样问,更答不上来,因为这个答案连我都不清楚。 “我跟霍镜不是双生花,我们没有血缘,只有血仇。可无论是先有我,还是先有她,在你的人生里,我已经是她的影子了。” “你不是她的影子,我说过你跟她不一样!”柳忘的脸上终于升起了一丝愠色,低吼着,“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柳忘。”我缓缓说,“第一次去鬼市,霍镜钻进我身体里时,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的身形一僵。 “我死了,我们就两清。”我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而你又说过什么,你记得吗?” 柳忘的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我……” “最近睡觉,我总是多梦,梦里想起很多从前;睡醒了,我就会想,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到钱婆,想到齐昀,想到第一次去鬼市,想起当时意识朦胧间,我听见的话。” “柳忘,霍镜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一定很难忘吧?”我笑着看向他时,眼眶却是红的。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艰涩地说:“不一样的……” “柳忘,我是在一个泥塘里长大的人,我得到的每一份好,都会让我不停地问自己,我也可以得到它吗?这不是我偷来的东西吗?爱我的人,他们真的会一直爱下去吗?” “无数个日夜,这些声音都会在我心底响起,从我出生开始,我已经失去了人生中足够多的东西,我不相信,老天还会耐心为我准备一份这样的厚礼。” “可即便是这样的我,也不会接受,这位太快太好的爱,是因为别人才给我的。如你所说,你不爱霍镜,可世上的感情千姿百态,怜悯、恻隐、知心……你敢说,一个让你百年来不愿听人谈及的弟马,仅仅是因为被下了台面吗?” “在我们认识的最初那一刻,我知道,你眼里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从前我会害怕,害怕自己习惯了美好,被丢下后折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后退、只有缩在一个安全的屏障里,不越雷池半步。” “直到离开黑山的那一刻,我都在难过。可是从九天山走出来的时候,我想清楚了。” 即便在说这些话时,我已经泪流满面,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迟疑与凝噎。 “我是林晴,世上仅我一人,无论我是如何挣扎着活下来的,我都配得上被爱,我也只要独一无二的爱。” 第229章 我选这条路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选这条路 我仰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即使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脸在我眼中模糊成一个轮廓。 他久久说不出话,而我也不是在 等他一个回答,我松开了挡住门的手,他似乎抬手想要抹掉我脸上的泪水,被我侧头躲开+。 “这场梦该醒了,你不觉得吗?” 他想说的话我听了,我能说的话也都说尽了。 这一场真实又虚幻的梦,终于在他的沉默中,多了一道缺口。 黄昏只剩最后一道余晖,来时的院门外,景致消失不见,唯有一片混沌虚空。 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这个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饱含着怎样的感情,只是这一咧嘴,泪水不小心牵扯进嘴边,有一股淡淡的苦涩。 我越过柳忘,朝着院门外走去,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形同陌…… “林晴,我从没有觉得我给你的任何东西,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他的声音蓦然从我身后传来。 “百年前结识霍镜,不过几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人之渺小如朝菌晦朔,还未看清便转而新生。你说我第一眼看见你时,一定会想到她,你说得对,凡尘喧嚣,我记住的人,拢共也没几个。” 我的步伐僵了一瞬。 “可我知道你不是她,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我看着你的日子,比看她要久得多。” 我终于僵在了半途,恰好头顶的桃树花瓣悠然落下,随风卷过脸颊,我随着桃花回头,与他遥遥对视。 泪水还未干涸,他的脸还是那样模糊不清,只有赤红的眼瞳深深凝望着我,这双时常涵盖着凌厉与不可一世的傲然眼眸,在眼帘低垂时,似乎只剩下被匆忙掩饰起来的难过。 “赤玉耳坠为何会在你家,林家与齐家祖上有交,你家又怎会好端端有黑山的东西。而这十多年来缠着你的,又何止霍镜的残魂一个,耳坠不能驱邪避祸,我才行。” 瞳孔骤缩的一刹那,似乎有什么画面从我脑海中闪过,我却抓不住。 但很快,柳忘淡淡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自嘲,“你说得也对,我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我又懂什么情爱……” 在更早的时候,我跟他打过照面,对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长,头顶飘然落下的桃花此时此刻仿佛成了梦中点亮黑暗的红花,让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发生过什么?我真的忘掉了什么吗? 不,可直到如今,即便我忘了什么,真的有什么意义…… 数个混乱的念头一齐涌入脑海,但没等一个答案水落石出,柳忘五指并拢,缓缓攥紧掌心。 刹那间,身边的景象仿佛融水的墨汁,被搅了个天旋地转!夕阳已逝,砖石扭曲,我还未到出口,这个梦却已混沌难支,让我一阵眼花缭乱,头目眩晕。 柳忘站在旋涡的中心凝望着我,正如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他为源头,他眼底的光芒轮转变化,划过许多我看不懂的情愫,只是一直留着我的倒影,直到最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过转瞬间,他再度睁开眼,眼中的偏执与倔强占据大半,还有他与生俱来的傲然,他吐出一口浊气,仰头看着我。 他仿佛很嚣张,却又好像很难过,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沙哑着声音:“我,不会放手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瞳孔中倒映着我的脸。 “我认定了是你,一生一世就只有你,让你难过,是我的错,你不想原谅我,都可以。如果你觉得我不懂什么是爱,我去找,我去问,无论答案是什么,结果是什么,我都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你……!”身边的场景化为乌有,脚下的“地面”也瞬间坍塌成为虚空,我不受控制地跌入了深渊。 失重感、眩晕感……这些都不重要,梦中的感知都被模糊到轻飘飘一层,我只能抬头,对上他那一双不甘心又带着落寞的眼睛。 “我们重头来过吧。”他这样说着。 “我说过,我不想重头来过!”我吼道。 “我没有逼你,选这条路的只有我而已。”柳忘的一句话,却让我怔住了。 不等我再张口,他已别过头去,“狐野修盯上的不是齐家,是你。别老管齐家那个小子,多担心自己。”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再睁开眼时,我呼吸急促,泪水朦胧,连天花板上的灯都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我多希望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第230章 前路未卜 第二百三十章 前路未卜 天还刚蒙蒙亮。 我心跳慌乱,伸手胡乱去抹泪水,可连抹了几下,眼角的泪水刚擦掉,就又涌了新的来,我扭身去床头拿纸,这一动弹,却听见身边传来了嘟囔声。 “晴晴,晴晴乖……”我妈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条件反射地轻轻伸手来拍我。 这熟悉的语气,哪怕是还在睡梦中,我也知道,昨晚那个短暂清醒的母亲,已经消失了。 这样也很好了,能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抽了几张纸,缓了好久才擦掉脸上的泪水,可之后却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 刚睡醒的人,无论是什么梦,总会记得格外清楚,更何况,这又哪里真的是一个梦呢。 睡不着的我,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可看着还没大亮的天,和空荡的客厅,我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转悠着,鬼使神差地,我去了祠堂。 秋来寒潮,我在清晨穿着单衣出门,刚出门几步,就冻得一个瑟缩,一路走到祠堂,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着的。 我脑袋有点蒙,一边回忆着昨晚门是否关严实了,一边轻轻伸手推门,结果这一进去,还有一层淡淡的白烟。 “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传入耳中,祠堂的小桌子前,有人搬了个小马扎,正在拿扇子煽火熬药。 听见声音,那人也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姑奶奶,您怎么醒的这么早?” 原来是白云盛,我刚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了下去。但与此同时,我也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桌子。 供桌上,昨天那去而复返的牌位,竟又自己消失了。 我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白云盛又搬出来了一个小马扎给我,“快进来,早上怪冷的,你就穿这么点出来?” “刚睡醒,有点……睡不着了,随便转几圈而已。”我走过来,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怪冷的,你怎么大早上就开始熬药了?”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你那边好像还有别的事儿忙,我怕你如果突然要走,想喝药的时候喝不上。”白云盛说着,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药味儿不重,我闻着味道也闻不出什么名堂来,他刚放下盖子,扭头看见我神情有些恍惚,眼珠一转,试探着问我:“药你还喝吗?” 白云盛是以为我在犹豫这件事,可我没着急回他,沉吟片刻后说:“我是得出门一趟,也得尽快,去找齐昀。” “出门?齐家那边的事儿?”他问。 “嗯,是狐野修……这帮人盯上了齐家某样东西,还杀了齐昀的二叔,就连齐家人里,都出了他们的内应。齐昀去S市查这件事了,我随后去找他。” 我的目光盯着地上架起来的药罐子,缓缓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白云盛一直听着,时不时点个头应声,直到我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清融,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前晚他消失之后,再没有动静了。 “清融……清融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白云盛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了:“怎么又跟这位老神仙扯上关系了?!” 我只能又掉过头去,把在鬼市发现齐海阔尸体的事儿,从头详细说了一遍。这回,白云盛听得瞪大了眼睛,也忘了煽火了,扇子干脆停了。 “清融当过狐野修?”白云盛不可置信地反问,但很快又赶紧低声,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往我跟前凑了凑,“他跟你回来了吗?” “呃……”我也不敢确定,“我不知道,他说他有自己的考量,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这会儿这么早,他估摸的确不在吧。” “啧……又是一趟浑水啊。”白云盛摸着下巴,“你有别的打算吗?” “打算?眼下没什么。”我轻轻摇头,“先跟齐昀汇合吧,他那边一路追着他二叔生前的生意查下去,似乎是真查到点眉目。这次的事的确是一趟浑水,可胡朔玉跟我提过一嘴,这一串的事有点蹊跷。” “我前脚才出九天山,后脚狐野修就杀了齐家的人,故意把尸体丢到鬼市。且我一路去九天山,正是因为何芝这个狐野修的指引,就仿佛……是算计好的。更何况齐家跟我家有故交,我心里总不安稳,感觉不妙。” 白云盛此时忽然问了一句:“要我跟着你去吗?” “嗯?”我愣了一下,“你上回不是说,离了九天山之后……你要找个地方逍遥一阵子吗?” 我还记着他上次说过的话,他觉得我如今身边环绕着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他帮不上什么忙,更不太想跟这些人物扯上更多关系,所以除了想让他帮我配药,我没再动过麻烦他的心思。 “此一时彼一时啊。”他感慨着,“我还贴在你堂口上呢,柳忘都走了,我再一走,你这堂口直接关门大吉算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我想不想继续干这一行还不一定呢。” “可你查狐野修的事情,总不能赤手空拳地就上去了。清融那位老神仙脾气古怪,你别太指望着他能帮你。”白云盛说,“更何况,你说他从前当过狐野修,我还想起一件事来。” 第231章 蹊跷 第二百三十一章 蹊跷 “什么事?”我的胳膊撑在腿上,就这样拄着头,歪着脑袋问。 “清融独占淮阴谷许多年,不喜欢跟人同住,这千百年来,也少有几个人有胆子,去主动寻他的晦气。可离开淮阴谷时,我还说过,这位仙家阅尽世上书,甚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然而动手打架的功夫,却不太行。” 我当然记得,他上次不过跟我嘀咕了几句,清融就小心眼地拿石子绊他。 白云盛继续说了下去:“但你细想啊,仙家若是没有本事手段,怎么会人人忌惮,不敢越雷池?清融总不会是凭着年纪去压山上其他仙家的吧?” 这么一想,倒也是,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在黑山这些年,听说过一件事,算是山中‘趣闻’吧。”他说道,“很早年间,淮阴谷这地界,十分凶险。” “此地山谷水汽丰盛,山泉瀑布回音不绝于耳,是一处钟灵毓秀的好地方。不少仙家眼馋心热,然而,也是此时,这地方闹出过两桩人命。” “听说有个常仙,想在淮阴谷住下,结果这人进了山谷里,十天半月都没音讯,有人好信进来寻,沿着滩涂一路向上,竟赫然见清澈河水变得一片猩红,可怖异常。” “沿着滩涂来到上游,只见一条大蛇被十二根铁枪死死钉在河中,血水一路蜿蜒而下,绵延好几里,俨然是那仙家水中惨死。” 我听得眼皮一跳,“这是第一桩,第二桩呢?” “第二桩,就是因这第一桩而起的。”白云盛,“这常仙有个好友,这好友听闻他无故惨死淮阴谷,便怒气冲冲过来讨说法。然而,他翻遍了整个淮阴谷,却都不见一个人影,直到……” “直到,他气急败坏寻上山头,见到瀑布深潭后,有一道朦胧的黑影,那人说,淮阴谷从今往后只有一个主人,再有人来,都是这个下场。” 我忍不住开口:“然后这位好友,也这样死了?” “非也。”白云盛摇头,“这人失踪了。” “失踪?” “听说,这位好友刚要动手,黑影又说,要跟他打个赌,省得日后,总有他这样的人源源不断地进来找晦气找麻烦。如果他赢了,自己便以命抵命;但如果他输了,死的会比上一个还惨。” “可他失踪了,这怎么说?他是输了还是赢了?”我追问。 “黑山上的人都觉得,这家伙肯定输了,说得好听是失踪,说得难听点,是连尸骨都找不到。”白云盛摊手,“自此,真没人敢随意进淮阴谷了,这儿住着一位难惹的蟒仙,慢慢都传开了。” 我跟白云盛两两对视,他眨着眼睛等我反应,我心底却有一股异样感。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的…… 见我不说话,白云盛又凑过来小声说:“这位的确不是个脾气好的主儿,如果他还曾做过狐野修,你必须留心。” “他如果如此危险,胡朔玉也不会放任他就这么一路跟着我才对。”无论如何,我总是相信胡朔玉的判断的,奈何这些大仙家,心里全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我们聊了这许多的功夫,药味儿越来越浓,白云盛熄了火,找了条毛巾把药罐盖子一圈都捂得严严实实。 他手上还在忙活,我猛地想起什么来。 “你说,血水随水而下,绵延好几里?”我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一缕不对劲,“这是传说的?有夸大其词?” 白云盛说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连柳忘都还不是黑山柳君,当然是山间传说,至于是否夸大其词,这谁又知道呢……” “但是,那十二根铁枪是确有其事,当年看见的人不少,手法老到,除了心脏,其余十一根,枪枪避开关键要害,钉穿身体,说是虐杀都不为过。”白云盛一阵咋舌。 祠堂里,一瞬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云盛似乎在做最后的工作,我冷不丁说:“清融,我看他的术法多跟水有关。” “嗯?”白云盛没想到我话头突然拐到这儿来了,听后也点头,“是,他喜水。” “几次接触,我觉得他身上有个特点,他似乎格外在乎水的好坏。从鬼市出来,他跟着去茶楼喝了一口茶,看着十分挑剔用水,也不喜别人碰。在黑山上时,我不小心吐在了深潭里,他当时就挂不住脸了。”我说。 白云盛有点意外,手上动作一慢。 我解释着:“我的意思是,这人十分难以容忍身边的水不干不净,真的会把常仙钉死在河里,放血好多天吗?那血腥味儿,恐怕他自己就要先跑人了。” 第233章 冷暖自知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冷暖自知 白云盛似乎从未想过这一层,毕竟他从前进淮阴谷采药,基本不会跟清融打照面,带我去的两次,恐怕是唯二两次见面。 他轻轻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含糊地说了一句:“啧……这事儿也难讲。” 药就这么闷了一会儿,实际已经熬好了。 “你吃过早饭再吃,这药只能凉着吃,还得放一阵。时间还早,你其实可以再睡个回笼觉。”白云盛说。 “……再说吧,我现在没什么睡意。” 我盯着药罐,没有再多说什么,白云盛瞥了我几眼,又嘱咐说:“药喝完不会有什么感觉,甚至不需要多休息,就是会觉得困倦,浅睡一觉,做个怪梦。” 见我点头,白云盛站起身来,“药就放这儿了,我回去收拾点东西,你要出发去S市的话,记得喊我。” 我愣了一下:“喊你?” “你总不能一个仙家都不带,一个人过去吧?”白云盛耸耸肩,“再说了,S市我还熟悉点。” “啊?你熟悉?”我脸上划过一抹惊讶。 “天南海北,哪儿没去过。上次跟你说,我在尘世行走,借用了一个身份,那家人做生意,在S市附近就有家产,我多少过去晃过几次。”白云盛说,“不管清融为何一路跟着,狐野修又在盘算什么,先顾眼下吧,我跟你过去溜达一趟。” 说完后,白云盛又说,他去照看一下我母亲的残魂,等时机成熟,会彻底治好我母亲,不叫她像现在这样,迷糊多,清醒少。 我在祠堂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地上的药罐子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风吹打窗户,发出几阵声响,我才掏出手机,编辑消息。 【我家里没什么事,今天就去找你。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你家里抓住的那个狐野修,你家人有什么定论吗?】 接连发了两条消息,齐昀好半天没有回我。我想也是,现在这么早,再忙的人也是要睡觉的,晚点他看见消息,一定会回我的。 我也离开了祠堂,把门掩上,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缺少牌位的供桌,抿了抿嘴,转身回前屋。 谁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心烦意乱,一个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直到姥姥起床,惊讶地看见我在厨房忙活早饭,问我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醒了就不困了,索性把早饭弄了,而吃过早饭后,我才又有点困意,转身回祠堂,盛了一碗已经彻底凉下去的药。 药中带着一股莫名的甘甜,我的指腹在碗边缘摩挲,心跳也在这一瞬慢了一拍。 喝掉这碗药,还会后悔吗? 我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千头万绪涌上来,但最后唯余沉默,我知道,它现在只是一团灵气而已,白云盛早就说过。我也知道,人可以有很多种选择,不论最后走向哪边,只要不后悔,向前看就好。 我捧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不苦,但也不甘甜,如同饮水。 大概也是冷暖自知吧。 第233章 奔赴新生 第二百三十三章 奔赴新生 齐昀一直没有回复我的消息,一直到中午,吃过午饭后,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我在卧室躺着躺着,不知不觉手机滑落,睡了过去。 不是多梦不安稳的浅睡,我反而感到格外宁静,仿佛这是久久劳累后的一次安眠,梦中的我整个人浸泡在一汪泉水中,仿佛游鱼,在水底凝视着天空。 在这样的安宁中,泉水缓缓涌动,耳畔万籁俱寂,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眼前的涟漪,竟带动了一串小气泡,打着旋儿地慢慢上浮。 我轻轻用手指去触碰,在我触碰到的一瞬间,气泡破裂开来,同时还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我慢慢推远。 泉水清澈,却不见泉底,我被推着离水面越来越远,而在我茫然时,更多的气泡从我身底翻涌而来,朝着水面浮去。 这奇怪的画面,像是我在沉底,可回头望向身下,我缓缓飘去的地方,分明也是一片清澈的柔光。 仿佛我不是在坠落,我只是离开了原来的一方小天地,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离我而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直到耳畔似乎遥遥传来几声呼唤,我睫毛颤动后,悠悠转醒。 我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小腹。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齐昀没说别的,只发给了我一个定位地址。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快速清醒起来。 他居然没说别的,只发给我一个地址?我又看了一边,感觉诧异。 但是,我打开地图定位一看,这地址的附近写着什么影视基地,瞬间了然,那个导演赵辨的片场就在这里。 我看了一眼时间最近的机票,发现哪怕最早的航班,落地也要凌晨了,十分不便,于是又给他回复了一条消息。 【没有合适航班了,我明早出发,最晚下午到你那边。】 这一次,齐昀回消息很快:【你家里一切都好吗?】 我回道:【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回来看一眼,出来太久,没回过家。你那边怎么样了?有追查到什么吗?】 【有查到很多,不方便发消息说,见面聊吧。】 【来的路上小心,到了地方直接报我的名字。这件事查到现在,估计已经引起他们注意了,我怕你遇见什么意外。】 他接连回复了两条消息,我想起上次他查到的乔姓女明星,还有不肯说实话的赵辨,便立即回复我知道了,转头去看合适的机票。 等我收拾完东西,跟姥姥说明我明早还要出门一趟的时候,白云盛也回来了,跟在他身边的,还有穆思。 上次受伤后修养到现在,穆思看起来好多了,只是一直跟在白云盛身边,总是双手环抱,一副不乐意多搭理他的模样。 我一眼看出,这俩人私底下恐怕是鸡飞狗跳,穆思这容易炸毛的小丫头,偏偏遇上这么个话多还喜欢开玩笑的主儿。 白云盛看了一眼我选的航班,也订起了机票,不过这回他还嘟囔着,让我把他手机号记一下。 我有一种怪异感,“你手机号?” “这样找人,不是方便很多?”他挑眉,“好久不用这些东西了,刚才出门转了一圈,弄了个新电话卡。” 他哪里是弄了个新的电话卡,这是还弄了一部手机,正在他手上晃着呢! 他一边摆弄着,一边居然开始从商城下APP,还问我,“有啥好玩的,跟我说说?十年前还没这样呢,你们好玩的东西还挺多。” 我无奈地看着他:“手机好玩吧?” 白云盛嘻嘻笑着,“我跟你的仙家联系时断时续,最近更是几乎跟消失没区别,总得想点别的办法,方便保持联系。” 这的确是不错的办法,然而他紧接着又说,“但也只能算临时应付而已,真要遇见什么事,手机可未必管用。” “且不说那些玄妙阵法,哪怕是稍微厉害些的鬼打墙,都可以让我找你的电话拨不出去,再悚然些的,恐怕通过电话,跟你发消息、说话的人,都未必是我。” “呵呵,是鬼咯。”一道声音骤然从房间角落传出,穆思不知何时绕到了那边,正靠墙站着。 我抿了抿嘴,“可仙家与弟马间的联系,为何会断掉?” 牌位还供奉在堂口,莫名其妙的,怎么就会…… “说不上来,很奇怪的感觉。”白云盛正经了些,摸了摸下巴,“这感觉就像是……我做不了你的仙家似的。” 穆思也补了一句:“差不多,感觉我做不了你的仙家,但你上供奉,我比从前舒服。” 我愕然,脑子里第一反应,这是不是柳忘在捣鬼。 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用? “一时半会儿想不清的,我也没什么解决办法。”白云盛摊手,“你先做好准备吧,明天我们俩陪你出发。” 姥姥知道我明天要出门,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给她来个电话报平安,她会在家照顾好我妈的,让我别担心。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我搭车离开了村子。 我包了车,一路直达机场,混入人群后,身边才出现了白云盛的身影,他带着墨镜,遮掩掉自己的异样瞳色,还打了个哈欠,“直接去安检?” 我们俩都没有托运行李,办了机票就去安检了,一路同行畅通无阻,甚至显得我们来的有点早,安检完毕站在登机口时,距离开始登机还有二十多分钟。 白云盛去接热水了,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隔着大大的落地玻璃,看着外面停机坪上起飞又降落的飞机,有片刻的出神。 身后的座位上,有两个女生低声惊呼: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就是,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明星的工作室不出来发声,这些营销号乱传消息……” 第234章 诈骗短信 第二百三十四章 诈骗短信 我刚被吸引了注意力,白云盛就端着两杯热水走了过来,我伸手接过道谢,他笑笑没说什么,问我还想不想吃点什么,那边有便利店。 他这一打断,身后两个女声的声音我也听不太真切了,反正是别人说话,跟我又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只说我不太饿,只是起得早有点困,一会儿上车想睡觉。 清融是否已经一路跟来,我并不清楚,离开齐家到现在,他都没有漏过面,但既然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跟着,他是否现身、又怎么跟上我俩的脚步,都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了。 飞机上的旅途,在睡梦间变得没那么漫长。 我们没有托运,在飞机落地后,不用跟随人群去焦虑地等待行李,径直地走到了机场出口,叫了一辆出租,报上地址。 白云盛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念叨着:“这天可是真闷得慌啊!” 师傅听他口音,搭茬问:“你们从北方来的吧?还穿这么多过来,旅游吗?” “算临时出差吧。”白云盛十分自来熟地笑道,“好几年没来这边了,这都深秋了,吹过来的风也不见凉快点。” “最近没下雨哩,你们过来,肯定受不了。”师傅还好心地开大了车里空调,我看着窗外与自己家乡截然不同的景象,有点出神。 我从没离家这么远过,更没亲眼见过这样与众不同的城市,街道上的繁华川流不息,我们也是其中一员而已。 白云盛问我要不要先吃口饭,飞机上的午餐只能含糊混一口而已,我说先跟齐昀汇合再说吧,刚好他有事跟我说,见面边吃边聊也不迟。 我给齐昀打了个电话,本想告诉他我估计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谁知电话却没有打通,一直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我盯着通话界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手机静音了? 上次他打电话来,说赵辨不肯说实话,得从那个乔姓女明星身上下手,昨天他甚至还给我回消息,说查到了更多,但电话里说不方便,我猜是事情一波三折,三言两语说不清,不如见面。 可这会儿,难道他还在忙着,顾不上接电话吗? 白云盛见我神色有异,问我:“怎么?” “齐昀没接电话。”我说,“这会儿……可能还在忙吧。” 我的语气中满是不确定,白云盛眼睛一转,“他让你直接去片场找他,说过自己住哪个酒店吗?咱们可还没订酒店呢。” 我又摇头。 白云盛摸下巴,“我怎么感觉,这小子之前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啊。”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俩正相有一嘴没一嘴地说着呢,司机忽然搭茬:“你们是哪个剧组的吗?” 我跟白云盛同时抬头,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嗐,我就问一嘴,啥明星我也不认识。但你们这不是要去影视基地吗?看着也不像游客,我寻思你们应该是哪个剧组的吧?” “不是,过去找个朋友而已。”我说。 师傅“啧”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可惜的样子,“这样啊,还以为你们是哪个剧组的,我今天听说,影视基地那边在传,有个明星死了,你们还不知道吧?” 我一怔,赵辨剧组闹鬼死人,这件事刚过,消息还是没压下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事儿?师傅你知道吗?” 我还想借此机会,万一能打听到什么呢?谁料司机一笑,说他哪能知道,他就一拉车跑活儿的,今天听说了这么一件事而已,本来以为我俩是哪个剧组的,还想跟我们打听呢。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影视基地的门口。 这种地方,如果赶上忙碌的时候,同时会有好几个剧组拍摄,外面的车也是挤得水泄不通。 这里不是郊区,影视基地近年来也有不少人喜欢旅游打卡,别管是游客的车、剧组自己的、明星的房车、还是狗仔记者过来挖料蹲点……总会在这附近徘徊。 然而我们抵达的时候,一路畅通,几乎没看见多少车流,显得格外冷清,就连基地大门处,也只有一个保安在。 我走上前的时候,还带着几分迟疑,那保安也给我俩拦了下来,“干什么的,有同行证件吗?” 我俩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哪个剧组的工作人员,我解释说:“我们进去找个朋友,他在里面等我们。” 保安摇头:“不行,最近进出都要有同行证件,你们朋友是谁?让他带证件过来接你们,登个记。” 果然是最近总出命案,连进出都控制得这么严格。我抬手又给齐昀打了个电话,可他仍旧没接,一连打了好几个,保安就这么站在这儿看着我俩,脸上连一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白云盛见这样不是办法,就双手插兜走了上来,笑道:“哥们儿,我们朋友最近是赵导那个剧组的,赵辨导演,估计这会儿正忙呢,他那个脾气,可没人敢打岔的。” 好歹是在这儿拍了一阵子的剧组,赵辨更不是无名小导演,保安显然是知道,但他也不松口:“只能让你们朋友出来接人,这是规定,你也别为难我了,我就吃这碗饭的。” 也不知道白云盛是怎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的,他自己没拿,递了一根过去给保安,继续笑着说:“你也看见了,他忙着接不了电话,反正都是登记,我们把他名字写上,照样登记,一会儿就出来,你看成不成?” 保安没接烟,但也没说不行,就是迟疑地看着我俩,白云盛趁热打铁,“她进去就行,我留你这儿,放心,我们就进去找他,过会儿一起出来。” 这回,保安才松口了,“留一个……也行,过来登个记再进去。” 白云盛立即眉开眼笑地,跟他勾肩搭背,伸手往本子上写齐昀的名字:“好说好说。” 他潇洒地签下齐昀的名字,还没等写我,保安忽然一把给册子按住了,“等会儿?” 白云盛捏笔的动作一顿,保安用手按着那两个字,瞪着眼睛看,“你们朋友,叫这个?” “嗯?怎么?”白云盛抬眼看他,几乎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他是我们朋友,我们刚说了,他跟赵辨导演认识。” 保安立即拿着册子往保安亭里面走,边走边指着我俩说:“你俩……你俩先站着别动,等我问问!” 他跑回保安亭里,立即就拿起了里面的电话,不知跟谁说话,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紧张。 我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白云盛,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岂止是不太对啊。”白云盛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确定是齐昀让你来这儿找他的?” “当然啊,那是他给我发的消息。” “号码是他,人未必吧?”白云盛墨镜后灰白的瞳孔中,渐渐染上了一层凝重。 第235章 弥天大网,困缚游龙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弥天大网,困缚游龙 我愣住了,甚至下意识攥住了兜里的手机。 先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安,终于在此刻重新笼罩上心头,并不断放大。 不是齐昀发的消息?那会是谁?把我骗到片场,想要做什么? 不,更关键的是,齐昀的手机落入了别人手中,那他本人呢?岂不是已经失联,遭遇不测了?! 保安亭里,那个保安还在十分紧张地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我们听不见声音,但白云盛认真看了片刻后,拽住我的胳膊,撒腿就跑。 “跑!他在叫人抓我们!” 我们这扭身一跑,那保安立即丢下电话冲出来追,周围本就人员稀少,我们俩这么堂而皇之地跑在路上,简直不要太显眼! 更何况人生地不熟,这附近能跑到哪里去,我们完全两眼一抹黑,甚至跑了没几步,后面追我们的又多了好几个穿着保安衣服的人。 “别跑!给我站住!” 白云盛瞅准机会,扭头就带着我钻进了手边一个胡同,然而这一个拐弯,后面的路看起来并不美妙,道路的尽头赫然是个死胡同! 我心都凉了半截,就在此时,白云盛忽然停下了脚步,带着我往旁边靠了靠。 “我们……” 我才吐出两个字,就见白云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后面的话语全都凝固在了喉咙里,我也没敢动,就这么跟他一起,僵硬地靠墙站住了。 追我们过来的保安也拐进了胡同,眼瞧着他们越来越近,步伐不减,竟然径直越过了我们。 “人呢?刚才看着进来的!” “翻墙过去了?” “不至于吧,这么快?” “别管了,快找!不能给人放走!” 保安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散开找人,不少人直接原路退了回去,去绕墙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才发现白云盛的指尖,不知何时凝聚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烟雾。 直到所有保安都跟没头苍蝇似的离去,我才敢弱弱出声:“你的障眼法……?” “我可懒得跟他们跑出去二里地。”白云盛耸肩,“现在怎么办?齐昀,他其实是失联了吧?” 我不信邪地又拨了一遍电话,可那边响了半天,死活没人接。 “有人拿了他的手机,骗我来片场,甚至还主动对我说,报齐昀的名字,显然是等着我被抓。这个时候能捣鬼的,肯定是狐野修!”我咬着牙说。 “追咱们的,是基地的保安,如果是他们的手笔,总不会希冀着,几个保安就能逮住你吧?”白云盛说,“还是不太对,当务之急,先想办法联系上齐昀,你现在能找到齐家人吗?” “他连手机都没有,就算我联系上了齐家人,又能怎么办?”我万分无奈,“总不能去报警,报他失踪吧?” 白云盛居然还真琢磨了起来,“你别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忽然间,外面马路上,几辆警车呼啸而过。我俩闻声都是一愣,然后面面相觑。 真要这么巧吗?言出法随? “不是,你等会儿,我怎么觉得不应该啊。”白云盛露胳膊挽袖子地就出去了,“你站这儿,我出去看看。” 他跑出去没一会儿回来,一脸古怪,问了我一句:“报警……会来的很快吗?” 他给我问蒙了,我说:“咱俩也没报警啊?” “如果他们报警?”他问。 我更加不可思议了:“他们报什么警!我们没偷没抢的,怎么可能!” 白云盛挠头,“不清楚,但咱们刚看见的警车就在前面停下了,我看见他们跟那些保安说话的样子……也像是来追我们的。” 我人都傻掉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我的预料,怎么会有警察来抓我们俩?! 我抬脚就想走出去确认一下,白云盛趁势拉住我说:“先离开这儿,他们肯定要绕着附近找人,先躲远点,再做打算。想找齐昀,也得离开这里再说。” 找齐昀,找失联的齐昀…… 我猛然想到了什么,“如果齐昀也是他们带走的呢?” “你是说齐昀被抓了?”白云盛诧异,“那……那也不是没可能,他来这地方查事情,肯定得罪了那个叫赵辨的导演,他们要是做局想办法阴他一下,拘留个几天调查……” “不,肯定不是一件小事。”我斩钉截铁地说,“小事远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说着,我都顾不上跑了,掏出手机来,直接去搜索地点、搜索新闻关键词。 一定就在这个影视基地,就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让齐昀牵涉其中。 我才刚定位到这里,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一条热搜,甚至居高不下。 ——女明星乔轶被爆于S市影视拍摄基地身亡,嫌疑人已抓获。 霎时间,我脑袋里“嗡”得一声,颤抖着伸手点进了那条热搜,我仿佛想起了什么,想起上飞机前,似乎听见了谁在讨论着什么不可能的小道新闻…… 白云盛又拉了我一把,刚刚的警察重新回到胡同里搜索,他用着障眼法,把我重新拉回墙角。 我只觉得耳畔的一切声音都格外遥远,热搜词条里,我一目十行地看着新闻报道,哪怕是那些所谓营销号的长文,却在其中发现了几个尤为刺眼的字: 嫌疑人齐某。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白云盛跟上了我的脚步,我们俩就这样沉默地与他们擦身而过。 一直走出很远,身后警车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喧嚣之中,周围渐渐有了人气,可我却觉得如同置身冰窖。 “齐昀被抓了,赵辨片场的女二号乔轶,那个女明星,她死了。”我脸色苍白,转身看着白云盛,“这是一个局。” “从齐海阔的尸体出现在鬼市开始,这就是一个注定会套住齐昀的局。齐海阔或许并没发现狐野修的秘密,可是他的死,恰好可以把齐昀引来,让他成为这个替罪羊。” “齐昀并没有杀人,这办法只能困住他一时,困不住一世。可是在这个时候,我会跟他一起来到S市。” “一定还有一个局,在等着我。” 第236章 死局之下,兵行险招 第二百三十六章 死局之下,兵行险招 “齐昀已经被当做嫌疑人带走了,我们却在登记册上写下了齐昀的名字……保安看见后,理所当然会以为我们跟他是一伙儿的,不仅会将消息上报,还会得到把我们先控制住的命令。” “门口进出控制的这么严,我还以为是前些阵子剧组出的命案,却没想到,原来就在今早,乔轶也死了……” 一切终于串联起来了,可我想不通,狐野修控制住了齐昀,再把我骗来,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如果白云盛没有跟来,我也被带到警局,撑死了是询问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案发的时候我甚至不在S市,乔轶的死就是拐十八个弯也跟我扯不上关系。 我想得无比头痛,哪怕知道他们在盯着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目的。 “这件事,齐家恐怕还不知道吧。”白云盛摸着下巴,“得先把消息递回去,好歹让齐家过来捞人。” “齐家最好别过来捞人。”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在我俩身边响起。 我吓得人都一哆嗦,差点尖叫着往旁边退,白云盛嘴角一抽,缓缓环顾四周,路人来往无人在意我们,这道声音的主人,显然并未现身。 清融! “清融?你在的?”我急忙低声问,“你说什么?什么别过来捞人?” 清融也不现身,但声音依旧出现,又重复了一遍:“齐家,最好别过来捞人。” “为什么?”我问。 “如果我是他们,设了局把齐昀扣押,要么借机杀了他,要么想调虎离山。”清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悲,“他们难道不是在惦记齐家的东西吗?” 清融的话听起来带着一丝寒凉,白云盛眼皮一跳,尴尬地笑了笑:“您老人家说的,十分有道理……” 狐野修想要齐家一件东西,偏偏这东西他们找不到,齐家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哪怕知道狐野修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恐怕都不会这么被动! “齐昀被抓,这消息……应该会很快递到齐家的。”我脑子转的飞快,“齐家会来人处理,这事一定是个持久战,洗掉嫌疑需要时间,甚至跟赵辨、跟乔轶的工作室那边进行一些乱七八糟的交涉,都需要很多时间。”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我想不通,既然他们早做了调虎离山的准备,为什么前几天,他们却先动手潜入齐家了呢?反倒赔进去一个人。” “探底。再者,他们不知道齐家还有这么一个意外。”清融冷冷说,“那个鬼仙。” 我瞬间了然。 齐昀的父母…… 如果没有他们,恐怕那晚狐野修只会来去自如,神不知鬼不觉,更有齐裳在其中接应。 家中有这么两个大佛坐镇,要是狐野修没在S市扣押齐昀,或许根本就不可能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还是得先提醒齐家,哪怕来人救齐昀,家里也要留下可靠的人照应。”我说完后却又沉默了,苦涩一笑,“可我联系不上齐家……” 我根本就没留齐家任何人的联系方式,甚至连周时嘉的电话都没留过! 我看似从狐野修的圈套里逃出生天,却没想到连破局的办法都没有,整个人宛若身处孤岛,连个有用的消息都递不出去! 我暗自咬牙,难道这种局面也是狐野修算好的?他们算好了即便我侥幸逃脱,也什么都做不到? 清融没有再开口,仿佛那两句只是随口说的闲话。白云盛显得有些不自在,恐怕是因为自己都一直没能察觉清融的存在,此时只觉得如坐针毡吧。 这种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打破的人是我。 “如果齐家人不来,狐野修真的会对齐昀动手吗?”我这样问。 清融:“如果齐昀的死,于他们想要的结果有利,会的。” 我的指尖已然冰凉,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仿佛有些遥远似的:“如果我现在回齐家去,来回耽搁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多?” “蠢。”他只冷漠地点评了一个字。 “如果辗转联系,也能找上在外的齐家人。但这是个笨办法,齐昀的消息不知道要经过几手才能回到本家,期间可能打草惊蛇。”我又说。 “是笨。”虽是认同的话,可听起来仍旧不怎么样。 “但我现在自己投案去警局,反而有机会把消息传给齐家。”我忽然说。 白云盛听后一皱眉:“回去投案?可这跟跑回狐野修的圈套没区别啊。” 没等我解释,清融先点评说:“可行。” 白云盛可顾不得清融是什么资历身份了,瞬间炸锅:“开什么玩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没有必要这么冒险啊!” “起码目前,狐野修不是要我的命。”我想了一下说,“案发时我并不在S市,一查就知道,这案子压根儿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跟齐昀关系好一点,不会被一直扣住。” “他们玩这一手,也许是想先把我骗去警局,真正的安排还在后面,这的确是圈套,可现在别无他法,我主动出击,反倒可以确认齐昀的安危,再借机主动把消息传回齐家。” 白云盛脸上全是犹豫,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我已经转身走到马路上,准备拦下一辆出租车。 “的确冒险。”清融冷不丁又冒出这么四个字来。 我无奈一笑:“别无选择了,难道不是吗?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你不管齐家的死活就可以了。”清融的声音还是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仿佛只是在平静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不可能。”我认真地说,“我欠他很多人情。” 然而,车还没拦下,白云盛骤然冷下来的声音,却打断了我跟清融之间的谈话。 “我说清融大人,咱们要不然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冰凉的怒意,“我这人很少跟谁撕破脸,除非他说话太难听。” 我愣了一下,伸出拦车的手也一僵,怔怔地扭过头看着他。 “我觉得,一个做过狐野修的仙家,这会儿当献策的诸葛,好像不太好吧?” 我很难得见白云盛轻声冷笑了一下,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第237章 等一人现身 第二百三十七章 等一人现身 跟他认识这么久,我见过他跟人故作轻松地打哈哈,见过他嬉皮笑脸地当和事老,唯独没见过他生气。 更何况他生气的人是清融,这个他从前点头哈腰,不敢得罪的蟒仙。 而我也有点下意识地往他身前走了一步,即便此刻,我并不知道清融的真身究竟在哪里。 清融当过狐野修的这层身份摆在这里,注定了白云盛不会全然信他,更何况他刚刚那一番言语,完全把自己摆在狐野修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推度他们会做什么。 甚至真要细说,可能我心底也会有点犯嘀咕,只是眼下的情况,我的确…… 我开口打起了圆场,“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不可能放下齐家不管,狐野修的阴谋本就跟我有关。既然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冒险一试。我肯走这一步,也有你们两个都跟在我身边的原因,我不是孤身一人。” 结果我这话刚说出口,清融就不咸不淡地说:“我只看,不掺和。” 我真想给他翻个白眼,奈何又看不见他人在哪儿,真是搭好的台阶都喂了狗了。 “看戏还要门票钱呢,您白看啊?”白云盛又冷笑了一声,是真的翻了个白眼。 不知怎的,我又悄悄低头看了一眼周围,想看有没有什么突然飞来的石子,但出乎我意料,清融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地说:“我尽量保她这条命,也可以。” “我还以为您观棋不语,既然都入局了,那还装什么身外人。”白云盛反唇相讥,“还知道什么,不如现在一起说说看?” 原来白云盛是觉得清融没准知道更多事情,才咄咄逼人不肯退让。 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要一个人现身,我都会帮你。” “谁?”我想都没想就追问。 清融避而不答,只是说:“那晚去齐家的共有三人,还要算上一个内应。他们三个都不是主谋,真正出谋划策的另有其人,龙女,你应该被他惦记很久了。这一局你若占到上风,或许能知道是谁一直在背后算计你。” 我听得愣神,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些紧张。 一直在背后算计我的人? 我清楚,清融所指的这个人,绝不是仅仅是齐家这次的事,而是刘江源、何芝,甚至从我出生那年开始,那一张陈年旧网。 我在马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群,觉得本就冰凉的指尖,越发没有了温度,心慌的感觉逐渐蔓延开来,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朝前走,这样走下去。 狐野修这张网太大,又令人难以捉摸,跟刘江源和何芝打过这么多次照面,时至今日,我却仍旧不知道,他们在筹谋什么、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们好像一群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眼里,那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思绪千回百转,清融没有在开口,白云盛还想刨根问底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我的面前,师傅摇下车窗问我:“走吗?” 我深吸一口气,暂且不去想这些,心中告诉自己,先顾好眼前,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半个小时后。 我坐在警局的问询室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脸色如常。 “前因后果,我已经讲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齐昀是我朋友,我跟他约定来S市见面,结果到了影视基地,保安不让我进,还打电话喊人抓我,吓得我拔腿就跑。” “我哪见过这阵仗,还以为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要拐卖呢,赶紧就跑了,结果跑着跑着,齐昀电话也打不通,我上网一看热搜,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才回来的。” 我的眼神不可谓不诚恳,“齐昀是在你们这儿吧?我能见他一面吗?事情总要问清楚,或者让我代联系他家人。” 警察已经做完了笔录,他又看了我一眼,“你跟齐昀是什么关系?” “我说过了啊,就是朋友。” “你身边跟着的这位呢?”对方又问。 “我们仨都是朋友。”我说道,“约好了一起来S市的。” 白云盛也点头,显得格外老实,原本不想他跟我一起露面,毕竟他现在顶着一层别人的身份,凡事总要低调收敛。可他已经在保安面前露过脸,总不能他这个大活人就凭空消失,更解释不通,只能一起跟来。 “这是刑事案件,牵扯重大,暂时不能让你跟嫌疑人见面。但如果你想通知他家人过来,是可以的。按照规定,你们需要暂时留在这里,直到彻底排除嫌疑。” 对方公事公办,我也配合地点头,他们暂时收走了我跟白云盛的手机,但是允许我用局里的电话联系齐家,只是谈及我不清楚齐昀家人电话的时候,又多废了几句口舌,才辗转从齐昀的手机通讯录里,拿到了他母亲的电话号。 电话拨出的时候,我心中打鼓,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 “您好,哪位?”齐昀母亲的声音一如往昔,温和之中却也带着一丝梳理。 “阿姨,我是林晴。”我回过神来立即说,“我现在在警局,在S市。” 电话那端,齐昀母亲很显然迟疑了一下,“什么?” “事情很复杂,齐昀……他卷进了一桩杀人案里,现在被怀疑是重点嫌疑人,我觉得这件事情得通知您,否则他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地址发给我。”齐昀母亲声音平稳,“我会尽快过去处理这件事的,辛苦你告诉我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阿姨!”眼瞧着她像是要撂下电话,我慌忙说,“上次家里坏掉的玻璃,修好了吗?” 齐昀母亲短暂一沉默,还是回答我:“已经修好了。” “上次窗户坏的突然,咱们谁都没想到,虽然修好了,但是难保不再出什么问题,我觉得您千里迢迢过来,家里还是要留放心的人。”我缓缓说道。 齐昀母亲:“……” “家里本就只有您和崔姨,您这一走,屋子就空了,小心招贼。我没有您联系方式,借的警局电话,才终于联系上您,就说这么多了,您过来也多加小心,放心吧,齐昀现在没事。” 齐昀母亲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好的,我知道了,你费心了,你下次再来做客,齐家会盛情相待。” 挂断电话后,指尖似乎有些轻轻颤抖,我快速将手背到身后去,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警,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谢谢姐,我电话打完了。” 第238章 来去自如 第二百三十八章 来去自如 再次回到房间里坐下时,我听到了门外走廊里络绎不绝的声音。 很多人不断走来走去,偶尔能从他们的谈话声中听到只言片语,有人焦头烂额,有人头痛不已,更有人闻讯而来…… 乔轶毕竟是一个明星,小有人气,她死在片场,这件事吸引了不知道多少记者来警局打听内幕消息。 警局正在为如何应付络绎不绝的记者而头痛,这些记者也是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探听到大料,我只是一个“陪绑”的,打完电话后再回房间,只有一个女警过来给我递了一杯水,短时间内,再无人管我。 白云盛在隔壁房间,但一墙之隔,可困不住他。 “还真热闹。” 一缕白烟在我身边出现,我抬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监控,低头嘴唇轻动:“消息已经递过去了,齐昀母亲是聪明人,她肯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打电话直说的?”白云盛问。 监控肯定不会显示他这一缕白烟,我为了避免自己看起来像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只能一直低头小声说:“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怎么可能直说,但齐昀他母亲绝对听懂我话里有话了。” “你没直说是对的,这儿没准大有名堂。”白云盛“啧”了一声,“你说,齐昀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 我轻轻皱眉,前天跟他通过电话,还什么都没发生,昨天中午再发消息,就不是本人了,是狐野修骗我过去…… 我下意识想掏手机,再去细看看新闻,看乔轶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可是我手机早就被他们收走了。 “是不是发现自己没有手机了?”白烟轻轻跃动,“如果齐昀的手机没丢过,你猜猜看,狐野修是什么时候拿他手机给你发的短信?” 我瞳孔收缩,霎时间汗毛倒立。 没有手机……在警局里他没有手机!就像我现在一样! 齐昀可是被当成嫌疑人抓进来的,那时候的他,手头怎么可能还留有手机! 可是收走他手机的是警察啊!怎么狐野修会…… “我都能在这里来去自如,更遑论狐野修了。”白云盛轻声说,“这种东西,我想也不需要多少人专门保管看护吧?他们浑水摸鱼拿手机发几条消息,引你上钩。” 可我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能在这里来去自如,足以说明这儿四处漏风,危险到了极点! “你放心,狐野修才把你骗来,下一步棋落,总要时间,我们还有喘 息的时间。”白云盛说道,“我先去转一圈,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布置,再顺便找齐昀的位置。”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我只觉得无比漫长。 我时不时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看着分针一点点挪动,时针也跟着一起缓缓偏移,大约四十分钟后,身边一缕白烟归来,白云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多花了点时间。”白云盛长舒了一口气,“好消息是,眼下瞧着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里内外没见有不寻常的气息,只是因为死的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总会有杂人过来,显得气场紊乱,眼下他们人手有些不够了,我看好几拨人拿着本子去开会,我还跟着偷摸听了一会儿。” 一缕白烟渐渐落变为人形,半透明的白云盛在我对面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来。 “这个叫乔轶的女明星,是被勒死的,我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的法医过来,好像说是叫什么……哦,送什么报告。” “尸检报告。”我嘴唇微动。 “对,就是这个名,拿着报告开会,说话还怪奇怪的,起了个名字叫机械性窒息,说死前她曾剧烈挣扎,指甲里检测到大量的木屑残留。” 说到这儿,白云盛眼珠一转,问我:“你们说的DNA是什么东西?” 我微微一愣,然后小声解释:“你是不是听见了DNA检测报告?这是一种很有效的手段,简单解释……如果我发现了一根头发,怀疑是你掉的,我拿这跟头发跟你做DNA检测对比,就可以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因为每个人的DNA是不同的。” “那指纹对比呢?”他追问。 “也差不多的意思,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一样的,都可以通过对比这个,分辨每一个人。”我说着还轻轻用食指,在金属桌子腿上按了一下,借着灯光,能看出一层很浅的模糊轮廓。 “都是确认身份的手段,因为现在为了破案,每一个人的这些信息,都会被录入数据库。” 白云盛面上闪过惊讶,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这些玩应儿还挺厉害……咳,我听见他们说,就是做了这两个检测。” “从乔轶的衣服上发现一根头发,DNA对比结果显示是齐昀,同时也在勒死乔轶的那根绸带上,发现了大量齐昀的指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大致的长度:“勒死乔轶的绸带,其实是一根裙子上的腰带,有这么长。” “他们说案发现场所收集到的证据,每一条都指向齐昀,然而审讯了一天一夜,齐昀始终否认杀人,而且他们想不出齐昀的作案动机,这一环就这样卡在了这里。” 我心下一紧,正要追问,白云盛先一步说:“我找到齐昀在哪儿了,一间单独的审讯室,因为房间里还有别人,我也不方便问什么,就回来了。” “他人没什么事,晚些时候,我找机会带你过去。” 我诧异,他自己有术法来去自如,怎么带上我?把我也变成一缕烟吗? 白云盛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摊手耸了耸肩,“当然是灵魂出窍咯。” “那得晚上吧?”我小声问,“来得及吗?” “等不了那么久,一会儿就去。”白云盛眨了眨眼,“马上要开晚饭了,是人总要吃饭的嘛。” 他所指的未必是齐昀,而是审讯他的刑警。 第239章 诈在何处 第二百三十九章 诈在何处 傍晚时,有女警过来给我送了一份盒饭。 我只是嫌疑人的朋友,又在案发时有不在场证明,只需要他们确认我跟本案无关,就会放我离开,当然会供饭。 女警也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就去门口站着了,我低头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实际在心焦地等白云盛。 一直到我饭吃的差不多了,门口的女警也出去接水,白云盛的声音才在我耳畔响起:“靠着椅背,放松。” 我动作一顿,轻轻放下筷子,身体向后仰靠住了椅背,同时低声问:“一会儿来人怎么办?” “一个小离魂术法而已,我坐些手脚,你的身体不会睡过去,只会显得在发呆,我们快去快回,长话短说。” 我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一个呼吸的功夫,忽然感觉眼前晕了一下。 眼前的东西模糊了一瞬,又再度清晰,还有一种头重脚轻……不对,感觉是浑身轻,我猝不及防身子往旁边一滑,竟然直接就朝着地面栽了过去。 我惊叫一声,但整个人失去平衡栽了下去,却没有半点动静,也不觉得疼,我懵然回头,就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盯着盘子里的饭菜,仿佛是在出神发呆。 这种感觉、这种视角看见自己的身体,的确很奇妙,跟照镜子截然不同,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那层光晕浅淡,却看起来十分清爽柔和,我疑惑了一瞬,下意识挥了挥手,魂魄离体都是这样吗?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再抬头时,门口已经多了白云盛的身影。 他仍旧是半透明的模样,甚至越到脚越虚无缥缈,我站起身朝他走去,却发现他轻轻眯了眯眼睛,正在端详我。 “怎么了?”我问。 白云盛不语,只是又从头到脚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句没头脑的话:“大约是这个原因吧。” “什么?”我更加纳闷,他却摇了摇头,“时间不多,先去找齐昀吧,跟我来。” 两个半透明的魂,就这样在回廊里穿梭起来。 白云盛嘱咐我别沾日光,也尽量避开人行走,能低调一些的话,还是尽量低调。 用他的话来说,谁也说不准,这地方会不会谁有阴阳眼,我们时间本就不多,别横生枝节。 齐昀的审讯室在三楼,走廊最尽头的房间。 仍有几人站在门外,还有人手里端着盒饭,站在窗台边上,一脸愁容。 “这案子催得太紧了。” “你没看今天来了多少媒体记者,死的好歹是明星,还是凶杀案。” “又不是咱们不努力,你看这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连人证都有,案发现场只有他出入,不是他杀的人,难道是鬼杀的吗!” “妈的,还能遇上这种硬茬子……”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吐槽,我心下一紧,没等白云盛带路,就快走了几步,匆忙跑去。 擦身而过时,站在窗台边上端着盒饭的刑警忽然打了个哆嗦,他反手去摸了摸窗户边缘。 审讯室的门上,唯有一块四方的玻璃。 走廊上的夕阳染红了窗框,将几个刑警的身影拉长,几句闲谈也成了余晖下的泡影,只是却走不进那门上的四方黑洞。 玻璃后的审讯室略显昏暗,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房间自然没有夕阳走进来的权利,一道孤零零的人影坐在椅子上,仿佛已经端坐在了混沌泥泞的黑暗之中。 他原本微微低头,看着桌面出神,一个不经意间抬眼,隔着玻璃与我两两相望,霎时错愕愣住。 他双手被拷在桌板下,手指微动,刚想开口,就见我一个跨步,身躯穿透门板,彻底出现在他眼前。 齐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半透明的身躯和身上那一层光晕,“你……” 我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离魂,不然没办法过来见你。” 白云盛紧跟着穿门而入,他扭头看了一眼角落的监控,摆了摆手:“你可是重点看护人,哪怕屋里没人也最好别吱声,先听我们说吧,情况有点复杂。” 齐昀深吸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只是人显得有些憔悴,脸色不太好。 时间耽搁不起,我咬了咬嘴唇,没有问他情况,而是立即说道:“有人用你的手机给我发短信,把我骗来S市,想设计把我也扣在局子里。” “昨天你被陷害抓捕,手机搜走的同时,狐野修趁这个时候拿走你的电话,给我发消息骗我过来。如果不是今天白云盛带我跑得快,这会儿也会跟你一样束手无策。” “我们想了很多,你没有杀人,这种栽赃最多是让你官司缠身,让齐家来人处理你的事。他们要么是想调虎离山,借机盗取本就惦记上的东西,要么……可能另找机会,要你的命。” “我已经想办法给你家里打了电话,你妈应该听懂了我的暗示,家里情况不用担心,眼下,反倒是你这边,我没什么办法……” 我悄然叹了一口气,齐昀被关在这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咬死不松口,而我在给齐家递个消息后,也没了方向。 “我去偷听他们开会,现场的证据条条都指向你,那个什么……DNA检测啊,还有指纹对比,都证明你是凶手。”白云盛摸着下巴说,“有人故意设计你,这局很精巧,想帮你脱罪,恐怕得……” “恐怕得推翻现在的所有证据链。”我无奈地接话,“可是我俩没有身份、也没有机会插手破案的事情,如果想把你捞出来,只能等你家人,我跟白云盛只能在此之前,尽可能保护你安全。” 齐昀轻轻点了点头,他脸上有焦虑之色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思。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眉头微蹙,竟还是打算开口跟我俩说话,然而就在此时,白云盛忽然脸色一变,双手一拍,“我靠,怎么这时候回来人了!” 齐昀酝酿的话头被打断,懵然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没时间了,连忙一边往回走一边说:“我俩是投案‘自首’过来的!不然我真联系不上你家里!但我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不会关我多久,你照顾好你自己,我们俩先回去了!” 只是串门的那一瞬,身后却忽然传来了齐昀急促的喊声:“不对!小心你的口供!” 第240章 彩票“中奖” 第二百四十章 彩票“中奖” 什么口供? 我愣愣地回过头,可已经慢了一步,身体早已穿透审讯室的门,我回望时并未看见他脸上是何种神情,而齐昀那一声喊叫,也引起了门外刑警的注意,他们匆忙推门而入,几人站在门口,恍若一堵人墙。 可是没有时间了,我没有时间折返。 白云盛拉着我没命地往回跑,身子飘轻,脚下何止是生风那么简单,我甚至感觉我俩就是一道穿梭在警局走廊上的阴风,两边的景色都在飞速倒退。 我只看见又有几个刑警,急匆匆地朝着我跟白云盛呆的两个房间走去,甚至之前在门口给我送饭的女警,还在一脸古怪地看着我。 “朝着身体走,什么都别管,冲过去就行。”白云盛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我一把,“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不要慌,无论发生什么,我就在你隔壁。” 仓皇间,我只来得及囫囵点了个头,就顺着白云盛推我的力道,踉跄着朝着椅子扑倒了过去。 我跟自己的身体迎面撞了个满怀,但触及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阵微风迎面而来,吹动我的碎发,让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头晕,头好晕,比离魂的时候还要晕好几倍,我猛地睁开眼,忍不住大口喘气,眼前一小段灰暗后,耳边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 “林晴。” 有人喊我,我闻声抬头,只见一个冷着脸的男刑警走了进来,“吃完了吗?” 没等我回答,房间的门竟被“砰”得一声关上,我微微一怔,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我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吃完了,请问有什么事吗?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可以走了?” 男警没有回答我,而是拉开椅子,坐到了我的对面,我见他翻开笔录本,心中暗叫不好,这是什么意思?还要问话?可能说的我早都回答过了。 他们或许是又发现了什么可疑处,会是什么?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心底却已经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 不管乔轶是怎么死的,这件事绝对跟我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或许唯一的问题,出在白云盛身上? 他是顶替的身份,如果真的细追究起来,也许真的有什么纰漏,我对他这顶替的身份一无所知,只听他讲过几句过往来由,如果真的刨根问底,我不好解释,又解释不清…… 我这边的思绪还在漫无边际地扩散,谁料那男警忽然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进来的时候他们就问过,而我回答说,目前没有工作。 于是我又回答说:“我现在没有工作,待业状态。” “你的日常开销来源是哪里?” 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的同时,也有一缕不安悄然蔓延,回答道:“家人给的。” 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种问题?这太不对劲了,可我的回答应该……应该也没问题吧? “林晴,你父亲早逝,母亲病弱,家中老人只有一个外婆,你跟我说,你的钱是家人给的?老实交代!”男警骤然厉声质问道。 我短暂的沉默后,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摊手道:“警官,我是没什么本事,毕业之后找不到好工作,啃老不怎么样,可总不是什么需要坐牢的罪过吧……” 我只是看起来放松,心跳早已越来越快。 无端来质问我这种事,一定事出有因,可这跟乔轶的死有什么关系?我想不通啊! “林晴,我们现在是给你机会,事情你自己交代了,还有坦白从宽的余地,如果被我们查出来,可就没这么简单了!”男警死死地盯着我,“你跟齐昀,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呆滞地看着他,脑子一团乱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还在问我做什么工作,这会儿又问我跟齐昀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前后的问题,有什么逻辑吗? “我……”我嘴唇微动,“我跟他是朋友,家里祖辈有交情,所以我们认识。我毕业后没有工作,目前的日常开销,都是家里出钱。” 我觉得自己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然而那男警从凳子上站起,走到我面前来,重重地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一张白纸,背面似乎有文字,我想伸手去翻,男警却按住了纸张,死死地盯着我:“你可要想好了,自己真的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这样近的距离,我与男警四目交错时,甚至能从他眼底看见我的倒影。 我没有什么要承认的,更没有什么东西要交代。 然而,我还是在心慌,在不安。 因为齐昀也问心无愧,他也没有任何要交代的东西,他也没有杀过人,可所有的证据,都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向了他。 我的手里仿佛攥着一张彩票刮刮乐,答案近在眼前,只要刮开,就能知道自己是否中奖。 但可笑的是,这张刮刮乐不是我买的,是别人硬塞到我手里的。 如果真的“中奖”了,这个奖我万万兑换不起。 “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乔轶死时,我还在老家。我跟齐昀只是朋友,落地S市我联系不上他,只能去约好的影视基地找找看,然后就误打误撞知道发生了凶杀案,来警局主动投案。” 我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平缓。 在我说完后,男警翻开了那张纸。 居然是一张流水证明打印。 这只是其中的一页,然而上面被人用笔特意圈出来了好几笔大额收账。 收款账户都是我的银行卡,而且动辄以万为单位,我反应过后,瞬间脸色不太好看。 是之前的几笔生意…… 我拿了钱都存进卡里了,也没太管过,谁知道他们居然这个时候调我的流水? “那你这么多笔进账,是哪里来的?”男警冷声问,“我们查过,这几笔大额存款都是你本人,你家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吗?” 大额存款,最重要的是现金! 突然来了一大笔来源不明的现金?还往卡里存?这些钱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如果跟什么案子牵扯上,较真起来,是根本说不清的! 第241章 给我的选择题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给我的选择题 我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话,一声都没吭。 因为我既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钱,更知道如果此时贸然改口,等于坐实了我在说谎,天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挖好的坑在等我? 见我不吭声,男警又拍了拍桌面,质问:“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以你家的经济情况,为什么会在这半年里,有频繁的大额进账?” 我还是没吭声,脑子里已经开始想那些电视剧里的桥段了……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会说话?怎么看都像神经病,还不如承认我是个出马的,好歹有点扯皮的余地。 “我就一出远门来S市找朋友,我的流水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啊?”我想先拖点时间,但这话刚一出口,我又意识到了一丝什么。 我的进账流水? 我跟齐昀的关系? 女明星乔轶的凶杀案? 这一回,我终于察觉到了其中一丝微妙的联系。 “是我在问你,回答我的问题!”男警厉声道。 刚刚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拳的手渐渐松开,我平静地回答:“因为毕业后一直没稳定工作,这几年给我妈治病也花了不少,家里没什么钱了,翻出了祖上留的东西,卖了换点钱。”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卖点家里的古董填补一下,钱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我想说谎,而是无法直说,这种有苦难言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这个回答称不上天衣无缝,却能帮我撑过眼下。 面对我这个回答,男警有一瞬间的迟疑,继续追问:“卖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跟什么人?” 我淡淡地说:“你们不会是怀疑,我跟齐昀一伙儿,他收钱帮忙杀人,我负责洗钱销赃吧?那还不如去查查我的人际关系网,看我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来往。” “乔轶的死跟我没关系,所以我敢自己来警局报案;同时,我也相信齐昀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他跟乔轶又没有仇,大老远地坐飞机过来,就为了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星吗?” 我继续说道,“我的流水都是日常开销,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了,就这么几十万块钱,买一条人命?还断断续续花了半年才打齐?齐昀他家可不缺钱,不会为了这么几十万,就断送自己的下半辈子。” 男警听得愣了一下,可就在他打算说什么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 黄昏过后,这种没有窗户的房间总是格外灰暗,而头顶那唯一一盏灯就在刚刚,“啪”的一声跳了。 虽然称不上伸手不见五指,可那一刹那,面前的人还是变成了一道灰蒙蒙的影子,整张脸都埋在了阴影里。 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跳闸?! 警局停电?!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心跳加快,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然而却没有听见半点有关停电的骚乱动静。 我在愣神,我面前的男警居然也没有动作,他既没有走过去摸索开关,也没有把门打开,他的身影纹丝不动,就连那只手都还在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就在我觉得有些古怪时,他骤然开口:“齐昀杀了人,他走不出这里的。” 我正色道:“他没有杀人的原因。” 他们现在正因为齐昀的“作案动机”而焦头烂额,等到齐家人来,这件事儿还有得掰扯。 “因为你喜欢他,所以相信,他不会杀人?” 我不可思议地抬头盯着面前这个男警,他到底在说什么?问询期间,怎么可能会问这种无厘头的问题! “你……”我反驳的话才到嘴边,忽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 “还是说,你更喜欢那个黑山柳君?” 这一刹那,我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立。 他被上身了!现在跟我说话的,根本就不是那个刑警! 我第一时间想起身后退,谁知整个身体居然像被粘在了椅子上似的,纹丝不动!而面前的身影似乎是低声笑了一下,又重复问我:“更喜欢那个黑山柳君吗?” “你到底是谁!”我咬牙看着他。 我的眼睛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可是此时此刻,我却看不清他的脸,仿佛还有一层流动的混沌灰气,挡在他的脸前。 他并不回答我,而是闲庭信步地绕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弯下腰来,附在我耳畔轻声问:“变回神女,还是要一个你爱的人;如果二选一,你会选哪一个呢?” 还是那个男警的声音,可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意味,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大喊道:“白云盛!” 我一边喊一边努力挣扎,他也不急,感慨一声后,自顾自地说:“会选变回神女吧?毕竟,你本来就是龙女,你所失去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白云盛当然没有回应我的呼喊,就连门外都悄无声息,仿佛压根儿听不见屋里的动静,我的心已沉到谷底,忍不住想道,哪怕是这个家伙在这儿杀了我,会不会也没人知道? “有人不信你是龙女,但我信,因为在龙水河底,你已经证明了,谁是真的,谁是赝品。”这家伙说到这里,听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我身体动弹不得,喊出的声音如同被无形的屏障困了回来,无可奈何下,我怒目而视,瞪着他问:“你就是那帮狐野修的头目……你带着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此言差矣,狐野修可没有头目一说。”他摇了摇头,还摆了摆手,“大家,只是觉得这样做,很不错。”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恨不能此时就活剥了他。 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说他不是背后那个算计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仙家?精怪?还是厉鬼?来警局之前,我本以为有机会揭开他的真面目,起码让我知道究竟是谁一直在“惦记”我,可谁知到头来,居然又给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这个家伙,还有心情跟我聊天八卦,说些有的没的,足可见他信心之足,隔壁的白云盛,恐怕对我的情形一无所知…… 他看出我脸色越来越难看,竟连我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饶有兴致地开口说:“龙女,我还有一笔交易想跟你做呢,毕竟只有这个时候,才没人来打搅你我的谈……”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就随着“啪”得一声脆响,直接翻倒在地。 直到看见他捂着半边脸坐在地上发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清融站在我旁边,目光寒凉地看着地上的人,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又重新戴上了面具。 第242章 莫测的实力 第二百四十二章 莫测的实力 也是在清融出现的同时,那股把我压在椅子上的力道消失了,我怔怔地起身,又不自觉往身后退了一小步。 即便清融现身,我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脑子里也仍旧乱糟糟的。 他真的现身帮我,那他说的等一个人,是…… 地上的家伙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抬头看清融,脸上那层混沌的灰色雾气没有散去,却忽然拍手大笑起来。 明明刚被扇了一巴掌,现在却坐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原来你会下山啊!” 清融目光寒凉,浅淡的双眸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毫无疑问,两人是旧识。他说过,如果一人现身,他会出手,而这人如今就坐在地上,在他面前,还是他自己一巴掌抽翻的。 这人站了起来,而且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勾清融的肩膀,还伸手想去拿他脸上的面具:“你怎么下山了?为什么?不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清融仍旧不发一言,只是抬起手来,猝不及防一掌推在他胸口上,他整个人瞬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墙上。 这回他算是彻底摔了个结实,他倒在地上也不着急起来,而是感慨了一声,一副滑不溜秋的样子:“哎——你说你脾气老是这么臭,在黑山上也没人乐意跟你住吧?” “滚。”清融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听起来没什么威力的一个字,我原以为那家伙还要再耍会儿无赖,谁知他却慢慢站了起来,笑了一声,下一秒,萦绕在男警脸上的灰色雾气,消失殆尽了。 居然这么痛快就走了,让我倍感错愕。 头顶的灯再次闪烁,整个房间再次恢复明亮的时候,连清融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面前的男警脸上有一丝茫然,他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我要干什么来着,怎么走这儿来了……” 刚说完,他抬头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直到看见我桌上吃剩的饭菜,还有那张银行流水单,断片的记忆仿佛才回笼。 我也有点尴尬,完全不知道这男警是什么时候开始断片被上身的,不过好在他只是走过来拿起了那张打印的流水单,又回到自己桌前看了一眼笔录。 “你还得再待一会儿,等查清楚了会放你走的。”男警的态度恍若刚刚的质问都没发生,他拿上东西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一直在活动肩膀,脸上还带着纳闷。 “奇了怪了,怎么肩背这么疼,昨晚睡得挺早的啊……” 我站在原地,手扶着椅背边缘,手心全是冷汗。 又过了一阵,女警过来收走我吃剩的盒饭,给我倒了一杯新水,她刚要走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她:“姐姐,我想问一下,齐昀的家人,有打回过电话吗?” 女警身形一顿,回答道:“没有,你问这个有什么事?” “就是想问问,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到。”我说,“我今晚是不是要在这儿过夜了?” “或许吧,反正齐昀的家人,最快也要明天到,距离摆在这儿,没办法的事。”女警说,“会给你安排地方睡一晚的,放心吧,你只是暂时拘留调查。” “我隔壁那个朋友,他……” “哦,那个叫白云盛的,他情况跟你一样,调查清楚就好了,他家还离这儿近点,他家人会来的更早。” 临走前,女警随手带上了门,再次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我侧头看着墙上的时钟,每一声滴答转动,仿佛都像某种未知的倒数,凿在人心口上。 “清融?”我很轻声地喊了一句。 不过回应我的不是那道戴着面具的身影,而是墙上突然冒出来的脑袋。 白云盛半透明的脑袋穿墙而过,他眼珠转了一圈,四下打量,整个过程看起来既惊骇又带着几分滑稽。 “什么情况?我看一个刑警拿着张单子来找你,然后又走了,他问了什么?” 白云盛仿佛也对刚刚我这儿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见我半天没回话,脸上的表情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他才彻底从隔壁钻过来,追问:“发生什么了?” 也不知清融去哪儿了,他是去追那个家伙了吗?还是单纯懒得回我话? 我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揉了一把脸。 “一张银行流水的单子,说我这半年里没有工作,却有频繁的大额现金存入,估计是从齐昀那边找不到作案动机,开始从我这儿联想,跟买凶杀人有没有关系。” “大额现金?”白云盛愣了一下,“那不是接生意赚的钱吗?” “我总不能跟他们说我是出马的,回头出了警局,扭头给我送去精神病院了。”我无奈地说,“更何况金额这么大,人家高低也要怀疑我诈骗。” 白云盛“嘿嘿”一笑,“这事儿不好说,但也称不上麻烦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流水这一关是过去了,问题在于……”我顿了顿,“刚刚有个狐野修上了那男警的身,来找我了。” 白云盛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他是幕后谋划了一切的人,说想跟我谈个交易,不过他话都没说完,被清融一巴掌扇开了。”我叹了一口气,“现在不知道清融去哪儿了,他好像不在。” 白云盛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我忍不住小声安慰他:“我人没什么事,放心吧。” 可他的脸色并没好转:“重点不是这个。” “嗯?” “重点是,我人就在隔壁,可你们这儿这么大的动静,我连一丝一毫都没察觉到。”白云盛咬着牙说,“一点都没有!哪怕是开了结界,我都应该察觉到气息。” “要么是那家伙的修为高的离谱,要么,就是他在结界禁制上的造诣,堪称登峰造极。” 第243章 夏朔之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夏朔之 我听得有些傻眼,而他说的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是个糟糕的消息。 那家伙到底是谁?这问题恐怕只有清融才知道。 看那家伙对清融的态度,我隐约有一种感觉,他们貌似曾是熟识,只是因为什么事划清了界限。 清融说过的,他曾做过狐野修,但后来觉得无趣走了,上了黑山淮阴谷,归隐清修。 白云盛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最终什么也没发现,一个人抱着胳膊,对着角落愁眉不展,我劝他先放宽心,既然清融出手了,这件事就有转机。 我让他再去齐昀那边转转,顺便把消息递给他,毕竟我不方便一直离魂,只能靠他传消息。 白云盛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地在房间四角落个什么法术,说这回发生什么,他肯定知道。 狐野修想跟我谈交易,想跟我做什么交易? 如果不是清融现身,那家伙好整以暇的态度,仿佛不怕我不答应,一定是有挟制我的手段。 我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们大费周章把齐昀扣在这儿,又把我引过来,警局突然调查我的银行流水绝非偶然,肯定还有狐野修动的手脚。 他要么用齐昀做筹码,要么再加上我自己,只有做了这个交易,我们才能干脆利落地从这儿离开,否则就要被这些莫须有的“证据”苦苦困上不知多久。 而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是齐家那个东西? 想到这里,我刚觉得有些眉目,伸手想喝口水,然而指间还没碰到纸杯边缘,那杯子竟自己飘了起来。 我瞪大眼睛傻了几秒,才猛地站起来,一把握住杯子,直冒冷汗:“清融?你回来了?” 清融也没吭声,手中杯子的力道越来越大,我急忙说:“不行,这儿有监控,你干什么都能看见!” 被子上的力道一顿,“什么东西?” “呃……就是……就是会被人看见,水杯自己飘起来。”我满头大汗,只能祈祷没人闲得慌来看我这儿的监控,否则我在他们心里迟早变成精神病。 清融似乎松手了,不再跟我抢纸杯,我捧着纸杯慢慢坐下,抿了抿嘴后,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狐野修。” “我当然知道他是狐野修,可他到底是谁,叫什么?” 清融又不说话了,我摩挲着纸杯边缘,垂眸说:“你已经出手了,自此以后,还会袖手旁观吗?” 房间内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清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夏朔之。” 我思忖后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小声说:“清融,你跟他,是不是在做狐野修的时候就认识了?” “不做狐野修后,我跟他再未见过面。” 我悄悄摆着手指头数,这意思是,清融活了多少岁,这家伙就活了多少岁?那这位论岁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不是针对你,他感兴趣的只有龙女而已。”清融冷不丁又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摸不着头脑,“可我就是龙女。” “在你出生前,他就对龙女感兴趣了。” 这回,我理解了清融的意思。 夏朔之,也就是这帮狐野修的头目,他不知为何,对龙女格外感兴趣。 从千年前开始,龙女转世,代代赴约九天山。对于我跟九天的交情,这家伙知道多少暂且不论,但一百年前,我因故失约,如今循着一缕蛛丝马迹看,我是被霍镜欺骗上岸,断送了性命,还折损了命格。 上个一百年,龙女意外折损,恐怕夏朔之并没来得及做什么。而这个一百年,我再度出现,不管他图谋什么,一定会从我出生起,就张开这张弥天大网,否则,他少说要等到第三个百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正色问,“跟古国雨师妾有关吗?” 会如此在乎龙女,还是个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伙,虽然刘江源跟何芝没少算计我,可把我引至九天山,反倒是在帮我。 夏朔之,除了在龙水河底那一晚对赌,从来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杀意。他从来没有要过我这条命,他在乎的是其他东西。 而这种态度,同样折射在刘江源、何芝,这些我遇见过、打过交道的狐野修身上。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像一帮疯子?因为最珍视的生命,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更不在乎我的。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会忽然明白龙水河底灵魂出窍的那一夜,刘江源为何会让我跟霍镜斗个你死我活。 他是在奉命,奉夏朔之的命,我与霍镜之间,只有一人是真正的龙女,谁能活下来,谁能得到那些铜钱与水的认可,谁就是那个唯一。 死活都不重要,刘江源可以死,只要他作为试金石的任务完成;何芝可以死,只要她的遗言能把我引向九天山;我也可以死,如果我不是他们要找的龙女,我的死活轻如鸿毛,无足轻重。 我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再回过神时,水已经洒在了裤子上,刚刚手不自觉攥紧纸杯,令其变形扭曲,终于还是盈满倾洒出来。 “古国雨师妾……”清融呢喃着这五个字,忽然嗤笑一声,“现在能跟这种老古董扯上关系的,可没有多少人,你高看他了。” “他与龙女没有过节恩怨,只不过如今世上,能以肉身再临的神女,龙女是他所能触及之一,从很久之前,他就对所谓的神明着迷。” “他不是仙家,不是山野精怪,他是一面镜子而已。”清融这样说道。 “镜子?”我疑惑清融这古怪的比喻,然而下一秒,清融竟然主动现身了。 他已经摘掉了脸上的面具,就仿佛刚刚戴上它只是为了见夏朔之一样,他脸上的神情格外平静,少有波澜,虽然一向如此,可我也能读懂这是什么意思。 清融不是在用比喻跟我开什么玩笑。 唯一的可能,夏朔之真的是一面镜子。 镜妖? 我脑海中闪烁过这两个字的时候,房间里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白云盛半透明的身影,去而复返。 第244章 一个很久前的故事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个很久前的故事 我说过有监控,清融虽然不理解这是什么东西,但已明白我的一切都在他人注视之下。他的现身虽然突兀,但我知道,寻常人还是看不见的。 白云盛再看向清融时,眼底警惕的意味很足,不等他开口,我先说道:“我们刚在说狐野修的事,你回来的正好。” “不是我回来的正好,是他现身的刚好。”白云盛盯着清融,“我说过,这回房间里发生什么,我肯定知道。” 原来是他临走前落下的术法。 “你跟齐昀说了我这儿的事情吗?”我问。 “还没,他那边又热闹上了,人太多,我找不到机会。”白云盛说。 “那正好,来一起听听吧。”我悄悄叹了一口气,“关于这个狐野修,夏朔之的事情。” 这之后,我几乎没有问什么问题,白云盛也没有,他走到了我身边,我俩就看着清融会莫名其妙地沉默一会儿,然后讲起一个故事。 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故事。 哪怕是仙家,历经了千百年的变故,记忆也总会模糊,光阴弹指一挥间,而光阴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总会被磨平消退。 但清融不一样,他过目不忘,记性很好。 这算是他一门本事,也是一门天赋。在所谓的武学功夫上他没有兴趣,似乎也是没什么天赋,开灵智后,他最会做的事就是找一方清净的福地洞天,盘着吐纳生息。 其实静功也是一门学问,能真正修得心静也是得道之法,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清融才明白的。 修得人身,有些本事行走四方,清融带着一片懵懂走进了尘世,也该说他运气好,初涉红尘,没有那些声色犬马,世事险恶,只让他遇见了一个老书生。 老书生读了半辈子的书,也考了半辈子的功名,三十岁以前为了这一朝扬名的机会,争破了头也要越过龙门,三十岁这年不知怎的,终于榜上有名,放榜那日他在下头看了半天,竟收拾包袱,转身回家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考上的那一瞬间,心中的迷茫远超过喜悦,自己一直考到而立之年,究竟是想要博一身功名,还只是因为那一点执念,放不下、也放不过自己? 他甚至感觉到一丝陌生的恐惧,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变成什么样,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温书苦读,日夜没有前路,竟从未想过考上以后,自己又该如何。 就这样,面对一个毫无定数的未来,老书生思索再三还是退缩了,他回家做起了一名教书先生,清融就是在这时,与他相识。 老书生并不知道清融身份,只当他是一个来求学的年轻人,什么都肯教,也不问清融出身,只可惜老人家并没教他多久,因为清融过目不忘,书斋里那点书,很快就都看完了,他还仍觉不够。 老书生最后能做的,就是帮他引荐去了另一位小有名气的儒者身边,继续看这天下更多的书。 老书生只算清融在这条路上的一个小小引路人,他不是一位高深的师父,但清融不会忘记他,就像他不会忘记自己看过的每本书一样。 他喜欢这种宁静,这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的感觉,这种……自己不过是看看书,修为便日复一日提升的感觉。 直到不知过了多少个年月,清融无书可看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但的确如此。 多年历世,阅世上万卷藏书,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懵然行走世间的小蟒仙,人间各色书卷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可佼佼者不过十之二三,看的越多,他越觉得乏味。 大同小异,老生常谈,他终于开始觉得无趣了,无处可去,又觉得无事可做。 也就是这时,他漫无目的地游离,知道了一帮人。 他们自称狐野修,志同道合之辈,不为名利而来,聚散全且随心。他们之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人寂寂无名,有人名扬四海,手段奇诡者更有无数,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上有一种说法,向世界探索叫学习,而向内心探索,才叫修行。这帮家伙更在乎的,就是自己的本心,且在这种事上乐此不疲。 也不知是被哪点打动,反正此时尚有迷茫的清融,加入了狐野修。 他很少跟人打交道,因为不喜欢,说话也不太客气,即便狐野修也是一帮奇怪家伙,但是真能跟他说上话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在清融看来,这家伙实在是太吵了,可事实上,他却能跟所有人玩的开,狐野修里几乎没人讨厌他。 即便清融一直冷着脸,他也愿意一直过来说几句。后来得知清融阅尽世上书,更是乐此不疲地往他这儿跑。 也不知道听了他多长时间念叨,清融真的忍无可忍,第一次问人这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修成的? 结果对方乐呵呵地说,他是一面镜子。 一面拜月镜。 这是一个清融从未想过的答案,死物化灵本就少见,更何况还能修身化人,更是少之又少。但转念一想,他是拜月镜,大抵……还是有因果缘分的。 毕竟拜月镜,只祭祀器具。 古时有习俗,在圆月之夜对天祭拜所谓“月娘”,多是求女子花容月貌,来日夫妻和顺恩爱,拜月镜放于露天可清融还是想不透,好好的镜子,怎么成天叽叽喳喳的呢? 他也只是偶尔想想这无厘头的问题,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这家伙加入狐野修,想要做什么? 因为,这家伙缠着自己,最喜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而这些问题,十有八 九都与所谓的神明有关。 亦或是,一些千年古国传说。 “为何总问这些?与你有关?” 对此,夏朔之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不觉得有趣吗?古国流传的神明,天道最后的余晖。” 第245章 柳暗花明 第二百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 清融讲完了这个故事,也巧,这期间竟没人来打扰。 原来上黑山之前,这是清融的出身。 我还在思索时,白云盛说道:“您说了半天,我怎么觉着这夏朔之的事儿……没说多少啊?” 我后知后觉,好像还真是,除了知道他是拜月镜化身的镜妖,还有这么个名字外,好像也…… 清融淡淡说:“别的我也不知道。” “呃……”我一下就哽住了,不知道?他俩少说认识了几百年吧? “我做狐野修连百年都不到,上黑山后,跟夏朔之再无瓜葛。”清融斜了他一眼,“我没兴趣打听别人的身世故事,他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问。” “那您交朋友还蛮豁达的。”白云盛一边看他一边真诚地眨眼,很难说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 “咳。”我咳嗽了一声,“总之,我只确认几件事。第一,夏朔之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应该没错吧?” 我眼看着清融点了头,又接着说:“他盯上我,不是针对我,而是更在意龙女本身。这家伙之前见过……‘我’?还是跟九天、胡朔玉他们有过节?” 清融这回又摇头:“不知道,他从我这儿打听过许多此类传闻,不止龙女,娥皇女英、女夷月母……诸如此类志怪传说,他都问过。只是到头来唯有雨师妾祭祀血脉,还真的尚存人间。” 我挠了挠头,他后面说的我都听不懂,不过这个问题暂且跳过,我继续问第三件事:“他现身找我,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他话没说完,平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找我谈什么交易?” 清融的目光落在别处,半晌后回答:“放齐昀,或者放你。” 我深以为然,轻轻点头,“但齐家人明天就到,无论齐昀还是我,都绝无可能被冤死在这儿,没做过的事儿就是没做过,洗掉嫌疑,无非是多费一些时间。” “除非接下来,你最缺的就是时间。”清融轻飘飘的一句话,确实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露出一丝苦笑,果然还有新挖好的坑等着我跳吗? 白云盛忽然说:“我已经联系了这个身份的家人,让他们来帮个忙。他们离S市近,后半夜就会到。” 白云盛现在所用这层身份,是这家人的儿子。当年他于他们有恩,索要的报酬,是让他们儿子更名,成为白云盛行走人间的身份几十年。 “可你这层身份本就冒名顶替,细追究下来恐怕……”就连在说这话时,我都尽量背对了监控,声音更是微乎其微。 “我知道,去偷听他们查案开会的时候我就清楚了,你们现在的手段的确很了不起,我这身份继续待下去,不如说就是个雷。让‘白云盛’的家人过来,先把这层身份弄出去,我好方便继续留在你身边,免得反倒因为我,节外生枝。” 原来他考虑到了这点,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辛苦你跑一趟,把这些事跟齐昀说一下,他家里人明天会到,一切的重头戏……大约要在明天了。”我对白云盛说道。 关于这件事、关于狐野修的谋划,起码现在最好的消息是,夏朔之现身了,而且清融愿意帮我这个忙。 清融讲的故事只有开头,却没有结尾。他如何退出狐野修,又为何跟夏朔之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这些他提都没提。 不过我有预感,他迟早会解释这些的,只是如今……大约不知道从何开口吧,而且他本人似乎也有点烦乱。 这一夜,我就这样在警局度过了,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还听见了后半夜隔壁有动静,似乎是“白云盛”的家人来了,也是折腾了好一阵子。 次日天亮,有刑警过来通知,说确认白云盛跟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他跟齐昀的交情比跟我还浅,所以先放走了,我还要再等通知。 吃早饭时,我又问了一直给我送东西的女警,问齐昀那边的调查有进展吗,齐家人来了没有,不过得到的都是一些公式化的回答,让我别着急,等排除了我的嫌疑,自然会送我出去。 女警走后,白云盛去而复返,伸懒腰揉着脖子,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出现,“我回自由身了,还抽空去看了一眼齐昀。” “他吃过早饭了,刑警都在门外,楼上也一直在开会,我听了一小会儿,来来去去无非是那么几点:齐昀咬死不松口,他们就算有再多证据,也迟迟卡在这里没有进展。” “有人提议他家人估摸今天过来,从身边人身上找到突破口,或者带他重回案发现场指认。”白云盛说道,“说来说去,证据摆在这儿,他们不大信齐昀无罪,更多是在琢磨着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吧。” “但能否脱困,全看今天。齐家人到,是第一步转机;而重回案发现场,没准儿也是个机会,那些所谓的不理证据都是因势导利,被狐野修故意留下的。” 白云盛这话提醒了我,我立即抬头,问道:“昨天夏朔之的事儿,你都跟他说了,他有什么反应?” “他当时身边还有人,不方便说话的,听完说完脸色不太好。”白云盛摊手,“他也蛮心急的,所以我刚才上去,问他还有什么话要我带。” “他说狐野修肯谈交易,筹码一定是他,哪怕那个夏朔之去而复返,你也不要答应他。” 白云盛感慨一声:“意料之中,他这家伙刀架脖子上也得喊别人快跑,啧。” 我却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说:“你能现在去一趟‘案发现场’吗?” “嗯?”白云盛有一瞬错愕。 “狐野修想要把我们套牢,必然步步走在前面。如果真需要重回案发现场,恐怕一切不一定都如我们的意。你现在身份自由了,我想让你悄悄潜回案发现场。”我定定地看着他,“就在刚刚,我突然好奇一件事,你说乔轶的魂魄,还会留在那里吗?” 第246章 齐照 第二百四十六章 齐照 白云盛一拍大腿,“我去!被在这儿一关,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大抵是事发突然,连我们来警局“自首”都是一步临时的棋,节奏一偏,很多细节都被忽视了,直到此时才想起来。 白云盛不比我,他有手段在这里自有出入,去一趟案发现场找线索更不在话下。更何况,乔轶死了,她的魂魄若在,这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然而白云盛刚一转身,却又回来了:“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冒险了,齐家人还没到呢。” 而我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并没有第三个人能与我对视,白云盛即刻明白我在想什么,沉声说:“让他留在你身边,我一样不放心。” 我知道是因为清融这层身份,我正琢磨着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再不济劝一下白云盛,让他快去快回?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我过去。” 我跟白云盛皆是一怔,他永远这样神出鬼没,你不知道他究竟从何时开始听你说话,又默默地听了多久。 这一回,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清融已经出现在了房间的角落,见我俩没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过去。” “你……”我拿不定主意,他要去现场?可他并不懂现代社会这些所谓的办案流程吧,找线索?这对他来说是否有点难办? “你们要问的魂魄,如果遇见了,我带回来。”清融说着,竟然抬脚就往外走了,“他说得对,你的身边的确应该留人,会盯上你,不是夏朔之一个人的事。” 我从清融这反常的态度中觉察到了什么,于是问:“你又想到了什么吗?” “他并不向往神明,而是沉醉于从无到有的诞生。”清融的脚步仅有一瞬间的停顿,回头看了我一眼,“会喜欢这类疯魔事的,不会只有他一个狐野修。” 撂下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清融就消失了,白云盛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后,也只嘀咕了一句:“我对他能带回人来不抱希望,话说回来,他到底知道案发现场在哪儿吗?” “影视基地他都去过了,在里面转几圈,总会找到案发现场。”短暂的沉思后,我又补了一句,“总感觉他还有别的事做,跑腿只是顺路。” “反正咱俩谁都没本事奈何这尊大佛。”白云盛双臂环抱,无语地说,“你对人的防备心,还真是全凭第六感。” 我哑然一笑,“我看你现在这架势,跟在山上见他也不一样啊。” “我又不是闭眼睛送死的愣头青。”白云盛指了指门口,“从前好歹算是在黑山讨生活,总得给这位老神仙几分薄面,得罪不起,更不知其深浅。现在我提桶跑路,也不用一直弯下腰做人了。” “而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在山下再见这家伙,他的脾气虽然还是一个模样,却有点别的说法,真是耐人寻味。” 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反而是在鬼市时,他那一如既往的神鬼莫近姿态,冷漠、孤高……在淮阴谷时,他就是这幅模样,白云盛所指的,又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我恍惚间觉得,这些人还真是厉害,看得透这么多人与事。 “他虽然脾气古怪,但这次下山,无论发生什么,他几乎都没有生过气。”白云盛说道,“从前一句念叨都能让他绊我一跤,如今听见什么都懒得管了。不是因为他收敛,是因为他有更在乎的事。” “你身上、齐家身上、这些狐野修,就是他更在乎的事,在这些面前,他可以忽视一切小节。所以我敢‘蹬鼻子上脸’,但我还在害怕,他这么在乎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呢。”说到最后,白云盛看向了别处,话音变小,似乎成了一句感慨的低语。 我们跟清融没有联系手段,不知道他这一趟要去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带回来什么。 一个原本灵机一动的突破口,此时忽然成为了一个迷局,然而清融说话的口吻如此笃定,我姑且相信,他是有办法的,因为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他熟悉夏朔之,熟悉狐野修。 他会害我们吗?事到如今,再问这个问题没有一点意义。也许这位蟒仙身上的确揣着秘密,也揣着往事,但他下山接了这份因果,我能感觉得到,我想看真相,而他也想看见结局。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动静,不过不是清融,而是警局的人。 有人匆忙踱步,言语交谈,一走一过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很快有人推开了我房间的门,让我出去一趟。 一直走到会面室我才知道,齐家人到了。 接到我的电话后,齐家让人连夜赶来,凌晨的飞机,接近中午才落地,来的人我也见过一面,是齐昀的大哥。 在医院时,远远地看过一眼,他当时跟齐昀说话,并没注意到我。 “林晴,有关这起凶杀案,尽管你跟嫌疑人齐昀关系匪浅,但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跟白云盛一样不存在作案动机,经过调查后,确认此案与你无关,你可以走了。” 女警让我签过字后就可以离开,同时说,齐昀的家人到了,因为齐昀还在接受调查,他们不能见面,提出要见我。 我可以走了? 签下名字的时候,我还有点怀疑,这么顺利就放我离开了?是因为夏朔之的计划被清融横插一脚打乱,还是说他还憋着什么坏主意,在外面等我? 但女警已经离开了,我跟齐昀的大哥四目相对,他身形并不高挑,但身上所流露出的气质沉稳老练,即便眼下有一圈乌青,也还是对我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林姑娘是吧?看着眼熟,咱们是不是见过?” “我陪齐昀去过一趟医院,当时你们兄弟在说话,我没上前。”我也报以礼貌的微笑。 “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齐照,他的大哥。我们年龄相差很大,但却是同辈,也是家里情况特殊,我那个弟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对方一板一眼地说。 我笑了一下摇头:“您太客气了,是他照顾我更多些。S市这件事,他被人栽赃纯属无妄之灾,你们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来之前,家里人交代了,不管多久能把齐昀救出来,一定要先见你。”齐照定定地看着我。 第247章 终于可以吐露的实情 第二百四十七章 终于可以吐露的实情 齐照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是一种经历过世事锤炼后的稳重与有度,也许略显沧桑,但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其锋芒。 是的,还是有锋芒的,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更多的并非玄门世家的神秘,而是从容与沉稳,难怪齐家会让他来处理齐昀的事。 我定了定神,很快问了回去:“为什么?” “因为没有比你更清楚其中缘由的人了,我们也要向你道谢。”齐照笑了一下,“这件事也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想办法联系我们,这小子还不知道要在这儿被困多久。” “当然,也包括家里的事。”齐照顿了一下,又补充说道,“叔母跟我提了,狐野修闯进家里的事,你当时在场,多有提点关照。至于当时抓住的那个小子,这件事儿稍后我跟你说,先顾眼下吧,现在什么情况?” 我回头看了一眼,跟着齐照先离开了警局,我俩并没走太远,就近找了个咖啡店落脚,我将这两天的遭遇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齐昀的现状、翻案的关键、还有狐野修可能调虎离山的计划……只是在夏朔之一事上,我说得含糊了一点,没有完全透露清融。 他是狐野修,这一点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但对齐家而言未必。 齐照听后点了点头,“把齐昀救出来并不容易,但我本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事情一点点摸索,总有头绪。但你担心的也对,大费周章把他扣在这里,就是在拖时间,不能耽搁太久。” “来之前,叔母跟我交代了近况,闯进家里的狐野修已经审问过,那个少年年龄不大,闭口不言什么都不肯交代,故意放了他几天,竟也没人来救他。”齐照说。 “我出门前,叔母才打来电话,说齐家已经查到了他的底细,那少年今天不过十五六岁,名叫柳默。” “他出身普通市井,小时候父母去外地打工,大约四五年前,一场车祸他父母去世,他辗转在各种亲戚家寄宿。单看背景,他不是接触这一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狐野修搅和到一起去。” 竟然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少年,就这样被狐野修带着潜入了齐家?他破窗而入动手时,我无比确信,他那一刻是真的想杀了我。 但清融还真的说对了,狐野修只把他当成一个弃子,没有身份背景,没有行内的基础,他被带着来齐家,不过是一张留下断后、随时可以丢弃的牌。 话题已经引到了这儿,我觉得齐裳的事一定得揭出来了。 但先前齐昀有考虑,按下不发,沉默了一声后,我低声喊了一句:“白云盛。” 一缕浅淡的白烟出现在我身边,齐照一愣,我则扭头说:“帮我个忙,你去问齐昀,齐裳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白云盛瞬间了然,很快消散,齐照听后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迟疑:“齐裳?林小姐,你说的是我家那个侄子?” 我点头:“对,就是他。不过这件事就算说,我也得问齐昀的意见,我不清楚你们家的内情,怕有些地方我考虑欠妥当。” 等待白云盛回来的时间里,我喝了几口咖啡,我其实不太喜欢喝这种东西,只是上学的时候如果困得起不来,才会去超市买点速溶咖啡冲着喝。 不知不觉,那一段漫无目的又迷迷糊糊的日子也过去了,而此时,齐照远不如我坐得住了,他追问道:“林姑娘,是不是齐裳那孩子又在外面闯祸了?嗐!这小子就是皮实,总去外面闯得乱七八糟,全是我二弟给他擦屁股。” 何止是闯祸啊,我心中苦笑,抿了一口咖啡后问:“齐家的事我不太了解,我也是好奇……齐照先生,我有个问题,如果抛开齐裳是齐家人、是你的后辈这层身份,你觉得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齐照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他其实很聪明,小时候上学,成绩基本不用家里操心,都觉得这孩子肯定前途不可限量,长大后,家里教过他一些齐家的本事,可自这之后,他就越来越无法无天。” “我们兄弟俩私下吃饭喝酒的时候,总提这孩子,你要说他是学了点本事就自视甚高、狂的无法无天,还真不是。真正目高于顶的人,很喜欢在人前搬弄本事,但他没有,就连学本事的时候也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执拗。” “但是坦白讲,他入门快,学精难。二弟问过家里的长辈,说天赋摆在这儿了,其实也还好,不上不下的本事,虽然不能挑担子继承家业,但也不算大事。真是不如齐昀啊,俩人辈分差距大,但是年岁相仿,齐昀心性好,天赋也够高。” 齐照说了这么多,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齐照先生是觉得,齐裳这个人,他在外面那些‘胡闹’其实不算什么,可以说是青春期叛逆、也可以说是年少无知,对吗?” 齐照点了头,“差不多吧,他在外面无非是跟人结仇,嘴上说话不饶人,又喜欢跟人甩脸子。接生意的时候也总特立独行,连老板都得罪过不知道多少。” 我想起什么,又问:“齐裳跟家里关系闹的僵,有没有跟谁关系好点?” 这回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嗯?这小子跟他爹妈都冷战了,齐家跟他同辈分的孩子,也没几个交情好的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跟齐昀母亲,有交集吗?” 齐照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停住了,看他愣住的表情,似乎是不经意间想到了什么。 “呃……” 不过,就在齐照犹豫的空档,白云盛回来了。 他变成了半透明的人形站在我身后,手很随意地搭在我的椅背上,“齐昀说,都到了这一步,你把所有事都跟齐家说吧。”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仙家,齐照神情一变,下意识想要正色起身,白云盛眼疾手快,一掌按在桌面上,平静地说:“犯不着,大庭广众的,你们聊你们的,我只传话。” 说完后,白云盛便再度消失了。 齐照愣神后便紧跟着问:“林小姐手下仙家也非同一般……但有关齐裳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神情古怪,盯了他几秒,才缓缓说:“那晚闯进齐家的狐野修有三个,他们曾在齐家古宅后山上谈及害死齐海阔一事,后又趁机潜入齐家盗物。三人之中的一个,是齐裳。” 第248章 善恶 第二百四十八章 善恶 齐照的大脑仿佛宕机了,我只见他先皱了一下眉,紧跟着脸上居然划过一丝茫然:“什么?” 而我却认真地与他对视,没有再说话,大约半分钟后,齐照的脸色才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甚至引来了周围其他客人的注意,当那些目光都收回后,他才猛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齐裳?他不可能!这小子,这小子他……” “亲眼见他跟另外两个狐野修在齐家古宅的后山上见面,是我另一个仙家亲眼所见,时间恰好在齐海阔的尸体出现在鬼市之前。齐照先生,你甚至可以让人去查查他的行踪,看看这段日子,他人究竟在哪里。” “至于前几天晚上,狐野修潜进齐家来,打伤一个,留下一个。这三人之中,还有一个在楼下接应,这是当晚我站在楼上拍下的照片。”说着,我把手机递了过去。 那张我当时拍给齐昀看的照片,此时已经成了最有利的证据。当齐照看清楚照片上那个穿着连帽衫的人的侧脸,他整张脸顿时血色全无,嘴唇颤抖。 “齐照先生,齐家有内鬼做了狐野修,如果没人接应,齐家古宅的玄妙阵法是普通人能闯进去、并找到位置的吗?而齐家本家,恐怕也并非是一点防范都没有、能轻易被人来去自如的吧?” 我的反问更是如同一把尖刀插在了齐照的心口,我心里捏了一把汗,还好今天来的人是齐照,如果是齐昀他二哥过来,听见自己的儿子居然是齐家的内鬼,还很有可能害死了他的二叔,这简直是…… 如今,这个晴天霹雳砸在了齐照的头上,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十分压抑的声音颤抖着说:“林小姐说得对,古宅、本家,都不是外人能轻易混进去的……” “之前齐昀发现这件事,却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是怕打草惊蛇,怕齐裳闻风而逃再也逮不到。” “这人可以说几乎参与了整个有关齐家的谋划,抓住他恐怕能问出很多关键。当然,怕打草惊蛇只是一方面考量,还有就是……”我悄悄观察了一下齐照的神色,“在齐昀看来,他毕竟是自己二哥的儿子。” 半晌后,齐照哑然一笑,“我明白,我明白他什么意思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我这回连眼前的咖啡都喝不下去了,心底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齐照先生,在透露一切前先问你觉得齐裳是个怎样的人,我并不是想说,齐裳就是个本性恶劣的家伙。” “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办法做出判断。如果不是我的仙家描绘出亲眼所见的三人画像,连齐昀都不会想到,这个内鬼是齐裳。” “我只清楚一件事,有时大家谈论一个人的善恶,是因为他的行径,他做了善事、恶事。但一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有时跟他的本性没有直接关系,而是他的能力。” “街角的普通孩童,他哪怕心思再坏,一个七八岁孩子能做到的事终归有限。但一个十七八岁的人,手握奇术,哪怕只是一念之差,造成的后果也要严重百倍。” 这一次沉默后,齐照终于开口了。 “我明白都发生什么了,这件事我也会告诉家里,不管齐裳这小子到底都做了什么,他父母就算把他腿打折,也不会让他在跑出去一步。” 齐照声音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脸色慢慢黑了下去,“我们回办法从他嘴里审出一切,这点你放心。这几天我也会留在S市,把齐昀捞出来。” 短暂的失态后,齐照已经放下了一切汹涌的情绪,以解决齐家的危机为首要。 而他说完后,还递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迟疑了一下,接过纸条。 “你只能借警局电话打回齐家,叔母说,一定是因为你靠自己联系不上,才多了这许多波折。这是她的电话号,让我转交给你,方便联系。” 我连忙收好,警局里打的那通电话,连给我趁机背电话号的机会都没有,不知后面还会发生什么,能跟齐昀母亲直接通话,许多事都方便很多,我紧跟着也留下了我的电话。 该说的都说了,我跟齐昀从咖啡馆走出,各自分路。他转身回了警局,我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先选了个最近的酒店。 齐昀没出来之前,我还不能离开S市。 一进酒店,我整个人就摊在了床上,长出了一口气,快要两天了都没好好休息过,我摊在床上仿佛一条死鱼,不知道过了多久,还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没人打扰,我再睁眼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显得有些昏暗了。我摸索手机,看了一眼没人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又点开外卖软件,先解决一下晚饭问题。 等我点完外卖,扭头一看,发现窗台上盘着一条白色的小蛇,也在闭目养神。 “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出声问。 小蛇猝然睁眼,“我什么都行,你点吧,给我带一份就行。” 我挑来挑去,最后觉得难得这么远来一趟,于是点了一份当地特色,关掉手机后彻底坐起身来,揉了揉脸。 一觉睡醒后,身上的疲乏没有消解,随之而来的反而是身心的双重疲惫。我坐了小半会儿,没有伸手开灯,盯着昏暗的房间角落,思绪飘飞。 没什么别的,只是忽然觉得很累,而且,好像我早就该觉得累了,回家后又匆匆出门,喝下那碗药,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路,打从那一刻起,该有的疲惫就被我藏了起来。 也许这种疲惫已经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蔓延了更久,打我从九天山出来、我去鬼市宿醉开始,它就缠绕上了我。 为什么呢?到底只是因为我真的需要放个长假,还是因为,因为那一场坦白的梦…… 我也只出神了这么一小会儿,再一扭头发现白云盛还在闭目养神,并没发现我的异样,我轻手轻脚起身,去了卫生间。 第249章 “好心”传讯 第二百四十九章 “好心”传讯 一直到外卖送来,我跟白云盛坐在小桌子前吃上了饭,齐照也没有打一通电话来。 想必他手头也不轻松,帮齐昀翻案要花费的时间精力非同小可,更何况人生地不熟。如果有进展眉目,他一定会主动联系我。 而清融去了片场,也一直没有消息。我相信他回来了一定能找到我,只是他一去就是一下午,杳无音讯,也不知会不会发现什么。 不过,我俩饭才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看屏幕,号码有点眼熟,我想起什么,从衣服兜里摸出齐照给的那张纸条,赶忙接通了电话。 是齐昀的母亲! “阿姨?您找我?”我赶忙问,“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齐昀母亲的语气听起来一如往昔,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嗯,中午的时候,齐照把事情告知了家里,齐裳已经抓住了。” 速度这么快……我心中惊讶了一下,同时也倍感意外,潜入宅子失败,齐裳居然没走,他一直留在家里吗?所以才这么快给人逮住了。 “齐家里居然有人做了狐野修,这件事实在令我们意外。家中长辈问话,他一概不吭声,狐野修的任何计划、亦或是他跟柳默的关系,都问不出来。”齐昀母亲缓缓说道,“刚刚,已经把他交还给他的父母了。” “倒不是包庇,而是在如何让他开口这件事上,他父母的办法更多。在这种立场上的事,关乎整个齐家,他们也不会存在偏私。” 连齐裳也三缄其口?跟那个叫柳默的少年一样?我正想到这里,齐昀母亲恰巧开口: “据你所说,那天闯入齐家、在古宅后山密谋的都是这三人,柳默已被抓,齐裳也扣押在家。剩下那人,当晚化身小鬼潜入,我们看不出他这是什么手段,有些古怪。” “柳默与齐裳都不肯吐露实情,我们让两人见了一面,他们也没有多余反应。我们商议后猜测,柳默像是一枚弃子,他也许对整个计划知之甚少,只听命行事。” “至于齐裳……说他不清楚内情,不太可能,但他带着情绪不肯开口,也有被狐野修设计利用的可能。总而言之,这三人中,最重要的,是跑掉那个狐野修。” 我想了想,说道:“那个狐野修,名中带一个‘融’字,真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拍到正脸,只有背影。” “好的,我们这边记下了。”齐昀母亲应了一声后,忽然又说,“最后一件事,齐家收到了一通传讯。” “传讯?警局的吗?”我问。 “不,我指的传讯,是行内术法。”齐昀母亲说,“我打这通电话前不久,一封信被从门缝丢了进来,崔姨看见后不明所以,交给了我。” “这算是一种无字书,信纸刚展开时空无一字,片刻后开始显露字迹,逐字逐句出现,就如同有人在你面前写字,待到全部显形,又慢慢化为乌有。现在少有人用这办法,毕竟无论什么事儿,打个电话总是更方便。” 我听到这里,看了一眼白云盛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直接打开了免提。 “这种时候,会送信来的只会是狐野修。”我神情凝重,“上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纸张摩擦声,“我趁着字没消失前录了下来,誊抄了一下。” “——卦不敢算尽,天道无常。此局为负,时也命也。多有叨扰,齐家海涵。然则,一命换千金,狐野修两袖空空,无以为报,唯有喻以利害:齐家所藏之物,已被人捷足先登,欲探究竟,可往黑……” 齐昀母亲把整封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听到前面几句,我气得差点摔筷子! 海涵?这多大的度量要海涵他们害死齐家一条人命?!居然还有脸说一名千金,自己没钱赔,只能送个消息聊表歉意,这得是有多不要脸的人能留下这么一封信来?! 可“齐家所藏之物已被人捷足先登”?什么意思?狐野修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就在齐昀被关进警局的时候吗? “这就是信的内容。”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齐昀母亲的语气仍旧平静,稍后也我会拍个照,都发给你,如果能联系上齐昀,你们商量一下吧。” “信就到这儿,没写完吧。”白云盛蓦然出声。 我身边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齐昀母亲只是停顿了一下,没有多问什么,回答道:“的确,看起来是没有写完,原本的信纸上,内容就到此戛然而止,甚至最后一个字也有些扭曲,像是匆忙落笔。” “林小姐,对方的意思是,他们一直想得到的那样东西,已经被拿走了。既然他们认了这一局的胜负,恐怕东西也不在他们手中。”她说道,“狐野修不会说谎。” 是了,狐野修不会说谎,这是他们的准则。可局面已经乱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别人偷走了东西?螳螂捕蝉,到底有多少只黄雀在后啊! “东西没了,眼下反而好办一些。我跟崔姨在清点家里物件儿,其他人那边也通知到了,如果发现少了什么,会再通知你。”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应了几声,正想再打声招呼就挂断电话,面前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头顶灯光直下,一道黑影蓦然挡住了桌面上的饭菜,我抬起头时,只与一双浅淡的眸子对视,仿佛措不及防与深渊凝望。 “你回来了?”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四个字后,忽然觉得他脸色有些白,目光再往下移,映入眼帘的,却是他半边染红的袖口。 滴答—— 血滴沿着他的指尖,缓缓落在酒店的地毯上,霎时间晕染开来。 他面无表情,微微低头看着我,也不说话。 第250章 想要真相,就去这里 第二百五十章 想要真相,就去这里 白云盛瞬间伸手,把我往后一拉,黑着脸厉声问:“你做什么?!” 清融也不说话,指尖微动,我懵了片刻,低头发现电话还没挂断,便赶紧对齐昀母亲说:“阿姨,我这边打探消息的仙家回来了,有要紧事,回头聊。” “好的,你忙吧,如果有事,随时可以打我电话,多晚都可以。”齐昀母亲应了一声。 我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起身,“你……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你不是去片场了吗?你这……” 白云盛警惕地看着他,手指微攥,呼吸都慢了好几拍。 我们三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他手上的血已经不知滴了多少在地毯上,才终于开口:“夏朔之起过一卦。” “齐家有样东西,于你而言命中注定。他们前后六人之多,一起排过你的命盘,最后算定,那件东西,关乎龙女。”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喃喃道。 清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缓缓说道:“他们觉得,你是龙女转世,但此世失了命格,以人身转世投胎,什么术法本事,都是空谈,徒有一个虚名而已。重塑龙女之身,才是真的降神。” “狐野修尚且不拜三清,所谓神灵祖师,什么都不会入他们的眼。龙女而已,什么神女不神女,于他们而言,只是古国雨师妾的一脉残存。”他一双眼虽然看着我,却仿佛有些木然。 他说了这许多,可他身上的血又是哪儿来的,他跟夏朔之动手了?还是别的狐野修?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清融在此时忽然抬起了手,一块鹅卵石砸在了桌子上,上面有零星血痕,却也冒着一丝凉意。 “你们要的魂魄,我找到了。”他最后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一眨眼消失了。 我看着桌上那块鹅卵石发愣,白云盛伸手捡了起来,掂量了一下:“有个魂魄暂且封在了里头,他没抓错吧?” “那他……他是受伤了?”我懵然地站在原地。 “我虽说过,这家伙不擅长跟人动手,但刚刚那血腥气,不是蟒仙的。”白云盛摇头,“不是他的血,但估摸他也少跟人动手吧,才给自己也弄这么狼狈。” 清融这么一打岔,我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吃饭,可低头一看,手机锁屏亮起,齐昀母亲已经把誊抄过的书信发给了我。 刚刚才说到,这封信没写完,像是被骤然打断,匆忙送出,而清融又恰好带着魂魄回来,这前后的时间,如此恰好,如此的…… 一个可能的念头瞬间出现在我脑海中,我呢喃道:“他……他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能让他摆这种脸色的,我只知道夏朔之。他主动请缨去影视基地的时候,就不像是为了帮我们办事,更像是……” 白云盛显然明白我什么意思,接话道:“就像他知道会有什么事在影视基地发生,憋着一口气找过去的。” 我无奈苦笑,“对,他好像就知道夏朔之会在那边一样,把人逮了个正着。夏朔之连信都没写完,俩人就动上手了。” 我只能想到这个解释,信是夏朔之寄给齐家的,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但他计划内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做完,就被清融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跟夏朔之动手,对方是重伤而逃?还是已经……清融一句都没交代就走了,我现在算是清楚他的脾气,只要他不想说,那你就半个字都问不出来,只能等他什么时候自己想开口。 但好在,他真的帮我带回了乔轶的魂魄。 齐昀被陷害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狐野修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把脏水泼到他身上的?齐昀被装进陷阱里时,恐怕都未必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已经不会说话的死者,毫无疑问是最清楚的人。 夏朔之会出现在影视基地,恐怕也是先一步过去,堵我们的生路。就像他们曾对齐海阔做的,他们有自己的手段,毁坏魂魄,让我们连问鬼的方法都施展不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转而问白云盛:“这石头里的魂魄,如果放出来,你还有办法把它封回去吗?” 那块鹅卵石被他抛起又接住,他却开口说了个我意料之外的回答:“我建议你直接把东西给齐家,让那个齐照去查。” “为什么?你封不回去吗?”我不解。 他晃了晃那块鹅卵石:“让失去肉身的魂魄暂时依附到物体上,暂时禁锢,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术法,能放出来,就能随时封进去。但我的意思是,比起乔轶,你现在或许更应该留意那封信。” 他话音落到此处,我们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桌上,手机屏幕已经熄灭。 “S市跟齐家相隔千里,齐家东西被盗,夏朔之怎么会消息这么灵通,什么都知道了?还‘好心’地给齐家传讯?他一定留了人在齐家,时刻盯着动静,先前咱们猜测,狐野修想要调虎离山,恐怕是对的。” “但是留在齐家的,究竟是不是当时闯入齐家又跑掉的那个,未必。想想刚才清融的话,有关你这场局远不止咱们眼下知道的四个,还有六个人一起排你的命盘。” “夏朔之这个牵头人,他哪怕被清融缠上受了伤,都要把这封信传过去。”白云盛示意我解开手机锁屏,随后指着屏幕上的图片继续说:“你看着他说话气人,但他真就是单纯为了嘲讽齐家几句吗?” 我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也有些愣神。 我原本只想着,既然拿到了乔轶的魂魄,就该快点找到突破口,给齐照那边送去点翻案的线索。 “狐野修不会说谎,这咱们都知道。他信上说,齐家的东西已被他人捷足先登,他没骗咱们,但又留下最后这没写完的半句话呢?”白云盛伸出手来,轻轻点了一下最末端。 字是齐昀母亲写的,行云流水间,不见半点迟疑,所以最后的断句也不见仓促慌乱,可我的目光随着白云盛的指尖落下时,片刻后,人也愣住了。 【欲探究竟,可往黑……】 想知道真相,就得去一个地方。 黑什么? 是我原因吗,为什么我脑子里只会下意识的蹦出两个字来: 黑山。 第251章 会跑的腰带 第二百五十一章 会跑的腰带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住了,脑子里也止不住地浮现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这只是我下意识的反应而已,也可能是黑市,亦或者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 怎么可能是柳忘?怎么能是他呢?他满门心思都在纠缠我,狐野修要的东西,连齐家自己都摸不着头脑,他一声不吭地,就能把东西先带走? 不应该的,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他……哪怕真是他,他有什么理由一声不吭地带走齐家的东西?! 我乱七八糟地想到这儿时,一抬头瞥见白云盛耸了耸肩,脸上也是一片复杂感慨。 很显然,我脑子里刚刚飘过的许多念头,他也想过了。 “这天下呢,名字里带个‘黑’字的地方不少,但最厉害的,只有那一个。狐野修虽然不会说谎,但可以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他能写上去的东西都是真话,但肯定不是全部真话。”白云盛“啧”了一声。 “我甚至怀疑,就连结尾仓促断在哪个字上,没准儿都是衡量过的,否则真的就差这么一个字写不完吗?” 白云盛重新坐了回去,我没心思吃下的饭,他还有心情拿起筷子,继续吃下去:“我当然能帮你打听别的可能,但你最不想成真的那个答案,我既无能为力,也同样不想它成真。” 我捏着手机沉默,白云盛也闷声不吭地夹菜,最后我也缓慢坐下,盯着眼前的东西发呆。 也不对,在出发前的那个梦里,他提过狐野修的。 只是我没往心里去,没想过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这些。 所以,从九天山出来后,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下一秒,就被我从脑海里甩了出去,他那种遇见齐家就像被点炸了炮仗的性子,我可不信,他会闷不吭声地从齐家拿了东西就走。 “再吃几口?我觉得这家做的挺好吃的。”白云盛一边扒饭一边对我说。 我实在是没这个心情了,索性又给齐照打过去一个电话。我通知了他,说我的仙家在片场拿到了乔轶的魂魄。 齐照奔波了一下午,听见这个消息为之一振,连忙问我在哪里,他过来拿东西,齐家问鬼是惯手,让我尽管放心。 我报了酒店地址,说就在警局附近,我在酒店门口等他。 大约十五六分钟后,齐照匆忙赶来,我把封着乔轶魂魄的鹅卵石交给他,他说自己奔波了一下午,十分清楚乔轶的魂魄于翻案而言,究竟有多关键。 ——推翻现有的不利证据。 凶器上的指纹、死者身上的头发……这些物证,是白云盛去偷听刑警们开会时听到的,他跟我说了,我自然也跟齐照讲过。 刑警们目前的推测是结合了案发现场的。从案发时间来看,他们怀疑齐昀趁片场休息间隙,以跟赵辨有约为由,混了进来。他进场后先与赵辨打了照面,二人攀谈两句后,便独自一人走向休息室。 恰好这几场戏是男女主对手戏,补拍好几个机位,乔轶没有戏分,同时说自己不太舒服,也早就回了休息室。 影视基地由于常有明星往来,监控往往十分简单,只在必要过道、楼道设置了监控,画面显示二人先后前往休息室的间隔不超过十分钟。 监控画面显示,乔轶走回休息室的时候步伐正常,然而齐昀的身影出现在监控画面时,却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再接着,就是乔轶的助理上来,撞见案发现场。 人证物证都在,警方还在为了齐昀的作案动机百思不得其解,另一面,在齐照的坚持游说下,他终于见到了齐昀。 警方允准这次见面,或许存了以此打开齐昀“心理防线”的心思,兄弟两人见面的时候,警察就在一边听着。 当着警察的面,齐照从齐昀的嘴里,听到了另一个全新的版本。 他来到S市后,跟赵辨约了很多次见面,但是对方起先不接电话,后来直接关机,直到齐昀在影视基地里面堵人。 有许多演员在场,赵辨不好直接把人轰出去,才答应晚上收工跟他见第一面。 但这次见面很匆忙,对方应付了事,齐昀便干脆成了“跟组人员”,也一起赖在片场不走,赵辨被逼的没办法,于是在案发这天早上,赵辨请齐昀去休息室呆着,说今天收工后,会跟他好好谈谈。 在齐昀去休息室的路上,一个工作人员知道他顺路,以为他也是片场打杂的,就让他帮忙先把几件衣服跟配饰带去休息室。 齐昀以为是举手之劳,也没有戳破自己并非片场人员,便带着东西去了。 而这些衣服中,还夹着一个腰带,丝绸缎面的腰带滑不留手,夹在衣服之中,走了没两步就飘落到了地上。 齐昀将腰带捡起,可对比了那些衣服,他觉得有些奇怪,想不通这腰带究竟是哪件衣服上的,为什么全都对不上?可东西是别人的,他也仅是疑惑一下,拿着腰带照样去了休息室。 至此,便是监控里显示的,齐昀的身影出现。 演员休息室在走廊的最尽头,他走进楼里时,先是听见了一声重物骤然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还有一阵诡异的嘶哑声。 齐昀走了几步,发现声音越来越清晰,正来自走廊尽头,便加快脚步往里走,直到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发现里面有个女人在地上挣扎,双眼瞪大,直直地盯着门口。 齐昀懵在了原地,以为女人有什么心脏疾病,可就在他蹲下身去时,发现女人没有了气息。 她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死不瞑目,至死都满脸惊恐,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红痕,十分醒目。 那个拜托他送东西的工作人员很快也来了,对方看见房间里的场面,尖叫着冲了出去。 直到来了警局,齐昀才知道,原来地上死的女人叫乔轶,而那个拜托他送东西的,是乔轶的助理。 齐昀看着齐照,缓缓说:“刑警说乔轶是被腰带勒死的,伤痕都对的上,而且上面只有我的指纹。” “乔轶的助理也说,他没有给过我腰带,这根腰带一直穿在乔轶身上,跟她那身衣服是一套,她的尸体上,也真的缺了一根腰带。” “不过最有意思的是……”齐昀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盯着自己的大哥,“调出乔轶去休息室的监控,她走去休息室时,腰带真的在她身上好好系着。” 第252章 失物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失物 杀人凶器,自己跑到了齐昀的手里。 我听得身上泛起一阵恶寒,齐昀的话在警察听来就是撒谎,他们可不会相信,一根腰带自己勒死了乔轶,还长腿跑到了齐昀的手里。 有了乔轶的魂魄,起码有机会知道,在齐昀赶到休息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照带着东西离开后,我返回酒店上楼,把刚刚的谈话告诉了白云盛。 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倾向于腰带不会跑。” 我无奈地说:“腰带当然不会跑,问题是狐野修杀了乔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腰带放进了那堆衣服里,齐昀的指纹,分明就是在捡腰带的时候印上去的!” 白云盛眨了眨眼,“对啊,腰带不会跑,所以齐昀带去的那条腰带,不是凶器。” 我愣了一下,脑子才转过弯来,“你!你是说……勒死乔轶的不是那条腰带?可法医验尸结果,伤痕跟腰带吻合!哪怕绳子不同,留下的痕迹都是不一样的啊。” “就不能有两条腰带吗?”白云盛反问,“你们演员演戏,衣服总不能只有一套吧?要我说还有备用,乔轶还是女二号,不是随随便便的小配角。” “她进屋的时候,身上还系着腰带,等齐昀走进去。人死了腰带也没了,当然是杀她的人把东西带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摊手。 我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掏出手机想给齐照打电话,白云盛却把我的手按住:“齐昀不会无缘无故地跟齐照强调这根腰带‘自己长腿’,看来被关这几天,他自己也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是在提醒齐照,让他顺着这个方向去找,才有可能洗脱他的嫌疑。没准儿他也在怀疑,有第二根腰带。齐照是他大哥,一定也能明白他的暗示,你用不着打这通电话了。” 我心下感慨,都是聪明人呐,我才是最迟钝的那一个。 “我只以为,齐照还得再去找赵辨跟他的剧组,然后再给齐昀安排律师。”我说。 “他当然还得去找赵辨,因为把齐昀坑进局子里,这家伙功不可没。”白云盛伸出一根手指来,“你注意到没有,齐昀完全没提自己为什么来找赵辨,只说了找赵辨谈话未果,最后被在休息室陷害。” “那帮警察都愁眉不展好几天了,死活不知道齐昀的‘作案动机’,被逼无奈都开始查你流水了,他们能不问齐昀为什么来S市、为什么找赵辨?” “这……一定会问的,连我为什么来S市都被反复问起。”我念叨着,“可他来这儿,是因为他二叔接完赵辨的生意就死了,他二叔的死在当地也没有特殊备案,如果跟着牵扯进来,岂不是更麻烦?” 我说完这话后,就见白云盛在看着我,我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这场兄弟见面,齐昀的揣了怎样的心思。 他复述了自己视角下有关案件的真相,重点提及了那条作为凶器的腰带,可与此同时,他居然没有嘱咐齐照任何与赵辨有关的事。 齐海阔是接了赵辨的生意才死的,齐昀是为了查这件事才来的,可他过来查这件事没几天,就被陷害到局子里来了? 齐昀找赵辨的前因,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这几日对他高强度的审讯,肯定绕不过这一点。 兄弟见面,想要大哥帮自己翻案,就要事无巨细地都说到。但这一点,他半句话都没跟齐照提。 他不是相信自己大哥一定会继续去找赵辨对峙,而是在变相提醒大哥,警察就在旁边,这件事我什么都没说,你有很大操作空间。 白云盛笑了一声,也叹了一声:“哎——要不说人家也是精明着呢,我看这小子也就是某些事上喜欢犯轴,真到关键时候,他很清楚关键。” 看来,只要把乔轶的魂魄交给齐照,后头的事情,真的不用我再多操心了。 接下来,我只要等齐昀母亲的消息,看齐家最后排查出来,究竟丢了什么。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焦虑地辗转反侧,白云盛又不在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数羊。 我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又担心后半夜会突然收到齐昀母亲打来的电话,翻来覆去只能安慰自己,没准是下午睡多了,这会儿不困也正常…… 我不清楚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但是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沉沉睡去的我忽然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身体坐起来了,脑子却是蒙的,仿佛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我去摸索手机,一看屏幕上是齐昀母亲的来电,揉了一把脸,慌忙接起电话:“阿姨?有消息了吗?” 我开口声音略显嘶哑,赶忙咳嗽了一声清嗓,只听电话那头说:“林小姐刚睡醒吗?是我打扰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时钟,发现这都日上三竿了,不免有些尴尬,“没有没有,不打扰……” 看来昨晚真是睡得太晚,居然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昨天半夜,我们收拾清点过了所有东西,知道丢了什么物件。但我怕夜太深,想着等今天在说,没想到还是打扰你休息了。” 我心下暗暗感慨,还不如昨晚告诉我呢,左右我也是睡不着觉。 我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匆忙喝了一口后,说话声音算是彻底正常了,赶忙说:“所以,究竟丢了什么东西?” 我没想到,齐昀母亲竟然反而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们清点了家中所有物件,最后万万没想到,他们惦记的居然是这个。林姑娘,它原本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我端着杯子的手都顿住了。 “这件事,我想我得先问清楚。”齐昀母亲缓缓说,“你跟齐昀有过祖上定下来的婚约,你知道吗?” 第253章 白瓷大碗 第二百五十三章 白瓷大碗 “这个……我知道。”我回答道,“但这婚约只算祖辈们一个玩笑吧,齐昀并没给我当面提过,林家跟齐家多年未见,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心底琢磨着,突然提这件事干什么? “你如果知道,就好解释多了。”齐昀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丢的东西,是定礼。” 听了这个词,我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这种古怪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齐昀母亲忽然问:“当年两家互换定礼,你家的另一份定礼,你见过吗?” 我顿时大惊:“什么定礼?我没见过啊。” 定礼?定下婚约后两家互换的礼?从小到大,姥姥从来没跟我提过! 父亲早逝,母亲浑浑噩噩,就连跟齐家这层关系,都是不久前才打听到,什么定礼什么婚约,恐怕姥姥根本就不知道吧…… “十几年前,你家里横遭变故,也许已没人知道这件事了。”齐昀母亲说,“我今天早起,往古宅那边打了个电话。” “这差不多是七八十年前的事,齐家因斩杀霍镜得罪黑山,被迫颠沛流亡。当时正值乱世,齐家举家搬迁,东躲西 藏后,暂时在仙阳村落了脚。” “时局动荡,逃荒躲战的人有很多,可来仙阳村这种小地方落脚的人却很少,齐家的到来,在当时看十分惹眼,甚至保守些的村里人并不愿意接纳齐家,怕我们是什么奸细间谍。” “当时的村长姓马,跟林家是拐着弯的亲戚,你的爷爷林国向出面说了好话,我们齐家才得以在仙阳村暂时落脚,也是因此,齐家跟林家有了这么一段缘分。” 齐昀母亲缓缓地讲起了从前的故事,我吃惊不小,我爷爷那辈,居然跟村长有拐弯亲戚? 也许是爸爸跟爷爷奶奶接连去世,那边一脉的亲戚关系算是彻底断掉了,姥姥哪里清楚这些。两代人不长,但是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毕竟,就连现在村长都不姓马了。 “齐家是为避祸而来,落脚后低调行事,不显山不漏水,跟村里其余人交情浅淡,唯独你跟你家关系不错,常有往来。就这样过了大约十年安稳日子,但是有一年,仙阳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一年村里来人修路,说是世道太平了,就得把路打通。当时家家户户劳作干劲儿,争相比拼,这条路热火朝天地修了起来,但是当修到龙水河边时,却开始死人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什么,“当时……仙阳村里有水库吗?” 齐昀母亲轻笑一声,“那个时候,连一条大通路都没有,哪里会有水库。老人说那会儿就连龙水河走向都不太规整,赶上发大水的年份,会淹掉不少庄稼,河道改了又改。” 我这才想起,水库是我生那年前后修的,只是她提起河边死了那么多人,我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那个水库,还有水库里,我亲眼所见的那些亡魂。 “男人们干活儿,家家户户的女人轮着去送饭。有那么一天,一个女人去河边送午饭,她男人晚上回家,却没有看到她,家里孩子坐在炕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因为那段日子为着修路,村里来了很多外人,女人一失踪,乡里乡亲就都纷纷出来帮忙找人,结果找了几天都没结果,人仿佛就这么失踪了。” “这件事虽然闹出了动静,但也没吓到几个人,撑死了是轮到自家送饭的时候,嘱咐自己老婆一声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然而谁都没想到,在那个女人失踪第七天的时候,干活儿的男人们发现,午饭的碗多了一个。” “吃饭的时候不分谁家,都是拿起碗就吃,但是收碗的时候,却有一个白瓷大碗放着没人管,喊了几圈,才有一个人颤声问,这碗是不是田家那个。” “那个女人失踪了七天,杳无音讯,第七天他家的碗居然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了工地上。她家男人说自己根本没有带过碗出来,而中午吃了那碗饭的人,晚上回家就上吐下泻,发起了高烧。” “那人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自然没去上工。而等到第二天午饭时,大家吃完饭发现,那个白瓷大碗,居然又出现了。这一次吃了这碗饭的人居然跳起来说,这碗是他放下的,可是他吃饭的时候,这分明是一个青瓷碗,怎么一转眼,居然成白色的了?” “就这样,第二个男人当晚回家也腹痛呕吐不止,发烧下不来床。等到第三天,去上工的人都少了好几个,借口推脱家里有事,而那个白瓷大碗,总会在吃过午饭后,莫名其妙地出现。” “它只有在吃完饭后才会变回白色,最后哪怕各家只吃自己带的饭都不管用,这碗神出鬼没,只要吃了用它盛的午饭,回了家变回突发急病。这么一连闹了七八天,那第一个吃了白瓷大碗饭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就没了。” “据说那人死的时候,前一秒还挣扎着呼吸沉重,下一秒身子就不动了,而且凉得极快。后来,他的家人只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脚印,又像是什么东西拖动爬行。” “第一个人死了,剩下吃过白瓷大碗饭的人都惊惧痛哭,还有人自觉死期将至,直接疯了。村里的路再没人赶去修,无论怎么动员,大家都怕再见到那白瓷大碗。” 我听着那个年代发生的光怪陆离事件,十分入神,连白云盛的身影出现,都好一会儿才察觉到。 他来后,我放下手机,打开了免提,就听齐昀母亲的声音此时又沉了沉。 “死到第四个人的时候,整个仙阳村已经人心惶惶。没人知道该怎么办,一切口头的安慰都如此虚无缥缈。也是在第四人死的那天晚上,齐家召齐所有人,开了一个会。” 她话音微微一顿,“齐家要不要出山,管了仙阳村这个祸根。” 第254章 陈年的定礼 第二百五十四章 陈年的定礼 “齐家七十多年前来到仙阳村,是隐居避祸,一身本事从没显露。那时齐家的家主,也就是如今齐昀的爷爷,你在古宅大抵见过面。他老人家召齐家人,全家不论老幼,人人都有一票。” “一旦出山,便意味着齐家踪迹的暴露,或许会招来祸患;但如果不出手,他们都看得出来,仙阳村会死的,远不止这几个人。” 说到这里,齐昀母亲的声音暂时停顿,似乎是抿了一口水,我也借机问道:“所以,当年这祸患是哪里来的?也在龙水河中吗?” 齐昀母亲想了一下,回我说:“具体情形,他老人家没有详说。只说那东西拐了一个与它八字相合的女人做替死鬼,才有了接二连三害人的本事。它先杀一个身弱的女人,是为了有上岸作孽的本事;后来只杀工地的男人,是为了夺至旺阳气补自身亏空。” 白云盛在一旁眨着眼看我,我给他做口型,让他稍等,一会儿就跟他讲来龙去脉。 “那一晚的投票,也让他老人家印象深刻。今早打电话时,他跟我说,那会儿让所有人投票,其实是他自己拿不定主意罢了。大时局不好,齐家自身气运又走下坡路,他怕自己一念之差,让整个齐家这么多口人,都断送在自己手里。” “但出乎他的意料,最后的结果,只有四五个人弃权,其余人,几乎都选了出山,大家谁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声不吭地去翻出了自己的家伙事儿。因此,齐家找上了当时的村长,表明身份,接管了这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白瓷案’。” 说到此处,我脑海中才隐约有了点模糊的印象。似乎在小的时候,姥姥偶尔讲些神鬼故事,也曾提起,七八十年前的这诡异的白瓷碗,只是当时我年纪小,听什么都只是挂热闹吧。 “齐家出面,找上村长,揽下了白瓷案,在此以前,齐家人凭空落脚出现,十多年来低调默默,不与人相争,却也难说融入了仙阳村。在很多村里人心里,对齐家的态度大多疏离。” “因而当齐家站出来,说自己能管白瓷案,说着那些普通人难以理解的玄门行内话,村里人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也在惊喜之余,带着一丝恐惧。大约半个月不到,龙水河里作孽的东西销声匿迹,受伤的男人们退烧病好,村里这条路可以继续修下去了。” 一个故事到了这里,本该迎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然而齐昀母亲的短暂停顿,也意味着最后的收场恐怕并不美好。 “白瓷案后,齐家显露手段,出手前大家原本更畏惧黑山势力,只是比黑山更早一步的,是村里人的驱赶。”齐昀母亲平静地说,“说是驱赶,但那个时候会遭到的待遇,要更暴力一些。” 我瞬间了然,心中感慨万千。齐家选择出手,顶着的远不止黑山这一方压力。仙阳村里有神婆,可却不见她管这件事,想来也是明哲保身,才不发一言。到头来,只有齐家肯做这个被枪打的出头鸟。 “人心浮动,说什么的都有,还怕外头有人来监督修路,一细查问全村难做。齐家的事眼看就要彻底闹起来,是你爷爷林国向站出来说,没有必要,平心而论,受恩惠的是仙阳村,没有吃完了饭还要砸锅的道理。” “有林家调停,这件事儿最终没有闹到一发不可收拾。但齐家人心里清楚,或许时候到了,已经该离开仙阳村里,就这样,几天后,齐家在仙阳村消失,如同人间蒸发。上路那天清晨,来送的人只有村长跟你爷爷林国向。” 我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我是姥姥带大,爷爷家……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你家的情况,齐昀去过仙阳村回来后说过,林家一脉继续断了,你不知道这些事正常。当年齐家走前,十多年相处,两家关系本就不错,两位老人相互约定,若有子孙后代相互般配,就结为姻亲。” “作为见证,你家给了齐家一枚长命锁,当初齐家子嗣凋零,林国向老爷子也许清楚这一点,定礼给找人专门打的长命锁。我嫁进齐家后,便被告知我的孩子将来或许有一段姻亲,这东西理应由我这个做母亲的收好。” “至于林家……”齐昀母亲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没记错,齐家给你们的,是一对耳坠。” 我的手指瞬间僵住了,脸上神情也刹那间凝固,不可置信地喃喃问:“什么?” “齐家彼时正被黑山追得四处流亡,定下这个姻亲,并不是想拖累林家,而是为齐家留一条后路而已。”齐昀母亲缓缓解释,“据说当时为保护家中小辈,他们出尽办法,长大的女孩外嫁,非必要不归家是常事。” “那会儿,齐昀他奶奶已经生下了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到底谁跟你们林家结亲,其实没有定数。因为一直到齐家离开仙阳村,你的爷爷林国向刚结婚一两年,都还没生下孩子。” “于是分别时,这个约定干脆变成了娃娃亲,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哪怕不是孩子辈,是孙辈里的孩子相互有缘,也都可以,而且……” 她后面说的话,我其实没有太听进去了,因为我脑海中,已经回想起了小时候姥姥对我说的话。 “晴晴啊,这是家里祖传的耳坠,你爸爸说过嘞,这是顶好的东西,还是很厉害的什么世家送的,你好好戴着它,没准儿就能帮你挡灾了……” 不对,这不对……齐家给的耳坠?齐家怎么可能会给赤玉耳坠?那东西分明是柳忘的!分明是他给我的聘礼! “……如果是女孩,就嫁到林家,如果是男孩,就入赘林家。”齐昀母亲说了这许多,发现我一声动静都没有,终于问了一句,“林小姐?” 我心跳逐渐加快,颤声问:“那耳坠,是什么样的?” “我自然没见过,不太清楚。”她答。 “是红色的吗?赤玉做的,通体血红?” 沉默,明明那么短的沉默,与我而言,却仿佛一个世纪的凌迟。 “我只记得老人们提过,是一对东珠,并非玉石,更不是红色。” 第255章 耳坠渊源 第二百五十五章 耳坠渊源 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还是砸了下来。 我身形摇晃,双手扶住桌子边缘,半晌后低声说:“好,我知道了。” 齐昀母亲听出了我语气不对,但她或许不明原因,最后只是说:“我回头再跟古宅那边通个电话,帮你问清楚。” “谢谢阿姨,我……我也跟家里确认一下。” 电话就这样匆忙挂断,白云盛双手环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 “你知道那对赤玉耳坠是哪里来的吗?”我忽然抬头问。 白云盛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对我摇头,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白云盛被叫来仙阳村时,我刚从鬼市回来,那些纠缠的前因,他不会知道的。 我一直撑着桌子边缘,低头闭着眼,呼吸颤抖,思绪纷乱。 姥姥不知道林家许多事,当年翻出压箱底的耳坠,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我甚至不用打回电话去问,她一定不知道,当年齐家送的定礼不是赤玉耳坠,而是东珠! 可是为什么?当年跟齐家交换的定礼,几十年后重见天日,就变成了柳忘的东西? 赤玉耳坠就是他的,耳坠曾是保命符,也是监视,后来他换了另一对耳坠给我,可东西一模一样,甚至跟他送我的红玉簪恍若天生绝配。 红玉簪上有黑山半幅权柄,新的赤玉耳坠上后来又有胡朔玉新添的…… 我忽然想到什么,呆愣愣地直起身子,“胡朔玉知道耳坠的来历。” 他早知我是什么身份,按而不表,一直等到霍镜的事情东窗事发。他肯定也知道赤玉耳坠的来历,他一定知道! “可他未必会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家吧。”白云盛蓦然开口。 这句话,又恍若一盆凉水,“唰”得浇了下来。 “刚刚那通电话,我也算听明白了。原本林家跟齐家相互的定礼是一个长命锁和一对东珠耳坠,可几十年后物是人非,再开箱重启,那对耳坠成了黑山柳忘的赤玉耳坠。”白云盛盯着我说,“别的我不清楚,但只要是他柳忘的东西,就只有他本人才会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里。” 我默默无言。 白云盛又问我:“你细想想,他从前就没跟你提过这耳坠有什么渊源?又或者,这么多年来,你戴着这耳坠,就没有半点猜测吗?” 一阵思量后,我哑然道:“他……没有提过。” 因这耳坠在鬼市闹出的动静,我无心从头复述一遍,现在回过头想去,心中只剩疲惫。 “我戴的赤玉耳坠,换过一次。初次去鬼市闹了一阵动静后,柳忘换了一副新的给我。两副耳坠长得很像,但新的要更精致些,还有镶银镂空。所以归根结底,一直放在我家这么多年的耳坠,其实是最初那副。” 那副可以监视我一举一动的…… 我稳下呼吸后又说:“但前几天他入我梦中纠缠不休,还真提过,只有一句话而已,说了句我家会有他黑山的东西之类……” 我话才说到这儿,就觉得身畔的白云盛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他入梦?什么时候的事儿?!” 第256章 引我再回黑山 第二百五十六章 引我再回黑山 他这一句高声反问,一下给我剩下的话全堵回去了,我甚至“呃”了一会儿才解释道:“从家里出发的前一晚,他纠缠不休,非要入梦说很多话,到最后……也不肯罢手。” 白云盛简直要跳脚,“我的祖宗姑奶奶!你怎么不早说!” 我尴尬又无奈,“你放心,他一路上没跟来,我拿掉孩子的事儿,他也不知道。” 白云盛蹦跶完后又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恍若一条死鱼,长叹一口气,“祖宗啊,他说走你就信啊。” 这话刚说的我后背一冷,他又翻身叹了第二口气:“我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儿,但现在我必须问一声,他到底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也坐了下来,一扭头才发现,白云盛不光人过来了,还带了早饭,虽然现在这个时间可能离中午饭更近。 “他……不肯跟我一刀两断,非要跟我重新开始,从离开九天山开始,算上在梦中,一共来纠缠过三次。”我在床边坐下,缓缓说道,“无非是说在他心里我跟霍镜不同,但既然做了决定,我也不想回头。” “九天山分别后,我以为他回了黑山,继续守着霍镜的残魂修补,谁知道他在家里蹲我……直到他走你才出面,这你是知道的。再后来,就是出发前夜,他入梦说了很多。” 这一次,我顿了顿后,说道:“但我有点意外,梦醒之前,他嘱咐过一句狐野修的事。” 当时我就有所诧异,本以为他满心都还惦记着让我跟他回去,没有想到他还知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 白云盛的脸色正难看着呢,我又补充道:“但我觉得,他没有真的跟着我。回家前我还住在齐家,跟齐昀一起跑了几个地方。他如果知道,怎么可能会‘好脾气’地一声不吭……” 说到最后我甚至无奈地笑了一下,“非要说的话,可能从九天山回去,他也想到了蹊跷,发现了狐野修的什么蛛丝马迹吧。” 白云盛一脸生无可恋:“反正我没感觉到他有出现在附近,但他如果成心玩儿潜伏,十个我也不顶用,等着脑袋搬家算了。” “他敢让你脑袋搬家,我就跟他没完。”我黑着脸说。 白云盛耸了耸肩,叹了今天见面后的第三口气:“说正经的,如果真是柳忘拿走了那份定礼,你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我反问:“可那只是一份定礼,我跟齐昀本来也不在乎什么婚约,这东西有没有都不打紧。就连齐家都没太在意,否则怎么会兜了一大圈,到现在才知道狐野修惦记的是它?” “你别忘了,狐野修排的盘里,这东西与你息息相关,远不是一份定礼那么简单。”白云盛正色道,“如果真是这样,就不是闹什么脾气的时候,这东西肯定得拿回来。” 他当然听出我刚刚的反驳带着情绪,而我咬着嘴唇,眼底情绪复杂,要我去找柳忘?只怕再见哪怕一面,都是无休无止的麻烦吧。 “现在的局面,无非是两种。”白云盛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夏朔之被清融搅局,仓皇间只来得及搞出一个漏洞百出的局,拖延时间。他或许在联系其他狐野修,找补局面。” “其二,他虽然在齐昀这件事上失算了,可那封信本就是计划一环,他想引你回黑山去,林家与齐家互换的定礼,就是重要的引。” 我跟白云盛四目相对,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两种可能,究竟哪一个更像真的。 “当初引你下黑山的就是他们,如今他们又要你回去。”白云盛无奈一笑,“咱们就先别论这帮疯子在想什么了,先想想清融说的话吧。” “我一直不太相信他,因为他这层出身。假设他一直没骗我们,那么有好几个夏朔之这样的狐野修,在很早前就盯上了你,盯上了龙女。” “他说在这帮人眼里,重塑龙女之身,才是真的降神。如果真是这样,林晴,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白云盛很难得喊我一声全名,神色凝重。 第257章 半个龙女 第二百五十七章 半个龙女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到底怎样才算重塑龙女之身?变回千百年前,跟九天、胡朔玉初遇时那样吗? 相比之下,我更关心的是,这听起来不像是件好事。如果真是什么成仙似的没事,以胡朔玉跟我的关系,他早就巴不得马上做了。 我俩这么相顾沉默了不知多久,最后他说先吃饭吧,这件事也要考虑一阵,昨晚把乔轶的魂交给齐照,警局那边还没新的进展呢。 吃饭时,我也还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姥姥知不知道赤玉耳坠的事。 姥姥果然什么都不清楚,当年两家结亲,我妈嫁过去也不过一年多光景,我一出生家里遭此横祸,她把我妈和我接了回去,一直到林家我爷爷奶奶都过世,她也没听说过什么齐家的事。 意料之中的结果,谈不上失望,我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白云盛还安慰我说,这次回去,他就帮我把我妈的魂彻底补回去,没准儿她恢复神智,还能记得点什么呢。 我仍旧没抱太大希望,定礼跟传信的事暂时搁置,吃完饭后我给齐照去了电话,问他那边情况如何。 至此,我算是听见了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齐照说,从乔轶亡魂的口中问到了关键。她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凶手是谁她根本没看清过正脸,但她却知道,自己死时并没解下过裙子上的腰带,那人杀她时,更没有多此一举。 很显然,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真的有第二条腰带,那才是真正的凶器。 同时,乔轶也说,她身上这件裙子的确有备用一套,可以应急,而这些衣服的存放,都是场务在管。 如果是一般凶手,既然已经偷梁换柱,真正的腰带恐怕早已毁尸灭迹,无处寻找。 然而齐照却说,对方是狐野修,他们设了这个局把齐昀坑进来,除了拖延时间外,还可能以此为筹码。齐昀翻案的关键证据,大概率不会毁掉,而是捏在他们手里。 我深以为然,夏朔之甚至提出了要跟我做个交易,他们最喜欢干的就是这种事! 电话挂断前,齐照说他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如果有进展,会给我打电话;而如果需要我帮忙,也请我出手,我虽然觉得自己不一定帮得上什么,但立马答应了。 吃完饭后,我不想一直在酒店里闷着,便换了一身衣服,跟白云盛出门了。 这趟出门没有目的,就只是在周围瞎晃,更像是散心,因为那份定礼跟传信,我举棋不定,不知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 我不想回黑山,因为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我也想跟过去清清楚楚地告别,我知道自己不想回头。 可这个请君入瓮的局,我闭上眼调头,真的能如愿以偿地离开吗? 想到这里,就仿佛有一个黑洞,正在一点点地吞噬着我心底,我这个人也如同蛛网上的飞蛾,每一次挣扎的颤动除了引来猎手的关注,并不能争取来一线生机。 我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有好一阵子了,两旁的车流喧嚣而过,不断夹杂着阵阵热浪袭来,走了没一阵,白云盛提议,还是去边上找个店吹空调吧,静静心,总能更好想事情。 我们挑了一家看着顺眼的奶茶店钻了进去,白云盛饶有兴致地盯着前台忙碌的工作人员,问我怎么点餐,我扫码后,把点餐界面推到了他面前,让他先挑。 他兴致盎然,似乎头次见这么有趣的东西,问我能不能多点几杯,我说你如果能喝的完,点几杯都行。 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奶茶店里正是人多的时候,我们进来赶巧,还有位置坐,很快店里就围了很多等奶茶的年轻人,孤身一人的低头刷手机,结伴而来的相互说笑。 白云盛在屋里也没摘下墨镜,他去前台拿奶茶时引得不少人侧目,加上本来长得出挑,回头率更是直线上涨。 他外出总架着一副墨镜,无非是因为那双异样的瞳色,在警局里被收缴了墨镜后,才不得已给自己上了层障眼法。 白云盛回来后,我顺口问:“你其实可以一直变换的,为什么非要戴墨镜?” 他笑着说:“我化身为人就是这副模样,我自己还是很满意的,没想过改。只不过出入市井稍显麻烦,不得已时,才略略变化咯。” 然而此时,我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甚至是一件重要的事。 我的脸色瞬间僵住了,慌忙问白云盛:“你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他才刚坐下来,被我问得一懵,“啊?” “我的左眼,你看着究竟是什么颜色?”我紧紧地盯着他,而他顿了顿后,对我说道:“黑色,双眼都是。” 我心底一沉,“你就没看见我脸上的障眼法吗?!” 白云盛犹豫片刻,低声说:“我只看见薄薄一层,是什么术法都看不透……我知道你在九天山里破了障眼法,可你紧跟着去了鬼市,我以为是胡朔玉的手笔,就没多问。” 我咬着牙说:“不是他干的,谁也没对我做什么,但是我眼睛上……就是多了这么一层,连我自己都是后知后觉的!” “我问过清融,他也看得见障眼法,但更诡异的是,他跟我说,他连我的眼睛都看不清,但也以为是我自己的障眼法,也没多管。” 这叫什么事儿?我眼睛上多了一层障眼法,结果大家要么以为这是我刻意为之,要么干脆看不见?以至于到了最后,居然都没一个人问过我! 我脸色很差,白云盛也轻轻一皱眉,但他没说别的,先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抿了抿嘴,“我先想想。” 我哪里知道他要想的是什么,可跟他干瞪眼也不是办法,只好先拿过自己那杯奶茶。 周围阵阵喧嚣,人声交错,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那杯奶茶都下去了一半,他才开口,慢悠悠吐出来一句很轻的话:“大约,你现在就是半个龙女吧。” 第258章 天魂抗命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魂抗命 我瞪着眼睛看他,他也隔着个墨镜看我,我俩一阵大眼瞪小眼,他伸手随意点了点周围:“出去聊。” 白云盛到底还是奶不住好奇,一个人点了两杯奶茶,他一左一右两只手各拿一个,跟着我离开了拥挤的小店。 不等我追问,他在阴凉处站定后就先说:“这事儿我恐怕得从头说。” “从头?从九天山?”我不解。 “差不多吧。”白云盛长出了一口气,“临近息龙山时,咱俩被迫分道,那之后你遇见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你眼睛上的障眼法是怎么失效的,我也不清楚,但你提着扶桑剑从山里出来时,我其实有一种感觉。” 他斜眼瞥了我一眼,“感觉你像另一个人。” 我没吭声,他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街道,继续说道:“紧跟着,你就去了鬼市,我回仙阳村,好巧不巧,柳忘居然也在,我哪里敢吭声,带着穆思就躲起来了。” “虽然约定好了,可你要是一直归期不定,我这么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啊。那几天里,我跟穆思也想过办法找你,可就如同之前那样,我们跟你之间,仙家与弟马的联系仿佛被切断。” “你知道仙家跟弟马间的联系是怎样的吗?”他忽然问我。 我一知半解,想到什么又觉得很片面,于是一边摇头一边说:“你说?” “寻常的仙家上弟马身,你这堂口供的都不是一般仙儿,可我们想找你,其实跟上身很像。”他抬手指了指太阳穴,“人有三魂七魄,仙家上身占的是人的躯壳,而这个位置,就是胎光。” “胎光为天魂,胎光弱则体弱多病,所以很多弟马年纪越大,身子越差,因为总是出马,干这一行损伤自己。抛去柳忘不谈,你喊我或穆思,短时间内也有限制,都是同样的原因。” “而我们跟你互通消息,这声音不是在你耳畔千里传音,就是在你脑子里的。人死后七魄先散,天魂归天,地魂归墓,命魂入府。说白了,最通透的、能跟仙家沟通的只有天魂而已,我俩找你,找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魂、你的天魂。” 他说着就叹了一口气,“可惜啊,最近好一段日子里,我俩时常感应不到你的天魂,所以也找不到你的人,好似茫茫人海里,你就凭空消失了一般,如同水滴汇入江海啊。” “前几天在仙阳村时,这种感觉又变了,我跟穆思都试了几次,最后一致同意一种观点——”他正色道,“我俩能感应到你的天魂,但是你这一魂不再搭理我们了。” “啊?”我一脑门问号,我什么时候不想搭理他俩了?我上赶着找他俩还来不及呢! “我俩本是你的仙家,堂口在你家里,吃的是你的供奉,这种上下位,你应该懂吧?”白云盛比划着,“只不过因为柳忘,我们落在你堂口,可不是作威作福来的。” “所以,如果我俩找你,你其实不可能拒绝的。” 他这话一出,我仿佛想起了什么,当初第一单生意的时候,只要我不想接下生意、违拗了柳忘的意思,都会收到那种力量的压制。 “可你偏偏无视了这种仙家与弟马间的规矩,我跟穆思前后想了很多种可能,直到在警局里,我看见你魂魄离体,我终于明白了。”白云盛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居然还带着一丝无奈,“是我俩够不上你,怎么好意思当你头顶上的仙家。” “睡了百年多的龙女,这回大约是要醒了。” 第259章 最后一步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最后一步 我怔在了原地,捏着奶茶杯身的手微微用力。 “你魂上盖着一层护体的微光,那法术一定不是胡仙的手笔,因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轻灵。那大概是龙女自身的法术,跟你眼睛上的障眼法如出一辙。” “齐昀那种肉体凡胎看不见障眼法,我这种修为不够的看不清障眼法,清融这种快千年的妖精,则是看不穿障眼法。你不用忧心,这是好事,或许也意味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你身上还会出现更多变化。” 他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龙女的卷宗,你多看看,没准儿什么时候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了呢?” 我内心悄然叹了一口,算是好事吗? “我……做过一个更奇怪的梦。”我低声说,“那个梦光怪陆离,仿佛一切的开端都在十分遥远的地方,野蛮又神圣,我就在时间的长河中徘徊,直到许多身穿白衣的人出现,我避而不及,跌入了霍镜的陷阱中。” “那个梦的一切都很模糊,但我醒后,隐约觉察到,这就是我的一部分前世。前世的记忆就如同流水一样静静流淌而过,如果你说我身上正在发生变化,或许就是从这开始的。我在鬼市睡了一夜,只做了这个梦。” 而梦的结尾,却是柳忘…… 我忽然抬头问白云盛,“如果一个人把小时候的某个人、某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有可能吗?” 白云盛喝奶茶都顿了一下,可见我这问题来得突然,不过他也歪头认真地想了一下,“有可能啊,年纪太小,忘性太大,记不清什么太正常了。” “可一件很特殊的事,总会格外印象深刻、是会从小记到大的吧?”我垂下眼帘。 白云盛轻笑一声,“怎么,你是想起来什么,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了?” 我没吭声,但心里的确有这种想法,白云盛走到垃圾桶旁边,丢掉了喝空的一杯奶茶,又踱步走回,感慨一声:“那我就帮不了你了,我是医的是命,不是这种东西。” 在人潮涌动的商业街道上,我的这些愁苦烦恼仿佛是与热闹格格不入的泡沫,会在人后的晦暗处独自破败,我盯着街角发呆出神,白云盛喝起了第二杯奶茶,问我:“所以,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各种思绪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我对他说:“我知道自己该快点做个决定,在黑山和传信这件事上犹豫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我又有种莫名的直觉,仿佛还差点什么。” 火候不到,我现在心里的念头,居然是这个。 为什么?是因为听了这么多有关我、有关龙女的事吗? 白云盛正要开口时,我忽然对他摇头,示意他先别出声,我再想想。 感觉我的心情忽然就宁静下来了,而且能从头看整件事。 齐海阔死了,他死在狐野修手里,他的尸体被用特殊手段驱赶到鬼市,这是齐家整件事的开端。 他怎么死的?为何而死?死前是否发现了什么?我跟齐昀怀抱着这些问题来到S市,可到头来,却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弄清楚。 因为这就是一个饵,引起齐家注意,引齐昀上钩,再引我过来。齐昀被扣在了泥潭中无力挣扎,我为了救他脱困,也将重心放到了新的凶杀案上。 齐海阔之死的谜团?恐怕现在,连赶来的齐照都没有心思追查,然而他的死,就真的只是一步棋,除了引我来过来,没有半分其他谋划了吗? 这是第一个值得思考的地方。 也是在这时,在我们为了捞出齐昀而焦头烂额的时候,夏朔之现身了,幕后之人选择在这个时间,与自己盯了许久的猎物会面,不是按耐不住,而是为了跟我做交易。 只是这个交易,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清融打断。 清融是这整局里唯一的变数,跳出掌控之外的人,同时也披着一层夏朔之故交的身份。 因为他的搅局,夏朔之没能完成与我的交易,甚至被追赶而去的清融打伤。 他的布置也不止在S市,齐家那头,他们安排了人去偷取定礼,可蹲守了这么久的东西,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捷足先登了吗? 我不信布置了这么久的局,会功亏一篑,黑山?柳忘?早在仙阳村时,刘江源就算计过了,还赌赢了。所以齐家的定礼,真不差这一步。 他们是故意的,定礼落在柳忘手里,再把消息故意透给我,为了引我回黑山吗? 这是第二个让我沉思的地方,腿长在我身上,想到哪儿去,我自己说了算。 哪怕这个定礼于我的龙女身份有多么重要,我此时就犯轴、打死了不去,狐野修能把我绑了丢去黑山吗?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 “还差最后一步,这盘棋。”我蓦然开口,终于明白了,“狐野修从来不会给我选择的权利,而是逼着我往前走。哪怕我不想回黑山,只要这是他们的目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们都一定会想办法,逼我回去。” 他们会给我一个不得不回黑山的理由。 所以,接下来一定还会发生一件事,逼得我不得不回黑山去! 会是谁出事?还被扣在警局里的齐昀吗?他被关在里面,没有半分自保之力。 还是在影视基地里奔波的齐照?齐海阔因为这单生意而死,影视基地里肯定还有狐野修内应,他也不安全。 一直跟着我的白云盛?再不然,就是我自己? 可我们这些人,究竟会发生什么,才会逼迫我不得不回黑山去呢? 差一点点,我就能想通了,只差最后一点点。 我心中终于再次涌起了波澜,“白云盛,如果接下来还会发生一件事,把我逼回黑山,那么你觉得,这件事会是什么呢?” 白云盛眉头轻皱,“逼你回去,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要赶在这最后一件坏事发生前,阻止它。”我沉声说。 此时此刻,我最该做的,不是考量去不去黑山、要不要那个长命锁、甚至不要去想什么龙女,而是去阻止。 阻止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它的落下。 不要再出意外了,我身边的人,我觉得重要的人。 第260章 长命锁的残魂 第二百六十章 长命锁的残魂 我跟白云盛很快赶回了酒店,神色匆匆。 这么着急回来,不是为了收拾东西去哪儿,而是为了找清融。 接下来最可能发生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本就是夏朔之的局,清融能在片场把人堵住,就更可能猜到他们究竟会对谁下手,才能把我逼回黑山! 清融来去全凭心情,只有他主动现身,没有别人找他的份儿。他此时在哪儿谁都不知道,但白云盛说,想找一个知名知姓的仙家,那可太容易了。 白云盛跑了一趟附近,买了点东西回来,房间窗帘一拉,弄了个简单的小供奉,挤眉弄眼地递给我一炷香,让我点燃了奉上去。 他这表情看起来像是没憋什么好心,果不其然,我刚捏住香,就听他说:“让我来看看,他能不能受得住龙女给他点香。” 我无奈地说:“真能把他叫出来?咱们可没有功夫开玩笑了。” 话罢,白云盛直接往我手里塞了一正把香,“全点了,喊他名,他不青着脸出来我跟你姓。” 我一脸黑线,但也没架住他“诱惑”,最后选择点了一半。 我这辈子可能都没一次性点过这么多香,纸上写着清融的姓名跟安身落脚地,用白云盛的话说,这跟点着脑门喊他没啥区别。我刚拜了两拜,第三下还没弯下腰去,门口就骤然多了一片阴影。 我一抬头,迎面就看见清融寒凉又带着一丝复杂的目光,白云盛探头看去,发现他脸色的确不太好,于是咳嗽了一声四处乱看,装没事儿人。 “清融,你去哪儿了?”我连忙问。 “有事?”他只淡淡地问我。 昨晚身上的血迹不见,衣衫整洁如新,除了那张一如既往的冷漠臭脸,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之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我怕迟则生变,于是匆忙把刚刚想到的一切,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清融听完后没开口,先盯着我看了半晌,给我看得有点不知所措。 “为什么来问我?”他问。 “因为你最清楚狐野修会做什么。”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你认识夏朔之,你会猜得到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你不怕我跟他是一伙的吗?”他又问。 “那你为什么要去帮我拿回乔轶的魂魄?”我反问他的同时,也觉得莫名其妙。 一路上,他都对自己曾做过狐野修的身份没什么自觉,怎么这会儿反倒自己在乎起来了? “如果只是苦肉计呢。” 这回轮到我盯着他看,尴尬地说:“我……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觉得你的性子,可能没有那么逼真的演技……” 我身后的白云盛“噗嗤”一声没憋住,很快咳嗽着收声。 可我真是肺腑之言,如果是九天山上那个九明烛,那帮八百个心眼子的狐狸,他们跟我玩儿这套,我肯定要掂量掂量,但你说清融?这家伙的臭脾气跟直性子,我…… 我想了一下,又继续说:“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我再疑神疑鬼地没有多大意义。我选择一路相信你到现在,难道还差最后一次吗?” 清融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一抹自嘲的笑,“你还真是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啊。”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很快意识到他口中的“他”是谁。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立即上前几步。 难道已经晚了?是谁已经出事了吗?!坏了,我应该先给齐照打个电话的,起码提醒他们一下……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时,清融的一句话把所有都打断,“他跟我打了个赌。” 没等我反应过来,白云盛立马跳出来问:“你跟夏朔之打赌?你还跟那帮人搅和在一起?” 清融没管他,而是对我说:“他跟我打赌,赌你会来主动找我。” “我找你,难道不正常吗?”我纳闷。 但跟清融对视了几秒后,我瞬间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赌我会来找你……找你问接下来最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清融点头,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脑袋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你们关系还怪好的,你都给他揍见血了,他还有心情跟你打赌呢。”白云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了我身前,盯着清融,“所以呢,这个赌你输了,会怎样呢?” 我们之间的气氛,仅仅有那么一瞬的剑拔弩张,因为太短了,清融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直接答道:“如果我输了,要帮他带话给你。” “带话?”我一手按下了还准备说点什么的白云盛,紧跟着自己的呼吸也慢了下来,“带什么话?” 房间安静到落针可闻,那小供奉坛上还飘着云雾缭绕的白烟,它们如此不起眼,无风自动,缓缓飘向玄关。 清融先是动了动,他抬手挥散了香火,手臂没有撂下,悬在半空,蓦然说:“带黑山的消息给你。” 刹那间,我仿佛听见自己心跳顿了一拍。 “林家的长命锁上,有霍镜最后一片残魂,它被柳忘带回黑山了。” 我愣住了,脑袋好似有些转不过弯来。 “夏朔之说,这是霍镜最后一片残魂,只要拿到它,霍镜便可重获新生。”清融顿了顿,“以半个龙女的身份。” 白云盛脸色骤变,沉声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几句昨天才听过的话,我不至于记错。”清融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懂你跟这叫霍镜的女子有什么恩怨,但夏朔之说,让我照原话说给你听。” “林晴,百年前你被剥掉的那部分命格,都在这片残魂上了。是想等她重生后,再来杀你一次;还是趁她残魂未融,斩草除根,全看你自己。” 第261章 怒海滔天 第二百六十一章 怒海滔天 言尽于此,清融放下了悬着的手臂,瞟了一眼桌上的供奉,“你奉上的香火,寻常人受不起,倒没得折了自己的气运,不必再这样找我了。” 见我不吭声,他竟直接转身离去,不过临走前,声音低沉着,多说了几句:“赌局我输,因为你我不过几面之缘,他谋划百余年之久,远比我更了解你。我作为一个变因能搅局一次,却搅不了第二次。” 清融的手微微用力,攥紧成拳,又悄无声息的松开,“我暂时不会回黑山去,如果夏朔之现身,或者下次找我,就摔碎它。” 他丢过来一个小石头,白云盛往前一步接到了手里,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白色小石头,隐约还有些透明,似乎包裹着一层蒙蒙的水雾。 “从很久前我就知道他是错的,但我也未必全对。”伴随着这句话,他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了。 白云盛捏着那颗石头,皱眉看了看,转头对我说:“狐野修不会说谎,所以,这就是他逼你回黑山的理由。” 见我杵在原地不说话,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摊手说:“起码……” “起码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我接话后,他闭上了嘴,默默抬手把白色石头递给了我。 “霍镜当年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百年过去,一片残魂在龙水河底,另一片落入狐野修手中,最后一片不明原因附身长命锁上,难说是否有什么内情。” 他说完后,看我不动也不吭声,也没伸手接石头,又挠了挠头,“我觉得……” “我想一个人静一下。”我哑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白云盛不再言语,一边打扫收掉了那堆乱七八糟的小供奉香案,一边把石头放在了桌上。临走前,他还想拉开窗帘开窗通风,被我制止。 “不用了。” “那你有事儿喊我。”白云盛临走前不放心地说了一声。 一声关门声响起,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酒店的窗帘厚重,一片灰暗之中,那颗白色的石头居然在隐隐散发着微光。 我麻木地回头,目光涣散后再聚拢,盯着那点黑暗之中唯一的光芒。 于情,霍镜百年前害我一次,这场恩怨绝不会就此放下,我得回黑山。 于理,一旦霍镜重获新生,势必再来找我麻烦,哪怕只为了保命,这趟黑山我都非走不可。 可是呢? 我猛地抓起了手边的纸抽,甩翻在地上,心中的崩溃呼之欲出。 就是这样耍我!从头耍我耍到尾! 齐海阔的死因?生意的古怪?杀死乔轶的凶手?长命锁成了霍镜的栖身物?这些一个又一个丢出来的谜团,从来就没有想过让我去探究,不过是手段! 一点点利用我往前走,推着我走他们想要的那条路,没有人在乎我,因为我连笼中鸟都不算,只是一个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小白鼠! 我难道要谢谢他们狐野修吗?谢谢他们没有用身边人的性命威胁我去黑山,而是来了一出“愿者上钩”! 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为什么会这么崩溃?不是因为霍镜附身在了我家送出去的长命锁上,而是我跟柳忘之间迟早会因为霍镜再有一场对峙,他们却生生地把这道伤疤现在撕开,推着我血淋淋地向前! 凭什么?凭什么!我从未消化好一切,他们却笑着推我向前。 无论是多久之前的前世,还是跌跌撞撞的今生,我仍旧是一个在谜团中打转的迷路者。 觉得我很好欺负吗?觉得我的挣扎很有趣吗?他们当然不会在乎我,甚至饶有兴致地利用着我,所以夏朔之才会跟清融打这个赌,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有关柳忘、有关霍镜的这些话,一定会送到我面前! 他们都很享受这个过程,无论输赢,只有我一直因为痛苦而徘徊在一局又一局中,输赢于我不重要,我输局输得一败涂地,赢也赢不下来。 为什么呢?只因为我是龙女吗?为什么这场折磨永远都看不到尽头,勒在我脖子上的线每一下松紧都掌控在他们手里…… 我带着崩溃的情绪倒在床上,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分不清时间昼夜,只想把自己埋在这种黑暗之中,谁都不要找到我,谁也不要来逼我,就让我静一会儿吧。 也许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也许是真的累了,这种时候,我总是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又会做一些很混乱疲倦的梦。 记不清很多东西,只觉得很累,人很累,心也很累,哪怕是睡觉都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吗?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听见了声音。 是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对我说话,但却念念叨叨,声音细碎,听得我身上一阵恶寒,直起鸡皮疙瘩。 我一边抗拒,一边却又似乎不得不凑近,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直到向前的这一步,眼前水波荡漾,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在水中,岸上人的言语遥遥传来。 我梦见什么了?又是谁在对我说话?我心下几分迷茫,又带着几分抗拒,慢慢上浮,直到听清对方的话语。 “龙女保佑……杀了那老邱一家,杀了他们一家……我家才好占地……一个都别留就好……” 我的脸冷下来,终于明白身上为何会阵阵不适恶寒,扭头便走,可偏偏此时,一枚铜钱被用力地抛入水中,缓缓在我眼前沉落。 哪怕是龙女,承载的也从来不是这种愿望吧。 铜钱缓缓沉落,我没有去接,钱在入水的那一刻,原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光芒,只是在我默许它沉落后,那一丝光芒也消失了。 河水没有翻涌,一枚铜钱没有激起半分水花,然而已经离去的我,竟听见了一连串清晰的怒骂。 “连个愿望都不灵,我看以后谁还来供你这个破龙女!” 无名火起,但我耐着性子,没有转身,没有回头。 “——供你就是为了你有用!他娘的,你还闹上脾气了?你也配!” 我的身形一顿,怒意随着转身的一个回眸,翻涌而出。 沉落的铜钱翻飞而出,如同利刃破水而出,皆由心念而起。 龙女应愿而生,然有所为,亦有所不为。 正邪之分,善恶之念,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汹涌的河水伴随着怒意奔腾而去时,一切声音都在此刻归零了,因为我已睁开双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眼角泪痕已干。 第262章 临行之前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临行之前 呼吸沉重,喉咙干涩,我费力地翻了个身,轻揉眼角,搂着枕头,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又是这种感觉的梦,虚虚实实,让人疲倦又难过。 我摸到手机,发现已经快要十二点了,一堆未读消息里,还有齐照的来电。 真是奇怪,我明明没有静音,怎么会连电话铃声都没把我吵醒?感觉这个梦睡得也不是很沉。 拨我电话没打通,齐照给我发了几条消息留言,我扫了几眼,发现是他说案子有进展,第二条腰带找到了。 我刚想回拨个电话回去,又发现齐昀母亲也给我发了信息。 “我已帮你问过,当年送给林家的定礼,是一对东珠耳坠,并非赤玉。而收了你家的长命锁,多年来一直暗箱封存,从未取出。” 我深色黯然,回拨电话的手指顿住了,就这么又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然而就是这么一伸手,我却扑了个空,甚至被扎了一下,我慌忙收回手,指尖微红却没流血,原本放水杯的位置只剩一片狼藉。 玻璃杯寸寸炸裂,清水早已顺着床头柜往下流淌,打湿了一片地毯。 我错愕地摸上床头灯开关,灯光亮起后,破碎的玻璃刹那间划过光亮,我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不知道在我睡着时,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除非是…… 我想到了什么,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收拾玻璃残渣。 我动作很慢很轻,捡玻璃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地想事情,直到一声手机短信提示音,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要吃点什么吗?” 是白云盛。 估计是看见我房间里开灯了,他人在楼下吗? 我放下玻璃碎片,用力揉了揉脸,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林晴,该去做事了。 我先给白云盛回了个消息,说我吃什么都行,让他上来我们点个外卖当夜宵吧,紧接着又回了齐照的消息。 时间很晚,我没敢贸然打电话,也回了条消息,说希望一切进展顺利,我这边还有其他事处理,恐怕暂时顾不上他们了。 至于齐昀的母亲,那条消息我删删改改,最终只变成了四个字:多谢告知。 在白云盛赶来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在心底默念胡朔玉的名字。 白云盛探头探脑地出现在玄关,眨了眨眼睛,先咳嗽了一声:“想吃什么?” 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牵强的笑容,“我会去黑山,但我要先去鬼市打一声招呼。” 我知道他这是怕我还有心事,才不提正事。 “就这么一步步跟着狐野修的步调走吗?”白云盛试探问。 “我没有别的选择,也不想跟他们继续玩这种恶心的游戏。”我冷声说着,扭头看向窗外。 白云盛似乎暗自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如果做了决定的话。” “你跟穆思留在仙阳村吧。”我认真地看着他,“不论这趟去黑山结局如何,就当是我处理自己的私事吧。” “如果他不肯放你下山呢?”白云盛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问。 没等我回答,他又追问,“龙女术法你并未掌握,孤身前往,如果他还站在霍镜那边,你又该怎么办?胡朔玉他会为了救你硬闯黑山吗?还是他陪你去?” 我哑然一笑:“总不能你陪我吧。” “我当然没有本事陪你。”白云盛叹了一口气,“但我总要知道,你是不是情绪上头,最后给自己送进一个深渊。”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说的都是多的,只不过我知道,这不是情绪上头。 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也是……我想试试。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的我一直在企图逃离狐野修的摆布,不想走他们给我的选择,我以为赶在下一个选择题出现之前快些逃走,这就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好像永远都慢一步,无论怎么瞻前顾后,我都一直在他们希望的那条错误道路上打转。 听说会下棋的人,都能往后看十步,我隐约明白,我向后看几步都已经心力交瘁,跟狐野修这帮人玩心计,其实很不自量力。 那不如换一种方向吧。 走在哪条路上我没有选择,但最后走到何处,由我自己决定。 说话的功夫,卫生间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咚咚咚”三声敲击声,像是敲门声,但又显得脆生生的,白云盛立即抬脚就冲了过去,他在卫生间门口愣了几秒后,不确定地扭头看我。 我下床走去,发现卫生间光线昏暗,偏洗手池上的镜子发出一层十分浅淡的光晕。 不,它已经不是镜子了,因为上面压根儿没有映照出我们的脸,只是一层不透明的灰光,伴随着层层涟漪轻荡,有几分水波纹的模样。 “像是……鬼市的门。”白云盛不确定地问,“你找过胡朔玉了?别是狐野修又耍什么诡计吧?” “我是喊过他。”我轻声说,“你说这是鬼市的门,那我就过去了。” 我话音落下时,镜子的另一面,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在镜中晃过,喊着半生不熟的人话:“林姑娘!林姑娘!” 声音仿佛也隔了一层,闷闷的,果然是先前那只引路的小狐,只不过往日去鬼市都是梦中,只不过这次…… “这是门?”我指着镜子,我难道要踩着洗手台上去,然后钻过去? “按理来说,你伸手碰一下就好了。”白云盛说,“这就走了?不吃夜宵了?” 沉吟片刻后,我点了点头:“嗯,走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白云盛一眼,他双手插兜,站在卫生间门口,对我挥了挥手。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心中不知是何感想,又不想弄得像生离死别最后一面似的,于是嘴角勾起的弧度更高,仿佛这只是一次短别。 “你先回仙阳村吧,我如果下了黑山,就回去找你。” 我伸手轻轻触碰镜面,一点冰凉从指间蔓延,霎时间包裹全身,耳畔那点白云盛回应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听清,就模糊了下去。 第264章 昨日之事不可追 第二百六十四章 昨日之事不可追 胡朔玉说的都对,我也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说了两件事,他也能猜得到这些,所以他聪明。 是啊,他一直都是聪明人。 既然他是聪明人,那么早在狐野修杀齐海阔、把尸体丢到鬼市的时候,他不可能对狐野修的举动毫无察觉吧。 他尚且因为怀疑清融而与其针锋相对,事后又忽然放手一切,放任我去追查整件事,胡朔玉,在整个事情里,他又究竟在想什么呢。 清融一路跟随却按而不动,他是在等自己想见到的那一招棋落子;那么胡朔玉呢,他这个一直观棋不语的人,到底在等什么呢? 我长久地凝视着胡朔玉,他起先还眨眼装懵懂,直至我目光不移,他的嘴角渐渐多了一抹笑,“想要我陪你去黑山吗?” “胡朔玉,你一直都很聪明,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盯着他说。 胡朔玉摊手,顾左右而言他:“我也就在自己地盘里能耍耍横,真要去黑山,想闯下来也得脱一层皮。” “我和齐昀在S市的事,你其实一直都清楚吧。”我说道,“又或者说,你早就猜到大约会发生什么,在你确认清融不会加害我后,就放任我跟着他走了。” 胡朔玉仍旧没有回答我,转身朝着屋里走去,我紧跟着走了进去,就见屋内桌上正温着一壶酒,酒香四溢见,他给自己倒了一小碗。 平时只见他喝茶。 他抿了一口热酒,伸出一根手指:“只知道一点点。” “什么?” “知道狐野修去了黑山。”胡朔玉回头看我,“他们诓了山上一条小花蛇,让她把你在S市的消息递了过去,同时还说,狐野修为了对付你,要偷齐家一样东西。” 我的消息,果然是狐野修故意送去黑山的! 胡朔玉见我脸色,摊手道:“看样子,你也早猜到狐野修故意给黑山透消息了?他们诓的那条小花蛇还是淮阴谷的,我估摸着,也是顺带坑了清融一手。” 我立即想起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花蛇,不禁背后一凉,黑山上的事,这帮狐野修究竟知道多少? “我的人去齐家晚了一步,他们到的时候,就知道齐家已经失窃,东西已经被柳忘带走了。”胡朔玉一边看我一边不紧不慢地说,“说来我也纳闷呢,这家伙平时见了齐家一副打杀模样,这回居然拿了东西就走,半点脸色都没给齐家看。” 可我想知道的,远不是这些。 说了没几句,他又避重就轻地把话题拐走了,我知道,指望他自己坦白,是没有可能了。 胡朔玉还在优哉游哉地抿酒喝,我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抢过小瓷杯,他一脸无辜地看我,“干嘛?” “你觉得我是林晴,还是风晴?” 这个问题出口时,整个屋子的氛围仿佛都陡然一变。 我认真地盯着胡朔玉,他面上仍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我清楚,这个名字,是我下九天山那晚回到黑山时,他亲口说的。 我没有记错,哪怕我当时已几乎醉得睡了过去。 “那天的接风宴,你是在欢迎我,还是欢迎她?”我又问道。 这回他好似真的忍不住了,顺口回道:“你就是她。” “我知道,这是我不知道多少个前世,可是那些千百年前的前尘记忆,我一知半解,也远远算不上完全的龙女。胡朔玉,你觉得我是当年你记忆里那个风晴吗?” 我终于明白了,离开九天山后,那种让我难受的隔阂究竟从何而来。 我只是为了躲避柳忘的纠缠,才会在拿起扶桑剑的时候,承认这层千百年前的身份,把自己跟胡朔玉放在相同的位置,以此来质问柳忘,我跟他究竟算什么关系? 风晴?这个名字,这层身份,我在仓皇中接受,在仓促中承认,以至于许多割裂之处,我都没有细究下去。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么她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这问题或许有许多种答案探讨,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人如何看待自己,而是她身边人如何看待她。 在胡朔玉眼里,我一直是千年前那个风晴,那一人两狐潇洒天地的日子或许一去不复返了。百年前一场变故后,九天的选择是宁可招致天劫山火,也要再见我一面。胡朔玉呢?他揣着一份心思百年,他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原本我不懂,可是做过昨晚那个梦后,加之最近我身上的一系列变化,我隐约懂了。 胡朔玉嘴唇微动,神情终于不复最初,“所有事情,你终究会想起来的。” “当然,在某些夜晚的梦里,总会有朝我走来的故人,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凝视着他,“所以,你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吗?” 说话间,我轻轻把白瓷杯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口边缘。 动作轻柔,瓷杯与桌面接触时的声音都几近于无,然而杯内剩余的酒,却忽然翻涌起来,就如同泉眼涌动起生命。 在我松手的下一秒,白瓷杯炸裂开来,温酒顺着桌边蜿蜒流下,碎片叮叮咣咣砸在桌上,砸在我与他之间。 胡朔玉愣住了,竟有一瞬的出神。 “龙女的术法,因信仰而生,这也是龙女诞生的根基。铜钱入水,是众生对龙女的馈赠。可龙女不是一个许愿的机器,龙女也有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承载她的河流格外清楚。” “龙女与水相依相生,她的愤怒,也是水的愤怒,这才是心念能自由驱动的术法。”我缓缓说,“我左眼的障眼法,也是龙女生来自保的手段,隐匿于江河的生灵,本就默默游走于天地间。” 短暂的静默后,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朔玉,我终有一天会想起一切,但在这天来临前,我还是林晴。过去的岁月漫长而遥远,眼下的我,还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缓而坚定。 “我窥见过一些支离破碎的过往,但哪怕是这些片段,也足以让我知道,曾经的那个我、那个风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温柔而强大,至人无梦,雨师妾祭祀遗脉中,她是那颗不可多得的沧海遗珠,远非现在一个小小的林晴可以比拟。你所期待的,你所怀念的,是从前那个风晴。” “但我相信,风晴身上的一切,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一定是阅尽千帆后的磨炼,洗掉她身上的青涩,让她坚韧而强大。记忆就是一种阅历,如果从前的一切记忆回笼,哪怕强大的术法,我也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可这是留在原地等待啊,等待后退的时间追上我,等待老旧的尘埃拥抱我。哪怕我现在渺小而脆弱,可我不想否定如今拥有的一切。我是会长大的,人是会向前的。比起找回过去,我更想带着眼下一份一起,奔赴新生。” 第264章 昨日之事不可追 第二百六十四章 昨日之事不可追 胡朔玉说的都对,我也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说了两件事,他也能猜得到这些,所以他聪明。 是啊,他一直都是聪明人。 既然他是聪明人,那么早在狐野修杀齐海阔、把尸体丢到鬼市的时候,他不可能对狐野修的举动毫无察觉吧。 他尚且因为怀疑清融而与其针锋相对,事后又忽然放手一切,放任我去追查整件事,胡朔玉,在整个事情里,他又究竟在想什么呢。 清融一路跟随却按而不动,他是在等自己想见到的那一招棋落子;那么胡朔玉呢,他这个一直观棋不语的人,到底在等什么呢? 我长久地凝视着胡朔玉,他起先还眨眼装懵懂,直至我目光不移,他的嘴角渐渐多了一抹笑,“想要我陪你去黑山吗?” “胡朔玉,你一直都很聪明,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盯着他说。 胡朔玉摊手,顾左右而言他:“我也就在自己地盘里能耍耍横,真要去黑山,想闯下来也得脱一层皮。” “我和齐昀在S市的事,你其实一直都清楚吧。”我说道,“又或者说,你早就猜到大约会发生什么,在你确认清融不会加害我后,就放任我跟着他走了。” 胡朔玉仍旧没有回答我,转身朝着屋里走去,我紧跟着走了进去,就见屋内桌上正温着一壶酒,酒香四溢见,他给自己倒了一小碗。 平时只见他喝茶。 他抿了一口热酒,伸出一根手指:“只知道一点点。” “什么?” “知道狐野修去了黑山。”胡朔玉回头看我,“他们诓了山上一条小花蛇,让她把你在S市的消息递了过去,同时还说,狐野修为了对付你,要偷齐家一样东西。” 我的消息,果然是狐野修故意送去黑山的! 胡朔玉见我脸色,摊手道:“看样子,你也早猜到狐野修故意给黑山透消息了?他们诓的那条小花蛇还是淮阴谷的,我估摸着,也是顺带坑了清融一手。” 我立即想起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花蛇,不禁背后一凉,黑山上的事,这帮狐野修究竟知道多少? “我的人去齐家晚了一步,他们到的时候,就知道齐家已经失窃,东西已经被柳忘带走了。”胡朔玉一边看我一边不紧不慢地说,“说来我也纳闷呢,这家伙平时见了齐家一副打杀模样,这回居然拿了东西就走,半点脸色都没给齐家看。” 可我想知道的,远不是这些。 说了没几句,他又避重就轻地把话题拐走了,我知道,指望他自己坦白,是没有可能了。 胡朔玉还在优哉游哉地抿酒喝,我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抢过小瓷杯,他一脸无辜地看我,“干嘛?” “你觉得我是林晴,还是风晴?” 这个问题出口时,整个屋子的氛围仿佛都陡然一变。 我认真地盯着胡朔玉,他面上仍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我清楚,这个名字,是我下九天山那晚回到黑山时,他亲口说的。 我没有记错,哪怕我当时已几乎醉得睡了过去。 “那天的接风宴,你是在欢迎我,还是欢迎她?”我又问道。 这回他好似真的忍不住了,顺口回道:“你就是她。” “我知道,这是我不知道多少个前世,可是那些千百年前的前尘记忆,我一知半解,也远远算不上完全的龙女。胡朔玉,你觉得我是当年你记忆里那个风晴吗?” 我终于明白了,离开九天山后,那种让我难受的隔阂究竟从何而来。 我只是为了躲避柳忘的纠缠,才会在拿起扶桑剑的时候,承认这层千百年前的身份,把自己跟胡朔玉放在相同的位置,以此来质问柳忘,我跟他究竟算什么关系? 风晴?这个名字,这层身份,我在仓皇中接受,在仓促中承认,以至于许多割裂之处,我都没有细究下去。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么她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这问题或许有许多种答案探讨,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人如何看待自己,而是她身边人如何看待她。 在胡朔玉眼里,我一直是千年前那个风晴,那一人两狐潇洒天地的日子或许一去不复返了。百年前一场变故后,九天的选择是宁可招致天劫山火,也要再见我一面。胡朔玉呢?他揣着一份心思百年,他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原本我不懂,可是做过昨晚那个梦后,加之最近我身上的一系列变化,我隐约懂了。 胡朔玉嘴唇微动,神情终于不复最初,“所有事情,你终究会想起来的。” “当然,在某些夜晚的梦里,总会有朝我走来的故人,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凝视着他,“所以,你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吗?” 说话间,我轻轻把白瓷杯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口边缘。 动作轻柔,瓷杯与桌面接触时的声音都几近于无,然而杯内剩余的酒,却忽然翻涌起来,就如同泉眼涌动起生命。 在我松手的下一秒,白瓷杯炸裂开来,温酒顺着桌边蜿蜒流下,碎片叮叮咣咣砸在桌上,砸在我与他之间。 胡朔玉愣住了,竟有一瞬的出神。 “龙女的术法,因信仰而生,这也是龙女诞生的根基。铜钱入水,是众生对龙女的馈赠。可龙女不是一个许愿的机器,龙女也有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承载她的河流格外清楚。” “龙女与水相依相生,她的愤怒,也是水的愤怒,这才是心念能自由驱动的术法。”我缓缓说,“我左眼的障眼法,也是龙女生来自保的手段,隐匿于江河的生灵,本就默默游走于天地间。” 短暂的静默后,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朔玉,我终有一天会想起一切,但在这天来临前,我还是林晴。过去的岁月漫长而遥远,眼下的我,还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缓而坚定。 “我窥见过一些支离破碎的过往,但哪怕是这些片段,也足以让我知道,曾经的那个我、那个风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温柔而强大,至人无梦,雨师妾祭祀遗脉中,她是那颗不可多得的沧海遗珠,远非现在一个小小的林晴可以比拟。你所期待的,你所怀念的,是从前那个风晴。” “但我相信,风晴身上的一切,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一定是阅尽千帆后的磨炼,洗掉她身上的青涩,让她坚韧而强大。记忆就是一种阅历,如果从前的一切记忆回笼,哪怕强大的术法,我也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可这是留在原地等待啊,等待后退的时间追上我,等待老旧的尘埃拥抱我。哪怕我现在渺小而脆弱,可我不想否定如今拥有的一切。我是会长大的,人是会向前的。比起找回过去,我更想带着眼下一份一起,奔赴新生。” 第265章 从前模样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从前模样 胡朔玉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我在凝视他,他也在回望我。 我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逃避,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些话一定要说清。而他的眼底,逐渐多了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回忆、像是在怀念,可我也看见了一丝欣喜,一份坦然,直到最后,他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轻轻颤抖。 “光阴过得太快了,你知道吗,在鬼市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我觉得自己不过才数了几个日子而已,可一回头,居然过去了不知多少个百年。” “居然过去这么久了……”他重复着这话,像是有几分不可置信,也有几分感慨,“也许真正慢下来的时光,只有在九天山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连化形都不利索的小狐狸,既想跟在你身后,又怕九天把我赶走。” 他开始收敛笑意,浅淡地挂在嘴边,但眼里一直是我的倒影。 “你说得对,我就是在等,我在等过去的你回来,因为世事流转,沧海桑田。这世间的一切人和事都陌生得不像样子。我有时在想,为什么众生奔涌向前,哪怕摸爬滚打,满身伤痕,也从不停留呢。” “我所熟悉的、眷恋的生活,早就在千年前消失殆尽了,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你跟我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连雨师妾祭祀遗脉都抵不过岁月的消磨。” “我不喜欢看时移世易,不喜欢看那些粉墨登场的新面孔,所以我困顿在这里千百年,既找不到让我觉得有趣的新人,也等不来为我停留的故人。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一切何必改变呢?都回到过去就好了。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可惜,你似乎不是这样想的,你不断轮回、不断转世,哪怕世世成为龙女、身上的力量不断削弱,可每一次回九天山,你似乎都乐在其中。” “百年前那场变故,我们三个都始料未及。”直到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才变得多了一丝凉意,“九天做出了她的选择,她一向如此,此生未曾低头;不妨坦白说,当年我也盘算过,如果就这么上黑山去,会有几成胜算呢?” “只不过那会儿,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才就此作罢……”他这话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硬生生转了话题,“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从我给你鬼市的令牌开始,我想的不是保你,是想把你从黑山、从柳忘身边拉出来。” “我看不透你今生交错的命盘究竟有什么玄机,但我觉得你继续跟他纠缠在一起,一定不是什么好事。霍镜这颗雷迟早会引爆,而我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等你自己愿意离开的那一天,让你……再也不愿回到那个牢笼去。” 这份私心,真是足够残忍的,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一直若即若离、冷眼旁观,看我身处一份虚假的欢愉中,又不来点破我。直到这份充满了谎言的感情终于难以为继,等我梦醒后想要逃离,再向我伸出援手…… 他真是,跟九天交出了两份截然不同的答卷。 胡朔玉看了我半晌,见我脸上最多只是无奈的笑容,歪了一下头,“你就不生一下气?” “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在故意耍我。”我又叹了一口气,“我真正会生气的,只是那些耍我找乐子的狐野修。” “那好吧,你碎我一个好杯子,就当扯平了。”他指了指桌上的碎瓷片。 我这回没忍住,抬手想给他胸前一杵子,这八百个心眼子的狐狸居然提前往后退了一步,我这一拳头落在他身上都有气无力的。 我眼皮一跳,这会儿好像心里又有点火气了。 胡朔玉又笑了起来,坐在矮榻边缘,“你去黑山,用我陪你吗?” “我不是去找他打架,先要长命锁,再问霍镜的残魂。”我说完顿了顿,“除非他不让我走,还得你来捞我。”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一定,一定。” 我看他脸上的笑容居然这么灿烂,一边无奈一边觉得莫名其妙,不就几句话的功夫,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我说,你……” 我才刚开口,就被胡朔玉打断,“知道怎么去黑山吗?” 我闭上嘴,轻轻摇头。这才是我一开始决定来找他的原因,光凭我自己,是走不到黑山去的。 “我叫人送你过去。”胡朔玉身后往门口一指,两个狐脸的侍女已经揣袖站在了门口,“如果你决定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又看了看我,见我两手空空,“扶桑剑呢?” “去S市前先回家了一趟,剑是开刃的,我怕上飞机不方便,反正还有白云盛跟着,我就先放在家里了。”我说道。 胡朔玉摆了摆手,其中一个狐脸侍女一福身子,转身离去,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替我回去拿剑吗?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九天山的新主人,已经公诸于世了。”胡朔玉说,“九明烛。” “他跟天水的纷争……” “他赢了,也还算有几分本事吧。”胡朔玉不咸不淡地说,“虽然代价还是有的,听说差点让人按在山里脑袋搬家,都给天水逼得狗急跳墙了,宁可杀了他。” “不过,你知道这为什么是个好消息吗?”胡朔玉似笑非笑,“那小子把九天山挂归你名下了。” 我沉默了一下,“他当初……是说过要借我名头,算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你带着扶桑剑去黑山。”胡朔玉扬了扬下巴,“无论如何,九天山之主都不能被扣在黑山上。” 看来他也觉得,柳忘不会轻易放我下山的。我哑然失笑,曾经是我顾不一切想要下山,如今还要我自己走回去。 接我下山的是胡朔玉,现在送我回去的还是他。 不多时,那离开的狐脸侍女回来了,手里捧着扶桑剑,弯腰恭敬地朝着我递了过来,我紧握扶桑剑,她们俩已经侧过身子,请我下楼。 我回望胡朔玉时,他已经给新酒杯倒上了酒,我张了张嘴,还想最后说几句临别的话,只听他忽然轻声说道:“其实你刚刚说话的样子,就是从前的模样。” 第266章 我为何而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我为何而来 我神情一怔,他已经变回了从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抿了一口热酒,扭头看向窗外暗红色的天空。 我失神片刻,说了一句“我走了”,随后转身跟狐面侍女下楼了。 送我回黑山,也是轿撵,上黑山的法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我掀开帘子钻进轿中,刚一坐稳,整个轿子就摇摇晃晃地被抬起,不紧不慢地向前。 依稀记得,上次这样去黑山,还有穆思伏在我膝上,我们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一次,我的腿上只有一柄扶桑剑。 这是一段沉默而漫长的路,无人与我说话,无人与我并肩。我以为自己会思绪纷飞,会忍不住掀开帘子去看沿途的风景。 然而我只是坐在这里,没多久后,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心静,似乎仍旧一阵阵延绵不绝的疲倦,渐渐涌上心头,让我们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胡思乱想。 我只是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路,都是我一个人在走,也许这是最后一阵安宁的时光了,而我究竟要做什么,我又究竟想得到什么,这些问题,我其实一直都有答案,哪里需要千头万绪呢。 我想要回赠与齐家的长命锁。 我想知道他为何一言不发带走霍镜最后的残魂。 我还想知道……东珠耳坠,为何会变为赤玉。 漫漫长夜,独我一人向黑山而去,不知轿外景色,也不知时辰日月。我只知道一直不疾不徐前行的轿撵,忽然顿了一顿。 仿佛是被什么人拦住了去路,我猝然睁眼,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轿子一时半会儿没有动,但外面有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走上前去。 没有交谈声,更没有其他动静,我心下衡量着,走了这么久,似乎的确该到黑山了,这是鬼市胡朔玉的轿子,敢拦下来的,也不会有几个人,除非我们已在黑山脚下。 我的手刚搭上帘子,外面忽然响起了低沉而温柔的女声。 “姑娘莫动,大人吩咐,不止到黑山脚下,我们该一路送你上山去。”她声音听起来十分清脆,但却温柔沉稳。 “不用,我可以自己……” “大人说,从前姑娘上黑山,身边或许有他人相伴,可如果没人别人,这条路上的仙家,可多着呢。”她不疾不徐地解释说。 我正欲起身的动作瞬间顿住了,随后点头应了一声,“好。” “令牌已递过,鬼市来客,来人姓林,是否允我等上山,请通传。”随后,只听这女声的声音更肃穆了几分,对前方朗声说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但我依稀听见不远的前方,有脚步声匆匆离去。 我摸索着扶桑剑的剑柄,继续耐心地等了下去。我已经静心坐了一路,不差这最后一点时间。 一声通传,最后会报到谁那里去不言而喻,他不会不让我上山的,甚至可能……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一声悠远的钟声,自远方而来。 紧跟着,我身上忽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伸手探出窗子,想要拨开帘子,只是手才刚探出,就猛地被一只手扼住了手腕。 我整个人一惊,想要抽回手,可对方的力道出奇的大,不仅将我的手腕勒出一圈红痕,甚至还想把我拽出轿子,我几乎半个胳膊都被拉了出去! 我来不及惊骇,就见轿帘直接被掀起了一半,一片鲜艳的红衣映入眼帘,极具有冲击力的颜色霎时间落入满眼,我脑袋似乎都宕机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手的主人是谁,立即咬牙怒道:“放手!” 对方把我拉出轿子的动作停住了,但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甚至隐约还有一丝颤抖。 刚刚的女声再次响起,却听起来稍远了一些,声音也稍小了几分,还带着一份不确定:“柳君大人,我等奉命,送林姑娘上山。” “滚,没你们的事了。”柳忘的声音寒凉。 “大人有命,黑山山路迢迢,要我们送至山顶。”狐面侍女声虽小,但不卑不亢。 “我尚且没找你们主人算账,你倒是敢在这里回我的话了?”柳忘的语气中霎时间迸发出一阵阴霾。 我猛地一用力,趁此时挣脱了他的桎梏,冷笑一声:“我想上山,坐鬼市的轿撵不行?腿着走上去我嫌累,毕竟我不像柳君来去如风,只是区区肉体凡胎。” 柳忘还抬着帘子的手一顿,下一秒,他俯下身来,语气中戾气不见,低声对我说,“你想上山,我随时会来接你的。” 一如往昔俊美无暇的面孔上多了几丝憔悴,他弯下腰来微微抬眼,赤红色的眼底深深映照着我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句话,如果上山,就让他们送我。”我不想在山下因为这个问题跟他多费口舌。 柳忘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随机扯了扯嘴角,“好,你想坐轿上山,我陪你。” 他放下轿帘,听脚步声,竟是走到了轿旁,“起轿吧。” 随后,轿子再次轻轻摇晃,被人抬起,缓缓倾斜,已经踏上了上山的路,随着两侧帘子的飘荡,每一下晃动,我都看得见那片红色的衣衫,就在轿外与我并肩,亦步亦趋。 我紧了紧扶桑剑,低下头去,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乱拍,因为他来的太快,远在我意料之外。 这段上山路,竟比来时的沉默还要显得难熬漫长。 几次帘子浮动,我的眼角余光都能看见,柳忘并非直视前方,他一直在看我,透过半遮半掩的帘子凝望着我,仿佛下一秒我整个人就要消失在他面前。 我没有回望,也没有出声,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直到不知道多久后,轿子终于停稳,狐面侍女走到另一侧,柔声对我说:“已将姑娘送到,我等告退。” 我钻出轿子,扭头时仍不见抬轿人,于是便对着狐面侍女笑了一下:“辛苦你们一路了。” 侍女微微欠身,后退了几步,轿子再次抬起,一阵雾气萦绕,隐约见有四个半透明的家伙,身上还带着皮毛,架着轿子转身退走,没走几步,就隐匿于视线之中。 我正回首望向山路,身后柳忘已经凑了过来,他刚抬起手,我就扭头,平静地看向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的,对吧?” 柳忘整个人僵住了。 第267章 交锋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交锋 “我……” “你不必跟我说不知道,连齐家你都去过了,狐野修会给你送信,难道就不会找我吗?”我神色淡漠,“把东西给我。” 短暂的沉默后,柳忘居然目光飘向了别处,选择无视了我的问题,“你吃过晚饭了吗?我让人去准备。” “长命锁,给我。”我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又是一阵沉默,柳忘似乎紧了紧手,再抬头时,忽而对我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去归鸾峰吧,吃完饭,我把东西给你。” 我冷声说:“我知道现在很晚了,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他嘴角的微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飘摇,声音也很轻,“对,已经很晚了,你休息一晚吧,我会把东西给你的。” “有必要么?”我反问。 “如果没有必要,你何必上山呢。”他朝我伸出了手,“如果只是要回齐家那把长命锁,方才在山下,你都不必上来。” 我心底一阵冷笑,他倒是很清楚啊,“是,看来你也清楚,我要跟你算的账,不止这一笔。” 我当然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自己径直朝着归鸾峰的方向走去。 柳忘的手就这么被晾在了半空,直到我已走到了山崖边,他才喊了一声:“沉水。” 下一刻,熟悉的身影在我身畔出现,只是她头埋得很低,没有与我对视,很小声地说:“林姑娘,我带您过去。” 对于她搭上来的手,我没有抗拒,在隐约听见了一声她悄悄松口气,我也低头看了看她。 许久不见,沉水也没变什么模样,只是似乎人更闷了,跟我也更……疏远了些。 夹在我跟柳忘中间,她也不好做吧。 一路去归鸾峰,也再无话,直到我们一前一后踏入当初那个小院,沉水后退几步身影消散,我跟他在那棵桃花树下双双驻足。 “我来替齐家要东西。”我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齐家”两个字。 柳忘道:“那也算齐家的东西?一份有名无实的定礼。” “不然呢?难道是你的东西?”我回头讽刺地看着他。 “东西是我家送出去的,给了齐家就是他们的东西,你如果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我只能说,唯一跟你有关系,就是当年你实在给齐家人逼得走投无路,连我爷爷都知道齐家的孩子难活,特意打了把金子长命锁。” 柳忘被我噎了回去,话又软了下来,“夜里风凉,我们进屋说。” “说实话,柳忘,我连这个院子都不是太想踏进来。”我看向了厢房的方向,“因为这院子,貌似就不是给我的吧,它的主人好像姓霍。” “不是。”柳忘几乎瞬间反驳我。 我不是为了跟他计较这点事来的,只不过如今真的故地重游,许多曾经细节,让我心生厌恶。 “霍镜的残魂就在长命锁上吧。”我终于开门见山地说,“这是最后一片残魂了,你把锁带回黑山,彻底补齐她的魂魄,然后呢?” 柳忘的脸上居然多了一丝恼火,我捕捉到这一点的时候,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手也攥紧了扶桑剑,可没等我开口,他居然转身走掉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更不可思议地听他低声落下一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 到底是我不冷静,还是他脑子有病?!我深夜前来,他要就这么把我晾在归鸾峰?! “柳忘!” 他的脚步顿住了,赤红的背影看不出情绪,我咬牙问道:“当年齐家送给我我家的东珠耳坠,是不是也在你手里?” 东珠变赤玉,能做到的人只有他一个。 如果耳坠被掉包,那么当年的那对东珠耳坠,也只可能在他手上。 如果不在,那就是被他随手丢了。 可无论这东西如今在不在,我都要讨到一个说法,我并不是非要把这两个定礼拿回来,而是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柳忘轻“呵”一声,“还真是一对儿定礼啊,看来狐野修传的话,也没骗我。” 我还欲追问下去的时候,柳忘又转过身来,眼底神情意外地平静,“我去齐家,你上黑山,我们两个为何会做出这种事,都是因为狐野修在中间传话。” “他们不会说谎,但会选择说什么,你帮着那小子追查了这么久,也被算计了这么久,这种事,不需要我再费口舌赘述了吧。” 柳忘身上的冷静让我感到陌生,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眼前这个冷静异常的人,真的是那个动辄怒上心头、行事张狂恣意的柳忘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休息一晚吧,你想一想,我也想一想,至于你想要的东西,明天我都会给你。” 他这般态度,终于让我说不出话来。 理智上,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哪怕他有再多的情绪也不是蠢,他知道我漏夜前来,八成是因为狐野修的传信。我不想让这帮家伙的谋划得逞,他同样也不。 所以,在我们俩因为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把一切都闹得不可收拾之前,不如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但如今提出这个的居然是柳忘,我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感想。 “好啊。”我同意了他的提议,声音也变得波澜不惊,“但我不想住在这里。” 柳忘身形定了定。 我指着厢房的位置,“我去过里面,我知道那儿放着有关霍镜的东西。” “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柳忘眼底神色一暗,但很快又说,“不住便不住,随我去黑峰。” 这一回,他又朝着我伸出手来,见我迟迟没挪动步伐,终于嘴角略带自嘲,仰头说道:“一晚而已,黑峰上的房间多得是,你可以不见我这张脸。” 第268章 黑峰 第二百六十八章 黑峰 我扯了扯嘴角,“你这张脸是其次,我只是清楚你在黑峰上修补她的残魂,不想趟这趟浑水而已。” 柳忘的脸色有些僵硬。 “我可害怕去了黑峰上,夜半忽然来个亡魂,又要我的命。”我声音寒凉如刀子,“比起这个,我宁愿待在这儿将就一晚。” 柳忘攥了攥手,朝我走来,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咫尺之隔,我没有退后,他身上那股凛冽又清冷的气息跟着他整个人高大的身影一齐压上来,我微微抬起头时,只听他说。 “霍镜的魂魄不在黑峰上,你大可放心。” 说罢,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随后手指向掌心滑去,我向后撤手,轻轻皱眉,躲掉了他十指相扣的动作。 这一来一回,我以为他会就此罢手,谁料他忽然不由分说地扣紧了我,温度从他的掌心传来,让我犹如触电。 我刚变了脸想要开口时,他拉住我转身,抬脚便走,沉声说:“我不想听你说放手,林晴。” 我只有一瞬间的恍惚,被他拽着往前走,直到这一刻,这种熟悉的感觉才扑面而来,这才是那个强势又不容人置喙的柳忘。我暗暗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他何时变过呢,他是不会变的。 他的手越攥越紧,仿佛他一松手,我就会如一阵风般无影无踪,他带我离开小院,不由分说地前往黑峰。 月隐云后,山路昏昏。深秋后的山间夜风,几乎像是初冬,只差一场初雪。一呼一吸间,白气在夜色中乍然出现又隐匿,柳忘从未放手。 我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偏过头看向山间,因为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犟成这样。 一道道问题横在我们之间,就如同山谷中的沟壑,我们仍能与彼此对望,只是向前再走,只剩深渊。 这样一路沉默,在踏上截然不同的石板路上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之前,我其实从未来过黑峰。 这座象征着名份地位的山峰巍峨高贵,回首看去群山皆小,平整的石板路蔓延在目光所及之处,这里有最张扬的风、最厚重的楼宇殿堂。它能容纳一切的腌臜肮脏,也能承载数以千年层层加码的权利。 我凝视着不远处黑暗之中的楼阁,淡淡地说:“倒是头一回来。” 柳忘无疑听懂了我语气中的讽刺意味,他说道:“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住多久都没有意义,时间不会改变结局。”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冷声说。 柳忘缓缓放下手,忽然自嘲地说:“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不等我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身后沉水的身影已悄然现身,继续为我带路,我不想继续跟柳忘站在这里吹冷风,便抬脚跟着她走了。 我能感受得到身后那道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想知道一晚过后,他究竟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答案。 这一晚,我总觉得窗外的风声从未停歇,睁眼看着床帐,不知多久才入眠,甚至一夜无梦。 睡醒时,我不知是什么时候,透过窗缝,惊觉竟是阴天。 云层厚重,绵延千里,风声比昨夜小了许多,可这样没有流动的空气,竟让人升出一种憋闷和烦躁。 我翻身下床,彻底推开窗户,沉水的敲门声几乎是立马就响了起来,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她端了热水来给我洗漱,又点了人送来早饭,气氛一直有少许尴尬,直到我主动开口,问她这阵子过得还好吗。 沉水笑了一下,这个笑却显得如释重负,“我很好,一阵子不见,林姑娘平安无事也很好。” 我端着米粥,轻轻吹了吹,“出去转了一阵,白云盛跟我说你生长在黑山,没有其他靠山。我一夜失踪,你没被牵连就很好。” 沉水有点恍神,随后还有一丝眼眶泛红,她微微低头,轻声说:“我不会被迁怒,只是有时三缄其口,觉得愧对跟林姑娘的交情。” “我知道你的难处,也没有怪过你。”我说,“只是这次回到黑山,大约是最后一面了。” 沉水哑然一笑,“近日山上多事,林姑娘不回来也好。山中仙家闻风而走,避之不及,显得格外冷清。” 我动作一顿,“悬赏令已经撤了吧,山里应该没什么动静了。” 因此而下山的,不止清融一个吗?竟还有这许多人。 然而我放下碗抬头时,恰好看见沉水收敛起犹豫又黯然的神色,但黑山何去何从跟我有什么关系,无论有什么,那也是他柳忘自己闹出来的。 吃完早饭,还是沉水为我带路。 我在黑山上住过的日子里,还真的没有见过阴云密布的黑山,显得山上光线苍白,清冷萧瑟。一路上我没见过第二个人影,四下看时,沉水适时开口: “从前黑峰上来往仙家杂乱,虽然是主峰,却也是风波最多的地方。只是近日人少,加之昨晚柳君下令,清离了闲杂人等,看着就更冷清。” 她这话像是在帮忙解释什么,只不过我一笑而过,不太在意。 沉水瞥见我的神色后,也不再多嘴。 统共也没几步路,沉水只是带着我从山后绕到了山前,转到前面来,就会发现,同一座山峰,不过前后之隔,这里的视线何其开阔,站在殿前的石板路上,才会觉得原来站在山巅俯瞰的感觉这么好。 只是风太急,人太少,我抬头看去,殿门窗紧闭,不见灯火,仿佛殿内的人仍在梦中。 我在等沉水去叩门,但到了门前,她却只是把门轻轻推开,示意我走进去,自己没有跨过门槛半步,显然柳忘早有吩咐。 我走入殿中,身后的门无声关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再向前看去,发现屋里有点烛火,只是这点微末光线实在太过昏暗,而且偌大的殿里,也只有零星几点,在外看来,才会显得恍若无人。 殿内布置纷繁复杂,我一眼看去,瞧见了许多架子上的珍贵古董,流光溢彩。我绕到侧殿去,山水屏风栩栩如生,山水树木犹如无风自动,在屏风后,依稀还有一道人影,就躺在最里面的榻上。 我的脚步不自觉又轻了几分,绕过屏风后,就见榻上红衣散逸,折纹凌乱,柳忘斜靠在枕头上,单手撑头,像是在闭目养神。 第269章 避而不答 第二百六十九章 避而不答 我的到来并没有让他睁开双眼,片刻后,我的目光也很快落在了另一侧的桌案上。 桌案上不见笔墨纸砚,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有一个黑木匣子安静地摆在那里,因此还有点惹眼。 我又看了一眼柳忘,他呼吸均匀绵长,竟然真的还在睡着?稍加思索后,我走向了桌案,轻轻摸上木匣。 木匣身上并无暗纹,摸起来光滑圆润,这份质感看得出也是名贵物件儿。匣上没有锁,轻轻一翻,盖子便开了。 盒子里一左一右,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左边的赤玉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显得流光溢彩,灵透异常,而右边的绒布上,竟忽然放着一枚半个掌心大的金锁。 金锁做工粗糙,样式简单,看出来虽然被精心保养过,但还是免不去岁月的痕迹,与赤玉耳坠摆在一起,黯然无光。 我不明白柳忘为何把耳坠跟长命锁摆在一起,但是一想到狐野修说,这锁上有霍镜的最后一片残魂,我的心跳就开始加快,正在愣神犹豫是否要伸手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上的影子动了动。 我一扭头,恰好于一双赤红的眼眸两两对视,这双眼底常有睥睨一切的狂傲,也有柔情似水的温柔,只不过此时此刻,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宛如深潭,不可窥见眼底任何情绪。 这场景恍若我偷东西被发现似的,我“啪”的一声合上木匣,面无表情地问:“东西我带走了,东珠耳坠呢?” 柳忘凝视我半晌,开口时声音居然有些沙哑,真的像是刚睡醒,“找不到了。” 我一皱眉,“你丢掉了?” “也许吧。”柳忘含糊着回答,“我很少收拾东西,更不知道放在哪儿。” “也是,齐家送的东西,你怎么可能留在手里。”我凉凉地说。 柳忘眯了眯眼睛,“我当时不知那是齐家送的,如果知道,我肯定知道我把它丢在哪个坑里去了。” 我听得心中冒火,“为什么要偷换耳坠?!” 柳忘居然反问我:“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怒视着他,“我家没人知道,我父母在我出生时一死一疯,林家祖辈早逝,没人知道耳坠究竟是东珠还是赤玉!” 柳忘沉默了片刻,“好吧,你不记得。” 我咬牙半晌,却不知该怎么向他问曾经的那个梦。 那段梦中的漫长夜路,还有手中最后绽放的花朵,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我转身再次打开木匣,直接把赤玉耳坠取了出来,随手放在桌上,拿起长命锁便要走。 柳忘果然出声拦我:“你没有别的问题问我吗?” “我问了,你回答了吗?”我回头冷声说。 柳忘仍是斜靠的姿势没有动,对我轻轻招手。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盯着我,我也这么冷眼看他,就这么僵持了许久,谁都没有让步。 “你出生时命格不对,招阴身弱,父母挡灾在前,招惹水中冤魂在后,红鸾煞缠身。没有东西镇压庇护,什么邪祟都敢侵占你身。”柳忘终于缓缓开口了。 “因为你好招惹,多得是东西惦记你的躯壳。入行做弟马,练练本事固然能自保,但更成了一些东西眼中的香饽饽……不过这些扯得都远了,当年你家要拿东西帮忙镇压,那对东珠耳坠,远远不够。” “东珠里封了辟邪咒术,可它不够,它挡得下一时片刻,挡不住一辈子,所以我换了赤玉耳坠给你。” 他面色如常地说着这些,仿佛只是一件平淡事。 “胡朔玉跟我说过,当年黑山上丢了一副耳坠,因此大闹过一阵。”我盯着他,“这不是普通的东西,我跟你素不相识,凭什么给我?” 柳忘轻轻一勾嘴角,“他这都跟你说了?” 我不应声,只是看着他,我要他的回答,我要的就是这个他一直在遮掩的答案!我要知道当年究竟为什么,如果是他替换了耳坠,那么就意味着,我跟他的初见…… 他的眼底涌起一阵怀念,“那你应该知道了,这是我母亲遗物,当年被不知死活的贼弄丢过一阵,后来才寻回。” 他顿了顿后,声音显得轻飘飘的,“我肯把它给出去,是因为我知道,你也不是一个有母亲庇护的孩子。” 我脸上有一瞬的错愕,指尖微动后,心一横,问道:“我小的时候,走过一段夜路,我还……” 我紧紧盯着柳忘脸上的神情变化,把话说了下去:“我还收过一朵会发光的红花。” 柳忘果真眉心微动,不过他听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一斜,看向了桌上的赤玉耳坠。 “这东西丢过后,我在上面落过一道术法,能让我无论何时何地找到它,也能知晓它身畔都发生了什么。鬼市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瞬,“你不喜欢,我就收掉它,换了一副新的给你。” “我想着,东西本就是旧物,既然是送你的,那就送一副更好的。”他说道,“所以我去找胡朔玉,他多年来最爱收藏这些玩应儿,我让他帮忙,上了一道更好的保险,护你周全。” 说到这儿,他露出一个几分无奈,几分自嘲的笑容:“他还的确很上心。” 我捧着木匣,匣下的手指用力收紧,直到此刻,我终于确定了,当年一定还发生过什么,而他明知我想问的是什么,却偏偏话到此处,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长命锁呢,它上面有霍镜的残魂吧。”我的声音又再度变得冰凉,“一夜时间,足够你把那片残魂妥善处置了。” 柳忘抿了抿嘴,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又一次对我招手。 我仍旧纹丝未动。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拿回这不值钱的破锁来的,你不会拿上东西就这么走的。”柳忘说,“你过来,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第270章 金玉良缘 第二百七十章 金玉良缘 他这番话,仿佛在暗指什么。 目光交错时,两个人的心事心照不宣,似乎都想到了一处。只不过片刻后,我觉得有点可笑。 他是觉得,我从前说过的都是气话、是在开玩笑?还是打定主意,认为我不可能要霍镜的命? 我抬脚朝着他走去,脸色阴沉,当我站在榻前,柳忘朝我伸出手,我没有回应,阴阳怪气地说:“如果我说了,柳君大人反悔呢?” “就算我反悔了,你好像也不能怎样。” 我脸上的阴沉当即多了一抹薄怒,转身就要走,他却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榻上一拉。 他动作突然,我毫无防备下,直接后仰朝着他身上摔了过去! “你……!” 柳忘的胳膊横在身前圈住了我,我几下挣扎都是无用功,他顺势把下巴垫在了我肩头,我胡乱伸手想推开他,他却一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恍若触电一样缩回手:“柳忘!” 柳忘只是这样环抱着我,呼吸落在我颈肩,在我挣扎时他的力道不见丝毫放松,沙哑着嗓子开口:“一会儿就好,我不会反悔的。” 我的身子僵住了,这种熟悉的感觉,会恍惚间把我的记忆拉扯到更久之前,让那些回忆翻涌而起。 昏暗的室内,两道影子在墙上交叠,可一张床榻上的结局只有同床异梦。我僵了许久没有动作,一直等到柳忘没有丝毫松开我的迹象,开口说:“我要霍镜的命。” 柳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好。” 这一个字仿佛敲在我心口上,又仿佛是我耳边转瞬即逝的泡影,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以为自己在幻听,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他真的不是在诓我吗?还是说有什么…… “但是你要在黑山留到后日。”他的声音紧跟着在我耳畔响起。 我的心又渐渐沉了下来,果然还是有条件的,“为什么?” 我刚想说这种明日复明日的手段,是不可能一直留下我的,却听柳忘说:“因为后日是我生辰。” 这一次,我是真的愣住了。 “好吗?”他又低声问我。 一阵犹豫后,我淡淡说:“希望你说到做到。” “当然。”柳忘松开了我,我立马站起身来。 “残魂修补,费时漫长,但所有碎片聚齐,所需时日不过二三。修补后,魂魄重塑,神识归位,所以我说,让你留到后日。”他这话像是在解释,可我此刻最不愿听到的,便是这种话。 “你既已答应了我,还修补她的魂魄干什么。”我转身冷眼看着他。 柳忘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我,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格外浅淡的微笑,“你有想知道的真相,我也有。” “呵,你想知道的真相……”我讽刺地冷笑一声,可话没说完,对上的只有柳忘格外认真的双眼。 “不是都这么说,说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吧?”他的目光如此笃挚,口吻虽然淡淡的,却听起来像是半开玩笑。 片刻沉默,我没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 “我就任以来,没有一次大办过生辰宴,因为既觉得麻烦,又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只有其他各方势力,每年会送来贺礼,渐渐地堆了一库房。所以后日的生辰,黑峰上还是如今这点人。” 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柳忘说这些话的功夫,我已经绕过了屏风,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我视野中。 他的生日,无论他想怎么过,都跟我没有关系。 他想知道霍镜身上藏着的秘密,好。 让我留到后天,我就留。 唯独一点——我要霍镜的命,他如果不能做到亲自动手,那就我退而求其次,也只有一个要求:在我了却这段孽缘的时候,他不要来打扰我,有多远滚多远。 霍镜一旦重塑魂魄,我与她之间必然只能留下一个。 无所谓什么龙女命格,而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不会肯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去投胎转世。 她所要的,远比她本该得到的,要多得多。 我人都已经走到了正殿门前,柳忘却仍用术法,把他的声音递了出来。 “所以,你有什么东西想送给我吗?” 我正欲推门的动作都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柳君大人,我既不来自哪方势力,也没有身家,应该送你的东西太贵重,我给不起。” “你如今,难道不算来自九天山吗?”他反问。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皱眉说:“九明烛只借了我的名头去平山中势力,九天山与我无关。” “那齐家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平添了一丝恼意,后知后觉到他哪里是要东西,分明是在套话。 “当然有关系。”里头多了一阵动静,似乎是柳忘翻身下床。 脚步声伴随着窸窣的衣料摩擦,他拍打着身上的褶皱,踱步绕过屏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你觉得,我为什么去了齐家,又肯无声无息地走?” 我还捧着木匣的那只手忽然一用力,缓缓转过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忘双手环抱,目光扫过我的脸庞,随后落在了木匣上。 “一对耳坠,一把金锁,你跟他算什么呢?”他微微一笑,“金童玉女,天定良缘吗?” 我冷下脸来,如果只是这种话题,我不想跟他做无谓的争执。 “当有人告诉我,这是你与齐家的定礼时,我的确有一丝后悔;当初那对东珠耳坠被我随手抛之脑后,早知有这么碍眼的因果,我肯定早把两样东西一并毁去。” 我不耐烦地说:“你的废话都说完了吗?” “没说完。”那一抹微笑转瞬即逝,末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平静地说,“淮阴谷那条小花蛇傻傻地替人传话,前因后果她一概不知,只会照原话复述,说东西是定礼,凭此物,齐昀便能与你成就良缘。” “敢明目张胆地传这种话,我当时倒的确想知道,这帮狐野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所以齐家,我去了。” “不过一枚金锁而已,十年前的东珠都已阴差阳错被我换走,你与他,是命中注定凑不成的金玉良缘,我已不屑把他这种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可是在齐家,当我的手摸到那枚长命锁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局,真的可以装下我。” 柳忘走到我身前,轻轻用手指点了点木匣。 “霍镜的最后一片残魂附在长命锁上,我去齐家前,没人告诉过我。” “若我带走长命锁时,因为多年积怨,顺手给了齐家一点教训呢。”柳忘眼帘低垂,哑然一笑,“那我与你,真是死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