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1章 闻仙
第2章 螭梦
第3章 雨街
第4章 空宅
第5章 残衣
第6章 虞风
第7章 谈梦
第8章 剑缨
第9章 说武
第10章 入衙
第11章 童梦
第12章 青鸟失期
第13章 黑袍
第14章 伤发
第15章 亡命
第16章 蛟心鹑首
第17章 祭礼
第18章 惊破
第19章 仙
第20章 剑
第21章 龙
第22章 虎
第23章 命同荣枯契
第24章 落定
第25章 邸报与谈剑
第26章 丧葬
第27章 旧梦
第28章 使至
第29章 御气
第30章 信报
第31章 入村
第32章 青鸟厄音
第33章 秋莲
第34章 穷奇
第35章 红绡
第36章 飞渡
第37章 巢穴
第38章 蛊笼
第39章 出笼
第40章 第一杀
第41章 强掳
第42章 螭谈
第43章 第二杀
第44章 斡旋
第45章 第三杀
第46章 报复
第47章 第四杀
第48章 祝高阳
第49章 苍莽
第50章 寻援
第51章 传书
第52章 反击
第53章 侠骨
第54章 追兵
第55章 芽
第56章 螭火
第57章 绝处
第58章 重逢
第59章 杀螭
第60章 仙君
第61章 绮天
第62章 救
第63章 回家
第64章 生长
第65章 先生
第66章 目的
第67章 问仇
第68章 汇聚
第69章 寻物
第70章 木珠 书册 明绮天
第71章 抄本
第72章
第73章 交谈
第74章 高阳
第75章 见神
第76章 天楼
第77章 斩心
第78章 压城
第79章 小礼
第80章 结尾
第81章 眷顾
第82章 晋升
第83章 飞仙
第84章 交手
第85章 默契
第86章 斗
第87章 博
第88章 胜(求追读!)
第89章 败(召唤读者追读本章!)
第90章 上架感言
第91章 宰
第92章 黑猫递剑
第93章 丹田食仙
第94章 尾声(一)
第95章 尾声(二)
第96章 尾声(三)
第97章 结
第一卷总结
第98章 紫微
第99章 高阳
第100章 宿
第101章 教
第102章 谈剑
第103章 拙境
第104章 治剑
第105章 龙心
第106章 概论
第107章 告别
第108章 武馆
第109章 武比(上)
第110章 武比(下)(为盟主sentiger老
第111章 试手
第112章 学剑
第113章 蝉雀剑
第114章 邀请
第115章 准备
第116章 离乡
第117章 铸血
第118章 林人
第119章 投宿
第120章 宝丹
第121章 切磋
第122章 试剑
第123章 调查
第124章 入城
第125章 见闻
第126章 道启会
第127章 再遇
第128章 侠牒 武馆
关于加更的小单章
第129章 冲突
第130章 小比
第131章 得胜
第132章 对烛
第133章 相处
第134章 翠羽
第135章 (为盟主岫霁加更 还更进度19)
第136章 清鸣
第137章 玉影
第138章 指上
第139章 再遇
第140章 湖
第141章 凶案
第142章 见面
第143章 巧遇
加更单章说明
第144章 同行
第145章 小比
第146章 案卷
第147章 求字
第148章 替换
第149章 笔记
第150章 三天
第151章 唱丹会
第152章 尚怀通(上)
第153章 唱丹
更新时间调整
第154章 青衣
第155章 对招
第156章 停手
第157章 再遇
第158章 商议
第159章 撞破
第160章 鼠猫
第161章 官匪(三合一,为盟主尊师重教
第162章 走脱
第163章 询问
第164章 尚怀通(下)
第165章 雨雪(三合一,为盟主七里香li
第166章 定计
第167章 三生
第168章 刀剑
第169章 戏鬼拦路
第170章 行街
第171章 齐昭华(上)
第172章 密谈
第173章 聚谈
第174章 空院
第175章 绷弦
第176章 兑子
第177章 第一枚(为白银盟主翡肆加更)
第178章 青篁
第179章 五叶割腹
第180章 三臂蛟
第181章 问剑会(上)
第182章 问剑会(下)
第183章 抉择
第184章 将
第185章 最后一子
第186章 厮杀
第187章 果子
第188章 摘取
第189章 仙火
第190章 琉璃(6000字,为盟主Ouuuul加
第191章 玉佩
第192章 朝晖
第193章 试药
第194章 四生
第195章 激浪石
第196章 两笺
第197章 鹭洲
第198章 邀谈
第199章 云外信
第200章 飞鹭(6000字,为盟主房昊曰天
第201章 戏
第202章 戏角(6000字,为盟主雨仙齐天
第203章 剑心照
第204章 皆御
第205章 炽日(为盟主绯家小肆老板加更
第206章 持心(为盟主冰裂迸裂老板加更
第207章 交易
第208章 答问
第209章 齐昭华(下)
第210章 前尘
第211章 照心
第212章 心珀
第213章 倾谈
第214章 比前
第215章 湖上
第216章 入城(6000字,为盟主忽有狂徒
第217章 金秋
第218章 初日
第219章 幽林
第220章
第221章 幽仙(6000字,为盟主historeo
第222章
第223章
第224章 寄恨
第225章 两全
第226章 奉刀
第227章 来访
第228章 我行
第229章 一夜
第230章 雀与雷
第231章 弱草
第232章 蝉与雀(6000字,为盟主君心绪
第233章 歧路
第234章 虎与鲸(上) (为盟主书友后面
第235章 虎与鲸(下)(为盟主潺十五老
第236章 列序
第237章 织茧
第238章 火与雪(上)
第239章 火与雪(中)
第240章 火与雪(下)
第241章 第一百四十四 幽幽地中仙
第242章 剑才(为盟主蓝黑飓风老板加更
第243章 决魁之擂
第244章 朝菌(上)
第245章 朝菌(中)
第246章 朝菌(下)
第247章 朝菌(终)
第248章 魁首
第249章 授名
第250章 崩雪
第251章 初情
第252章 延请
第253章 集议
第254章 吐露
第255章 情曲
第256章 归家
第257章 试剑
第258章 相见难
第259章 心迹
第260章 探囊
第261章 重逢
第262章 旧案
第263章 离会
第264章 情直
第265章 一重
第266章 缘偿
第267章 戏面
第268章 旧痕新见
第269章 梦图(上)
第270章 梦图(下)
第271章 白蛇
第272章 戏场
第273章 螭火碧霄
第274章 夜探
第275章 龙门
第276章 鲤跃
第277章 聘礼
第278章 东家
第279章 撞破
第280章 寅阳
第281章 古宅
第282章 埋情
第283章 遗画
第284章 囚斗
第285章 飞剑
第286章 祖墓
第287章 祭境
第288章 承心(上)
第289章 承心(下)
第290章 心毒
第291章 拦路
第292章 南岱
第293章 衔新尸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第294章 传心烛
第295章 四烛
第296章 五毒
第297章 入神
请两天年假,初二复更!大家新年快乐!
第298章 重逢
第299章 玉珂之阵
第300章 紫竹之林
第301章 聆诏神子
第302章
第303章 旧容
第304章 诏图
第305章 斩心(上)
第306章 斩心(中)
第307章 斩心(下)
第308章 诏图
第309章 受诏
第310章 旋涡
第311章 此岸
第312章 宝筏
第313章 彼岸
第314章 雾开
第315章 刀明
第316章 云锁
第317章 人归
第318章 雾动
第319章 剑殇(上)
第320章 剑殇(中)
第321章 剑殇(下)
第322章 佩启
第323章 心明
第324章 鹤检
第325章 情放
第326章 静夜谈
第328章 山湖事
第329章 梦为身
第330章 当年院
第331章 埋星冢
第332章 囊中物
第333章 雾中梯
第334章 【前尘一】蜀城旧雨
第335章 松下血(上)
第336章 松下血(中)(6000,为盟主蓝黑飓
第337章 松下血(下)
第338章 妖剑谈
第339章 纱面飘
第340章 来复去
第341章 他人衣(上)
第342章 他人衣(下)
第343章 弃置身
第344章 蝉捉雀(6000)
第345章 今谈昨
第346章 蛟入海(上)
第347章 蛟入海(下)
第348章 蛇吞虫
第349章 故剑事
第350章 枫血(小更)
第351章 旧迹
第352章 故声
第353章 写声纸
第354章 旧案今结(一)
第355章 旧案今结(二)
第356章 旧案今结(三)
第357章 旧案今结(四)
第358章 旧案今结(终)
第359章 伏诛
第360章 剑流
第361章 揭暗
第362章 剑腹
第363章 对峙
第364章 月谈
第365章 庭下
第366章 崆峒往事
第367章 藏经楼
第368章 天幕
第369章 青鸟鸣
第370章 初决
第371章 别鹤检(上)
第372章 风起
第373章 云动
第374章 回望
第375章 覆镜
第376章 崖间
第377章 照面
第378章 别鹤检(下)
第379章 柏天衢
第380章 镜龙剑海
第381章 明之战(上)
第382章 明之战(下)
第383章 裴之战
第384章 失珠
第385章 坠明
第386章 破龙
第387章 隐蛟
第388章 贰心
第389章 痴儿
第390章 一剑
第391章 明心
第392章 境合
第393章 重会
第394章 心斩
第395章 君临
第396章 破敌
第397章 解龙
第398章 事定
第399章 旧信
第400章 见青云
第401章 修伤翼
第402章 吊壮士
第403章 围数罟
第404章 出崆峒
第405章 入江湖
第406章 谈剑会
第407章 别友人
第408章 怀孤仇
第409章 谈无声
第410章 乘车马
第411章 观剑场
第412章 读邸报
第413章 留鹤台
第414章 数群英
第415章 点金册(为盟主Raiselovell老板加更
第416章 传魁名
第417章 回车驾
第418章 聊前路
第419章 居浪巅(上)
第420章 居浪巅(下)
第421章 谁为罗网
第422章 又见故人
第423章 假言真心
第424章 篓中无鱼
第425章 天涯有痕
后几章更新
第426章 镜中见我
第427章 修我戈矛
第428章 剑台争鸣
第429章 谁为魁首
第430章 与子同仇
第431章 裴之战(下)
第432章 阖棺
第433章 勾陈
第434章 信
第二卷卷末总结
第435章 囹圄
第436章 荒邪
第437章 遗剑
第438章 脱壳
第439章 初遇
第440章 友朋
第441章 散场
第442章 入院
第443章 道启
第444章 园中
第445章 杨真冰
第446章 平康坊
第447章 通海缸
第448章 张飘絮
第449章 藏剑阁
第450章 述剑册
第451章 诸剑许
第452章 入新院
第453章 友人信
第454章 师长信
第455章 观剑梯
第456章 又见
第457章 国子监
第458章 学文
第459章 新剑
第460章 大理寺
第461章 丁玉康
第462章 生前
第463章 鲤馆
第464章 马踏
第465章 狄九
第466章 孤衙
第467章 众学
第468章 狱中雀
第469章 谢穿堂
第470章 披皮盗匪
第471章 剑场事(上)
第472章 剑场事(中)
第473章 剑场事(下)
第474章 学堂事(上)
第475章 学堂事(下)
第476章 鱼嗣诚
第477章 崔照夜
第478章 遍观诸剑少一人
第479章 丘天雨
第480章 狄九
第481章 洪星平
第482章 繁星
第483章 雨夜
第484章 剑水
第485章 水剑
第486章 飞羽
第487章 舟火
第488章 杀雨
第489章 雨后
第490章 医楼
第491章 天理
第492章 扬名
第493章 饮酒
第494章 寄乡
第495章 笔供
第496章 追帆
正式请假函
第497章 截浪
第498章 探船
第499章 暗室
第500章 残鳞
第501章 寒水
第502章 裸心
第503章 升龙
第504章 钓蛟
第505章 索痕
第506章 辨伪
第507章 觅得
第508章 鳞怪
第509章 鲛事
第510章 新刊
第511章 同窗
第512章 说剑
第513章 剑态
第514章 尝试
第515章 宝丹
第516章 秋千索
正式请假条四天
第517章 十月织绳(上)
第518章 十月织绳(中)
第519章 十月织绳(下)
第520章 书剑事
第521章 沣水信
第522章 幻中楼
第523章 楼下事
第524章 佛前会
第525章 大唐
第526章 麒麟朝
第527章 求名
第528章 闻鹤咎
第529章 和红珠
第530章 徐梦郎
第531章 写天意
第532章 鹤见凤
第533章 揭我面
第534章 剑中仙
第535章 诗中杰
第536章 了无痕
请一天朋友们,病了
第537章 心眼
第538章 入学
第539章 包子
第540章 潮水
第541章 天理
第542章 故宅
第543章 入院
第544章 师与徒
第545章 书与礼
第546章 涌动
第547章 紫宸(上)
第548章 紫宸(下)
第549章 半月
第550章 大辟
第551章 冷月(上)
第552章 冷月(下)
第553章 朝议
第554章 奔月(上)
第555章 奔月(下)
第556章 赌剑
第558章 台上
第559章 心简
第560章 老巷
第561章 童事
第562章 前夜
第563章 天
第564章 剑
第565章 谁见
第566章 袖虎
第567章 冬昏
第568章 五云
第569章 叙怀
第570章 上奏
第571章 告老
第572章 还乡
第573章 留头
第574章 晨曦
第575章 乐游原
第576章 林下谈
第577章 年关(上)
第578章 年关(下)
第579章 除夕
第580章 算账
第581章 初一
第582章 听戏
第583章 年来有信
第584章 深宫少女(上)
第585章 深宫少女(下)
第586章 明月旧事
第587章 冷宫寒草
第588章 攀墙新友(上)
第589章 攀墙新友(下)
第590章 朱镜夜寝(上)
后三天更新安排请假
第591章 朱镜夜寝(中)
第592章 朱镜夜寝(下)
第593章 此辱剑洗
第594章 骨生青扇
第595章 雪埋老渠
第596章 灯照旧卷
第597章 鸟儿烦人
第598章 门掩苍发
第599章 裴君矫诏
第600章 尘伤痛血
第601章 三十年信
第602章 子月輮木
第603章 恶鹰毒蛇
第604章 渊潭取珠
第605章 卧宫老狐
第606章 水界鲛境
第607章 沙弩水剑
第608章 洛神木桃(上)
第609章 洛神木桃(下)
第610章 伊阙轘辕(上)
第611章 伊阙轘辕(中)
第612章 伊阙轘辕(下)
第613章 汞华浮槎
第614章 旧里言旧
第615章 今里观今
第616章 腊月系彩(上)
第617章 腊月系彩(下)
第618章 静夜闲述
第619章 药贩驾临
第620章 郭家遗脉
第621章 将作旧址
第622章 凿冰寻光(上)
第623章 凿冰寻光(中)
后两天更新通知
第624章 凿冰寻光(下)
第625章 凿冰寻光(终)
第626章 鱼蝇戏偶
第627章 仙躯手绘
第628章 夜幕点星
第629章 殿外树下
第一章 闻仙
八月初三。
白露时节的秋雨,对深山边上的奉怀小县来说是个好天气,这时暑热消散,庄稼成熟,山中鹿兔正肥,溪鱼待网,是收获前几天的清闲时光。
裴液这两天的精神也还不错,此时担着鱼竿提着篓子,草鞋“啪叽啪叽”地踩过县城边上的石桥。刚刚走下最后一节台阶,旁边一张獐头鼠脑的老脸颠颠儿地凑了过来:“裴小哥,钓得美吗?”
裴液脚步不停,斜下一睨:“昂。”
却是住在隔壁院子的疯疯癫癫的鳏夫老香子,这次裴液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因为那脏兮兮的额头上用青蓝的颜料画着个粗陋的陌生符号,显然出自他自己颤抖无力的双手,看起来又怪又喜。
见少年注意到自己的成果,老香子仿佛得到了奖励,精神倍增地凑到裴液眼前不停地来回歪头展示:“嘿嘿……嘿嘿……”
裴液忍不住一笑,收回目光,满足老人愿望地问道:“找我做什么?”
老香子表情一下子激动了,挺直腰背,刚一张嘴,又马上捂住,弯着腰四下环顾一周,才凑到裴液耳朵边小声道:“做神仙。”
“……”
“做神仙!做神仙!”老香子眼里泛着亮光,看得出他极欲和人分享,“我有个做神仙的门路,裴小哥你给我搭把手,咱俩一起做了神仙,无病无灾……”
“……”裴液懒得理他新一轮的发疯,“你自己做去吧。”
老香子神神叨叨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他独居多年,没有儿女,吃穿住行都是一個人,精神也不太正常。前些年还能见他带着邻居家的小女孩满大街跑着玩,现在那女孩长大出嫁了,也不愿意亲近他,他又整天一个人捣鼓这些神鬼道佛之类。
老香子倒不是心思虔诚的教徒,也不靠香火充足,只是擅长广撒网,今天拜佛,明天礼道,山神小鬼、河伯龙王、阎王城隍都受过他的几根香,还有从各种地方打听来的奇怪教派、各路神仙,都能在他家里占上一席之地。
而且老香子也不懂教义,全靠自己说了算,别人耕完地催他快去耕种,别误了农时,他躺在床上说我的地不用耕,别人问为什么,他说我今年信了佛祖,佛祖会替我把活儿干了。
这笑话在城东广为流传,裴液对他持何态度也就可想而知。
老香子看出了他的不在意,很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这次是真的!你信我,我昨天在城东破庙里睡,亲耳听到的,大柳树下要饭的大耳朵,神仙点化了他,已经成仙了……”
“哦。”
“唉呀你怎么不信呢?你也有病我也有病,咱俩成了仙,不就全好了?”
“我可没病。”
“噫——会鸡!”
“讳疾忌医。我确实不是病,是伤,治不好。”
“管他是什么!神仙还能治不好?今天晚上说不定神仙还要下凡,再不去可就没咱们份儿了!”老香子苦口婆心,“我真是亲眼看见的,大耳朵已经成仙了,一丈多高,披着铠甲,威风凛凛!”
“那他成了仙,岂不是要上天?”反正两人暂时顺路,裴液敷衍道。
“对啊!他上天了!”
“……”这答案倒有些出乎裴液的意料,“他这会儿没在大柳树下要饭?”
“没在!别人都找不到他,只有我知道,他是……”老香子犹豫了一下,又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咬牙更小声道:“裴小哥,我偷偷告诉你,他是喝了仙水,成仙了。”
“那伱也去喝。”
“没了!”老香子一拍大腿,“那杯子里就剩个底儿,我怕痛,我,就把那仙水喂给了猫,猫就成仙了!火烧不没,刀劈不动,裴小哥你很厉害,你也不能遭刀砍不流血吧——我试试……”
他伸手就去拔裴液腰间的,裴液颇为无语地伸手推开他:“这话我倒熟悉,张婶说看见你提着一条死猫,是不是就是你说成仙的那条?”
老香子一呆,着急道:“是,不!不是不是。猫死了,是因为它没画这个!”
老香子两手各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自己额头歪歪斜斜的青蓝符号:“看!看见了吗?我悟了!想成仙,先画它。那天大耳朵头上就有这个,有了它,喝仙水,就能成仙。裴小哥你也赶紧画一个,咱们一起弄来仙水,一起成仙,你那病不就有得治了?”
裴液一言不发,此时已过了家门的那条巷子,他知道老香子跟不了多远。
对付老香子他早有经验,越理他越来劲。
大鲶鱼是河神、城头寡妇是王母娘娘、溪边捡来的石头是补天石,如今又出来个仙水。老香子倒也不是故意骗人,他确实分不清臆想和现实的区别。
老香子追着裴液絮絮叨叨不停,裴液愣是当没他这个人,终于他气得一跺脚:“你不信!那我自己找去了!等晚上我成了仙,先过来气你!”
离开时“啪叽啪叽”地把水踩得十分大声。
但只过了没几息,那“啪叽啪叽”的声音又走了回来,老人一把掀开竹篓:“鱼分我一条啊!”
裴液翻个白眼:“没钓到!”
……
摆脱了老香子,裴液往城西走去。
从两年前开始,裴液再也不敢肆意体验雨水的清凉,但下雨天即便裹着被子躺在屋里,胸腹的伤痛还是十有八九要发作。
钱郎中开的护脉丸子还余着几枚,但和着吞服的烈酒却见底了,感觉这次闹天气还是逃不过,裴液得去酒铺打上些。
然而刚到城西,看他手里提着酒葫芦,早有熟面孔叫喊:“可是要往老张那沽酒?他不开门了!前几天把铺子卖了,自己发财搬郡里快活去了,现在要喝酒得去城北老陆家!”
裴液于是又往城北而去,这一绕就要经过大柳树,裴液着意看了一眼,还真没在树下看见那个高大的瘸腿大耳乞丐,倒有两个公差不知在打问什么。
据说大耳朵是早年习武出了差错,被得罪过的人找上门打断了腿,家中又屡遭变故,亲人接连去世,终于坠入一蹶不振的境地。
所幸自己当年在武馆不算嚣张。裴液自嘲一笑,步伐交错间已过了大柳树,径往陆家酒铺而去。
不多时挑起的酒招已然在望,裴液加快几步赶到门前。
掀开帘子,一股嘈杂的热闹顿时涌入双耳,热气掺着酒香扑面而来,把小馆子和外面的冷雨寒雾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
闲散时节人总是多些,裴液绕开斜倚成一团的面酣耳热的男人,跨过地上随意伸展的腿脚,把葫芦放上了柜台。
“陆叔,打满。”
“好嘞。”陆有材四十多岁,眉如刀刻,拔开葫芦盖子走到酒桶旁,“小裴你自从搬了家,真是来得越发稀少了。”
“那没奈何,没有卖宅子这笔钱,就得要我半条命啊。”裴液笑道。
“唉,有福伤财,无福伤己。小裴你也算有福了,得往好的看,日子才有盼头。”
“是啊,我没甚么不知足。”裴液接过葫芦,“还是四钱?”
“扯淡!”陆有材眉头一立,把接满的葫芦墩在桌上,“以前要过你钱?现在穷鬼一个充什么大头?”
裴液哈哈一笑,依然数出四枚铜板,坚持推到陆有材面前:“正因为如今穷鬼一个,才得样样算得清楚明白。”
陆有材叹口气,收下铜板,裴液正要拜别,陆有材忽然道:“对了,我看你是又出城了?这两天须得小心些,好像说城外有人遭虎狼吃了。”
“没事,我也不进深山。”奉怀靠山吃山,难免有采药人和猎户在失陷山中,虽不总有但也不算罕闻,裴液并没太在意。
“不是山里,是城外。”陆有材纠正道,“今儿早上有人看见的,城东那间破庙外,只剩下件破衣衫和血,人连骨带肉都没了,都不晓得遭害的是谁。”
裴液一怔:“哪?城东破庙?”
“对啊。这畜生敢跑得这样近,城东人家都担心它夜里进城吃人呢。”
裴液想起老香子的话,皱眉道:“报官了吗?”
“肯定报了,一早就有捕快过去。”
裴液想起大柳树下的那两个差人,看来官府已查到受害之人,便不再担心,别过陆有材,出门提起鱼竿鱼篓,步回家中。
裴液家就在老香子的破落小院旁边,也是一样破落。
推门走进院子,掀开鱼篓,里面是些顺路采摘的药草。
裴液取出几味来,放到石臼中细细碾碎,又取出干净的布料,来到墙角从篮子里揪起一个幽黑的毛团。
裴液把这只小黑猫举起,和那双碧玉透亮的眸子对视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放在膝上翻看。
小而柔软的腹上,包扎微微透出血痕,裴液知道那下面是一道致命的创伤。
这黑猫是裴液昨天去溪边钓鱼时捡到的,肚子好像是被尖锐的石头一类割了条长长的伤口。
说不上是家猫还是野猫,城里养猫的人家不少,又不受拘束地胡配,就渐渐形成这么一批在县城与深山之间的模糊地带讨食的猫群。
平心而论,这只猫长得很是漂亮,通体玉黑,中无杂色,毛发细腻,无疤无病,也没有野猫那种搏斗出来的狡黠凶恶的气质。
如果猫类也有社会,那它的气质应该是王公贵族那一层,在裴液给它处理伤口时没有叫过一声,也没反抗过一下,显得从容娴淑。
解下包扎,伤口已经凝固,裴液敷上新的草药,给它重新包扎完好。
处理完它,裴液走进屋子,推出来一个恶鬼般的老人。
老人如果站起来的话,应当比裴液还要高一些,但裴液知道没有这样的机会。老人倚靠在粗糙简陋的轮椅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已停止,像是一截经年的枯木。
阴暗的天光下,他面部的那些细节更为狰狞——双颊的伤疤像一条条肉蜈蚣,一直蔓延到头皮与脖颈里面。双眼完全消失了,剩两个黑黢黢的洞,白枯的头发稀疏,大片的头皮暴露出来。
“越爷爷,我要开始练剑了,现在刚过申时,练到酉时一刻。”
“好,我听着呢……”
老人一说话,脖子就要抻得绷直,下颔抬起朝天,腰背也微微离开轮椅,像鸬鹚吞鱼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看起来可笑又可怖。
所谓练剑,练的是裴液“丹田种”受创之后老人教授给他的那门剑术,言称“至少你现在有可能学会它了。”
传授的过程也过于艰难奇特,因为这门剑术是老人瘫痪之后在心中所创,老人既没有亲身练过,亦无法看到少年的动作,只能靠听觉来判断少年动作是否标准,用力是否到位。
所幸老人确实剑艺近道,即便这样都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裴液的错误之处。当然也不免有实在听不出来、回答不了裴液问题的时候,这时老人就会说:“瞎几把练吧,不在这个。”
但无论如何,这确是一门高妙之剑,裴液两年习练下来,剑招越加纯熟,剑理颇多感悟,剑感也越来越好,已堪称剑中高手,却至今未真正学会哪怕一式。
甚至就连“自己没学会”这个认知,裴液也是在剑术进步到一定程度后,才隐约意识到的。在此之前,他一度以为把那些剑招练得精妙熟练就已经足够,根本不曾看见更高的那一层境界。
“等你真正学会的时候,我肯定能听出来。”老人如是说,“甚至可以看到。”
但这显然不是今天,裴液照例练足了时间,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或许是汗污的缘故,额头生出些痒意,裴液又抹了两把。
眼见寒风愈重,他将老人推回屋子,开始拾掇饭菜,同时给自己熬上了一炉温补的小药。
明明上午已落过一阵不小的雨,黑云却丝毫未散,反而愈加厚重,此时又仿佛实在不堪积压般淅沥起来。
凄风苦雨,破旧逼仄的小院,院中干枯瘦硬的枣树,形容可怖的瘫痪老人,鞘残色褪的旧剑,构成了裴液生活两年的地方。
垂入院子的柳枝被风拂上脸庞,少年随手扯下一截,抽去木芯衔在嘴边,吹出一声轻快响亮的哨鸣。
他抬起头,天际吞没了最后一丝余光。
入夜了。
第583章 年来有信
第584章 深宫少女(上)
第585章 深宫少女(下)
第586章 明月旧事
第587章 冷宫寒草
第588章 攀墙新友(上)
第589章 攀墙新友(下)
第590章 朱镜夜寝(上)
后三天更新安排请假
第591章 朱镜夜寝(中)
第592章 朱镜夜寝(下)
第593章 此辱剑洗
第594章 骨生青扇
第595章 雪埋老渠
第596章 灯照旧卷
第597章 鸟儿烦人
第598章 门掩苍发
第599章 裴君矫诏
第600章 尘伤痛血
第601章 三十年信
第602章 子月輮木
第603章 恶鹰毒蛇
第604章 渊潭取珠
第605章 卧宫老狐
第606章 水界鲛境
第607章 沙弩水剑
第608章 洛神木桃(上)
第609章 洛神木桃(下)
第610章 伊阙轘辕(上)
第611章 伊阙轘辕(中)
第612章 伊阙轘辕(下)
第613章 汞华浮槎
第614章 旧里言旧
第615章 今里观今
第616章 腊月系彩(上)
第617章 腊月系彩(下)
第618章 静夜闲述
第619章 药贩驾临
第620章 郭家遗脉
第621章 将作旧址
第622章 凿冰寻光(上)
第623章 凿冰寻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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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凿冰寻光(下)
第625章 凿冰寻光(终)
第626章 鱼蝇戏偶
第627章 仙躯手绘
第628章 夜幕点星
第629章 殿外树下
第六十三章 回家
裴液没有语言去表述这一瞬间内心的错愕。
他第一时间是有些无言以对。
我是那么说的,但你来当然不是为了救我,是要斩灭神种,解决这件事情——大家都盼着你明绮天力挽狂澜呢。
怎么会只看字面意思呢?
但下一刻心弦的触动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很久后他有时间回想这一段时才明白,这种被击中的感觉来自于从边缘到核心的“升差”。
从进入薪苍山脉开始,“裴液”就一直是个被摆弄来摆弄去的人物。
他实力低微,地位卑下,只因承载了神种而进入到众人的视野。
每个人都是藉由神种认识到他,并由他们对神种的态度来决定对他的态度。
荆梓望、穷奇、邢栀,乃至祝高阳在山谷中选择带他而出,也是因为神种意外落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能消灭神种,他们就会杀死他;如果他能带走神种,他们就会护送他。
裴液亦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神种落于己身,他无人可以责怪,别人不太在乎他,那也很正常,神种可能带来的灾害才是最需要关注的事情。
哪怕黑螭,也是以灭杀这位仙君为第一目的。
甚至连裴液自己都已经是这样,他为敌人的成长而心急如焚,为刚刚明绮天错过那么多攻击的机会而焦急不解——全然忘了,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裴液一直在尽力配合着他们,但他能够做出的努力实在微乎其微,也常常被人忽视。
直到现在。
第一次有人从远方一刻不停地赶来,拼力搏杀竟然不是为了灭杀这枚神种,而是把他裴液的安危当做唯一的目标。
所以她很多剑引而不发,放弃那些重创神种的机会;所以她一心除去那些阴影,哪怕受穷奇一爪。
终于在一片沉重的鬼蜮之中,将被神种寄生、神意夺舍,已经看不到生机的脆弱少年完好地拯救了出来。
虽然它是源于一个误会——你说来救你,那我就来救你——但,他裴液的命,也能比灭杀神种更重要?
但此时裴液没有想明白这些,只是情感先有了下意识的反应,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祝高阳呢?”明绮天问道。
“他……不幸……”
“嗯。”
“其实,你应该回去杀了祂。”从情绪中回过神来,裴液挣扎了一下道,“祂实力增长的速度十分恐怖,可能明天,就再无人可制了。”
“现在不行了。”明绮天道,“除非一开始就杀祂。”
裴液沉默了一下,看了眼她血淋的背:“伱伤得重不重?”
“还好。”
正当裴液要继续讲话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振翼之声,他回头一看,穷奇竟然追了上来!
如今祂吸收了所有力量,而明绮天却受了伤,此消彼长之下,祂又将贪婪的目光对准了明绮天。
而明绮天似乎早已发觉,并不回头,只是继续踩枝纵跃。
但速度还是稍微慢些,穷奇渐渐赶近。
“是不是……带着我的原因?”裴液看了看后面,转回头道。
“你不重。”
“哦。”
见她不太爱说话,裴液正要再问“追上了怎么办”,制定個策略出来,忽然前方有一人迎着他们奔来。
乃是邢栀。
在穷奇现身的时刻,他们一行人就立刻离开了,如今她为什么又独身回来?
因为看到了明绮天的剑光?
只见邢栀高高举起一枚玉符,一边奔跑一边高喊:“快来!”
那玉符化为青色的液体,环绕周身,而后膨大为青色的气,再然后继续分解生长,仿佛被压缩进去的东西如今解放开来。
盛大的玄气聚拢如云。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裴液惊喜难言,他一扯明绮天衣襟:“快过去!”
明绮天飘然落入其中,三人一同消失,只剩玄气缓缓散去。
【灵明照世浮尘无拘】,祝高阳确实是有传送符的,只不过这记录了神术的符箓被他赠给了邢栀。
那熟悉的高渺之感再次降临,但这次身边不再是一具软骨,裴液感到自己身体被轻轻一拨,脚已踩上实地。
环顾,明绮天与邢栀立在身旁,所处是在一处高山之顶。
正是他之前遥望的那座。
下了这座山,前面就是奉怀了。
……
三人踏进奉怀城时,东边天光刚刚熹微。
裴液这才意识到,明绮天比她承诺的“日出前”要早来了许久。
奉怀还是那座熟悉安宁的小城,古旧的城墙,光润的青石路,或许是之前雨的缘故,许多掉角的城砖上都长出一层绿苔。
鸡未三鸣,人们尚在梦乡,街上十分静谧。
料想老人还没有醒,裴液先和邢、明二人来到县衙,然而一推门,里面却有灯光,窗上被烛火映出一个苍老的人影。
裴液一眼就认出是常致远,快步走过去,一推门,老人正听见动静支起身,眼神中尚是惊愕,但嘴上已不自觉是个笑的形状,老人不敢置信道:“裴……小裴……你没事?”
“没事,常大人。”裴液笑道。
这里是一处公房,偏头往后看去,县衙已基本修缮出个基本的样子,只倒塌的房屋还没有去管。
后院仍有灯火来往,裴液料想是荆梓望之死令他们如此忙碌。
“邢大人也回来了,还有这位……是明……明姑娘。她们两位都受了伤,要请郎中来。”
“唔,好。”
“不必了,我通医术。”邢栀道。
“那也好,邢大人应该要高明许多。”深夜无眠,老人显然也有些头昏脑涨,“那,这里也太逼仄……来后院先坐,先坐。”
“我就不了常大人。”裴液道,“我须得回家看看。”
“是牵挂家中老人?”
“对……还有一只猫。”
“我已经将越老兄请到县衙照料了——猫也是。”
“啊!现在就在县衙?”
“对,越老兄嗜睡,此时就住在后院。”
“真是,有劳常大人,我铭感……铭感……”
“铭感五内。”常致远笑着把住他手臂,“不要说多余的话,你是奉怀的英雄。”
三人跟着常致远来到后院,裴液当先就看到院中石桌上趴着的柔顺黑团子。
连忙走过抱起,小猫抬起一双惺忪的睡眼。
裴液把它举到眼前细细观察这双碧眸——不是白痴!
“小螭!”他惊喜叫道。
“嗯。”
第七十二章 第二十回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
血腥气、腐烂味、阴暗、潮湿、闷热、缺氧,洗吴仇浸泡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知已经多久,偶尔想起外界那带着凉意和微风一口吸进鼻子的感觉,已经恍如隔世。
他仍努力保持着大脑的清醒,尽管这意味着千百样钻心的疼痛重重地压迫着那根弦。
他已分辨不出身体还有哪处可用,同一个部位会同时传来七八种不同的疼痛,对痛觉的麻木不必期待,但大脑敏锐感知到何处受伤的机能确实已经失效了。
最开始三天动手的是镇北王,他目光中带着残忍的快意。洗吴仇没想到这张威肃的面孔上会出现这种偏于扭曲的表情,再看看这些齐全的器具、看看那些还算新鲜的血迹,这间刑室使用的频次显然昭示了这位王侯的嗜好。
三天之后他离开了,这时候洗吴仇的身体依然残破不堪,不辨人形。
镇北王热衷于将一件漂亮完美的瓷器打碎,而懒得再对那些碎片做什么手脚。
但对于洗吴仇来说,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一位天才的行刑师将代替主人发泄他未完的怒火,他开始在这具强韧的身体上试验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的手法要细致得多,对于痛苦的理解也更深刻,每一处肌体在彻底损害前,都一定已经发挥了最大的用处。
仅仅在一天之后,洗吴仇的身体一见到他就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后面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每一天都挑战着他忍受的极限,接着是更难忍受的下一天,直到这位行刑师终于厌倦了这块烂肉。
而这就是洗吴仇一直等待的时刻。
镇北王早已遗忘了他,行刑师也认为他早已崩溃——即便偶尔还清醒也没什么,他不可能还有反抗的能力。
不要说经脉树一开始就已经挖出,即便他真的有反抗之力,之前那么多哀嚎惨叫颤抖的时刻,他是怎么忍住不用的呢?
天方夜谭。
但洗吴仇就是忍住了。
经脉树固然一开始就被废掉,但眼睛却是第二天才被挖掉。
所谓“仙人赐瞳”,这只左眼虽然用处不是积蓄真气,但其中确实残留着一些。
他精心保管着这份微弱的真气,日日夜夜,这是他通向生门的钥匙。
直到那人把他当成一块烂肉般解下挂钩。
“噗”的一声。
在安静的刑室里,行刑师双目圆瞪,仿佛看到砧板上的猪肉忽然伸出一根尖刺,戳穿了屠夫的喉咙。
杀一个人可以用一个月,也可以只用一個眨眼。
洗吴仇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真气的余量,一分一毫都没有浪费,因为他还需要剩余的真气来支撑这具骨筋全坏、已无丝毫余力的身体。
——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他前二十天丝毫未进水食,后面偶尔得食一些泔水。
跨过脚下的尸体,洗吴仇凭借记忆摸上了那扇门。
当日被抓进此处时,他就硬生生记下了来路,这份记忆和那些真气一样被他珍贵地保存起来。
此时终于能够掏出来了。
出门,是夜晚。
双眼虽已无法感光,但夜晚还有许多其他的气质,在过去十几年的那些经历中,他常常与之相伴。
刑室所在位置较偏,离开的途径已在脑海中已过了不知几千回,他是第一次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但却已经烂熟于心。
穿过园林、从后墙翻出城,这是王府的边缘地带,中间只用经过一座雅致的小院和一间不知用来做什么的小屋。
他会先去那间小屋,因为那应当是间厨房。
他必须要进食与饮水,翻越院墙和出城都需要珍贵的真气,他不能将其浪费在供养身体上。
摸到那里,推了推门,果然锁了,转到窗户边上挤进去,一通摸索间忽然抚上了一块温热的土壁。
是……炉灶!
洗吴仇迅速地嗅闻和摸索,将锅中手感绵软的东西塞入口中,忍着糜烂口腔被摩擦的剧烈疼痛将它们缓缓咽下。
进入这里的决策是正确的,虽然消耗了时间和真气这两样同样宝贵的东西。
但这里不止提供了水和食物,而且还提供了时间——因为炉壁尚温,此时应是入夜不久。
洗吴仇在这里稍微坐了一会儿,久违地感到体内泛起了些热量,他从窗户再次挤了出来。
继续向前,树丛掩映之中,他凭借记忆像兽一样怪异地行走。
这里是假山,伸手果然摸到嶙峋的石。
这里应该到了花丛,果然,芳香已经传入了鼻孔。
水声,到泉池了。
前面应该是小亭,绕一下,注意台阶。
一百五十步,应该到了那间小院。
不知是什么人在住,尽量绕一下。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那小院中一个体重颇轻的人被踹了出来,翻了两圈滚到了地上。
洗吴仇一动不动地立在树影之中,和夜色融为一体。
然后是另一个“噔噔噔”出门的脚步,伴随着尖利的女声:“东西!天天洗尿桶的猪手敢碰我钗子!”
地上的女子哀嚎着发出一声“呃”,而后仿佛被掐断。
洗吴仇不能视物,但他对这种声音很熟悉——那是被一脚重重跺在了肚子上。
“你觉得这钗子很漂亮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想戴上试试?!的货,你不是吗,给你摸!给你摸!”
是锐器入体的声音,应当是那件钗子。
又有急促的脚步跑出,伴随着劝慰的语声:“小姐、小姐,消气——哎呦,干嘛为这种猪猡脏了自己的手。”
刺入的声音停止了。
小姐喘着气站了起来,尖叫道:“给我打死,喂狗!”
“好好好!喂狗、喂猪!小姐可别气坏了身子。”说着,这个人一脚踢上躺倒少女的脸。
洗吴仇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后,才发现自己仍然如此鲜活地活着。
之前几十天的暗无天日,包括从刑室逃出来后的这段时间,他都只是一个求生的机器而已。
小心翼翼保存了日日夜夜的真气此时毫不吝惜的流出,洗吴仇仿佛化入风中的幽灵。
一片叶子切开了两个人的咽喉,小姐奇怪地伸手抹了一把脖子,鲜血如泉涌到了手上,她举手一看,明艳的双眸中残留下惊恐。
洗吴仇看着一主一仆倒在身前。
真气所剩只有一半,还是可以翻过院墙,但一定支撑不到城外了。
洗吴仇听到地上受折磨的少女正在缓缓坐起,主子这样死去,之后她肯定不可能被放过——但她本来也活不了。
自己也不是为了救她。
洗吴仇缓缓瘫倒在地,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逃出去,几十年后再杀回来,还以敌人同样的折磨,那叫做复仇;而现在随手抛去生的机会,把致使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一模一样的事情,再做上一遍,这叫做战胜。
——你以为几十个日夜来的那些折磨已经彻底摧毁了我,但其实连我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第八十九章 败(召唤读者追读本章!)
越沐舟咬牙奋力挥出一剑,“天地皆同力”仍在,仙君残破的身躯被再次斩断击飞出去。
而后他摇晃了一下,倚树缓缓瘫坐下去,靠身体中残余的真气喘息着。
仙君同样撞在树上,遍是镂空的骨架般的身体滑落下来,骨肉流动着调整重心和支撑,将自己拼接成可以站立的形状。
剑气流经过后的躯体,仿佛是被滚烫的铁水烧灼过,祂的头颅丑恶残缺,几乎只剩骨架,只有一双金瞳仍然高漠。
握着明珠的那根臂膊,血肉更是仿佛融化滴落,黑鳞、幽蓝、血红涂抹成一片斑斓,锐利的骨掐在珠子上,宛如恶鬼。
正如刚刚越沐舟差一拳就被击溃一样,仙君这副强大的身躯现在也真正落入了生死之线。
但越沐舟已无力再出任何一剑了。
越沐舟无疑在这场搏杀中取得了胜利,但却败给了自己这副苟延残喘十八年的残躯。
而仙君虽然败在了这场战斗中,但祂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击败或杀死眼前之人,而是摧毁这根命感中的刺。
如今它已被握在爪中。
这枚珠子清澈透亮,还沾染着鲜红,挂带着温热。
里面隐约着珊瑚般的灿烂光影,肉眼难以分辨,但以龙瞳去看,那珊瑚显得柔嫩而脆弱,就像花苞中的嫩蕊。
此时刚从上一任主人腹中取出的缘故,环绕的能量尚未逸散,但它已然立刻进入了休眠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它不朽不坏,可以保存成千上万年,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开启。
一层坚而透亮的物质包裹了它,宛如一枚琉璃琥珀,那是它在遭遇危险的一瞬间用能支配的一切能量结成的保护壳。
仙君先伸出另一只手,向奉怀城一招。
同时,这只握珠的骨爪缓缓收紧,侵染斩心琉璃时的那一幕再现,龙血结成锋利的霜花,缓缓地爬上这枚明润的珠子。
那凝结在最外层的防御顿时发出淬火般的嘶鸣,冰霜与真气再次发起了交锋。
但这次的龙血霜花比之斩心琉璃那次薄弱了许多,不复那次千百条毒蛟般疯狂撕咬进攻的气势,这一次的重创对仙君的削弱肉眼可见。
但龙血还是在坚定缓慢地推进,渐渐地,霜蓝全都包了上去,“滋啦”的声音消失了,静默了一会儿后,这颗被包裹的珠子“咔嚓”一声轻响,霜花和真气凝成的外壳片片碎裂,像蛋壳一样脱落下来。
出那明净透洁的本体。
接下来,不仅锋利的龙血,霜火也缠绕上来,在高温与急冻的成百上千次反复之中,珠子终于破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仙君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可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是一种目的终成的满足。
祂收紧指爪,所拥有的一切力量聚焦于这条裂缝——身体忽然完全不受指使了!
包括那些龙血与霜火,也都缓缓退散。
树林中,一只黑猫踩着枯叶走了出来,碧眸仰起,平而冷地盯着祂。
仙君低下头,祂颈间的血肉凝出一只螭首,叼住了那枚明珠,而后一抛到了黑猫面前。
同样拥有【鹑首】的黑螭在穷奇血肉中小心翼翼地埋藏至今,终于于此时毫不遮掩地显露了自身的存在,宛如只在最致命之处出手的卧底。
在这道灵魂显露的一瞬间,仙君的意识便暴戾地压上,即便被斩心琉璃抹得只剩一半,又受越沐舟击破宿处,剩余的意识碾灭它也只要数息。
而黑螭死死咬住身体的控制权,绝不令祂行动自如。
一道白影如惊鸿!
斩心琉璃一剑将仙君枭首。
但那头颅尚未坠地,又化为液体流回身体。
而真正的伤害在于心神,黑螭立刻感到撕咬自己的意识明显虚弱了一截。
“还不够!”黑猫闭目竖眉而喝。
斩心琉璃已在发出痛苦的颤抖,明绮天极快地挥出第二剑,贯入仙君胸中。
这次一缕流火向她扑来,明绮天不闪不避,倚仗真气硬吃了这一次灼烧,再度挥剑。
黑螭早与她说过,它对仙君的牵制十分有限,最为宝贵的便是时间。
“再来!”攻击自己的力量再次被削去一大块,黑螭自己的意识亦将溃散。
明绮天又一剑刺透了那枚神种,这一剑效果拔群!
黑螭感到身上的压力几乎被削减一空,它用最后的力量发起反击。
“还刺这里!”
黑螭的灵魂彻底溃散,但在它最后一眼中,那高漠的意识也已如风中残烛。
“只要最后一剑!”它在最后一刻喝道。
明绮天冷静挺剑而刺。
但这一剑没能刺入。
仿佛一道铁幕从天上骤然降下。
林间阴暗了一霎,有什么飞到了头顶,仿佛鸟群遮蔽了光线。
失去对仙君钳制的黑猫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向了天空,猫躯忽然僵冷。
不是鸟群。
是幽蓝的液体,或者更准确些,是龙血。
大片的龙血,巨量的龙血,如瀑布般落下,淹没了仙君的残破的身躯。
明绮天本就是伤躯,此时刺出的一剑虽已竭尽全力,却仍未能突破这道洪流,她咬牙抵住剑柄末端,奋力前顶,白色的真气爆开如同莲花。
然而剑一寸未进,反而那瀑布中有什么涌动起来,一霎之间,沸腾的龙血将她整个人都炸飞出去。
明绮天在黑猫边踉跄两步止住身形,抬起头,和它一同看向这令人心坠谷底的浩荡一幕。
是城中那些被龙涎之雨侵蚀的生灵。
猫、狗、猪、牛、驴、马……当然,还有人。
一场盛宴。
仙君残破的身躯宛如一个无底洞,倾落的龙血尽数涌入其中,于此同时,祂孱弱的气息在节节攀升,虽然远未恢复巅峰,却再也不是明绮天能够对付的了。
只差最后一记斩心。
纵然祂的身躯再强大,神种被破的情况下,祂的意识也无处修复。
在这副重塑的身躯之中,那缕意识一定还是风烛般细弱地飘摇。
只要一剑!
可是,在已重回强大的龙躯面前,谁还能补上这最后一剑呢?
“我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明绮天回过头,一個枯缩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
不是搭,而是支撑,整副身躯仿佛要软倒。
只是走过来,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真气。
“剑、真气,给我。”越沐舟虚弱地喘息道,肺如同一个破烂的风箱,“早晨说过要教你的那一剑,且看好了。”
第十三章 武比(下)(为盟主sen_tiger老板加更)
而金秋武比就像一个小的神京武举。
裴液如今只有一生,但他还真不一定是唯一一个一生。参加武比的人里难免有几个人刚刚迈过修行门槛,而除此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的二生三生。
并非整个县找不出比这更厉害的人来,还是那句话,金秋武比虽然是覆盖全州的盛事,却不是为比出全州第一高手。
奉怀往年派去的也多是二生之人,并非是没有更厉害的人选——当时武馆最厉害的师傅就是四生。
只是正如黄师傅所言,去的是“想出头的人”。
四五十的老师傅,已然成家立业,武道之路也走到了顶端,再过几年便能安享天伦之乐,谁乐意冒着伤亡之险去搏这种东西?
所以参加者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而年轻人的修为又能到什么地步呢。
天才没有那么多,二十来岁,脉树二三生,已算是不错的武道苗子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看绝大多数人的实力又没有意义。
因为名额只属于魁首。
要拿魁首,就一定要胜过最强。
博望州虽然偏而小,但境内也有十个县、三个说得上名号的门派。
难道会没有一两个五生甚至六生的高手吗?
新生代锋芒毕露、跃跃欲试的天才,多年蹉跎于此、誓要于今年功成的老手。
谁肯将机会拱手于人?
……
黄师傅饮了一大口酒,顿了会儿才继续开口。
“从上到下细谈这些对手,排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门派弟子。在咱们博望州,便是白竹阁、翠羽剑门、七蛟洞三派。在县中,三四生的高手多已经谋了差事,成家立业,门派中却不同,弟子们一心求武,许多都是学成之后才下山谋事,而武举向来是他们排在最前面的出路。”黄师傅抿酒看着天边,“历届以来,三派都至少占下一个赴京名额,而且往往是第一场。一半的时候则连第三场也收入囊中。”
“其次便是郑寿、徐谷两个强县与几个大商户。郑寿倚靠陆河交通之便而富,徐谷因御山林贼盗之扰而强。而商户由于只有一个名额,自然是精挑细选、重金悬赏,希望自己的人选能在台上多打几场。”
“再往后,便是咱们这些普通小县了,去的人多是二三生,凑个热闹,见见世面,偶有一两个能打入前十六甚至前八。”
“……唔。”
“照理来说,你这修为应是一场难胜的。但你没修为时就能力敌二生,偶胜三生,现在开脉了还真不好说。”黄师傅思忖着,“我想想……这次,咱们至少赢上一场,努力赢上三场吧。”
“……哦。”
“哦是什么意思?”
“……”
“我知道了,你不服气。”黄师傅哼笑一声,“从小就喜欢不服气……三胜已经是前十六了!!”
“前十六……”裴液嚼了颗花生。
“嘿!那伱想胜几场?”
“七场。”
“七……”黄师傅放下手上的葫芦,开始掰指头,“八、四、二——你想夺魁啊?!”
“嗯。”
“……”
“……”
“你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吗?”
“我也不是说一定能夺,但是我参加武比,从来就是只冲着第一去的。”
“”黄师傅脸如。
“实话。”
“行。你爱怎么装怎么装,先来过过手。”黄师傅抿口酒咽下花生,站了起来,“我大概就是个第三场的水平,五招之内胜过我,就代表你有角逐八强的资格。”
“怎么过?”
“你不是善剑嘛?来剑的。”黄师傅来到武器架旁边,脚一踢底端,一柄钢剑出鞘落入手中。
裴液松开斩心琉璃站起来,抽出自己的剑。
低头看看剑,再看看立在院中的略微佝偻的身躯,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礼貌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还用五招?”
或许是直觉,但也可能是错觉。
黄师傅年轻时是三生中的强手,后来护镖受了伤,实力便大概在稳压二生又稍弱于三生的层次,裴液受伤前最强的那段时间,和他打往往要僵持相当长一段时间,而结果则是输多赢少。
但如今呢?
以那时的自己为对照,裴液第一次梳理自己如今的实力。
在身体根骨上,十七岁的自己个子更高,力量更强了。
在修行境界上,自己如今已然破种生气,摆脱了“旱鸭子”的称呼。
而除去这两项武者的基本素质,自己在战斗上有什么长进呢?
自己的剑技突飞猛进。
在经明绮天点拨后已然晋入拙境,放眼整个江湖也称得上善剑之人,算得上登堂入室。
自己还习得了雪夜飞雁剑式的第一剑和第二剑。
自己曾以七八生的身体素质和那些立在开脉顶端的黑袍人搏杀,并且胜之,这份经验见识弥足珍贵。
自己还有一项强大而独特的馈赠——【鹑首】。
但是。
经过和黑猫的交谈,【鹑首】与仙君似乎有些联系,不到生死之境他不想随意使用。
而雪夜飞雁剑式亦有祝高阳给过建议:
“尽量少使,对你现在的境界来说,它有些太强了。哪怕你不真正使用前两剑,只使用那些表面的剑招来对敌,对你修剑之路也并非好事。”
“因为这剑招的高妙将会掩盖你其他一切的不足,让你在斗剑中轻易地取得胜利——直到遇到一个层次足够高的敌人。”祝高阳道,“你的剑招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那半吊子的‘意’和‘心’也只是幼童持刀。这时你就会发现,除了这式剑你一无所有。”
“沉下心去,去学那些基础的、低浅的剑法,去和相同层次的人用相同层次的剑法全力搏斗——总之千万不要让这门剑术提着你走,更不能依赖它,那样你将永远被它禁锢。你要自己扎扎实实地走到它的高度,然后平等甚至居高临下地把它握在手里。”
裴液从善如流。
这当然是自己最锋利的两枚毒牙,如今尽要收回。
但是毒蛇即便不用毒牙,难道绞不死一只小鼠吗?
自己即便不用雪夜飞雁剑式和鹑首难道不能在五招内胜过两年前的自己?
裴液轻挽一个剑花,轻笑:“要落你面子了,黄师傅!”
黄师傅一言不发,横剑示意他来。
于是一道银光乍然耀在眼前。
感谢snowfalled老板的打赏!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为盟主岫霁加更 还更进度1/9)
讲解结束,接下来又分别是一个时辰的锻炼和对练。
对练时裴液和张君雪打了两轮,仍是一场未胜,一转头却见肖丘垂剑立在一旁等着。
这位男子见他看过来,抱拳相请。
裴液问了下张君雪,女子自无意见,他便提剑去和肖丘打了。
仍是两场以巧欺力的胜利。
两人收起剑来,相视一笑,只不过肖丘笑得颇为勉强,裴液则笑得真心实意。
——他再次确定了,自己昨日对肖丘的取胜不是面对伍在古的那种“时来天地皆同力”,而是可以稳定复现的,扎扎实实的实力水平。
这四生剑修要么剑法迈入拙境,要么修为突破至五生,否则想要胜过自己会非常困难。
肖丘提剑走过来,裴液伸出手,把了把他的手腕。
肖丘一叹:“抱歉,裴兄弟,我实在有一问不吐不快——冒昧一问,你练剑多久了?”
“八年。”裴液感觉自己已经面对过好几遍这个问题,他已对这个答案十分熟悉。
九岁打基础时,武馆师傅便要他们选一样武器,裴液选了剑,那也是他第一次摸剑,从此每天便有了半个时辰的持剑和挥刺练习。
但如果对方再问得细些,他或许自己便会发现这个回答令人脸红的错漏之处——摸剑八年不等于练剑八年,裴液,你钓鱼追兔掏鸟窝的时候,也算是练剑吗?
扪心自问,你八年来有多少天练剑超过一个时辰?
但这个回答至少令肖丘稍微好受一些:“我习剑比伱晚些,到如今也有十个年头了。”
“我瞧你也立在了门槛前,只差一步了。”裴液宽慰道。
“这一步却是难走啊。”肖丘叹气。
二人交谈了一会儿练剑心得,时间将尽时裴液忽然抱拳道:“肖兄,我也有冒昧一问。”
肖丘怔了下,笑:“请讲。”
“你们和张君雪有什么过节吗?”
“”
“我和张姑娘相处几日下来,她为人诚厚,不像会得罪人的样子。”裴液斟酌着继续道。
肖丘沉默下去,刚刚那忧愁温润的脸色仿佛被无形的刀削去,剩下的部分是一片雕刻出的冷硬。
“我们和张君雪没什么过节,但我们和徐谷,和张家有的却不止是‘过节’。”他声音渐冷,“言尽于此,裴兄弟。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但咱们的交情不受这些影响。同样,对那边的仇怨,也不受咱们交情的影响。”
说罢抱拳离去。
裴液轻叹口气,他不知发生过什么,自然也不会莽撞地去做和事佬。
此时习练了一上午的学员们正四散安坐闲谈,几桶饭菜也端了上来,肉香飘荡。裴液正要转头去用饭,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语声。
当先一个是张鼎运。
“瞧吧,是不是带你进来了,群英荟萃,任选!”
另一个声音沉寂了几息,才缓缓吐出口气:“这,全是武比候选?”
“全是,三生往上。”
“这,这真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我,我”一番折腾纸张的声音,“我这便去寻人签。”
“莫急,这都在用饭呢。等用过饭后大家会休息半个时辰,届时你再寻心仪的便是。”
“有理我都心仪,张同窗。”
“哈哈,那不一定每个人都愿意签。”
“无碍无碍无碍。啊呀,张同窗,真没想到你还在这龙门班之中,真堪称文武双全,看来方某只能做翰芳书院的第二俊杰了。”
“岂敢岂敢,还是在下来做这第二俊杰。”
“唉,张同窗,真是多亏了你,我这两天跑了半个州城,一共只找到两个,这两个人加起来只跟我说了一个字。”
“说什么?”
“滚。”
“哈哈哈哈,你去客栈找那些江湖飘荡的野修,自然难得好脸色。而且说实话,他们练武的确实都不爱多事,你这想法草率了些。”
“张同窗指教得对,可惜我人都已约了,地点也布置好。已是万事俱备,谁料这般西风当头。”他轻叹一声。
“你真一个都没签上吗?”
“那倒也不是还是有一个的。”
“什么人?”
“唉。”这语声有些犹豫,“其实也是有如没有——是个奉怀来的小兄弟,名字没听说过,修为还只有一生。诗会上我把这么个名字拿出来还不如不拿。”
“即便你硬着头皮拿出来,也不能十几个人对着一个人作诗啊,那要作干了。”
“是啊,所以说是有如没有诶,不谈这个了。张同窗能否为我指点一下,这里面哪位侠士最厉害,我先熟悉熟悉。”
“好啊,最厉害的现今有三位,我找找啊——诶,巧了!你眼前这就是一位——”
“唔!”方继道立刻扶了扶冠帽,拍了拍广袖,拱手含笑。
“——这位是裴液裴少侠,一顶一的好剑术!”
方继道手一僵,面前那个有如没有的少年转过身来,拄剑望着他。
——
“这个,有如没有的意思呢,它,它就是说,有就像没有一样,因此没有也就像有一样。也就是说即便裴少侠没有为我留名,我心里也会有裴少侠的。”
裴液蹲在武场边用饭,方继道蹲在他旁边,尴尬得一张白脸透红:“裴少侠,真的,我本来就打算这诗会哪怕办不成,也一定为你作首诗的。”
“多谢。”
“……”
张鼎运在一边幸灾乐祸。
三人边吃边聊,裴液方知张鼎运也是那书院的学生,同样打算参加这个吟风亭诗会,正因方继道苦于找不到武比候选,才请示了教头,带他进来。
“你们这诗会什么时候开?”
“明日,我已请好了假。”张鼎运惬意地摇头晃脑,“裴兄弟,实不相瞒,你可知我为何报名这武比?”
“为何?”
“因为历届武比候选,都可以参加鹭洲诗会啊。”
“这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张鼎运哼哼两声,“‘笔下应无俦,貌如春衫袖’,有我们博望州的第一才女。”
之前欠的是六章,后来七里香live老板打赏了盟主,月票又破了两千,所以又加了三章那个,共欠九章,已还一章
请假条
明天请假一天,后天更2000字,大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因为事情比较多,然后就导致码字比较仓促,大家从更新时间也能看得出来,不那么稳定了。
这个也导致我没有琢磨的时间,只能往电脑前一坐,就开始机械地按照设计好的情节写,其实很多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完全进入状态。
反正我不太喜欢这种创作状态,所以请个假缓一缓,琢磨一下后面的重要剧情,也攒几章稿子,稍微领先读者一点儿。
《食仙主》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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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点两章一起更
如题
《食仙主》23点两章一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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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官匪(三合一,为盟主尊师重教李火旺加更)
他可以立刻下去追上少女,虽然那也意味着把披着薄薄伪装的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一时真的有这种冲动,因为这件事情就差如此一环,只要拉住这位帮手,把该说的都告诉她——那老人就藏身楼上,请你组织起人手来拖住他,裴液已经去报官了——自己能做的就做完了。
有同伴共同面对强敌的感觉他刚刚已体会过一次,拖着伤躯独自承受这份压力的感觉也实在并不好受。
但杨颜还是没有动。
他死死地按住了自己想要迈出的脚步,不肯抱有一丝侥幸。
只是上去说两句话,也许不会有人记得、也许留不下什么痕迹、他可以只短暂地出现一下总之只要赌一把,这件事情就可以完美地解决!
少年将这些想法仔细地一一清除出头脑。
狼不止有凶恶的兽性,也有足够的耐心和冷静。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他一直将自己伪装下的身份守护得很好,他需要它是清清白白的,绝不能沾染一点血色。
至今为止只有裴液穿透了自己的伪装——他将那个名字告诉了他,因为那时在山上他就已经见过自己的脸。
另一个隐患则是刚刚在楼外出的那一刀,被好多人远远看见。
但这些都是不得已之事,如今选择权回到自己手里,他绝不会侥幸而为,更不会破罐破摔。
少年脸颊僵硬,牙咬得紧了些,他目送着那袭黄衣渐行渐远,自己则缓缓向后挪步,一点点地退回到了阴影之中。
反正,自己一直是独自面对的,不过是又一次单人独力罢了。
杨颜按住腹中那根断裂的肋骨,不让它被身体的摇晃抻动,弓身大步往回跑去。
再次回到楼西的窗前,他先往远处看了看,没见老人离开的身影,才把疼痛的身体轻轻地坐在了地板上。
杨颜知道自己离开的时间很短,毕竟都没和少女说上话。
他皱着眉看着窗外,思考着目前的处境。
于他而言,要单人留下斗篷老人,便要解决上述两个问题之一——要么有阻拦之力,要么有号召之能。
拦住他杨颜在心中构想着。那老人走出楼,自己拔刀飞身扑下这思路至此戛然而止。且不提自己能在那老人手下活过几合,就只说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刀,自己还不如回身去找那黄衣少女。
而号召刚刚他一吼之下,几十号人沉默以对的场景犹在目前。
这本是死局,这两样他若能解决,又何必去找李缥青?
少年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低着头一扭脖子,目光忽然凝在了一旁的几个大缸上。
一股漆味儿钻入了鼻孔。
却说杨颜所待之处正是楼尽头的仓房,这里能避耳目,兼能观察楼下行人进出,是处绝佳的藏身之地。而仓房中自然不是空的,除了诸多杂物外,最显眼的便是房门右侧的这几个大缸。
杨颜起身走过去,一掀盖,浓烈的桐油大漆味道立刻汹涌出来,乃是捉月楼用以粉刷修缮的用料。
杨颜怔怔地看着这几缸色彩艳丽的涂料,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如果,自己“标记”了那老人呢?
若能把一缸颜料哗啦浇在他的身上自己就不必再忙着阻拦,因为即便他离开了博望园短时间内也无法消失无踪;自己也不必再追求一呼即应,即便园中那些武人反应慢些,等赶过来时也不会丢了老人的踪迹。
他没有能力和条件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抓住老人的尾巴,但他可以加长老人消失所需的时间。
给他使点儿绊子!
杨颜眼睛渐渐明亮了起来,在仓房中左右踱了几步,现在的难题却是该如何将这颜料泼到老人身上。
在三楼等着,老人一出门就当头浇下?
这种把戏杨颜自己都不会中招。
七生修者真气已能外泄,控制之精妙程度虽然因人而异,但要撑起一片屏障使风吹不进水泼不入,却是十分基础的手段。即便老人不闪不避,这一缸东西都不一定能沾他身,更不必说那灵醒过人的反应和动如鬼魅的速度了。
要把这染料泼到他身上,须得是他被短暂牵绊,又猝不及防的一个时机杨颜心中一动,自己把这缸提前搬到门口不就是了?
那老人为避耳目,必然不会高调纵跃,多半是觑准一个时机悄无声息从门窗出去,走地而行,自己在楼上窥见便一跃而下,一剑崩碎大缸。炸裂的飞溅比浇落的速度快上何止十倍,届时老人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上加难了。
这计划粗陋和有效参半,但时间不等人,杨颜想起便做,看了一眼仓房,旁边还有叠放的杂役服,这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立刻扯出一套三两下换上,而后双手捧起一个大缸。
担心老人也正在观察这边情景,杨颜来到楼梯口还唤住了两个惊慌茫然的仆役。
“来搭把手!把这缸弄下去,一会儿修涂墙壁用!”
其实这说法莫名其妙,楼壁刚破那么惨烈的大洞,没有六七天根本修不上,怎么会急着涂漆?但在这诸人茫然的环境里,只要你说话够自信,那你就是对的。
两个仆役只以为是自己漏想了什么,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一同扛了上去。
三个服饰一致身高相仿的麻衣将这一缸抬到了一楼门边。
“还要再抬吗?”
“再来一缸!”杨颜一挥手,三人又搬下去一缸。
仓库中还剩三缸,但已没有必要了,杨颜打发走两人,看着楼下的布置,把剑握在了手中。
他静立着,某种气势又开始在他身体中酝酿。
只要老人一出现在门口,这一剑便会在大缸处爆炸,巨大的声响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届时自己便高喊“身上带漆的便是凶犯!”
自己身上虽也不免染上颜色,但只要能脱身,即刻便可再回去三楼换下这身衣服能更换伪装,就等于融入了人群。
杨颜含笑想着他忽然神思一僵。
那老人是否也已更换了装束呢?
他比自己要更加方便,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披着斗篷!
就如自己在那酒楼里做的一般,他只要随便寻一个客人打晕换上衣服,就能步伐从容地离开!
自己当然还认得他,认得那张脸,如果他从楼下走出,自己绝不会认漏了。
但要紧的是如果对方做了装扮,真的还会挑选人迹稀少的西门吗?
他就随着人流走出去,从东边的正门离开,谁又认得?
这个可能一涌上心头,就再也难以遏制,直觉、一种肯定的直觉告诉少年,老人就是选择了这种方法!
怪不得自己觉得他在楼中停留的时间已有些久杨颜最后看了一眼楼下,自己费尽心思的布置此时显得十分可笑,但这时他连可笑的心情都来不及升起,猛地冲出门去,来到楼东侧,一把撞开了窗子。
心中一片空荡。
东门的广场上,人们正络绎不绝地走出去,忽然发生了如此的争斗,大多数客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一过程已不知进行了多久。
博望园既没有拦阻人们的能力,也没有拦阻人们的立场,实际上他们也根本没想做拦阻。
别说走漏了凶手怎么办,那是官府的事情。而且哪有凶手?——根本就没死人。
杨颜心凉如冰,深深懊恼于自己的蠢笨与迟钝——说不定老人信步离开之时,自己还在那里自作聪明地唤人抬缸。
承诺似乎已然失效,绝望之中,杨颜咬咬牙,便要直接追去,说不定到了街上还能看见个背影。
虽然下面耳目众多,但他此时已改换了装束,而且没人会多在意一个小杂役。
他是不想被人抱着“哦,这便是刚刚争斗那人”的认知深深观察,而非完全不敢接触他人的目光。
但他又担心老人其实还没离开,自己一走,反而错过。
但若不追,他又越走越远呢?
杨颜紧紧地抿唇咬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汇入下方人流,令他眼睛一亮,心脏骤然回升。
老贼!!
他果然已换了一身普通的锦袍,斗篷也摘了下来。虽然又打伞遮住了头部,但杨颜何须看他模样,一眼就已辨认出这个身形。
哈!他还没来得及走!
但也已离开捉月楼四五丈有余了。
他要去何处再搬一缸彩漆?又怎么沾到他身上?
几息之间,心情乍起乍落,杨颜手紧紧地把住门框,就要先高声呼喊出来。
但这一喊又一定是打草惊蛇,李缥青他们虽然会立刻赶过来,但这人也一定会更快地一跃离开园子,从此失去踪迹。
如何是好?
杨颜心急如焚,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不已,他怔怔地看着那身影,油纸伞从上面遮下连肩膀也笼罩其中。
忽地,他心中电光一闪。
于此同时,由于忘了管理目光,老人已察觉到他直直的注视,停步转身,抬头望了过来。
在望见这张毫无差错的脸之前,杨颜焦急的表情已提前收敛了,露出了一种恍然而惊的神色。
此时老人的眼睛一看过来,杨颜仿佛被窥破了心中的秘密般,脸色一白,倒退了一步。
老人身体似乎绷紧了,眼睛顿时一眯。
杨颜仿佛兔见恶虎,直接转身仓皇而逃,一眨眼楼上人已不见,只剩窗扇在微微摇晃。
看着这副行径,老人深深锁眉。他完全转过了身,在原地静立了一息不到,继而竟然毫不掩饰行踪,一掠向捉月楼飞去,鹰一般凶猛地冲进了刚刚杨颜停留的那扇窗户。
仿佛去抓一个窃走了重宝的小偷!
杨颜全力往回奔去,口中竭力大喊“凶犯在此!”,身后的窗扇仿佛被一道狂风狠狠地撞入,“咚!”地甩在了两边墙上。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杨颜知道自己赌赢了。
在刚刚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杨颜福至心灵,老人一幕幕藏头露尾的情状在他心中闪过——他也在努力遮掩着某个身份!
他的遮掩不像自己这般总是千钧一发,而是更加从容,也更加郑重,他甚至有闲暇披着斗篷上来喝酒。
这意味着他平日都处在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里,不必如自己一样时时担心官差的追捕。但同时,他对这层身份的看重却并不比自己轻。
当爆发冲突,暴露在众人视野中时,杨颜明确地看到了他深深皱起的眉头。
那么如果此时,自己假装已看透了他呢?
当自己一反常态不想再留住他,而是转身就跑时,老人敢放任自己离开吗?哪怕只有三分疑心,老贼也一定不敢接这个赌!
此时少年的推测得到了证实,他嘴角一咧,用最快的速度往回逃去。
老人冲上廊道,鹰目一扫,便锁定了左侧那个奋力逃窜的身影。同时他脚已在栏杆上一蹬,速度不减,方向则一个横折,眨眼已将将攀上了少年的脊背。
然而正赶上一个拐角,少年已拐了进去,老人再次身形一折,整个过程他脚不沾地,真如飞在廊道之上。
前面少年扑进了一个小屋子,他丝毫不停地冲了进去。
在进门的一瞬间,一道爆发的剑从左侧袭来。
这一剑的力量对他造不成威胁,但他已看到少年另一只手拔刀的动作。
——先剑后刀,自己一接这一剑,那刀就会立刻劈上来。
老人一眼看透了这份架势,但这将出的一刀真的令他心中生出警意,纵然时间紧急,老人也没有托大去接,他脚尖点地,身形向右后一飘,避开的同时打算先看看这一刀的虚实。
那做饵的一剑他没有再管,果然它的主人甚至没有余裕将它转圜一下方向,就那么直直地从自己身侧掠了过去。
因为他的精力全在这一刀上。
果然,在两人身形接近的同时,这一刀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貌,令老人瞳孔微缩。
此刀的力量流走与寻常武功完全不同,它不是爆发,而是吞吸。
这一刀诚然难躲,但倒并不难接。
至此,他已将少年的整套动作看尽,下一步就是拨开这小螃蟹的钳子,一刀刺入之时。
而此时他的身体仍在向后闪躲,也因此,几只大缸从眼角滑入了视野。
一股浓烈的气味儿涌入了鼻子。
少年放空的那一剑仍在前行,已将要触到缸壁之上。
视野一角的这副场景令老人下意识皱了下眉。
是的,这一剑刺空了撞到什么杂物也正常但这个气味儿,是漆吗?
这是一个在脑子中转两下就能想明白的谋划,但老人没来得及转这两下,脑海中只刚刚升起一种不合适感。
他的更多心神和真气仍然放在右侧的这一刀上,以及按下这一刀后如何一击毙命这位少年。
下一刻,缸碎漆炸,朱红、碧青、金黄,绚烂的颜色向整个房间汹涌释放!
那等待爆炸的一剑在大缸深处释放了它的力量,沉重的液体飞瀑而出。而在这一瞬间,老人甚至因为对这后果有所预料,并未做出什么防御的动作。
——如果那剑戳上去,如果里面确实是漆,那这麻烦的一幕本是理所应当。
油漆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这不是战局中的重要因素。
直到第一片液体泼上身体,他心底的悚然才飞涌上来——战局之外呢?
自己若要离开,怎么能被这种东西浇一身?
颜色、气味、落痕
真气顿时从身体右侧向左侧挪移爆发,但已来不及构建出一个完美的屏障了,在它形成防御之前,老人半边身子已成了三彩小人。
而借着老人挪走真气的空挡,杨颜刀上压力顿时一松。这也算是个趁机进攻的好机会,但杨颜只以最快的速度抽刀退步。
此时,他只有一个目标——逃!
逃命!
少年身上亦是色彩缤纷,他顾不得这个,缸体炸裂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已开始退缩。
自己的目标已经达成,老贼的目标却还功亏一篑。
此时他更不会放过自己!
哪怕自己出门时,已经大声吼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是骗伱的!!”
这话老贼一开始估计七信三疑,被彩漆泼了一身后再听应当是九信一疑,但哪怕他九成九信,此时也不会放弃自己这个唾手可得的人头。
赢了就想退场,有那么好的事情?
果然,身后老人身上仍然挥洒着浆液,但已朝自己飞冲而来。
杨颜握刀,而一袭黄衣已从楼下跃起,老人仍是一掌将她击落,但在后面,更多的人跃了上来,惊讶地看着身披彩漆的这两个人。
杨颜咬牙回头瞥了老人一眼——还不走吗?很多人已经盯上你了!
但老人显然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他平静地看着杨颜,想法也极为清晰。既然反正已经不能全身而退,何不把手上这件事完成。
总比两头不占强。
杨颜计划成功的同时,也杜绝了自己的后路。
在被李缥青稍阻一下后,老人再度赶了上来。
杨颜知道自己没有几下好撑了,老人已将及脊背,在一个拐角之后,脱离众人视野的一瞬间,他立刻再次回身引刀而斩。
但这一次,他的刀在老人面前失去了魔力,老人身形一倒,蛇一般从地上滑近了他,脚一抬,踢在了他持刀的手腕上。
杨颜真气狂涌上去,才免去手腕被废的命运,但刀还是被踢飞,划过一个高远的曲线插在了屋顶之上。
毫无迟疑地,杨颜爆发出了自己最后一项手段。
他的速度骤增,仿佛化作一道彩色的狂风暴退,脊背撞开了两面木墙,来到了楼东的边缘。
他仗此脱离了老人十丈有余,但下一刻,老人再次飞速逼近。
真的已近乎绝境了!
他裴液,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
心中升起这个念头,杨颜转头向下看去。
眼睛骤然明亮。
一队飞驰的骑士奔入了院中,他一眼看到那缀在最后的少年,正朝他挥手。
哪怕在这种时刻,杨颜也忍不住咧嘴笑着抬手回挥,满足和得意充斥了心灵。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终于,拖到了援手到来!
前头的几位骑士已经向着捉月楼飞身而起!
那老贼此时仍在楼中,而且身披彩漆,无论如何也不能走脱了!
喜悦翻涌上心头,但此时毕竟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身后老人凶恶逼来,而前面正飞上来的面无表情的男人,杨颜亦对他抱有相当的警惕。
他从未忘记自己同样见不得光的身份。
好在彩漆虽然显眼,但倒也反过来为他加了一层伪装。赵参军一双虎目看了过来,杨颜不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总之脚上动作没有丝毫怠慢。
“身披彩漆的老头是凶犯!”他大喊一声,在前狼后虎夹击的前一刻,他再次爆发出那无可匹敌的速度,划过一个飘滑的曲线,竟然落到了老人身后。
面前就是迎面而来的武官,这次老人终于没有再回头,放弃了击杀他。
这其实已在杨颜预料之中,而他刚刚飘回的路线还有一层设计——如果把自己和老贼放在一起,很难说这位赵参军会选择谁。
所以他把老人放到前面,这样就算赵参军先盯上了自己,那老贼却不会对赵参军放心,他们两个只要一人有所动作,就会先行缠上。
而这是近乎十成的事情。
自己便可趁机谋划离开。
杨颜只觉今日自己之所为堪称险妙至极,无处不已做到最好,看着两人迎上,一种成就感自他心中翻涌上来。
将一位七生如此投入樊笼!
赵参军当然不足以擒下此人,但他是极强的六生,而最重要的是他朝廷命官的身份,他一出手,自然正邪立辨,场上犹疑观望之人便有了方向。
更不必说在这州城之中,官府一旦反应过来,增援和追捕会源源不断。
老贼只要和赵参军一交手,便意味着他暴露在了朝廷垂落的威严目光之中,而藏身楼中的自己却还有腾挪的空间。
杨颜嘴角勾起一道笑,冷、恨、得意、满足一时同时富集于他的脸上,他看着那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心中竟然生出一点儿亲近。
——我把这危险的凶犯送到你手里,也算做了一回战友喽。
裴液所言的那些话也翻涌上脑海也许,确实可以尝试着相信一点朝廷。
但下一刻,他的笑意僵住了。
他看到老贼和赵参军不闪不避地冲向对方,然后同时一扭肩,默契地错身而过。
然后赵参军随手一指,一位官差缀上了那老人。
他怎么可能缀得住?!那身手连四生都不一定有!
但他已来不及看那边了,因为这位追索他许多时日的参军速度不减,面色冷然地直直朝他冲来。
一时间,伤痛、僵硬、恐惧无数的感觉同时涌上来,但最浓烈的是一种莫名的怒火,那仿佛是背叛,又仿佛是难以置信。
你竟然敢就那样把他放走了?!!
还欠34更吧,应该没算错
(本章完)
经典推迟到11点更
感觉当时的研判还是不够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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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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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雨雪(三合一,为盟主七里香live加更)
做一件事,杀一个人,都要从“知”开始。
裴液主动去做的事情并不太多,在薪苍山中、在奉怀城里面对龙君时,他确实也在尽力做着贡献,但那说不上“主动”,他只是被卷进去,而依他的性格,绝不会主动逃离罢了。
少年像一颗卒子,你把他摆在黑暗面前,无论能不能做到,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冲锋。
但有时候,他心中的“将”也会露出来,把身前的“士”和“象”拨到一边,排众而出,盯住对面的腹心,压上自己的生命来做他想做的事情。
面对伍在古时无疑算一次。纵然亲友被杀,心中的愤怒无以复加,但少年仍然尽力听从着几位大人的安排,努力配合着每一个指令,并未擅自去多做什么。
直到几位大人身败,裴液面前却打开了一条“生”的坦途,他选择了回身,主动去找那片黑暗。
这无疑是少年自己的决定。
而现在,触发这个决定的门槛降低了——他不再等到退无可退,也不再是为了阻止什么被改变,而是在发现应该更可靠的人并不可靠后,决定主动去改变些什么。
首先他得去了解许多东西。
裴液走到武场角落,张君雪正从井中打起一桶水,一倾浇在了身前。裴液走近,正见清透的水膜顺畅地滑走,留下一柄身黑刃白,锋芒毕露的重刀。
然后女子放下桶坐下,拿起砥石来继续“锵锵”地磨砺。
“多谢你啊。”裴液搬了块石头,在女子身边坐下,“当时太紧急了,只好把事情托付给你,也没问伱的意见,不好意思。”
张君雪摇了摇头:“我愿意帮你。”
“但,毕竟是和州衙作对,不是一般的事情。”裴液轻叹一声,再次道,“多谢。”
“嗯。”
“其实,我托付给你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相信了你不会拒绝”裴液说着,忽然一笑,“我有点儿好奇——你找到李缥青的时候,得说至少二十句话才能把事情讲清吧?”
张君雪手上停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好像不会“瞥”这个动作,于是扭过头来平平地看着裴液,闷声开口。
“裴液。”
“嗯?”
“我不是哑巴。”
“哈哈哈。”裴液仰身一笑,“我就是好奇嘛,没见过你说很长一段话是什么样子。”
张君雪又沉默地开始磨刀了。
她并不烦这种“废话”,但确实不太知道怎么和人进行这种没有内容的交谈。
还好裴液很快就把这对话变得很有内容了,他停下笑容道:“那咱们也来说一段长话,行吗?”
张君雪抬起头来。
少年看着她。
“我知道付出无数努力,却忽然成了一场空是什么滋味。”裴液双手把着脚腕,“所以我想,没拿到登阶丹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张君雪低下头,似乎想继续磨刀,但她把砥石放在刀刃上后,却一时没有推下去。
女子看着刀身,整副身体仿佛慢慢安静了下来。她确实有一颗足够坚韧的心,但不意味着任何打击都不会在上面留下白痕。
“说一说好吗?”裴液温声道。
“登阶丹可以让我进入五生。”许久,女子低声道。
裴液点点头,道:“五生,然后呢?”
张君雪再次沉默了,又开始磨刀:“等武比完,我再和你说吧。”
“不行。”
张君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沉默地低下了头:“没事儿的,你不用太担心我。”
“五生,可以让你对付尚怀通吗?”裴液直接道。
“”女子顿住。
“因为你一直压着力量找我练剑。”裴液道,“而且我听说,去年冬比时,一位叫张君雨的女子败给了尚怀通。她是你的——”
裴液看着她。
“姐姐。”这两个字对张君雪来说有些明显的艰难。
“唔,君雨姐她现在”
“去世了。”张君雪低声道,“我去送饭时,发现她自缢在楼上。”
“”
“都是去年冬比的事情了。”张君雪垂眉道。
接下来,裴液见到了她说一大段话的样子。
——
张君雪从小就很喜欢这位相差两岁的姐姐。
人家都说,兄弟姐妹之间若年龄接近,小时候谁也不知道让着谁,就容易打架。但张君雪和张君雨却并非如此,君雨像母亲,从小就温柔大方,小小年纪就有一副长姐的样子;君雪则像父亲,不止体格很早就超过了姐姐,性格也一样的沉闷厚重。
两人从来没有过吵架打闹,偶尔闹矛盾,就是小君雨皱着眉,语气稍重地讲道理,小君雪就闷着头一言不发,也不说服没服气。
就像一对儿小号的爸爸妈妈。
出生在徐谷张家,两人自然是双双习武。如此一直长大,张君雨二十一岁时突破三生,自此开始参加武比,夺魁虽然无望,但一直稳稳地进步,渐成张家首屈一指的年轻人。
张君雪就一直跟在这位姐姐身后长大,听姐姐听过的教导,练姐姐练过的刀法,然后等她每次打完武比回来,听她讲州城里的那些新鲜事。
捉月湖、博望园、书院、三大派张君雪也并非没有来过州城,但从未见到过姐姐口中的那份精彩。想来是因为你若不在武比时造访,见到的便只是这座城不曾打扮过的庸常样子。
当时间来到张君雨二十六岁时的那届春比结束之后,张家返回徐谷的马车上,迎来了一片又激动又可惜的笑叹——张君雨,五生了。
怎么不早点儿突破啊?
但也无碍,今年还有秋比冬比呢。
秋比之时,张君雨果然一鸣惊人,一举打进了最后一轮。然而女子武比经验虽足,但修为在五生中毕竟尚浅,终于是差了一步。
张家人把希望寄托在了冬比之上。
得知了本次秋比结果的张君雪也前所未有的兴奋——那个每年仅有三个的“武魁”之名、师傅们总拿来激励他们的最高目标,竟然马上要由自己的亲姐姐拿下!
当她跑到姐姐的房间时,却见她趴在桌子上,面上带笑地提笔写着什么。
“写什么呢?”
张君雪俯身看去,张君雨猛地一激灵,回头看她一眼,按胸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是你太入迷了。”
张君雨一笑:“在给新结识的一位朋友写信。”
“男的女的?”
张君雨瞥她一眼:“男的怎么样,女的怎么样?人家剑上造诣很高的,很有见解。”
“那是男的女的吗?”
“男的。”
“哦”
“你‘哦’什么?”
“我‘哦’一下怎么啦。”
“”
“听说你冬比要夺魁啦。”
“没影子的事,听他们瞎说。”张君雨把纸折起来,“我这几年打下来,最大的感觉就是三派英杰层出不穷,尤其今年,郑寿也有出彩人物冬比我觉得其实没有多大把握。”
“那就明年春比吧,再不行再秋比反正,你迟早夺魁的。”
“这倒是。”张君雨发自内心的一笑,把一张面孔照得明媚生光,仿佛前途有无数美好已经初露端倪,正在等待着她。
如此过了一个秋天,张君雨每日的忙碌到达了顶峰。
修行、拆招、研究对手,偶尔写一封书信,一开始张君雪还能进去和她聊天,后来她则渐渐开始把门关上了。
而与此同时,两个月来,县里开始屡屡有郑寿的人出现。
张君雪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直到冬比前一个月,师傅们把徐谷本届参比的年轻人聚集起来,宣布了一个消息,随之而起的沸腾差点掀起了屋顶。
原来郑寿屡屡前来,是带来了一项颇有格局的计划——两县候选争来争去实在是弊大于利,何不合力向三派咬下一块儿肉来?
会挣钱的人就是思路不一般,这想法令徐谷弟子们议论纷纷,但无论他们反应如何,这事早已定下了——这一届冬比,所有人就都可以去州城的龙门班,一切花销由郑寿承担。
说起来两县在武比一事上争斗多年,徐谷对这次的示好还是有所警惕的,但郑寿之至诚体现无遗——面对本届冬比的热门张君雨,他们将女子的膳食修炼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将重金购得的一门刀法赠给了她。
一个月的时间自然没办法将一门刀练成样子,但这本刀法的意义却并不在此处,而是它同时是郑寿本届第一——古光的压箱底刀术。
如此坦诚无遗地交付于张君雨,显然是合了他们自己所言的“哪家有良才,绝不使绊,两家合力支持”之语。
古光也是五生,并非没有一争之力,但郑寿却选择去支持徐谷的张君雨,这种诚意自然足以令徐谷信任。
期限将近,张君雪也跟着去上了龙门班,在那里,两县之人相处之下,由敌意、尴尬,到龃龉尽消,张君雪跟着姐姐,也认识了古光、肖丘、郑栋等等一干人物。
古光是位沉稳的男子,三十岁的样子,帮姐姐习练那本刀法时几乎掏心掏肺,连自己的用刀习惯、强点弱点都一一讲了出来,迟钝如张君雪都能看出,他对姐姐有些不一般的情感。
肖丘则是位心智坚定的剑者,他的剑非常干净有力,虽然不太爱笑的样子,但每次见到她们姐妹还是努力勾起嘴角。
郑栋是姐姐有些烦的一个人,他行止放纵、口舌无忌,而且总是出去厮混,时常不见影子。不过这些缺点同样没有施加在徐谷人身上,姐姐烦他,主要是他总是试图拉着徐谷后辈一起去“玩”。
在这份气氛之下,张君雨能不能拿下魁首,为明年多争几个名额似乎已不太重要。
“,紧张个屁啊,这次不行就下次嘛!”郑栋叼着草杆,“有我大哥,有你们大姐,拿下的七蛟洞不是迟早的——但翠羽嗯”
张君雪于是知道他跟出去厮混的是翠羽门的嫡传。
但作为本次合作中心人物的张君雨,这些日子却有一些脱节。
别人或许没有发现,但张君雪却不可能忽视姐姐的行踪,她时常出去不见踪影,回来时要么眉目含笑,要么蹙眉发呆。
“你天天去什么地方?”
“你管那么多。”
“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那个很会使剑的‘男的’。”
“”
“有人还以为她藏得很好呢。”张君雪翻了下眉眼,“但是马上要打武比了,你还是清醒一点,别误了正事。”
“我知道!”张君雨瞪她一眼,“而且这也是正事”
“倒确实是咱们张家的正事。”张君雪闷声道。
“哎呀!你真烦!我讲真的,他,他是七蛟洞的嫡传”
这次轮到张君雪瞪眼了:“这不是咱们的敌人吗?!”
“什么敌人,一场武比而已。”张君雨道,“他,人很好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姐姐。”张君雪皱起两条黑眉,“这回可不是‘一场武比’而已,是咱们两县的大事,而且全着落在你肩膀上,你可别因为这个出了什么差错。”
“我晓得,你还担心我放水不成——先不提我不一定打得过他,即便能行,我也肯定会全力以赴的,我习武这么些年,这是我一直追求的东西。”张君雨笑着瞥了她一眼,认真道,“孰轻孰重,我分得清的。再说了,他也不会同意的。”
“他要是同意呢?”看着姐姐话里话外维护的样子,张君雪开始有些醋意。
“那我倒瞧不上他了。”
“嘿嘿。”
后来,张君雨回来得越来越晚,脸上红润的笑容越来越多,回来后也总是对张君雪的话心不在焉,往往叫她几遍才能反应过来。
直到又一个晚上,张君雨又很晚回来时,脸上却是呆呆怔怔的,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
“今天我们说到了武比的事情,我跟他说,我不会放水的。”
“他不同意?”
“不,他说,当然要这样。”
“那不是很好?”
“他说他拿了魁首本来也没用的。”
“为什么?”
“因为他得了治不了的病。”张君雨低声道,“他说最多再替师门打两次武比身体就完全垮了。”
“没听说七蛟嫡传身体有什么不好。”
“这种事情,怎么能外传。”
“”
“我真的没有想到,那样洒脱的一个人,竟然遭受着这样的不幸。”张君雨看着窗外,“追逐了二十多年的武道,成了一场空该有多难受,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拿一次魁首。”
“姐姐!”
“我想我真的愿意让他拿一次,这或许是他毕生仅有的机会了”
“绝对不行!”张君雪站起来,前所未有地严肃,“姐姐,这是两县干系的大事,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不只是张家,也不只是徐谷。”
“你没有资格那么做,姐姐。”
“”张君雨抬头看着她,眼眶晶莹,低下头一笑,“嗯,连你也不支持我,我就知道我想错了。”
“你当然想错了。”张君雪伸出宽大的手掌搭在女子的头上,“姐姐,正事是正事,私情是私情。”
“好啊,你也会教训我了。”张君雨埋头在女子腹前闷闷道,“那,我还有第二种想法。”
“什么?”
“就是这一次,让古光夺魁。”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一次,不管我还是他,遇到古光,都故意输掉,把这一次还给郑寿。然后,下一届春比,如果我有夺魁的机会,再让给他。”
“”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张君雪皱眉道,“这是你自己的前途,姐姐。”
“晚一年,不要紧的。”
“而且这是打假,是违律的!”张君雪严肃道,“要是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我们会做得很小心。”张君雨咬唇道,看着她,“我只告诉了你,帮我保密,好吗?”
“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在想。”
——
“你该知道她是怎么做的了。”张君雪低着头道。
“要做得天衣无缝,就要演得入微入里。”裴液道,“要做到这一点,就一定要完全明确双方的武功。”
“是的。”张君雪道,“她把那门刀法的所有关窍,还有古光大哥的强处与命门,全部告诉了那人。”
——
直到武比开始,整件事情都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除了古光的心意被拒绝,难免稍微产生些争执之外,两县的计划还是在往下推行。
张君雨确实是位足以夺魁的选手,她早已打过许多届武比,龙门班对她的提升本该微乎其微,但女子却每一日都在蜕变。
教头说她心境畅通,厚积薄发,进入了武者梦寐以求的实力飞跃期。
两县候选们对这次武比的结果更加期待——白竹阁上届刚刚夺魁,暂时已无足够锋利之人;七蛟洞前几届也几乎已把人送光,这届的五生虽然也有夺魁可能,但与古光相对,其实在两两之间,与张君雨对上,就四六甚至七三开了。
唯一不太有把握的是翠羽,他们的这位嫡传此前从未参比,本次是第一次参加,也是五生,不知实力如何。
总之古光夺魁概率大约二成,张君雨则在四成以上,二人加起来,两县有六成左右的把握拿下。
等到武比开始的那天,每个人都心情愉悦,在整个州境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两县寄予厚望的两名选手轻松地过关斩将,赢得了无数应有的喝彩,轻松地进入八强之中。
“就在下面两轮了。”张君雨挽着头发,跟身前帮她擦刀的妹妹说道,上一场的战斗甚至没让她流汗,“下一场是谁打谁?”
张君雪见到了姐姐口中的那个“他”,确实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他比姐姐差不了几分,使出的剑是她从未见过的境界。
这时他又已上场了。
“是尚怀通,和古光大哥。”
“啊?就在这一场啊。”张君雨笑道,“太忙,我都记错了。”
她整理好了头发,拿发带系着,带着笑意转头看去,这一场的结果是没有悬念的,她只想看看他怎么努力表演。
古光出刀,尚怀通已提前一动,撞入了他怀里,一掌狠辣的印在了腹上。
古光顿时气力全失,下一剑,尚怀通一剑切下了他的右臂。
两招之下,这位被郑寿寄予厚望的大哥就被像臭虫一样踹下了擂台。
张君雨的动作,就彻底凝固在了那里,宛如一座雕像。
张君雪分明看到,这尊雕像颤抖了起来。
——
“接下来的事情,你大致也知道了。”张君雪低下头,又开始缓缓地磨她的刀,“八强之上,姐姐魂不守舍地打赢了对手,四强时,站在了尚怀通面前。”
“尚怀通贯穿了她的腹部,绞碎了她的右臂,废了她习练二十多年的刀术。”张君雪道,“就是这样了。”
“尚怀通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冬比夺魁吗?”裴液轻声问道,“他再过一年,也完全可以靠自己拿下的,一年三次的名额,要那么着急?”
“是的。”张君雪道,“后来我知道,他要拿到这个魁首,才足以在下一年的道启会纳新中达到标准。他应该是,不想多耽搁一年。”
为了提前一年,就可以
“是了,正因他去年冬比没能夺魁,今年春天进道启会时,才功亏一篑,只能再次回来打秋比。”裴液道,“然而,他费劲心机,还是没能拿下冬比,夺魁的是”
“翠羽门白玉梁,当时他已经六生了。”
“所以他一定恨死了白玉梁。”裴液喃喃道。
“是的。”张君雪道,但她的思路却在另一边,“在冬比结束之后,白玉梁听说了这件事,带人把他绑了起来,在粪坑里浸了半个时辰。”
“”
“我路过时亲眼见到的,”张君雪低声道,“白玉梁骑在马上看着,郑栋在他脸上跺了几脚,骂着把他踢进了粪坑。”
“原来如此。”
“什么?”
“没什么。”裴液道,“如果你姐姐遇到的很会使剑的男人是白玉梁就好了。”
“嗯。”
豪侠辱于臭虫,英雄死于小人。
裴液想。
还欠33章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琉璃(6000字,为盟主Ouuuul加更)
仙火,欢死楼与火种完成共生后才能掌握的术,令天山陆云升吃亏后时时谨慎的杀招,忽然于少年面前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当时一蓬就灼伤了陆云升肩颈,而此时的规模简直数十倍于当时!
裴液绝然无从得知这份手段。
他奋身向老人纵去,但没有一样倚仗可以令他爆发出不属于自己的速度。等同于二十条经脉的身体在此时根本不够看,老人立在火焰之后,而少年眼前的火幕先一步弥合,淹没了一切。
这一下至少消耗了老人五分之一的真气。
其实两三蓬就足以伤到对方,但他既然放弃了长杖,自然也不会再用几蓬火焰和这个少年做任何技巧上的追逃博弈。
七生,不会再给你尝试的机会。
看着明亮的大火包裹了少年,老人垂下手,他毕竟不是要真的直接杀死他。
他向前走去,然而刚踏出一步,忽然顿住。
背后飞来了呼啸的一刀。
老人拧步转身,背后的景象入目,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昨日的捉月楼,少年咬牙眦目的表情和当时如出一辙。
连手中的刀也是。
——
高温在一瞬间令裴液毛发蜷曲,他看着眼前弥合的火幕,寒意攥紧了心脏。
这绝对是致人重伤的温度,他咬紧了牙关,真气从丹田涌上皮肤,然而下一刻,高温就要突破这层薄弱的屏障。
火幕层层围裹,老人并不欲直接烧死他,因此他其实是被锁在了一个火焰牢笼中。
在这里面待上一息,他就会重伤瘫倒,而若要穿过火幕冲出,那一瞬间的直接接触,导致的结果会更加严重。
但他当然还是要冲,他一定得以尚能行动的状态出去,他距离杀死老人也只差一步!
在被包裹之后,裴液根本没有放慢一点速度,眨眼间已靠近边缘,更加难以接近的火热灼烧上脸颊,简直像是把头伸进熊熊燃烧的灶台里。
火舌已然燎上鼻子,而少年仍在贴近!
也就是在这时,鼻尖尖锐的痛意点醒了什么,“高温”和“火焰”这两个概念经由身体的感知传到了大脑。
裴液猛地灵醒,失声叫道:“小猫!”
而在他想到这一点的同时,腹中寄生的仙灵也已查知了这里的情况。
没有任何回答——或者是来不及回应——丹田中,那螭影盘踞的铸造一半的“巢”骤然分出来几颗小芽。
下一刻,体外的火焰突破了少年薄弱的护体真气。
火舌狂暴地涌入,但裴液感受到的,却不是恐怖的高温,而是清凉的夜风。
那些炙烤仿佛从未出现过。
“怎么回事?”黑螭的声音此时才响起,也正如清凉的夜风,“怎么打起来了还不叫我,想什么呢?”
“”
“又哑巴?”
“不是。”裴液轻喘一声,整个人已从火浪中飞出,“我在想,刚才要是真的穿过这玩意儿冲出去,脑袋非得变成一个炸卤蛋。”
——
场上。
杨颜知道自己是在送死。
裴液说他能杀这个七生,杨颜这时确定他是在吹牛逼,因为现在他估计被烤熟了,而这老贼看起来完好无损。
但没有办法,他们本来是要定好配合和计划,主动出击的,现在老人却不知为何忽然而至,听到动静时,他都已钻进被子。
提刀赶出来,就已见到这副情景,显然是无力回天了。
但没办法,少年是不可能躲在阴影里不出来的。
和当日白竺村的裴液如出一辙,只要离开,穷奇根本就不会注意他,就像它也没有吃掉所有的村民一样。
但裴液还是留下来出剑。
而杨颜更有一份偏激,即便背负着深仇大恨,你也无法跟他谈什么忍辱负重,看见裴液被火焰吞没的那一刻,身体就已经自行奋刀而上。
老人眼皮一抬,身形未动,长杖送出。
如果裴液在他眼中是条牙齿不利的毒蛇,那现在面前这个最多算个有点儿硌手、得多劈两刀的王八。
刚刚的火焰可能会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人,老人这一杖的奋力毫不留情,他犹然记得这人的刀对力量的诡异吞取,所以他这次一手持杖捅出时,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这杖的初端。
少年两招后死去的命运已经确定,除非他有两柄刀。
杨颜确实没有两柄刀。
但武场上还有一柄剑。
身后的火焰忽然消去了一切温度,老人惊愕回头,照亮武场的火莲之中,破出了一个少年。
他身周的火幕被拧成了三四条焰流,往身体中汇聚而去,而在这道身影背后,更多的火焰仍连成一张大幕,被焰流牵系着,仿佛飘卷的大氅。
宛如鲸饮吞海,他在吸食仙火!
很难讲这一幕对老人的冲击是否比刚才的剑意更大,总之在这样被前后夹击的情景下,他还是呆愣了一瞬。
裴液纵身而上,一剑刺出,毋庸置疑,这是第三次的【云天遮目失羽】。
在烈火照耀下,少年逼视了过来。
就算一百次,老人也知道自己解不开这一剑。他倒是可以躲的,离开这一剑笼罩的范围,谁也追不上他。但只要还想杀这个少年,他就不得不面对这一剑——仙火本来可以免去近身,但它被他吃了。
但他这时还是应该躲,因为这次不是少年一人了,另一边,一柄足够强硬的刀正奋力而来。
自己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一刀一剑就会并力斩上喉咙,他不敢保证【铁衣】一定能撑住。为了保命,他应该暂避锋芒,闪躲开来,先用【仙火】除去这王八,然后再料理毒蛇。
但他没有躲。
因为没太多时间在这里和他们纠缠——他本来打算就那样走过去,顺手就拿下果子,然后离开的。
也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到目前所有的被动都来自于过分的谨慎。
他是七生。
只要一次正常的招式交换,他就能拿下一条人命,但他一直不敢博弈,总是以自己不冒一点风险为先。
于是他就像一道不会动的、等着对方不停转换方法破解的难题。
如今,对方已经要开始第三种解法。
那无可抵御的黑暗再次压了上来,老人的心再次被攥紧。
在这样的紧缩中,老人想起一段遥远的记忆。
幼年练剑的那段日子里,常常有一个定力的练习。他脱掉上衣站着,师傅会以针尖刺他,大部分时候是皮肉,有时候甚至是眼睛,他要平静成一具木石才算合格。
他当然可以用真气控制眼皮的闭合和肌肉的挛缩,但那没有意义,只要在那针尖到来前,心脏仍然会猛跳一下、思绪仍然被它攫获,便不算过关。
因此这个练习一定要在摒除真气的情况下进行,它真正磨练的,是面对危险时的对敌之心。
如今他早已可以在针尖之前面不改色,但直到面对少年这一剑时,他才发现幼年那下意识的瑟缩和躲避还是在支配着他。
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你这一剑就算可以永远灵验,我也不会在这剑意面前当第三次乌龟。
我已经撑住了伱两次的杀招,但,你们谁能撑住我一招吗?
此时一前一后,两名少年飞身而来,不必怀疑,那可惧的黑暗下一刻就会降临。
而老人同时向两人出招。
一杖仍然击向杨颜,没有丝毫收力。
他已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不收回攻势,就没有人能在这攻势的逼迫下向自己发起进攻。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用什么来抵挡裴液的接近呢?
掌吗?
一寸长,一寸强,这朴实的真理是公平的,掌还落不到少年身上,剑尖就会先一步贯穿他的咽喉。
老人只平静地看着少年仗剑而来,在他起手的那一刻,老人握住长杖初端的手忽然一掣。
竟有一道雪亮的长芒被他抽了出来。
一柄极长的剑!
只靠臂展根本拔不出来,老人同时将长杖向前方送去,才令它脱出了剑鞘。
这柄剑倒也不是长得太吓人,它只占据了长杖三分之二的长度。
刚好比成江宏的【嫁枝赴宴】长上一截。
所以那一夜,这一剑将成江宏钉在树上时,男子的表情简直在绝望中透出些自嘲。
此时,它再次突然地现身,而此时,少年看着长杖刺向杨颜,正以意剑起手、全力纵身飞来。
这当然是绝佳的机会,长杖和真气都被杨颜牵制,少年当然要出剑!
出剑就要近身!想要刺穿敌人的咽喉,就更要近身!
老人等的就是他送上来。
就在这样的猝不及防中,老人快如闪电地掣出了这柄长剑,刺了出去。
少年的速度不够快,躲不开自己的攻击,他知道的。
自己这柄剑也足够长,可以泯灭相当长的距离,他也知道的。
这两样不可更改的事实会造就一个简单的结果——当少年反应过来时,这剑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此时老人一杖捅向后方,绝对足以逼退杨颜,一剑刺向前方,也绝对可以刺入裴液胸膛,而剩下的真气,依然被他用做【铁衣】。
他是找回的是勇气,不是傲慢和愚蠢。
不然一枚飞镖就足以要他的性命。
黑暗如约降临。
老人这一次没有再失去勇气,他不会再被动等待黑暗的结束,只要在深渊之中,依然敢把手中的剑刺下去,那黑暗的来源就会在剑下破碎。
面对针尖时那木石般的心态被他重新找回,此时,少年的剑也不过是一根针而已。
你还有第三种解法?
但题是会动的。
老人冷冷看着少年,那是当年刃影血光中淬炼出的眼神。
——
身后,杨颜在这一杖前寸步难行。
长刀再次勾画出一个玄妙的弧度,虚空中的长鲸仿佛又被他招来,逼面的威势再次在少年的咬牙中尽数湮灭,风止浪息,但杨颜也确实被拦在了这里。
他立刻送目看去,老人这一击的重心并不在他这里。下方,老人掣出的剑光锋利得令人胆寒,而他身前,正是以为抓住了绝佳机会的少年。
杨颜已看到了下一刻的血花,听见了剑刃入肉的切断声,皮、肉、筋、骨每个部位的声音都不一样。
但是这令他心脏收紧的一幕没有出现。
少年像是忽然和老人心有灵犀,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花费在这里,老人这一剑掣出的同时——甚至更早一步——裴液就已经开始后退。
然后这一人一剑就仿佛完成了一出精妙的配合——剑要更快,但是人动得更早。
然而,剑的速度还是太快了,少年即便提前,也总要先完成上一剑,所以还是被这一剑赶上。
他本来绝对没办法接下七生一招的。
但不知为何,少年长剑向下一斩,一声金铁交击,那刺来的剑就乖乖地偏斜了,好像它并不出自于一个恶意满满的七生,而是来自一个刚刚学剑的小孩。
于是少年就这样退出了足够的距离,他垂剑立定,老人的剑刚好在他面前顿住。
然后杨颜把目光挪到老人身上,才发现,刚刚从自己视界掠过的流光原来不是火焰照出的幻觉。
——
老人坠入黑暗,他没来得及看到的是,面对他冷硬的眼神,面前的少年还了他一个宽容的笑。
他同样没有意识到,那被莫名化解的真气火焰,其实已是最后杀死少年的机会。
这是裴液走的第三段钢丝。
当第二次的尝试失败后,同样会化作第三步的肥料。
“其一,敌人要和自己换招。”
第一次的交手,老人意识到坚持进攻的好处;第二次的交手,老人意识到继续龟缩的凶险;那么到了第三次,一个心智坚定的七生,还有什么理由克服不了对黑暗的恐惧呢?
他当然要出手,他当然不可能再次任由自己斩上他的脖颈。
而当他放弃了缩在那真气结成的盔甲中,就具备了被击杀的可能。
“其二,自己要处理敌人刺来的杀招。”
这也正是老人敢出招的倚仗。他料定少年无法迎着他的进攻去杀他,因为在向老人发起进攻之前,少年就会先被长剑贯穿。
本来确实如此的。
那一剑太突然,谁能想到手中空无一物的老人忽然从长杖中拔剑刺了出来,还是那么长的一柄?
裴液能。
和伍在古不一样,面对老人,他是有准备的。那些有限的消息,已被他在心里揣摩过数十遍。
其中当然包括成江宏死去的现场。
他分明记得,【嫁枝赴宴】明明已经很长,但男人被钉在树上,手中的剑却没有刺出反击。
裴液一直没想明白,他甚至偏移到“飞剑”和“奇术绝经”上面去,直到他开始思考怎么杀这名凶手,“够不到”三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少年想起老人手中的长杖。
成江宏的肩膀是剑伤,当夜老人手中却只有一根竹竿。而到了捉月楼再见,还是这根竹竿。
老人何必与它形影不离?除非那就是他趁手的武器。
所以在看到老人决定同时迎战两人的时候,裴液就知道自己大概要面对这柄剑了。
于是在剑意笼罩上去后,裴液就第一时间后退。
然而七生的一剑,仍然是他无法企及的强和快,即便已有准备,他还是躲不开。他仍然必须正面处理老人这必中的一剑。
而在昨天夜里,裴液就已想好怎么处理。
他要应对老人的杀招,并不只有拼谁快这一个方法。
在第一剑的那一刻,裴液就已经将第二道剑意握在了手中。
【雪夜坠命魂惊】
陷入失羽之惧后,敌人感受不到身体,并不代表他的心神无法影响身体——他是感知被遮蔽,不是联系被切断。
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直坠而下的恐惧感凌上心头,在这种心慌魂乱之下,手上的动作不会再依照之前的惯性,而是会不可避免地被影响。
如果老人意识清醒,或许可以强行减弱这份慌乱,把手上的攻击达成,但他现在根本触摸不到自己的身体。
于是这一剑顿时歪斜松软,强大的力量趋于失控。少年立在拙境顶峰的掌控力再次展露,退步之中,他精准地在这一剑上一敲,失控的力量顿时找到了泄口,这失去主人操控的一剑近乎乖巧地失去了威胁。
少年于是处理了这足够快的杀招。
而此时,他已立在老人一丈之外。
是的,刚刚一切的努力只是为少年在老人的剑下争取了活命的机会,至此,他只是被允许退走。
但要割向那个咽喉,他得迎剑而上才行。
“其三,自己的剑要能够突破七生的阻拦,刺穿他的咽喉。”
裴液立在长剑的攻击范围之外,也被长剑逼出到进攻老人的距离之外。
失羽之惧带来的黑暗只够一招,而此时,当【雪夜坠命魂惊】用出后,黑渊已在消退。老人没能杀掉他,但他也同样够不到老人了,因为一寸长,就是一寸强。
成江宏面临的无奈似乎再次降临在这里。
而与之不同的是,少年真的有一柄飞剑。
这一瞬间,是少年用两次失败铺垫出来的一道狭缝。
老人前杖后剑,颈间结甲的真气已在可以被突破的程度;同时他眼盲心失,既不能躲亦不能挡。
于是一道流水般的透亮从这道掐挤出的狭缝中一掠而过。
它自身没有颜色,一切的光芒都来自于外部,它们从它身上流过,又留不下半点痕迹。火焰是耀映,月光是浸透,雨丝是纱衣,它从一切自然中穿过,又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
直到它穿过一切,仍是纤尘不染的清透冷洁。
斩心琉璃。
裴液一直好奇它是怎么运作的。
——整天飞来飞去的,供给它的力量从何而来呢?
和黑螭研究许久后,一人一猫断定,它是“灵、气双修”。和仙狩一样,这柄剑也具有从天地间汲取灵力的能力,但它没有仙狩那般的成长性,它只是汲取、消耗、汲取、消耗没有多少储存灵力的能力,只有在灵气遍布的环境中,它才能维持自己的运转。
这样的它没什么杀伤的能力——它可以飞得很快,但没有太强的力量。
名剑的真正威力来自于它们的剑主。不止用剑之人在渴望名剑,亘古以来,名剑也一直在等待着能够将自己握在手中的剑主。
不仅是在剑主手中,它们才可以发挥那与生俱来的神异之力,更因为名剑与剑主之间,也和仙狩与契主之间一样,存在着玄妙的联系。
那是一条输送力量的渠道。
剑主的真气,可以输送到名剑之中,支撑它完成足够分量的攻击。那不是握在手中的输送,也不是七八生修者的隔空传入。
这种输送是看不见摸不到的,它更像是“共享”,谁也没找到截断它的办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种输送会随着两者之间距离的遥远而减弱。
此时,斩心琉璃拉成了一道锋锐的直线,一缕瓷白的气流从这柄名剑之中生发而出。
你向她要,她就立刻会给。
来自两千三百里之外、明绮天丹田之中的力量,云琅独传《姑射心经》凝练而出的云白真气,从高接青冥的天山飞渡而来,落入这细雨大火充塞起来的小城武场之上。
距离太远,但女子太强,这一剑的力量,刚好稳稳地站在了七生层次。
只有一瞬的机会,只有一剑的时间,剑尖触上老人脖颈,仿佛坚不可摧的鳞甲在一瞬间破碎。什么甲片牛皮,什么斩和割,自古以来,“刺”就是击破一切甲的不二法门!
流影一越而过。
场上带出一道血泉,但当这柄剑飞出来后,依然是洁净无痕,它飘过一个弧线,悬在了空中。
裴液深深吐出一口气,一场战斗下来,心脏嘭嘭如鼓,但他确实没有慌乱。
身前,老人刚刚从黑渊中摆脱出来,怔愣、茫然、痛苦、惊愕他抬手捂向脖颈,一个可怖的血洞已在那里,而后他缓缓倒地,更深沉、更永久的黑暗笼罩了他。
老天没有眷顾任何一个人,正如陆云升没有想到果子忽然在这时成熟,老人也没有想到,这少年不是一枚鲜艳的果子,而是一条盘眠的毒蛇。
如果说胜负已分,那全在人为的努力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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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艺搏杀妖鬼死,心思诉与丑狐听。
圣人吝酒凰失羽,帝女赎剑鸟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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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飞鹭(6000字,为盟主房昊曰天加更)
真气一贯进去,小剑就失去了浮力,裴液将它放在膝上,解下了这卷小纸。
裴液怔愣是没想到它于此时出现,倒并非对它的抵达没有预料。
这是他昨天才寄发出去的问题。
之前陆云升要这枚珠子,是想把欢死楼这件事握到天山手中来处理,裴液对此本身没什么争抢之心,只是对天山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抱有一些必要的警惕。
然而若问对天山的了解,他连十句话都讲不出来,即便天山真有什么阴谋,他也无从猜测,更无法去查,所以当时便请陆云升等一等,他要打问打问再做决定。
打问的对象自然就是明绮天。
昨天拆阅了女子的第一封回信之后,裴液便用到手的小剑再度去信,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细细交代清楚,最后询问女子天山是否可以信任。
明姑娘一来眼界高,知道的多;二来她如今正在天山,可以对天山在此事上的态度稍作留意,总能给自己些建议。
当然也不指望能有明确的答案,毕竟女子只从信上得知这件事,对各方也不了解。
这也正是裴液此时意外这封回信如此之快的原因——明姑娘要回复自己这个问题,也总要了解了解、打听打听,怎么也得花一两天才对。
现在快得像是拿到后直接提笔就回了。
不会只写了“我不知道”四个字吧。
小剑飞一圈也不容易的,可不能这么不负责裴液解开纸笺外面的包层,平铺开来,上面正有一行女子的笔迹。
果然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你所提及的珠子可以交予那位天山弟子,我问过他们掌派了。”
唔。
裴液愣了一会儿,摸了摸头发。
行。
倒也没什么问题,若天山真有些什么图谋,云琅山下代剑君亲自来问,确实是会立刻全盘交代才是。
大概是类似一些这样的谈话——“邻居,你往这儿放个夹子干什么?”“闹老鼠。”“先收一收吧,这两天家里有娃娃,爱乱跑。”“诶呦!早说,我赶紧把老鼠药也撤了!”
不然打个老鼠的事情,真把云琅山的孩子伤到了,怎么办?
裴液这边虽然是胡乱的奇怪想法,其实倒还真和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明绮天收到信时,正在群玉阁中和几位前辈捧卷谈剑,展信一阅后,便暂时离席去拜访掌派,将信及缘由一一告知,询问天山在这件事里的谋划。
然而掌派听完根本不知道这是件什么事,只先许诺说无论天山在这儿是如何谋划,该停停,该放放,绝不伤两家和气。
而后唤来叶握寒,却也是一脸茫然,直到叫来楚萧,这件事的首尾才弄清楚。
据楚池主所说,天山也只是被动地查个案子,暂时并没有主动谋划什么,唯一的打算是想看看能不能借力在少陇道落个根。
至于明剑主提到的这位少年,天山这边也是第一次听到名字。若确如信中所说,那便毫无疑问是天山同一阵线的朋友,绝无欺骗之处,更不可能有什么谋害的意思。
于是明绮天便当场谢过,提笔回了这句话。
裴液再读了一遍,翻了翻确实再没有多余的字,便小心折起,收回了布袋之中。
然后才从膝上拿起小剑,抬起头,一张张沉默的脸齐齐望来,于是一笑:“是一个传信的小法器——正好,现在有指上剑可以用了。”
安静的气氛属实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消融,每个人都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没一个能把嘴张完整,最终还是沈杳往前挪了挪,将带剑的手递了出来。
“裴少侠。”
裴液连忙接上,和女子叮叮当当斗了起来。
“这信是做什么的?”李缥青在一旁问道。
“就是夺魂珠的事,我拿不准,问了一位有见识的朋友。”裴液手上拆着招,“这个是回信,她说没有问题,可以交给陆先生。”
“哦你这个朋友”少女托着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她本想问“是很好的朋友吗?”,但刚刚少年将信小心收纳的那种“珍而重之”,又少了些朋友间的随意。
于是李缥青犹豫了一会儿,没再问了,因为她忽然感觉一座陌生的大山正从少年身上对她掀开了一角。
从杀七生开始,到高奥的剑理书,再到现在忽然飞来的小剑以及信中那不曾耳闻的朋友它们共同构成了少年身上一张她不曾接触过的大幕。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问清,也不是少年说给她,就能弥平这一段陌生。
但裴液一只手仍然和沈杳拆着招,另一只手却伸进布袋里掏出了这张纸,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喏。”他笑着递给她,“给伱看嘛,我这朋友很厉害的。”
“啊?”少女惊讶一笑,接过来,低头展开。
一行非常清晰的墨字。
尚未辨识内容,单就这字迹本身而言,都使她微微一怔。
它当然是非常好看的,就在刚刚,自己才在那本《概论》里见到了至今为止最好看的字,而现在,这行字又胜过了那些注解。
但你很难仅仅用好看和美这样词语去界定它,最合适的词,应该是“清晰。”
不仅是笔好、纸好、墨好带来的观感,也不只是字的笔画横平竖直,实际上它的勾连之处很多,可以想象主人并不是在一个端坐认真的环境里写下它。比起信,这其实更像一张随手笺。
但它就是给你直观的清晰之感,你可以从其中分析出许多感觉——明净、利落、有力、平静、从容
如果说字如其人李缥青一念划过,纸上的内容已经映入眼帘。
非常简明扼要。
“你所提及的珠子可以交予那位天山弟子,我问过他们掌派了。”
“”
李缥青无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裴液,少年正随便挑了一个破绽,点中了沈杳的手腕。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读了一遍这句话。
“你所提及的珠子可以交予那位天山弟子,我问过他们掌派了。”
这个“他们”,如果不是指天山,还可能是指谁呢?
她做出了和少年刚刚一样的动作——翻了翻这张纸,但确实再没有多余的文字了。
她戳了戳正和沈杳客套的裴液,指着纸上的字道:“谁们掌派啊?”
“天山。”
哦,天山。
李缥青蹙着细眉看着裴液,裴液也看着她。
“你朋友确实很厉害哦。”安静了一会儿,李缥青把信笺递还给他,双手有些无意识地交握,“他是什么人啊——可以说吗?”
裴液一笑:“她——”
忽然他看着少女,眼睛转了转,笑道:“这时先不说了,再过十来天她就来博望了,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哦好啊。”李缥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裴液眼睛落在少女腰间:“那一枚是不是找不回来了啊?”
“哦,对。”李缥青低头托起腰上悬挂的小木剑,“那个机关只能激发一次,用过之后只能拆掉重装,还要融一部分——其实不如铸造一个新的了。”
裴液记得那日从马车上下来,她死死攥着那枚空壳的样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枚小剑应该都是少女的寄托和支撑,即便如今无奈损毁,裴液这两天所见,少女还是不时有下意识往腰上去摸的动作。
裴液点点头,轻声道:“等到时候,我送你一件礼物。”
少女眉眼一张:“到什么时候?”
“嗯十来天。”
“好啊。”少女笑,“送我什么?”
“问那么清楚。”
“不说我也知道,指上剑是不是?”李缥青笑着道,“哪有问完立刻说要送礼物的啊。”
“你要不要吧?”
“要啊!”
裴液嘿嘿一笑。
这边聊完,弟子那边却还没有开第二轮,而是在闲聊等着,原来他们是想要裴液作第一个来打,不然这种擂台赛的形势下,只能看裴天才打一场,还是放水的,太不过瘾。
一听这话,裴液立刻欲拒还迎地坐到了中间的位置——从小斗草时他就非要组织别人一群对他一个,然后分给别人细的,他选个最粗韧的草杀穿。
如今一坐上来,豪情顿起,他笑着望向四周的师兄师姐,小玉剑在手间转了转,像他第六根白色的手指。
而这边小剑再次组织起来的时候,另一边的长剑之斗也越发热烈起来,已有白竹阁的弟子下场过,赢得了七列垂绦,文场那边也出了一首七鹭之作,长衫们正围成一团品谈。
而在七蛟的队列之中,忽然立起来一个人,对着面色苍白沉重的弟子们振臂喊了几句什么,弟子们的面容似乎有些变动,有几个站了起来,却被他按下去,自己先提剑走到了场上。
而后此人连下三人,其中包括一位白竹阁的四生。
这位二十五六的汉子眼眸充血地扫视着众人,武场这边轻松的气氛开始有些凝重起来。
倒是文场那边的注意被吸引过来,已有和七蛟友善的文人做了两首诗,分别飞起了四只和五只白鹭。
一直没有参与谈乐,端坐盯着场上的匡熔此时到少女面前回报了这副场景,少女偏头看了一眼。
不必声音也想得到是怎么回事,这样一一上场的形式下,先上场的自然吃亏,这也是翠羽至今不动的原因。
但在以往几届的诗会里,七蛟一直都是当仁不让地第一个上去,仗着人才济济笑傲全场。
如今其实他们二代弟子并没受什么损伤,依然是博望三派中的最强,但却全都失了心气,惶然之中没人敢先动了。
疾风知劲草,这跳出来之人便是俊杰。
但俊杰也有自己的上限,在这样的大势之下,你想要力挽狂澜,就要俊成撑天之柱。
你也叫裴液?
李缥青淡淡收回目光,点了点正探着头死盯裴液手指的楚念师兄,往场上指了一下。
楚念惊讶笑着抬起头,顺着指向看了一眼,回头时已敛了笑容,提剑对少女一抱拳,便上场而去。
翠羽最具实力的四生弟子,又是以逸待劳,二十合之下,七蛟这名冒头的弟子就被楚念一膝狠狠顶在胸口,当场晕厥了过去。
翠羽弟子的血色没有充在眼里,但心中的伤怒丝毫不少,若不是在诗会之上,刚刚撞上去的就不是膝盖,而是剑刃。
而在此人落败之后,一时之间,七蛟竟无人再下场。
这便是两派运作方式导致的区别,翠羽收徒走的是最为正统的路子,精挑细选、先德后艺,也不要钱财,若弟子家中困难,门派反而还会救济一些。入门之后,师待徒如子,徒侍师如父,师兄弟姐妹之间,亦如手足。
这样招收弟子,数量自然上不去,培养起来也费时费力,但弟子们却几乎每个都至精至忠,以山门为家门,以翠羽传承为己身传承,凝聚力极强。
而七蛟那边立派既晚,又是绿林作风,风气混乱,自然无法如翠羽这样。而以巨利招收弟子,虽然数量极多,鱼龙混杂之下也确实人才济济,但烈火烹油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切欣欣向荣,而等到门派陷入困境,指望弟子们一个个能像翠羽那样不离不弃、百人一心,却是根本不可能。
在楚念上场之后,在场的其他武者们已看出些不对,无人愿意上去插足了,于是过了许久才又有一位七蛟四生上来,而后在第三十四合被楚念一拳砸上面门。
男子接过白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七蛟队伍。
如此又接下七蛟两个四生,才被七蛟一名五生击败。虽然没有设立这种名目,但四生这一级确实是翠羽胜了。
而后为楚念做的诗也发了出来,连胜四场果然有名士参与,这一次竟然足足飞了八只白鹭,是开场来的最高。
而在七蛟五生上台之后,翠羽这边上的是沈杳,作为翠羽如今唯一能战的五生,沈杳确实撑起了这份门楣,略显艰难地赢下了这一场。
然而七蛟还有两位五生,面对第二位上来的敌人,沈杳艰难支撑了四十合,终于不支而败。而李缥青伤势未愈,看起来是翠羽这边落败了。
然后李缥青伸手点了点裴液。
少年此时刚好将最后一位弟子的指上剑“铛”的一声击落在地,得意地完成了小剑场的全胜。
他呵呵笑着转过头,对李缥青露出询问之色:“怎么了?”
“正事。”少女指了下场上。
“哦。”裴液提剑起身,面上笑容未变——大剑赢也是赢。
他将小玉剑和《概论》放进布袋,把袋子递给少女拿着,便提剑上场。
今日翠羽的目的就是把能拿的名声全部拿完,拿不到的则让裴液来拿,总之尽量不让七蛟得胜。其实不止诗会,后面但有任何集会,翠羽都会能争尽争。就是要强硬地向博望宣告,七蛟,该退出了。
李缥青看着少年走上场地,和前几场一样,没有任何礼节。
他出剑,一招、两招、三招——“铛”的一声,这名五生的剑就脱腕坠地。
全场都安静了一霎,他们才刚刚开始谈论这少年的样貌和来历。
文场那边每个人都惊讶茫然,相顾而视,响起最多的一个声音是:“啊?”
刚刚那位翠羽女子已经非常非常厉害,而七蛟这名五生的身手也是丝毫不让,两人刚才已经贡献了一场极为精彩的打斗,身形夭矫、真气缭乱、叶卷风啸令头次前来的文士们大呼过瘾,直呼不虚此行。
当然了,平日里上哪去看两名五生的倾力相斗?很多人其实都没见过五生出手。
景挑诗兴,许多名士都为刚刚那一场做了诗,竟有足足三首八鹭之作,气氛也达到了开场来的最高。
而如今,上来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拔剑叮叮当当撞了两三下,然后这位五生的剑就“叮啷”落地,胜负已分了。
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是对后辈的礼节吗?你刚刚一斩把石头割出裂纹的那一招呢?那雪花般快而密的剑光呢?
怎么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不出招任人家打啊?
而在文士们迷茫的同时,相对应的,是武场那边开场以来最整齐的一次惊呼和骚动,而后九列垂绦满满落下,将少年包裹在了其中。
这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了,许多人纷纷打听这个陌生年轻面孔的来历。
“我朋友,奉怀裴液!”张鼎运张开手臂高声喊道,“英雄少年,剑道芝玉,诚毅果敢!五日之后的武比候选,诸位文友多为他加油啊!”
振臂喊完,张鼎运才开始处理自己心中的惊讶——裴液不是才三生吗?
“我得准备个扇面让他给我题名了。”小胖子看着场上的少年喃喃自语,还不忘低头瞪一眼旁边的方继道,“比跟你做朋友有面子多了!”
而场上,很快又有一位七蛟的五生上来,这也是他们最后一个五生。这次文士们扶栏探头,一眼不眨地看着。
这位新上来的五生三十余岁的样子,竟然也做文士打扮,长衫戴冠,腰佩长剑——这并不是七蛟培养出的人才,而是花钱从邻州雇来的打手。
武者中很多人知道这是如今七蛟最强的五生,而文士们在这人一出手之后,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份不同凡响——因为振起的风已经逼面而来,将他们的头巾都向后捋去!
刚才可从来没有这份威势!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刚刚同门在和少年接刃后的无力,这次他就是直接带着这一招上来的,当少年看到他时,这一招已经不可阻拦。
确实是一记令人下意识闪避的杀招,笔直、强大、坚决,磅如怒雷,迅如电光。
淡珀如天,白石为台,高树静立,黄叶卷舞,两百人凝眸看着这一剑。就在这样一幅秋景中,儒服的男子朝裴液一掠而来,像是浓墨大笔在这副图景上横拉出一条重而有力的墨线!
‘坏了,要见血!’很多武者都心中一揪。
而在这条墨线尽头,少年只是静立,偏过头,似乎刚刚看清来敌。
直到和这条怒蟒接上的前一刻,他才手腕一提,剑身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切入了对方的撞击。
在“叮”响起的同时,少年腕中真气凝成肌束,抬脚后退一步。
而后,“叮叮叮叮叮”连成银盘密珠,剑刃纷飞成银光碎影。
少年一共退了七步,出了二十一剑,整个过程在一息之内结束。当最后一声“叮”落下时,儒服的剑歪斜坠地,而他的头冠高高飞了起来,乱发狼狈。
在他身后,收剑静立的少年轻轻伸手,稳稳接住了落下的冠帽。
而后随意把它丢在了地上。
风已止息,刚刚被掀起的无数黄叶还在缓缓飘落。
胜负已分。
从时间上来说,这次比上一场结束得还要更快一点,但这一次,文士们至少看到少年是怎么出手的了。
而且清楚明白,而且俊逸惊艳!
从容的踏步,精妙绝伦的掌控,真正的剑之美在这一次接招中向他们展露无遗。
天湿鞘深,俊剑难耐久藏。这一定是居士照着此人所写,这样的剑,当然不应该藏起来!
喝彩经久不息,气氛再次攀向了高峰,文士那边几乎已没有人再坐着,一时间甚至互相争抢近处的笔墨。
接下来,白竹阁、武馆镖局、江湖散人等等再次上来六人,在无仇无怨的情况下,裴液再没用这种毫不留情,带些羞辱的取胜手段,而是礼节全备地一个个稳稳赢下。
也就再没有刚才那样的冲击和惊艳。
而文场那边已陆续诗成,这次成诗的质量都远超刚刚几场。
李缥青远远看着,十三位放鹭人已经在读诗,少女猜测这次很可能要出一首十鹭之作。
她并不惊讶,在她请少年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看见这光芒熠熠的一刻。
大家不知道“裴液”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他缺少实力,只是因为还没有被看见。他本就是一颗世所罕见的夜明珠,只是需要被从盒子里拿出来。
也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中,少女无意识捏着手中的布袋,摸到了其中厚厚的一层。
愚公移山,水滴石穿,精卫填海,铁杵磨针迟早我会全部还完的!
还欠33更。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戏角(6000字,为盟主雨仙齐天老板加更)
两人面色一白,拾剑沉默离场了。
这不是任何切磋,但出手干净利落,展现出无可置疑的碾压,它带给全场的也不是惊呼和沸腾,而是长舒一口气的轻松。
多亏有尚公子。
而当大家纷纷投眼看向男子时,他却已还剑入鞘,转身往文场之中而回了。
如果说刚刚少年的八场连胜是纯粹的视觉上的美与力,这次尚公子的立剑止戈则是情绪上的绷与泄。
刚刚两人的身份也在台上渐渐传开,原来是老冤家对头,虽不知诗会如何出了这种疏漏,但还好已被平息下去。
这惊险的插曲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一时前面诸多比试带来的印象都被冲淡了——就像打牌一样,你牌技力压全场,众人交口称赞,自当是今夜之冠。但如果忽然冲进来一个掀桌子闹事的,大家都束手无策,一个全场沉默安坐的人忽然起身一拳给他撂倒在地,那最出风头之人显然就换人了,谁还惦记牌桌上那点儿事?
也正因这真心实意的紧绷和惊险,文士们甚至都没有作诗的心思,只互相倾诉着方才的意外,于是在一时哑然的场上,有一首诗冒了出来。
这真是抛砖引玉之作,没有这首,大家都不会在这时写诗,这首一出,众人才回味起男子事了拂衣去的身影。
也实在是因为这首写得确实不好,不论遣词造句还是意思都差了一层,更令大家忍不住寻墨拾笔。本来听说是方继道本次诗会首作,大家纷纷传看,然而读完之后和刚刚的场面一对比,却是又纷纷皱眉——不能这么写,应该那样写啊!
这首诗最终飞起白鹭四只,诗笺传到武场这边来,裴液听见旁边有人忍俊不禁:“湖海多蛇蛭,唯君是龙鱼什么话!”
“谁写的?”
“叫方继道,听说过没?”
“他?!”
裴液即便不会写诗,也听得出这确实是无聊又得罪人的吹捧,他看向文场那边,那变得沉默寡言的书生却不在座位上,再一寻,却是已出了观鹭台,而在更远处的树下,女子正静立等着他。
此时,陆续有诗作传过来,文士们热闹地笑谈传阅,场上不断有白鹭飞起,比刚刚裴液打完还要多,场面煞是好看。
本来大家与会之前已打听过,本届武比的夺魁之选正是尚怀通公子,但几十场下来却不见出手,尤其刚刚那少年一鸣惊人后,更是让人忍不住犯嘀咕——这位尚公子是不是名不副实,怕露馅啊?
好像是隐约有说他名声不好的流言?
如今自然痼言尽去——尚公子不比任何人差,只是并不热衷这种比试罢了,如今危难一至,这份身手谁敢说不是场上无双?
如此大约有半刻钟,陆续飞起的白鹭才出现一个空档,但却不是再无诗成了。实际上还有将近十首等待评阅,但却压在桌子上无人去管,文场那边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和寂静。
文士们十几个人头凑成了一团,还不断有人想往里挤,挤不进去的则拉着出来的人急切地询问,边缘的一些注意到的人也茫然地走过来。
而只要四个字,就令这些人也立刻朝那边涌去。
“居士诗作。”
居士真的已经很久不作诗了,许多人也已想见齐才女认真作一首诗很久了。
而这挤压了许多届诗会的期待,于今日忽然释放,其质量显然稳稳承接住了人们的期待。放鹭的名士们凑到了最内圈,凝重、赞叹、议论、抚须这种沉默和骚动的结合持续了足足半刻钟才停下,而这首诗作已经传遍了文场。
“确实是居士风采,这份才情一如当年。”
“诚然,极工极整,又自然流畅,不见雕琢。”
“然而这般好却真像是许多天雕琢出来的。”
“胡言,这突发之事,如何提前作诗?”
“自然,自然,我只是说这诗的完整。”
“但要说缺点,我还确有一点隐隐的感觉——句工意高不错,却似乎,少了些情。”
“”
“世佑兄此言好像倒确实有那么些意思。”
“何必多做纠结,无论如何,此诗当为三年来的魁首,该录在《诗集》前三页的。”
“这自无疑议。”
名士们的讨论渐渐趋于一致,年幼搀着年老的,并肩往自己的鹭笼走去。
而武场这边,人们回头望着观鹭台外,已经纷纷站了起来。
道路尽头,一行锦衣正缓步而来。
一道黑衣白发的清瘦身影走在正中最前,他旁边落后半步的,是博望刺史赵章。
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老人看起来似乎已年近七十,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显然有深厚修为在身。而与文人的发冠不同,他苍苍的白发只以一条带子在脑后束起,像是一蓬干雪。
赵刺史在一旁不停笑语指点着四周,老人随着他的介绍偶尔投目去看,面上没什么变化,嘴也没有开阖的动作,架子仿佛很高。
但若离得近了便能看出,那不是高傲的威严冷漠,而是一种安稳的沉默和平静,老人身上同时存在着两种气质——位高权重带来的不动如山和学院先生浸润出的平和温润。
“隋大人请看,前面观鹭台,就是本回诗会召开之处了,我们博望文武两道的年轻人都在上面。前面咱们看见飞起的白鹭,便是有人诗成。”赵章指笑道,“一般来说,八只就很不错,十只便是顶好了,最多则有十三只,但可遇不可求,我也只在五年前见过一次。”
老人点点头,投目过去,似对这说法有些兴趣,也就是在这时,忽然一行白鹭从台上飞起,高高入天。
老人目光一扫,面露微笑,说出了半刻钟以来的第一句话:“那看来,是我有幸了。”
高树之顶,正是十三只白鹭飞起,观鹭台上的惊呼沸腾已隐隐传了过来。
——
这是整个鹭洲诗会的高潮,虽然有武人参与,但武人们毕竟只是请来的客人,鹭洲诗会说到底是文人集会,它名字里写得是“鹭”和“诗”,而不是“绦”和“剑”。
诗会最后留下来、流传出的成果,也不是哪位修者在切磋中拿了第一——这本来也不是比武,只是游戏和表演而已——而是这一个下午留下来的诗作。
几十上百首诗不论优劣,会按飞鹭数排成集子,请人加紧抄写,参会之人明日离开前,皆会得赠一本。
十鹭以上的诗作,还会录于翰阁《鹭洲诗集》之中,作为本届诗会留下的痕迹。
而现在,整个诗会最高的巅峰已经出现了,而且是一枝独秀,独占高峰——本届的集子上,十一仅有一首、十二鹭将是空白,然后直接跳到十三鹭之下,依然仅列此一首。
这首一鸣惊人的诗当然要四下传颂,也一定会递到看见了白鹭的隋大人面前,而这首诗所咏颂的,自然是刚刚力解危难的尚怀通公子。
女子把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很好,鹭洲诗会本就一直在她完全的掌控之中,虽然齐居士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但在博望,她要谁出名,那人即便昼伏夜出,也会被全城颂扬。
更为难得的是,齐居士的声名不仅高扬,而且清白如玉,这正是令七蛟,或者说尚怀通渴骥奔泉之处。
七蛟已雄踞博望,所谋求的更进一步,便在尚怀通身上,而尚怀通的登天之阶,则在少陇修剑院。
骆德锋从来没有怀疑过男子的资质心性,而男子也没有令他失望,虽然这位爱徒回来后因没能录入阴郁数天,但于他而言,能拿到下次稳进的消息,已是天大的满足了。
唯一不安稳的地方,就是这些年七蛟以及这位爱徒的名声。
纵然极力洗刷,但存在过的事情总是会留下痕迹,当然没有证据,但也不需要证据,只要一些无根无萍的传言进到那位大人的耳朵,事情就会有失控的风险。
名声上的事情,上策从来不是究根问底,而应同样在名声上应对。
齐昭华名声如玉,她和温和旷达的男子站在一起,就是光风霁月的一对,一切若有若无的流言都会不攻自破——难道齐居士这样的人,会包庇一位恶徒吗?
因此不证自证,齐昭华立身如一颗明珠,尚怀通依靠在这上面,身上的阴影也就都被驱退了。
而这只是被动的好处,女子主动为其谋划的,是以自己和鹭洲诗会筑成高台,将男子高高地捧起,保证监院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木秀于林的他。
她当然成功了。
此时台外树下,齐昭华看着天上飞起的白鹭,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而她的身前,书生正喘着气小跑过来。
女子挪回目光,也敛起了笑容:“辛苦了。”
“没,我”
“再劳你件事情。”齐昭华道,“南面拾羽阁里,进门左边第二间屋,柜子里有个布袋,里面是几份契书,你去帮我拿过来,要快。”
“也省得伱再回场上了。”女子道。
方继道感激地看了女子一眼,从刚刚的诗出来后,他确实承受了好多道异样的眼光。
“好居士。”书生仿佛忘了这处境就是眼前之人给他带来,“我很快就拿过来。”
女子点点头:“侍者去拿我不放心,这两天辛苦你了,报酬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没,没辛苦我也不要什么报酬!”这句话仿佛给了书生莫大的力量,他涨红着脸道,“居士,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情,只要你说了三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鹭洲诗会上——当然,居士你肯定忘了,但我一直记得的,那时我家里贫困,在诗会上一个人也不识,你主动来问我,给了我一个合适的题,我写出一首八鹭之作,但那时我要的其实不是名”
“我记得。”齐昭华看着他一笑道,“但你先去办事吧。”
女子的目光已不在他身上,她越过书生肩头看着来人,露出个美丽的笑容:“感觉如何?”
“哦哦。”方继道回头看了一眼,迎面而来的挺拔男子身着玄衣,那和女子身上的大氅一般无二的颜色令他眼睛一痛。
他低下头,转身离开,很快小跑起来。
“还能感觉如何。”尚怀通则根本没看离去的这人,脸上笑容有些无奈,“易地而处,你感觉如何?”
齐昭华想了想,笑道:“我可没有尚公子的演技,到一半就要尴尬死了。”
尚怀通叹了口气:“那就是我的感觉了。”
“不过结果是好的。”齐昭华偏头笑道,“如此,不必给翠羽任何机会,就可以令你超轶绝尘,不是吗?”
尚怀通缓缓点了点头,他确实不得不承认,将事情交给女子后,带来的效果远超所想。
名声应是她在博望几年积累下来最为宝贵的财富,如今毫不吝惜地用作自己背后光明的支柱,有这样一位女子相助,如果七蛟没有出事,他们分明大有可为。
但如今
尚怀通无声一叹,低头看着女子:“等到时候,你仍随我一起去少陇府如何?”
这是他们前几天交谈的内容,那时女子提出在诗会上为他扬名的计划,他也问了女子的志向——捉月湖事毕后,她欲往神京赶考,用功仕途。
然而神京人生地不熟,女子几年前虽去过一段时间,但又能深交什么人?几年过去还能有什么用处?无根无基,这路太崎岖坎坷。
他便提出将女子带去少陇府,虽然同样遥远,但毕竟与博望有上下联系,既可互相帮衬,又可遥与七蛟博望照应。
“我为你引荐几位修剑院的同学,关系很容易便建立起来,到时你做事便有个支点。”当时他说。
女子自然同意,柔柔看着他温婉点头。
但如今又是另一副情景,七蛟一夜之间溃落,所谓根基已是风中残烛,七蛟谋求他入少陇修剑院,已非进步,而是求生。在这种情况下,他背后没有靠山,而是要靠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背后议论诗篇的声音仍在隐隐传来,在女子几天来日夜不息的筹谋下,如今尚怀通这个名字如愿以偿地以一个醒目洁白的姿态摆在了那位大人眼前。
“事虽艰难,但这路我仍可以走得通。”男子看着面前的女子低声道,“多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站稳脚跟,然后在少陇府衙为你谋一个有前路的实职。”
齐昭华一笑:“你把我带过去,可以让这个时间缩短半年。”
尚怀通展颜一笑——当然,在今日过后,他完全相信这件事情。女子绝不是他初印象中的好看花瓶,也和他经历过的那些蠢笨女人不一样,她真的可以做事,而且做得比绝大多数人要好,这也正是他愿意和她谈论未来的原因。
他相信女子也是这样看待他的。
她有名气和手腕,他有实力和天资,他们前途一致,门当户对,而且同样地明智、坚决、前路明确内外不一、不择手段。
要找到一个如此相契的人非常困难,他们可以相携跨过许多困难。
“你知道七蛟为什么忽然垮了吗?”男子看着观鹭台下,白发黑衣的老人已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齐昭华摇摇头,她之前只听男子说,七蛟受到了来自翠羽的重创。
“一夜之间,我们失去了四位长老。”尚怀通依然看着台下,抿嘴一笑,但这笑淡得没有温度。
齐昭华瞪大眼睛看着他。
“翠羽的背后,是天山。”尚怀通继续道。
女子表情一怔,有些失语。
“就是你想的那个天山。”男子平静道,“他们要帮助翠羽清理博望,所以七蛟没有任何机会。”
“我去少陇府,是要找出一条活路来。”尚怀通回过头来,低头看着女子,“这就是我的敌人,我明白告诉你了。”
“”
“因此上面那个问题,你可以重新考虑。”他再次回过头去,遥望着台下,“我迟早会做到这一切如果你愿意相信。”
“”齐昭华怔怔地看着男子,目光里却不是惊慌,而是爱怜。她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男子的脸。
“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呢?”女子张开怀抱,轻轻拥住了他。
尚怀通弯下眉毛,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轻笑:“那你的捉月湖,就要放一下了,武比打完之后,我们就即刻启程。”
齐昭华却松开胳膊,退后一步笑道:“正相反,尚公子反而要提前帮我做这件事情了。”
尚怀通眉头微挑:“何意?”
他们曾经坦荡地聊过,这是七蛟最为坚稳的支撑,不能拿来为女子求名。
此时女子敛了笑容,认真看着男子:“就是为了七蛟。”
“哦?”
“我刚才从翠羽那里打探到的事情,”女子说道,“七蛟得做出些反应,我已让人去拿东西了。”
——
观鹭台上,博望州衙最难见到的那些人此时走在了一起,他们前方则是刺史赵章和一位陌生的气如山岳的老人。
许多人都已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官员们则或认真或随意地一边回礼,一边走向了场东。
在更早的时候,场东就已被清理干净,长毯、蒲团、茶桌等等都已一应俱全地摆了上来,大人们纷纷落座,场上轻松随意的气氛顿时一变,尤其武场这边,期待、紧张、凝重许多等待考校的气氛透了出来。
当然自己不可能进修剑院,但谁不想在这样的大人物心里留下印象呢?
大人们是用过餐后从州衙过来的,赏赏景,放放风,观览一番诗会,并且陪隋大人见一下博望的武道英才。
隋大人确实是真正的“路过”,今天日落时就要离开,在此之前,顺便先对参比之人留个大概的印象。
“着实好诗。”此时,老人拈着递上来的这枚诗笺,偏头递向赵章——赵刺史在拿到这枚笺后,自己没看,就立刻递给了身旁的老人。
“尚未谈武,倒先让我发现一位难得的文才。”老人微笑指点道,“博望确实人杰地灵啊。”
赵章眼睛落在小笺上,也是连连捋须点头:“是我们博望的大才女,不瞒隋大人说,我也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好诗了。”
老人端茶饮了一口:“之前赵大人说,这诗大多是以演武为题,这一首中所写的侠士,却不知是哪位?”
赵章早问过侍者:“正是贵院信中所言的尚怀通。”
而后他往文场那边一指,立刻有一名玄服男子起身,朝这边行了端正的一礼,而后似乎犹豫了一下,便朝这边迈步。
老人却抬手对他摆了摆,示意不必过来。
然后转头对赵章轻轻一呵:“其实修剑院提到的这位尚少侠,我并没有见过。集贤阁写信的教习太有礼节,因而总爱溢美,常常给遴选工作增加多余的成本。我来时还在想,这位信中描述的尚少侠有几分是真。”
谈及学生的事情,老人明显健谈了许多:“就今日所见,确实颇有独占鳌头的意思,‘气质旷和’四个字也算对得上,至于是否‘艺理优畅’,则要后面再看了。”
然后他稍微顿了一会儿:“刚刚一见你指便要过来,是想借机与我交谈,是个有心思的。”
赵章连忙点头:“尚怀通是本地宗派真传,确实向来承担事务。”
老人随意点点头:“不是坏事。”
而后他扫视四周,将全场的武才都落在了眼里,目光所过之处,气氛都一时整肃。
在一片安静中,老人缓声开口:“诸位武才好,我是隋再华,少陇院的监院。”
而这便是全部的客套了。
然后老人就直接步入了正题:“我是来为少陇院寻一位良才。”
而且下一句就近于颠覆:“院中说是一位,但他们自没有到过博望。因此,最终究竟是几位,是由我在遴选中确认。”
武场一时俱是发出半声就被死死压住的惊呼,躁动顿时而起。
老人看着诸人温和一笑:“很愿意和诸位放怀畅谈,然而身被事牵,实在安坐不容顷刻,来之前我摸了摸身上,正有样东西,乃是院里考校心性的一个小玩意。
老人从身上摸出来:“就以此与诸位游戏一场,大家都可以来试一试、玩一玩——不必紧张,并不决定什么东西。”
谁说我还了一个月还是33更的?嗯?这不就还欠32更了?
迟早还完!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炽日(为盟主绯家小肆老板加更)
而这么一会儿,场上竟无人上来,赵章看向文场方向:“可要叫尚怀通?”
“不急,这位尚公子是几位教习点名的,我最后再仔细问询便是。”隋再华摇摇头,看着场上,竟忽然道,“不若我指一人吧。”
赵章一怔,连忙示意请便。
然后他顺着老人目光看去,却依然是翠羽的席位。
此时刚刚那一鸣惊人的少女已经坐下,正和一位少年低头交谈着。
隋再华伸手一指:“那位少年,能请你上来一试吗?”
裴液一惊,茫然抬头,他看着老人,伸手指着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我吗?大人。”
他嘴上问着,身体已迈步出去。
“不是。”
“”
裴液把脚缩了回来,礼貌一笑。
大家刚刚试剑时都已认得他,已轻松起来的场上一时传来不约而同的笑声。
“是你后面那位少年。”隋再华道。
裴液让过身子,后面是杨颜那张正哈哈笑他的脸。
此时僵住了。
哥俩的动作简直如出一辙,少年茫然到呆滞地指着自己,一边站了起来:“我,我吗?大人?”
隋再华笑着点点头:“对,请你上来试试如何?”
杨颜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是习刀的,大人。”
隋再华点点头:“总摸过些剑吧?”
“”倒确实摸过。
老人随意一笑:“玩意而已,伱若不愿去修剑院,也没人能强迫你,上来试试没什么的。”
杨颜还是有些怔然:“那好的大人。”
裴液给他让开位置,杨颜跨步而出,来到场上,不太熟悉地四方行了礼,然后凭着记忆,照猫画虎地摸上镜框。
眼睛落了上去。
而后,镜质再一次流动了起来,很快化为沉实的黄浊。
众人伸出的脖子又收了回来。
本来见这位大人亲自点他,大家都抱了满怀的期待的,希望能再见一次刚刚那透亮的美景,没想到竟然也就是个黄泥。
但接下来的画面就证明了隋大人的眼力,只见在那黄浊面前,黑质第一次显出了寸步难行的感觉,它艰难地蠕动着,近乎静止,有时眼一花,甚至分不清是哪边压过了哪边。
而这过程持续了足足四十息,那黑质一直到最后彻底吞没镜面,都没有能够出现任何速度上的突破。
同是黄泥,但他所恃的这份气勇与其他人宛如虎兔之别。
杨颜睁开眼睛,这位呆呆的少年仿佛经过这一场试心才醒了过来,眼中迷茫尽去,他沉默地环视四周,一时间像是一条妖虎在择人而噬。
而后杨颜轻轻呼吸一口,倒退一步,离开了这面镜子,也把刚刚被逼出的凶狠锋芒收了回去。
“恃气·皆御。”老人道。
第二个皆御。
或者说,全场第一个以【恃气】达成皆御的人。
杨颜有些紧张地看向东场,隋再华却什么都没再说,点点头任他回去了。
赵章笑道:“隋大人果然好眼力。”
隋再华摇头一笑:“我若真有眼力,就该早把刚刚那位少女点出来才对。”
赵章却不肯放过,一指场上道:“今日非要隋大人再为博望点一个英杰出来。”
隋再华笑叹:“赵大人着实不知足了,都有一位向景·皆御在此了,还要什么样的英杰?”
赵章还待再言,却忽有一道清灵脆丽的声音从树影下传来:“翠羽为大人举荐一位英才如何?”
转过头去,却正是李缥青。
一时人们感觉有些怪异——两个【皆御】都是从翠羽席上出来,难道还能再推出第三个不成?整个博望州除了翠羽,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
现在不是博望州在府衙大人面前有没有面子,是感觉你们翠羽有点儿不给博望州面子了。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少女推出来的正是那名为裴液的少年,刚刚在剑试中一人一剑轻松连胜八场的那位。
实话讲,在看到李缥青和呆少年拿下【皆御】之后,众人是真有点儿相信这位也能行的,一时也不少期待和鼓劲的呼喊。
隋再华看了一眼文武场:“这位少侠看来也是声名在外,也是翠羽门弟子么?”
“啊”赵章茫然,他完全没见过这个陌生的面孔。
还好少女清脆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奉怀县裴液,无门无派,土生土长的博望人,如今正在州城等待参加金秋武比。”
然后少女顿了一下,朗声认真道:“裴液是我见过毫无疑问的、最为顶尖的剑才。隋大人,贵院佳信中说博望人杰地灵,在晚辈看来,这四个字既非溢美,也不是客套,而是完完全全、恰恰好好地落在裴液身上。”
清音全场可闻,在怔然之中,观鹭台上同时出现了骚动和寂静两种趋向。
骚动自是因为少女丝毫不遗余力的夸赞,简直已是吹捧,和刚刚方继道的“湖海多蛇蛭,唯君是龙鱼”相差仿佛。明明少女自己才是此时场上最耀眼的人物,却甘愿以这份耀眼为台阶,将这刚刚才露过一次面,很多人都没记住名字的少年高高捧起。
当然要骚动——他竟然这么厉害?他真有这么厉害?
寂静则是很多人意识到了这段话下面另一层剑拔弩张的意思。
博望人杰地灵,全落在这少年身上,那少掌门你呢,刚刚那习刀却仍然【皆御】的少年呢,张墨竹公子呢,最重要的是尚怀通公子呢?
谁不知道,修剑院这封信唯一点出的名字是尚怀通;谁又不知道,“人杰地灵”也正是借由尚怀通这个名字加盖在博望头上。
然而现在,少女话中之意明明白白——博望如果只有一份钟灵毓秀,那便只在裴液身上,和尚怀通没有丝毫关系;少陇修剑院如果只要一个名额,那也绝不是尚怀通,而只能是裴液。
哪怕再不敏感的人,也知道这触及七蛟最核心的利益了。
七蛟翠羽之争不是新鲜事,但令人怀疑的是,这位翠羽忽然推出的乡下少年,真的足以和博望第一的尚公子争雄吗?
隋再华面上没什么波动,示意少年来到镜前。
赵章也敛去了神色,淡淡而坐,对于两方的江湖争斗,他心中了解,却自然不会掺和。这段话唯一令这位大人感兴趣的,无非“土生土长”四个字。
不是门派人才,而是正经的博望百姓。
他凝目看去,倒是也希望少年能带来一份单属于博望的【皆御】。
裴液礼罢之后,来到镜前,东边忽然又传来隋再华感兴趣的声音:“你若有意修剑院,也可以先演两式剑看看。”
显然是老人那人如其剑的眼力又起作用了。
然而裴液一怔,却是道:“抱歉,大人,我不想进少陇修剑院。”
于是怔然转移到了全场人的脸上。
每个人都在这听着很平常的一句话前有些大脑停转,好像看见一只老鼠抬着头对老虎说:“今天就先不抽你大耳瓜子了。”
不是,你谁啊?!
李缥青也愕然抬头,显然同样猝不及防少年这句话。
隋再华微怔一下,而后一笑:“那就先请吧。”
裴液一颔首,再度一礼,低头目光落向这面镜子。此时,他才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看到这镜面的材质——不是玉质,也不是琉璃。
而是朦胧清透,宛如琥珀树脂的物质。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种材质。
裴液着实怔愣了一会儿,往东场看了一眼,才伸手摸上了这面镜子。
而后,他感觉身边骤然一空,自己就已立在了忽然惨淡入夜的观鹭台上。
裴液茫然四顾一个幻景?
然后呢?测试在哪里?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摸了一下那名为“剑心照”的法器,然后就被这个幻景遮盖住了。
他看了看天空,感觉这幻景像一张脆弱的薄纸,随手就能撕开出去。
就这?这能测个什么?
然后,裴液才猛地想起少女的诉说——在这个里面,受照者应该是失去一切记忆的。
他猛地一拍脑门——【鹑首】!
自从【鹑首】固化于丹田之后,早已不需要向黑螭借用,此时,它再次被动地发挥了那面对仙君唤灵时依然保持清明的神力,将“剑心照”对心神的考验完全排拒了出去。
“小猫!把这个遮一下!”裴液连忙呼喊,他自己其实也有这份能力,但从未用过的他一时真不熟练。
“哦。”一声冷静回答,这次裴液真的感觉身边一空,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大脑也一空,连同一起失去的,是一大团自己想不起来的东西。
然后连“失去”这件事也忘记了。
他转头四顾,周围是冷风、秋树、残月以及灰暗惨淡的天空,月亮正被不知名的阴影缓缓地蚕食着,仿佛有血从那边缘漏了出来。
最为直接的恐惧直接逼上心脏,无处可躲,无处可藏,那是剥去你的一切,仿佛拆去贝壳的腔肉,被摆在了一群尖牙利齿的捕食者面前。
你看不到它们,也听不到它们,但那贪婪的饥饿已经逼了上来。
心弦绷了起来,但少年既没慌张,也不见恐惧,只是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他忘了自己是谁,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也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可以倚仗。但在内心最深处,好像有一份与之共存的认知——迎接未知的危险、挑战强大的敌人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又一次而已。
而后,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柄剑。
是的,这个东西是剑。
一种莫名的东西从心中涌出,流向整个身体,他俯身,稳稳地握住了它。
剑在手中,他感觉整个人得到了一场淬炼。
庞然的腥气从背后浸染而来,它吃完了月亮,现在朝他而来了。
不用去思考敌人有多强大,那认知直接烙印在心上——不可抵御,甚至不能直面。
面对这样绝然无法战胜的敌人,敢于挥剑就已经是真正的勇士了,大多数人在这感觉逼上来的一瞬间,就已直接崩溃弃剑。
而顶着这样的绝望和恐惧,仍然挥剑抵抗,便是“御”。
但这份“御”能坚持多久,便把每个人分到了不同的层次。
一定会崩溃的。
谁能明知不可胜,还依然不断地奋起、不断地尝试,在一次次失败和绝望中再次做出自己最大的努力,一直到最后一刻?
如果有人能够做到,那便是【皆御】
这便是隋再华善意地没有剖开、博望诸才难以企及的坚韧心境,是剑院道生们在握住剑之后,人人具备的勇气和自信。
而道生们比拼谁坚持得久,便是看谁能在“御”的过程中爆发出更强的力量——信与勇只是进入到我们之中的门槛,不当逃兵只是一个战士基本的素质。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真正使人心悦诚服的,是你能在这心境之战中,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杀敌,斩将,还是夺旗?
你越强,则黑质推进越慢。
坚持超过一百息之人,在少陇剑院中是所谓“神将”。
这便是不畏关的全部奥秘。
此时,“剑心照”之中,少年正将剑横持于眼前,有些呆怔地看着它。在他的背后,遮天盖地的阴影已经扑来。
那是将整个天幕揭开,把月亮也随手撕碎的妖魔,它投下的阴影充塞天地,吐出的腥气如云如雾,而这一切沛然的力量,此时只朝这小小的观鹭台而来。
观鹭台就像一粒米粟,少年立在上面,就像沾染的一毫尘埃。
阴影遮蔽了观鹭台,他回转头,露出一张平和安定的面孔,静如秋水的眼瞳深处仿佛燃烧着火焰。
看清来物后,这张面孔没有丝毫变化,他回踏一步,转身,出剑。
这些动作平和舒适、不快不慢,仿佛是演给初学的孩子。但在剑尖触上阴影的那一刻,罡风从整个世界的最深处掀起,阴影、粘稠、腥风、黑暗、妖魔一切恶兆都被摧枯拉朽地撕碎湮灭。
大日破云,光映万里,狂风洗过,天海澄清。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裴液缓缓睁开了眼睛。
观鹭台上,被称为“剑心照”的镜子正散发着纯正炽白的神芒,它不映照任何东西,只是宛如一轮最纯粹的白日。
上面,没有任何黑质存留的痕迹。
全场静如深夜。
我可太牛逼了吧。
还欠32更。(差600字就等于还两更了,可惜)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持心(为盟主冰裂迸裂老板加更)
呼吸不见,落针可闻。
没人见过这副场景,也没人预料过这幅场景。
其实这份安静不是在最后才忽然而至的,在这位少年抚上小镜的那一刻,事情就有变化。
随着镜面照进少年的眼瞳,那玉质流动起来,却没有任何改变颜色的倾向,既不清,也不黄,没有任何反应。
在一片疑惑和茫然中,隋再华骤然立起的样子是那样突兀和醒目。
即便在府衙论事中,也很少有人见过老人惊愕的神色,何况是这样剧烈的程度。还好下一刻这神情就稍微舒缓了下来,虽然仍是凝目赞叹,但至少已是一位少陇重臣的合适姿态。
因为那镜子毕竟没有真的保持不变,它似乎是卡了半息,而后才进入正常的流程。
众人刚刚茫惑地把目光从隋大人那里挪回到镜子上,就又在这面镜子前凝固住了。
不必像刚刚一样去猜是不是法器故障,也不必去想监院大人为何而惊了。
它的表现是那样直白、鲜明而高调,明确无误地向众人宣告着自己和刚刚那一切的不一样。
流动的玉质仿佛浓厚如脂的云,它没有改变成任何颜色,只是有许多斑块状的白光从它们背后突破了出来,渐渐强烈,然后照亮了它、穿透了它融化了它。
无数的炽白就这样拼接在了一起,将整个镜面完全吞没。
就此而成一枚炽白的日轮。
一时间两边起身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在凝目探看。
这是什么境界?
“‘剑心照’共有浊、清、明、空澄四种状态”老人的话语浮现在心——浊、清明,这是明!
根本看不出来流动,更无所谓静止,它就这样亮着,而后,那沉重凶猛的黑质再次出现了。
同样是众人不曾见过的陌生表现。
它不是从底部涌现,霸道地向上推进,而是沿着镜子的边缘开始流动包覆,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甚至超出了镜框。
第一次,人们知道那黑质从何而来了。
那是流动的黑色金属,它分明就是融化的镜框!
在之前,只是镜框芯子里的一部分金属融化为黑质来侵染镜面,这一次,却是尽数化为了汤汤的黑流,整面“剑心照”已不见之前小镜的样子,完全化为了黑与白的流动。
镜框尽数融化,黑质规模的巨大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它甚至可以将人的头颅尽数包裹,而在它的中心,掌心大的镜面弱小得可怜。
黑质不断地敷展流动,很快抵达了它威势的巅峰,而后立刻不可抵御地向镜面压去,沉重、粘稠、黑暗,它们夭矫起来,像是阴影凝成的黑龙。
如同一朵绽放的黑莲缓缓合上,即便在这样骄人的炽白面前,黑质依然再次毫无水分地展现出了它的强大、碾压和不可阻挡。这也正是器师的设计——后面心境的【不畏关】,不会简单,只会比前两境更难。
这已通过视觉充分地展现了出来,炽白的光芒已被重重遮覆,不再有一点漏出,庞然的黑质扑上镜面,像是沉重的铁砂压上薄脆的纸张。
而后,在这遮天盖地的黑质与镜面接触的那一刻,一切绷紧的心神和屏住的呼吸都僵硬了。
没有角力,也无所谓“坚持的时间”。
耀眼的白芒乍然冲破了一切,仿佛被惊动的真龙回头,一口吞掉了恶羊,一瞬之间,浓厚的黑质宛如碰到大日的阴影,顿时消弭一空。
观鹭台上凝固如冰,没有人想到,与黑质的对抗,竟然可以是这样的形式和结果。
镜框重新凝固出来,炽日之光缓缓降落,镜前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容在炽白的镜子前被照的纤毫毕现,此时神态平和、眼眸安定,一时宛如异象中的神人。
全场鸦雀无声。
这份安静直到少年退后一步,四方行礼完毕之后,才稍有松动。
“持心。”隋再华仍然立着,老人的神情近乎肃穆,在众人凝神往来的目光中,他缓缓开口,声贯全场,“——明神!”
持心·明神。
尝试过这枚法器的武人们自不必多说,每个人都知道它有多么恐怖;旁观的文人们也彻底失语,刚刚重塑起来的认知再次被撕碎——已经把眼界提升到鼠兔赛跑了,怎么又忽然呼啸而过一条真龙?
今日所见令许多人都震撼无言,不同人的修行天赋之间,真的是真真正正的云泥之别,有人在枯枝腐叶间蠕行,有人在云霞里飞腾。
“不侵不染,心明如神,面对心境妖影,能够战而胜之,是所谓【明神】。”隋再华缓缓道,“这是不畏关的终点,代表你贯通了这枚法器,‘剑心照’在你手里,从此是乏味的玩具了。”
老人看着裴液:“少年,若你第一关真是【不变】,那便罢了,代表伱是如琉璃剑主般天生的‘明镜冰鉴’之心,【明神】自不必说。可你既为【持心】,当是后天历练而来,何以能够【明神】呢?”
——‘你直面过什么样的东西?’
裴液沉默无言。
他知道老人在讲什么,“剑心照”的【不畏关】看似玄奇,但他经历过一次,尤其以【鹑首】观之过后,已完全明白它的原理。
在心神境之中,采撷“纯我”,置入“剑”的概念,再引入一个“恐惧”“敌人”等概念的集合体。
其中关键,就在于“敌人”。
而这个敌人,其实是“定量”的。
如果它是一只恶虎,那普通的武者的心性具现出来可能只是一只小鼠,自然见之即溃。
强一些的,也不过是兔之类,能够奋力抵抗,达成【皆御】,已是啮齿动物中的优良之才。而道生们中能够抵抗许久的佼佼者,便是狐狼之属,虽然仍然必败,但毕竟有搏斗之可能。
而裴液的心神,则是一只麒麟。
虎在它面前,正如白兔在虎面前。
但如果来的是一条真龙,那么麒麟就又不够看了。
换句话说,【明神】不代表永远【明神】,可以永远抵御一切恐惧,只是真正直面过仙神的少年,心性已然远胜常人,在对“恐惧”的理解上,“剑心照”已不足以窥探他的底线了。
这也正是老人之问。
你年纪轻轻,何以如此心性如渊,是什么开凿了它?
裴液默然片刻,低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是奉怀人,大人。”
“”隋再华微一昂首,也是怔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好孩子——你名叫裴液是不是?”
“是的,大人。”
“你,确实不愿意演练两式剑吗?”
裴液犹豫一下:“演剑自无不可,大人想看,晚辈演练便是,但”
但确实没有入修剑院之心。
隋再华缓缓颔首,不再多谈,只道:“等此会结束之后,你随我来州衙待一个时辰,聊一会儿话如何?”
裴液抱拳,点点头:“晚辈也正有事情想要请教大人。”
于是隋再华含笑点点头,示意他请回,而后就此坐了回去。
一旁,赵章仍在怔怔望着裴液的背影,扭头道:“隋,隋大人,这样的天才,修剑院不收吗?”
隋再华一笑:“修剑院又不是绑人的地方,有缘便来,无意便去无论在大唐哪处土地上,裴少侠都会成为国之栋梁,何必拘泥呢。”
赵章重重一叹:“隋大人高处不知低处苦,修剑院才是如今朝廷重重推行之处——他去别的地方,我政绩就失色一半啊!”
“哈哈哈哈,那赵大人自去巴结。”
“罢了,隋大人高风亮节,我也不去打扰人家。”赵章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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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入城(6000字,为盟主忽有狂徒夜磨刀s老板加更)
鹭洲诗会结束之后,已过去三天。
从一个月前开始,“金秋武比”这四个字就在博望城中不断升温,街巷中生面孔渐渐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在客栈后系上了自己的马。
尤其到了最近十天,唱丹会一开,人们开始讨论最终究竟是谁得好事,各种来源的消息层出不穷,许多不怎么关注武事的人也开始问“登阶丹”是什么东西。
但彻底煮沸了气氛的,还是前几天的鹭洲诗会。
早听说有修剑院大人物过来,人们就在翘首等着结果,然而当日与会者却说没有确定任何一人,花落谁家,还是要等到武比揭晓。
不过这丝毫没有贬损人们的热情,因为一道道惊人的波浪已从鹭洲蔓延到城里,每个消息都足以惊天动地,令人们对武比越发期待。
一是天才揭面。鹭洲诗会本也承担这个功能——将最热门的几位选手之风姿泼洒出去,为武比预热。
但哪怕看了多少届武比的老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十年以来最群英荟萃的一次——四强名额绝对不够用了,该把魁首赊到明年才对。
二是情仇离恨。当年张君雨之事竟然在监院大人面前重提,尚公子坦然以对,但居士齐昭华亲为所证!这种两大门派夹杂着情仇的针锋相对又是一记猛料。
总之三天以来,城里无处不在讨论鹭洲之事,关于武比,也已经不在讨论谁是魁首了,最激烈的争论反而是四强该是哪几个。
而且这股热潮,已经辐射到了周边县城。
参县。
黄师傅将牛车停在栈外,十几个尘土满面、疲累又兴奋的小孩子下饺子般溜了下来。
三天前出发,今日抵达参县,一路必得非常顺利才能有这般速度。当时得了裴液来信之后,他们商量一番便给少年回了信件,约定九月五日晚抵达州城,如今算是赶早了些。
几位看送的师傅也俱都面色轻松,如今天未至午,可以好好饱餐一顿、休整一番,日落之前,便可抵达博望州城了。
其实不止孩子们越发兴奋,他们脸上的笑容也已不自觉多了起来。几位师傅之中最早的一个,也已是整两年没有看过武比了,曾经得见过的盛况正一点点从记忆里清晰起来,此时嘴巴不停地说着当时的景象。
而在这间客栈里,热烈地说着同样话题的,绝非只他一个。
其实从抵达安新镇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隐隐闻到武比前那股沸盈盈的燥热,想给孩子们买些吃食,也被告知铺子关了,老头子推车去城里卖了。
等进了参县县城,更是大绸幅都已经挂了起来,就在城门一侧,写着几首不知名目的诗,配着几幅画像,是为五名参县的选手助威。
而此时一进这家客栈,更是颇多他们这般的暂驻腿脚之人,目的地不问也知道正是博望州城,一个个吃菜饮酒,聊得热火朝天。
黄师傅安排孩子们一一落座,一行人安坐等着饭菜。身体一闲下来,旁边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也析出了条理。
果然是在聊金秋武比。
他们是从深山中一路走来,消息一概不通。当日黄师傅告诉裴液强手将出自三派两县,但其实也是只知道这么个名目,至于三派各有什么骄才,两县今年出彩人物又是谁,谁比谁如何,谁又夺魁希望最大这些俱都全然不知了。
此时正好安坐静听。
但好像这畅谈之人里面也没有通晓的,全是和他们一般的外来人,没进州城之前,大家的消息都是各处流传而得,此时你言我语,也不过是互通有无,只不过没有人如他们一样“无”得这般干净罢了。
黄师傅等人听了一会儿,原来正说到有个道启会的大人物前几日顺路在州城停驻了一下,要选拔一位道生去修剑院。
“黄师傅,什么是道启会?”张小颜在一旁抬头问道。
这名年幼的孩子受创之后变得安静坚韧,这次一定要跟着一起来,黄师傅一路上都把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其他几位师傅也望过来,都是些新招的年轻师傅,其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新鲜名词。
“通天的地方,全是些最顶尖的天才。”黄师傅抿了口茶,朝西边一努嘴,“天山知道吧,他们的弟子都要选拔才能进道启会。”
“嚯!”这下师傅们肃然起敬了,倒是孩子们仍然似解非解。反正厉害就是了。
“咱们博望谁能进这种地方?”师傅们有些不敢相信。
“尚怀通公子啊!”旁边桌也正聊到这一节,“这位大人物来之前,少陇府城的修剑院先专门发了封信,上面写的就是预祝尚公子夺魁呢!”
另一人补充道:“其实就是这位尚公子春时先去了一趟少陇府,没录进去,但人家惦记住了,这才有了这位监院大人前来。”
“对对,我听说也是这般。这位尚公子乃是博望第一剑才,更是本次武比唯一六生,实在是一枝独秀的夺魁之选!”
“我也听说这是本届的最强手,是门派那边的人吗?”
“七蛟洞第一真传。”
“唔!”
黄师傅也听明白了,偏头对张小颜笑道:“这位尚公子是博望第一派的第一真传,算是江湖上年轻一代的头羊了。他们意思是这位公子名实俱在,乃是本届魁首的不二人选。”
另一个小孩插嘴道:“不二人选,就是说只有他一个!”
张小颜翻个白眼:“我听得懂。”
旁桌仍在感叹:“这届竟有此等人物,真是不虚此行了。”
“是极是极。”
“不对不对。”却忽然有另外一人曼声道,“你这消息有些落后了。”
众人立刻看去:“怎么个落后?”
“尚怀通是唯一六生、夺魁之选不错,不过‘一枝独秀’,却是诗会以前的事情了。”这人虽然也风尘满面,但是书生打扮,似乎本来就是州城人,此时他第一次开口,从容笑道,“前几天鹭洲诗会上,乃是群龙出海的气象。”
“群龙出海?”
“不错,尚怀通自是绝对的强手,但你们知道除了这位,本届还有哪些高手吗?”
黄师傅偏头笑向旁边的小少年:“伱知道吗?”
张小颜抬头想了想:“尚公子是七蛟洞的,那另外两派,也该有厉害人物吧。”
果然已有人喊道:“张墨竹公子!”
书生道:“不错!白竹阁【青篁】传人张墨竹,门派出来的五生,一等一的年轻高手。”
有人笑道:“我知道张公子爱玩扇子。”
“这话不假,谁要有好扇子,多半可以在他那儿卖个不错的价钱。”书生笑道,而后顿了一下,“不过今年张公子恐怕进不了四强了。”
诸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尤其看过武比的老人——这种往年总要拿“三比”其中一魁的实力,这次竟然进不了四强?
早有人高声叫道:“哪有那么多龙?”
书生笑道:“张公子温文尔雅,剑如薄冰,本当是一流人物,不过在今年三派真传之中,只能屈居末尾了——真正能与尚怀通争锋的,乃是翠羽少掌门李缥青。”
“翠羽剑门这些年不是不行了吗?”
“这位李姑娘才刚过二八吧?”
“我只听说这位真传鸟儿一般,生得很美。”
“这话忒奇怪,鸟儿有什么美的。”
“那是你没瞧见过好看的鸟儿。”
书生轻咳一声,笑道:“李少掌门确实翼姿修容,不过见了面,诸位可不要称呼‘李姑娘’了?”
“为何?”
“那称呼什么?”
“如我一般,称呼少掌门。”书生一拱手,肃容低声道,“就在八月之末,这位年方十七的少掌门携手白竹,在一夜之间尽斩七蛟四位洞主,其中包括【三臂蛟】蒙处元。”
周遭一时鸦雀无声。
街上的喧闹透进门扉,然而几张桌子上连咀嚼之声都无。
“此事比武比还要大吧?”书生端杯一笑。
“这这怎么可能?”众人愕然,“那岂不是说,博望要变天了?”
“不错,说不定再过半年,博望江湖上,便是青色衣服说了算了。”书生道,“此事不必担心我骗你们,你们进州城一看便知——实际上我估摸再有一天,这消息也就会在参县传开了。”
“”
“所谓大厦将倾、力挽狂澜,这位少掌门年方十七,已是五生修为、‘黄翡翠’在手,气魄心性手段无一不是人中之龙,此所谓,足以与尚怀通争锋啊。”书生叹道,“而且,据说翠羽掌门已将事务移交她手,乃是真正的大权在握。因此善告诸位,万一有幸见面,若无那份身份,‘姑娘’二字最好休提,该尊称少掌门才是。”
众人连连点头道谢,表情依然是余震未消。
李缥青,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本来代表的是门派衰微和乳臭未干,如今这身影却骤然高大了起来,甚至遮蔽了博望江湖的半边天空——青色衣裙的少女腰佩失翠剑,手里拈玩着翠鸟美丽锋利的尾羽,朝下面投来了淡淡的一瞥。
有人喃喃感叹:“确实是群龙出海啊。”
“而且,据说在鹭洲诗会上,那位监院大人亲自问了少掌门——可否有意剑院?”书生又饱含深意地补充一句,才算把这人物讲过去。
继而他道:“除三派之外,诸人想想,还有哪些强龙?”
“那无非是徐谷郑寿了。”
“对,听说是两个四生。本来说未必不能四强的,但照兄台这般说来,倒好像连八强都费劲了。”
书生一笑:“只要并非运气太差,这两位八强倒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是这两位之上的高手。”
众人面面相觑:“还能有谁?过江龙吗?”
“杨颜。这个名字诸位听过没有?”
没有任何人听过。
书生笑叹:“我那日也是第一次听到。此人拿的是鼎运商号的名额,州城里的风向正是他或能夺张墨竹公子的四强之位。”
“这是什么人?”
“一位十五岁的刀客。”
“十五岁?!”
一旁一直凝神静听的张小颜也瞪大了眼睛——只比他大三岁多些。一时真想见见这位哥哥。
实际上,孩子们的吵闹早已停了下来,上面所言的每个人物、每个孩子都心生向往——同辈无俦剑道捉魁的第一真传、面容温雅短刃如雪的扇子公子、肩立青鸟执掌江湖的少女掌派种地渔猎的奉怀可没这些形象,这都是话本里的传奇人物!
而在这份期待产生的同时,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激动也就泛了上来——因为大家清楚地知道,这个愿望是将要在武比上得到满足的!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几眼!
“不错,只有十五岁,但修为已在五生,诗会之上,是监院大人亲自点他出来受试。”
“”
众人本以为修剑院下顾博望,是十年难遇的运气,得了这份垂青的尚怀通更是已经超然同辈之外,身在青云之中。
但如今看来,尚怀通固然仍以六生境界高居第一,但倒确实并非鹤立鸡群一枝独秀,仍有李缥青、杨颜能入修剑院之眼,这一届的博望真称得上是藏龙卧虎。
众人心中把这几个名字点了一番,一一记住,早有人“咦”道:“尚公子、李少掌、杨公子、张公子你说张公子未必四强,那这四强还差一位呢?”
“不错,还有一位,也是在鹭洲诗会崭露头角的人物。”书生道,“如今州城之中,此人风头只在尚公子之下,两人堪称针锋相对。”
“你刚才还说李少掌和尚公子针锋相对呢。”
“哎~刚刚说的是门派之事,翠羽七蛟恩怨由来已久,李少掌作为重振翠羽之人,自然是和尚怀通丝毫不让。”书生道,“这里,却只是说人。”
“人?”
“不错,正是两个修剑之人。”书生道,“之前那位兄台说尚公子是唯一六生、夺魁之选、一枝独秀、第一剑才。我认下前两个名头,却说他后两个说法是消息落后了,是不是?”
“是是是是。”
“之前所提杨、李二位,乃是为了反驳这‘一枝独秀’四字。而现在我要说的这人,便是反驳这‘第一剑才’。”
“修剑院亲自发笺,还有人能挑战尚公子这份地位?——这人是什么人?”
“一位四生之境的十七岁少年。”
“四生?!”众人迷惑,“四生凭什么与尚公子针锋相对。”
“鹭洲诗会之上。”书生伸出两根指头,“他两剑击败了两名五生。”
“”
“这两名五生,分别是【修鱼】张欢与【破山书生】于英才。”
“!谁?!”
“而且在监院大人布下的一门测试中,此人也独压全场,而且稳压尚公子一头。”书生道,“很多人说,也就是输在年龄尚幼,修为稍低,不然这博望第一人究竟是谁,还真未可知。”
“如今州城之中,固然还是偏于认为他不足以胜过尚公子,但其人已稳压张墨竹公子,俨然是最稳的一位四强了。”书生道,“而且,州城中如今吵得最火热的一个话题,便是关于单纯‘剑’的高下,这人与尚公子究竟谁更胜一筹。”
众人茫茫然地听着,还是觉得有些虚幻:“怎么就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人?也是哪里的过江龙吗?”
“这倒不是了。”书生笑道,端酒一饮,“此人正是我们博望土生土长之人,拿的是奉怀县的名额,录名唤作裴液。”
——
黄师傅等人吃罢歇好坐上牛车,孩子们的叽叽喳喳还是半点儿也止不住。
一遍遍地问刚刚说的是不是裴哥,裴哥是不是有那么厉害,咱们是什么时候能见到裴哥还有自居聪明,偏说自己早就知道裴哥有这么厉害的,正在被其他人围着声讨。
其实不止孩子们,其他师傅乃至黄师傅自己也有种不真实感。
这次前来州城,一是带这些小孩子们见见世面,二便是给那个更大的孩子来助威加油,免得他孤伶紧张。
在诸人心里,奉怀是个小土地方,出来的参比之人也一直都是倒在十六强之前的无名陪跑。他们对武比持的更多是瞧个热闹的观众心态,再就是见见州城的世面,倒确实没有多少紧张的代入感。
参与一下,乐呵乐呵,也便罢了。
而现在突然说,自家孩子能进前四?!
裴液。
黄师傅揪住那书生问了的,就是这个名字,奉怀也不会有第二个裴液。
一行人快牛加鞭地往州城而去,已迫不及待地要见到那个少年,看看他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参县县城就已在平原之上,往州城去是一路大道,天还未昏黄,几十里路就已过了。
雄伟的大城出现在视野里,孩子们早在惊叫连连。
然而黄师傅却并未如平常那般回答他们千奇百怪的疑问,而是面色微整地看着前方——城门之前,官道左右,青衣和白服两种人交错地立在路两旁,身后停着把八九辆马车,正拿眼睛打量着经过的行人。
这两种服饰是存在于黄师傅记忆中的,那是翠羽剑门与白竹阁的弟子门服。
刚刚客栈所听的事情此时涌上心头——翠羽与白竹联手袭杀了七蛟四位洞主,七蛟重创,翠羽上位,此时博望江湖正是暗涛涌动,眼前所见多半与之有关。
大约一二十人的样子,青如柳白如棉,颇有一番生人勿近的排场。正是刚刚取得了足以逆转乾坤的大胜,两派弟子俱都眉藏昂扬,就于博望州城正门之前这般随意立着谈笑,经过之人却无不小心注意他们的神色。
奉怀的小武馆离江湖很远,离这些江湖的执掌者就更远,不知他们是何目的,只望自己这行人没什么值得他们注意的。
当然肯定也不会有。
黄师傅暗笑一声,手中扣了两枚银两,回头约束了一下孩子们艳羡指谈的行为,赶牛继续朝前而去。
然而却是事与愿违,他分明看到,好几位弟子在看到他们之后,表情一怔,然后交头接耳了两句,一人便往后而去。
黄师傅一皱眉,目光顺着看去,只见在这些弟子之后,柳阴之下,有几位姿态更加闲舒出众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或站或坐,堪称鹤骨梅姿,自有气度。
立得最显眼的是一位黑发公子,他身段修长,身着白衣,正温笑着和身旁之人闲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玉折扇。
只一眼,黄师傅就猜出这正是那位白竹阁的门面,张墨竹公子。
这位真传也在?
而后看向他旁边交谈之人,又是一怔。只见碧缎青裙,眉飞小翼,少女倚树而立,一柄奇异好看的翠色长剑拄在地上,嘴上挂着淡淡的笑。这副灵动清美的气质又是一眼可辨——绝对正是刚刚参县客栈中说的那位少掌门,所谓当今博望江湖上一言搅动风云的人物。
与其他人的闲聊不同,这位少女虽然嘴上搭话,但眼睛其实一直看着来路的方向,此时当黄师傅看过去时,少女也同时看了过来。
而后她也一怔,轻轻踢了踢脚旁。一位深青衣袍的少年正盘坐在那里,黑发简单干净地束起,衣袍与身段修齐合身,入目便是一股清朗气质。
他正和另一黑衣少年哈哈而笑。
此时被少女踢了一下腰背,低头说了句什么,他猛地弹身而起,偏头看了过来。
只一瞬间,少年的脸就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正和黄师傅愕然的睁眸对上。
背后牛车上的孩子们已纷纷尖声叫了起来:“啊!裴液哥哥!”
约等于6000字,差不多吧我认为(
还欠33更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悲报,明天假装更新一天。
一是学业上,最近任务有些堆积,最近一个明天早上就要交,得拿半天解决一下。
二是剧情上,昨天卡了一天来梳理,目前算是梳理差不多了,但是多码4000字的时间就没了。
总结就是我预知自己将要进入我们网文作者的典型症状——在外部压力和自我内耗之下,写作不满意、找不回状态,更新时间又在前面逼迫以致更加焦虑。然后身边还有一堆线下的任务在催促,优先干这个吧,那个又开始叫,最终一件也做不好。
未免自己陷入其中,我选择果断请假,略做调整。
而且本月都还没有请过假呢(????)?
另外深刻理解以前做读者时,看到作者说自己痛苦焦虑时的心情。写这個确实不是定好大纲然后每天码四千字那么简单,每一章、每一段情节都需要先挑动起自己的情绪,进入书中的情境状态,然后带着情感去码这四千字才行。
但是这样每天挑来挑去,情绪显然也得有个疲软期,怎么挑都亢奋不起来了,甚至会乏味恶心,我猜这就是作者断更的缘由。
好了闲话休絮,祝大家周日愉快!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十二
清晨,朝阳初升。
无论场下有多少推断和猜测,金秋武比才是这四天博望城的主色调,齐昭华和翠羽就算思虑担忧,也无法阻止尚怀通走上擂台;而尚怀通任何孜孜以求的目的,最终也都要从武比上凭剑取得。
晨雾渐渐散去,武场之上空气澄明,两方对坐的观众可以清晰看到对方的表情。
这是金秋武比的第二日,主擂还未开,但人已几乎坐满,而且绝不显得无聊——败者擂上早已开场了。
这些败过一轮的选手之间的搏斗某种程度上比昨天要精彩,因为甚少那种两三招就结束的局面了,大家是棋逢对手,招式之间总是差之毫厘,打得痛快淋漓又惊险无比,不时惊起叫好声。
裴液等六十四位选手仍是辰时过半走进武场,擂台已经合为更大的两个,台面高过头顶数尺。
裴液瞧了一眼,是一擂与三擂合在一起,二擂和四擂合在一起。在六十四进三十二的争夺中,自己这一擂下有杨颜、张墨竹、沈杳,以及昨日最后一场中那位使棍的张宗元。
另一擂则有尚怀通、李缥青、张君雪、古光,剩下的也多是门派弟子,显然在这一场中,两强之间已有可能提前相遇了。
今日裴液下来得早,抽笺尚未开始,诸人都散落闲聊。沈杳和张墨竹立在一处,两个都是各自门中管事的人,即便这种时候,谈的也是公事。
杨颜则抱着一个册子皱眉在看,裴液瞧了一眼,见是武比的奖励细则,少年正紧紧盯着最后一行:胜七轮之魁首,银一百两,授铜雀符,牒铭‘博望金秋·魁’,登阶丹一枚,东海剑炉丙下之剑,剑术《崩雪》,翰阁授名神京武举。
裴液记得十六强之后,每一层都会在之前奖励拔高的基础上,再增添一项新的奖励,等到了魁首这一层,已经过于丰厚了。
不过少年反正只是盯着那门剑术。
张宗元则显然没有认识之人,而且看起来也并不想认识任何人,他避开人群有相当的距离,一人抱棍沉默地倚在擂台之下。
昨一棍击碎肖丘的悍然历历在目,裴液犹豫了一下,刚想上去聊两句,却忽然一声鼎鸣,公人呼唤抽笺了。
这次裴液就在首位,走到盒子前,当先伸手摸了张笺出来,却是一个“柒”。
杨颜就跟在他后面,也摸了一张打开,裴液贴脸过去一看,却是个“捌”。
“算你走运。”裴液哼哼一声。
杨颜翻个白眼。
后面的抽笺也十分中正,沈杳、张墨竹、张宗元都没有撞到一起。
不过并不意味着这一擂的乏味,无论如何,选手素质毕竟提升了一个层级,即便那些稳赢的局面,胜者也有了更多的发挥空间,少了那种“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的情况。
裴液抽到的应当是几人中最强的签,对手是七蛟洞的四生弟子,即便放在今年,也是有机会进八强的选手。
日光越过看台照上擂台时,恰恰巳时鼎鸣响起,红绸收起,白鹭经天,在四周的声浪中,两擂四名选手同时走了上来。
本擂第一个乃是张宗元。
这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至今不曾说过一句话,昨日一棍击破肖丘之后,虽然也有人说肖丘本事简单,易遭针对,但多数人还是认为男子是凭硬实力压过,也就是认为男子很可能是除了李缥青、沈杳、杨颜、张墨竹之外的第五名五生。
而今日,他的对手再次为这个猜测提供了有力的佐证——白竹阁的一名四生弟子,被男子一棍送下了擂台。
一次或是针对,两次须无侥幸,男子的表现为四强之选再次增添了一份迷雾,在这短短一刻钟内,赌馆之中“张宗元”这个名字上至少堆上去二十两白银。
之后沈杳也顺利胜出,再之后,便轮到裴液。
签序早已公布,众人凝目看着这位少年走上擂台,如果说昨日的温吞表现是由于对手太弱,那么今面对的绝对算是一个强手了。甚至有不少人认为比起这个之前谁都不知不晓,也没见强在哪里的乡下少年,七蛟弟子胜出的可能性其实更大。
“第二擂,第七场!裴液、魏广洲!”
裴液走上擂台,他确实比第一场认真了许多——四生的对手,在基础素质上已与自己立在了一个等级,胜负已算是“打过才知道”了。
裴液依然是抱剑执礼,但对方的动作却显然已显出紧绷来——当日诗会之上,他是在场的。
也就是在捕捉到这抹紧绷时,裴液不禁一笑。
面对强敌并非不能紧张,但摆出剑架之后的紧绷才代表的是慎重与压力,从行礼之时就开始僵硬,只能说明心性未到,未战先怯了。
这其实倒令裴液有些失落,抽到这个名字时沈杳说这名字在七蛟洞也算崭露头角,他本打算打得痛快些的。
裴液隼一般掠上,不同于昨日冯光遂的处处设计,少年的轨迹笔直而清晰,剑路也干净简单。【破土】,蝉部第一式,剑势自下而上,力气发三留七,真气后多于前。
若这是一盘象棋,这一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当头炮”。
魏广洲虽然确实紧张,但毕竟不至昏头破胆,他横剑下封,回以一个中正的“跳马”。
但在两剑相交的瞬间,事情立刻就不对了。
剑上传来的力道骤然加重,似要突然一举破敌,魏广洲一惊之下立刻同样发力。但在自己真气爆出的一瞬间,剑下的对抗忽然消失无影。于是魏广洲又是一惊,他知道自己要立刻变招,但手中之剑一时哪里能听使唤,只能勉强倾身一格,损失架势,幸运地听到了“叮”的一声交击。
但这“叮”立刻化为变调的“铮”,对方上一刻还在横劈的剑不知为何忽然化为柔蛇,已是沿剑而上,眨眼竟已要点中自己手腕。
魏广洲终于醒悟这是在“剑”本身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根本不是公平的象棋,对方的车在满棋盘乱飞!
对方的第一剑就是蛇的芯子,当双剑交击的那一刻,它就精准把握到了这只猎物的力度与反应,继而就是冷静的斩杀。
魏广洲咬牙撤步,想奋力最后一搏——好歹要出一式攻剑。
但已没有这个空间了,手腕尖锐一痛,长剑“叮啷”坠地。面对七蛟洞弟子,裴液没再展露出上一场的温和与耐心,而是干脆地拿下了胜利。
而后他仍是退步抱剑,行了一个端正的承让礼。
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哪怕是不温不火的胜利,那也是胜利,在这里,只要胜利就可以赢得人们的好感。人们终于看出这少年或者就是这般温和性格,虽然看起来不够痛快,但也总算认识了“裴液”这个人。
再之后,杨颜、张墨竹俱都稳稳拿下。裴液目光转向第一擂时,少女也已然得胜,朝这边挥了挥手。
这次被她送到败者的又是自家人,楚念正垂头丧气地在败者后面等待分配。裴液忍俊不禁,少女朝他露出一个莫可奈何的笑容。
之后那一擂上张君雪与古光也分别拿下胜利,而后全场再次迎来了至此最高的呼声——尚怀通站上了擂台。
他的动作和上一场如出一辙,没有行礼,也没有停步,他握剑径直向前,再次一鞘将刚刚行礼完毕,正犹豫要不要出剑的对手重重抽下了擂台。
身着蓝衣的年轻人瘫倒在台下,血吐在地上,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半天无法站起。
这对手和上次几乎完全一样,年轻、使剑,犹豫胆怯,而且依然只有三生,确实不值得男子耗费更多精力。
唯一不同的是衣服。
第一日的简子敏穿着白色的白竹门服,而现在倒在地上之人却身着蓝衣,上面影印着蛟龙。
这是“银雾”门服,他是七蛟第三洞弟子。
“”场上出现了一霎时的寂静。
对阵信息已早已公布的,每个人都知道场上两人的身份。如果说昨日是以直报怨,今日这等重手是为何?众人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在这次武比上,这名男子心中好像不会有“点到即止”四个字。
没有理会任何人的任何反应,尚怀通面容平静地走了下去。
“除非他确实把这视作阻碍。”
——
秋月高挂。
街上是一种热闹过后的极静,裴液和李缥青沿着街渠走着,月亮把影子拉得极长。
“所以他们还是为了进修剑院。”少女背着手,踢踏着步子,“师父是这么说的。”
“隋大人当时的口风是要他夺魁后自去少陇受试,但那要等到明年春日了,七蛟洞等不起,尚怀通也不会满意的。”李缥青继续道,“师父今日去州衙打听了——隋大人当时和我们分别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和刺史等人告别时,又和骆德锋尚怀通聊了小半个时辰。”
“聊了什么?”
“那如何知道。”李缥青摇摇头,“或许他们自认有足以使隋大人改变口风的东西。”
“这东西咱们是很难知道了。”
“对然后,我们还委托白竹阁去查了张家。”
裴液惊讶:“还真去查了啊?”
“既然发觉不对的迹象,当然要查啊。”李缥青看他一眼,“而且你知道吗,还真有些发现。”
“什么发现?”
“张家家主来了。”
“武比这么大的事,来看看自家子弟的表现不是很正常吗?”
“对,但在今天之前,张家的表现一直是他不会来的。”
“”
“然后他也确实没来。”李缥青继续道,“但在今天,他悄悄地进城了。”
“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他甚至没和张家人会合,进城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少女手上绕着小木剑,“令白竹和翠羽都找不出来,那多半是在七蛟翼下了。”
“”
“反正,我们会尽量在明晚之前把他找出来。”
“好找吗?”
“嗯两条路子——一来现在七蛟的‘翼’多是残破的,我们只要瞄准那几个完好之处便是了;二来这件事既然已落在我们眼里,那张家现在正在城中,无论如何也有法子可以想。”
“哦”裴液缓缓点点头,一抬手道,“那个尽量别伤了和君雪的和气。”
“”李缥青翻个白眼,“伱是不是弄不清张君雪站哪边。”
“毕竟是宗族,若张家出了事,我想君雪也不会高兴吧?”
“谢谢裴少侠提醒,我倒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要灭门。”
“”
这是九月初八的晚上,金秋武比的第二日就此过去,三十二人已经决出,若要给武比分个上下部分的话,那条线就该划在今晚了。
从明日开始,对战将骤然激烈,二生的选手会几乎绝迹,三生也将成为被大片筛选的层次,即便四生,在今年也很难说安全——前两天已经有三个前车之鉴了。
但同样的,奖励也会迈上另一个台阶。
并非这般巧合,而是州衙的奖励本就是照着这条线设的。
“胜一轮之六十四人,银一两。”
“胜二轮之三十二人,银五两。”
“胜三轮之十六人,银十两,授铁鱼符。”
在不痛不痒的几两银子中,陡地出现了一样堪为终身倚仗的东西,在许多武者眼中,这就是本次武比的最高终点了。当然,要拿到这枚符,除了明天要得胜之外,还要再胜一场才行——要么向前赢得十六进八,要么向后抵挡住败者们的挑战。
正是在这样一个前夜,依然在观柳楼用过餐之后,李缥青倚在窗子上,问裴液要不要去和她师父见一面。
裴液之前当然是和这位老人家碰过面的,不过当时骤变之下老人过于忙碌,只是专程来道谢了一番,并无深谈的时间。
这些天来少女总是传达师父想再见见他却腾不出身的遗憾,直到今夜,才终于有了一份紧巴巴的空闲。
裴液当然不能说自己没有时间,自然是连忙点头,得到了少女欣然的微笑。
“咦?又下雨了。”身边踩着月光的少女忽然顿住步子。
裴液抬起头,明月澄空之下,确实有无形的冰凉落了下来。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幽仙(6000字,为盟主historeo老板加更)
雨从月光中落下来。
“啊,还不小,衣服要湿了!”李缥青抱着头望天。
确实不是那日湖上的丝丝细雨,雨滴宛如米粒,虽然不甚大,但也说得上紧密了。
不过裴液是淋不到的,他走在屋檐下,探出头去看着夜空,同意地点点头:“确实不小。”
少女咬唇看着他。
“怎么了?”裴液偏头问道,然后身体就被一牵,扯到了屋檐外面。一回头,少女已躲进了自己右侧。
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裴液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李缥青。”
“嗯?”
“你这是第二次了。”
“对啊!都第二次了,竟然还要我主动扯你。”
“为什么你不能淋我就能淋?”
“我衣服要湿了。”
“我现在身上这件也很贵好吧。”
“这明明是我给伱买的!”
“你的银子也是银子啊。”
“你这件不怕湿。”少女最终一锤定音地下了判断。
裴液低头看了看,雨滴明明已在衣襟上湿出深色的花。
“那我走你后面。”裴液横跨一步迈回了屋檐下。
“啊?不许。”
“怎么了?”
“走后面怎么说话?”
“走后面怎么不能说话?”
“”李缥青咬唇看着他,气了两下,自己跨出了屋檐和他并排,“我走外面好了吧。”
“这可是你自愿的。”
“”李缥青用力往他背后跺了两脚。
“你干嘛?”裴液疑惑回头。
“踩你影子!”
“”
少女又往上面踩了两脚,鼓着脸回头和少年眨巴的眼睛一对视,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然后见少年的目光顺着影子游动到了尽头,笑容怔然收敛。
李缥青顺着他目光一看,见两人的影子贴合在了一处,尤其头的部分,她本来矮些,影子也短,这时立在少年背后,简直恰好亲昵地贴在了一起。
李缥青立刻后退一步,感觉脸上热了起来。
然后意识回到大脑,看着两人之间的空档,少女发现自己是不是弹开得有些快、也有些远了。小心地看了少年一眼,她又向前两步,和少年并排起来,低着头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亲而不昵的程度。
“裴液你真幼稚!”她若无其事地恶人先告状,耳后的红晕还没有褪下。
‘我可没踩别人影子。’
‘我也没踩!’
‘那是小狗踩了。’
少女几可猜到将要发生的这些对话,最后被气得拍他的一定是自己,但在潜意识里,她愿意、甚至故意把这样话头和机会送给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此时是薄晕水眸,看着少年,嗓子里已准备好下一句话。
但少年却没看她。
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接话,他转过头,只留下一个黑发系起的后脑:“那个赶紧走吧,一会儿你师父要等急了。”
“哦。”
少女怔了一下,扎了下湿发,跟了上去。
“一会儿蝉雀剑上有什么不懂的,你记得问问师父啊。”少女想着一会儿的会面。
“嗯。”
裴液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少女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低头沉默走到檐外,把里面让给了她。
——
博望园,捉月楼。
两人来到门前,早有青衣在等候。
“少掌门,裴少侠,请往六层东一阁。”
裴液怔了下,他记得翠羽私阁在四楼才对。但反正照人提醒便是。
一路走上六层,东一正是位置最佳、最为轩敞的一间阁,而一见这门面,裴液才乍时想起来了——杨颜说过的,这分明是七蛟洞的私阁才对。
两人立在门前,李缥青轻轻叩了叩门:“师父。”
过了一息,屋中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进来就好啊。”
少女推开两扇沉重而安静的木门,裴液走进来,脚底先一软。低头一看,却是铺着毯子,再抬头,鼻端也已缭绕起香气,少女在身后把门合上,顿是一派安静闲适之氛围笼罩了他。
绕过两张屏风,便是这间阁的会客之处。房屋正中,一张长长的矮桌摆在那里,桌上放着秋菊与沉香,一套茶具摆在中间,在他们上楼的这段时间里,侍者已把茶沏好。
桌后安坐的,正是那见过一面的老人,李蔚如。
佝偻、虚弱,病态的瘦削与枯老,整个人是一副一揉就烂、两把就能拆开的样子,在他身上完全瞧不出一位宗师的气魄。那日见过之后,裴液就明白为何少女说师父没有多少日子了,也明白为何在翠羽与七蛟之争中,这位老人的存在感如此薄弱。
能以这份残烛般的生命牵制住骆德锋,已是一份不小的奇迹。
不过老人的面目还是可见当年的温祥,他看着进来的两人,先举手打起招呼,露出一个欣悦的笑容。
声音则是耄耋之人特有的缓慢与低哑:“我在这个地方见你们,请两位小英雄稽考一下我的工作合不合格啊。”
裴液一时没冒昧说话,而身边少女已笑着跪坐在桌前,不忘牵他袖子一把。
“合格啦,您该休息休息了,都好几天没合眼了吧?”
“休息,这不就在休息嘛。”李蔚如乐呵呵一笑,“明天看你们打比赛,还可以休息一天后天天山的朋友就要到了,更是可以大休特休。”
老人端起茶壶,拒绝了李缥青的代劳,颤巍巍地给两人倒上清透的热茶。而后微微探头看着裴液笑道:“呃裴少侠换了好俊秀一身行头啊上次见面唤作小兄弟,这次呢,要叫‘小裴公子’啦。”
“哪里哪里。”裴液不好意思地笑。
李缥青倒是头一昂:“好看吧,我给他选的。”
“嗯嗯,真是好看,第一眼我还以为是墨竹那孩子呢。”李蔚如欣然地点着头,然后眉头微微蹙起来些,偏头与少女认真道,“不过讲实话,墨竹是人爱打扮、会拿架子,其实生得不一定比裴少侠好看呢。”
李缥青用力点头:“张墨竹白惨惨的,说话又小声。”
“是啊是啊,年轻人还是要有活力一点嘛。”老人轻咳几声,饮了口茶,笑着说完了这句话。
然后看着早已微窘的少年,缓了两句话的工夫,端起茶杯,认真道:“裴少侠,咱们上次见面太仓促了,这次啊,要庄重谢你,做翠羽的恩人。”
裴液连忙阻拦,但老人还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奉茶一举,满饮而下。
裴液扶着老人坐下:“那人本是冲我而来,我也是自救而已。”
李蔚如含笑温和地看着他:“我就喜欢少侠你这副谦逊不骄的样子缥青,你要多和人家学着些。”
“哦。”
“没有没有。”
“是真的,裴少侠。我们翠羽少这样的弟子。大家长在山里,从小就都喜欢撒野,安静知礼的少。之前我努力办了个学堂,结果气走了好几任先生,也没有办法了。”李蔚如无奈摇着头,“你瞧瞧这一届吧,缥青、沈杳、楚念还有,以前玉梁,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有一个匡熔还算稳重些,倒也和谦逊不沾边。”
裴液本想再次推脱,但一想这正是又在谦虚,感受着身边少女幽幽的目光,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但反正老人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他,温和道:“裴少侠啊,今日最主要的正事呢,是把谢礼结清——诶,不必推脱啊。”
“这个事情呢,首先,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但在翠羽羽翼所及,我都努力为你取来;其次呢,我想了以下几样东西,无论你上面要什么,这几样是不更不改,一定要给你的。”李蔚如驳去裴液的打断,继续道,“其一呢,就是《黄翡翠》,这些天已托人去山门取了抄本回来,正在这里。”
老人将一个小匣子放到了桌上,一开盖,里面是一册精装的书卷。
“其余剑法呢,你但凡感兴趣,都可以随意参习。不过啊,还是须得记得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李蔚如缓缓道,“其次呢,缥青说你缺一匹好马,我托人从邻州买来一匹宝驹,刚好赠予你。”
“”裴液看了旁边少女一眼,少女正抿唇忍笑。进城以来他从未骑过马,这趣谈出自何处不问可知,他倒没想到张君雪竟然也会背地嚼他舌根。
“第三呢,是一些俗物了,一百两银子。”
“!”
“第四呢,是我特意为你精心准备的。”老人说到这里,得意一笑,站起来,从背后柜中抱了一个颇有大小的包裹出来。
“啪”地放在了桌上。
老人手扶在上面,满怀欣慰地看着他:“你知道吗裴少侠,玉翡传承不是没有剑理啊,只是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耐烦深读。须知学剑须学理,这才是正道啊——缥青说你喜好读书,我甚是高兴,总算遇到一位难得的投契之人!”
“”
“这是玉翡经年传下来的剑理书籍,每样我都抽了一本,你拿去随意参详,有什么所得,千万要记得多多与我交流。”李蔚如笑眯眯道。
老人解开包裹,十几本或新或旧、或薄或厚的书册堆在了裴液面前。
“”身边少女早已趴在桌子上颤笑,裴液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挤出来一个喜悦真诚的笑容,“啊,这真是太好了。”
“《蝉雀剑》这本剑术我看了,确实如你所猜测的那样。”茶后,两人立在窗前,柳枝随风而舞,月下晶雨一闪而逝,老人缓缓说着,“蝉部应是当年流失的那一脉无疑,而雀部则是对《黄翡翠》的效颦学步。”
“当年缘由就不必提了,一些山门阋墙之事。”李蔚如偏头看着少年,“如今你要研习这门《玉翡剑》,我须得托付你两句,免得你练得迷糊。”
裴液认真点点头。
“《翡翠集》是现在博望州最好的剑。”老人还是那低哑温慢的声音,但一出口就是高屋建瓴,几十年坐于江湖顶端,历经起伏衰落,这片土地确实早已清清楚楚地映在这双眼中。
“《翡翠集》有‘碧光’、‘玉影’、‘黄翡翠’三篇,‘黄翡翠’又是《翡翠集》结在最顶端的精粹;同样呢,蝉脉这边的传承叫做《玉琼册》,亦有‘绿石’、‘白蜩’和‘风瑶’三篇。如今前两篇已经亡佚,你学会的这套蝉部,就正是‘风瑶’了。”
“两百年前,玉翡两脉的弟子在修习前两篇时,都是各修各的,但学会各自剑脉第三篇之人,便可去另一脉修习。而整个玉翡传承的最高成就,也正是将《黄翡翠》与《风瑶》两篇融会,相辅相生,成为当世一流之剑——也就是,你手上这本《蝉雀剑》了。”
“”裴液缓缓点头。
“当然,这本剑术失于浅陋,也未得真意,是不作数的。”老人缓缓道,“而且,当年玉翡最高的传承也不叫这个朴笨的名字,两篇相合后所得之剑,名为《飞羽仙》。”
“”
“以上便是这剑法的来历了。然后,我须得告知你些关于修习上的事情。”李蔚如道,“首先呢,于天资高者而言,前两篇只是修习第三篇之路径,你既然已直接学会‘风瑶’,前两篇就不必再看,《黄翡翠》亦是同理。”
裴液点头,这确实解答了他盘桓心中的一个疑惑。
“其次呢,我虽不曾习得,但真正学会《飞羽仙》,该是须得有两大门槛的。”
“敢问敢问是什么?”
李缥青在后面叫道:“可以说‘愿闻其详’。”
“愿闻其详。”
李蔚如含笑看了两人一眼,回过头道:“是‘学会’与‘融通’。”
“哦。”
“第一步,须得俱习‘风瑶’与‘黄翡翠’,但这并非这门剑法的终点——你想,为何这两篇要编入一本书,成为一门《飞羽仙》呢?”老人看着他道,“自是因为两者足以融通为一,而这,也就是玉翡山剑术的真正上限。”
“上限?”
“不错,你知道,剑术分哪四个等级吗?”李蔚如含笑道。
裴液笑笑,这题他倒真会:“剑术之境依附于剑者之境,乃是拙、意、心、道。”
然而这句说完,屋中却一时安静。
只见老人沉默地望着他。
“不不对吗?”裴液有些犹豫道。不过他心中对这个答案是颇有“如果你觉得不对那肯定是你不对”的自信的,因为这是明姑娘传授的知识。
“倒是对,不过呢,”李蔚如捋须温和笑着,“我这里想说的是我们‘凡人’的分级。”
“凡——?”
“就是‘拙’。”李蔚如一笑道,“拙、灵二境剑者所习之剑,我们把它分为‘馆’、‘山’、‘脉’、‘朝’四个等级。”
“”这些东西,明姑娘全以“拙”字一以概之了。
“拙境剑之间差距之大,有时宛如云泥,但因为本质都是拙境,无法从剑本身上去寻得清晰的界限,所以,这是以外部评定来分的四个标准。所以其实这个分级,是诸武学都可以通用的。”李蔚如笑呵呵道,“它们之间的界限同样不够精准,但确实可以大致将一门拙剑归到合适的位置上。”
“愿闻其详。”
“顾名思义,‘馆’即馆传之剑,无论取什么名目,武馆也好镖局也好,甚至什么帮什么派,只要未曾开山,其所传武学便大多在这个层次。因此,这个层次也就反过来成了一种武学的标准。”李蔚如道,“同理,山传之剑,便是一座山门所传,无论多么偏僻微弱——譬如白竹阁——只要能够开山立派,建起山门,其剑多半有所得之处,而且经得起考验,这便是第二个层次。”
“脉则是一门一派之武脉,脉传之剑,不与山门偕亡,超出山门之外。失山建山,改门换户,百八十年,剑在则脉在,这便是第三个层次。”
“《黄翡翠》与《风瑶》,便是脉传之剑了?”
“不错,而且在脉传之中,也算是相当好的了。”老人笑着点点头,“而朝字呢,则做朝代解。大唐以前,前代流传下来的多少剑术,俱是星霜屡变不曾淹没,数百年淘洗而不曾失色的赤金,一门剑的质量若能和这些剑术相差仿佛,那便是‘朝传之剑’了。”
“那,《飞羽仙》”
“自是货真价实的‘朝传’。”
“不过”李蔚如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这门剑的上限,或许会更高。”
“更高?那不是”
“这是我不确定的话,毕竟已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但你既要研习此剑,我须得告诉你。”李蔚如缓缓道,“两篇的最后一式之融汇,或许,可达‘意’之范畴。”
“”
“我知道,意剑对于博望来说,是一项过于高远难及的事物,一篇《黄翡翠》都能在这里毫无争议地居于第一,去想意剑,确实有些天方夜谭。”李蔚如轻轻一叹,看着少年,“不过,裴少侠,我读过关于玉翡山的几乎所有典籍——一个连跨十三州的门派,两百年无人撼动,我想,一门朝传之剑是不足以支撑的。”
裴液缓缓点头。
“当然,这都是太遥远的事情了,我这副身子,不知还能不能学会这部‘风瑶’,更不必说去追寻这个答案了。”李蔚如笑,眼神安静地望着月雨下的捉月湖,“裴少侠,若有一天你能得触那个层次,万勿忘了给我递个信件。”
裴液认真点点头。
老人一笑,低哑道:“烧给我也行。”
——
捉月湖畔,水榭。
雨声淅沥,哒哒地敲着木板。
尚怀通收起伞,推开了屋门,里面照常一片漆黑。
他燃起烛火,听得隔墙师父的声音传过来:“张家家主同意了。明日晚隋大人会抵达博望。”
“嗯。”他没有停顿,随意点了点头。
“今日那人,我给过赔偿了。”
“嗯。”
隔墙似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
关上门,夜雨声隔在外面,烛照之下,六株小草立在盒子里,尚怀通走上前,再次拔去了一株。而后他立在这枚盒子前,一手将手指缓缓土中,一手握剑,闭目静静而立。
良久,他嘴角勾了一下,剑上传来的通畅之感令男子气势有一瞬可怖的沉厚锋利,可惜这里并非擂台,也无人得见,一刹那后便又收回去了。
“第二枚”尚怀通轻缓喃喃,而后淡淡一笑,“或者不需要到最后一枚。”
他心情很不错,端起烛火走到床前,倚头,从胸前掏出来一卷墨色的书册。
那书页古旧而强韧,不知历经了多久,封面墨色仍然毫不褪色,而且那也并非普通的涂料,而是似含深韵的幽光,比起书卷,倒更像一件奇异的古董。
但当男子将其翻开时,才可看出它并非毫无损坏——背面一片残黑,分明是被灼烧过的痕迹,兼以利刃穿刺等等旧痕,其完好的前半篇与饱经风摧残的后半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本书分明曾被从中斩断,如今是被男子重新缀合了起来,但中间丢失的那几张页数却再也找不回了。
尚怀通倚在床上。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翻阅这本剑经,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再翻阅它多少遍,他沉浸而安静地捧卷看着,熟悉的文字第无数次将他带入那熟悉的幽蒙之境,那些玄妙仿佛永远无法触及,却又仿佛已近在眼前。
这总是他生命中最专注、最痴迷的时刻,这样高妙的追寻令他寄托了人生全部的骄傲与意义。
而这一次,那真切的力量是真的已触手可及。
十几年的孜孜以求,眼前已只剩一片薄雾,而他已握住了足以吹散它的狂风。
良久,尚怀通放下了书卷,安静地望着上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抵达了那片他将要到达的天空。飘飘生羽翼,出林上青天。
他闭目轻轻敲着床板,口中轻声呢喃着。
“岂言草木,我在皆我;灵华幽幽,性命为火。”
“我在皆我我在皆我”
烛火的光影在风雨中摇曳了一下,从书卷封面的五个古隶小字上掠了过去。
幽幽地中仙。
还欠32更!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十六
今日,东台最上被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位,架起了一方铺毯挂帷的高台。
公差佩刀围坐,高台之上桌椅齐备,绸幕高挂于后,一派庄重之气。
今日开始,博望州真正的大人物们将于明面之上端重观比,自因前十六将是授符之人,武比进入了关键之阶段,一来本就值得一观,二来亦可杜绝暗手,保证公平。
大人们其实来得颇早,赵章与那位范长史早已坐在桌前,而后判司们也陆续赶到,各自入坐漫谈。至此前面仍然空出一排桌椅,那等待的便是各县的官员了。
武比成绩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下一届的名额分配以及往后武道资源的拨放,乃是一县的正经政事,在无事的时节,诸位县令多是要来观比的。
而这也是每年会面叙旧的闲恰时机——一切火药味都来自于台下,结果也不是县令们能决定,大家是不必为了什么争得面红耳赤的。
当然了,不必是不必,现实是现实,往年擂台上打起来时,上面也往往不是一片安静祥和。
为了照顾地方官员们的行程,虽然败者擂一早就已在虎虎生风,但今日的正比却是挪在了下午。现在正是午时过半,乃是一天中光线最明亮的时候,好在昨天夜雨之后秋气愈凉,高日之下也不觉炎热。
先到的是参县县令。面黑身矮,四十余岁的精干样子,话很少,朝台上诸位大人拱手打过招呼便自行坐下。紧随而至的是郑寿,这位长相就要丰润许多,面白须整,手戴一碧绿扳指,衣服瞧来都比其他人的新。上来时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却是些小木玩,一一分送过去,每个都能寒暄两句。
最后坐到参县县令身边,笑着交谈了两句,挑了挑眉,从袖子里偷偷摸出来个大漂亮的雕件塞了过去。参县县令低头看了一眼,收回袖中,严厉的黑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好啊!你们两个又在私相授受!”新走来一位高大官员,朝台上笑道,“赵大人,此处有人行贿!”
赵章回头看一眼,笑指道:“沈县令上次说送我一枚好珠子,结果过了旬日都没动静,我拉下脸托人一问,原来正是被孟县令看上要去了。”
判司那边有人笑道:“人家是郑不离参,参不离郑,高县令,你们山北县孤伶一个,我瞧是嫉妒啊。”
沈县令连忙笑呵呵地从小布袋里掏出个小木玩,递给了这位高大人。
再之后,山南、徐谷、顾河三县县令也俱都到达,确如刚刚判司所言,除了郑寿参县两处近县交往亲密,其余几人都只是勉强熟络,寒暄一番便各自坐下。
此时三十二名选手早已立在了擂下,州城官员们前两日也常常来看,自只端坐看着,倒是几位县令真是第一天上台,正是新奇的时候,选手不认得,形势也不晓得,不停讨论询问着各个问题。
“今日要打两轮的,第一轮是进前十六,第二轮再决出前八,明日便只打决赛了。”白司兵笑着解说道,“现在这三十二人,是已经淘汰过两轮之后的,皆是英才啊。”
“咦,瞧到敝县的参选了。”
“唔,你这位个子高,好分辨。”
几位县令挨个打量着下面武者的面孔,寻找着本县的选手,笑呵呵地互相打问指认。
只有一位县令沉默不语,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
很快被人注意到:“诶,许大人,伱们县的俊才是哪位啊?”
许县令淡淡道:“已经没了。”
“”发问人忍了一下,还是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白司兵在一旁含笑宽慰道:“还有败者的机会嘛。”
另一边几位县令点数完毕,却是至少都还有两人立在场上,顾河县甚至很有运气的还剩三个。两个强县之中,徐谷倒是也只剩两个了,不过郑寿倒是还有足足四个,一时大家全都贺喜这位人缘本就极好的沈大人。
沈大人却是愁眉叹气:“别恭喜了,肖丘怎么不见了啊。”
一位州衙官员道:“第一轮就被那位持棍的张宗元打入败者了——沈大人,好事不能让你全占了啊。”
“张宗元,这人是哪家的?”
“三派有用棍的吗?”
“商号的,说是五生呢。”
“唔!”沈县令一叹,“那是心服口服了。”
又偏头笑道:“不过我们肖丘肯定能从败者杀回十六强的。”
说是以武比成绩决定各县分配拨放,但其实前两轮的成绩占比极小,六十四人你占多少名额州衙根本不纳入考虑;三十二人里的名额占比也只是略作参考,真正决定性的成绩还是从十六强开始——代表各县培养出授符武者的能力。
自然四强和魁首更加具有含金量,但魁首一般是门派独擅,和县没什么关系,四强一般也只有郑寿徐谷能冲一冲,所以大家切身关注的,还是本县十六强的上线人数。
“我算算,三派就要占去六七个吧?”
“少了,我想即便没有十个,也得八九个。”
“商号和散人再占上两三位,留给咱们的也就五六个名额了。”
沈县令回头笑问:“城里的大人们,今年能给我们乡下留六个名额吗?”
“这话得问司功大人,他操办的。”
“徐司功?”
眯眼小憩的徐司功睁开眼:“照我说啊,十六人里,翠羽三个、七蛟三个、白竹两个,门派便占八个。而后商号占两个,今年江湖上来的散人没见出彩的,该是没有。如此,刚好剩下六个位置留给诸位大人来分吧。”
“怎么是分呢,明明是抢。”
“哈哈哈哈。”
“对了,诸位大人,今年能夺魁的是哪边?”
“七蛟啊,真传弟子尚怀通,魏县令消息太不灵通。”
“那四强呢?”
“四强徐大人,四强呢?”
“嗯这个真的难说。”徐司功摇摇头。
于是县令们又回到刚刚的话题:“六个名额的话,咱们六个县刚好一人一个嘛,哈哈。”
“不错不错。”
“诶,等等,咱们是六个县吗?”
“”
“”
“咱们是七个县啊!”
“对对对,失礼失礼。”
也就是在这时,台上又新来一道轻而缓的脚步。
众人看去,只见一位身姿挺拔、面目清矍的老人踏上了高台。
其人穿的也是县令的官服,虽然干净整洁,却难掩其洗得发白的旧色,鬓发半白,眉低眼疲,一副舟车劳顿的样子,还带着些未曾洗去的狼狈。
诸人实在是愣了一下,直到看见白司兵迎上去,记忆才被激活。
“常县令!”
“唔!”
博望最偏远、最穷小的弱县,埋在深山之中,常常被人遗忘。而这位在任十二年的县令也很少出来交游,即便武比这样的事情,往前数五年,也从来不曾见他前来参加。
一两位上任短些的,甚至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常县令,真是久见。”
“这一路劳顿了。”
常致远含笑认真地一一见礼,而后挪着步子,挑了个边角端正坐下——这位置也和奉怀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常大人,这次怎么拨冗前来。”
“啊,来给孩子鼓鼓劲。”老人笑道。
“咦,贵县今年有几位参选?”
“只一位。”
“啊这,还在场上吗?”
常致远眯眼看着下面的一张张脸:“这倒还没问,应当在吧人老了,也看不清。”
白司兵在一旁道:“还在的。”
“哦哦,那就好。”老人呵呵一笑。
众人也都道喜两句,便算结束寒暄了。如果说山北县是独门独户,和其他县都疏远,那奉怀简直就是避世隐居,这位县令存在感也甚为薄弱,此时坐在这里,甚至都不像是位列同侪。
众人继续自行交谈,倒是避开了刚才的话题——显然,若真是六个名额一县一个,那哪个县没有名额,此时已是呼之欲出了。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将要未时之时,又有两人登上了台子。
一人五十多岁,散发带剑,面容深陷,一双眼睛藏在发后,仿佛没有眼白;另一人则是老迈的样子,瞧来脆弱虚疲,但面容却很祥和,背上背着一柄青色的剑。
骆德锋与李蔚如。
两人互相都没有看对方,但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在一起——谁若要有什么行动,一定会同时带起另一方的动作。
赵章起身迎接这两位武林耆宿分别坐下,各自站立寒暄了两句。
至此,高台之上,座位便基本坐满了,服色不一的各位大人端坐于此,武场上倒真是平添了一份庄重。
也就是在此时,场上一道鼎鸣划过,闲立的武者们纷纷排好了队。
“这是比前抽笺,决定对阵的。”徐司功介绍道。
“哦哦。”台上的县令们一时停下交谈,屏息看去。
这确实是重要的环节,毕竟很多时候,抽签的结果就已决定了本次的胜败。
随着最后一人取走盒中之笺,高台对面悬挂的大幕上,开始有人抱笔自上而下地书写结果,伴随的是响彻全场的朗朗唱名之声。
“甲擂,第一场,李缥青、曾孟敬。”
县令们同舒一口气,而后左右一望,不禁互相指笑。无他,虽然忙于政务对这武比缺少详细了解,但李缥青的大名大家总是知道的,此时和这位少掌门对上的并非自己一县的选手,自然算是“逃过一劫”。
“这位曾孟敬是哪家的?”
“不晓得,门派的吧。”
“第二场,尚怀通、叶绍良。”
众人又舒一口气,但这次舒气声却少了一个,诸人四下一顾,只见参县县令那张黑脸更黑了。
“没事的孟大人,贵县不是还有一人?”
“还有败者的机会嘛孟大人。”
往后几场的唱名俱都中规中矩,被叫到的县选武者对上的都是门派弟子,牵及到的县令脸上也是半喜半忧。
直到“第七场,张君雪、傅三清”这个唱名出来,山南县令才眼睛陡然一张,直起身来,四顾询问探看,却和徐谷县令含笑的双眼对上:“张君雪,是敝县张家的门面。”
山南县令于是又“啪”地倚靠回去,一声叹息,众人自是一番宽慰。
“无碍无碍。”这位县令笑叹一声,“签运难免有好有坏,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嘛。”
然后就听到了下一条唱名:“第八场,古光、佟伟平。”
“”这位县令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面无表情地靠在了椅子上,胸腹起伏不定。
这次不必问,刚刚闲谈中沈县令已然说过,郑寿最强的就是这位名叫古光的五生男子。
众人都憋住笑意,而唱名已来到乙擂。
这一擂中,众人唯一认得的鲨鱼便是张墨竹,但和甲擂不同,这一轮唱名中,此人的名字迟迟没有出现,一直悬吊在诸人心中。尤其那些第一位选手已抽到差签的县令,听得自己县选的名字都心中一揪,生怕后面跟的便是“张墨竹”三个字。
但还好俱都不是,倒是有人后面跟了“沈杳”和“杨颜”,但这两个名字县令们就没听说过了。这种忐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最后,报名所剩已只有最后两场。
其他县令的脸色都轻松下去了,只剩顾河县令的脸色越发僵硬。
在这四个人中,正有他县的最后一位选手。顾河县虽然在这三十二人中占有三席,但前两人俱是运气,一个二生、一个刚刚及格的三生,硬生生挺过了两轮,这一轮是一定过不去了。
他唯一寄予希望的就是这最后一人,而且这人也确实过硬——扎扎实实的四生,要拿前十六,七八成机会总是有的。
所以全程他一直比较轻松,即便前两人签运不佳,他也一笑而过。
但如今事情却不对了,因为只剩四人,而张墨竹和张宗元的名字都还没有出来。
众人也知晓这点,已纷纷向他投来宽慰的目光。
很明显,四生对五生,碰到哪一位,都没有胜机,若是再受伤,更是连败者组都没得打。在这位县令高高吊起的心前,唱名终于落下:“第七场,张墨竹张宗元!”
顾河县令用力一锤桌子,喜色顿时破开绷紧的面容绽放了出来,在众人的呵呵与道喜中,是三十二进十六的最后一场报幕,果然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第八场,傅学书、裴液!”
这位县令还是知道自己的孤陋寡闻,不忘稳重地向身后徐司功请教:“徐大人,这个叫裴液的,是什么来路啊?”
“奉怀县选。”
“哦!”
顾河县令抿住嘴角回头拱手,那位角落的老人也正回以谦和的一礼。
——
鼎鸣再起,未时已至。
红绸飞下,由三十二进十六的擂赛正式开始。
甲擂第一场,李缥青在第七招轻松写意地挑开面前的长剑,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尚怀通则仍是未出剑的一鞘。
不过两人留下的印象虽然足够惊艳,但真正牵动县令们心绪的还是后面更焦灼激烈的比试,虽然面上还是从容笑谈,但手上早已捏紧了茶杯。
然而随着甲擂的比试打完,张君雪古光双双得胜,山南县令的脸色固然彻底僵死。却也没有其他县令露出欣然的笑容。
在甲擂八场中,进入胜者前十六的,只有郑寿、徐谷两县,参县在这一擂上明明占了两场,却是全军覆没,孟县令的脸眼看是再也不可能稍白了。
而等来到乙擂场,其他县令的脸色也一个接一个地变得更黑了。
显然,所谓的六个名额纯粹是一厢情愿。
本以为甲擂折戟甚多是因为那边实力太强,相对乙擂一定会偏弱,抽中乙擂的县令们是在暗中欣喜的。
然而无情的现实摧毁了这份臆想。
杨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不属门派不是县选,穿得像个唱戏的,一刀把山北县令脸上的笑劈的粉碎。
沈杳,原来是翠羽的五生老大,把郑寿的年轻人完完全全地按死。
好不容易有个能打的场次,三生对三生,却失于一剑之差。
乙擂打到最后,竟然只有山北一县进了一人,加上甲擂的两县,七县县选,竟然只进了三人!
好在还有顾河县一场。
顾河县令此时也是半喜半忧——一边来说,进的县越少,这名额就越加可贵,武道上的分配拨放自然也就越丰厚;但另一边,自己这位四生毕竟不是张君雪古光那样的硬手,即便过了这轮,下一轮也多半要折戟,还是要回头去打败者。
而在思虑之中,台上已然鼎鸣。
三十二进十六的最后一场,众人尽都凝目看去。
傅学书年纪不大,而那名叫裴液的选手更是分外年轻。
但倒是完全不像他们想象中草鞋褐衫的样子,而是一身相当合身的青服,朗和的气貌甚至胜过傅学书一头。
只见场上两人互相执礼,而后直起身来,裴液脚步一踏,仗剑掠出了一道笔直的青影。
县令们顿时眼眸一睁。纵然不通武学,看过刚刚十五场比试,大家心里也已形成了一杆秤——这样的身姿,绝对只属于强手。
与他们预想中二三生的粗陋武者相去甚远。
然后下一刻,眼眸就根本不必合上,而是张得更大了。
青影之下弹出一道圆润的明亮,仿佛雨中青梅上一闪而过的湿光,傅学书提剑、退步失剑。
一切就已结束。
场上响起欢呼,青影捡起脚下掉落的剑递还傅学书,而后持剑后退两步,抱手一礼。
最后一位得列胜者十六之人,是为奉怀裴液。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八
高台之上,众人本来就准备好的宽慰此时还是说了出来,只不过对象从那角落里的老人变成了身边这位顾河县令。
徐司功此时笑道:“裴液也是本届有数的强手,算得上我们县选武者的门面之一了,诸位大人自家没了的,后面几场看看这位少年,我想是稳稳八强、多半四强的。”
顾河县令扭头过来:“好啊徐大人!你既知底细,刚刚问你却不说。”
徐司功哈哈而笑:“冤枉啊,钱大人,两人都是四生,我总不能说贵县完了吧——现在这样,你还多乐了一会儿呢,是不是?”
台上一片笑声。
沈县令则已起身去到常致远身前,在诸人的道贺声中,把老人的椅子搬到自己身边,踢了踢参县县令的椅子脚:“孟大人,伱选手都已不在了,还占这么好位置,快给常大人挪个地方,我们还急着看下一场呢。”
孟大人翻他一眼,往左搬了搬椅子。
——
场下。
与台上说笑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
公差们在两擂之间来回穿梭,揭幕写笺,为下一轮更重要的比试忙碌着,但擂下得胜的选手们或兴奋或庆幸的交谈却已消失,目光全都凝聚到一处。
擂上,裴液拿下最后一场胜利,也没什么笑意,走下来后,第一眼同样先看向台下倚坐之人。
他头发微散,衣袍委地,嘴角还挂着一抹细血,那是上一场被击下擂台时留下的伤势。
张宗元与张墨竹这一场无疑是本轮最大的重头戏,张墨竹是明面上仅次于李缥青的五生、张宗元则两场下来不曾多出一招——一百二十八人里,除了尚怀通,便只有他了。
然而这样两位四强之选的对抗,却结束于五招之内。
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刚刚那一场擂斗。
鼎器奏鸣,张墨竹提剑而上,从他的神情就可看出,他绝未对这无名的对手置以任何轻视。
白竹阁的身法与剑术就如同他身上的两翼,当他空中翻腕,一截水光般的短刃滑出之时,懂行之人便可看出,这位张真传早已抵达白竹武学中那“竹梢纵影,短光切蛇”的精妙境界。
固然常被视为落后一层的人物,诗会之上也是唯一未达【皆御】的真传,但那其实只因上面之人太强,而绝非他太弱。
他没有什么奇遇、也不会什么妙剑,在博望州这种地方,他就是最最端正的一位英才,代表着博望年轻武者们应该的顶峰。
这样一位门面人物,他的第一剑就是毫无保留的全力,仿佛一只白燕自空中一掠而过,探出的短剑就是他的利喙。
快、轻、强,这绝对是两天以来的出现在擂台上的最精彩的一招,五生的速度与力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爆发,看台之上彩声四起,战斗的烈度一开场就拔高到前所未有的层次。
而张宗元在张墨竹掠至三分之二时才动。
男人全身静立,只一棍迎面捅出,赫然的威势像是出林之虎。
白竹阁的身法正显在此处,一棍一人迎面交会,张墨竹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他伸臂在棍身上轻轻一点,身子一翻,衣袂绽成了一朵轻捷的莲花,人已在张宗元面前。
而后花心吐蕊般,一柄短剑无声地探了出来。
以短剑轻刃对风雷重棍,自然是“重”与“强”更优,因此一切对策,无非“避实击虚”四字。而恰好的是,白竹阁正有风中叶片般足以避实的身法,以及黄蜂尾针般足以破虚的剑术。
这也是人们认为这一场将足够精彩好看的缘由。
第一合的交手质量也确实对得起人们的期待,张墨竹流云般的身法自不必说,张宗元手上这根棍子也是第一次显出风雷般的威势。
而正当人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开始时,飘飞的白色衣袂之后,张墨竹的脸露了出来。
与众人的想象中的潇洒平定不同,其上是咬牙忍痛的表情。
张宗元一压棍尾,平行的长棍骤然竖直,末端击碎擂台,定海神针一般立在了地上。
而后他一掠沿棍而上。
每个人都发现了事情的发展的骤然脱轨。
这不是“长重”与“短快”的针锋相斗——张宗元直接放弃了长兵的优势,赤手空拳地主动迎上了空中的张墨竹。
而更“快”的原来也并非身法俊逸的年轻公子,男人一掠而上的速度更是快的吓人,而且沉重、而且威势赫赫,就像一只扑击的鹰雕。
而那粗爪重喙前,是骨细羽弱的小小白燕。
张宗元一手撑棍,另一只胳膊一拳挥出,风声暴烈呼啸,黑色衣袍在风中抖开,已遮盖了男子飘飞的白衫。
这样一拳破面而来,张墨竹出手一半的短刃险而又险地收回,身体在空中猛然一拧。仿佛真的虚空生翼,明明毫无借力之处,其身体却陡然以一个飘折的曲线上纵一丈有余,眨眼间已再度腾身在张宗元上方数尺。
【倒翻鹞翅】,这是白竹阁最标志性的身法,可以支撑习者躲开敌人杀招的同时,为自己调整到一个合适的出招位置,同时送出短剑,是为胜败倒转之招。
这是弟子们入门就要学的身法,但只有少数优异者才能在空中用出,而能像现在这样,在一次空中翻翅之后的末尾再接以一次更快更强的翻翅,寻遍白竹弟子,也只有张墨竹一人了。
这样惊秀的身法果然令他避开了张宗元全力必杀的一拳,拳劲落空之处,空气轰然炸响。
但下一瞬,一道摧山般的力量就狠狠地撞了上来。
只见张宗元亦是身体全然腾空,在左拳落空的一瞬间,男人腰身一拧,沛然的力量爆发而出,沿着右臂劲达末梢。
在这股力道的带动之下,长棍遽然划过一个凌厉的半圆,上挥击出,无形的气流被割出刀刃般的弧度。
在心脏的骤然缩紧之中,张墨竹手腕急翻,短刃紧紧贴住小臂,真气疯狂贯入。
他只来得及做出这些动作,张宗元这一棍就悍然撞了上来。一声闷雷般的交击,手臂、胸腹、整个身体震脱动荡,身体横掠飞出,重重砸到了地上。
当他奋力调息,重新恢复了抵抗之力,撑地而起时,却见自己已在擂台之下。
而广场之上,惊呼和安静仿佛同时存在,人们看着这位博望第三的真传,此时才找到一开始他露出痛苦之色的原因。
——他在棍身上点了一下尝试借力的那只手,此时被他缓缓举到面前,正皮开肉绽、血液横流。
这正是此时擂台之下气氛安静的原因。
张墨竹的败因清晰而明了,没有什么诡计,也不是博弈上的失误,他是彻彻底底地差了整整一层。
根本够不到博弈招式与长短的境地,力量、速度、真气在一切的基本素质上,张宗元就已完完全全地碾压了他。
这只代表一件事。
这位齐云商会请来的陌生男人终于向金秋武比的诸位展露了他真实的境界。
六十四枝,脉树六生。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一匹黑马,然而幕布掀去,其下露出来的竟是一只猛虎。
魁首的位置,此时仿佛站上去了第二个人。
————————————
“你们千万小心些。”李缥青看着身前的裴液杨颜沈杳,眉头微蹙,“这人出手看起来很重的——沈杳师姐,万一碰上,你该认输就认输,没有什么的。”
沈杳点点头:“放心师妹,我理会的。”
少女投目过来,不及说话,裴液反倒先一步认真道:“你碰上尚怀通才是要立刻认输。不要犹豫,也不要交手。”
“”李缥青不置可否。
“认输不过丢阵,打输伤人又丢阵。”裴液严肃地看着她,“你本来就有伤,别给他出手的机会听到没有?”
“知道了。”少女闷闷道。
裴液放下心,又转头看向张君雪,女子在一旁沉默地擦拭她的重刀。
“君雪。”
女子抬起头来。
裴液张了张嘴:“小心些。”
“嗯。”
而无论选手们如何震撼忐忑,又如何和相识之人互相嘱托鼓劲,下一轮都会照常开始,那些强大的对手也不会变更。
半个时辰的歇息之后,一声鼎鸣,十六位胜者再次在各自擂下排好了队。
至此,已无一位弱手。
而他们之中将要决出更强的八位,代表本届金秋武比的最高水平。
到了这时,每再往前一步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层次,抽笺更越来越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因素。
尤其对于那些排名中下的普通武者们来说,此时不能遇到的人,已经太多了。
擂台清理一新,幕布也已重新换上一番,十六人分两擂的抽笺很快完成,唱名已再次开始了。
“甲擂,第一场,李缥青、张欢。”
“第二场,尚怀通、赵延赏。”
“第三场,于英才、关沅。”
“第四场,古光、张君雪。”
“乙擂,第一场,裴液、付剑宇。”
“第二场,杨颜、林贵和。”
“第三场,沈杳、阳士彬。”
“第四场,张宗元、祝绍裘。”
对许多从一开始就在此观看的观众们而言,这个抽笺结果,其实已经代表了将要出线的八强人选。
而高台之上,徐司功也对着诸官员一笑摇头:“我们确实没做什么手脚啊。”
结果果然没有任何悬念。
第一位踏入八强之位的,正是李缥青。
在四轮的比斗中,少女不曾给人们带来什么惊破眼球的表现,但也从未有令任何人失望。她一直稳定地展现着一名强五生应有的统治,面对任何一名敌人,她都不曾超过十招。
她是博望州最好剑术的传承者,此时面对七蛟洞的五生【修鱼】张欢,她第一次认真地展露了所学。《黄翡翠》的锋芒在台上啸叫着绽放出来,比之张墨竹的《割竹剑》,这是更加令人见之神倾的剑法。
以七蛟洞五生的身体为台阶,在十六进八的第一场,少女为观者们展现了更胜一筹的精彩绝艺。
第二场。
看着那位青裙少女两剑绞了对方的长剑,潇洒下台,尚怀通淡淡挪开目光,提剑往擂下而去。
这名少女不会是足以检验《拔草篇》的那颗顽草,她确实足够强,但完全缺少面对他的力量,而且从一些细微的避让中可以分明瞧出,她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
但没有关系,随着武比进行,这些杂草繁弱将随风而下,他一定可以遇到那个足够强的人,足以用之砥砺出那一剑。
他知道这个人是一定存在的。
师父说那位要摘取果子的七生死在了长道武馆,那时武馆之中有三人需要注意——裴液、杨颜、张君雪。
一位五生,两名四生,竟然击杀了一位七生。
在见到裴液之后,他知道他一定就是那所谓的“果子”。
他非常确定这个少年足以成为自己的砺石,但并不必须得是他——张君雪、杨颜,多半也掌握着足以对七生造成伤害的力量。
只要《拔草篇》可以除去足够强的阻碍,就证明它足以填补起《幽仙》的缺口。自己,也就真的可以掌握这道“幽生之剑”。
尚怀通沿阶一步一步踏上擂台,周遭越加澎湃的欢啸围绕着他。
他沉静地握着剑,心神缓缓浸入其中。
他常常以手或剑深入土地,感受它们在黑暗中的脉动,此时,那种感觉又回到身体里,他仿佛正在大地深处。
擂台上、广场上、天空上一切真切的景物都退后一层,他缓缓抬手,所触只有安静,以及千丝万缕。
欢啸、情绪、荣耀、利益都是他应得的供养,正沿着这副丝缕脉动而来。
尚怀通就以这样的视角俯视着这座武场。
谁能,抵达此中境界?
在这样的剑面前,“招”是可笑至极的笑话,“势”也只是任由把玩的玩具,所谓《黄翡翠》、所谓《割竹剑》,这些他们汲汲以求的粗劣东西,真的值得自己一哂吗?
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剑。
把这样的剑握在手中,博望州里不过是一群嘎嘎乱叫、捉虫的鸭子,他们谁能、又凭什么敢居于自己之上!
尚怀通在擂台上面无表情地向前而行。
岂言草木,我在皆我。
除了,面前的这一株草。
在一切的中心,他在与自己争夺这份脉动中的供养。
拔草。
一剑掠过,这株草离开了土壤。
全场山呼海啸,尚怀通感觉到那些幽细的丝缕在兴奋地震颤。
他提剑走下擂台,成为了第二位八强之选。
而对他来说,到了这里,这武比才算是刚刚开始。
第三位踏上八强之位的,是裴液。
他排在乙擂第一场,本应和李缥青差不多时间晋级的,但却一直拖到了尚怀通之后。
一直是这样的,这位少年的比试总是要比其他同等级的选手慢一些,总是锋芒不显、总是过于谦和,对弱手们来说,如果一定要败,大家都更愿意败在这位少年手里。
他非常有礼貌,甚至有些把自己摆得太低,总以一种见识甚至请教的姿态来和远不如他的对手斗剑。
他好像对胜利没有什么渴求,不见他胜利之后的兴奋欢呼,也从来不把手下败将当做赢取他人欢呼的台阶,只要没什么过节,你可以在他手下输得十分体面,甚至舒服。
唯一尚在惊异的是高台上的县令们。
第四位则是杨颜。
在那强大的刀术斩落四位对手之后,他身上的衣服已不再惹人发笑,而是构成了一种诡异强大的印象。
比之上一位少年,他的打法就要暴烈得多,虽然也是礼节具备,但那对胜利的渴望早从打斗中体现了出来。一直在全力以赴,一直在不给对手任何的机会。
固然有人说过刚易折,但武斗不本来就是硬碰硬的吗,人们丝毫不怀疑这位少年有立于四强的实力。
第五位是沈杳。
翠羽剑门除少掌门外唯一的五生,从衣岚山到少陇府到鹭洲诗会,半年以来,她一直合格地撑起了这份门面。如今,她再一次平稳地收剑下台,踏上了第五个八强的席位。
第六位冲出重围的,则是诗会上胜过沈杳的那名书生打扮的七蛟五生,于英才。
他固然曾被少年一招破剑,但资深五生的实力绝无水分,若当日的情形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选择与裴液做剑招上的对拼,那么结果也就未可知了。
比起沈杳,他是更加足以威胁四强的人物。
第七位当然是张宗元。
踏过张墨竹后,他再次恢复了那一棍破敌的风范,而抽中他的对手早已面色僵硬,不过上台走个过场。
这位忽然现身,一鸣惊人的男人,沉默悍然地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当然是要夺魁的。
而第八个席位的争夺,此时亦随着鼎鸣开始了。
擂台之上,双方持刀相对而立,一般的高大,一般的沉默。
张君雪,古光。
他们之中只有一个能走到下一步。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蝉与雀(6000字,为盟主君心绪加更)
裴液,近一个月里,这算得上是谷云扶印象最深的一个名字。
用半文钱一张的纸写信,封以两文钱一封的信封,发给最便宜的馆驿,最后,这封信是寄给明绮天。
然后明剑主当场就回了。
谷云扶早就好奇这个翻遍鹤凫册都找不到的名字是何方神圣,隐士高人?神秘剑主?云游前辈?还是剑君新收的小师弟?
却实在没想过会在这个武比上听到。
“裴液,也是我们翠羽的好朋友。”李蔚如笑着答到,而朝后一回头,“诶,大人们,怎么这样分擂的?”
“这得问徐司功啊。”
“徐司功在下面呢哈哈。”
但一旁谷云扶却没谈笑的工夫,他一把牵住李蔚如的胳膊:“哪两个字?”
李蔚如转过头,这位男子刚刚的表现就已经讶异到了他,他在空中写道:“裴姓,太液金池。”
“”
“怎么了?”李蔚如好奇,“您认得他?”
谷云扶依然没有回话,他十分认真地去看下面走上擂台的少年,只见其人十七八岁,身姿挺拔,青服佩剑,眉宇间的清扬还没有沉淀下去。
就是一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气质浅浅的,眼眸也浅浅的,没藏多少东西,但也正因浅而干净明朗。其人身上还有一种难得的温和,没什么攻击性,令人一见就颇感亲切。
再去看衣着和佩剑,俱是不好不坏,虽不显得落魄,但也瞧不见他想看到的某些高妙东西。
这就是“裴液”?
实话讲,谷云扶的目光是很小心的,甚至已经带上了善意和敬意,准备迎接少年忽然转头看来的目光。
但是他显然想多了,这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不过这倒令谷云扶感觉合理了些,因为刚刚他听见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是——脸都不要了,云琅山的人来这种地方欺负人?
但此时瞧来,这位“裴液”好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不仅年轻得过分,而且好像也并非云琅山人。
又一牵旁边老人问道:“这位少年是什么来历?”
“什么什么来历。”李蔚如莫名其妙,“奉怀就是博望七县之一,‘奉怀裴液’就是说他来自奉怀。”
“生在奉怀,长在奉怀,没去过别的地方?”
“他说是没有。”李蔚如看着他,“怎么对我这位小友这么感兴趣?”
谷云扶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认真观看的姿态来,缓缓道:“我观仰一下。”
“?”
谷云扶反正不欲再言,眼睛一转道:“这一场,李掌门觉得谁会赢?”
“裴液如果确实如他所说不玩赖的,那我想缥青应有七成五成的胜机。”
这倒确实是公允的话,几日来州城里关于胜负的议论中,是有那么几对难分难解,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比如杨颜和张墨竹,比如古光和沈杳,还比如,裴液和李缥青。
李缥青自不必说,执剑江湖,当下风头正盛,之前那些翠羽剑门的支持者们如今终于扬眉吐气,即便把尚怀通摆到面前,他们也不会承认少女不过,遑论一个忽然从诗会中吹起来的裴液了。
而且从事实上来说,少女也绝对足以一争博望最强五生的名号,裴液据说刚刚迈入四生,乡下武馆里出来的,有什么好比。
而裴液倒没有这么多情感上的支持者,大家还都不怎么熟悉他,站他一方的论调多半只捏紧一个事实——甭管他修为出身,反正他是一剑破了于英才的剑,李缥青做得到吗?
而谷云扶此时站哪一方简直清楚明白,他直接笑道:“不可能,李掌门爱徒肯定要输了。”
李蔚如微微一瞪眼:“你明明第一次见他们两个——你知道他们修为吗,裴液才四生。”
“我不用知道,你这个肯定输了。”
“伱瞧着吧。”
“瞧着吧。”谷云扶说话时,眼睛没有离开擂台一瞬。
——
擂台之上,裴液已提剑而立。
裴液根本完全没感觉有什么人在打量他,或者说,他感觉一大台子、好几万人都在看着他。
这感觉真不错。
在前面几场建立的印象中,很多人说他没太多胜负心,宽和有礼,温和平易等等之类。
这是完完全全的误解。
他来打武比,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赢!赢!赢!
胜利,以及立于唯一之冠的高处,一直都是他心潮澎湃的向往。
只不过,前面几场太没意思罢了。
看着那些修为不如自己,剑技也漏洞百出的对手,他很难说服自己从那些战斗中找到什么和快乐,甚至会为太快战胜他们而感到一点愧疚和不好意思。
所以少年接物的另一面才在擂台上不合时宜地展露出来,那不是打架,分明是聊聊天,交交朋友。
但这时可不一样了。
在将那诸多神奇馈赠抛开之后,他是完完全全以奉怀剑者的身份来面对博望武比。他一直期待的,就是看看这些日子以来,他凭靠自己取得的实力,能走到什么地步。
李缥青,翠羽真传,五生,身负绝学《黄翡翠》,年纪和自己一般大。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就实话来讲,裴液真不敢说一定能胜过她。
他简短地行了一个礼,抽出了自己的剑。此剑已随他经历了许多次搏斗,鞘柄都已显出些旧来,但百锻的剑身还是光亮无暇。它自中秋武会上赢得,此时来恰恰用来为他博取更高的荣耀。
而另一边,李缥青才刚刚提剑上台。
她倒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激动,关于眼前这个少年,她只是还记得初见时他带给她的微妙无语——“如果你在武比上击败了我,我会认输下台的,不会对你使用更强的剑术。”
现在可是真的到这里了。她有些不服气地想着。
李缥青在台上立定,忽然感觉今天这件衣服袖摆好像稍微长了些、宽了些,不太适合打斗。
她看了一眼对面迫不及待摆出剑架的裴液,示意他等一下,将袖子宽出来的部分捋成一条,系在小臂上,露出了白皙的腕子。
此时鼎鸣已响。
李缥青仍在不慌不忙地系着另一只胳膊,她知道这画面会有些太和谐,但反正对面是裴液。
然后她忽然一怔,只觉前方劲风破来,吹开了发丝。她愕然抬头,面前,少年一道锋利的起式已要迫上眉梢!
他根本没有等任何一点儿时间,半息都没有!在第一鼎鸣奏响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掠了上来!
“裴液!!”李缥青叫道,手忙脚乱,系结、倾身、抽剑同时完成,失翠剑碧光一闪,已经“叮”一声架住来剑。
“都已经开始了。”裴液理直气壮。
高台上,认真倾目的谷云扶双臂缓缓抱在了一起,眉头蹙了起来——明剑主喜欢和这种人交朋友?
谁也没想到两位少年英才的对决是这样开始,但当少女架开第一剑,翻出第二式后,这一擂就骤然回到了它应有的气质。
对于不曾体会到刚刚那意剑前奏的人来说,这就是至此最巅峰的一场对决。
少年的第一剑平和而中正,正如他这些天来表现出的温和气质。【破土】,发三留七,这是一式恰到好处的起式,既可挑出对方足够分量的出招,又不会被抓住任何尾巴,而且衔接自己后面的出招也十分顺手。习得这一式后,裴液犹爱以它起剑。
此时也正是刚好可以吓少女一下,又使她来得及反应的一剑。
李缥青抽剑架住,而后失翠剑一翻,剑身骤然黯淡,仿若消失,裴液眼睛一花,真是配合剑上的反力才重新捕捉到这柄剑。
而下一刻,明光的水翠就骤然回归,其后是少女飞扬而起的裙摆,若这是一副工笔画,那现在就是青碧之色忽然在擂台上爆开,一剑乍然已在裴液面前。
三天以来,这片擂台上已经出现过许多翠羽弟子,观众们也已见过出自不同人之手的《翡翠篇》,而就在刚刚第一场,沈杳还为他们展示了形神具备的“碧光”和“玉影”,很多对剑敏感些的人,已经可以用眼睛分辨出这门气质独特的剑法。
但少女却依然一出手就带给了他们陌生的惊艳感。
《黄翡翠》·【藏云捉雀】
沈杳只是孤零零的一招半式,这一百二十八人之中,只有少女能真正以这一博望至高之剑来战斗,她也正是它唯一的传人。
裴液根本没捕捉到这一剑的起式,盖因它可以恰到好处地藏进刚刚的架剑接招里。
配合失翠剑这柄明暗转换之剑,这一剑之迅疾突然,简直令裴液有断层之感,真是藏云翡翠。
你小心谨慎地【破土】,那我就藏在云雾之中,毫无预警地骤然探出利爪。
【破土】只有在少女面前才会遭到如此精准的针对,裴液确实一惊。
不过他刚好也有同样精准的一式。
裴液身形一翩,【破土】没有收回格挡,而是流畅地接上了下一式变招。
人明明就在正前,一切剑上的、脚步上的、躯干上的趋势,都在直接告诉少女的大脑这人就在正前,下一个瞬间仍将继续在正前,但一步之间,他人已消失。
李缥青只感觉自己长剑刺中了一个幻影,同样的断层感此时回馈给了她,而在真实的世界中,少年已然左倾到极致,长剑拉出一个锐利的飘折向她割来。
瞻之在左,忽焉在右。
《风瑶篇》·【脱壳】
在险招互换之后,李缥青先一步被逼到了死角,这本应是足以建功的一剑,但当它切向少女的脖颈时,还是有“铛”的一声响了起来。
《黄翡翠》·【踏水摘鳞】
碧光飒然一闪,已经点在少年剑刃之上,将其击偏到了身后。以这一剑之快,只要剑主能反应过来,几乎就一定来得及出手。
当然,要足够精深的造诣才是。
少女这一剑的速度若借于沈杳,刚刚那一场胜负就犹未可知了。
而在碰撞产生之后,两人之间迭连的精彩换招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五生对四生,经脉树的差距立刻得以显现。
纵然少年有不菲的根骨支撑,两人之间还是有着七八条经脉的力量差距。
是的,裴液掰手腕掰不过李缥青,他早就自取其辱过的。
在观众们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眨一下眼的空档之中,李缥青立刻把握住【踏水摘鳞】撞出的缝隙,不停地接上力斩、直刺等一式式奋进全力的进攻。
一瞬间剑光飘闪,“叮”声四起,李缥青尝试击破裴液的防御,或者破开一道空门,但裴液虽然完全没有喘息之机,却总能以高出一层的剑道境界巧妙地化解她的攻势,并不时尝试夺回一些领地。
然而也是收效甚微。
而从长远来看,在近二十招交过之后,优势还被少女一点点积累起来了。
裴液在平日的切磋中就早已感到,少女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对手,她敏锐、果敢、聪明。一步想三步、两招一个套本也是裴液偏爱的风格,但和少女博弈时,却往往占不到什么便宜,而且颇有面对自己的感觉。
此时,被少女拿到一处先机之后,裴液果然就不得不立刻承受她搏命般的进攻,被她一招招将口子越撞越大。
而在这个空挡变得足够大的第一时间,李缥青就骤然手腕一拧,接上了《黄翡翠》的第一式杀剑。
【掠火穿瀑】。
一道极快极强的光明贯入裴液胸门正中,交战以来关于主动权的争夺终于彻底分出结果,李缥青率先杀招,裴液只有退,【食叶】连“叮”十三下,化去了这一剑。
而少女得理不让,欺身上前,下一剑就是更强的【断叶回澜】!
这更是决然的杀招了,强与快都更上一层楼,【食叶】倒不是不能化去这份“强”,只是再加上“快”,他就来不及斩出那么多下了。
这就是玉翡二脉之间的剑术羁绊,它们当然不是为了击败对方来互相针对,而是在这种互相警示中不断突破出新的招式,提醒对方的漏洞,完善自己的缺陷。
那么对于【断叶回澜】这种又强又快的攻剑,《玉琼册》有无破解之法呢?
有的。
在“化”走到极致之后,面对这更胜一筹的攻,《风瑶篇》找了另一条路来应对——以攻对攻。
而这,也正是两个人此时都知道的,这场战斗即将抵达的决胜点。
在刚刚的连续交撞之中,力量吃亏的裴液一直处于下风,但两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这是蝉【展翅】的过程。
在少女尝试突破少年防御的那些“交击”里,【清鸣】一直在积蓄。
此时,就是释放的时候,等着【断叶洄澜】的,是一次足以决胜的对撞。
看看是【断叶洄澜】更加力断金玉,还是【清鸣】更加一往无前!
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肃然相对,两张脸其实比剑更加贴近对方,面上的坚定决绝一般无二。
但是谁都没有出剑。
你出啊。
你出啊!
你先出!
你先出!!
李缥青有些气急败坏,她当然不能先出,因为她手中握着的根本不是【断叶洄澜】,而是刚刚学会的【洗树铜影】。
这一剑需要真气术配合才能爆发出最强的力量,但无真气术时也依然是足够强的一剑。
翠羽有了一飞冲天之态后,少女的心境也霍然开朗,连带着对《黄翡翠》的体悟也畅通了起来,于前日领悟了【洗树铜影】。
这一剑也是杀剑,但不是那样干净有力的硬碰硬,它是四面八方,剑影如雪。
刚好可以避过【清鸣】。
所以她当然要骗少年先出剑。
没想到这人这般老奸巨猾,根本不给自己机会。
都怪前面和他切磋太多次,自己的打法都被他摸透了。
你先出!!!
行吧,我先出就我先出。
裴液不怀好意地一笑——这可是你要求的。少年手臂一抖,一道闪电般剑光乍然从他身后跃上前来。
李缥青简直寒毛直竖!
两人此时已经离得太近,完全是一柄剑可以轻松贯穿的距离。
但这个距离是足够少女对【清鸣】这种剑做出反应的,因为这一剑的极致就是强和笔直,至于快就一般。
但她反应不了【踏水摘鳞】!
正如她悄悄学会了新的剑招,少年也有自己的进度,他前天晚上拿到的《黄翡翠》,今天竟然就已学会了第一式!
而且平心而论,这一剑还真没有太多瑕疵,至少已高出沈杳的水准。
这一剑李缥青决然反应不过来,裴液也知道她反应不过来,所以
叮!
一声剑刃交击,少女的剑已格在脖子上,架住了他的长剑。
正是专为这样突然的轻快杀招所准备——《黄翡翠》·【不动危风】。
沈杳在第一场想过可以用它来接张君雪的叠浪,但其实接那样的重击并不是这门剑招真正所擅。
这一剑有些类似那名为【六臂】的真气术,它不是用时才有,而是须从一开始就分出一股真气隐伏于身体之中,用以支撑那苦功修得【不动】之态来反应。
这式不是《黄翡翠》中最需天资的一式,却一定是最难修成的一式,习者需要将二十四个方向的回剑纳入本能,才能赋予身体【不动】之态,如此,当危险骤然临身时,不需经过大脑、也来不及经过大脑,身体已回剑将其格住。
是所谓雀立高枝,不动危风。
但接下这一剑后,少女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她已完全明白了少年的胜法。
——此时,她捏在手里的【洗树铜影】已经被破去了,用以出招的机会也已不见。
但对对面的少年来说,这交击不过又是一次【展翅】,【清鸣】依然紧随其后。
他是故意用轻快之剑逼出自己的【不动危风】,让自己化去了自己隐藏的杀招,然后才剑出【清鸣】,以之取胜。
正如自己想要暗中绕开和他的强剑对撞,他也根本没想和自己以硬碰硬。早在切磋时就知道的,两个人打起来一直是骗来骗去。
果然,颈侧被自己架住的剑立刻开始了有力的振鸣,伴着清音强硬地突破着她的防御。
“我输啦。”李缥青瞥了少年一眼。
裴液装没听见,依然以一式完整的【清鸣】振开了少女的架剑,这一式【清鸣】已经【展翅】了太久,此时之沛然强大足以令观者侧目。
在这样惊艳的剑招之前,失翠剑被无力击偏,少女架势散碎,裴液从容地把剑摆在了少女的脖子上。
此时清鸣余音方消,裴液抬起头,淡然环视四方看台。
“魁赛第三场,胜者,奉怀裴液!”
掌声欢呼雷动。
开擂三天以来,这绝对是最精彩、最纯粹的一场剑斗。不同于刀与剑、棍与剑,或者水平相差甚远的剑者之间的比斗,这是两柄同样卓越的剑之间的交锋。试探、换招、进退、攻防这种眼花缭乱的精妙是只有剑才能带给观者的独特美感。
而观众们并不知道玉脉与翡脉之事,也不知道两位年轻人早已切磋过许多次,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每一次惊险的进攻而揪心,下一刻又立刻忍不住为另一方的精准破解呼喊叫好。
裴液微笑着向台上挥了挥手,果然又激起一阵欢啸。
另一边李缥青翻个白眼,还剑归鞘,径直走下台去。
裴液小跑跟了几次,最终得以强行和她并肩。
高台之上。
李蔚如轻叹一声,然而谷云扶倒没有得意调侃,他目光依然落在擂台上,缓缓轻叹抚掌道:“果然厉害。”
“你说对了。”老人偏头笑道,“评点一下这两位年轻人呢?”
“令徒确实饱涵‘灵韵’二字。”谷云扶轻轻笑叹,“而且,学剑不知如何,但真的很会用剑。”
“学剑也很快。”
“那真算得上是天赋一流了。”
李蔚如哈哈而笑:“裴少侠呢?”
“这个我就不置喙了,观仰,观仰而已。”谷云扶犹豫笑道。
“嗯?怎么又扭捏起来了?”
“那行吧,”谷云扶摇头笑了笑,认真道,“这位裴公子的剑,是我三场以来所见最佳了。”
李蔚如微微张眼:“哦?您不知道,城里一直沸沸讨论着一个话题,即尚怀通与裴液,谁人剑术造诣更胜一筹。”
“尚怀通意剑自然是压人一头了,但人用剑的水平,不以剑术本身的优劣决定。”谷云扶认真道,“两人俱是拙境巅峰,但尚怀通用剑,有股顽疴般的匠气。而裴公子用剑,就更贴近剑本身的状态——实话讲,高妙剑招未必不可以通过苦功或奇遇学会,但这种自然而然对剑的感知,却实在是天赋所独享了。”
李蔚如蹙着眉头:“是吗,有这么玄吗?”
谷云扶想起自己那位商师弟,喟然一叹:“自然,他们这种天才用剑的样子,我可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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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虎与鲸(上) (为盟主书友后面一串数字老板加更!)
局势一开,强弱立分,张宗元对杨颜的压迫与人们赛前的预想没有任何出入。
六生对五生,杨颜又不如张君雪般以力闻名,他在这一棍下几乎是溃不成军。
张墨竹是以惊秀的身法连避两招才撑到第三招,杨颜面对这样更强的一棍却敢以架刀来接,当然就要承受足够无情的后果。
杨颜咬着牙抬起来头,这确实是他猝不及防遭遇的困境。
对敌人做功课是他最近才开始学习的做法,因为在与裴液收起真气切磋时,对方总是能打出极有章法的胜局,他自己却直到某一刻惊然回头,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已被他摆了一道。
尤其越和他打,他对自己了解越多,自己就越是输多胜少,每次打完复盘,杨颜都听着少年的侃侃而谈皱眉发呆。
原来打架的时候要想这么多事情吗?
他自己打架从来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没空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出这一招是为了什么,好像就是一个懵懵然的出招机器。他不太懂自己,也不会思考敌人,每一合总是剑刃将要及身才骤然一惊,五生对五生的战斗,他永远都打得险象环生。
这明显不是健康的状态,见贤思齐,裴液的手段才是以弱胜强的合理法子,于是杨颜屡屡请教少年的思路,也确实颇有所得——在今日魁赛之前,杨颜就把尚怀通张宗元的名字写到纸上,想了想又加上裴液的名字,拿笔一点点勾出了他们的强弱之处,为每个人设计了一套取胜的方法。
此时面对张宗元,杨颜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奇招在于《吞海》,照裴液所言“出奇制胜”的基本思路,这一招是该放在后面的制胜之招。
然而一开战,对方棍势之猛、下力之狠远超他的预料,在第一合,《吞海》就已被对方逼了出来。
杨颜确实有一瞬的懵然和慌乱,但他毕竟并非全无相应的准备,此时,杨颜刀中捏住吞下的这份力量,敌人就在身前,而他忍住了将其反于敌身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安静咽下。
这是他想过的事情——将力量吞下是第一层的奇招,而能够再导引其发出来,则是第二层要掩藏的信息。
这本是《吞海》第一篇,“鲵”字篇承接超出极限的力量时的卸力之举,正如当日在捉月楼外他卸去老人的一棍,但很多时候杨颜会故意使用这种技巧,为自己的进攻增添更多的逼迫。
第一棍不能奏效,对方就会有第二棍、第三棍;一分力量无以突破《吞海》,对方就会有两分、十分的力量,当这份力量积累到两人都无法承受时,杨颜会以突兀的轨迹,将吞下的力量重重地反于其身,以此奠定胜局。
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把握掌握的那式刀,照裴液的说法,他没有算入其中。
“什么叫计划?计划就是可以执行的步骤,里面是不能有时灵时不灵的东西的。不然就等于把整个战局交给了它,而非把握在你自己手中。”裴液侃侃而谈,时不时把他雨夜单杀七生的案例拿出来分析,杨颜在一旁沉思着,连连点头。
此时,正是支撑住这份计划的时候。
但下一刻,这刚刚稳住的想法就几乎骤然破碎。
第二棍来得太强、太快!
张宗元棍上狂暴的力量被骤然淹没,他并非毫无察觉,眉目一凝,猛地看向少年。
刚刚这一刻发生的事情他并没有看清,但于男人而言,从来就没有完全清楚透彻的战斗,对敌之时脑子里想得越多,手上就越犹豫软弱。于是在这一棍归于无力的第一时间,他就脚步一拧,手中长棍顿时再度化为磅礴的风暴。
是一记拦腰的横扫!
《拒虎棍》·【风啸】
比起伏虎扑食般暴起而危的【草惊】,这一式更像铁尾横扫,高低远近恰恰到位,是绝难躲过的一招。
想要躲过,只有跃起。
杨颜长刀正在处理上一招吞下的劲道,根本来不及再出一式《吞海》。他倒是觑准了一个出招的缝隙,但那是所谓“无用之攻”了,因为建立不了能把控的优势,只会打乱自己本来的布局。
于是本就是临危之境,他又要藏住反制的手段,此时真的只有跃起。
而张宗元冷静地看着他。
跃起,就进入了张墨竹的败态。
男人臂力一刹,犹如恶虎止奔牛,呼啸的棍势在他手下顿止,继而力与真气再度爆发,横扫变作上冲,长棍化为出洞之蛟龙,从下方直击少年。
张墨竹有【倒翻鹞翅】,你也有吗?
杨颜当然没有,看着啸鸣而来的长棍,他瞳孔已缩至针尖,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手中长刀已然咽下力道,少年凭空后仰,身体在空中曲成一张弓形,借助身体的姿态变化腾出一方空间,长刀于此划出一个玄妙的半圆,圈住了来势汹汹的棍头。
凶猛的力量再次消于无形,而有时在毫无缝隙的同一刻,张宗元就再次向下一掼长棍,和张墨竹对抗时的场景又次出现,他整个人沿棍纵起,转瞬已在杨颜面前,腾起的衣摆仿若恶鹰的硬翅。
男人临敌应变之机敏,动作之果决,于这一百二十八人中,决计排不出前三。
——用棍你能找到出招的空隙来喘息,那用拳如何?
长兵慢,短拳快,这是基本的武理,张宗元在三合之间,已然完全洞察局势,变招猝不及防,正打在杨颜致命之处。而这种能力,正是杨颜几天来从裴液身上苦苦学习的。
他实在还没学明白。
但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杨颜甚至还在反应为何男人忽然抛弃了长棍。
这也是他新近培养的习惯——“打架不止是四肢的事情,眼睛和脑子也尤其不要闲着,每一处细节都要看,每一招都要想。”
‘是了,拳打得快,他这样一贴身,兵长难回的反而成了我——’
但他实在不知道想明白这个有什么用处,因为一拳如虎啸已然直冲面门!
杨颜只来得及架臂一挡,真气凝结起来的第一刻,无匹的力道就轰然撞了上来,顿时镜破瓦碎,杨颜小半边身子都一时失去知觉,飞荡的真气在其中冲撞。
但在交击的瞬间,杨颜亦付于了一份爆发的反力,捉月楼上乍现过的身法此时出现在这里,在第二拳到来之前,少年借着这股力量弹出了五丈之外。
踉跄了一下,才捂着肩膀有些歪斜地立定。
终于得以仓促喘息两口。
观众席上没什么掌声和欢呼。
这种单方面的殴打看起来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何况这两人大家都不太认得。于很多人而言,杨颜的这份摇摇欲坠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他已经坚持了足足五招,可以选择放弃了,因为赌坊中正有一盘——“杨颜支撑住的回合能否多于张墨竹”。
北台之上,张鼎运沉默地看着,垂眉耷眼,纵然早有预料,但开赛前毕竟还存着一点等待奇迹的希望。
但张宗元实在太过强大。
有的五生可以胜六生,有的不能,而同样的,有的六生会被五生击败,有的则不会。
张宗元无疑属于后者,他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短板的强,面对这样的人伱无法找到机会。
场上,杨颜喘息两头,已立刻抬头看向身前,心脏再次被猛地攥紧。
没有留下丝毫空档,男人已提棍纵身而来,下一瞬就又将是不容拦挡的强硬一棍。
但其实这种局势上的高压并非令杨颜心沉下去的真正原因。
在前一个月里,他经历过更惊心动魄的困境,而就在十多天前,他还在捉月楼上和七生的凶徒狭路相逢。
那老贼竹竿带起的风暴令《吞海》都几乎难以承受,如今张宗元的招式至少还在《吞海》可以覆盖的范围之内。
真正令他大脑混乱无措的,是事情再一次滑向了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对方并没有选择用更强的力量来突破他的《吞海》,或者更进一步说,对方根本就没想破解他的吞海。
对方只是选择让他用不出来、吞不过来。
猛烈的、连绵的攻击。
显然十分有效。
那么,奇招之二忽然也就无处落脚——对方根本不用竭力之棍,他吞什么、又发什么?
“当然会有意外,一定会有意外,这时候就是考验你在之前的战局中对信息的掌控、对细节的洞察了。对方可以突破你的计划,但你的计划也是可以千变万化的,而且万变不离其宗。”
怎么不离其宗,宗就是这两式奇招,这已经根本没用了!
“这时候千万不要慌,更不要混乱,该接招接招,继续看、继续想”
“然后呢?”
“然后脑子里一闪,办法就有了。”
我去你的一闪!那时候他还真信了!
杨颜根本不知道他还能怎么打赢这场战斗,钥匙倒是就在那里,可你凭什么引导对方按照你的思路走呢?
脑子现在不是不闪,而是闪得有点太快了,他努力运转着大脑,疯狂地寻找出路,但根本不知道该抓住哪条想法,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一抬头,一棍又已如山岳般当头倾倒而来!
艹!
杨颜撤步,长刀上提承接过这份力道,于此同时,身前劲风逼面,男人另一只手已再次奋拳而来。
两方齐发,哪一个他都无力承受!
杨颜只有咬牙抬臂再挡,刚刚受过一拳的左臂此时仍然震痛无比,但大脑中依然不知下一步何解,他只能以承受一拳的代价再换一次暴退了。
实际上,他已非常压抑烦躁。
然而拳臂相触,传来的却不是重击。
而是一次牢固的扼制!
杨颜惊愕低头,张宗元冲来的拳头不知何时已张开为掌,死死箍住了他的小臂。
在他大脑混乱的时候,男人却没有一刻停下冷静高效的思考,少年的支绌和躲避如此明显地落在他的眼里,男人怎么可能给他喘息之机。
男人的每一次进攻,都在根据上一合交手所得的信息往更加致命的方向调整。
此时,少年手臂在擒无力脱身,长刀亦被一棍之力填满,于是,张宗元的杀招狰狞地露出了獠牙。
这一次击棍,为了同时出拳,他须得离少年更近,因此握持的是长棍中段。
但此时才暴露出来这一握法的真正目的——在上半段失去力量的一瞬间,张宗元手臂一拧,长棍旋过半圈,下半段骤然响起了虎啸!
这种技巧的真正用法应是在上半段被弹开之后,借力挥出下半段,这是棍器的常见用法,其舍去长武之重击,换得的正是无缝的连击和突兀的快。
而这一招之所以列入《拒虎棍》,更因其在求得此快的同时,威力还是一样惊人!
在如此狭小地空间里遽然爆发出这样的威势,其中的真气流动杨颜已无心去想,因为身体被擒在这一招面前,他的刀根本来不及咽下上一段力量!
重棍呼啸击向胸腹,杨颜肌肉痉挛绷紧如铁,心脏缩成一团。
但他其实还可以承受下这一棍——提腿、或者弃刀拔出腰间短剑。当然后果都不会太好,但他确实可以撑过这一合,而说不定下一合,敌人就会失去耐心,发起竭力的一棍。
准备的奇招就终于可以用上了。
杨颜咬牙提腿迎向棍端。
但也就是在这时,男人平静的面孔映入了少年眼帘,那是一种猎人追踪瘸狼的笃然。
这副表情一下子点燃了杨颜心中埋藏的火焰。他应激般死死咬住了牙齿,大腿僵在原地,交战而来的一切考虑骤然从脑子中烟消云散。
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打法?!胳膊被打了还要把腿送上去!
开战以来,他还没有攻出过一刀!
杨颜霍然转头,怒目直直盯视这张面孔,手中吞下力量的长刀猛地下斩。
计划!奇招!
来!!
长刀轨迹的末端迎上撞来的铁棍,而后,山岳倾倒般的力量骤然倾泻而出。
开个玩笑,感谢盟主书友2019111013713482老板!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虎与鲸(下)(为盟主潺十五老板加更)
张宗元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之色,手中长棍在一瞬间失去控制,棍端被突然而至的力道猛然砸在了地上,碎石崩飞。
就这样直接地暴露了掩藏已久的底牌,杨颜面上却殊无前功尽弃的晦色,他一脚踩住张宗元的棍子,手中长刀奋然直劈男人把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
这是不过脑子的打法原形毕露——你凭什么踩住六生的棍子?
张宗元一拧一振,杨颜顿时失去重心,同时男人收臂一拉,将杨颜自己的手臂放在了他自己的刀路上。
一瞬间下盘失稳,上身左右互搏,而张宗元一棍已再次毫不留情地捅来。
在放飞自我的第一合,杨颜就再次陷入了和刚刚同样的险境之中——甚至要更胜一筹,因为这次他的刀里没有再约束一股庞然的力量了。
呼啸而来的棍端令杨颜寒毛直竖,不及思索,倾斜的身体一踏地面,人已翻身飞起。
诚然是躲过了这一棍,但手臂依然在张宗元手里。
果然,下一瞬,杨颜身体就猛然失控,张宗元一手擒人一手持棍,将两者狠狠的撞向一起。
这是真正的险象环生。
张宗元持棍重重撞向杨颜腹部,少年的打法突然转变,他亦需要两三合来适应,此时这一棍是准备好再被那妖异的刀法接住的。
但没有刀迎上来——在更前一刻,杨颜就已奋刀力劈男人头颅。
杨颜没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一刀,不知道下一招要接什么,甚至也没有脑子来思考这一招会对敌人产生什么影响,裴液的谆谆分享此时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战斗进入到这种激烈而危险的节奏,杨颜脑子里的所谓博弈思路早就被覆盖,只剩眼前所见的东西。
这里有一个空隙,那反正他就劈了!
张宗元抬头,明亮的刀光逼上眼眸,男人瞳孔微缩。这是一个很奇怪难料的出刀角度,因为少年的身体正在被他牵扯的过程中,他是没有做什么预防的。
少年对刀路的诡异敏感确实令他一惊,但力量和速度毕竟就是那样,男人侧身一偏,这刀骤然落空。但少年已逼到身前,他手上长棍反而不好发力,张宗元立刻果断松开了杨颜的小臂,抬肘一拳直冲这近在咫尺的面门。
杨颜猛然仰身回刀,以刃迎上了这一拳。
真气包裹之下,这一拳并不怕铁刃,它本应一拳压着此刀撞上少年的锁骨,但力道在触上刀刃的那一刻,又再度消失不见了。
这种诡异的情况发生在自己拳上更加令人悚然,但张宗元仍没有任何停顿,在心中愕然的同时,一膝已狠狠提起撞向杨颜腹部。
但这一膝迎上的却不是柔软的腹部,而是一股同样沛然凶猛的力量,正是杨颜再度长刀一回,之前被吞没不见的力量朝着膝盖倾泻了出来。
也就是在感受到这熟悉拳劲的同时,张宗元第一次对这妖异的手段有了初步的判断——斗转星移?
心中思索着,身前迎着自己全力一拳的力道,张宗元没有任何犹豫退缩,他一往无前地迎上,而后拼着反震突破了它,一膝继续狠狠上顶。
杨颜侧身避过正中,仍被这一膝撞上身侧,刚刚刀明明就在旁边,但张宗元击中的却不是垫上来的刀身,而是实实在在的肉体。
刀,已化作一道流光。
在放出那股力量之后,杨颜根本没看是否逼退了那一膝,眼前随着男人提膝的动作,一道空隙再度显现了出来,他直接就劈了上去。
张宗元侧身避过此斩,膝上力道难免减半,而下一刻,膝盖被手掌一抓,刚刚的手段似乎被反诸己身。
五生当然扼不住六生的动作,张宗元真气一炸震开了他。但在这一震中,杨颜又已借力一撑,自己飞上前去,长刀骤然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变招横扫,明光一闪,张宗元猛然仰身,但胸前依然被割开了一道猩红的长口。
看台之上传来轰然的惊呼。
张宗元抬手去扼此刀,但长刀再次直接吞去这股力量。男人提起的膝盖没有收回,继续狠狠向上一顶,这一次,刀中吞下的力量终于远不足以拦阻这道进攻,张宗元迎着刀身,力量充沛地撞上了杨颜的小腹。
这样一击足以令张墨竹落定败局,杨颜的表情也狰狞无比,但就是在这样的受击中,他竟依然能先让腹部退离刀身,腾出一份狭小的空间,而后刀刃一翻,又在张宗元膝盖上开了一道绝对不容忽视的血口!
这种对出刀机会的极致敏锐简直和那刀术一样妖异,而且这招令张宗元第一次心脏骤缩——若非真气援护及时,这一刀恐怕挑断筋脉。
心中的后怕也令男人泛起了真实的怒气,借着将杨颜暂时撞离身前的机会,张宗元脚下一挑,刚刚放弃的长棍重新飞入手中。
面前的少年在进攻上的天赋显然远远超出他的防守,但张宗元从未怕过和他人对拼攻势。
长棍刚一入手,张宗元刚要追上,杨颜已先一步纵身而上,明明脸上的痛苦还未散去,手中刀已做好了进攻的架势。
迎接他的,是张宗元呼啸的一棍。
长刀将棍势圈走,杨颜贴身飞上,而下一刻,张宗元身上就已再度见血!
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留手与后退,在极短暂、极狭窄的空隙中狂暴地向彼此倾泻着自己的攻势,在张宗元虎般的拳与棍中,杨颜的身体惊险飘摇如同纸船,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
他险象环生,但他一直在险象环生,依然在险象环生!
不知少年何时才能遭受致命的一击,反正在这个过程中,张宗元身上的血花已越来越多。
当卸去一切束缚后,杨颜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节奏——搏斗,本来就是要心惊肉跳的!脑子里哪有空想那么多?
看见什么就打什么,我管它后面藏的是什么,反正等它来到眼前时,不过又是一刀!
这也正是令张宗元渐渐咬紧了牙关的愤怒。
他可以对眼前的少年出无数手杀招,下无数个套子,少年也总会不停地陷入其中,但当圈套收紧的那一刻,他总能险之又险地逃过一劫,并回以一道刁钻的刀光。
躲避、吞没、反吐、换伤、拼命少年的攻势就如同密集的暴雨,没有章法、没有思路,就像一头敏捷疯狂的豹子,不论有用没用,只要有空隙,他就一定狠狠抓住。
张宗元心中的压抑渐渐积累到难以复加的程度,有力难伸的憋闷充塞其中,然而就在这样的闷与怒中,男人反而强逼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从来以熊虎般的进攻为擅,但当发现自己竟然确实在一个低境界的少年手中占不到便宜时,他也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
由来冷静的头脑,才是他最倚仗的东西。
对面少年眼中已只有面前的刀和棍,但张宗元头脑中却依然存乎大局——既然对攻不能胜,那就再换办法好了。
至此,少年的所有强弱其实已被他尽数摸透。自己前五招之所以能占尽优势、后面之所以会陷入这种怪异的节奏,其中关键只在一处——少年放出了那吐力的手段。
不然在自己力量速度俱都远远胜过其人的情况下,他就算再反应机敏、刀路凛冽,也没有空间在自己手下支撑。
只因对方一次出刀,一收一放,就可以化解自己两招罢了。
所以关键依然在刀上,他曾试着抓夺这柄长刀,但少年十分警惕,吞去了他的力道。
那么,就换一种方法好了。
张宗元心中愤怒被他死死堵住,手上仍是毫不避让的一棍,杨颜长刀再次玄妙吞下,人已再次沿着失力的棍子纵身而上。
张宗元已经知道,此时奋棍再击丝毫无用,因为少年刀中正等待倾吐,于是他收棍在后,探拳而上,打算下一招再接上棍招。
这是他们刚刚交换攻势常有的形势,有时张宗元能擦到杨颜一点,有时杨颜则给张宗元添上一道血口。
但这一次,仿佛积累的伤势终于有了效果,男人出拳快了一瞬。
或者说,是另一只手上的棍慢了一拍。
这是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隙,很多六生武者都不一定能够抓住,但在杨颜眼里,这是一道明明堂堂的机会!
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一定会出刀!
刀上扼住的力道骤然喷吐,张宗元的拳被猛地撞开,长臂飞荡,这一下一定受了震伤,而另一只手长棍略慢,如此,左肩空门已然露出一刹。
杨颜快而精准,有如闪电,长刀划过一道游鱼般的光芒,一闪而没。
“噗呲”一声,伴随着擦骨之声,实实在在地刺入了血肉。
杨颜面上喜色顿时绽开,看台上也响起了前所未有的欢啸。但当少年目光挪上张宗元的面孔时,却是心中一沉——在那咬牙绷紧的痛苦中,有一抹危险的狠意。
与此同时,对气势敏感的少年骤然感觉到了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升腾。
右手之棍还没有捅出,杨颜抽刀急退。
但长刀如同被浇筑在墙壁之中,一动不动。
刀身被死死锁在了身体里。
杨颜这才发现,这一刀之所以如此顺利,其实并非他自己的功劳——张宗元是用自己的骨缝,主动迎上了这柄刀的锋刃。
这种六生境界的小动作,少年全无察觉。
他于是立刻要弃刀退身,但依然没有成功——男人刚刚被震开的手已牢牢扼住了他的肩膀。
刀已入笼,人已在缚,那么其他东西,就要出来了。
杨颜心脏被什么猛地攥紧,耳中已然隐闻虎啸。他猛地转头看去,那声音正来自于男人右手慢了一拍的长棍。
它不是在慢,它是在蓄。
这声音杨颜前面是听过的,但这一次,它并不来自于长棍破风的呼啸。它明明是静止地握在手中,却依然有暴戾的汹涌传出。
那是磅礴的真气在其中挤压冲撞的声音,这种死死扼制在手里的怒啸,就像困于笼中的虎王在暴怒地撕扯笼门。
当它冲出来的那一刻,一切拦在面前的东西都将被撕成碎片。
《拒虎棍》中,“虎”篇最后一式,【出柙】。
虎最威之时不是扑食,也不是下山,自然状态下的虎,其爆发的力量是有限度的。因为它是山林之王,捕羊食鹿,本就胜似闲庭信步。
只有将其困于柙中,亵渎其威严、撩拨其情绪,让它看着一爪就能拍碎的弱小东西在它面前踹笼挥鞭、叫嚣怒骂,当牢笼破碎的那一刻,你才能真正看见“虎”的恐怖。
这就是撰写《拒虎棍》最核心的义理,其深切有力,已在“脉传”之境。
就在此时。
就在杨颜意识到其中令人心惊肉跳的力量的这一刻,笼门骤然破碎,积蓄到满溢的一切,力量、真气、暴怒、憋闷怒涛一般撞了出来。
长棍掀起席卷半个擂台的风浪,虎啸几乎全场可闻。
许多人都在此时意识到他们小觑了这个男人,在之前的议论中,大多人都认为他低于尚怀通一筹,但此时这一棍就在面前,见过《拔草篇》的人也不敢为尚怀通站台。
尚离三尺之远,杨颜胸腹已被风爆迫得压了进去。
这骤然而至的一招令他全身皮肉缩紧,毛发根根倒竖。一直游荡于危险边缘的他,终于真真切切地完全陷入了笼网。
杨颜知道这是他无法处理的局势了。
因为这种感觉他无比熟悉,正是在和裴液搏斗中,一步步踏错,最后猛然掉入无可转圜之地的感觉。
一回首,躲避不了的杀招已在眼前,下一步就是失败。
所谓“聪明人对你这种莽夫的必胜。”
张宗元显然是一个更强的聪明人,长棍已然将要迫上身体。
但是。
在重伤败局的结果之前,在浑身血液沸腾的状态里,杨颜忽然想到。
他并不是没有胜过的。
在绝境之中翻胜的次数虽然少,但那感觉他同样无比熟悉。
也正是在这样绝对的绝境之中,那感觉才会从身体深处升上来,就像现在一样——心门被撞开,胸肺被贯通,而后血液奔流,浑身凉冷,继而筋肉就缓缓颤动起来。
杨颜没有弃刀,没有跃起,没有做任何挣扎躲避。
他握着刀柄,整个人忽然静止,沸腾的血液和鼓荡的真气,一切都平息了下去。
这个刚才还动如疯豹的少年此时安静得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
虚空之中,仿佛有什么游荡了过来,谁也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尾巴泛起的水花,已经足以淹没整个擂台。
就在这禁锢之中,就在张宗元的骨缝之中,长刀没有任何动作,但骤然而成的旋涡忽然开始吞噬一切。
不再只是力道,也不再拘泥于招式,组成这【出柙】威势的一切要素,整个这一招所凝成的势,都被肩上的长刀骤然吸取进去。
但若将视角放得足够大,就会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什么东西在“吸”。
它只是张开了口,水就汹涌地往其中坍缩罢了。出柙之虎面临的不是弱小单薄的直立生物,在其背后,是庞然如山的巨兽。
《吞海》第二篇·【鲸】
巨兽阖上口,就此从虚空中消弭无踪。
张宗元的身体在一刹那间彻底失力,杨颜轻松将刀抽出,水亮刀身上挂着血,他一甩挥去,将刃摆在了男人颈侧。
我一路赢下来,靠的就是时灵时不灵的东西!
还欠29更!
(本章完)
今日更新挪到晚上
很不好意思,昨天和今天上午都满课,码了两千字本来打算先发,但是又感觉需要调整一下,所以等晚上四千字一起发吧。
过两天如果有比较大的空闲,会加加更把这段情节一口气更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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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写完,待我整修片刻
而现在纵横交错的四条玄金铁链,则是束缚着一道身影的手脚,竟然是硬生生的捆绑着,拉扯在了那座寒泉的上空。
“在下萧让,拜见吴侯。”萧让见金大坚这么说,丝毫不怀疑,纳头便拜。
少府是三公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是皇帝的私府,也算是皇帝内帑的来源。
于是众人去找现在的神教右使林镇南,却见林镇南居所已经人去屋空,桌子上留下一封信大概内容是,林镇南不陪杨莲亭两口子玩了,投靠任我行去了,还当了光明左使。
樊稠终于稳住了虎牢关的形势,一见城外联军突然旌旗蔽空,各路诸侯的大旗竟然同时出现在关外,心道不好。急忙命令全军戒备。
十八种剑道,在叶凡最开始的预料中,他们是需要彻底的相融,只有让它们融合,才能让他的霸剑之道彻底定性,一句成为真正霸剑之神。
“是,师傅,”宝山态度非常恭敬,自己的性命就是师傅救得,家中遭到火灾,也是师傅灭的,可以说,师傅是自己一家老少的救命恩人,如今能摆在师傅门下学医,态度就如同侍奉父母一般,言听计从。
他一捏法诀,右手射出五点火星,向黑雾飞去,只听轰的一声,四下里黑雾翻滚,飞出无数朵鬼火来。
对于杰克的消极,张勇很无奈,他根本不说他的心理因素是怎么造成的,就没有解决的办法,真是可惜了他的好身板和好天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潜移默化的培养他战斗的意识。
“吼!”陈龙被一脚踢到后,撞到了酒吧的桌子上,疼的他都几乎没有什么力气爬起来。
“火神”怒吼着从地上跳起来,向着王木扑过来,王木不慌不忙的,持续凝聚着“光之矛”,直到“火神”冲到了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大锤。
王木不温不火的,手里拿着隐遁者双手法杖,并不贪求击杀多少僵尸,而是是看谁陷入了被动,挨打状态,重点进行支援。
不过那些水火傀蜂显然不会闭目等死,它们见一时无法攻破新凝练出的青莲火盾,便放出水火蜂针集中攻向它的一点,总算在上面弄出了凹痕。
“呦!气大伤身,吐血对身体不好的。”叫常三的人碎叨,根本没在意铁甲一脸怒容。
吴名雨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杀气腾腾的楚歌,感觉要是不做些什么菊花可能会不保。
李默言自然没有理会他,虽然眼下的形式还不是很明朗,不过他还是极有原则的,一切以把那剩下的八十万搞到手再说。
胆战心惊了这么多年,他李建成早已身心疲惫,再加上他一生所愿,也被眼前之人完成的很好,其实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裴江虎大骇,不敢久持,再这样下去,风丝不出五分钟就会燃烧殆尽,双手在胸前堪堪接住秋叶一脚后,身形借势倒退而起,跃到影壁之上,双手接连几个挥动,数道飓风平地而起,呼啸着卷向秋叶。
王木只好好言拒绝,自己现在的这个公会,虽然说每天都是潜水,但是毕竟会长,可是自己最初的朋友之一,自己也不好跑去那边就扔掉这边。
“唰!”白光闪过,陆诗悦胳膊上再添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出来,陆诗悦赶忙躲闪,仅仅三分钟都没到,自己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遍布血口。
白言寓一拳击在石头上,石头半分也未曾被撼动,但是对面却传来了容翼隐隐的呼喊声。
叔叔实在是太多了,柴琅大概算了一下大概有七八十个,每一个都是从蛮熊野领的各个地方赶过来的,有远有近,近的用飞行坐骑飞上半天就到了,或者自己长翅膀的种族自己飞过来,远的就是通过传送门、魔法阵过来。
凌渊望着她的眼,清澈得如同瑶池里的水,透亮的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肮脏。
殷勤瞻仰蚁素衣尸身的时候,见四下到处都是这种板片,便好奇地捡起一片反复查看。胖虫在一旁细细柔柔地解释,他手中所持之物叫做“蚁后之蜕”。说白了,这半透明的板片,便是蚁后褪去的一层躯壳儿。
她的嘴角泛出了一丝无奈的冷笑,什么爱她始终如一,什么对她情根深种,怕都是一个遮掩的幌子罢了吧。
墙角的腊梅抖了抖透明的花瓣,奋力顶开了紧压的白雪,“啪”的一声,徐徐盛开。
苏倾城又被噎,忍不住气愤地加重环住他脖子的力气,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就忍不住轻声笑了两声。
能力研究也很重要,“防御阵型”这一个科技针对不单单是人族步兵,而是所有的种族的所有兵种,只要摆出防御阵型就能够获得提升。
尤其是一些高新技术都被欧美封锁着,即便东旭科技现在也欠缺很多,所以他并没有封锁芯片市场的能力。
也不知臊的还是气的,云裳交代过后,扭身就走,殷勤不敢怠慢,忙在脑海中想象出猿搏、蝉附三种姿势,一股脑全都通过神识传了过去。
随着林长安炼制出两颗精品延寿丹后,顿时有股扬名缈瓦国的感觉,炼丹师不缺,甚至能炼制出延寿丹的炼丹师也不缺,但敢明目张胆不怕得罪人给别人炼丹的人可不多。
而且林长安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恐怕在突破筑基中期后,潜力到头修为便会陷入停滞的状态。
在这一瞬,连日月邬鹤都感受到了惊讶,因为他身上的法衣在此刻竟也被这一股黑色的气息侵蚀。
念头微动,仅有的五个圣德点被直接扣除,光屏开始闪烁,但却久久没有反应。
见此,奥特伍禾微微低头随即便看到了自己那不断闪烁的能源灯。
请假条(混乱善良)
今天的其实已经写完了,但是i have a drea。
drea,总是需要代价,所以,我决定,暂时破坏我们的更新约定。
至于破坏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反正,今天别等了,明天嗯
总之,什么时候码完了,什么时候就更!
全勤?我踏马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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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剑才(为盟主蓝黑飓风老板加更)
裴液。
这是谷云扶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一次听到它时,他正带着天山下来的不自觉的高视,被之深深惊愕,以为这是云端降临偏州的天人,在这武比中实在没什么好说。
但很快他知道他就是本地一位土生土长的少年,而这武比后面的每一场都令男子越加肃面凝目,早已放下所谓“天山高徒”的隐傲。
如今“裴液”埋在杨颜、李缥青、张君雪、张宗元、尚怀通这些人中间,光芒已然消散,他必须承认,这个名字是被掩在了下面。
他只有四生,他真的是认认真真、胜负难料地来打这个武比的,在这四人之中,也确实很难说一定能胜过哪一位。
谷云扶目光落向下方,不管怎么说,这个身影总是能吸引他更多的注意,他早见过这名字无数眼,却才只看过此人一遍。
而在他的旁边,一位官服略旧、清面灰发的老人,也在这个名字报出来时挺了下脊背,有些担忧地倾身看去。
而看台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刚刚那冥杳意境的余味之中。它成就了自己之后的气质令人心驰神往,而长发黑氅的男子幽幽若仙,下台时将这仙神一剑纳入大氅之下,没有人见到它真正绽放的样子。
但每个人都在想象。
直到下一轮的唱名响彻在场上,人们才回过神来看去。魁赛第二轮,已经开始了。
西面有一群孩子在兴奋地跳起来欢叫,但其实大多数人对这一轮的兴趣已被削去了许多,六生与六生之间果然可以有天差地别的不同——以杨颜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刀客,可以力败一州六生之首,但面对根本不属于“州”的人与剑,他要怎么再来一次跨境的奇迹。
但还是有许多痴迷奇迹的人。
即便被刚刚的剑术深深震撼,他们依然带着隐隐的期待望着那黑衣抱刀的少年。
毕竟那剑再神再强,尚怀通已经作为凌驾所有人之上的不可战胜者伫立在那里了,不会再带来什么惊喜,但若是杨颜可以夺魁那就是一场惊难精彩的逆转、一次由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颠覆!
只要那玄妙的刀术在这意境之前,同样可以奏效。
人们向下看去,黑衣持刀的少年已经立在了擂台之上,这道身影依然是沉默而锋利,人们的信心被这份气质撑起来了不少,一时许多人为他欢呼。
而在他对面,那位青服少年也提剑走上了擂台。
——
擂台之上。
杨颜立在另一边看着裴液,见少年抱剑对他一礼,于是也端肃立正,抱刀还了一礼,而后抬起头,缓缓抽出刀来。
上台前,他走上去问裴液:“咱俩谁去打最后一场?”
裴液当时刚从女子身边站起来,脸色还很淡垂,但听见这话却回过头,对他露出个笑来:“什么话,自然是谁赢谁去打。”
“”
“打武比是件很开心的事,当然是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怎么能碰上自己人就省略呢。”
“”不是省不省略的问题,杨颜问的是关于决赛尚怀通的事情——反正你有杀七生的本事,你要愿意露出来,那自然是你上去,伱要不想在这种地方用,那我就努努力了。
但裴液却好像根本没往那边去想,含笑把了他一下胳膊:“走吧,瞧瞧你有多厉害。”
杨颜握着刀柄,看着他:“那可就认真了?”
“认真,你哪次没认真?”
杨颜瞪眼:“裴液,我打真的架可比切磋厉害多了。”
裴液挑眉一笑:“哦?是吗?那可真是巧了。”
此时,裴液立在擂台之上,也拔剑而出,等待着鼎鸣。
他确实没对杨颜欺骗隐瞒什么,这也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和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们在万众瞩目之下较量是愉快的,与相熟的好友在擂台上相遇也是件颇为有趣的事。
而金秋武比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擂试,抛下那些可以让他毫无悬念获得胜利的东西,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去打一场,称量一下自己剥去那些“神奇”后的实力和水平,既是对这场武比的尊重,也是对自己修行的负责。
当然世事难料,不是所有的计划都能毫无意外,有时候他确实不得不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放弃本来的打算。
有时候不需要。
裴液手在空气中轻轻拈了两下,面色很淡,鼎鸣已清越地穿入了耳朵。
无数怀抱各种想法的人们俱都凝目而下。
武场中心,已换上两名年轻的少年。
裴液轻轻舒了口气,抬剑平平指向对面的少年,微笑道:“来了。”
脚步一挪,一道青燕般的影子带着一道明光飒然掠过武场。
到得杨颜身前五尺时,剑光冉冉一偏。
【破土】
杨颜认真持刀以对,这是他早熟悉的起手,在这一招上他尝试过许多方法想要有所建树,无一成功。
杨颜是早想好了,要抛弃裴液什么“一招一式”都要清楚明白的劝告,延续自己上一场惊险罅隙之中博取胜利的打法,但面对一招,此时也只能暂时憋住,选择中正以对。
却见裴液一笑:“打过这么多场了,谁还要试探你。”
杨颜一惊,因为在更早一瞬,面前剑光已陡然掠成一道蜿蜒的流光。
【援树】
杨颜对这一剑也很熟悉,对自己的这种“惊”同样无比熟悉。他根本不去管裴液的变招,他早知道得清清楚楚——和这种人打,就永远要把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在开场第一式,战斗就猛地进入了尖锐到惨烈的程度,杨颜根本不管这刺来的一剑,一刀奋然直斩裴液——没有招式交换,就是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这才是杨颜熟悉的节奏,场上已然响起了呼声——少年这种直烈鲜明的打法就像擂台上的一个小太阳,撞破一切弯弯绕绕获得胜利,给人以淋漓尽致的痛快。
在这里裴液就要退步了,因为这毕竟不是仇敌厮杀,而他这一剑落实的话,造成的伤害瞧来不如杨颜那一刀,那就代表在这一招他要认下这个退让,这就是切磋。
裴液果然立刻停剑,他微微一笑,似乎毫不在意以什么样的方式展开第一回合的交锋,长剑顿折出一个锐利的角度,流光一闪击上了杨颜的刀身。
【踏水摘鳞】
这样快的一剑若斩远些的身体,杨颜来得及反应,但斩近在咫尺的刀身,杨颜确实避之不及。
他也没想避,这一剑的力量着实有限,它应该是朝着脖子,而不是朝着兵器。
但在“叮”的一声交击响起的一瞬间,这一剑又陡然变为了【援树】!流光蜿蜒出一条迅捷的狡蛇,眨眼已沿腕而上!
杨颜长刀急退,玄妙的势在空无中回旋,裴液长剑顿时失力。若在以往,杨颜肯定要在这里思考这是不是陷阱、自己该怎么做,但现在他已学会把一切交给身体和直觉。
既然是空隙,那只要不放过就好了!
刀势一拧朝向裴液,吞下的力道骤然喷出,裴液横剑接下,长剑没有丝毫震颤。
【踏水摘鳞】轻快至极,很小的力量就可以支撑它,因此吞海吞下的并没多少,返还给裴液也没多少。
杨颜看见这一幕,手中长刀已毫无停顿地再次斩出,确实是暴雨般毫无停顿地进攻,然后他立刻心中一沉。
“没有震颤”这个现象,他也不是第一次见,或许和力量大小没有关系。
但裴液已正面迎上他这一刀,刀剑相接,剑上气势骤然一沛,清亮地振鸣起来。在万人瞩目之下,刀猛然歪斜,而剑已强硬地笔直向前,贯入了杨颜胸前中门。
【清鸣】
敢把力量交还少年,他就绝对会将其分毫不遗地注入【展翅】的池子中。
如今不过刚刚达到可以振鸣的标准,他就毫不犹疑地把这一招用了出来。
而且恰当其时,恰当其处。
支撑【踏水摘鳞】所需的力量真的很小。
但就是再填上这么一点之后,就刚刚好可以支撑一式【清鸣】——他分明是故意的!
杨颜立刻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如果是自己,就算过了前面突然而来的换伤之刀,此时也会把这道【清鸣】扣扣索索地留作制胜的底牌。
再积累三招,甚至两招,它的威力何止翻倍,现在才刚刚这么几下轻蓄,怎么就急着出了?
当然,在裴液出的前一刻,自己确实开始意识到了。
但他怎么就知道自己意识到了?不早不晚,就在这一招?
这是杨颜触及不到的奇怪敏锐,但此时也不是反思自己的时候了,两方已离得太近,这骤入中门一剑他决然无法处理,只好脚下一踩,唤为【冰湖一渡】的身法爆发出来,骤然退出五丈有余,避过了这惊险一剑。
裴液没有急追不舍,而是挽了个剑花,静静立在了原地。
擂上暂息一瞬,看台上,数万人的交谈也骤然低了一层——两息之间,这决出的形势令无数人都猝不及防。
好漂亮的剑、好从容的剑,好强硬的剑。
你可以认为少年不强,但这样的剑,四天下来,还真只能在这袭青衣身上看到。
无怪乎有此人与尚公子谁剑上造诣更胜一筹的争论了。
而比起剑招之美,令更多人惊讶的,其实是杨颜骤然狼狈退开的行为。
因为每个人都还记得,杨颜在面对张宗元时,也是支撑了三个回合,而后被逼出了这道身法。
但张宗元有如此之强的压迫力是正常的,这四生少年何以能为?
只有极少数剑诣深厚、眼光敏锐之人才看出答案。
漂亮、从容、强硬都不是少年剑技之强的核心。
只要一数便知——三个回合,杨颜出了两刀,裴液出了六剑。
展翅、破土、援树、踏水摘鳞、援树、清鸣。
真正在少年和其他剑者之间建立起门槛的,是“连贯”二字。
上一招用到一半,忽然抓住其中一个契合的发力节点,就毫无滞涩地转为下一招,而且总是最快、总是最合适,他不是以一个个分明的招式与你对斗,而是把整套剑作为随心所欲的武器。这样的掌控和剑感,令习剑之人触目惊心。
一门剑可以学成什么样,大家上限是一样的;但一门剑可以用成什么样,每个人的上限是不一样的。
所谓“天才”,正在此中。
而除了“连贯”以外,在这六剑之中,还有更不易被发现的两个字——“层次”。
【展翅】到【清鸣】是一条长线,剩下四招则连成一条短线。
短线在中,长线在端;短线在前,长线在后;短线在上,长线在下。
有的人看剑只见其威,却不见其妙与美;有的人能感其美之惊人,却不知其所以美,而这,正是两息六招之间,裴液从容将军杨颜之内理。
谷云扶早已忍不住抚掌,把自己刚刚心中所想一概推翻,扶栏倾身喃喃着:“‘裴液’”
旁边,这些日子正在研读蝉部的李蔚如则紧皱着眉,轻轻叩着桌子:“这【清鸣】,是怎么突然出来的?”
而场下擂边,尚怀通支肘倚在氅中,重重地挑起了眉,忍不住握了握身边新剑的柄。
擂台之上,退走的杨颜从新缓缓走近。
裴液笑:“我以前没有对你用过这种打法吧。”
杨颜警惕地摇摇头,重新立刀。
“当然,因为现在我要赢你了。”裴液笑道,“先给你提个醒,一会儿赢你,还是刚刚那几招。”
他一斜手中长剑:“来吧。”
杨颜学会的一大教训,就是打架时不能听此人说话,但出招的主动权他当然还是要的,在裴液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就奋身而上,长刀烈烈斩了上来。
一瞬间进入激烈的交击。
这一次,杨颜放弃了以《吞海》为主的打法。
面对张宗元时,其人每一棍杨颜都难躲难防,只能以《吞海》来接,但裴液力量并不胜过自己,也没快到反应不过来的程度,他是可以以招对招的。
何况《吞海》是吞吐力量的奇刀,但在少年的【展翅】面前,一不留神反而自讨苦吃。
于是他干脆不再自缚手脚,就以劈格刺挑对劈格刺挑,只在机会绝佳的必要之时才用吞海之刀。
于是场面顿时变得十分好看。
两人本就俱是快刀快剑,杨颜刀路敏感近妖,裴液剑术精妙如神,此时以快打快以险博险,一时间擂台上刀光剑影片片如雪,碎银裂珠不绝于耳目,黑衣青衫淹没在闪烁变幻的光影之中。
看台之上欢呼愈响,冥感了许久那样的沉重玄奇,这样的真刀真剑的打斗亦是别样的好看。而随着时间的进行,许多人都惊讶地发现——就这样单纯激烈的硬险之斗,这种杨颜仗以赢下张宗元擅长之处,这位裴液竟然也丝毫不输!
甚至犹有不,明显胜之!
固然力量稍逊,但少年的剑总有连环不断的精妙设计,杨颜本是先攻,连连而进的,但十息之后,他就退了一步;二十息之后,步伐就再没前进过。
三十息之后,任何一个人就都已能看出其支绌之势。
这实在与众人的印象大相径庭,杨颜!本届第二,如今唯一或许可以和尚怀通一斗之人,竟然打不过裴液?!
场上气氛再次凝了起来,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只觉这八强四强实在精彩绝伦,每个人都在不停地颠覆。
但擂台之上,杨颜表情虽然紧绷,却不见慌乱之色,他眼神深处,甚至有些期待地瞧着裴液。
实际上,他现在是面泛红光,打得很是痛快。
确实如裴液所言,这样一场比斗,若是真的商量一下就让给对方,那真是可惜了。
对剑术如此竭尽全力的发挥,在场下的切磋中,杨颜是从来没有在裴液身上见过的,实际上,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顶住这样连绵无边的剑如此之久!
比之面对张宗元时,自己绝对又高出了一层。
而且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胜过裴液了。
不是东施效颦,也不是自鸣得意,而是自己悟通了“鲸”篇这回事,裴液还不知道。
“你知他不知,这就是令敌人最无奈的底牌。”这是裴液当时自己说的话。
裴液只知道他能偶尔用出这一刀,而之前多少次,他只要用出这一刀,裴液就会落败。
无一例外。
但这绝不是开擂直接一用就行的,《吞海》是先见发,方有吞,敌人不发力,他杨颜总不能一刀过去,就直接凭空把人吸得躺在地上。
“鲵”篇只能吞“力”,力是招式最终之所发,不拘是一拳还是一棍,朝我发来,我便可以吞下。
“鲸”篇则玄妙得多,用以吞“势”,势是招式之所成,不唯最后所发之力,也不只在兵器上,而是整副躯体,不拘内外,一切调动发力支撑之处,都是这一招的势。只要在这一招中,“鲸”就能吞下无遗。
那么前提是,对方须得先发招。
而且这一招越强、越竭尽全力,鲸篇就对其人造成影响越大,之前张宗元的出柙之虎,正是一等一的竭力之招,全身筋骨真气俱在其中,一口被长鲸吞尽,下面新力尚未补充上来,是以一时虚脱待斩。
此时面对裴液仍是如此。
裴液在败给他三四次后,其实也看透了他的本质——“好像把你逼得越紧,你越容易用出这招来。”
于是后面他不再层层设计步步紧逼,而是在局势看起来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就骤然发难,试图一发制人。
于是从那以后,杨颜果然一次“鲸”篇都没再用出来了。
这回自然也不必想——哪怕没有发现端倪,杨颜也十分确认,在前面的交击中,面前的少年早已暗暗展翅,把清鸣握在了手里。
这道【清鸣】一定要够强,不然何以在局势未倾颓到底前击败他?
那么越强,当它被吞下之时,裴液就越陷入绝境。
也让裴液脸上出现一次惊愕之色,然后无力地被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
嘿嘿。
因此这时,局势渐趋不利,杨颜眼中的期待反而逐渐加码,他知道,很快就要——
果然来了!
身前,裴液骤然变招。
刀剑正要交击,杨颜几乎已见那剑猛然振鸣、撞开自己长剑的样子,他手腕微拧,“鲸”已蓄起。
但那剑出了,却不是【清鸣】。
【援树】
又是【援树】。
刚刚的对招里,裴液也已用过好几次。
这一招有什么稀奇的呢?杨颜见过这招几十次,也没觉得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它就是忽然沿剑攀上,照自己需求与对方兵器磕擦碰撞,当然也是很精巧的剑招了,但在他杨颜面前
然后忽然不是了。
又是那猝不及防的行云流水,攀上他长刀的剑猛然振鸣!
【清鸣】!
【援树】先攀近,【清鸣】再制胜。
好快、好强的一招!
三十息换招中,少年用每一个罅隙积累起来的力量,此时以之发出了声贯青天的鸣叫。
但是。
杨颜怎么会来不及呢?
他早就等着这一剑,【援树】自然是贴近,是为使长刀无法回转,但那不过是无法以“鲵”来展开刀势罢了。
“鲸”字篇,置刀于张宗元体内,一动不动都可以吞势,此时哪里需要回转。
【援树】简直弄巧成拙——剑身就在刀边。
杨颜手腕一拧,刀身敲了上去。
而后这一剑骤然从裴液手中飞脱。
杨颜一时简直骤惊,以为自己师门这古传之刀就败在了这种可笑伎俩上!
但显然没有。
把剑扔出去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在接触发生的那一刻,整柄剑,连同执剑者体内的“势”就都被吞噬殆尽了。
剑上也不会带有任何力量。
果然,面前的裴液即便在那一刻果断松开了手,亦没能逃过这吞海之刀。
虚空之鲸从远方游来,慢悠悠落在这里张了下口,而后转身又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但一切已被吞去。
裴液僵软地站在面前,这无力不会太久,杨颜于是立刻把刀往他脖子上架去,笑意已在嘴边。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没有听见剑落地的声音。
身后忽现割风之声,他猛然回头,却只见流光一闪。
在五万双眼睛之下,裴液出一无退之剑,而后在杨颜刀前洒然松手。这一次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玄奇的一刀——清鸣这样表现极强的攻剑被霎时吞没,两人之间甚至仿佛出现了一霎静止和安静。
然后在这静止和安静之外,那松手之剑在小半个擂台上划出了一道优美潇洒的圆弧。
弯如月,也明如月,真如在白石所砌的擂台上画出了一弯美丽的上弦。
而在这弯弦月的末尾,这柄剑骤然拉成了一道笔直,从杨颜头顶一掠而过。
全场无数人惊呼着蹦了起来。
周日立下了壮志,两天半交稿一万九千字。
本来是打算一起把这段剧情更完给大家开心开心的,自己也闭关不受影响地好好处理一下,最后一口气更出来,作者也舒服,大家也爽快。
但是两天没码完,然后大家已经期待周一晚上更两万字了,还是只好一起更了。
非常遗憾,自己的期望没能达到,大家应该挺期待的,也没给大家把爽点码出来。
码了很多字,但感觉这个假等于没请。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其实我觉得这几章写得倒还可以,唯一可惜就是没结尾,还不如正常更新了,唉。
主要还是自己码字能力的上限,然后周一其实上下午都有课,有时间的话也会好些。
最后,本周老师给了一个比较繁重的任务,周五要交,加上临近期末很多课程都要有任务了,再次预告12月不太美妙的更新。
周二中午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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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还欠28更!
(本章完)
今日更新挪到凌晨
朝三暮四,特此通知!
《食仙主》今日更新挪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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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比较久,基本一点以后,明天起来看吧
门口管事几人看刘彻亲自扶着一个乞丐而来,顿时大惑不解,纷纷上前去帮忙。
“不用多礼,请起。”王昊说道,见诸葛亮一脸疲惫,想来这些年也没闲着。
唐憎瞪着那个魔将,顿时,那个魔将有点懵逼,他的心中,其实也是想的。
说话的却是刘三哥,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了。那人被刘三哥这一句话给怼的,当时脸就气的红红的,似乎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话,马上就要发难与他。
“对方这是要练兵!拿我们当磨刀石呢!”苏慧咬牙切齿,她看出来了,对面是觉得无压力了,准备让队友去练兵。
袁明慎重的祭出了自己的随身法宝,这是他以性命精血温养的法宝,自从炼成以来已经有数万年光阴了。
过载的压力对刘筱希这样的高手来说,还是能够承受的,但是她受了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却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她虽然一声不吭,可伤口却已经开始在隐隐作痛了。
那些阴沉的时候同一时间的向着那个地方发了出去,然后那些盐城市之间在半空之上化作几道光芒霎时之间的射向那个家伙。
螳螂人哀嚎一声,飞出去老远倒在地上开始抽搐起来,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几天前,他们还在为丹麦,为国联,在异国他乡上打仗。结果仗一打完,回国后去发现自己如今既不属于丹麦,也不属于国联,而是变成了德国一方的成员了。
在梁萧或清醒过来以后,看着发生的一切,感受着冰凉的雨水顺着自己的皮肤滑落,梁萧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全都是自己做的,不是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摧毁这些人,摧毁他们的一切,摧毁他们的未来。
伸了伸懒腰,梁华觉得自己的房间怎么这么干净呢?要知道他的房间一向是为脏乱差代言的,现在这个情况梁华都觉得自己走错了屋子。
舆论被引导之后,那些原本还以为lovenan真的现身济南与刘伟lo大获全胜的人也都怒不可遏,有种被欺骗的感觉,纷纷指责那些恶意中伤职业选手,散布谣言的人。
因为山大电竞社,说到底是一个官方组织,里面招收的成员或许实力不弱,但跟“魅影”这种用一场场比赛磨砺,经过无数场战争淘汰的队伍来说,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他深知自己难以与沉丘英附魔的光剑近距离抗衡,只好暂时靠赤龙来与之周旋。
张凯瑞耸了耸肩。开口道:“反正我是不信第一种,吸血鬼对于我华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而第二种如果陆神医变成了吸血鬼,那体内不可能存在真气,想来想去只有第三种可能,当然这是我的想法罢了”。
“请不要对任何生物存在偏见!”霏娅下了车,一脸正经地为巨臀鸦人抗辩。
就比如此时,陆羽的心脏若是被这骷髅头给吃掉了,陆羽必死无疑。
“愿主保佑你!”丹尔对着消失的红衣主教比了一个十字,旋即大步走向陆羽。
荒芜的草,枯萎的树,一片的萧条,而今日的冷宫却非比寻常的热闹,不仅皇上和皇后出现在了这里,连一向礼佛,不理世事的太后都移尊驾来到了偏僻的冷宫。
“人在哪儿?”暗涩的声音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他说不出尸体两个字,实在说不出。
清音袖子一挥,打落了其中的几枚,但还是有一枚针刺入眼眶,疼得她当即嚎叫起来。
清灵子说完,便坐到了一旁,那边的弟子立刻走上前来,说道:“大家请到这边来,进行抽签。”这箱子里面的每一个签都用泥土封固起来了,并且用给封印住了,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有人用神识偷看,造成比赛的不公平。
顿时她便心慌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喊她的名字也越来地急切,似乎在他的梦里,她要离开他一般,死也不愿意放手。
自从她醒来后,就没见过她怕过,一直这么自如大方,好像这里是她的家。
于是乎,简亦扬心情圆满了,朝着大总管投去一抹完胜的眼神,大摇大摆的朝着初七走来。
“放心吧,手术我会安排的。不过得等他身体稍微恢复一点,先出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微笑看着舒陌说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有如情人的,anl的脸刷的红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总而言之,我是代表学生会来的,我首先得做的就是不偏袒任何一方。
戏份集中拍摄是一种常用的手段,沈璃的戏份只要拍摄顺利应该能在一星期内结束。
从这个后殿布置的格局来看,左边应该就是盛殓吴叁贵本人的棺椁,而右边这个应该就是陈媛媛的最终归宿。
请假条·一天
周一请假兄弟们,遭不住了。
本以为高潮应该是文思泉涌,一掠而过,谁知道每一招都非常艰难。
情绪就在心里,但是要怎么安排设计出来,展现给大家,真的好废斟酌,而且有时候斟酌着斟酌着,自己就懵了,完全找不到感觉了。
然后战斗的设计也得尽量合情、合理。
加上其他各种事情,这个周末完全没有周末的样子,都是从早忙到晚,明天又是满课,遭不住了。
对了,闲聊:
周六码字的时候楼道火警突然响了,一出门满楼道的烟,赶紧跑东跑西,后来排查了半天是有人的烟头点燃了桶。
还好没什么事,提醒大家也注意防火,尤其吸烟的读者。
《食仙主》请假条·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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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总结一下,兼再请一天假
本来是请一天,明天中午复更的,但我忽然发现,从现在到明天中午,全都有课,还有任务,而且由于更新时间提前了,那我其实还是要急匆匆熬夜码字,根本没有梳理剧情的时间,所以再请一天,周三中午复更。
然后告知一下,我们第二卷并没有结束啊。
从一卷结束到现在为止,最初的创作目的就是第一卷结卷说的低、轻松和爽,第一次写书的我真的是苦思良久,我当时还记得卡文一样的感觉——怎么写单纯爽的情节呢?
我真的像解题一样分析出来,对武比这个情节,要爽就是要从内外两方面做铺垫,就是一来主角很需要这个冠军,比如;二来外部情事迫切需求他拿这个冠军,也比如
但是很显然,一开始我打算的一切矛盾在武比爆发并没有达成,在武比之前,我们矛盾已经解决差不多了,所以只好走另一条路,另一种情绪。
不过这段情节我确实扎扎实实地正面写了一個打脸,我相信对后面的写作是有帮助的。
当然创作过程中许多问题都可以拿出来分析,但是就不长篇大论了,只是简单总结一下,即武比是一个情绪驱动的情节,设计和铺垫情绪真的很花脑筋,有时候不得不舍弃一些剧情逻辑。
然后现在写完,我想情绪驱动还是不如剧情驱动,就是说就自己的写作感觉来看,有时候我并不很喜欢自己铺垫的情绪,写剧情我会感觉更好。
可能,也会更轻松?
当然不是走两个极端,情绪和剧情肯定是融合在一起的,只不过一个是在比较简单的剧情里着重铺垫情绪,一些小剧情也为情绪铺垫服务;一个是写一段比较得意的剧情,努力复杂又合理,注重剧情本身的逻辑和爆点,然后情绪就自然而然出来。
当然了,只是我写了短短七十万字之后的粗浅的、目前的经验,简单分享一下。
然后后面这个剧情,也还没有考虑好,我真的感觉每天攻略完四千字,就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后面的情节了。我记得有一种很古早的金手指,主角在里面时间流速不同、灵气浓度之类也不同,如果我有个这玩意就好了。
(有了这玩意你就只拿来写书?)
总之,我再请一天假,稍微梳理一下后面的写作,然后主要是自己缓一缓。
今天可能晚点儿,下午发。
本来打算摸鱼码一码,结果搞不舒服,还是下课再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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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更改
经研判,进入工作日,从今日起,我们更新时间再次改为【忙令时】——晚十点。
恢复之日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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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仍然晚
“你随俺来。领你去看看俺的真实身份。”孙悟空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搂住我把我拉进入了时空隧道。
五年时间,自己的样貌已有了许多改变,不再充满稚气,虽然轮廓还是有少年时的影子,就算很了解但并不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也不可能认得出来。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李天启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到林亦凡已站在离他五六尺的地方,正悠然拿着纸扇轻摇,他方才可是站在数丈开外的。
当然,人们也少不了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与揣测:隶首因何被抓?他所犯何罪?这等能人实在太可惜了……好一番乱乱哄哄。
可是,神农炎帝毕竟是圣尊下凡,他奉其天命,认其定数,只当这天地间有轮回之理。
地球磁极转换。地球的磁场在南北对换的过程中,地球自转越来越慢,龙卷风现象逐渐增多,龙卷风的威力越来越强,而且都是突然以极大的风速出现,导致很多建筑物都被风吹得倒塌了。
连忙走出来,神识在地上扫瞄,总算找到了一些前人流下的踪迹,跟着这些足迹追去,寒冰的目标不变,还是夜行风,如果能在这里面把夜行风阴死,寒冰一定会大笑三声,那感觉太爽了。
黄佳的后背紧贴着墨凡的前胸,甚至都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着手中轻柔的动作,在那不大的怀抱中她体验到了久违的安心,温暖。不自觉的缩了缩身体,让自己更加贴近他。
她这么一说,李天启和陆琳琅一经留意便果然发现雕像的确与鄂尚的容貌相似。
“这个,我也不知道。”毒蛇老脸微红,感觉有些丢粉,竟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看来安魂山果然名不虚传,到处都是神秘。
于是吕秦将他与秦苏儿刚才的猜测同两人说了一下,让他们各自注意一点。
可惜事与愿违,海浪一波高过一波,拍打着船身,将船拍的偏离了航线。
基里安说美国队长回来了。他还说想试试到底是超级士兵厉害些还是绝境战士厉害些。
只不过如今叶沉浮服用的药物却是有着副作用的,只有服用之后才能够暂缓疼痛的感觉,否则的话就算是服用再好的麻醉剂都是白搭的。
龙家的护卫长见状则是更加的兴奋了,嘴角更是勾勒出了一丝的笑意。
唐明珠顺着唐劲松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当她看到那辆粉色的奔驰车时,反应和唐劲松刚才一样,脸色也是瞬间惨白了起来。
不过,恶魔果实能力者死后,恶魔果实会随机再次出现在大海某个角落。
他搬了几次都没把他翻过去,就走到李裕的另一侧,把他推成侧卧。
过了大概两分钟左右,腐烂的宿管大叔拖着血红色的电锯迈着步子离开了。
强力袭来,李浪惨叫一声,身体径直飞了出来,“嘭”一响,倒在吕秦等人面前,再无动静,生死不明。
男孩说得很诚恳,袁莉莉犹豫了一下。对方只是说唱几句而已,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是个合理的要求,如果不同意,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云荼想要听清楚那两人的对话,可是他们的对话却离她越来越远,她的神思也越来越飘渺,紧接着她鼻尖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想要拒绝汹涌而来的睡意,却最终不敌,沉沉的睡了去。
莫克看着罗侯跟随巴尔和德维特离去,也是有些惊讶。不过一想到那位天牛大人,也就心中释然了。以那位天牛大人的实力地位,派出一位五阶巅峰强者保护巴尔和德维特,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彻底是要泡汤了。今天的林雪音不知道怎么了,明显的没在状态,还说要先走!一听这句话,他根本就不想再谈了。
金九龙望向玉玲珑:“玉宫主看来和银百伶一样,也参与到这次犯叛之中,银百伶是为了权力,又是为了什么?”。
看着周围寂静的夜山,明夜不禁想吐槽一下李云留下的夜跑字条,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下出去夜跑真的好吗?
命人取来了包扎所用之物,仓洛尘转着手中的茶盏,冷眼瞧着越君正和仓九瑶。
数十名手持盾牌的战士冲了上去,将穿山兽围在原地,后方的治疗职业也开始分组治疗,拉抬战士们的血量,一旁的数千名远程职业同时发起攻击,穿山兽的血量飞速下降。
云荼方一进入院子,倾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身形飘渺似鬼。
直升机的降落将周遭依旧泛青的玉米压低,带着巨大的噪音缓缓降落在一处不大的空地上。
“念念,你就好好的度你的蜜月吧,那么远还管着家里的事。”欧阳铎笑着说着米白。
不过躺在那里陈少明却又想起了光辉的话,虽然带有一种优越感,不过仔细想想那都是事实,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又让人无可奈何。
耀武扬威的轰炸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一架轰炸机投弹之后正掉转机身的方向准备返航,突然空中火光闪现,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的巨响,轰炸机不知道怎么装上了一只长翅膀的骨头架子,竟然直接被撞得在半空中爆炸解体。
我只好倒回去沙发上,但是并没有和林佳纯说一句话,就拿出手机,假装很淡定的样子。
“这东西攻击力不错,可是防御力却不怎么样,我给你压阵,想不想试试自己新学的术法?”欧阳鹏程问了一句。
他也笑,满满的无奈和宠溺,疲惫到了极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拥住她的力气。
“五千万霉金!”就在欧阳鹏程幻想着成为世界富的时候,霉国佬开始了第一次报价,一个并不太过分的价格从霉国佬的嘴里喊出来,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浑身开始冒汗了,特别是霉国佬的死对头俄国的代表更是满脸白。
请假两天!
明天请假一天,过元旦!
后天请假一天,考试!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后面的故事虽然已在心中成型了,但如何呈现和编排,还需要细细地去捋一捋,我琢磨琢磨吧先。
也祝大家节日快乐!
《食仙主》请假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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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晚半小时
像那自称毅伯亚圣的左丘毅伯,他的翅膀能力就是风和空间双系。
这样的五花肉,做出来的东坡肉口感才能达到最佳,一块入口,神仙都会迈不开步子。
“孙城主,我可以不杀你,但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孤云到,眼眸中闪烁不知名的眸芒。
醉鬼摇摇晃晃的,被林东拉起来又倒下了。真的喝多了。找不到家了。
“或许是化为人形的时间太短了吧,它的比别人艰难了许多!”萧尘猜测。
“哼,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抽干了你。”火月愤怒的说道。火月发动忍术,“火遁火羽四方。”火月全身被火焰包裹,火焰的羽毛向外飞射。树木被全部烧毁,火月也在千手柱间投掷出木矛得一瞬间落到地上。
只是他原以为把萧尘请来,会令曹家和史家关系更牢固,能助长曹家威势,没想到却是反效果,闹成这个样子。
林栋面露惊诧之色,显然他从未料到还有一只僵尸存在,而且不管怎么听,这一只僵尸都比眼前所见的这些都要强。
梁富贵想和王兵攀谈在场没几个男士,他倒想跑去和张晓燕搭讪,可他不敢。
虽然早已预料到,可亲儿听到母亲说出这话眼泪还是没能忍住落了下来。
可之前还吓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几人,顿时那惊颤的瞳孔中砰然爆射出异样神采,一个个兴奋的嚎叫了起来。
失去武道真元支撑,九幽邪手中的骷髅邪杖,也是轰然落地,彻底碎成一地粉末。
柳生剑姬以为李天目已经把事情对钱大有讲了,见钱大有面色如常,一点责怪她的意思都没有,她心中愧疚,说道:“大有君,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不应该利用你,我正式向你道歉。”说着深鞠一躬。
一行9人继续朝南深入,眼前的平原地势也变成的山地,与稀疏树木混合,行进速度也是慢了许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呢?我告诉你岂不得天下大乱?”林宏白了苏阳一样,无语地说道。
杨威有些复杂的看了我几眼,说你要去我不拦着你,只是有一点,你是什么样去的就什么样的回来,别缺胳膊少腿儿的。
“们血妈!!!!老子给你们拼了!”他旁边的鹏子大吼一声,然后一把给推开那个堵门的,使劲抡了一圈,然后就朝阳子这跑了过来。
许贵说的是实话,村子里的确有这么一些人,见不得他人好。他们自己不一定要承包恶龙潭,但别人要包下,肯定会找各种理由为难。
看着从公司门口走进来的季勋阳,在大厅的陈岩立马跑了过去,在季勋阳的耳边喋喋不休的嘟囔着,季勋阳也不恼,一如既往的打卡进入公司,默不作声。
手中黑杖耀起黑芒,化为道道黑丝钻入了每一个见了这黑袍人,欲要拔出背后双刃的金甲精灵。
关卡的作用便是磨砺试炼者的修为和心性,而第一关不过是热身的开胃菜罢了,算不得什么像样的考验。
居然又说,坏蛋的灵魂才是最美味的,被吓的差一点就尿了,还好靠着老同学的情面,没有被打晕过去过去趴在地面上,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舅爷爷,我也给忘了,你帮我也写上。”大胖见状,直接拿起手包,把杨东给他的一万块钱掏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自己也拿出了一万。
男人很帅,也很白,微卷的咖褐色头发下,一张洁白的脸上五官清秀,看起来帅气又迷人,他薄凉的目光落在了阮拾苏身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撕破了她的衣服,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轻轻揉搓。
碎石全被海水搅动,周围已经无法视物,整个神殿有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随手他轻轻一挥手,四万人整整齐齐出现在旁边,没有任何异动。
随着真夜一声令下,百变怪牌比雕身上伸出一团淡紫色的软体,无限延伸,缠住喵喵后,迅速回拉。
真夜只在旅行的时候吃过泡面,那时候直播间还未开启,泡面里是真的一片肉都没有。
又见一道金光从圣坛内飞出,落在依通佛主身旁,正是前几日离开的妖通佛主。
黑山羊老大狂怒不已,提着大刀带领剩下的七人,活生生在平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谈武艺,只论兵法蒙恬都可以完爆卢胡王和张太戍,俩个加在一起也没用。
蒙恬这么做很正常,曹操和刘备当着秦始皇的面要招揽蒙恬,虽说蒙恬指定是不会去的,但他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难保秦始皇心里头不觉得膈应。
背后一直躲藏之人这次终于要主动露出水面了吗?蔚言如是想到。
今天在路上,晚更啊朋友们
林周儿被征召,未来生死不知,林海山夫妻就合计再要一个,万一林周儿出事,他们也不至于孤独终老,未来也有人送送他们。
“皇妃、皇上请放心,臣当力保皇上万年,无人敢撼动皇权,”恭亲王奕?起身之后行礼退出。
奉凌汐此时正考虑要表演什么才好?虽然上一辈子被甄姨娘祸害成一个草包,但是在她身死做了阿飘后,却在漫长的几十年里到处去学东西用来打发时间,反正总飘着也无聊。
当然这些本土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大阵可不仅仅是禁制分神期的修士,就连大乘期的修士也能禁制,只需要白圣祁老祖一个念头,大阵立刻就会变为杀阵,配合着五名合体期修士的攻击,连大乘期修士也能搏杀。
正常的职业比赛中,看到有人tp来,越塔的人不应该赶紧后撤吗?
“哪里都好,只要你开心。”宁墨尘原本想说,只要你在去哪里都好,想想觉得很肉麻,于是改成只要你开心。
路过席怀野时,她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绿光,众人皆在等着他们有所交集。
只是并非所有雾人将军都有一个清晰的头脑,通过预留在现场的眼株,谢言看到,这些家伙,居然真的一个个追过去进行排查。
白烟吓了一跳,朝床畔望去,才注意到一个身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叼着一根雪茄,那冷峻的面庞掩映于薄雾,更多了几分冷酷。
“不是不是就不是!一准不是!肯定不是!绝对不是!”方路青气哼哼地说。
没有去动手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梦璐了,不过他能够看得出来,当时梦璐的情绪好像的确不是很好,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动手环去打扰他。
南宫长云也没想到葛慧倩竟然有如此大才,只是平时被埋没了,所幸遇到了南宫长云无意中的举动,才发现如此美质良才。
冲完澡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王曦将月牙印记化作一只镯子戴在手上,实在是印记出现的地方太那个了。
付炎也没想到,这些原本事来等ea的粉丝,这个时候竟然暂代了一下他粉丝的角色,找他要起签名跟合影来。
在国军士兵们议论不休的同时,飞云寨的众兄弟也在二三十米远处围坐在一起面红耳赤争论了起来。
等到方离和柳斌到了公司大厦的时候,一直在监视在这座大厦的眼镜蛇们惊喜的现,他们一直盼望已久的第一目标终于出现了,苦苦等候多日今天终于抓到了目标的行踪,这让他们所有人不由开始兴奋起来。
“你和伦娜都没出手,就赫伯特老头带着剩下的百十个战士对付了几百个兽人?”方离大为惊叹。
“开什么玩笑,你们矮人不是信奉什么锻造之神的吗,他怎么会成为你们的精神支柱,怕是你们为了获得他的保护,给他奉献了足够的祭物吧!”伦娜嗤之以鼻。
心道,这一次应该不是白来,虽然人家姑娘有她自身的目的,和需求,但也是事事处处为客人着想,就拿现在来说,人家不计得失亲自拿来药膏为你涂抹,不是对你的好么。
杜若想到她把帖子拿给陆五看的时候,陆五说随便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拒了。
可是,如果不离开,别人会怎么看?她再怎么迟钝,这点还是懂得。亲人都找来了,还赖着不走算怎么回事?
嘴巴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才看清下面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几乎要延伸到下巴上。
一句话问得全场都静默了,包括我都开始深思起来。刚才听过祝可的陈述,觉得很是同情,墨族人不过是想破先祖遗训,却付出的是即将灭族的代价。那千百年前设下此悬棺屏障的人,当真是齐心可诛。
艾巧巧循声找去,结果看到蓝氏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后门进了院。
他们又不可能去找皇室的麻烦,毕竟,只要皇宫内的那一位一天没死,他们就一天不敢妄动。
此人一出现,整个大殿内的空间都仿佛化为冰点,一种无法言喻的气势瞬息笼罩了整个殿堂。
那残破的尸体,一半一半的落在地上,肠子内脏满地都是,即使死了,眼睛都瞪的老大,死不瞑目。
他大概是在六七年前,田氏从聿氏的打压下振作起来之后,开始跟着父亲做事的。
古羲讲述到这里停了下来,控在我腰上的掌没有放开,而另一手有节奏的在桌面轻敲着。
她以前也曾上过下潜龙雏凤榜,不过排名是相当靠后,借助气运之力晋升凝血境,却是上不了中潜龙榜。
楚河对这李默也不禁感到一丝敬佩,不过,他不可能因为欣赏李默就泄露孟青桐的底细。
他们老家这边,风气还算好的,大部分人,对老师依然有着一种尊敬甚至敬畏。
看着王总举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叶窈窕心里有些挣扎,然后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看着叶窈窕那个春风得意的样子,罗兰恨不得抽了她的筋,剥了她的皮,可偏偏还动不得她,因为韩少刚刚警告过她,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
跟着,他就一声不吭的放下铁钳和铁锤,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铁匠铺。
里面竟然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手榴弹,黑漆漆的,很像滚保龄球时撞的那种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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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第二篇
十二条蛟蟒般的影子。
攀附着,夭矫着,慵懒着,凶恶着。
俱都朝向立在玉盘中间的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李缥青嗓子干涩,“这种东西要怎么”
“没事。”裴液攥了攥她的手,却没有回头,他一直低目看着高台顶端,轻声道,“照应好自己。”
那些云雾翻涌得越加剧烈了,里面的东西确实正在渐渐苏醒。
若是取诏之人,此时应当早已离开这片秘境,但他们是前来直面暴君的刺客。
没有等待醒后问好的礼节,在剑势蓄成的第一时间,裴液就提剑一掠而上!
不理会身后竹林围过来的细小末梢,他直趋浓雾遮掩的高台之顶。
不论它是什么,少年从不畏惧直面。
他的上掠似乎更快地惊醒了神子,云气缭乱之中,两条粗如腰身的长触骤然弹离高台,破雾直贯而出。
它的色泽并不一致,内里是瑰丽的幽蓝荧光,鳞片却是尊贵的黑紫,裴液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长触,但与后面愕然失声的少女不同,他对这样的东西并非全然陌生。
在奉怀地窖中、薪苍斗蛊中,“龙舌”顶端那枚钻入他腹中的种子,就总以锋利的长触将食物吸食殆尽,而这瑰火游萦的黑他更是永远不会忘记——若再萦绕上雷电,就与祂那孤身临城的样子别无二致了。
只是龙舌中的触手是湿冷的锋利,上面既没有坚韧的鳞片,末端也并非这样平滑的渐细。
如今,这条长不知几许的触手真如一条异蛟,迅如飓风,势如奔雷,十多丈的距离眨眼而过,一击便要撞碎少年的身躯。
裴液凝眸提剑,另一只手一按剑匣,流光顿时锵然而出。
即便已遥在薪苍之中,也毕竟不及当日两千里天山之远,这仍是此时裴液手中最强的一道力量,刚刚好踏在玄门门槛之上。
这一剑出匣便声势浩荡,荡退了数丈白雾,但却并没有迎上那汹汹而来的触手。
裴液没用它来为自己的安危做丝毫保障,他并指一指,流光直直惊掠高台御座!
下一刻同样浩荡的长触一贯而来,裴液收臂拧身,与之险险交错而过,毫厘间激起的狂风令他发荡襟乱。
裴液一手死死握住剑柄,一手贴肘撑住剑身,将山羽尖刃按在了面前飞掠而过的触手上。
金铁交击铮然尖鸣,璀璨的火星团团爆开,一瞬间裴液如被倾山撞上,双臂伤震,空中的身姿顿时凌乱。
但在这喉血暗咽之中,裴液仍咬牙将全身的力量和真气支撑到了剑上,一切都在溃崩,只有山羽仿佛焊死般稳定,剑刃迎着轰然而过的长触反向而顶,奋力下压。
只在一息之后,金铁尖鸣乍然变为割革之声,幽蓝的血液蓬然爆开在空中,长剑已切入其中将近一半。
裴液于此确认了这东西里确实没有骨骼,血液迎面泼来,只在肌肤上沾染片刻,便迅速渗入肤下,化为手中山羽新的支撑。
遭逢创伤,长触立刻弹离,绕过一个锋利的圆回转而来,遥遥将少年包在中心。
另一条触手又已从下方夭矫而起。
裴液下瞥一眼,坠落在高台山腰上,并指从上而下,缓缓抹去了剑身残留的血迹。
又一次面对了这种不能以人类境界定义实力的敌人。
没有真气,只有沛然莫御的力量、坚韧难破的鳞甲、十二根长达十数丈的修长形体裴液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斩灭这样一条触手。
【禀禄】亦没能如愿生效。
与面对衣南岱时不同,彼时衣南岱尚且生龙活虎,但裴液一按上他的身体,其体内的龙肉就融化倾泻,毫无抵抗之力地朝他涌来。这正与【龙舌】噬人时一样——人异化为霜鬼之后,不需要被击杀,只要龙舌刺入体内,便可将其汲食。
龙舌镜子般的【禀禄】,同样合该如此。
但其实有一种裴液知道的例外。
——“食物”的意识没有消去,禀禄便不能先行享用只有在面对仙君之时。
和这些触手的接触并不能令他直接吞食此物它的意识,当是如仙君一般的位格。
但同时,裴液也相信自己不是真的在直面仙君——不然刚刚那些离体的血液就已化为无数最锐利的尖刺穿透他的身体,绝不会有丝毫生还的可能。
下一刻,两条触手已又从上下四方包来。
长剑刚刚割过的长达一丈的血痕此时竟然已完全不见,伤势似乎不能给它带来丝毫影响,又是呼啸难御的气势,随着完全苏醒过来,速度和力量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而在玉盘之上,少女和黑猫也遭遇了第一波的攻势,两条长触纵横穿刺,黑猫已化为螭形,李缥青身形飘灵,但剑刃却难以在触手上留下足够有效的伤害。
《玉翡剑》本非为对付这种东西撰写的剑术。
裴液收回目光,面前啸风又至,他再次支起一个稳固的剑架,却在将要接手之际心肺一紧——这次已绝非他能正面相迎的力量。
妙至毫巅的掌控力再次出现在这里,裴液长剑贴着这蛟蟒之身一压,矫捷地借力荡起,但下一刻这条触手就反身一包,另一条触手也已抵达他凌空的身体。
这时又真像交错蜿蜒的树根,编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少年既击不破这坚韧的鳞肉,亦快不脱夭矫纵横的形状,当是无处得脱。
而于这千钧一发之际,裴液却什么都没有做,而是偏头看向了高台之顶。
在那里,掠如惊鸿的琉璃由下而上,正将白雾贯穿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正如专诸刺于陛前,白雾之后,那盘坐高台的身影已被逼出了隐约的形状。
比裴液想象中要小得多。
一道修长的身体,近似人类的形状,有头有肩有腰,但是没有腿部,体型也只比正常人类大上一些,甚至比从它身下延伸出的触手还要纤细。
它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亘古的安静,但在它的周围,白雾狂乱,浩荡流光一掠而上,所有攀附慵懒的触手全部骤然起如掠食,蛟影纵横空中。
面对这一剑,紫林高台一瞬间惊变暴乱。
裴液目光冷静地穿过了一切,直抵那最终的顶端。
琉璃是直趋其躯额头。
剩余八根触手全部骤掠而回,绞封这一剑的剑路。
裴液收回目光,却丝毫不管即将身陷囹圄,拧腰奋臂,一剑【断叶洄澜】重重在触手上炸开了幽蓝的血浪。
这诚然是全力而为的一剑,此击过后,他莫说逃离这捆成的牢笼,连第二根绞来的触手都已无力应对。
那沉重坚韧从背后压来,裴液双臂已震脱失力,他眸光一拧,剑光归于鞘中,连鞘横于身前。
下一刻,背后就被巨大的力量推挤撞上剑鞘,一口鲜血喷吐出来。但山羽已成他一枚横生的骨骼,在它不堪重负的颤鸣中,裴液得以暂免被寸寸绞碎的命运。
这当然是饮鸩止渴,长剑不能出鞘,身体不能动作,只以真气续命,死亡不过是片刻后的结局。
而就在这样的处境中,裴液手握剑柄,目光却依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忽然投向了几丈之外的空中。
凝目之处。紫竹之上,白雾之中,暴烈的火焰瞬间从虚空中爆流而出,眨眼淹没了一根向高台而回的触手。
裴液一人留下了三条蛟影。
剩余七条已封死了琉璃的进路。
琉璃没有任何闪避,云白真气萦绕剑身,它直直撞了上去!
一瞬间鳞飞血涌,云雾在空中荡起数丈的波纹,琉璃整个剑身没入到鳞躯结成的林中,干、枝、叶凌乱绞碎,当是至此最威赫的一击。
但它还是没能从另一边冲出去。
神子的额头就在那里,但虬结的触手已牢牢拦住了它。
身前云雾被这一剑尽数驱散,神子仍然端坐不动,低眉瞧着他们,它面目亦同人面,鳞片交覆之下,竟有一种特异的俊美。恍惚之间,甚至可以从中捕捉到一掠而过的神色,仿佛伤怀,又仿佛平和。
但只是一闪而逝的旧影,“飨来。”它漠声道。
李缥青已从台底一掠而上,身后黑螭拖住两条触手,她仗剑直直朝陷入神子控制的裴液冲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随着神子话音落定,捆住裴液的长触骤然回收,一瞬之间,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已被送到神子面前。
裴液一动不动,仿佛完全静止,垂眸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神奇造物。
如玉如金的鳞甲,瑰如赤金的竖瞳,每一处勾勒体型的线条都那样修俊,它像一柄锐利天成的剑,又如一个鳞甲满覆的精灵。
而在他们身外,蛟影乱舞,将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裴液此时终于确认了那一切的来源。
宏大高渺的意志,如真如幻的感知,压覆心神的毒焰俱都来自于面前的东西。
那确实是祂的意志,但这意志却没有意识,它是自然地散发出来,播撒向所有紫竹生长的地方。
蛟躯再一次收紧,山羽发出不堪的哀鸣,裴液亦如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鸟雀,于其中窒息失语。
神子却并没有一定要绞死他的想法,它看着面前不能动作的少年,轻轻张开了薄利的嘴唇。
十多条龙舌莲花般涌了出来。
于它而言,这不是必要击杀的敌人,而是刚刚献上的飨食。
高台之下,青衣少女正不顾一切地仗剑掠上,但她什么也看不见,遍布的蛟影遮挡了她的一切视野和路线。而另一边,琉璃终于从残鳞浪血中一掠而出,一个回转,已再次惊起雾卷风啸,直向神子杀来。
那些残破的触手也在以最快的速度修复,但伤损严重之处毕竟不能眨眼复原,原先能用七条触手拦住的琉璃,此时恐怕将出现缺漏了。
而琉璃的每一剑,是不会衰减的。
此时完全苏醒的神子平漠地瞥了下方少女一眼,竟将那两条追击的触手也收了回去。
它清楚地辨认出全场唯一对它有威胁的东西。
十条蛟影在它御座之前虬结成一面鳞躯之墙,将飨食与敌人彻底断隔在两边。
仿佛两个世界。
它确实已到了飨宴的年限,上一份心神已将要磨灭,身为聆诏之子,它已等了新的继嗣太久。
龙舌蓬然绽开,扎向动弹不得的少年。
而在鳞墙之外,李缥青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斩上了它,但除了两道血浪之外,什么都没能撼动。
但下一刻,飞剑轰然撞上了这面墙壁的正中!
激荡而起的气流几乎将少女掀翻,鳞墙蓬然塌陷震散,雾气荡开数丈。
琉璃实在已竭尽全力,它贯穿一切的气势不可阻挡,流光般的剑影没入鳞片之海,激起了崩溃般的浪头。
但最终还是停滞在了海中。
那清透的剑尖本已穿了出来,但第十一条蛟影从裴液身上剥离,一掠堵了上去。
十一条蛟蟒鳞片厮磨着死死绞紧,琉璃被彻底扼死在了里面。
而在这面墙背后,龙舌一瞬间了裴液的身体。
所有的扰乱俱被阻隔,静雾高台之上,再没人能打扰他们。
尖锐入体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直直盯住了面前这张妖异的面庞。
从身体彻底坍入沉静到现在,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
裴液知道这是一场祭宴,所谓“阖紧双目,任其吞吃,待其啖下至少十五斤骨肉之后,睁眸相对”,神子对待入境之人,不是杀掉,而是吞吃。
裴液刚刚亦凝目看过,这十二条触手仅是臂膊般的东西,它们的尖端没有锋利的硬质,亦不具备遥遥将一个人化为液食的能力。
神子要用飨,就只能将食物带到面前。
他坦然受缚。
刚刚他为琉璃拖住了三条蛟影,如今琉璃为他拖住了十一条。
于是刺客得以来到孤身一人的皇帝面前。
千年万古不变的崇山雪原,仿佛从存在时起,就没有被任何生灵踏足过。
现在,在这彻底的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啸声,遥远如在天边,又仿佛就在脚下,无论往哪里飞奔,它都在变得更加轰响。
于是在心神无所寄托的慌乱中才意识到这是整片天地在崩啸。
庞然的白带来了遮天的影。
松散瘫坠的身体骤然绷紧,出鞘声锵然响彻高台。
箍紧少年身体的触手瞬间崩断,血鳞飘洒如雨。
裴液自己先吐出了大量的血,而在腥红与瑰蓝的泼洒中,他一剑贯穿了面前之物的额头。
《崩雪》第二篇·【来去】。
但没有嘶吼和僵滞,神子缓缓抬眉看向了他,一双黄金竖瞳平漠无言、亮如白昼。
(本章完)
今天晚更噻,逼近零点
111
《食仙主》今天晚更噻,逼近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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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假
早上起来喉痛头晕,本来想睡会儿休息休息看能不能好,结果躺完人麻了,果然发烧了,而且预计后面会越来越重,本来打算今天更新完再请的,但实在昏沉,特此暂停更新。
可能一两天可能更久,要看病毒种类和病情发展恢复更新了。
《食仙主》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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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复更
还好,来得猛去得也快,昨天上午醒来开始喉痛,下午躺了三个小时就烧到了389,然后今天上午就在38以下了,下午烧就退了。
这两天真是除了喝药吃饭就是睡,两天睡了有二十三个小时,身体还是有虚弱感,但只要不烧了精神就好多了,如果不反复了那明天就复更了!
提醒大家也一定要注意防护,睡觉盖好被子,换季流感易发,中招了还是挺难受的。
《食仙主》明天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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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往日影
裴液一下怔住:“什什么?”
“照幽。”明绮天道,“应当是一个名物之词,若这是一件法器的话,应当就是它的名字。”
“是的。”
“嗯?”
“天山说,这是穆王典狱之器,说是察外烛内”
裴液忽然有些无法克制地微颤起来,他向石簪雪请教过这些消息,女子也告诉了他《戒偷》篇中记载的那个故事。
——“至多木之山,王攀之,久而归,銮乘失玉,三诫之,无人还,王遂斩令氏之女,玉出于尸。”
她说,【照幽】可以烛照守御的地方,可以监视锁定之人原来那珠子一直是被这样东西收藏着当然没有比这更合理的答案了
所以,只要御使这件法器是不是就能像穆王当年一样,看到是谁偷走了“玉”?
裴液紧紧抿住了唇,先把真气注了进去。
然而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它并非不吸收真气,而是像一个无底的深渊,真气探进去,是泥牛入海,激不起任何浪花。
裴液凝眉继续注入,渐渐开始隐约感到手中玉佩似乎如同枯木逢水,从干瘪变得盈润起来色泽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但裴液分明感到了一种鲜活,玉佩中间的眼睛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于是下一刻裴液就猛地感到一种掏空般的窒息,这苏醒过来的东西忽然变成了一只汲水长鲸,只一个呼吸,裴液体内真气就被吞去了大半。
力量流逝的快速虚弱感令他呼吸收紧,但还没来得及张口,一股丰沛柔和的云白真气就灌入了他的后心。裴液被吸住的身体顿时一轻,女子的真气包裹住了他的丹田,从经脉树开始接过了这道连接。
在四个呼吸之后,裴液感到女子传来的真气停下了。
他低头看去,手中玉佩已经停止了对真气的吞吸,如同一只餍足的兽般躺在掌心,再注入真气也只被排拒开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任何变化出现,裴液也没有收到任何反馈,仿佛它真的只是一棵无水则枯、有水便活的树,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裴液蹙眉翻看了两下,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子,明绮天一抬指,周遭玄气乖顺地朝玉佩注去,然而甚至不如真气了,玉佩对玄气没有任何反应。
明绮天凝目看着它,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于一枚法器而言,真气玄气都不能奏效,其实代表它的启用是指向某种更深层或更独特的东西,如某个口令、某道玄阵,甚至另一件法器乃至兵器武功总之,是设计之初就只为特定人选敞开的门户。
“周穆王典狱之器,本应如此。”肩上黑猫轻声道,“我想正是因为这样,湖山剑门、欢死楼、吞日会其实都没有找到使用它的方法。”
裴液沉默不语——对周穆王来讲,这件随身携带的监视之器自然不容他人启用,然而穆王独有他人所无的东西有很多,时隔几个千年,他们又往何处去寻呢?
“穆天子,是一位伟力归于自身的君王。”明绮天忽然轻声道,“《剑家溯古》中说他‘信己轻物’,周时器道颇兴,但这位君王身边法器屈指可数。传说中他拥有一柄名剑,却问偃师能否炼去金铁,将神力归入己身。”
这个名字的形象在裴液心中顿时清晰了许多——埋于人格的不安全感,偏执的骄傲自负。
“所以穆王用于掌控此物的,多半是他极深处的倚仗,他坚信它的独一和不可偷夺。”黑猫清冷的碧眸看着少年,“就像”
“就像【鹑首】一样!”
他立刻想起了在仙人台三重阁中、在面对未启开的玉佩时,黑猫所言的【螭火】感应。
不及黑猫出手,裴液手中幽蓝火焰已然升起,裹住了整枚玉佩,下一刻像是云入风洞,所有幽蓝一瞬间没入玉佩中间的眼瞳之中,然后这只眼真的活了过来。
这只玉质的眼睛直直盯住了他,一瞬间,裴液感到了自己和它产生了一种深层的勾连,一道“门”向他打开了,只要他想,意识随时可以沉入其中。
“”裴液一时没有着急,轻轻翻动了这枚佩子两下,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其他变化。
“这是你的第二枚‘仙权’吗?”明绮天忽然道。
“嗯?”裴液茫然。
“你之前有一枚【鹑首】,现在又有这个”明绮天伸指点了下刚刚消去的幽蓝。
“这是我和它缔约所得的能力,【螭火】,我见烛世教也用这种火焰。”裴液看向女子,“【鹑首】也是黑螭所有,借由缔约我们可以共享明姑娘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这几乎是他走上这条路的缘起,黑螭模棱两可地称之为“果子”,烛世教在《传心烛》上写为“【鹑首】仙权”,如今似乎终于可以知道它在这个世界上的名目了。
“我亦不知它们的来由与所去。”明绮天微微沉吟,“但这确实是如今知情者给它们的名称,其迁延日短,范围所指尚不甚明确,大概意即某种不基于玄气真气的无来由的能力,抑或往往代表着一条道路的终极”
“奇术绝经?名剑?”
明绮天点点头:“这是最典型的存在。”
又补充道:“近几十年来,很多高处的目光都聚焦在其上,所用尚不甚明朗,但想必十分珍贵,你要好好保存。”
裴液认真“嗯”了一声,看着面前只剩烬星的篝火:“也许这一次就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的了?”
黑猫这时插嘴道:“【鹑首】与【螭火】似乎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明绮天微怔:“是的,这是一个很新的问题了。”
她顿了一会儿:“目前所发现的仙权,其实有些杂乱无章之感仙人台有一种很新的、暂未流传的说法,是将其分为‘正伪’两类,而在‘正’中,又有‘大小’之分总之这是很前沿的东西了,裴液若是按部就班地修行,要过很久才能接触到。”
黑猫则沉默地望着空处,显然在以女子带来的知识和它残留的古老记忆相互印证,少顷,它轻声道:“‘大小’听来有些奇怪其实我想,【螭火】更像一枚果子的一部分”
明绮天眉头轻挑:“嗯!确实有人说,‘大小’不如说‘全半’不过当然也还在论争。”
裴液偏过头:“所以我们可以说,【鹑首】是一枚完整的‘仙权’,【螭火】则是一枚‘半仙权’?”
黑猫稍显焦躁地踱步两下,它显然对这个话题投入很深:“其实【鹑首】之名本身就带有一种不可更易的正统之感,【鹑首】是十二星次之一,自古天命在星但这个名字是印在我脑子里的,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我把它带下来也许并不是它在人间应有的名号。”
黑猫把眉头蹙得很紧。
“【螭火】”
“【螭火】就不是。”黑猫碧眸盯着少年,“它是螭龙权柄之名,却没像鹑鸟权柄一样被列为星次。”
“”
黑猫沉默地望着天空,秋夜一片清澈,冷星如同镶嵌水中,南方鹑首之位上,井、鬼两宿遥远宁静地缀在那里。
裴液抚了抚它,低声道:“不急,我们慢慢找答案就是。”
明绮天点头:“伱们已经走在很前面了。”
裴液看着女子:“明姑娘这些东西,云琅山也同样不争夺吗?”
明绮天摇摇头:“师父说,人间一块,事情总会走向它应去的方向,而能把自己的剑路走到尽头,就是云琅的通天之阶了。”
女子也望着旷远的星空,轻声道:“而且‘剑’本身,或者也是一种仙权呢。”
“”裴液一时怔然。
“怎么了?”明绮天回眸。
“没什么,就是忽然发现明姑娘你懂得好多。”裴液笑了下,移开了目光。
其实和女子相识时日并不算太短,然而像这样大段的谈话在老宅谈剑那次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现在静夜之中,少年很分明地觉得和女子的每一次谈话都受益匪浅——杂乱归序、堵塞通明,而且总有他想所未想,闻所未闻的新东西。
这样一个代表“正确”的标准于他而言实在弥足珍贵,裴液声音微哑:“明姑娘,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么多稀罕的消息,对我真的很重要。”
女子摇摇头:“我也喜欢和你聊天,没什么的。”
“那,明天再向明姑娘请教了。”
“嗯。”明绮天随意点了点头。
夜色越发深沉宁静,离晨曦的到来也没有多久了,黑猫沉默地伏在膝上,碧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夜幕垂落的边际。
裴液确实依然没有丝毫睡意,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中簿子的页脚,低下头,佩子中心的那只眼瞳依然在安静地凝望着他。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它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此时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幽远深邃,其中缓缓流动的莹质宛如银河。
黑猫转过头来,螭火再次在佩中流转一周,朝他点了点头。
裴液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地对上了这只眼眸,朝里面深深望了进去。
一瞬间,裴液再次体会到“灵明照世”那种居天观下的神灵之感,但这次由他选择的不是广阔的平野了,而是一条涓涓的长流。
穿过这枚眼瞳,他的心神降临了一处奇异的空间,周天脚下是乳白莹润的质地在流动,正是组成那枚眼瞳的玉质,而在这眼底之中,一条灰白的、宽阔的河无声流淌,旁边分出的无数细小支流像是人的血网。
裴液投目望去,一股巨大眩晕感顿时席卷了他,难以形容这种感受,那是密集到不可思议的信息挤压在一个小方块里撞入眼膜,并非文字图画这样的平面,也并非一个场景这样的立体,里面还加了另一条轴和无数分叉,那是“时间”和许多人的“视角”。
周穆王当年也许就是在这样的信息密度中一眼瞧见自己想要的那个节点,但少年显然还没有那样强大的心神,【鹑首】瞬间开启,一切缓慢下来,他终于瞧见一些静止的截面。
人影依然流动,视角依然变幻,但在视野更广阔的尺度上,一幅不变的图景渐渐清晰了起来。
千倾冰鉴的湖面,白雪铺上平平的一层,岸边疏朗的霜林挑着细松的堆雪,周围,一道高而峻的环崖把这一切围了起来,只留一道狭口。一座高峻规整的好山正对此口,若环崖是一枚戒环,它就是镶嵌其上的宝石。
仿佛千年无人踏足,是一片冰而静的秘境,而在高石霜树点缀的蜿蜒之中,隐隐可见由上而下稀松散布的檐角殿缘。
不必谁来提醒,一个名词已从裴液口中轻轻吐了出来:“湖山剑门”
就在这静寂的背景之下,一幅幅人影组成的图画从眼前流淌而过,它们并不连续,裴液既看不懂它们代表着什么,也触碰不到它们。
就像一个个故事的封面,但裴液找不到翻开它们的办法。灰白静止的图画在面前一幕幕划过,几十年似乎在一瞬间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流过去,他却无法截停其中任何一幅。
“法器是通过天地灵玄来作用的。”一直沉默的黑猫终于开口,“【照幽】是通过控制特定范围内灵玄之气的变化来记录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把画面转为文字,它是把‘过去’转写为特定形状的灵玄来记录。”
“”
“因此你现在进来,它就将一切置于你面前由你选择,每一个静止的画面都代表一条‘支流’的开端,你进入其中,就可得见它的始终与全貌。”
“但我选不了任何一个。”
“这应当是这枚法器天生的限制。”黑猫道,“在将‘经历’化为灵玄之后,它不能再随意将其转回去,而是需要从器主心神中找到一个支点。”
“支点?”
“我想,或者就是一样‘支流’中存在的具体事物,它同时存在于‘支流’和你的心神中,因而【照幽】才可以攀着它把一切呈现给你。”
“就是说,我见过的、知道的东西?”
“我想是的,正是由于那种‘陌生感’,你才抓不住那些漂过去的画面不是吗。”
“那人行不行?”
“”黑猫微怔,碧眸看着少年。
“往下游去!”
在这条灰白长河将近末端的时候,裴液终于见到了一抹清晰而具体的彩色。
这幅画面还未来到近前,裴液就已看清了其中那道鲜活的人影。
少年的面孔正处于稚嫩和棱角之间,有些腼腆的面容、莹亮有神的双眼,亲切中又有几分陌生。
显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少年此时肩膀放松着,身体也没有那种惯常的绷起,呵呵傻笑着,像一只兔子多过像一只狼。
“杨颜。”裴液轻声喃喃。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感觉码得有点儿捉襟见肘了朋友们,每天想的没有码的多,后面情节又要开始大交错,请一天梳理一下。
《食仙主》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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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再请一天,番外暂且奉上
抱歉,鼓捣了两天还是没鼓捣完,有些节点需要细想,但是大脑已经懵了,硬码四千出来感觉还是捉襟见肘,所以再鼓捣一天吧。
因为是承诺今天复更的,为了谢罪,鹦鹉整理了一个番外的开头。
我在第一卷感言里说,“这本书写到五万字的时候,就已经是我写过最长的东西”,这个是实话,我之前想写一个中长篇来着,它的主角就是年轻的越沐舟和应宿羽等等,一共写了四万多字,框架搭起来了,又没再往下写了。
后来我就想,当这個故事结束之后,这些年轻人老去之后的情景然后才有的裴液这个小孩。
然后现在我把它翻出来,本来打算把第一章一万字放出来安抚一下大家,但发现各种遣词造句和处理简直矫情难看,而且十分啰嗦(比现在还啰嗦)——我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进步,但是这次回看的时候,是真的发觉了以前的惨不忍睹。
所以算是攀着骨架花了三个多小时重写了一遍,但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情节,算是一个新坑,不爱看的朋友也可以先跳过,我们后面在正文里也会用其他方式讲述这个故事的。
正文我再拖一拖,努力让自己想明白些再动笔。
【前尘·一】蜀城旧雨
“一百一十七年前的太极宫之变里,一位亲兵非常确认自己亲手割开了昭文太子的喉咙。但是在十年后的四王叛乱中,众目睽睽之下,也是昭文太子率领三百骑,劝开了太原的城门。”
“死人怎么能复生?”
“因此,这是《存意经》第一次留下痕迹。”
张思彻的手很稳,针一样的细笔最后颤动了几下,把落款留在了信的末尾。
锁鳞元年,神京城中正在下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薄雪,将近开春,风依然像是刀子,不过磨得没有那么锋利了。
门外廊道的窗户又没关紧,风雪穿堂而过时有变调的呼啸,在安静的屋中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自然之声往往并不被喜静的张思彻归为嘈杂,很多时候它们反而是有效的隔膜。
他很喜欢、也很从容地一心两用,郑重地结尾手上小笺时,嘴上丝毫不乱地梳理着刚刚交叉看过的十多宗案卷,新任文书在一旁谨慎地记着。
张思彻掀开猩红的印泥,继续说道:
“二十九年前,大将军魏照劫的夫人因当街刺死福王获罪,但她被处死十天后,大将军就续弦了一位样貌俱同的女子,言称是夫人的胞妹。”
“魏照劫好像不是薄情寡恩之人。”
“他们夫妇伉俪情深、生死相托,遑论魏夫人当年也是声名显誉的名派真传,也未听说过有什么胞妹……因此,我们怀疑这是《存意经》第二次的现身。”
两枚印章一大一小,张长史很稳当地分别蘸泥留印,而后把这方质地特异的纸笺放在烛火旁晾墨。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四王叛乱时昭文太子麾下有位心腹裨将,叫做赵余平,叛乱平定后此人和昭文太子一同伏诛,但是他的一个小儿子却不知所踪。而之后十来年里,泰山药庐里出现了一脉赵姓长老,这一脉后来便是魏夫人的师承。”
“这未免有些……”
“捕风捉影?或许吧,但这条脉络虽然微弱却很清晰,台里还给了一个更捕风捉影的案例——你知道,昭文太子的生母是前朝的公主吗?”
“有耳闻。”
“在前朝元贞十二年,盛贵妃诞下一只裸猫,以妖论死。”
“《存意经》还能叫人生出猫来?”
张思彻转头拿过一封漆好的公文,这时门外廊道的尽头,一道脚步声出现在了楼梯上,越来越近,由隐约渐渐明朗。
“这件事的确不同于《存意经》后来展现出的‘死而复生’的能力,但可能更接近这本奇功的本质。因为我一直认为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谬传,只是当下没有更多的案例来佐证。而且从前朝皇室传到昭文太子手里,这个脉络同样很明晰。”
“嗯,那在魏夫人之后呢,《存意经》又到了谁的手里?”
“二十年前将军府满门俱灭,本来线索就断在这里了。”
“本来?”
“你知道澧南县吗?”
“什么地方?”
“是几千里外,西蜀山中的一座县城,当地最有名的门派称作神宵门,神宵掌门名叫祝怜我。”
“这跟《存意经》又有什么关系?”
那脚步声上了廊道,鞋底和铺砌的薄雪挤出一些尖锐的声响。这显然是噪音了,张思彻抬头看向房门,稍微顿了下才继续道:“就在几天前,祝怜我给左相府邸递了一则消息,说她当年从将军府中救出来一個女婴,二十年来暗中抚育长大,乃是魏照劫的孤女。”
“《存意经》到了她手上?”
“不确定,但这令台里翻出了五年前在澧南的一则消息。”张长史道,“五年前,台里得知澧南附近活动着一位【邙山道医】。这人遮形掩容,行迹诡秘,尤善治身躯残疾——咱们前面说了泰山药庐的传人,《存意经》和医生也许有些关联。”
“祝怜我和这个道医是什么关系?”
张思彻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完全没有关系,当时这件事确实太不重要,台里没有留档,更没有深究。只令当地的一位同僚——叫做……白飞萍——稍作监视。直到十天前,台里开始追觅《存意经》的痕迹,又因祝怜我的传信续上了将军府这条脉络时,才想到这位【邙山道医】,于是我们去信向白飞萍询问。没希冀有什么收获,更没预估到什么危险,因此我们传信时都没用魂鸟,而是走的官驿。”
他轻叹口气:“想来便是这里出了差错。”
“什么意思?”
廊道上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然后停了一下,一声轻轻的“嘎哒”,他贴心地关上了那扇漏雪的窗户。
“白飞萍死了。”张思彻道。
“死了?”
“死了。我们二月初九去信,二月十九他的魂鸟悲鸣着回到了台里。”
“……有时监视是双向的,恐怕白飞萍调查这道医的时候,这道医也早就盯上了他。咱们询问的信一去,触草惊蛇了。”
“这事其实有些费琢磨,白飞萍若掌握了什么要紧的信息,何不早些主动上报;若没掌握,那人又何必杀他,难道偏偏赶巧?”张思彻摇了摇头,“也许是我们害了他吧,但是仙人台没有枉死之人,咬过人的蛇更没有再放它逃走的道理。这事又或许牵扯《存意经》,接下来咱们就主要办这件事,其他的活先放放。”
“好。”
“另外,白飞萍之前对这个【邙山道医】做过一点例行汇报。”张思彻拿出一个旧卷展开,铺在灯火下递给他。
文书低头看去。
“其人现身并无定时,地点则遍及周边诸县,往往亲自登门带走病人,喂以昏睡之药,及病人醒来已返回家中。我曾守株待兔得见一面,然其人披篷覆面,裹手哑声,终无所得。
——澧水留检白飞萍。”
“这看来也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咱们说了不算。”张思彻拿起晾好的小笺吹了两下,触了触墨迹后卷起放入小筒中,慎重地扣好盖子,“任何信息都要不删不改地录上。”
文书点点头,还是轻叹道:“魂鸟飞来要时间,我们再发人过去又是几天近十天过去,这蛇咬完人,恐怕什么证据都留不下了。”
这时候,那“咯吱”声终于来到了门前,文书手下快笔不停,已抬起头准备喊“请进”,正是北衙重狱中忙碌出来的利落。
然而那脚步连慢也没慢,门被直接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裹着风雪的冷气走了进来。
不长不短的黑发单束在脑后,其上薄雪正在缓缓化去,这样的冬日,男子却只穿一身轻薄的黑衫,冰冷的剑拎在手上,剑眉下嵌着一双长而亮的眼。
张思彻抬起头来,微笑示意:“久见——事情都知道了?”
男子点点头:“来取案卷,劳烦了。”
张思彻摆摆手,唤来一只妖异的黄瞳青鸟,小心地把写好的小筒固定在它细利的爪上:“也劳烦你一事,顺便带上它,也是往西南去的,出京后放飞就好。”
男子看一眼旁边低头奋力快笔的文书:“你这信要用得上【琉青】来传吗,给谁?”
“李鹤检。”
“哪个李鹤检?”
“你倒还不认得……稽查吞日会的,事敏行密,暂时也不要去认得。”
“行,我理会的。”
话到此处安静下来,只有文书的沙沙快笔,男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着【琉青】的金喙。
这凶鸟乖顺不动。
片刻之后,文书终于搁下了笔,把用一晌午写好的材料尽数封装好,盖了一个小红印。
“在廷新来此任,还不太熟练。”张思彻微微歉意,而后转头示意,微笑道,“交给这位巡检大人吧,专司捕蛇的来了。”
付在廷连忙起身,双手递上。
男子随手接过,微一点头,便转身而去,衫衣微飘。
“越沐舟。”张思彻犹豫了下叫道。
男子回过头来。
“这次若真与《存意经》有关,事毕后你大约就可以升任鹤检了。”
旁边刚刚来得及饮一口水的付在廷猛地一噎,愕然瞪大了眸子。
男子笑了下,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二月廿五。
西南,澧水。
雨已经几乎要停了,灰白斑杂的天空仍然阴沉沉地压下来,又被四周无数巨笋似的、青意湛然的峻峰支撑住。
自打过了澧水下游,这些山峰就变得越来越高,而随着阴雨连绵,天空则降得越来越低。碧峰塞满了天空,路蜿蜒在峰底的夹缝里,周遭是翠竹、冷石、露草、寒雾、打在身上的针一般的凉雨以及偶见一瞥的铁一样的大江。
行走在这样的冷幽之境里久了,总会觉得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间是另一个世界。此时越沐舟驱马走上坡后望着远处露出来的一角招客的旗子,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为自己尚在这热闹的人世而庆幸。
离开神京,他心情就总是轻松很多。
越沐舟其实挺喜欢这种简单的差事,连嫌犯的身份名字都已获知,他只要去见祝怜我就好。若祝怜我就是元凶,便可缉拿或者就地格杀,然后回京复命;若他足够无辜,也可向他查问【邙山道医】的消息,总比自己一个外来人事倍功半地调查要好;而若他已经潜逃,那也不错,可少耗费一些脑力。
他实在烦恶那种捉迷藏一样的敌人,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到处是真真假假的信息,案子里充满了面具、圈套、谎言、内奸、易容、假身份……诸如此类。
他固然有足够的耐心去抽丝剥茧,但那绝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此将这种人抓捕归案后,他往往有自己的手段疏导这种不愉快。
这时他下得马来,缓慢活动着连日飞驰之下僵痛如裂的腰腿,一边眯眼望着这座客栈,只见青青障障的背景上,有条白色的飘带。
三层连两院的小楼蒙在雾里,隐约的咿呀传出来,门额上“迎来送往”四个大字金色早已残褪,打湿后与木色融成一体,愈发难辨,而从屋檐上垂下来一条尺长两指宽的白布条,颜色倒是很新。
越沐舟立马于此看着这条布带,丁小二掀帘来迎时,入眼便是四条柱子似的、被水洗得黑亮光滑的马腿。
“客人?”骑士裹在湿重的蓑衣里,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光,丁小二看不清他的面孔,只仰头小心问道,“路上辛苦了,要留宿吗?给您热些酒肉羹饭,烧桶热水?”
越沐舟从房檐上收回目光——确实没有看错,这是澧水流域丧葬的习俗,死了人系带告哀,当地人一瞧便知。
“好,劳烦了。”
“哥儿是从哪来,要不要小店代为通传姓名?也好让神宵门接待。”
越沐舟定定地看着丁小二,偏了下头,微笑道:“我叫越沐舟。怎么,来你们这儿的人,都是找神宵门的吗?”
“啊!哥儿既然不是神宵山的客人,那便罢了。”丁小二挠了挠头,表情简直有些懵然,越沐舟几可读出他心中的想法——“不找神宵门,来这地界作甚,捉长虫吗?”
越沐舟含笑指了下这条带子:“冒昧一问,贵店近日有亲友过世吗?”
“没,客人,这个是大家都要系的。”丁小二本已牵住马缰,这时又犹豫了,“客人您既然不是奔丧,咱们院里可是在办白事,你若介意,就别往里进了——不过整个澧南城,其实都是这样。”
越沐舟立刻想起白飞萍这位素未谋面的同僚,若他并非“失踪”而是办了葬礼的明死,一些事情是需要重新考量的。
“无碍,这是谁的丧葬?”越沐舟翻身下马。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越沐舟掀帘而入。
店中场景映入眼帘。
客栈大堂中灯火熠熠,对门摆一张案桌,两侧垂下白幡,桌上立着一方沉重的灵牌,数十根蜡烛的光微微摇曳。
不见棺材也不见亲属,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灵位摆在这里。而食客们百业俱全,农夫、行商、秀才、手艺人……更多的还是武人,这些人饮酒谈话如常,只是或臂或腕,乃至兵器上,竟然都系了一条细长白带。
而刚刚在外面隐约隔膜的咿咿呀呀也一下清晰了起来,原来这不大的堂中竟然架着一个小小的戏台,戏台两侧垂下白幡,一书“喜娱阎罗”一书“欢宴小鬼”,乃是当地托他们照顾亡灵的习俗。
抬眼看去,一位年轻乐师端坐拉着曲子,青服水袖的女子正在台上歌舞,真是唱作俱佳,正到一处快板流水,那曲调熟悉得很:“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越沐舟掠过此节,目光放在了戏台后那尊灵位上,再也没有移开。
其上竖写一道小字。
【神宵第七代掌门祝君讳怜我之灵】
安静之中,男子轻轻笑了出来:“操伱,原来还是捉迷藏。”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八章 松下血(中)(6000,为盟主蓝黑飓风老板加更)
随着甘子枫一路往上去,来到第二层观台,各峰优俊弟子都在此处,两人随意落座,也不大显眼。
场上熙熙攘攘,上一场的余波正在消去,裴液坐下时,刚刚所见的那位清傲少年也正往台上走去。
甘子枫没再讲话,因为这位置不高不低,刚刚好上可听见峰主长老们的点评,下可听见各脉弟子们的议论。
此时下方的话语确实清晰入耳。
“那就是仙桥峰的采岳师弟吗,生得好俊。”
“他能胜过孔问师兄?我不信的。”
“我也不大信不过人家在府城拿了声名回来的,一手《白虹篇》技惊四座,今日应当是第一次在门中亮相。”
“你们不懂。晏师弟一定要赢的,自打当年季枫师兄剑被挑落崖下后,仙桥峰就一蹶不振,这么多年来受了多少轻视,师弟是许师叔从相州城领回的乞儿,他是在这种目光中长大的。”
“我听说是他主动挑的孔问师兄?”
“是。”
莲台之上,晏采岳低头安静立着,右臂倒持一柄长剑,白刃在日光下闪亮如镜。
“小辈儿戏完此场,就劳剑主指点老朽一二了。”上面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元武峰主纪长云年龄已不知几许,面上鹤斑明显,此时最高首也只有他与明绮天并坐。其人正将一柄色泽晦暗的剑搁在膝上,整个人与台下老松一般气质。
纪长云是如今百里崆峒山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在鹤榜的第二页就可以找到这个名字——鹤六十七,【老剑忘松】。
这也是本届【铁松论剑】最令人激动的中场,纪峰主与明剑主将在五峰之下,提前上演一场羽鳞试。
这将是近五十年来云琅剑与崆峒剑最正式、最高位的一次交汇,必定被详细记录下来,作为日后许多本剑理的例材。
只是从另一边来看,明绮天在天山问剑时,撑天柱上年轻弟子们你来我往,聂伤衡、商云凝、左丘龙华在明剑主面前俱有所言,如今崆峒却跳过了年轻一辈,径自以镇山之人来撑场面,也确实可见近些年的“崆峒凋敝”之论非是空穴来风。
“前辈谦言过甚。”明绮天拱手一礼。
再次投目去下方的比试。
另一人已从台上缓步而下,他身量高大,提一柄宽重得多的剑,立定在了松下莲台之上。
如果说晏采岳是锋芒初露,孔问便早已是柄出鞘已久的利剑,他在和晏采岳相仿的年纪扬名,虽然天赋稍差,但如今四年过去,即便不谈剑技,其人境界也早立在了六生,是元武峰叫得响名号的一位年轻砥柱。
这是论剑上半段的最后一场,也是至此最受瞩目的一场。
两人相对立定,不知何处而来的一声悠远剑鸣,喧哗在几息之间归于安静,秋风卷叶,场上二人横剑行礼。
礼毕的下一刻,立刻又一道剑鸣响起,音短声锐,铮然肃杀。
晏采岳当先出剑。
裴液一瞬间理解了何为《白虹篇》,这气质有些类似于他在观鹭台上遭遇过的那一式笔直墨剑,不过现在这道明显干净纯粹到了另一个层面,白虹经天,一种浩荡的强劲扑面而来。
只看了这一式,裴液就认同了甘子枫的话,这样一门剑绝对够得上《黄翡翠》的强度,如果这位弟子真是近日才学会此剑的独苗,那欢死楼确实难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可什么时候是合适的下手机会呢?如今明姑娘已至,他们真的还会出手吗?其他合适的目标又在哪里?
欢死楼收集这么多种类繁多的剑术究竟是要做什么?
裴液沉默地注视着场上。
“晏师兄这一剑天啊”管千颜小小惊呼一声,“《白虹篇》这样厉害的吗?”
“师父说十七峰传承中,《白虹篇》可以排进前十。”孔兰庭稚声认真,“不过管师姐,那后半剑不是《白虹篇》了晏师兄对剑有自己的理解。”
张景弼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此时含糊嗤了声:“还不是被压着打。”
“哦。”大家都恍如未闻,管千颜回了孔兰庭一个恍然的点头,“还是孔师弟厉害。”
“我其实想去问问剑主”孔兰庭手上还是翻着那本《松雾剑咏》自语道,然后莫名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管千颜也顺着他目光看去,试着张了下嘴,但也没有发出声音。
目光一转:“呀!孔师弟,晏师兄失了一招——诶呀,又失了一招!”
“五生对六生还是太难了,何况孔问师兄也很会打擂。”孔兰庭认真道。
“那晏师兄要输了啊。”
“嗯”孔兰庭蹙眉看着,“又失了半招多半是了。”
“我问席师兄去。”少女转过头,“席师兄别看书了。”
“嗯?怎么。”
“你快瞧瞧谁能赢?”
“”
“说话啊。”
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孔问要败了。”
“啊?”
“《元云破石》剑理如此,孔问久战不下,其实将要‘三而竭’了。而采岳这门剑用得极好极好,硬要说的话只有一处缺陷,就是盛烈多于从容,因此在由守转攻之间稍急,难免露出一道罅隙。”席天机敛卷含笑,“不过这是性格使然,两年之内难以修正了。”
管千颜露出钦佩之色,不过挪目看向下面仍在一边倒的局势,还是不太敢相信。旁边张景弼冷哼:“眼见就要输了,还有什么‘极好极好’,五还真能胜六不成?”
“席师兄当年可是四胜六的。”
孔兰庭却也在一旁轻轻摇头:“孔师兄之势确实渐竭了,不过我想晏师兄应该会更快撑不住——真气境界是不能抹去的。”
管千颜鼓了下嘴,忽然有些犹豫地转头向了另一边。
……
欢死楼目的是在那枚宝珠,而在上次的遭遇中,那枚珠子并非是激活的状态。欢死楼已经将珠子拿到手,那么他们的一切行为,是否就是为了补齐它,或者说激活它呢?
裴液其实甚至不太关心这一点,欢死楼随便什么目的都好他只要先找到那袭黑袍的踪迹。
“你好?”
那么为了达成这個目的,这袭黑袍现在在做什么呢?怎样才能攀着他要做的事情,找到他的踪迹?
“这位师兄?”
裴液微怔转头。
“师、师兄你好,我叫管千颜,师兄你觉得这场谁会赢啊?”少女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不唯这一双眼睛,实际周边好几人都投来了目光,席天机也从剑卷上微微抬起了头。
“”裴液合了下眼睛,才完全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下面两人身上,“抱歉,我没太注意看瞧来是这位身形壮些的吧”
此话刚刚落定,台上一道剑气惊贯而起,翠绿的松针振乱崩飞,晏采岳在绝境之中再起一虹,一剑破开了孔问之剑,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他是一直死死按着这一道剑,在几番即将落败的时刻都没有出手,直到孔问落入“三竭”的一瞬间,这一剑才如此锋利地展露了獠牙。
果然是气贯长虹。
松针哗啦啦坠落下来,像是落了一场翠色的雨,晏采岳剑尖在对方咽喉上多抵了一息,才在一片安静中缓缓收手而立,行礼结剑。
莲台之上,管千颜含笑点了点头,周围几人也含蓄地从这位神秘少年身上收回了目光。
这时不知哪里来了一句:“那这样的话,下一场就是晏师兄打张师兄了!”
张景弼脸色微白地盯着下方,一手攥着着剑柄,那红粉的平安扣坠在膝上,其人嘴唇抿得很紧。
看着晏采岳提着剑走回来,他忽然提剑起身,径自离席而去了。
直到他走得远了,才又有些嬉笑的小声响起:“又找娘去喽”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了,有人期待道:“下面就是峰主和剑主了吧?什么时候开始?”
“等等嘛。”管千颜示意上面,只见那里孔兰庭终于鼓起勇气,拎着书去了明绮天面前,女子正以罕见的温和解答着每一道不够清晰的笔触。
“明姑娘好像真的很喜欢和剑赋好的人说话啊”管千颜凝望羡慕道,“可惜我比较笨——诶,席师兄,你怎么不去请教?”
席天机闻言确实下意识提了下书册,但终于还是没有起身,含笑道:“马上论剑了我就不占用时间。”
这时莲顶之上,明绮天也停下了诉说,朝着裴液抬手指了下,孔兰庭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然后对女子深深一礼,小碎步往下跑来。
另一边,纪长云当先仗剑一掠而下,立定在了老松之下。
全场肃然,起身执礼。
老人身着一件深青布衣,布鞋稳稳踏在地上,其人腰背有些弯,把一柄挺拔的长剑立在背后。
明绮天紧随其后,手中仍然不是斩心琉璃,而是一柄明如镜水的长剑。
这理应是一场有更多观众的比试。
像纪长云这样的镇派耆宿,明年羽鳞试时也不会出现在神京供人观瞻,很多时候不能单用“谒阙之顶”四个字来形容他们,那一身修艺是谁也无法超越的岁月凝成,武道在这具身体里沉淀了太久,他们往往是一个门派活着的魂灵。
仙人台也只能凭推断来给这些人更新列位,而谁也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死亡和天楼哪个会先来。
而立在他对面的女子则代表着下一个时代最明亮的一枚剑锋。
她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剑君放她出现在世人面前的第一天,她就立在了鹤榜第三的位置上。
对无数天才来说,这件事都过于虚假和梦幻,但事实无可辩驳地出现就在眼前。而随着一年、两年、三年人们也渐渐接受,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和任何人比较,也无人能和她比较,她只是要征服“剑”这座高山而已。
白衣,黑发,单剑,缥缈如神。
没有剑鸣,风过松尖,弈剑就这样开始。
“明剑主,我蹉跎三尺之上,枯守五峰之中,已有八十年余。”纪长云缓缓抽剑,白须在风中飘摇,“幼时觉崆峒之剑博大精深,当为天下一极,如今渐渐看得透了,崆峒剑长在质实,失在高妙;长在盛烈,失在盈虚。从形态来说,又各峰散乱,我走到尽头之后欲再向前开拓一尺,回首却见不成体系、无以支撑总得来说,崆峒剑上限算不得上高。”
莲台一阵轻微的噪动。
“前辈言过了,任哪个当世一流的剑门,在自家剑道的最前端都有难补之缺陷,这也正是【道启会】设立初衷所在——弃绝门户,取石攻玉,共得进境。”明绮天声音平和,横剑于前道,“请前辈指教。”
“这话我深以为然。”纪长云含笑点点头,肃然低声道,“我只出一剑,也是这具老朽几十年来鼓捣出唯一破烂见笑了。”
一瞬之间,天空中的云宛如静止。
纪长云阖目,剑在他手中变得缓慢而沉滞,于空中勾勒过一道微澜般的波纹。
宛如水波。
秋风停下,万籁无声,只有一种极遥远极遥远的声音传来,仿佛来自于苍茫的群山之中,浩荡、磅礴、渐趋渐近。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种越来越强的不安感,仿佛立于百尺楼下,而楼要倾覆;仿佛坐于万仞之山,而山在崩塌;又仿佛孤舟在沧澜之上,而海在颠倒。
是海,确实是海。
从天空之上,从群山之间,海在席卷而来,在近处时人们往往能听到海浪的咆哮怒吼,但当尺度拉到群山天地之间,就只有一种无声的淹没。
远远的,那每一朵安静的泡沫,都是千丈的浪头在撞断一座苍山。
许多人已两股战战地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天上与山间,极少数早已踏入玄门的长辈安坐不动,面色也已有些微白。
对他们来说,这也是这道剑第一次现于眼前。
站在顶峰的一道意剑,抑或甚至心剑?
总之沧澜倾天而来。
不知何等的雄心能创制出这样一剑,就如同真正的海一样,不论江河还是细流,不论清溪还是脏浊俱在这一剑之中。正如老人方才所说的崆峒剑之弊,此时他正是倾尽全力,欲将散乱诸峰一剑纳之。
【剑海章】
这样苍阔的一剑朝它面前的孤单白衣倾覆而去。
谁都知道那个名字叫明绮天,但每个人这一刻都对它产生了动摇。
两样超出认知的东西相撞,人们本就无从判断输赢。
裴液呼吸完全停止地看着这一幕,在这一瞬间,女子忽然朝他投来了一个目光。
………
裴液没太注意谁下场去。
纪长云是一个比较熟悉的名字,他记得他在鹤榜之上;而对女子的剑道见解他从来不曾有过一丝失望,此时也就没有太多的期望。
这是一场珍贵的弈剑,但就是在这样众人目光都挪过去的时候,欢死楼才更容易下手。
裴液的目光追随着提剑而回的晏采岳,余光掠过其周围的每一个人,盯着着每一点不太正常的动向。
直到一道有些童稚的声音出现在旁边:“裴、裴哥哥,您能帮我解一下这句话吗?”
裴液微怔回过头,孔兰庭有些小心地立在旁边,正把一卷《松雾剑咏》朝他展开着,手指按在一行话上:“剑主说,您会解这个的小子愚笨,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多谢了!”
裴液微微茫然地昂头看去,那是一式剑招,女子在旁边留了一行清晰的笔迹:“水光溢兮松雾动。”
“”裴液一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解,他看向旁边陌生的剑招,也什么都瞧不出来,又往晏采岳那边补上一眼,蹙眉道,“抱歉,我没读过这本剑经。”
“哦。”孔兰庭有些失望,在他旁边坐下,“裴哥哥,这一式叫【雾中生松】,上次剑主来时我用这一剑,她说是‘形备神僵’,然后这回在这里批了这样一句话,我还是想不明白意思裴哥哥”
裴液凝目盯着晏采岳,其人已安稳落座,周围两丈之内都没有人,离他最近的是一列诸峰长辈——这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出手场地。
裴液手又忍不住按上了襟下的【照幽】。如今精神好些了,如果欢死楼确实不出手的话,他可以趁现在去看看湖山剑门三十年前、二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海就是在这时到来。
裴液猛地感觉心脏被死死攥住,他甩过头去,莲台之上,那一身苍青的老人正如同立于沧海之心。
裴液微微张开了嘴,但还是不能呼吸,他已经久未在人类身上感受到这种压迫。
仅仅是作为旁观者。
好难以想象的一剑。
这就是鹤榜前百吗无限趋近于天楼,甚至和祝高阳这样的玄门巅顶,都判若两个境界。
“‘意’是最为广阔的一境。”
在初次谈剑时,女子曾说过这句话。诚然如是,裴液已见过尚怀通的意剑,此时也见到了这样不知是否还在“意”之范畴的一剑。
剑感越敏之人,越容易习得意剑,越容易深入他人的意剑,对其剑的感受也就越细微深入自然也就越容易看见其中的漏洞。
裴液是这样看破尚怀通那自以为无漏的“幽生之剑”的。而如今,他无法在这样的剑中看到任何还击的可能。
别说什么弱点漏洞,淹没世界的海水倾压而来,你能怎么反抗?
而他感受的还只是老人已尽力收束的余波。
就是在这样的心肺完全攥紧中,沧海倾覆的中心那道孤单白衣朝他投来了清淡的一眼。
即便在很久之后,裴液都不知怎么形容这一剑。
女子当然有很多办法击败老人,名剑的斩心、云琅历经千年的神剑但她此时没有带斩心琉璃,也没有再开启那神术般的剑界。
既然弈剑,一切就只与剑有关。
明如白镜的剑身只在她手中轻轻一转,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动作,也没有比这更玄妙的一剑。
剑身拖曳出一弧玉白,旋转之间,仿佛圈出了一只杯子。
于是一切都安静了,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来到了九天之上,俯视着那灭世般的一切,窒息远去,绝望远去,重压、遮天蔽日也全都消失不见。
十万里的沉重海水,就如一泓清泉注入了杯中,明绮天以剑托住此杯,轻轻倾洒于地。
一杯清水击地的声音响起在每个人的耳边。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四野天清云淡,一切已杳无踪迹。
裴液完全怔然地看着这一幕,他当然见过女子的出剑,那照亮林夜的一剑至今铭刻在他的记忆中,他知道它有多么惊艳。
但他其实也有一点点习惯了。
习惯了女子总是能解决剑上的一切问题,习惯了那惊云白羽般的出剑直到现在。
无关力量与强大,也无关高妙与精深,这几乎是剑最本身的形态,它同时是剑的起始与终极,任山崩海倾——不过是一柄剑而已。
这就是,《剑韬》。
在这一瞬间,裴液真的忘记了自己要盯着晏采岳,要重入【照幽】寻觅旧影,甚至那些阴翳的仇恨都被这一剑振散。
而在它们重新弥漫上来之前,立于天澄海清中的女子低头还剑归鞘,再一次把明澈的目光投向了他。
她依然没有讲话,但这一次少年读懂了这道目光的意思。
“裴液,伱要学剑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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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回望
裴液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身上伤口仍在裂痛,他穿林掠山,远远离开了老人,行至山巅时回望,那米粒般的身影依然落在破碎的林间,裴液最后静立注视一眼,扭头俯身一掠而下。
径直往执法堂而回。
如无洞所言,崆峒诸峰之主都已纷纷赶来,两位元武真传死去的消息显然已扩散出去,代尚余面色阴重,同其他几位玄门聚在许裳母子的小院之前。
裴液在这里面没见到相熟的面孔,正犹豫间,甘子枫低着头从信堂走了过来,眉宇间仍然紧锁。裴液与他交换了最新的消息,径往里去,张景弼依然沉默但安好地坐在院中,裴液松了口气,将青鸟坠并藏书笺递给了望来的许裳。
“张前辈埋骨于金玉斋湖底,这是他的一点遗笔。”
裴液望着女子怔住的表情,低声道:“前辈侠肝义胆,他当年做下的事帮了我许多忙我也会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言罢抿了抿唇,看着女子已开始泛红的眼眶,最终只抱拳一礼,就此反身离去。
“裴少侠!”张景弼忽然站起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吗——我同你一起去!”
裴液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一时有些恍惚,抿出个微笑摆手:“谢啦,你先把伤养好。”
转身出门,与诸峰主交代清楚,在确定大司山没有即刻来袭的打算之后,裴液才与甘子枫重返藏经之楼。
雾中山前,庞然孤寂的建筑隐隐幢幢,两人直上顶层,再次来到藏剑阁中。
激烈搏斗后的痕迹还十分新鲜,这座多少年没有其他人踏足的古阁如今凌乱破碎,纸张飞散遍地,裴液重新整理着这些纷乱书壁的顺序,去一一观阅那些尚能识别的名目。
然而即便识读有碍,裴液也认出多是最近使用的阵器二道之书,上面阅读的痕迹细微入里、批注扎实——少年自己也在渐渐学着读书,但他往往是盯着一页思考良久,也罕有这样踏实的认真。
早知道大司山独居古楼,如今那种日复一日的孤独安静一下透过纸张传达过来。
“瞧不出什么。”甘子枫立在旁边翻了两册,合册蹙眉,“我们得找到那些十年前的笔墨。”
十年之前,柏天衢入山闭关。而裴液知道的另一件事是,这一年瞿烛带着欢死楼去了一趟湖山之谷,取走了那里沉睡千年的【西庭心】。
甘子枫蹙眉静立片刻,忽然挪步:“来。”
裴液跟在他后面,他们竟然离开了藏剑阁,往里转了几转,一间小室出现在了面前。
“迟师叔在当为大司山之前,就跟我们抱怨说,藏经楼里连张椅子都没有,站得腰疼,他若入住,一定安一张床。”甘子枫低笑一声,望向里面,“无鹤检明明素不相识,对敝门之人倒判断极准他说的对裴少侠,迟师叔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为虎作伥的。”
“瞧瞧吧。”
这间小室确实极小,是硬生生从两座书阁之中挤出来的一方空间,视线一转,大量的书籍纸张就积累在床边,被一座架子整理得井井有条。
不用再经历面对张梅卿笔记时的翻检,这次很轻易就将这些笔墨分出了新旧。
甘子枫也显然比许裳驾轻就熟得多,面对陌生的书柜,只几个片刻,其人就抽出了一本手写的册子,拂去杂书,将其放在了桌上。
甫一打开,裴液立刻有种熟悉之感——张梅卿记录事宜的习惯和方法,乃至他给自己藏书分目列次的暗语,原来正来自于这位大司山。
首页仅有八字:“衰矣,年老记事之册。”
展册而观,老人的记事十分精简疏朗,几乎没有闲笔,而且少有密集的笔触,多是间隔几天半月的时下重要之事,如今观之,几乎全都已没有价值。
直到翻至中间,笔墨忽地密集起来。
“明日天衢来谈‘剑藏’的事,记得做些准备,他偏爱悟性之道,帮他想想办法,不要惹他不高兴。”
一行说不上敏感的字,但裴液和甘子枫同时落目在了这里。
因为下面老人罕见地写了落款——“年关,腊月二十。”
“就是这里了。门主是在第二年三月闭关。”甘子枫低声道。
往后看去,这些笔墨正是从此而始,往后的日子里,老人的记事开始完全被‘剑藏’之事填满,柏天衢不断来访,中间唯一穿插一二的,是张梅卿来请教器道。
两人一页页地仔细翻看,只有全心投入的时候,才会不自觉把自己的想法梳理下来,裴液看出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拜访和讨论,柏天衢在极尽一切努力说服着老人,往后的气氛甚至开始绷紧。
在一他们第一次会面结束之后,老人是用一轻松的无奈写下:“那阵确实是道神迹,‘剑藏’能规整地排布其中。但本质和十七本剑经摞在一起没有区别——我们都知道里面有某种共性的规律,重要的是它埋得太深,‘剑藏’二百年来,不就是在挖掘吗。”
“明天翻翻箱柜,得给天衢讲清楚。”
“天衢送的心珀挂坠好像很有意思,有空研究研究。”
这样的观点持续了五次会面,裴液不知道这五次会面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争论,柏天衢付出了多少努力,总之在这次结束后的记录里,老人写了笔墨严肃的很长一段。
“‘令阵活过来’‘一具生灵的身体,总是自洽的’”
“”
“但仍然需要证明,人足以从中体悟到那种灵性而且不太对了,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事情?天衢认识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而后又是一次又一次的当面争论,记事本中开始出现老人列出的一个个待看待引的书目,那些日子,他肉眼可见地完全投入进和柏天衢的交谈中。
“不行。”迟鉴宗最终再次写到,笔锋很坚定。
“还是不行,没有人能在【唤剑章】中做这种体悟,那也依然不是人类能够到的深度——其实我认为‘整合’这個环节根本不能在人的心海完成,‘一’必须是先从它们中整合出来,人才能加以感受。”
“天衢走得歪了。”很严肃的落笔。
往后的笔墨一下少了很多,但从简单的几行中仍能看出,迟鉴宗不是不再关心这件事,而是近乎没有精力和心情来记录了,浓重的压抑透过笔锋传达出来。
“很少见天衢气得跟我发这么大的火但我确实不能认同他。”
“人老了就容易伤心。”
中间忽然一条关于张梅卿的记录,仿佛一刹那的轻松——“梅卿要我给他设计个鸟,感情真好啊,哈哈。”
“最近没时间,十天后再画图吧。”
但仅仅在五天后,一张信笺就夹在了这册记事本中。
来自柏天衢。
“迟师叔,我们梦想中的‘崆峒剑’就如海底之真金,虽知其必然存在,但水中光暗,幽迷不见,谁也摸不到它。如今,山水剑阵之于‘剑藏’是一向上的跃升,‘活性’之于山水剑阵又是一明确的浮现然而你仍不愿意相信,它已在可以被人触及的深度。
我想了很久,决定在这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告诉你我最真切的心语。
你是对的。
它只是从毫无联系的散乱变成了一团幽蒙,我们还是看不清它。
但,我们还有一次令它更加清晰、脱胎换骨的机会。
没有人同意,但我想告诉你。
因为你的余生是为了剑藏,我的也是。
语不传六耳,今夜请至‘挂天帘’后崖一会。”
大片的撕毁。
浓乱的墨痕一定是洇湿了数张纸页,不知什么样的消息能令一位玄门失态至斯,但可以确定的是,柏天衢依然没能说服他。
在最终的打算向其揭示后,老人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的拒斥和愤怒,但同时又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显露出来,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直到最后一张短笺抵达。
“那别过了迟师叔。您放心,我们会做好一切的。”
往后的记事本还有将近一小半的篇幅,但全是空白了。
显然不是在那一年之后,老人就丢掉了这个习惯,而是从那以后,这个需要时时做笔记的老人就已经不在了。
室中沉寂良久,裴液忽然一个冷悚,翻向旁边列满书信的柜子。
是有一个扣子留下的,张梅卿向迟鉴宗请求过一次炼器,为了跟妻子炫耀是自己独立完成,他做得很是悄悄这件事同样不传六耳!
取代了迟鉴宗的“大司山”,在面对前来重提此事的张梅卿,应当露出破绽才对!
老人和晚辈的口耳交流,冒充者根本不会知道张梅卿要什么!
凝眸中,裴液翻出了一封来自张梅卿的短笺。
是一枚谢笺,正是在提出请求的十天之后,在柏天衢发来最后一句话的三天之后。
“迟师叔水平还是这么高!实在感激——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下回给您带好东西!”
那个随和可亲的老人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男子的喜悦溢于言表。
甚至在三年之后,他都没发现自己敬仰的前辈换了人。
(本章完)
请假半天,今晚无
卡文了朋友们,涉及后续情节的一个节点没有想清楚,今晚的更新我们挪到明天中午12:00。
今天和作者朋友聊了聊,确实发现在铺垫的时候一直在期待高潮,但是当临近要写了又有畏难情绪,尤其这个高潮不像武比和羊祜那么简单,打个boss就行,而是好多角色都要在这里收束,害怕写得牵强,担心转折生硬。
反正就是怕把握不住。
所以拖一拖再。
另:前几天真的忙,今天一觉睡到下午,感觉整個人活过来了。
《食仙主》请假半天,今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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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会很晚,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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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是很晚更朋友们
但不是中小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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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忙朋友们,凌晨前码不完了,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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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半天假朋友们
之前打算尽量20号结卷,现在看来是结不了了,大家能看到还有很多情节没有走到结尾,我要停一停梳理一下,更有条理地来完成最后一个情节。
明天中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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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零一章 旧信
混乱嘈杂的声音。
“”
“伤得太重了,没有足够的真气护体,很多伤口都恶化得很严重。”陌生少女冰冰凉凉的声音,“能救一条命回来很不错了。”
“这可是我们力挽狂澜的少年英雄,你把最好的东西都使上啊。”陌生男人有些焦急,“阁下不是称作‘小药君’吗,这身躯外伤有这般难治?”
“我就是太上老君,这个人现在也醒不过来。”
“天山说会很快送神药过来,到时候应该就好了。”
“什么药?”
“就,疗伤的丹药,吞了就伤势很快好的那种。”
“【白龙丹】是汲取真气转化药力,性情缓慢温和,合他使用;【瑶池丹】却是引玄气入体,他现在身躯脆弱,经不得洗刷——是哪种?”
“”
“这人太傻,请他出去。”裴液腰间一痛,有什么细凉的东西穿过皮肉,上方的少女转了下头,“这暂且就是最好的处理了,把他挪到后面静崖上那间独院里,接下来两天我会时时关照——你是家属?”
“喵?”
“那你是?”陌生少女转头向另一个方向,顿了一下,“哦,你是明绮天,那——”
“我可以。”明绮天道,“有什么要做的吗?”
“没什么,陪着他就行,有什么异常就喊我——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裴液就是在这时茫然地睁开了眼,和头上俯视的一双清眸对上。
双双陷入了沉默。
屈忻微微偏了下头,蹙起眉毛。
裴液的第一感觉则是身体光溜溜的,惊慌中再一感觉,才察觉出腰腹所盖的薄被,松了口气,想撑起身来去看屋中的其他人,全身却彻底麻软,提不起丝毫力气。
才觉出自己难以想象的虚弱。
“他好像醒了?”是明绮天熟悉的声音。
视野一黑,是小猫一跃而上,碧眸贴到了他脸前。
但下一刻就被一只带着透明手衣的纤手拎着脖颈放到了一边。
“先不要打扰。”这位眉眼冷淡的少女低头盯着他,手按上脉搏,片刻松开了眉毛,“原来是经脉树有异。不过你还是再昏六个时辰比较好。”
她抬起手来,裴液心中一紧,下一刻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抢上前来:“屈神医,我先讲两句话。”
裴液虚弱地看着他,恍惚认得这是鹤检的服饰,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
萧长弓温和缓声道:“裴少侠,仙人台和府衙都已经抵达,隋大人和章台主一刻不停地去追缉逃逸之人了,崆峒现下都是我们的人,我们会以最高规格保护好剑主及两位,你好好休息养伤就是。”
“”裴液放下心来,《禀禄》强行给的支撑仿佛忽然撤去,一阵难言的恍惚疲惫涌上来。
而后头顶就被冰冰凉凉地一按,眼前一黑,人就再次昏了过去。
崆峒,医药堂,后崖小院。
雨还是细细飘着,明绮天坐在门外崖边的青石上,黑猫伏在她身边。
“那泰山药庐的小姑娘说这回伤及根基了,若非【禀禄】得力,人已救不回来。”黑猫轻叹,“不过到底算是勉强稳定下来了。”
“【白龙丹】是很难得的神药,届时应能疗愈十之七八。”
“是啊,但真正的致命之处是”黑猫顿了一下,沉默望着崖外落雨。
明绮天也一时没有答话,拇指轻轻抚了抚膝上琉璃。
是诏图。
《紫竹林龙仙秘诏》对少年的心神的侵蚀远超想象,仙君降世一遭又自愿离开,怎么会什么都不留下?
这是祂在人间唯一的仆躯。
“本来你已经帮他剔除侵蚀,修复了心境,他自己又要选择迎下仙君。”黑猫轻叹一声,“性也命也。”
“这种侵蚀到了终点他就只能死吗?”
“他一定会选择死的。”黑猫道,“我只担心到时死也死不掉。”
“我会想想办法。”
“嗯。”
正在这时,一人一猫同时转头,崖下小路上,一個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颠颠地跑了上来,他没有打伞,却把什么方形的物什紧紧裹在怀里。
正是孔兰庭。
“剑主好!”
“你好。”
“这是前两天从博望寄给裴少侠的信,没来得及交到他手中,便积存起来了。”孔兰庭脆生生道,剥开衣裹,露出个方形的小木匣,“师父叫我递过来。”
“哦。”明绮天接过来,启盖一看,里面也不过三两封薄信,“有劳伱了。”
“不客气不客气!剑主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孔兰庭转身又颠颠地跑了下去,转瞬不见了身影,也不知道要怎么叫他。
明绮天目送小少年离开,低头去看这几封短信,封面上是很纤细飘逸的字迹:“崆峒山门,给裴液。”
落款是“翠羽李缥青”。
明绮天取出一封,旁边黑猫凑上来:“打开看看呗。”
明绮天手上微顿。
“她之前也偷看过你的。”
“”明绮天低下头,和这双碧眸两两相对,沉默。
她本来就是要打开看的,万一有什么急事不至于耽误,但黑猫这句话一说,倒显得有些奇怪起来。
不过心念掠过明镜,向来不留痕迹,明绮天手上已拆开了第一封,低头看了两行,放下心来。
并无什么急事,这是当时未见瞿烛踪迹时两方的交流,因山阵会迷阻魂鸟而走的信驿,裴液在崆峒见到瞿烛踪影后便再无余时,因此全是滞后的消息了。
“【瞿烛】,好,我记下这个名字了。
我会在两个时辰之内找出这个名字,一天之内寻出他的故居行踪,后面会紧接着给你复信。
另外,你细讲的‘飞羽仙四阶’中的【衔新尸】一式,不止我看不懂,师父也看不懂。
裴液,你不要自己造词,有的字如果不会写,就让明剑主帮忙看看嘛。
博望这里一切都好,裴液——崆峒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吗,你写信时多和我说两句话啊。
替我向明剑主和小猫问好!”
在最后两句之间有一条被勾去的墨痕,已然看不清了,明绮天调动玄气伸指抚去,识读了出来——“裴液,自己的性命永远比仇恨重要”
这是一封没有被收到的宽慰。
那正是少年最沉默压抑的时光,那种低沉的冰冷想必也在笔锋里透露出来,少女显然很担心他的状态,这封信就像一袭青裙在面前蹦蹦跳跳,故作娇痴地想逗他开心。
明绮天手指翻弄了两下这封短笺,她其实记得受瞿烛伤害最深重的,分明就是少女本人。
————
博望,衣岚山。
细雨在窗外轻敲,老木头的湿味朴质又清新,古堂静谧地燃着两粒烛火。
少女坐个小蒲团倚在榻边,烛光在她安静的侧颊上映出光影深浅,她把头靠在老人肩旁,盖半截被子的老人也向她半倾着身子,捧着一封剑卷微微笑着,两只瘦枯的手一直在止不住地轻颤。
“【踏水摘鳞】是越轻越快但这总有个到头儿的时候,再轻,剑没有威力,剑者也用不出来了”李蔚如断续的哑声忽然顿住,抬手捂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李缥青递上手中的帕子。
老人喘了两下,又微笑道:“你瞧这个【衔新尸】,就是要他【踏水摘鳞】破开这个极限,直到‘轻’至力竭,剑者再也用不出来,‘快’也就到了极致。”
“可是,都用不出来了,还有什么用呢?”李蔚如眯眼愉悦地望着手中的剑卷,“所以这只是半剑,下半剑,就是【破土】。”
“【破土】是新生,正可接在【踏水摘鳞】力竭之后如此一来啊,就为此剑又生出一份力来,因而成枯尽之后的一道流光——”李蔚如一顿,弯腰捂嘴剧烈咳嗽了起来,这次大片的暗血被咳在了帕子上,触目惊心。
他看了一眼就偏手颤抖折起,没露给少女,喝了口水,虚弱笑道:“所以这个【衔新尸】啊,取意就是蝉刚刚【破土】的一刻,就被黄雀叼走真是倒霉。”
李缥青也没去看那帕子,倚在老人肩上被逗笑,只是轻轻把手更深地抱向了老人轻脆的身体。
“真好,真好啊”李蔚如轻哑喃喃,“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裴小友竟真令我望见一眼翠羽日后的辉煌可惜不能当面谢谢他了。”
李缥青低了下眸,在被子下轻轻握紧了老人的手,把温和的真气渡了进去。
老人的伤情恶化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快如今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堂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微的叩门。
李蔚如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少掌门先去日理万机吧。”
李缥青把头贴在他颈间,轻声道:“晚上再来陪您。”
“嗯嗯。”
李缥青开门走出来,少女微垂的眉眼清冷安静:“怎么了?”
“找到密室了。”
李缥青拿起失翠剑:“走。”
“确如您所说,不在山外小庄,就在他的城中故居下面。以前废弃的地下水道被他改造围起,成了自己研究那心珀的地方。”
“因为常常出城,才显得怪异。”李缥青解释一句,“有什么发现吗?”
“都已废弃了,清理得很干净,什么也没留下。”沈杳低声道。
李缥青神色没什么变化:“无碍,去看看。”
沈杳犹豫一下:“崆峒那边好像有变动。”
李缥青脚步一顿:“什么?”
“有大量的仙人台和军士进入崆峒,近于封山了,我想欢死楼的谋划可能已经事发。”
“裴液他们怎么样?”
“从州衙发函问了,但还没有消息。”
“”李缥青抿唇握了下剑柄,“那,瞿烛呢?”
“也还没有消息。”沈杳道,“这是很新的消息,大约是六七个时辰以前发生的事情,我想很多人和事都还在缉捕和调查。”
“嗯。”李缥青道,“也留意一下相熟的几位大人——无鹤检、隋大人的安危。”
“嗯,”沈杳犹豫一下,“掌门,我是想既然已经事发,该查的仙人台都会查的,我们这边已经落后很多了,是不是没必要再投入人力?”
“许多地方人手都挺紧的。”她补充道。
李缥青安静一下,清亮的眸子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如果我们也放弃了可能最后一道网也就没了。”
“什么?”
但少女却没再回话了,雨细而密,她系上斗篷扣上兜帽,当先拾阶下山。
像只雨雾中的青鸟。
————
崆峒。
仙人台的介入确实有如秋风扫落叶。
大量的人手在六个时辰之后赶到,崆峒十七峰都被同时控制,而欢死楼在戏主被俘之后,几乎是被连根拔起。
为了成就此事,他们暴露了太多的行踪,此时在大范围的清查之下全部被一一揪出,早有准备的二十四个州是同时动手,欢死楼在少陇三十年的隐藏和经营几乎一夕崩溃。
随着埋藏在金玉斋的欢死楼消息调度的枢纽被清查出来,代表着这一大案彻底告破,仙人台关于“欢死楼”这一名目的信息被极大地丰富起来。
旋涡中心的女子和少年被最可靠的人手重重保护起来,鹤检雁检们带着人手在外面风卷残云般扩大着战果,固然还有诸多余韵和线条需要拿几个月甚至几年来慢慢消化,但就此一举而言,作为无洞派遣之初台里就开始准备的事情,一切方面都几乎已做到了最好。
一夜就如此过去。
第二天清晨。
雨还是细细飘着,但天色不再沉沉地昏暗了,小院檐角挂着清亮的水线。
裴液怔怔地睁开眼睛时,感觉身体莫名轻松了许多,固然还是伤痛疲累,但那种濒死的枯竭感没有了,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
“他们给你吃了【白龙丹】,泰山药庐的小师姑一夜给你施了三回【银玉织命】,现在算是没什么大碍了。”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裴液偏过头,是那温如学究又萧拓沉默的老人。
屋门洞开着,他坐在床边看着檐下的雨帘,一柄眼熟的长剑横在膝上,黑衣干净,应当是刚刚洗去血气脏污,身上发梢还带着清新的水汽。
“隋大人。”裴液虚声叫道。
“无鹤检之前说过,若遭不测,愿意把这剑送你。”隋再华转眸过来,把【玉虎】放在他身旁,老眸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做得真好,裴液你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
(本章完)
今日更新推到明天朋友们。
不好意思。因为要展开府城的事情,很多设定需要做,感觉码出来的这四千字比较无味,所以明天写完这段再一起更吧。
不会少更所以不算请假,算是灵活工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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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行一个构思,今晚无了,明晚十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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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无了朋友们
周五满课,一会儿还要上到十点,码出来这点儿也不够发,挪到明天中午更吧。
明天会双更的。
ps:世界鹦鹉日守护快乐鹦鹉531世界鹦鹉日,提醒人们对于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及带给我们快乐和陪伴的生灵给予更多的关心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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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点金册(为盟主Raise_lovell老板加更 )
小阁之中。
裴液倚在窗前望着涌动的人潮,轻声感叹:“真是厉害啊”
这当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凫榜水平的对决,而且绝非末尾,给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毫无短板。
就是最明确的强大,巅峰的八生,从小夯实的基础,高阔的战斗视野,当然还有机敏的应变、坚韧的心态。
以及足够优卓的剑术。
当走得足够高之后,底牌果然就成了常规手段,或者,至少成了常规底牌。
两道意剑之间的争锋,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当然要看谁的“意”更强,谁能把剑用的更好。但一定也有“巧”才对,如果切入得合适,是不是弱也能胜强呢?
裴液忍不住抚颔想着,因为这两人显然都比他强很多,但又不至于绝望,令他忍不住畅想自己对上他们的画面。
回过神来,才想起刚刚屈忻的话,转头笑道:“屈姑娘你好高的眼力,我全没看出那苏行可这么厉害。”
“嗯。”屈忻点头,“如果你也八生了,眼睛就能看得更清晰些。”
“”裴液现在对这种程度已经有些免疫,此时想起面前少女的惊人排名,也不觉丢人了,继续笑道,“那个,屈姑娘,不知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十七。”
十七岁的凫榜七十七要知道凫榜和选剑会可不一样,绝非只列年轻人。
一时刚觉见过了真正的天才剑斗,又忽然意识到上面还有更难以想象的一群人一定是整个大唐真正有数的英才。
但他很快发现可以从另一边获胜:“十七岁几个月?”
屈忻蹙眉看着他。
“问一下嘛。”
“四个半月。”
“哈哈。”裴液满意,“我比你大,我十個月了。”
“哦,你学医吗?”
“什么?当然不啊。”
“哦。”
“怎么了?”
“没什么,我瞧你不读书、也不学医,不大懂为什么这年纪还在六生待着。”
“屈姑娘,你平时这样讲话,有人和你做朋友吗?”
“没有,一般我这样讲话后闲杂人就不来了,我就能安心做自己的事。”屈忻看着他。
“哦抱歉,那是我总打扰伱了。”裴液一怔,有些尴尬,“我有时候就是喜欢和人聊天,以后会注意的。”
“也不用完全注意。”屈忻脱口而出。
“嗯?”
屈忻罕见地沉吟了一下,有些犹豫道:“有时候还挺爽的。”
“”
“”
裴液礼貌一笑,回过头,决定真的和这个人少说话。
但旁边的屈忻却主动回答了他开始的问题:“因为我知道《入渊册》这门剑。他出剑时我就认了出来,这本剑册很厉害也很难学,算是明珠水榭的绝传了,师父说上次它行走江湖,已经是百年之前。”
“哦”裴液听着,却在想,那么他刚刚能胜,只是因为这一剑的意强过对方了。
他再次倚窗去看,颇为期待地等着下一场,希望能看到更多精彩的意剑对决呈现在面前。
然而这希望还是落空了。
固然也精彩纷呈,但再无这样镇派绝传之间的针锋相对。
最后一场本是大家等待最精彩的一场对决,明珠水榭【默剑】左生对上羽泉山的【山虎】王金红,《剑者集》也将它着重勾了起来。
但那袭沉默瘦削的黑衣走上台来,一剑就将王金红的长剑挑飞,干净利落的一剑逼上了其人咽喉。
令全场还没反应过来就鸦雀无声。
无论如何,随着这一擂也落幕,城中十方擂台的三百人之决算是彻底结束了,第一擂本来就是最强、人最多、名额也最多的一擂,当封台之时,其他擂的人大都已赶到了这里。
而作为尾声,十方擂台的十位落选者的挑战就更没什么意思——竟然只有一场成功,而且皆在三十招内就已结束。
很显然,即便七十二人中的落败者,也和胜点不够之人拉开了一道分外明显的差距。
剑台彻底空荡,阳光正在最盛烈的时候,而聚集过来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于是很快,一道长宽以数丈计的浅金长幅就从玉剑台的顶上垂了下来:“剑数已足,酉时唱名。”
“那还有半个多时辰呢。”南观奴支肘轻叹,“还不如再叫人上去打两场,干等得心慌。”
苏行可和崔子介毕竟没有真在这里拔剑,虽然是有戚梦臣和白斐的阻拦,但毕竟还是因为这里的胜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之间的高下会先在一个时辰后由修册会认定,之后再在明后两天用自己的剑争得。
苏行可席地坐下,嚼起了桌上的小食。
留鹤台上也终于不再是旧友雅集般的氛围,随着诸派人到齐,渐渐显出些分明的界限,彼此之间的锋芒都抵紧了对方。
“有什么可慌,一次公布罢了,列位不是还要明后两天的玉剑台。”戚梦臣微笑。
“哦,那也不知道是谁打个擂台把《入渊册》都搬出来。”
戚梦臣一笑不语。
马上要公布的名位怎么可能不重要?
明后两天为什么叫“玉剑台修册”,不叫“玉剑台试剑”?
盖因它本来不是全然以胜负为准,涉及年龄、习剑时间、心性等等近百条因素,选择在今日先公布一版名位,本来也是修册会对自身态度的公示。
非常简单的道理,如果一个时辰后南观奴这个名字排在戚梦臣下面,那么明后两天她就要用尽一切努力去扭转修册会的态度。
这份排位也将提前告知诸人要为明天做什么方向的准备。
诸人各自交谈着,置剑楼下,人潮已经拥满了几条大街,当大日化为温和的金色之时,人群的骚动渐渐垂落了下去,所有人都安静地把目光投向了那座高大的玉剑台。
没有一息的迟到,当日晷之影落在酉时刻度上时,一道掩盖了半个玉剑台之壁的浅金大幕就骤然飞落而下,阴影几乎遮天,与之相比,刚刚预告的条幅只如一条细带。
顶首烫金大字“少陇道辛巳选剑之会,玉剑台定名如下。”
在惊起的轻呼中,没有任何人书写,但笔画粗如巨木的字迹已凭空从最末一栏生成,仿佛有人在其他地方的书写投射其上。
一道清朗的声音与此同时传遍了全场:“七十二,蔡无直。【剑清如水,镜中观鱼】,年二十一、七生,议定:无虞。”
一片剧烈的欢呼骤然从某个角落沸腾而起,这是没有人听说过的名字,多半也是出身没什么人知道的门派,能够得这样一席,当然是足以令人欣喜如狂的成就。
裴液望着那处沸腾的角落,脸上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又想起疑惑处,偏头问道:“屈姑娘,你听懂最后那个‘一定无鱼’是什么意思吗?”
屈忻看他一眼:“是议会之类给出倾向的惯用语,比如其中有十二人,这四个字就代表这十二人全部同意这个结果。”
“哦。”裴液点点头,又学到新知识,但是忽然又一蹙眉,想起来,“可是七十二人不是已经确定的嘛,他们只是商议排序而已吧?”
“对,就是说这个人排倒数第一,毫无疑问。”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九章 回车驾
议定:无虞。
整场七十二人唱名,这四个字只出现了两次。
“议成”已是代表基本同意,“庶可”是不咬死的说法,毕竟真正的高下,还是要明后两日玉剑台上再分。
所以对很多人,哪怕修册会都同意给这个位子,但还是会下“议成:庶可”的态度,因为把话说定本来没什么好处,也全无必要。
正如屈忻所言,这四个字代表的是“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裴液”这个名字,应当排在这個位置,列于玉剑金幅的第一栏。
当人们为七十二名哄笑时,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会落定在第一上。
从留鹤台到整个剑台,全场寂然无声,那清朗的唱名端正而有力,绝无半点心虚,余音仍然回荡在天空之上。
当戚梦臣这个名字出现在第八时,已有人敏锐地发现,前八中竟然闯入一匹黑马,他们含笑对视,饶有兴趣地期待着,还有见多识广之人提出“姬卓吾”等几个名字。
但当左生出现在第五时,他们就有些茫然地蹙起了眉头,愤怒迷惑的情绪开始在场上出现,骚动潮水般弥漫开来。很多人想这是内幕、这是朝廷强行把他们的人塞进来,这是对选剑会的愚弄!
当苏行可、崔子介的唱名随之而来,场上几乎演变成难以抑制的哗然,最冷静的人也在这时蹙紧了眉头。
但当向宗渊落定第二时,一切反而安静了。
没有这样的内幕。
如果有,那就是最荒谬的挑衅。
所有人都茫然地听着,那个无比陌生的名字如此不容置疑地降临在了剑册榜首。
修册会遍观群英、议定无虞,是为少陇剑才第一十七岁,他叫,裴液。
在难以想象的沉默之后,场上升起最剧烈的嘈杂,惊愕、茫然、更多的还是一瞬间爆发出的急切询问。
而留鹤台上,寂静依然覆盖着全场。
苏行可面无表情地立在栏杆前,木条已被捏出指印。
没有人讲话,两个月前他们就心知谁会是自己的对手,因为放眼整个少陇,和他们立在同一高度的也不过如此寥寥几人。两三天前他们怀着自信来到这里,直到刚刚依然彼此针锋相对。
正因他们每一个都足够优秀,从不畏惧当面的竞争,也绝不肯向别人低头。
然而这个名字,甚至不在留鹤台上。
终于还是向宗渊先恢复了平静,他抬手又倒了一杯茶,另一边南观奴轻声开口,只是嘴角再没有含笑了:“诸位有谁认得这位魁首吗?”
无人言语,好几人连头也没回,白斐茫然地摇了摇头。
阎秉剑饮了一口酒:“不知道门派,不知道来路,也不知道师承甚至连男女都不知道。”
白斐惊讶:“难道是位姑娘吗?”
戚梦臣沉默片刻:“‘回眸事已定,请君观群英’也根本不是剑道的判词。”
向宗渊道低眸倒茶道:“修册会既然‘无虞’,那么这位裴液一定有足够‘无虞’的地方我很期待在接下来两天里,听到这位神秘少年的传奇。”
就在这时,那清朗的声音再一次传遍了全场:“以上便为‘少陇剑道金册’所录七十二位剑才,名位是诸位在进入玉剑台前修册会之排序,亦为明日修册之底本。”
“明日辰时,请诸英才上玉剑台共修金册,为期两日,具体细则与请函已派发诸位下榻之处。另:裴液公子暂负重伤,将在后日完册前上玉剑台试剑,以定前三名位。”
“诚谢诸君,共襄盛举。今知少陇麟行凤翔,剑道之昌,指日可待矣。”
“”
海潮一样的哗然之中,留鹤台上再次陷入凝定的沉默,崔子介忽然低冷一笑:“所以,我们少陇也有一位‘真麟儿’喽?——六生?”
无人答话,他就此提剑起身下楼。
苏行可依然面无表情地立在栏边,低声喃喃着:“十七”
现在是一天之中的酉时,太阳正在朝西方落去,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个时辰,无数人会全力地搜寻这位十七岁少年的名声和事迹,然后在似是而非的消息中,触及到一些神秘禁忌的高墙。
————
裴液整个人是傻的。
“裴液”两个音节是如此响亮,那两个墨字又是如此清晰,他茫然地转过头,屈忻也正偏头看着他,平声道:“恭喜。”
“”
裴液转回头,才反应过来这一切是在真实地发生。
他记得隋大人说“我要先使人们认得你”,也记得刚刚程元期叮嘱“明日可能要您下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他以为自己可以搭一搭选剑会的顺风车,露露面,和大家交交朋友、切磋切磋剑术自然就算是认得了。
因为选剑会自始至终都和他无关。
这是少陇府衙和整个江湖准备了两个月的大事,无数江湖人涌向府城观礼,它也有着最严格的选拔和规章,明珠水榭、落英山这样的大剑派想和程元期一晤,也许不过是请教些问题,皆被严肃回绝。
如今,这项庞大繁杂的盛事终于走过两个月迎来了它的结果,然后隋大人说你当然是第一。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名传少陇。
裴液在难以言喻的澎湃中一回头,只见一位白须冷面的老人站在身后,乃是从崆峒一路随行的高非攻。
裴液连忙起身:“高统领,您怎么来了?”
高非攻微微一笑:“受都督所托,我一直暗中保护裴公子。”
“啊!”
“刚刚得都督传信,他会在亥时到医楼与公子一晤。”高非攻手上搭着一件柔软的精绸斗篷,“唱名已毕,公子若想现在返回,咱们这就出发便是。”
裴液没出阁子,从专留的廊梯径直下了置剑楼,迈出门时,行人来去纷杂的语声毫不意外地传来。
“是啊,谁认得?我听都没听说过”
“才十七啊”
“心痒死了,也不知究竟是何许人?”
“我才不信他真胜过崔、向、苏三人!你见过他的剑吗?一个藏头露尾的六生算什么第一!”
“快快快,到杜五娘那看看有没有这个少年天才的消息,五两银子我都肯买!”
裴液抬手拉了下兜帽,却忽然视线一偏,微怔地见到楼旁檐下,飞燕剑门那一行人正倚在那里。
那位叫子昕的少女显然是在前面的比试中受了伤,左臂扎着带子,眼眶微红地坐在地上,其他人把唯一的阴凉让给了她。
任子昕显然也没预料到会有人从这扇沉实内敛的小门出来,她抬起头,微愕地看到那位在茶楼下盘腿坐凳的少年。
白朴的衣靴不见了,旁边是另一位清冷美丽的少女,身后相随的白须老者气如山岳。金阳照出少年下颌的棱角,他颔首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走向那辆神俊的车马。
沉柔的斗篷随风一转,任子昕怔然认出这自己不敢开口向父亲索要的料子,【鲛绡缁】,每日只出五丈,一尺就要二十两白银。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明天早八到后天下午两点,作者的时间被填满了,兼以这段剧情的细节需要多斟酌,所以周五我们暂停一天,周六再复更。
会尽量早些的。
《食仙主》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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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更勿等
我们今天会很晚才更出来,大家不用等,可以明天早上看。
《食仙主》晚更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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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明大更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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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个假朋友们,明天中午更吧
已经预料到码不完了,但本来打算今天先更一万的,但七点忽然发生件很紧急的事,安慰了我颇具侠客精神的室友四个小时,现在只得七千字。
发了可能又像昨天一样“断章”,今晚熬熬夜推到明天中午一起更吧,15万字写完这段情节。
能力不足,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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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明日停更一天
汇报一些,最近在上暑期学校,一是作息有点儿乱了,二是其他事务有点儿积压了,三是下段剧情需要整理下再写。
我发现还是头天码完第二天中午定时发的更新节奏比较舒适,既不会存稿多了导致绷不紧弦,也不会每天仓促码完搞得精疲力尽,还不满意。
今日更新又成了现码现发了,为了不丢失刚找回的更新节奏,还是请一天调整,后天再准时更新。
《食仙主》朋友们,明日停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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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停一天朋友们
暑期学校结束了,明天要收拾收拾回家,路上是没法静心码字了。
但考虑到今天更新了9650字,应该不算请假吧,算是调休。
7月24复更。
对了另外提一下,作者的更新频率基本上一周要请一天的,七成是因为构思赶不上产出,三成是因为码字会搞乱作息,以及其他事务堆积。每天四千对我来说真的挺燃尽的,如果可以每天两三千估计会好很多,跟大家提前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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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上一起更
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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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更新预告
杂务缠身,剧情小卡,今天还吃坏了肚肚,明天短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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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明日更新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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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晚更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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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了,请一天
完蛋朋友们,构思了一天找不到感觉,脑子有点儿懵了。
这段剧情不想按之前埋伏笔然后一个个揭开的悬疑写法,想要推进得明快爽利,但又想要足够的转折以及爆发感,所有有些纠结情节设计。
临近更新的时间就更静不下心梳理,干脆今天停一天,明天会中大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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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明天中午12点更新
如题,八天之期已至,小请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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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晚更4000
不好拆,码完再发。
才不是什么循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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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朋友们,情节小结,休息兼梳理一天。
后天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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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预告
经过长久的努力,作者终于完成了论文初稿,固然还有许多杂碎的修改和收尾工作,但是已经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回码字了。
经过一个月的久别,作者也有点儿想小裴了,本书将在九月三十号的中午12:00恢复更新,大家久等了。
《食仙主》复活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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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晚七点更新(改为二合一)
萧家老宅,会议室内,萧家所有的长老,都在接到肖战的通知后,聚在这里,等待着这场家族会议的开始。
接着天印上人毫不停歇,又是一式“天印掌法”绝学“天摧地塌”攻向阳云汉,一时之间方圆三丈之内岳撼山崩。
元辰“阿”的一声,在他看来自己师尊那可是无敌的存在,此时听到刚刚跟自己交手之人比自己师尊还要厉害,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前辈”。
我摇摇头,走过去给青玉姨翻身,按捏全身,手脚微凉,还好头顶跟胸口散出温温的气息,烫得我的手痒痒麻麻。
阳云汉见眼前这床子弩比十几年前澶渊之战时马遥先生制作的床子弩威力还要巨大,竟能射出连珠九箭,且箭箭势大力沉,心中不禁暗自诧异。
“哼哼!你们是一帮愚昧无知凶残的家伙,连警察都见光死,而我们已经不惧怕光了,只要能在这里生存下去,不管我们属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都会属于我们。”它歇斯底里的低吼完,又抱着肚子哼唧。
但是,比起所取得的效果,却让摩根家族所有的人都非常的兴奋。
龙洛心道,既然攻不破那就以火攻试试,只见龙洛一伸手,一条火龙飞出,火龙在黑鼎中飞舞,顿时黑鼎之中火光冲天,火焰蔓延整个空间,火焰持续一刻钟,那黑鼎内壁毫无破损征兆。
这样的情况,让艾尔古等人的心中一暗,难道冷血魔王就真的那么强吗?已经达到难以对付的地步?
它说的,也不无道理。早知如此,该把宵宵带来的,也许能看出些端倪。
直到几秒之后,纪寒霄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了手,那感觉好似是沾到了什么病原体。
沈寒不知道,他的所有动向一直都被郭奉天记录并随时千里传音告诉的了萧厉炎,也包括沈寒来这里参加封神之战。
而陈立农身后的众人见他朝着郭俊下跪,也是被惊讶到了,犹豫了一番,终究是没有跟着一起下跪。那陈冬瓜倒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也朝着郭俊跪了下来。
张兴贵等三人在昏迷之中就已经被人打了五十大板,随后被无情地丢进了大牢里。
在这道天雷被吞噬完毕后,石楠手中的印结依旧疯狂的结起来,在体内一道道经脉凝聚而成,最后汇聚起来,四周的灵气同样进入到经脉之中。
耳朵兴奋的扑棱着,就连尾巴都摇晃了起来,粗壮的虎尾,软软的打个卷,看上去超级可爱。
“我记得咱们进掌教大殿时,不是有俩大妖吗?叫……叫什么来着?”姬雨泽插嘴说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在山顶上的二人听到九龙泉的凄惨叫声也是卯足了劲朝这边奔来。
姬添兴一番毫无出彩可言的话,却成功调动了大家奋勇出击的情绪,可见这些人在大山底下过得有多压抑。
星冰其实本来想的是要是味道不好,就让九尾涂在伤口上,只是它的伤口才刚包扎好,不方便拆开,才没管那么多。
“最后一位?你不是说在什么爱尔兰吗?难道她也来了?”青兰问道。
可现在馨蕾在旁边,王修又不要意思撇开,所以只能跟着馨蕾一起走了。
当赵国栋着急忙慌跑过去的时候,发现工友们并不是很着急,反而是很高兴的样子,有说有笑的放老梁那里走去,赵国栋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
每个导演有不同的风格,演员有不同的自我特质,而摄影也是如此。
若是真的要弄这个什么盟主。叶枫可能还会和马云争一下。不过现在沒这个必要。狂狼帮一灭。扬天盟揭竿而起这是必定的事。到时候谁敢说个不字。
两人都不说话,呼吸有些凝重,她鲜艳的红唇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眼前的景象顿时令我清醒不少。我从沒想到过一个男人竟然也可以如此妖娆。。一缕及胸的青丝被他把玩在手指间。他眼含秋波。面如红霞。简直就是个妖孽。
虽然如此,她也没有去碰那些东西,是她的她不会放弃,不是她的她也是能忍住的。
廖雄更甚,他本就是个傲气的人,现在这种情况,他的右手都在那微微的颤抖着。
“娘娘身边没人服侍,想必娘娘连茶都没得喝,澡也没得洗,枫姑姑房里有浴盆,娘娘稍候,奴才给您打浴水来,您好好洗洗晦气,然后再歇息。”李元道。
叶枫来不及细想,也来不急思考其他,连忙将龙脉拿出,运转功法吸取龙脉中的能量,直接导入丹田之中。
绝无神眼见这位紫衣管事如此懂事,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另一红衣管事见状,心中不由后悔,他怎么就没反应过来抓住这个机会。
沉默了半晌,宇智波熏眨了两下眼睛,张嘴说道,率先打破了显得几分尴尬的气氛。
第二天起来,叶爹地神色依旧,就是叶爸爸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以往的灿烂笑脸失色了不少。
自己就算这次回到海军本部授衔也最多就是个少校了,风帆战列舰那种船,再怎么也得是大将一个级别的座舰。
千钧一发之际,第三老祖宗的砸天锤正要落在观赏台上的明菲头顶时,秦君如天神般赶了过来。
正式请假条·四天
正如八十一章尾所言,接下来作者要请四天假,16、17号答辩,18-20号办会,都是脱不开身的事情。
这几天的间隙写写,也找找《秋千索》展开的方式,会在20号中午复更的。
《食仙主》正式请假条·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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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多请一天朋友们
这个会比我想象中忙太多了,这两天都是早七点多出门接人,晚十一点才送完人回来,只能很碎片地坐在楼梯间才能安静构思一会儿。
秋千索的故事构思的差不多了,但是明天会议还是要忙碌一天,肉眼可见没有码字的时间,所以只好推迟到21号中午更新。
本书到现在请假比较多,但一直都在两个原因之中:其一不能构思出满意的剧情;其二作者被不可推卸的事务耽搁。还没有因为懒,或者不想写请过假。到现在我对这本书的热情依然很丰沛,只要一旦能写,我就会立刻恢复更新。
知道这样多请不太好,但作者本来真以为四天忙碌里还是能挤出一个故事构思+4000字的。
另:不知道合不合适在这个假条下面提,但是感谢大家对我九月断更的包容,前两天的论文答辩,作者评得了唯二两个一等奖中的一个(以第二名)????????)?!
主评教授说“非常难得的是文字很清通,对语言和自己想要表达内容的把控非常精准,读着很舒服……”巴拉巴拉,我心想每天苦码4000,终究没有错付。
总之不到十分钟的评议中全是各种角度的夸夸,纯享受局,令作者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并亲身体会了小裴被评剑的爽感,特此分享!
今天请了,明天大更
如题,会尽量早点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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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会有个中小更,但还是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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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初十
腊月初十,寒风刺骨。
神京城陷入一种复杂而诡异的气氛之中。
各种不绝于耳的论争忽然消失了,人们不再在文报上你来我往地争论天理的样貌,国子监和南衙里那些喋喋不休的骂辩也再不能听到。
凤池和士坛同时静默下去,论及此事时人们总是沉默相对,连往日最针锋相对的对手见面也只有无言的对视。
而在这座天子城更下的层面,则是一种扰攘渐渐泛了起来,《长安剑事》《神京邸报》《百坊日闻》……一篇篇纸张在百坊之间传阅着,很久没有这样一件事情了,能同时令朝堂凝目屏息、百姓兴致勃勃、江湖侧目而视。
大朝议的结果出来了,以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朱哲子投水,神京满城池水新冻,二天论真的立成在了含元殿之前,验证于圣目注视之中。
很多人都微微怔住,因为实际在这天以前,许多支持二天之论的士人也从未想过真的会有“实证”立住,他们和那位南哲子一样认为《二天》是许相出于目的的手段,如今为之摇旗呐喊,当大朝议将开时,其实心中并没有什么底气。
但如今它真的发生了,以元照为首的士人与以李度为中心的五姓在大朝议上针锋相对,南哲子和卢哲子不肯令昊天论退后一步,而新任的哲子方继道冷硬得像块铁石。
当两种天理如此明确而强硬地并列在一起,真正的争锋才会掀起惊心的风浪,士林风波无论多大声势,毕竟很多人终生无科举之资,而如今的争锋却是发生在最中心的朝堂之上。据说当日李相亲自下场与元尚书争辩斥骂,许多人都在这场大朝议中主动或被动地显出了立场。
双方争论的核心也赤裸而明确地展露出来,李相言人间一切皆昊天所统,元尚书则咬死人之性灵不受昊天掌控。
圣人垂视之下,两方将于十日之后在朱雀门外冬剑台上赌测剑权,届时圣人驾临,众卿当前,万目所见,将可一睹人间之剑,究竟能否破出昊天之外。
……
“什么叫赌测剑权师兄?这要如何赌测啊?”
西池旁的长堤依然热闹,很多人今日都来看那未完全化去的太极之形,只是天候极冷,冰一边化一边结,人们立在岸边互相好奇指看,但也只能瞧出一些断续的弧线了。
即便到了腊月,神京城里也永远不缺江湖人,立在岸边的人群里就有服色一致、绑腿背剑的门派之人,一两位师门长辈带着五六位小辈,师兄师妹,青年少女。
“我刚打听得,据说是那位传说中生为‘天子’的四殿下,于前些天修得了儒家至经《易》,如今身怀‘天麟易’,如今人说是【昊天传人,天地化身】。”青年道。
“啊,我知道,这位殿下似乎生而能调动天地之力……是要用剑胜过他吗?”少女有些兴奋,“不过这位殿下好像还没有挂鹤在衣吧,寻位鹤榜的……祝高阳行不行?”
“我听说,是要禁绝真玄呢。”
“禁绝真玄?”不止少女,旁边两位师弟也有些惊愕,再次确认道,“真气也禁吗?”
“也禁。”青年道,“既然赌的是‘剑’,就要剥离其他一切的影响。”
“那岂不是……就以一身凡躯单剑,去对抗天地之力?”
“不错。”
“天啊……是哪位剑者?现下在神京的……难道是【火中问心】吗?!”
“我听说【剑妖】好像也在神京啊。”
“昊天就在那里,但天下剑者却千千万,遴选剑者一定是重中之重了。”青年笑道,“不过现下倒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啊……真好。本来是想来一观长安冬剑集的风采,没想到竟还能撞上如此盛事。”
“哈哈哈。”
裴液从这几人身上挪开目光,望向已然冰冻的湖面,天色半昏,冷色的夕阳在冰水上抹出一痕淡金。
许绰安静地走在他身畔,手里缓缓把弄着一柄扇子,这位女子扮成士子时,头冠刚好和少年的发顶一样高。
天候很冷寂,大湖冰封,但岸上人声又很热闹,天空又渐渐暗下来,莫名有种令人惘然的氛围。
“……我还以为,那个,圣人会故意反对二天论。”裴液看了会儿,回过头来。
“他不会的。”许绰莫名笑了下,淡声道,“你要相信我们大唐的麒麟之皇,圣明威严……绝不会徇私舞弊。”
“绝不吗?”
“绝不。”
“……”
女子偏头看向他:“裴液。”
“嗯?”
“我没有其他的备选哦。”
女子清眸安静地望着他,莫名令少年想起当时小楼上的初见。
“……嗯,我知道。”裴液怔了下,“我,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赢。”许绰认真道。
两人步向那片楼台,到了枫影台上,这座探入湖面的高台竟然空无一人,只有灯烛安静地燃烧着。
裴液转了下头:“旁边绿华台那么热闹,怎么没人来这边。”
“因为我包下来了。”
“……哦。”
“别人倒是也举荐过,颜非卿、杨真冰、姜银儿之类的,不过我觉得其实都不行。”许绰凭栏而望。
“哦。”裴液怔怔望着湖面。
许绰看他一眼,淡声道:“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行吗?”
“为什么?”
“你瞧,又是盐又是羊又是姜的……在李知面前,那不就是一盘菜么?”
“……”
“……”
裴液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这位女子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敛在袖中交握,淡声道:“不好笑么,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口味……反正是给你准备的笑话,逗你开心的,别难过了。”
裴液沉默一会儿,认真点头:“理解,就像‘许褚’也是我故意开的玩笑,你也没懂。”
请假条
不好意思,今明请两天朋友们(今有一小更),周五更新。
主要原因是作者需要把从现在到高潮的所有细纲理顺了再动笔下一章,主要是情绪和情节的呈递顺序,以及内核渲染有些宏大,需要想好合适的处理。
次要原因是周四那边想来人聊一聊,大概是闲聊式的调研,刚好借机调整一下状态。
还是得说,作者的产出能力应该是已经抵达上限了,要么就一周必须请一天,要么就隔两三天小更一次,日更四千对我来说还真是个槛,望请见谅。
《食仙主》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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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新码不完,且挪到明天一起
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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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章节推到明天中午更新吧
抱歉,这几天更新会比较慢,因为情节牵涉比较多,需要多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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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三天更新安排&请假
众所周知,到了寒假的时候了,鹦鹉要收拾行囊,返回北方的家了,兼以这几天昼夜颠倒有点儿遭不住,特做以下更新安排:
7号:晚八点更一章。
8号:返家,晚八点更两千
9号:休一天
10号:泛中午恢复正常更新
等寒假回家后尝试恢复一下直播码字。
另外,关于现在宫中这段,好奇大家对接下来的期待感主要来自于什么,愿意的读者可以在这里说一下。
不会抄书评的!
《食仙主》后三天更新安排≈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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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明晚无更,后天中午更新
老毛病犯了,头痛,且休一天调整作息。
这两天比较卡文,连着几次中小更了,总是苦思到六七点才能动笔,然后又因为将至的更新时间焦躁,静不下心码字,也稍作一下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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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请假三天
越长大,越觉得年来得快,一年也没怎么过,就又要过年了。
尤其写书之后,每天睁眼就是构思敲键盘,敲完就是,吃饭和诸多事情都成了应付,情绪都付在书里,现实过得很麻木,往往一回头,天又已经黑了。
前两天和同学聚了个餐,才惊觉一天竟然可以干这么多事,几个小时原来不是爬一两千字就过去了。
今天也是在码字中度过除夕,对年也完全没有感知,亲戚朋友在家里一热闹,码字效率还受影响。
可能确实在室内久了,人就容易变得很低落,码字和构思也少了很多兴奋感。
这段剧情确实写得我自己有些犹疑,导致一月更新烂掉了,可能很多读者也都开始了养书,自己写起来状态也不好。因此想了想,还是多请几天调整一下,重新把兴奋感拾起来,初一、二、三忙一忙各种习俗,初四(2月1日)再恢复更新。
这三天里,我会:
1和来访的亲友们玩一玩,聊聊天。
2写一写积压很久的寒假作业
3准备一下前面提到的论文,和导师做个初期交流
4在合适的时间直播构思、码码字,和聊聊天。
二月我会努力支棱起来,恢复正常的连更状态,日更四千,十天一请,奋然拿下全勤!
也祝大家新年新气象!这几天好好休息,把疲惫的低落的东西清扫干净,支棱起来面对新的一年,能够在蛇年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第一百九十六章 洛川寻渡(上)
裴液自己安静了片刻,转过头来才意识到李西洲好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殿下?”他觉得自己戏台转圈这个比喻还是挺有意思的。
“没什么。”李西洲站了起来,金面下睨他一眼,“赢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本来还觉得你很厉害,现在看来也是个笨蛋。”
“……”裴液莫名其妙,“我跟你说些心里话,你攻击我干什么。”
他向后仰头皱眉目送,但李西洲只一甩裙裾,就此离去了。
今夜就这般过去,郭侑的偏殿中亮了一宿的灯。
裴液服了药睡下,梦中依然来到心神境,锲而不舍地伐着紫竹。
从黑猫说过之后,他看这些竹子就如看一座宝库,仙君两次降世都搭乘他的身体,如今且算拿些回头钱。尤其这几天身体不宜大动,他更一直在这上面用功。
只是至今看来还得半月才能剖下一片用以制作“大矫诏”,无论【汞华浮槎】机制如何,这东西是一定能对鱼嗣诚造成影响的,乃至作为胜负手之一也未必不行。
当日一片“小矫诏”都令他怔忡一刹,显然这位久居深宫的大监心神境并不和他面容一般漠然无懈。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照得床榻大亮,裴液梳洗出门,活动了活动筋骨,身上伤创已经好了六七成,来到另一座偏殿后,三卷新新写就的大部头就摆在案桌上,墨香杂着粥香,味道颇为独特。
屈忻在喝粥,李西洲坐在案边翻阅着,这位殿下往日总睡到大亮,今日却忽然起得颇早。
裴液盛了碗粥,端着在案桌旁坐下:“如何?”
李西洲看得很认真,过了片刻将手中一页尽数读完,才抬起头来:“还没看完,你自去忙你的,或者帮我把第三卷看了。”
“……”裴液瞧了一眼上面晦奥的语辞,摇了摇头。
“那你自去继续看图吧。”
裴液吃着粥:“你这儿大概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午时之后,整理好了我会叫你的。”李西洲说着提笔写了两行,自语道,“殿里墨都要用尽了。”
裴液又拾了两个包子就出了门,回到自己殿中盘在床上,继续看着那张图纸,他掐指算了算日子,今天好像已是第三天了,明晚就是说过的私宴,届时大概可以见到雍戟和鱼嗣诚,在观察中验证一些想法。
确实用了大半个白日,李先芳才来叫他过去。
一进殿门,裴液甚至没捕捉到女子的身影,地上最夺目的是大量的纸凑成的白,早上进来时裴液已觉李西洲案桌上有些杂乱,如今才真知什么叫纸墨为毯。
李西洲直起身来,挥袖轻轻一拂,手边堆迭的稿纸全部被推了下去,她朝裴液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案侧来。
“……好了吗?”
“嗯。”女子似乎疲累得不大想说话,不过眼眸还是炯炯有神,道,“郭氏千百年来追求这样一个梦境,却在它将要揭开前的二三十年,自己先一步烟消云散了。”
李西洲抚了抚身前三部新卷,转头道:“其实还是很瑰丽有趣的,你要自己读一遍吗,我讲给你恐怕你损失很多推理的享受。”
“……我没有时间吧。”裴液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享受。
“嗯。”李西洲道,“简单来说,这部《洛川寻渡》就是郭家世代为了进入灵境、追随水界之主而撰写的一部方法之书。其中包含了他们对自古以来灵境的理解、与之相处的方式、进入的渠道、潜在危险的列举等等。总得来说,它能够令人用一些严谨或苛刻的方法接触那个传说中的世界,确实算得上一部珍贵的秘经。”
这第一句话就令裴液讶然:“他们知道灵境从何而来?”
“应该说,他们有传承了几百年的推断。”李西洲纠正道,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关于灵境本身,我从这本书里总结了三条虽未言明、但被郭氏默认的真律,他们对灵境的所有尝试,其实都建立在这三条之上。”
“哦?”
“其一,灵境有其主。”李西洲收回一根手指道,“我不说你大概也能推断出来,因为这是他们追寻洛神影迹的原因和支撑。他们相信,灵境不是天地所生的水中旷野,而是有着一位主人,甚至灵境本身就是这位存在的居所、意志的延伸、或者亲手开凿的花园。”
“洛神吗?”
“嗯……似是非是。”
“什么意思?”
“郭家至终也没有见到他们那想要仆奉之主的面貌,但在《洛川寻渡》的口吻中,这位‘主人’更像是一位古老遥远的、庞然的、但已再不能触摸的神明。郭家人在记述中总会时不时提一嘴,遥遥把这位存在摆在高处,但从未真写下与之接触的方法和分析,仿佛那只是一个背景。”李西洲道,“而‘洛神’两个字,却是被无比频繁地以向往的口吻提及,成为了聚集整本秘经指向的核心意象。”
“……”裴液想了一会儿,“这倒颇有意思,是不是就像……诸葛亮跟刘禅说话,开头总得先提两句‘先主’‘昭烈’云云。”
“你真是三国通。”李西洲淡笑道,“确实如此,所谓先辈创业何艰,那时的郊原上淌满了高贵的荣耀,如今皆已在地底化为美玉。而今,你再一次带着这种血降生……新生的神灵,我们已经等了你一个千年了。”
她这口吻讥诮又慵懒,像是很不容易遇上个合心意的玩笑,不得不接上一句,继而道:“所以,‘洛神’的形象是鲜活的、生长在现下的,如同古王的太子,承载着这个年代的希望……这部分其实让我思考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情。”
裴液缓缓点头,脑海里同样想到了许多事。
“其二,灵境随世化迁,其形非固。”李西洲继续道,“《洛川寻渡》认定,灵境不是铸成的铁器,而是流淌的水,每一刻都可能有所变迁,如山生木,如水漫地。”
裴液微微仰了下头:“这条很重要,具体呢?”
“关于这条真律的下延,我从郭家人世代的验证中,找到了了两个留存下来的方面。”李西洲道,“其一,灵境的边界是可以拓展和延伸的。”
裴液缓缓张开了眼睛,一瞬间唇间漏出来一声轻笑。
李西洲似乎也微笑一下,继续道:“其二,灵境的内容是会变迁……或者说更新的。”
裴液简直轻轻拍起了手掌。
他偏头瞧了一眼又在自己发呆的郭侑,心想宫中真是卧虎藏龙,虽然这老人是自己按图索骥而来,但其他也许不知哪位老公公老嬷嬷身上,就同样藏着跌宕起伏的身世和故事呢。
这两句话,简直解答了他太多疑惑。
他转回头来,李西洲正收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灵境以水为根,或者说,仅生于水。”
“……不可能。”裴液脸上转瞬收敛,皱眉脱口而出。
“书中是这么写的。”
“除非往地上泼一盆水也算。”
李西洲摇头:“水域的大小,就是灵境的大小,在《洛川寻渡》里,他们把含有灵境的湖河称为‘灵渊’,并且认为,能有生灵存活的水,才能承接灵境的延伸。”
“可是我去过幻楼的。”裴液提醒她,“而且很多人都去过。还有前两天,我从南池进入灵境,也登上了一处园林,正是在那里见到了故皇后和子梁郭侑三人的残影;乃至二十三年前明月之刺,如果刺客不是忽然出现在殿中,越爷爷绝不会来不及……”
“你还记得,幻楼是在哪里吗?”李西洲打断道。
“巽芳园后啊,崔照夜说那是曾经曲江池——”
“……”
李西洲看着他。
裴液抿了抿唇:“原来如此。你是说,灵境顺着水系蔓延,但当水系干涸之后,它却不会消去,而是依然留存在那里……”
“继续记录着人间的影像。”李西洲接上他的话。
“嗯?”
“我认为,灵境就是人世的留影,烙印着过去的痕迹,但……也许它会不断更新吧,把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更精彩的内容填充进去。”李西洲合上案前书卷,带着些畅想道。
从一本历时几百年、语辞繁奥的书里总结出规律,又即刻加以未曾想过、但又十分合理的推断,裴液对这种能力望尘莫及。
不过他看了看女子,心想如果魏轻裾是洛神,那么她就是洛神的女儿,说这些恐怕如谈家事,很多东西大概凭与生俱来的直觉就能得到答案。
于是他打算无条件信任她,即便那三卷显然还没被翻完,即便这三条“真律”仅是推断,尚无一条经过验证,即便她显然还有太多的细节要研究。
他喝了李先芳端来的茶,道:“且当灵境就是这般形状,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人该如何进入它呢?”
若要把思路落到鱼嗣诚身上,这是必须言明的一处。
这些东西一定是鱼嗣诚早已知晓的,《洛川寻渡》带来,就是找到他面临的困境,然后推断他能走的路。
李西洲同样严肃了些:“畅游灵境一直是郭氏世代之念,但其实直到这本书撰写到最后,他们也没能完成这个夙愿……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嗯?”
“人到水里,就像鱼到岸上。灵境,大概就是修行者也无法幸免的水底。”李西洲低眸道,“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死伤惨重的尝试,最终他们总结出一套大致可以采用和奉行的规律,也正是鱼嗣诚他们这些年来使用的这一套。”
她将另一张纸拿到上方:“《洛川寻渡》最大的成果,就是定义了‘界标’的存在。”
“界标?”
“书中说,‘概凡灵境,皆以界标为锚,如钉纱于木,不使随风飘散也。’他们认为‘界标’如同人间的界碑,是进入灵境的象征。我们前面说过,灵境是会拓展和延伸的,但显然其绝非触水便漫延,不然几个千年过去,天下之水早已皆是灵渊。”李西洲道,“《洛川寻渡》云,正是‘界标’的移动带领着、牵动着灵境的拓展。而与此同时,它们也相当于灵境的守卫。”
裴液怔了一会儿,皱眉道:“它究竟是个什么?”
“它未必是某种实体,但确实是以某种可视的形象存在着,大概是某种灵境本身力量的显化。它能够往返于两界之间,或者说它本身就伫立在那里,是人境与灵境唯一的桥梁。它不会主动进攻什么,也不害怕被破坏,它仅告诉你你已来到了灵境,当看到它时,外来者就已寸步难行。”李西洲缓缓道,“也正因如此,见到它的人,才具备见到灵境的资格;被它接纳的人,才能够踏足其中。”
裴液一瞬间就想到了洛神木桃。
他怔了一会儿:“那,怎么算是‘接纳’?”
“《洛川寻渡》说,要么它对你‘认可’而接引,要么你主动‘改写’自己。”李西洲微微蹙眉,“其实这里我也没有全懂。”
裴液脑海中一大片迷雾被猛地驱散了。
“我懂。”
“嗯?”
“江淹、柳公,就是偶然间得到了‘认可’。”裴液道,“我们服下鲛珠粉,就是‘改写’自己。”
“……”
“我想,这不是一开始就找到的好办法。”裴液道,“人的凡躯与灵境不能共容,莫说进入,其实连见都见不到,所以才需要改写。而鲛人能够进出灵境,并且鳞与人和谐地出现在同一具躯体上,所以它出产的鲛珠能够令人毫无排异地服下,得到片刻的神异,消化后又恢复凡躯。”
“但二十三年前不是这样的。”他道,“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发现鲛人这一方便。他们要进入灵境,只能强行改造人的身躯,把不知什么东西……也许就是‘界标’本身喂给、埋进肉体凡胎,很多人死去了,但挺过来的,就成了【青风使】。”
今天停更一天朋友们,明大更
好像遭冷风吹到了,下午睡醒后一直是头痛状态,有点儿构思不动。
今天且停一天,明天会多更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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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洛川寻渡(下)
裴液思路转到这里,一下开阔了许多,他支颔沉思了一会儿,才继续缓缓道:“所以,‘界标’是与灵境接触的核心,但实际上,‘认可’与‘改写’虽然都能进入灵境,却是有着本质不同的。”
“嗯?”李西洲认真看着他。
“‘认可’是界标主动的行为,或者说,是灵境自然的纳入;而‘改写’则没有经过灵境的认同,是人通过自行修改躯体,避过了界标的排拒,以某种灵境生灵的状态进入其中。”裴液说着自己的推断,“也就是说,灵境本质上是不供人主动进入的,它是梦中偶见的奇景,是绝路忽转的异界,未见之人终生不见,已入之人不可再入,所谓……那个……渔人那个事儿怎么说的来着?”
“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对对对。”
李西洲拍了拍手,以做对他尝试引经据典的鼓励:“那么,何以见得?”
“因为我认为,我同时经历过这两种状态。”裴液道,“服用鲛珠粉之后,我获得了暂时进入灵境的资格,但仍然只具备在岸上正常活动的能力,一旦进入水界,五感、方向、灵玄……全被剥夺,就像把旱鸭子扔进水里。但我同样服用过‘洛神木桃’,不是我采取,而是它主动向我涌来,之后我获得了在水界来去如梭的自由。”
李西洲缓缓点头。
“而且,在水下时,除了鲛人,还有和我一样服了鲛珠粉进入的人类,但他们却都没有采食洛神木桃。”裴液道,“那么或许可以推断出,在他们的经验中,那不是助益,而是服则殒命的毒株——就像杨家渡水底的陈刃重,或者郭侑记忆里那些死去的体生鳞片之人一般。”
“不错,你大概抓住了‘蜃城’活动的那根线。”李西洲道,“和怀着向往与敬意追寻灵境的郭氏不同,他们接手《洛川寻渡》后选择的是主动侵入、利用乃至控制这方世界,投入资源、挥洒人命,确实在几十年里抵达了郭氏不曾触及的进度。
“只有‘改写’这条路可以令一个势力完成对灵境系统性的侵入,所以他们一直是在顶着灵境的对抗前进,多少年过去才寻得鲛珠粉这样珍贵而合适的东西,自然不敢轻易接触灵境之物。”
“那么,弄清了这一点,我觉得鱼嗣诚面临的困境也就清晰可见了。”裴液道。
“你说。”
“我的推断是——洛神宫与我进入过的灵境,并不是同一个灵境。”
“……”
裴液看着她,李西洲眉毛也渐渐挑了起来。
“直证有二。其一,鲛人进出灵境,如鸟翔空,毫无阻滞,当为灵境之生灵,然而它们止步十二悬流之外,一旦强行进入,便身形迟钝、五感混乱,就如我进入灵境水界一般。”裴液道,“其二,蜃城所说的【青风使】,腕生青扇,能在灵境水中辨别方向、行止自由,与我服用洛神木桃之后表现如一……然而,我腕上生成却是鳞花之形。”
“……”
“如果【青风使】是将灵境之‘界标’植入身体,以获得比服用鲛珠粉更深层次的、足以畅游灵境的力量……那么我们使用的,不是同一种‘界标’。”
“旁证呢?”
“旁证也有二。”裴液继续道,“其一,‘蜃城’对灵境的开发已经颇深,甚至能够调动水虺这样的妖灵,界标是灵境之钥匙,【青风使】与界标相融,本应在灵境中进出自如,却在洛神宫面前寸步难入。其二,除了在悬流之中,我没有见过洛神木桃。”
“……”
“所以我认为,洛神宫是藏匿的、封闭的一方独立之灵境,莫说进入,若非通过外来灵境的搭桥,甚至可能永远没有人能发现它。”裴液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鱼嗣诚这么多年来驱使鲛人、调入心腹,依然不能寸进,不是因为洛神宫被封以什么样的高深秘术或奇阵……只因为那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所以鱼嗣诚在宫中水底大肆动作,是为了找到这座宫殿的位置,而他遣人采取洛神木桃,是为了解析、植入,造个什么‘青花使’出来?”
“不错,现在看来,他没有成功。”裴液轻轻敲着桌板,“在这个基础上,洛神宫与大灵境也不一样,大灵境虽然隐秘难入,但总的来说并没有封闭,好像是一方早已无人管理的花园。而洛神宫大概是紧紧把自己收缩、包裹了起来,拒绝着外来人的进入,大概更像寝宫。我想想,不妨把幻楼、水界这方灵境按他们的说法称为【蜃境】,而把洛神宫称为……嗯……就叫洛神宫吧。”
李西洲没言语。
“总之,鱼嗣诚现在还没有成功……但也许快要成功,洛神木桃大概比蜃境界标的要求苛刻得多,或者魏轻裾专意有所设计,但鱼嗣诚毕竟也已付出了许多年的努力……”裴液思忖着。
“不过,照你说法,洛神宫与蜃境是两片不同的灵境,就与《洛川寻渡》的说法矛盾了。”李西洲道。
“嗯?”
“‘蜃境衍于唯一,无论曲折幽深,应皆相通连,以为一体……传言蛟龙所伏、洛神居处,各水国公卿之宅邸,皆非轻易得入……蜃境之通,以水为姻媒,以鳞为信使,但有接洽,水关方开……’”
裴液记得这段,在鱼嗣诚的书桌上,那卷原本就正翻到这一页。
“这段文字该如何解释呢?”
“……”
“嗯?”
“我且想想,你急什么。”
“……”李西洲转回头,端茶饮了一口。
“我觉得,”过了片刻,裴液端正了一下坐姿,支颔皱眉道,“虽然总的来说,它们不是一体,但本质而言,确实也是一体。”
李西洲眯眼看着他。
“真的真的。所谓‘蜃境衍于唯一’,或许是就力量本质而言,就是说,开辟这样的一方境界,需要的力量是一样的。”裴液道,“但不同人开辟的,自然不是同一方灵境。”
“……倒也有几分道理。”
“你都没有修为,还‘倒也有几分道理’,好像很懂似的。”裴液笑,“我身负仙权诏图西庭心,还吃过十好几株洛神木桃,不比你——”
他刹住了嘴,顿了一下,心想这李啊许的真是容易弄混,嘴上若无其事地接上之前的话题:“而且,虽然【青风使】不能在悬流里行动,但我服过洛神木桃后却能在蜃境行动自如。意即鲛人们虽不能入侵洛神宫,洛神宫却显然对蜃境有着自如的掌控。”
转头认真道:“总之,在我看来,洛神宫就是这样一方独立之灵境,鱼嗣诚找不到它,也不知它在何处,因而引入了蜃境,用了很多年月,才通过蜃境寻到了悬流,算是在空间上确定了它的位置。它没有可供进入的空隙,甚至除了行经蜃境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够接近它……”
他提起笔来,沾了沾已经很薄的墨,在纸上勾画出一个大圆包着一个小圆:“如果蜃境是神京城,那么洛神宫就是东宫。”
李西洲再次拍了拍手,做他知道“东宫”是什么的鼓励,淡声道:“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不是,虽然东宫太子对你青睐有加,但你却进不去神京城。”
裴液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是的。”
正如大唐的东宫,是离不开神京城的。
他和那道悬流中的淡影短暂地邂逅,离开后已无法重会。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和鱼嗣诚不同,他进不去的是蜃境。纵然已打过几次交道,但那个世界其实每次都只是短暂地对他敞开门户,从来没有真正接纳他。
洛神木桃虽然能令他在其中行动自如,但大概也没有令他进出的能力,因为《洛川寻渡》中说界标才是唯一的桥梁。
当然更重要的是,洛微忧也没有赋予令他永远腕带鳞花的能力,因为洛神宫是遥远缥缈的,它不令鱼嗣诚进去,自然也不令他进去。
它有时会和凡尘之人稍作邂逅,但留下的必须是转瞬即干的痕迹。
很早以前裴液就意识到这点,潜入鱼嗣诚宅邸时他偷取了一些鲛珠粉,但几息后就被迫服下,而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进入其中的办法。
仙人台有一具【青风使】的尸骨,它腕上也烙印着界标的痕迹,但上面唯一提供的线索只是那片小小的扇形。
洛神宫的界标是洛神木桃,蜃境的界标是什么呢?
不依赖蜃城的手段,他就无法接触这片境界吗?
对着书聊了一整个午后,将这传说中的世界解析得头头是道,回过神来竟依然是遥远得不可触及。未知而无路,无所憾也;已知而无路,未免令人怅然。
“《洛川寻渡》中确实没有写,我翻了两遍。”李西洲翻手合上了最后一页,“我想,大概是有缘由的。《洛川》本身对侵入灵境并不热衷,他们追求的是被灵境接纳、追蹑洛神的背影——前面你说过了,这是完全不同的。而郭氏认为,带着目的去按图索骥地寻找界标,恰恰是最不可能找到的。”
“哦?”
“《洛川》对灵境是带有虔诚的,他们认为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灵境,不合适的人汲汲求索,最终只能是‘遂迷,不复得路’。”李西洲缓声道,“江淹困厄于渭水之上,柳公志短于京洛之间……《洛川》说,‘途穷梦远而见灵’,大约如是。”
这话最令裴少侠皱眉,他轻叹一声:“有这么玄乎吗……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洛川寻渡》中本来是有的,只是郭侑记忆被做了手脚。”
“有可能吧,毕竟我没有修为,也不敢下什么判断。”李西洲淡声道。
“……”
裴液提剑站起身来,打算出殿逛逛,搜求一下可能存在的痕迹,那具【青风使】的尸骨生前曾在这座宫城完成一件动荡神京的大事,作为曾经在蜃境中来去自如之人,追觅他的过去也许能有所启发。
“不过你也不必为此太苦恼。”李西洲道,“我们是为了阻拦鱼嗣诚,拿到战胜他的方法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还有延后的空间。”
“嗯。”
“《洛川寻渡》一直在追寻洛神,但唯独它的撰写者们从未真正接近这个名字,关于洛神宫中究竟有什么,我无法从这里确认答案,而那正是鱼嗣诚他们誓必取得的。”安静了一会儿,李西洲轻声道,“但无论是什么,那都是我要拿到的东西,我相信母亲只把它留给了我。我也在尝试我的取得它的方法,我不确定它是否正确,但至少在那之前,绝不能令雍鱼二姓取去。”
这倒是从前没有说过的话,裴液瞧了她一眼:“好。”
转身要离开时,却又被叫住:“不对,你且等等。”
“嗯?”裴液回过头来,女子正眉头微蹙地打量着他的肩颈。
“明日该私宴了,你多久没修面剪发了。”
“……啊?”
“进京后一次没有吧。去找个地方把头面修修,弄干净整齐些。”
裴液微怔中还没说话,旁边如同睡着的屈忻忽然抬起了头,平淡道:“我来。”
“……”
裴液本来颇不好意思,但不用出宫确实方便,而且少女的手法实在不错,大概是剔筋割肉训练出来的精准,凉凉的手指轻压薄刃从后颈划过时总令他脊柱滴溜溜一颤。
只是裴液莫名觉得她好像对剪下来的头发比对尚长在头上的更珍重。
不过无论怎么说,没有收费的小药君理发梳头还是令少年颇为受用,他真诚地道了谢,朱镜殿相处的这几日令他对少女颇为改观。
裴液走出朱镜殿来,天色没那么亮了,但离太阳坠下去还有一段时间,他先压着剑在朱池栏杆上趴了一会儿。
天候清寒,池无鸟迹,他盯了冰面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半晌又轻叹一声。
然后直起身来,提剑往西而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未必知彼
“等等啊。”淡声从后面传来,裴液转过头,李西洲正回身关上殿门。
金面转身走过来:“不是和你说了,别在宫里独自行走吗。”
裴液笑了下,停步等她:“明天拿麒麟火时莫露声色,拿到后我就故意在宫中独行,骗鱼嗣诚来自投罗网。”
“麒麟火只是给你帮你磨磨剑刃,又不是照鱼嗣诚一下就把他照死了。”李西洲瞧他一眼,“昨晚还说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今天又开始装最厉害的。”
“殿下不懂,自信是剑者的第二柄剑。”
“确实不懂。”
两人往西边迈步,李西洲望着朱池冰面:“那你觉得,麒麟火一定是鱼嗣诚的天敌吗?”
裴液微怔:“……世上没有一定之事,但,总有八九成吧。”
他看向女子:“殿下不是和我一起查探的吗?残片熔出七个扭曲的空洞,二十年前的战场上留满了火烬,其上残留的旧血乃是皇家之血……而且与殿下是亲脉。”
“乃至,”裴液继续道,“郭侑说那是他留在【汞华浮槎】里的弱点。而这具放置于宫墙之内的仙躯,只受皇家麟血的扼制,不容以下犯上,不正是最合理的解释吗?”
李西洲沉默,半晌点点头:“不错,只是我总有别的感觉……等我想明白再讲吧。”
“说说呢。”裴液却从来压不住好奇心。
“打小的毛病,心思深重,敏感多疑。”李西洲瞧他一眼,这漫不经心的话像恐吓又像试探,面具下唇抿了一下,但面前的少年没什么表现,只瞪眼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我觉得,”李西洲收回目光,“【汞华浮槎】也许确实被火克制,但那火未必是麒麟火。”
“为什么?”裴液惊讶。
“没有为什么,只是怀疑。”
“但我得说,我们也是查验了麒麟火的性质的。”裴液道,身边有执火的仙狩,对于火迹他当然有精准的判断,“虽然与螭火同为仙狩所掌,但麒麟火燃于麟血,血尽而火止,乃属‘心、玄、气、物’中的物火。且其不能通‘道’,并无道火之资……与其说麒麟火是麒麟掌控的一种力量,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贵极之象征,便如鲛泪成珠一般。”
李西洲点头。
“从这个角度去看,是能大概推断出麒麟火的性质的。典籍中载,麟火色如明金,净秽涤尘,凡铁皆熔。小猫说,天下之火,皆以‘热’与‘灵’二字评断,例如螭火便是天下最好的灵性之火,但燃起来近乎温凉,唯有吞纳其他火焰,才能具备破坏力。”
两人缓缓走过朱池,裴液讲着:“‘热’会影响火焰的颜色,一离为橘,三离化朱,四离化白,六离化青,八离化紫。九离乃热之至,突破九离之后,转为煌煌金色,称为【阳真】,为世间之至高温。”
“但麒麟火之金并非阳真之金。”他道,“火焰的颜色除了温度外,还受许多因素影响,或者说温度只是火焰的本色,就像空白的画纸,只要火焰具备些其他的特性,难免被涂抹上其他颜色。于麒麟火而言,这正来自于它‘灵’方面的性质,即传说中的‘净秽涤尘,祀血承天’。”
“麒麟为祥瑞之代表,掌控着一国运势,这种金色没有蕴含太恐怖的破坏,而是偏于凛然高贵。它能净化许多阴暗的灵玄异术、洗涤毒秽,是所谓‘皇血不受暗箭’的由来。并且它是举行国之祭祀的最好血液,能够勾连运势,连通天意。”裴液道,“火焰之‘灵’,有破凡、识灵、知昧、明玄四等,麒麟火高居【知昧】一等,不过它不擅解析阵器,而是特化为了上述特性。”
李西洲静静听着。
“再谈回麟火之‘热’,传言的‘凡铁皆熔’也就可以推断。它大概在三离之上,但未必超过四离,这也是一个合适的,刚刚超脱凡尘之上的温度。”裴液讲着,“明月宫下留下的火烬,就是这个温度能造成的痕迹,再低一个台阶,树心不会形成炭条;再高一个台阶,炭条根本留不下来。”
“从我这边看,它处处都很符合麒麟火的特性,殿下说不是,那能是什么火呢。”
李西洲默然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说的对……所以,你推断是它‘灵’方面的特性令【汞华浮槎】惧怕?”
“嗯,蛟骨源于水界妖灵,性属阴寒;麟火至高至阳,正与之相冲。”裴液道。
李西洲微怔:“有道理……这是器道理论?郭侑什么时候说过吗?”
“没。”
“哦,瞿烛告诉过你的?”
“也没,我翻屈忻医书,里面性燥性寒什么的是这么说的。”裴液道,“我觉得举一反三,也大差不差。”
李西洲转过了头。
“其实最终的关键,唯一知晓的只有郭侑。”她没什么表情地越过了这个话题,“这几天我一直在尝试和他聊天,也问得了些蛛丝马迹,有所得的话会告知你的。”
二十三年前的玉霰园早就物非人非,苦天寒地里只有光秃的树和冷硬的雪,李西洲坐在少年清扫干净的石凳上,看着他皱眉对着多少年前的旧图纸,寻找着早被腐枝尘泥填满的旧沟渠。
过了片刻,还眉头紧锁地过来指问她图上的线条。
“这页你拿反了。”李西洲瞥了一眼。“你找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唔!”裴液反过来,转身离开,“当然有啊,你没记得,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这可是分发给裴雁检的案子,我得把它破了啊。”
“哦?”
“这不是重大进展吗。你想,当年鱼嗣诚推动修筑玉霰园,才引动了景池的沟渠和太液相连。”裴液道,“正因蜃境只能在水中延伸啊。”
“……”
“用这种方法,他们把蜃境铺展到了景池,所以贺乌剑才能逆流而上——这案子算破了七成了。”裴液道,“那么很显然,他们要拓展蜃境,就得用到界标钉,我在这里找找,也许就有收获呢。”
蜃境如果是张牛皮,界标就是穿在边缘的钉子,钉子向外走,才能拉动牛皮延展,这是裴液脑子里的蜃境形象。
等到天色渐黄,裴液真正把这条旧日的沟渠从二十年时光的掩埋下一点点掀了出来,前些天他带着李无颜来时就刨出过一段,而今算是真正弄清了它的走向。
不过依然什么也没发现。
现实就是现实,由冷土旧泥、脏雪腐枝堆成,瞧不见蜃境的丝毫踪迹。
“看来界标没有青睐于你。”
“没有便没有吧,本来就是缘分之物,抱不了什么期望。”裴液面上不见气馁,他认真把线路记下来,“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什么?”
“我觉得,这里其实是叩开洛神宫的关键,鱼嗣诚会使用这里的。”
“……嗯?”
“是我的推断。”裴液合册收起来,望着山顶露出的旧檐,“你不是跟我说,《洛川》里写,‘蜃境衍于唯一,无论曲折幽深,应皆相通连,以为一体’吗,我就想,洛神宫与蜃境既然是本质一样的力量,那它真的可以完全封闭自己、无懈可击吗?”
“我觉得不是。”他继续道,“从灵玄仙权的角度来说,既然力量来源一样,洛神宫与蜃境就应该保持着某种割舍不了的联系,哪怕很深;而从现实推断来讲,如果这事情完全不能办,那鱼嗣诚就早不该在蜃境上用这么大力了,但他直到现在还让鲛人在下面采木桃花,代表他觉得这路能走通。”
“有理。”
“鱼嗣诚用了很久从蜃境中找到了洛神宫,我进去了一趟算是安享其成——洛神宫在现实中的位置对应,基本可以肯定就是景池。”
“……嗯。”
“那么很显然,二十三年前的玉霰园之渠,就是蜃境与洛神宫的唯一链接。”裴液道,“如果说洛神宫能有什么薄弱之处,那么肯定只能是和蜃境交接之处,《洛川》所谓‘蜃境之通,以水为姻媒,以鳞为信使,但有接洽,水关方开’,我觉得文章就在这里面。”
“这条水路我做过溯源,”裴液偏过头,向女子指道,“你瞧,它往下接上太液池,然后连上宫城之外的漕渠,再连上神京城外的渭水,之后八水巡游、南北皆通了,反过来说,蜃境确实是一体,然后在这里触到了洛神宫。”
“如果洛神宫有一个藏起来的‘门’,那么大概就是从这里往上,碰到的那条水幕。”
“我理解你的意思。”李西洲想了一会儿,“即两滩水碰在一起,总会产生一处接洽,于是理论上就存在着从这里进入洛神宫的可能。如果说其他水幕是本质不能进入,那么这里其实是母亲自己关上了门、筑起了墙,用自己的方法和力量隔绝了它。”
“不错。”裴液道,“所以我想,如果我是鱼嗣诚,那么有两件事就是一定要做的。”
“其一,是改写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被洛神木桃拒绝的身躯是进不去洛神宫的。他没有成为【青风使】,不停地采取洛神木桃,大概正是为此做的准备,但至于要如何完成这件事情,我尚没有答案,上次交手也没有瞧见痕迹。”
“其二,是打开这道水关,必须跨过‘从蜃境到洛神宫’的这一步,我想,总要和这条沟渠有些关系。”裴液四顾看着,但没有找到那位紫衣大监有所动作的痕迹。
李西洲点点头:“就是说,换上衣服和打开门,这两件都完成,才能造访洛神宫殿。”
“不错。”
“你所言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嗯?”
“我相信这里有一处水关,但如果这是母亲自己关上的门,那谁能把它打开呢。”
裴液默然。
“蜃城费尽心思几十年,也不过弄出些【青风使】这样两栖的鲛人,而母亲孤身就能构建洛神宫这样的神迹。”李西洲看着他,“双方对这份力量的掌控犹如云泥,我们现下推得的秘事,于母亲大概只是呼吸般的常识……有谁能在对两境之交的理解上,高过、或者说仅仅看到母亲的背影吗?”
“……”裴液轻叹一声,“这就是我唯一想不明白的。”
鱼嗣诚可以在自己身上动一万次刀子,但他凭什么能打开这道门呢?
想不明白就且不想,天色也已经晚了,裴液伸了伸身体,等李西洲走到他前面半步,迈腿跟了上去。
“其实我觉得,也有不用动脑子的办法。”裴液笑了下,“管他什么蜃境蛟骨,往宫里多请几个厉害的人,揪住鱼嗣诚大伙并肩子上就是了。”
“这就是裴少侠的江湖之道吗?”
“打得赢就单挑,打不赢就带人群殴,小时候打架就是这样啊。”裴液道,“朴素的道理总是最扎实的。”
“我干脆把龙武军调来帮你好了。”
“那是最好。”
“可惜皇宫不是奉怀城。”李西洲敛起微笑,淡叹一声,“在鱼嗣诚这件事上,我没什么可用之人了,能对抗他的除了你这种怪胎,就只有真正拿得出手的谒阙。然而合适的人要么不在神京,要么另有他事。而若再高一级,天楼入宫就是另一回事了,对方也不是没有这种力量。”
裴液张大了眼睛,顿了一会儿,低头小声道:“殿下,您麾下还有天楼效命啊。”
李西洲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唉,天楼也太厉害了吧。我倒是在幻楼见过那个北海府天楼……”裴液跟在她后面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咱们这边的天楼是什么人,会什么武功,比不比那个人厉害……不会还不止一个吧,唉,要是能见见就好了……”
李西洲一言不发。
裴液正想声音再大些,下一刻两人却脚步一顿,收敛表情,把目光投向了侧面。
李西洲也紧跟着望去。
这里是太液池畔,亭台园林很多,北面就是琼琚苑,这时冰面上的残辉刚刚褪去,那边传来少女的隐约的怒声。
“我有没有跟你说,别再让她去了!”清脆的声音几乎有些失态,然后是几声轻微的闷响,李西洲没有听到,但裴液捕捉到了。
李西洲还没说话,他已动作极快地一掠而去。
“我已经说了!这桩婚事是我的!我的!你们怎么那么不要脸、那么、那么啊!”
少女的容貌很俏丽,是十分难得一见的美人,眼睛像朵桃花,尾部轻轻一挑尤显得活泼明艳。但更引人注目的还是穿着,大概是裴液进入神京以来见过最精致贵气的打扮,头面身上无一处不精心设计,拿来踢人的靴子都绣着细隐的金线。
然而此时她眼角上挑,嘴唇下抿,面容涨红、声音发尖……很难想象这样一副盛怒的表情会出现在这张脸上,以致显得丑陋万分。
她发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侍女:“非要我打死你吗?!”
她对准侍女的脸高高抬起手来,但下一刻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握住了手腕。
她猛地回过头来,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正冷峻地看着她。
第一百九十九章 挣扎雪泥,攀探明月(一)
“……你是什么人?!”少女惊了一下,她怒视着他,但昏暗天色下那脸已先白了一些。
若在江湖对峙中,这种色厉内荏等于飘到饿狼鼻头的血气。
裴液垂头盯着她,直到这张脸上扭曲的怒火渐渐冷却下去、化为一种微白忧惧的倔强。
“我、我是李蚕南,大唐八公主,皇后殿下是我生母……你、你一个外男怎么会在宫里?该当何罪?”
“是我的人。”李西洲这时才从后面赶上,提裙拾阶走了上过来。
李蚕南挪目瞧去一眼,一霎脸就真个白了,那袭红衣金面像是宫中的妖火,她一下僵硬在原地,讷讷不知所言。
“放开她吧。”李西洲道。
裴液松开手,侧步让到一边,低头扶起了朦儿。
“不行礼么?”李西洲看着少女,语气很寻常。
“臣、臣妹见过晋阳殿下。”李蚕南连忙提裙敛裾,深深一躬。
“因何打骂她?”
“……”李蚕南僵硬地躬着身,仿佛被鹰按在爪下的兔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西洲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不要总在宫中撒气了,传进你母亲耳朵里,不还是自己挨罚。”
“是……谨遵殿下教诲。”
“你在宫中过得不开心,前些天圣人赐了你东坊一座宅子,不是很好么。”李西洲道,“人与人总有高下,你喜欢和人比,在神京城里会比在大明宫舒心许多……回去吧。”
女子只言此两句,语气很淡,听不出训斥或什么,李蚕南怔怔颤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但那飘荡的红衣已转去少年那边了。
她又瞧了眼那挺拔冷峻的少年,低头行个告退之礼,没有言语,退出了这方石台。
朦儿正刚刚检查完自己的木肢,抬头露出个很庆幸的笑,显然没有坏。
裴液皱眉看着她:“她为什么打你?”
“……因为雍戟世子的婚事吧。”朦儿低头拍着身上的脚印,“雍公子这几日和我家殿下走得近,八殿下就很恼怒。”
裴液抿唇打量她的身上,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倒不只是被施暴的痕迹,身上沾了很多泥片,还有雪化后的湿痕,像是摔了几跤又挣扎爬起的样子。
头发好几处蓬乱,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裴液再次皱了皱眉。
“那她找李幽胧啊,打你干什么——李幽胧不管吗?”
“没必要告诉殿下啊……”朦儿看了眼少年冷怒的脸色,连忙微笑道,“哎呀,你别生气,我和殿下很亲的。殿下为我做很多事,我为殿下受些委屈,都习惯了,没有什么的……而且,你其实也别太怪八殿下啦。”
侍女低头拂着身上的脏污:“她也没有那么坏的,你知道吗,其实是诸麟子中麟血最淡薄的一个就是八殿下——”
她言至此处猛地住嘴,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红衣,但那位殿下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只安静站着,也没朝这边望来一眼。
朦儿压了压嗓子:“她在宫中也没有自己的宫殿,每有什么事总是坐在最末……反正,在宫里没有麟血,日子很不好过的。”
她有些低落:“如今这桩婚事,皇后殿下说点给她,又被我们抢走,她生气些也是应该的。”
她仰起头来,这时候夜幕挂上了星星,又映在她笑眯眯的眼里:“你瞧我脸上,她都气成那样了,都只打了个红印。要是按管事嬷嬷的力道,早变青出血了。”
裴液沉默看着她,其实和这位侍女邂逅好几次了,每回她都看起来很艰难的样子,但又每回都是这样乐观的笑,好像身体所受的一切侮辱苦痛都能抛到脑后。
但裴液很怀疑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他默然了一会儿,道:“什么叫被你们抢走,这婚事按什么确定的?”
谈及这里,朦儿整理裙摆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婚事,当然是皇后娘娘点定的啊,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圣人他老人家又不插手的。”
“但皇后不是点的李蚕南吗?”
“……”
“嗯?”
“哎呀,你别管了,反正明日宴上说不定就有结果了。”朦儿撇过头去,“再不济,订婚时你就知晓了。”
裴液却从来不是知趣的人,他皱眉看着有些紧张的侍女,忽然轻轻一握她的小臂。
“啊!”朦儿痛呼一声。
“你受了多少处这种跌伤。”裴液看了眼她的手,上面冻疮同样鼓胀着,显然是刻苦凿冰的勋章,他沉默一下,“每回难受得受不了,你想想这件事,就能重新高兴起来吗?”
朦儿猛地一颤,拧过头怔怔看着他。
裴液同样无言地看着她。
“……好了。”朦儿绞了绞手指,又露出个微笑,轻哑道,“我告诉你就是了……你别乱说。”
“嗯。”
“皇后娘娘……会同意殿下和雍公子的婚事的。”
“为什么?”
“因为,其实,皇后娘娘不同意殿下出嫁,是因为殿下身上的麟血。”朦儿低声道,仿佛诉说了不得隐秘,“但……但我有办法。”
“什么意思。”
“……对不起裴液,我以前是瞒着你,我找秘道不是为了逃出去。”朦儿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她抬起头来,眼眸里是亮晶晶的,“其实,真正的传说是,故皇后留下了洗去皇子身上麟血的方法,我觉得就在秘道里。”
“……你在想什么?”比起秘道的天方夜谭,这莫名其妙的话更令裴液匪夷所思。
“真的,裴大人,你不在宫里,不懂的。”朦儿脸色微白,固执道,“她们说,故皇后人真的很好很好的,如果你很诚心诚意,她就会回应你的愿望……我和殿下的愿望就是想要去看一看北边的雪而已。”
“你怎么老信这种话?”
“是真的!”这温和的侍女第一次说话用力了,嘴唇也微颤着,一双微闪的眼睛看着少年,“裴大人,是有的……真的、一定有的……”
她跌坐在地上,为了争执这句话把腰背挺了起来,但下肢只能斜在捂化的脏雪里,头面上碎叶脏泥,脸上掌印绝非如她所说没怎么用力,此时已热腾腾地红了起来。
裴液抿着唇说不出话了。
这一身泥迹和伤痕都是为了她口中的坚称,包括那条断去的腿。
第二百章 挣扎雪泥,攀探明月(二)
自古以来,灵境是空中一掠而过的鸟,抬头时已瞧不见任何踪迹了,仿佛只是幻觉,但刚刚那投下的一片影子确实在眼皮上闪过。
宫里的传说就是这个样子,侍女太监们没有修为,也见不到那个神奇瑰丽的世界,但蛛丝马迹会自己在人群的意识中延展,并融合他们的需求衍化成传之于口的版本。
上次朦儿和他说,传说魏轻裾给宫人们留下了一条秘道,裴液就是那样想的。
小侍女不清楚皇后娘娘那时有多自身难保。
但他也没必要争执这种事情,因为少女看起来是兴趣满满的样子,虽然只待了几天,但裴液已清楚在这宫里能有些喜欢做的事,实在已很珍贵。
而且灵境确实是存在的。
等他杀了鱼嗣诚,或者在事情告一段落的某个节点,未必没办法带她进幻楼这类的地方瞧一瞧,以圆她辛苦翻墙追求的梦想。
但“洗去麟血”不是。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只是梦呓,是那个因为觉醒麟血而失去母亲的女童和她的断肢侍女一同做的没有边际的梦。
不要说世上有没有这样的方法,就算有,它也不是一个侍女能通过辛苦凿冰获取的。
“然后,等找到了,我和殿下就会去和皇后娘娘说清楚的。”安静了一会儿,朦儿道,“告诉她我们身上没有麟血,她就不会反对,放我们出宫了……雍戟公子也说了,不管殿下有没有麟血,他都会成婚的。”
裴液没有答话,朦儿深吸口气,憋着脸努力撑起身体离开了,走之前向两人认真道了谢。
裴液看着她离开,这个时候夜幕完全落下来了,冷凉的风穿透衣衫地吹拂着,把东边琼琚园里微淡的花香吹得飘荡过来。
裴液一直没太注意这桩婚事,雍戟娶谁都和眼下的事情没太多关系,不过只要稍微一想就能看个七七八八,这位燕王世子当然愿意迎娶一位真嗣子的,但除此之外,还有谁愿意呢?
能决定事情的大人物在这件事里都有自己的考量,皇后代表五姓的利益,她当然不会让麟血外流。
朝堂上有什么力量吗?除了五姓,就是新生的元党。
而……裴液看了一眼旁边的这袭红衣,她同样不会令燕王想要促成的事情得逞,那正是他们现在最直接的敌人。
李西洲目送的时间比他还要久些,回过头来时裴液以为她要说两句解冻气氛的话,但她只沉默看了裴液一会儿,似乎把什么话咽回了面具里,裙裾一摆,转身走在了前面。
……
夜里裴液依然在心神境里伐着紫竹,一边和小猫聊着案情,这几乎是他们这几天每夜的内容。
当信息累积到一个界限之后,把它们勾连起来往往对少年而言并不费力。纵然从不以之自居,很多推断猜测也习惯藏在肚里,但他确实一直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洞察,尤其在【鹑首】的加持下,如果自信是第二柄剑是玩笑之语,那么一颗清醒冷静的头脑则一定是柄真正不为人注意的隐剑。
虽然只去过一次,但他觉得自己对蜃境和洛神宫的推断八九不离十,真正毫无头绪的其实是他今天和李西洲提到的另一件事情——他确定鱼嗣诚为了能够进入洛神宫须得改写他那具身躯,但这件事要如何进行呢。
鲛人、【青风使】都在悬流前寸步难入,“改写”不能以他们为标的。
可鱼嗣诚又能从哪里寻得准入之生灵呢?大概也只有洛神木桃吧。
但这里其实存在一个问题,把洛神木桃植入身体里这个手段,是不管用的。
不知为什么不管用,但裴液是亲眼所见,鱼嗣诚早采得了洛神木桃,但悬流中交手的那一次,他根本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适应和灵敏。
他依然需要靠着那双黄色的瞳孔来视物。
裴液觉得很大可能是因为魏轻裾死前已见过了【青风使】这种手段。
你不能奢求用刺杀过她的方法再入侵一次她的洛神宫,裴液觉得如果自己是掌控水界的魏轻裾,那么采取的动作也很简单。
从前,蜃境只允许接纳的人类暂时进入,但这里平日游荡生活着许多水妖鳞族,有人类改写成它们的血肉,自然也就瞒过了界标。
那么把所有鳞妖生灵也都禁止就是了。
更不必说某些半人半鳞的生命,更是不允踏入悬流半步。
如此洛神宫殿自然就是“水灵敬避”。
就算打开了门,吃多少朵洛神木桃,也不会获得畅游其中的资格。
裴液在这件事上久思不解,他和李西洲说进洛神宫分“穿衣服”和“开门”两步,但哪一步好像鱼嗣诚都没有完成的可能。
他偏头看着黑猫,黑猫也给不了他什么灵感。
“手别停。”它只道。
翌日一早裴液睁眼时脑子都还在钻研这件事,心不在焉地吃饭梳洗,然后由屈忻拆了包扎,前几日那可怖的伤口已只成几道浅浅的粉痕。
“可以再去带新的回来了。”冷淡少女如是道。
裴液微微白眼地瞥她一眼,他至少要在拿到麒麟火后才谋求和鱼嗣诚开战的机会,真正预期的时间点是制成一片【大矫诏】后。
从昨日的推断来看,这两件事情对鱼嗣诚而言都是天堑,在没有风声之前,他不会太过急躁。
多稳一天,就能多拿到一些信息。
他坐起来披好干净的新衣,今日晚就是说好的皇家私宴了,他偏头瞧了眼在浣手的少女:“你去不去啊?”
“不去,我要照顾病人。”
“去宴上说不定能认识新病人。”裴液随口道。
“你说谁。”
“不知道,但这总难免吧,我帮你留意留意,皇子皇女们肯定都很有钱的。”
“泰山医士,不受高禄。”屈忻平声道。
裴液系扣子的手顿了下,皱眉看她:“以前治伤时我问你个问题,你不是装听不见就是骂我,我都不怎么敢跟你说话。这两天但凡李西洲在场,问你一句能好好答十句,回答得那叫条分理析,你若不是要做皇家生意,岂能对我这么有耐心。”
“……你怎能这么想我。”屈忻平淡道,“我是要做皇家生意,可我也是真心对你好啊,我可是裴液同好会的元老——”
裴液伸掌令她打住,披上外袍:“那这殿里一个人没有,你扯什么‘不受高禄’。”
“这又不是假话。”
“这不是假话?你不受高禄,从前干嘛敲诈我那么些银子。”
“你是七生修者,天下脉境里可数的高手,救你一命只收二十三两银子,很高么?”
“……”裴液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那不代表你不想受高禄,那是我穷。”
屈忻手上一顿,第一次微微张大了杏眸,裴液低头穿上靴子,大步出去了。
虽说是人数不多的私宴,但宫里很显然许久不办一次活动,亦或麟血们只要凑在一起就一定规格颇高,裴液走出朱镜殿,遥遥见许多成列的宫人在太液池那边来往,显得宫里都热闹了一些。
他惯例伏在栏杆上想着事情,大约过了片刻耳朵忽然一动,下意识转过头,微微怔住了。
朱镜殿外,朱池旁的那株树下,一个小小的红夹袄正抱着一个折断的小鱼竿看着他,也不说话,抹着眼泪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裴液下意识就从栏杆上支起了身体,伸着手快步走了过来:“……无颜,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
小肉手揉得眼眶红红的,额发沾在眼边,风一吹脸上也泛起冷红,见他一过来,本来收着的泪珠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怎么了怎么了。”裴液捧住她的小脸,“不哭了,”
“裴、裴哥哥,我找、找了你好几天……都找不到你、还、还以为你走了……”李无颜哽咽着,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眶,把怀里的小鱼竿递给了他,“你给我做的这个鱼竿也断掉了……钓……钓不了鱼了……”
言到伤心处,袖子也抹不干净,她往少年怀里一扑哭了起来。
“……”裴液一时也没听懂她是舍不得自己还是怕钓不了鱼,按理说他也不过带她玩儿了天。
他把她环在胳膊里,揉了揉头:“不是跟你说了,我这几天有事吗。我教会你了,你自己也可以钓啊,鱼竿坏了让人给你修上就是。”
然而李无颜趴在他怀里只是摇头,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半天抽噎轻些了,才闷闷道:“裴哥哥,你,你把小鱼竿修好。”
“行。”裴液抽出手来看了看,其实就是系绳子的尖部折断了,这小鱼竿他做得很简单,也坏不到高深的地方去。
“走,咱们找竹子去,我半刻钟就给你修好。”裴液抱着她站起身来,
“然后,然后咱们能去钓鱼吗?”李无颜埋在他脖子里小声道。
“……”裴液顿了下,“行啊,一会儿我拿上我的,咱们找个池子就能钓。”
“嗯,好。”然而小女孩儿却没有从前那种瞪大眼睛的雀跃,只小小应了一声。
裴液带着她选了喜欢的小竹子,烤成漂亮的弧形,然后把鱼线换了上去。做完这一套,让李无颜重新把小鱼竿抱在怀里时,零星的啜泣才终于停下来了。
两人又回到朱池,等裴液凿开冰面,把两根鱼线重新垂下去时,那巴掌大的小脸才重新“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这几天你天天去钓才把鱼竿钓坏了,有钓到什么东西吗?”
“我昨天……前天钓到了一条小鱼,我想拿给你看,但是你没在。”
“那么厉害!”
“嗯。”
小孩儿的脸上藏不住事情,她望着鱼线、晃着小靴子乐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眉头又垂了下去。她转过头,小声对裴液道:“裴哥哥,你说,我能不参加麟血测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
“因为,因为……”李无颜低着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才委屈道,“反正,教习跟母妃说,等过了麟血测,就要、就要把我的小鱼竿收掉……”
说到这里她很是伤心,抬手又抹起眼泪来。
“而且,而且我以为你走了……”
裴液连忙帮她擦去泪痕,安慰道:“没事的,你跟教习商量商量,只要好好完成课业,肯定许你钓的。”
李无颜却只是摇头:“不是的,就是不许钓了。还有、还有碧君姐姐跟我说,如果麟血测做不好……很多人就不理我了。”
“……”
“其实、其实,本来也没有人理我,但是我怕你也不理我了……我又找不到你,还有长姐姐……”
“我怎么会不理你啊。”裴液老牛般顶着她脑袋,直到把她顶得又咯咯咯笑起来,才直起身道,“而且我都教给你怎么钓鱼了,以后你自己也可以钓啊。”
“……”李无颜脸上茫然了一下,却只低着头摇头。
半晌她看着线道:“裴哥哥,我觉得,我的线真的太短了,我真的想钓一条大鱼上来。”
“不短的。”
李无颜鼓了鼓嘴,再次安静地看着鱼线。
也许让一个六岁的小孩理解自己之外的变动还是太难了,这几天跟着裴哥哥钓鱼大概是最高兴的事情,那么过些天麟血测后就要跟这种快乐告别,就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了。
第二百零一章 挣扎雪泥,攀探明月(三)
“一会儿那个宴会要开了,你要去吗?”裴液擎着大鱼竿,线上根本没挂饵料,全是陪公主钓鱼。
“要的,教习说,酉时之前要回去换衣服。”小孩儿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对什么问题只是回答,全写在脸上和语气里。
“你这身就挺可爱的。”裴液笑。
李无颜低头看了看,没找到“可爱”,其实她也不是太理解这个词,就没说话。
“裴哥哥,我不想去,我想在这里钓鱼。”她认真盯着鱼线。
“去宴会上可以吃好吃的啊,你不喜欢吃好吃的吗?”
“……我喜欢钓鱼。”李无颜重复道,“我想钓到漂亮的红鲤鱼。”
忽然她停住了,向旁边仰头道:“裴哥哥,你也要去、去吃饭吗?”
“嗯啊,我跟你长姐姐一起。”
“那,那你能帮我拿着小鱼竿吗?”
“啊?”
“我想吃完饭后在太液池里钓鱼。”李无颜晃悠着小腿,有些开心的样子,“可以钓好久呢。”
漫长沉重的、大人很多的宴会,可以被一支小鱼竿点成丰富多彩的样子。
“你自己扛着不挺好吗?”裴液笑。
“教习不让。”
“哈哈,行。”裴液乐,“那我帮你拿着。”
“……”
“……”
“裴哥哥。”
“……”
“裴哥哥!”
“嗯?”
“我明天过来,还能找到你吗。”
“……我也不知道,我有很忙的事,有时候在,有时候就不在。”裴液很诚实。
“你、你忙什么啊,我可以和你一起忙。”李无颜道,“我可以帮你记池子的名字。”
裴液笑:“你越帮越忙。”
“没有!”
“我忙我大人的事,你忙你小人的事,挺好的。”
“什么是大人的事?”
裴液低头瞧了她一眼,小女孩儿两个眼睛就占了小半边脸,一时间他有些恍惚,这天真干净的孩童和他头脑里钻研的那些黑暗竟然同在一个世界……甚至同在一座宫城。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大人的事,就是把坏蛋都打跑,让好人都高高兴兴。”
李无颜皱眉点了点头:“哪里有坏蛋?”
“我现在就在跟一个坏蛋打架。”裴液伸了伸腿,笑道,“他个子又高,力气又大,皮又厚,骨头都是铁做的,我在想怎么打赢他。”
“……那,那你能赢吗?”
“不知道啊,等打过就知道了,希望不要输吧。”
“输了就怎么了?”
“输了……输了也不怎么,输了我就出宫了。以后你还想钓鱼,就来找你长姐姐玩儿吧。”
“……”李无颜沉默了半晌,抬头认真道,“裴哥哥,书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我知道他打算变成条鱼,偷偷溜进龙宫里去。”裴液笑着,“我正琢磨呢。”
“……”这真超出李无颜的理解能力了,她茫然抬着头,“变成鱼……怎么、怎么变成条鱼。”
“就是这个坏蛋啊,他会变。”裴液心里想着,嘴上应付着小孩儿。
“人就……怎么着就变成鱼了?”
“我也不知道啊,但他肯定要变。”
“那、那他要是变成鱼,皮、皮也会变成鱼鳞吗?”
“总得长点儿吧。”
“那他那么大一个人,也变得鱼那么小吗?”
“那倒不一定,可能变一条大鱼吧。”
“那、那他的骨头也变成鱼的骨头吗?”
“应该吧,他骨头……”
“嗯?”李无颜仰头看着忽然停下嘴巴的少年,那张松弛的面容缓缓绷了起来,嘴唇抿起,一双眼睛直直落在空处。
“裴哥哥?”
“李无颜。”
“嗯?”
“你不是越帮越忙。”裴液低下头看着她,缓声道,“你真是个小天才。”
“……”
“裴哥哥最喜欢你了,以后长大了,来给裴鹤检做副手。”裴液揉了揉她茫然的头,起身就往朱镜殿而回。
“啊?裴哥哥,你不钓鱼了吗?”李无颜急得要追。
“钓的钓的,你坐着帮我看一会儿,我去拿张纸。”裴液摆了摆手。
……
“你之前说过,这种神异的蛟金是娘娘给你的,是不是?”
“是、是娘娘所赐啊。”面对少年的询问,郭侑怔然抬头,微哑道,“如之何?”
“那天我问你时,你说这种材料‘蛟性活泛,熔铸时难以掌控’。”裴液清楚地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我以为只是说金属的性质,你现在说,‘蛟性活泛’是什么意思?这种来自于鳞族的材料,难道没有完全失去活性吗?”
那天,在戏偶结束之后,这老人狂奔出去,然后在将作监的旧址里,他喃喃言语道:“蛟蜕之骨……蛟蜕之骨是娘娘所赐啊,不可轻动。娘娘旨意,需要……需要从中萃取……萃取……噢,对了,已经用来铸造【汞华浮槎】了。”
是的,蛟金本来不是用来铸造【汞华浮槎】的,裴液至今不知道“萃取”二字后接的是什么,但它确实有着除了作为材料之外的其他用途……或者说,那本来才是正途。
“蛟金……就是像活着一样啊。”郭侑怔怔道,“一旦熔化,就很难控制,正因这样,才一直不敢铸造进人的身体……人会被它刺穿的。”
那就对了。
所以,鱼嗣诚本来就有一副鱼的骨头。
这是他改写自己的标的吗?
总之又推进一步了,裴液比较满意地在纸上勾勒几笔,支颔沉思着往殿外走去。
……
南池畔。
天色过了正午,鱼嗣诚把大枪横在车辕上,放下了车帘。
他扯了扯马缰,这匹麟血大兽眼角的细鳞太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它歪头看了他一眼,高贵美丽的眸子中带着被调遣的慵懒,鱼嗣诚臂上用了些力,把它牵到了路上。
大监的身躯在这神俊兽躯前依然显得高大,他整理着挽具,面上没有表情:“昨去刨开了玉霰园的沟渠,我说过的,他可能一瞬间就穿透很多事情,靠着推断或者奇怪的直觉,就像开了什么神眼……我和仙人台那群人打过很多交道,这种叫人生厌的特质在他身上尤其明显。”
雍戟理着雅致的袖口,他一身衣袍都是入目很舒适的玄色,头面理得一丝不苟。
“是,若再等一月,未免夜长梦多。”他轻叹一声,冷峻的眉眼看向鱼嗣诚,“大监还有什么托付吗?”
“无甚。”鱼嗣诚低头套好了挽具,漠声道“我且去了,事若不成,后面你再操刀。”
雍戟认真点了点头。
这时车厢窗帘被从里面顶起,一颗头伴着有些虚弱的声音探出来,那双美人般的眼看着他道:“世子,你今夜究竟看上哪个,我给三殿下递个信,让他帮你说两句!”
雍戟抬头安静瞧着他,却没有答话,直到鱼紫良有些疑惑皱眉时才收了收眼神,淡淡一笑:“求得谁便算谁,麟女下嫁,我有什么可挑择。”
“嗐,净说官话。”鱼紫良不大满意,脸色转而阴郁下来,低冷而气虚的声音颇像蛇嘶,“我也想去的,可如今一副残躯……等世子成婚的时候,我再去给捧场。”
“什么捧不捧场,能来就好……你伤势怎么样?”
“别处都刚接上,还不能使力。”鱼紫良沉默了下,道,“但我尽力先把右臂复原了,爹说带我去杀那裴液,我得亲自、一点点下手。”
“是该如此。”
雍戟点了点头,看着这张苍白瘦削的脸收回到窗帘里,车前的鱼嗣诚没有上车也没有言语,牵马往西而去。
雍戟同时转过身,与之相背离开了这里。
……
蓬莱殿里侍女来去匆匆,高贵女子安静地坐在殿中,阖着眸,凤簪流裙、玉坠香球……百十样衣饰被一点点尊崇地加在她的身上。
纵然离第一次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依然没有烦躁这个过程,细小繁琐的饰物被一丝不苟地装在正确的位置,发丝被一缕缕地理顺,在这段单调漫长的时间里,心情会慢慢地静下来,她也随着衣装的完具一点点进入到状态里。
大概这是为数不多的一种过程,能令她如此清晰地确认自己已坐上这大唐凤座、万的位置。
视野里的每个人都是微低着头,李凰低头瞧了瞧指甲,瞥了一眼,那少女已经有些怯怯地立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我已和你说过,别在宫中做丢身份的事。还被李西洲管教,给蓬莱殿丢脸么?”
李蚕南颤了一下,低头委屈:“我,我不知道会碰上她……我就是在打清思殿那个侍女,她主子总是、总是去……”
“我已说了,这桩婚事我会点给你的,李幽胧和雍戟再怎样,我都不会同意。”李凰道,“别总做街头泼妇的事情。”
“可、可是……”李蚕南咬着唇嗫嚅。
“嗯?”
“可是,那样雍戟公子已经喜欢上了她啊,娶我还有什么意思……”李蚕南越说声音越小。
李凰如看蠢物般看了她一眼。
“……”
“随你吧。”李凰收回目光,“别在这儿碍事了,把那盒我做的点心带给你兄长去。”
“……是,母后。”
第二百零二章 挣扎雪泥,攀探明月(四)
李蚕南两手拎着食盒,躬身退出宫殿,直起腰来后在殿门前怔了一会儿。
视野边缘囊括进门前侍立太监的衣摆,她忽然觉得好像几道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然而抬起头来,几个蓝衣太监确实都只是恭谨低头立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狠狠瞪了他们一人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兄长今日入宫,是母后前两天就在说的,入宫后他会暂住在麟德殿,那是座即便几年不回来住一次,依然被维护得很精心的宫殿,每年入宫的最珍稀的花木总是换进这座宫里。
李蚕南其实没有见过几次兄长。
从她有记忆时,“兄长”就是在天理院中求学,等她长大很多了都没有见过他,只有那个模糊的印象随着旁人口中的“知命心”、“修《易》之人”、“麟血第一”等等渐渐变得越发高不可及。
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她才第一次见到了他,那确实是一道很干净也很安静的身影,和宫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穿着素衣和布鞋,却仿佛比其他几位皇兄都更高高在上。
她怯怯地走上去牵了牵他的衣角,踮脚把手上捧着的纸卷朝他递去,因为她听说兄长是在天理院求学,大概不喜欢花球木马,所以挑了自己最好的一幅书画来跟他交朋友。
记得她那时头仰得很高,但还是看不清日光下影翳的脸,兄长似乎是朝她低了下头,大概只一瞬或者一瞥,然后便正过头去,拿开了她的手,朝她摆了摆手。
大概就那么一刻,她意识到他们是处在两个世界。
很快教习牵走了她,严肃地告诫不许打扰兄长。
李蚕南对小时候的事情并没有多少记忆,有些人可以记清很多过往,但她是很容易忘记不愉快的那种人,只唯独这一段莫名记得很清楚。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麟血测,列为最末,她还没有真个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身边很多温和的大人要么不见了、要么不再理她,寝殿里一下子变得很冷清。
她那时候整天想着找个玩伴一起看话本,大概是直到这件事发生后,她才开始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什么。
往后的见面就只有在年节或者一些祭典上,她和那道素衣身影总是离得很远,就更没有什么讲话的机会,大多时候,是母亲觉得用下人递送东西显得冷落亲情,所以遣她给兄长去送。
就像现在这样。
麟德殿离蓬莱殿没有多远,李蚕南很快走到,门前果然已有蓝衣太监侍立。
她遣了通传后入门,惯常没有见到兄长的身影,整座空旷的大殿侍弄得那样精心,却又那样冷清,她把温热的食盒放在桌上,恭谨一礼,倒退着离开了这座宫殿。
然后她直起身来,这次是真有视线落在她身上了,一队宫女正捧着宴席所用从旁边经过。
李蚕南下意识先把腰挺了起来,下颔微微昂起,更鲜明地做出刚从殿门走出的姿态。今日谁都知道麟德殿住了人,但能入内的大概只有她一个。
然后她稍微扭了下头,却微微一怔,昨夜那个断肢的侍女也出现在视野里,立在旁边,正等着这队宫人先离开。
麟德殿是经年无人之处,李蚕南也没预料在这里看见她,她还没想好做什么姿态,却见那边先争执起来。
为首的宫女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然后转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那断肢侍女猛地抬起头揪住了她,两边争吵了两句,为首宫女一掌猛地甩在了她的脸上,打得她几乎一个趔趄。
但她即刻拧身回过头,瞪着她要扑上去,不过下一刻就被其他的宫女牵扯住肢体,只有为首的宫女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李蚕南看着那张面色涨红的脸,身体在七八双攀扯的手臂中奋力挣拧,就像小鸟陷进了一张网里。
她怔了一会儿,道:“喂,放开她。”
宫女们回过头,似乎都有些惊讶,目光投向为首宫女,这位大宫女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蓬莱殿晴儿,问八殿下安。”
“……哦,免礼。”李蚕南看了看她,大概是有些眼熟,低眸道,“忙你们的去吧。”
“八殿下,此人无故冲撞队伍,我等携带的都是娘娘……”
“嗯我知道了,你们去吧。”李蚕南打断道。
一行宫女行礼退去,李蚕南回过头,面前的朦儿是梳洗好了头面的,但在刚刚的拉扯中又蓬乱了起来,她怔怔望着空处,那一掌打得很重,脸上的血痕几乎渗了出来。
“……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跟李幽胧说了没有?”李蚕南沉默一会儿,微微昂首道,“你一个人总在宫里逛什么?”
朦儿看向身前的李蚕南,微微一怔,然后低头敛了敛袖裙,行了个礼,竟然又露出个很甜的微笑:“多谢八殿下搭救,朦儿感激不尽。”
然后她转身就往西边而去了。
……
忘了今日麟德殿住进了人,从这里走是个错误的选择。
朦儿轻叹一声,抿唇握了握袖中的小铁钎,把从上面借来的冰凉敷在了脸上。
这几天头脑确实有些不清醒了,因为整夜在想、忐忑不安,处理事情就有些朦朦胧胧的,也难怪每次见面裴大人总用看的目光看自己。
要是自己也有那传说中的真气就好了,精神就能提振很多,行动也能更快些……但……那样也许反而不行了吧。
一切事情都能很轻松就做到的话,还怎么显得出诚意呢?
朦儿顺着走过许多遍的、她一个人发现的路,一步步登上明月山,今日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山路上一如既往的寂静。
在裴大人的想象中,这大概是个很艰难困苦的过程,确实如此,木肢走路时还好,登山或下阶时就疼痛而疲累,每日走上来或走下去时,她总是咬着牙出一身的汗。
但正如前面所说,没有痛苦和困难,怎么显得出诚心呢?
所以她其实很喜欢独自登山的这个过程,好像整个世界只有行进的她和等在那里的明月宫,身体每产生一道痛楚,都令她的心更踏实一分。
比起外面那个真的会带来无意义的痛苦的世界,这里才是她喜欢的地方。
登上明月宫时,差不多是正午,虽然门锁那天被裴大人斩断,但朦儿每天离开时还是会把铁链系好,现在她解开铁链推开门,老旧的“吱呀”成了这里的第一道声响。
然后是木肢敲地的“笃笃”声,侍女走到宫殿前立定合掌,轻声道:“皇后娘娘,我又来了。今日宫里要办私宴,雍戟公子要和各位殿下见面,应该今晚之后,就会选定结亲之人了。不过真正不能改易,应该要等到订亲的时候。”
明月殿中只有布幔轻飘,朦儿仰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继续低声道:“皇后娘娘,不知您能不能听见,大家都说您心地善良,又神通广大,是神仙般的人物,朦儿感谢您开恩,等殿下和朦儿离开之后,一定给您立庙设祠。”
言罢她自己先笑了笑,脸上掌痕也不觉得痛了,她阖上眼嗅了嗅,好像能闻到什么美丽的气味,连步履也轻快了些,清脆的“笃笃”敲打着地面,她摇摇晃晃地向宫外走去。
再一次来到景池冰面上,这次没有裴大人的火焰来暖身了,她自然也不敢点火,来到一直敲打的冰洞旁坐下,拾起旁边的石头,取出了已经被捂热的铁钎。
沉闷的、单调的敲打一下一下地响起在景池之上。
“皇后娘娘,凿开这座景池后,我就要把整座明月宫找遍了。”半晌后,朦儿自语道。
沉闷的凿打再次响了一会儿。
“所以您留下的秘道一定只能在这个下面了,可是我不会水,到时候恐怕要请殿下……或者裴大人帮忙来拿,希望您也给他们开个门。”朦儿继续自语,“等殿下有了洗去麟血的办法,我们就去和现在的皇后娘娘商量,她就不会再阻拦我们了。就算、就算雍戟公子忽然不喜欢殿下了,那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喘着气坐倒在地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仰头看着天,眼睛泛着莹亮的光。
“……有您真是太好了,皇后娘娘。”歇了片刻,朦儿重新跪坐起来,一重新劳累起来,前些天留在身体里的所有疲痛都一起涌了上来。
但朦儿已经习惯这种感受了,她再次凿打起来,汗水从额上流下,又很快冷凝,过了一会儿,她口中开始哼唱一种隐约的曲调。
“……折梅寄……何处?莲花……清如水……”
整片旧殿荒山,只有她一个声音。
……
……
大约在午时之后,裴液和李无颜分开,在女孩儿的殷切叮嘱中拿走了她的小鱼竿,回到殿中,李西洲已经梳理好了头面。
她没有更换衣装的意思,依然是那袭红衣,而金面即便在这种场合似乎也不准备摘下来。
而主人不要求,裴液就更不会挑选什么衣装,李西洲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有些什么指示,但最终还是放弃,就由他穿着一身剑服跟在了身后。
“一会儿若见了鱼嗣诚,殿下便多问他几句话,我正可多观察观察他,验证一些猜想。”裴液道。
李西洲瞧他一眼:“宴场上,我是主人,你是随从。向地位平或高者,我亲自开口;向地位低者,我授意,你讲话。”
“……哦。”裴液沉默了一会儿,“主要是,我担心我说话,他不理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不理我呢。”
“那还挺丢面子的。”
“所以说。”
裴液四顾瞧着有没有什么扇子形的东西,目光最终还是落向那座琼琚园:“我其实有些不解,如果结亲之事本来就是皇后一言而定,雍戟为什么在这时推进这件事呢。是没有能力决定,还是有什么其他准备。他和李幽胧走得近些,难道就能违背皇后之命吗。”
李西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看向他:“……裴液。”
“嗯?”
“你觉得,这桩婚事怎么办比较好呢?”
“……我觉得?”裴液怔忡一下,“什么,怎么办?”
“你希望它是个什么结果呢?在你心里。”李西洲回过头去,长发在风中微摆,“你觉得怎么样最好。”
‘婚事,当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裴液想,但这里哪有什么有情人呢。
“……对我们来说,最好雍戟谁也娶不到。”裴液沉默一会儿,“首先不能让他娶到李幽胧,其次最好连李蚕南也搅黄。再淡的麟血,也是麟血,燕王想要,我们就令他一点也拿不到。”
“但于我而言,朦儿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她的愿望能够成真。”他补充道。
“……那可真是个童话一样的梦想。”李西洲淡笑道。
“是,但没有那个童话的话,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西洲转头望向广阔的、日光下耀目的冰面,没有说话。
“殿下呢。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想法?”裴液在后面问道。
“……”
“殿下?”
李西洲这次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脸来,这张金面依然很冷硬,眼睛也依然很美丽。
她轻叹一声:“你别笑我吧……我就是希望这片土地上,也能长出一个童话。”
第二百零三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一)
太阳还没有坠下,琼苑里已经摆好了散播着柔光的明珠,掩映在叶底或花心,一眼望去会不知道这些柔润的光从何而来,但第二眼会像瞧见许多藏起的星星。
宫人们把它们一一罩以薄纱,光色更散更柔,把春草和芳花染出清亮新鲜的颜色。
不论冬日如何清肃寒冽,琼琚园里总是吹着温煦的风,阵术【拨雪寻春】在大明宫中无法汲取玄气,营造的阵师们将之替换为了一个矿物和灵材构成的版本,这套阵术埋在地底,稳定而温和地释放能量,这种低温的燃烧可以持续二十年以上。
寺人侍女们也换上了春日的薄服轻裙,在准备的时候这里人来人往,但当临近开始便全都退下去了,十一张小案间距合适地摆放在亭下擦洗如镜的玉石地面上,侍者都立入树影里,两条递奉膳食的小路已经备了出来。
春夜不入户,总得花影为席,明月为被,才不算挥霍时序。
今天看起来会是个有月亮的晴天,李琛是最早到场的一个,他依然穿朱雀门剑权赌测时那一身玄服,腰间挂着柄剑,圆润的身材,白而紧实的脸庞,一双黑亮干净的眼。
他在亭子里石凳上坐下,手里一边翻着本有些年月的书,一边不时抬头眺望着来路。
“一别就是近月,若没个事项,九弟真是不来宫里。”李玉瑾从后面亭阶走上来,伸了个懒腰,“如何,近日还在习剑吗。”
“三哥。”李琛回过头,起身行了一礼。
李玉瑾摆摆手,把自己拎的壶酒搁在桌上,也坐下来。
他身上是热气腾腾的,还穿着猎装硬靴,长发用个铁环束在背后,几缕抖散的发绺从额前垂下,除了在圣人面前,这位皇子很少穿得典雅精整。
儿多肖母,李玉瑾和李琛的长相很难看出是兄弟,他生得俊美硬朗,肤色也暗些,经常一连多日地消失在后山禁苑里,是经常骑在马背上的那种人。
“在习剑。”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李玉瑾伸指点了点李琛,笑着从胸襟中摸出一本薄薄小册扔在桌上,“瞧瞧。”
李琛翻过来一瞧,乃是《藿子园剑记》,打开一看,俱是原墨手写。
“……这,三哥何处得来?”
李玉瑾笑笑:“我从前就听说明绮天来京的时候想看这本小册,可惜没有寻到。前些日子和朋友碰巧聊到,他说在他那里,我寻思你肯定想要,便花了些银子买了。”
“……多谢三哥。”李琛有些忍不住地翻了两页,才收起来,赧然笑了笑,“那银子就不补了,等三哥生辰我再回礼。”
“我自己都不记生辰。”李玉瑾摆摆手,看了他一会儿,道,“母亲常说,娴妃娘娘在时,与她最好,九弟以后入宫若有空档,不妨多去和她絮叨絮叨。”
李琛怔了下,点了点头。
这时李玉瑾看向亭外:“唔,小碧君和元妃娘娘也来了。”
一位素雅端庄的妇人牵着一个包髻的小女孩儿,没有带侍从,看向亭子里站起的两人先牵着女孩行了一礼:“两位殿下到得这样早。”
“三哥哥好,九哥哥好。”
李玉瑾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李琛则立在亭上,恭谨还了一礼。
李无颜母女二人随后而至,她的母亲不在四妃之中,封的修仪,因此行礼多些,李琛同样还礼,李玉瑾则笑了笑:“李无颜,你四处张望什么呢?”
李无颜抬起头,摸着下巴想了想:“我不知道啊。”
然后她松开母亲的手跑过去,坐到了李碧君身边,两颗丸子头小声地说起话来。
李知是一个人安静地到来,朱雀门的剑测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依然是一身素衣草鞋,作为麟血第一的嗣子,他照旧在首位落座。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李玉瑾转头看了,叫了一声“四弟”,李知颔首应下,其他人都恭谨行礼,李知也起身还了一礼。
李琛握着书册又朝来路望了望,这回他见到等待的身影了,一道衣饰精致的少女身影矜持走进来,背后带了两位侍女。
大概在场人在形貌上花费的心思加起来也没有她多,李蚕南在场中停下步子,一一向在场的兄长和妃嫔脆声行了礼,然后到一旁端正地坐了下来。
端美的仪态,好看的面容,一双水润有神的桃花眼,大概整个宴席上没有人比她的夺目耀眼。
李琛从后面悄悄地凑到了她旁边,这个时候小胖子紧实的脸才松弛下来,把腿盘上石凳,露出个很自然的笑:“南姐姐,我前些日子觅得了一门剑,你猜叫什么。”
“什么啊?”
“《渌波》”李琛笑。
“那是什么剑?”李蚕南朝他偏了偏头,眼睛依然四处望着。
“渌波,三水渌,三水波啊。”李琛提醒道,“你忘了咱们小时候你借我看的那个话本了吗?叫《侠情记》的。”
李蚕南微怔地回过头,她尤其爱忘事的,不过这时确实渐渐回想起来:“啊,是那个里面提到的啊。”
“对!”李琛很高兴,“我都没想到世上竟然真有这门剑,我托崔照夜联系到那个剑修,从他手里买的。”
李蚕南其实也不练剑,不过这时依然显得很有兴趣:“你拿来我看看。”
李琛早准备好,把一早就带来的册子交在她手上,翻开伸指道:“这门剑很简单的,你要是练的话个月就能学会。”
“我都没学过剑。”
“又不要紧,很好学的。”
李蚕南避过这个话题,瞧了瞧他:“李琛,我听说你年前去幻楼了。”
“……”李琛盘了盘腿,“因为那场说有小剑仙鹤咎,我是去试试剑……崔照夜也在的。”
李蚕南微微翻个白眼:“上哪儿不能试剑,你少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
“那可不一样,上哪儿还能跟御凤年的小剑仙比试呢。”李琛反驳,“这本《渌波》送给你了,我那边自己抄了一份。”
“好啊,不过我没给你带东西。”
“你以前给我带的我也不喜欢,你什么时候瞧见有意思的剑经,给我留意一下就行了。”李琛道。
李蚕南左右瞧瞧没人注意,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
“诶,我问你,雍戟公子来了吗?”
“没瞧见。”李琛顿了一会儿,“你真要嫁去北边啊?”
“……嗯啊。”
“北边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不好,燕王府掌控北疆军政,势力比五姓还要大,做唯一的燕王妃,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李蚕南微仰着头,“比在宫里排最末尾不好吗。”
“那都是你自己想的。”
“我想不想也没差,母后说了要我做燕王妃。”
李琛不说话了,过了会儿道:“那等会儿我跟雍戟聊聊天,让他以后对你好些。”
“多谢九弟。”
“不客气,八戒。”
李蚕南再次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
李幽胧和雍戟一同到来。
雍戟照常一身黑衣,只是细节装扮得很典雅贵气。而在这样的春夜里,李幽胧更像一株淡冷的幽兰,这纤细的少女面上表情很淡,只向周围微微一颔首,便在自己的位子上落座,雍戟却没在她旁边落座,而是来到李玉瑾倚立的亭边。
“刚刚到园外时,宫女说皇后舆驾出蓬莱殿了。”雍戟道,“你这打完猎一身臭汗,也不洗洗再来。”
“风一吹就干了,臭在哪儿。”李玉瑾道,“瞧我提的好酒,一会儿给大家都分分。”
“你们兄弟姐妹也久不见面了吗?”
“年节吃过次饭,不过有父皇在,都没说什么话。”李玉瑾想了想,“上回这么聚在一处,是去年中秋了。”
“那要感谢我了。”
“……”李玉瑾沉默了一会儿,偏了偏头。
半晌他看着前方:“你打算怎么做?”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雍戟扶着栏杆,“婚事,自然听皇后殿下的。”
五皇子和七皇子的到来链接了有些分隔的宴场,诸人渐渐聊成了一团,当坐下的人多了之后,间隙就显得小了,场地越发像一张围起的大桌。
但过了没多久,温和谈笑的气氛静止了一下,琼琚园门口,一道朱红如火的衣裙跨过了石槛。
身后跟着一位负剑提竿的少年。
大家或多或少都静了一下,然后此起彼伏地起身行礼,李西洲没有什么言语,只微微颔首,甚至也没再往前走,就在宴席的角落坐下。
裴液同样分享了很多道余光。
大概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场景下接受这么多望向身前女子的目光,皇子的、妃嫔的、宫女的、太监的……裴液一时很难理清那种感觉。
孤立?大概有,没有一人上前来讲话问好,李西洲就一敛裙裾坐在末尾,不管宴席还没开始,自斟了一杯酒。
但更多的大概还是戒惧。
一种看向危险或者不祥的眼神,当然都隐藏得很好,且有相当一部分面庞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琼琚园景色很不错,能瞧见许多外面没有的花。”李西洲倒似乎全没注意,斟了半杯酒向后递给少年,“巽芳园太大了,大而芜,这里就精巧很多。”
裴液接过来,沉默了一下,俯身低声吟道:“不错,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李西洲转过头看他,“月亮还没出来呢。”
“哦,要有月亮才能吟吗。”
“不然‘月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巽芳园的时候,崔照夜教我的,她说能吟。”
两人讲话声音很低,裴液也不怕丢脸,他直起身来扫视了一眼场上,瞧见了李无颜。
小女孩儿刚刚行礼时已见过了他,这时正对他笑着摇头晃脑,旁边那个大一些的裴液没见过,但瞧着安静一些,正也张着好奇的眼睛瞧着。
裴液走过去,和两位妃嫔恭谨见了礼,把小鱼竿递给了李无颜:“喏,给你拿来了。”
李无颜高兴地接过,转头对李碧君笑道:“看,我说我会钓鱼吧。”
李碧君很感兴趣的样子,但显然有些怕生,抬头瞧了裴液一眼,又回头去看母亲。
“你也想钓鱼吗?”元妃把她牵进怀里,温蔼道。
“嗯。”李碧君小声道。
“好,等回去让齐公公给你也做一个,等冰化了,可以在咱们池塘里钓。”元妃笑着言罢,转向他们,“你们先去吧,等以后碧君有了鱼竿,再一起玩。”
“没关系!”李无颜脆声道,“碧君姐姐可以跟我一起钓,我们、我们一人钓一条。”
“该怎么说?”元妃笑着看向怀里的女孩儿。
“谢、谢谢无颜妹妹,我就不去了,以后再一起玩儿吧。”李碧君道。
元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真乖——你们去吧。”
李无颜还想说什么,裴液已牵着她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
“现在可不行。”裴液瞧了一眼她寡言而目光担忧的母妃,笑了笑,“今晚我也没空陪你钓,等一会儿吃饱了饭你再去,要有人看着知不知道?”
“知道。”
裴液蹲在地上,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起来转身时,几步之外一个圆润的身影正双袖敛在身前,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第二百零四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二)
皇后车辇还没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冷白成了昏黄,花气弥散开来,一列宫女走入场中,往案上奉上了糕点,个个飘带轻裾,连身形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
“冒昧相问,阁下……可是裴液少侠?”李琛双手交叠,微微躬身,是个很郑重的叉手礼。他行罢礼后嘴唇微抿,稍微有些拘谨。
裴液见得这袭龙纹玄袍,正在心中
叶睐娘知道李琎以前有两个通房,以及一个被烟夫人送回来的清潭,还有那个送到庙里的齐兰心,这内院么,比一般人家还算是清静,只是日子长了,就不知道了。
台上那壮汉听到这话,顿时大喝一声,那三头巨型幻兽早已按耐不住了,一声令下,便猛地朝着对面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与爱琳相识也有两年多的时间,她几乎是陪伴了她整个生病的过程,前两天还那么兴奋地刚见面,想不到却是一次永远的别离。
还不等他说完,贺掌门狭长的凤眸,冷冷地注视着焦延寿,焦延寿硬生生将几乎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花花’这个名字叫的太溜,一时没有改过口来,后来她一直这样叫也被魔影默许了。
沈天澜和君苍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如果他们真的有九重魔域的线索的话,别说是合作,更多的事情,她都可以帮他们星宿岛做。
这一刻的上官夜舞彻底爆走了,愤怒已经表达不了她此时的心情了,只见她注视着苏樱雪的目光深邃幽暗,里面杀气凛然。
蹦~一声弦响,利箭直直的刺入那只魔兽的腹部,那腹部又动了两下,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只好慌慌张张地命人牵来马,一脚踏上马背,心急火燎地赶了上去。
这时候,完颜宗望突然看了一眼李元吉,心中多了一丝明悟,不禁对李元吉刮目相看,随即也上前单膝跪地。
“已经放弃了吗?”卯月惠虹心里已经放松了大半,有些沉重的对着学木说。
从来没有人让他这么狼狈过,就算是许多宗门的掌门人,也敬他三分。
于青如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看着这个总是故作坚强的孩子。心头忍不住一阵热意,微微吸了吸鼻子。
我也没等她继续喝完,直接把她铐了起来后,便去厨房里看了一眼她煲的汤。
三位使者知道,没有战马,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他们必死无疑,因为他们的口粮,不足以支撑他们徒步走出无边之雪海。
队长听了后,朝着那几名学生看了一眼后,便冲着其中一个男孩踹去。
韩云眼中一亮,玄灵大陆不是有两个九幽之塔吗,这两个九幽之塔,乃是整个玄灵大陆进入九幽界的通道。
听到李云说话,纲手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管李云的语气是多么的冷了,只要李云没有对她直接动手就还好。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道路,一个是木叶的增员,一个是别国的求助。
刘子昂的话说的华彬险些情绪崩溃,教导员的工作就是安慰和鼓励,他是最好的教导员。
这玉音子身形高瘦,气宇轩昂,这么出来一站,风度俨然,道袍随风飘动,更显得神采飞扬。
听到高怀远的通报之后,从辕门走出一队宋军,在一个低级军官的带领下,来到了高怀远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可寻常百姓早就闭门不出,而且也不允许靠近城墙,部队里的那些将领都是老部下,不可能叛变,思来想去,指挥官还是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对方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二百零四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二)
皇后车辇还没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冷白成了昏黄,花气弥散开来,一列宫女走入场中,往案上奉上了糕点,个个飘带轻裾,连身形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
“冒昧相问,阁下……可是裴液少侠?”李琛双手交迭,微微躬身,是个很郑重的叉手礼。他行罢礼后嘴唇微抿,稍微有些拘谨。
裴液见得这袭龙纹玄袍,正在心中回想称谓,陡然见对方先躬了身,心里难免“啊?”了一声,连忙抱拳还了个揖礼。
若说身形,这人和张鼎运相差仿佛,但要高上一些,因而喜气就少些,倒更有些沉默寡言的意味。
虽然崔照夜受姜银儿央告,没把她在幻楼认错世兄的笑话说给裴液,但裴液入宫前却是翻看过仙人台材料的,脑子一转已经对上号。
“雁检裴液,问九殿下安。”
“不必不必,我,我是有些私事想请教裴液少侠,不知阁下方不方便。”
“殿下请说就是。”
李琛转身回到席上给他斟了一杯酒,敬上,已习惯跟在李西洲后面听调听宣的裴液这时真有受宠若惊之感,连忙双手接过。
李琛的坐席大概应该在前列,但他就只在李碧君前面就座,裴液沿此次序往后瞧了一眼,见昨夜那个被他扼住手腕的八公主正脸色微变地看来。
“因为,当日朱雀门剑赌时,我也在台上观剑。”李琛有些磕绊,但语气很诚恳,“我觉得裴少侠的剑用得实在很厉害,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剑。”
“……”猝不及防的吹捧令少年莫名脸热,他摸了摸头,笑了下,“是,是吗?”
“是!”李琛见他笑,也笑了笑,“后来我找崔照夜问,想请她给我引荐裴液少侠,她,她就让我先进了那个同好会。然后我资助她们印了些本子,办了几个活动,后来崔照夜就说我可以来见裴液少侠了,所以今日来跟裴液少侠打招呼。”
“……”裴液有些无地自容,“我出宫就让崔照夜把这什么会解散掉,她全是骗殿下钱……”
“没有没有!都是我自己愿意的,和会里的人一起玩儿也很有意思。”李琛立刻摆手。
旁边李蚕南皱眉:“你又加了什么会?”
抬眉警惕的瞧了裴液一眼。
“啊,是裴液少侠的同好会,崔照夜组织的,很正经的。”李琛认真解释道,“啊,对,你没见过裴液少侠。他是去年秋冬神京城里最异军突起的天才剑者,年前朱雀门前剑赌,一剑胜了修成【天麟易】的四殿下——上次我不是跟你讲过,修成后的天麟易有多厉害吗?”
“你少胡说!他怎么可能比兄长厉害?”
李蚕南瞪了他一眼,忿忿地斜眸瞥了下裴液。
本来瞧见雍戟和李幽胧一同前来就恼,这直肠子弟弟一开口更令她羞怒。
她怎么没见过这人,昨夜铁箍一样扼着自己腕子,夜里回去才开始痛,现在还留着一圈深深的青紫。她全然记得他冷冽的眼神,以及那袭红衣来后的那句,“这是我的人”。
她就只能离开。
明明是清思殿蓄意破坏她的亲事!
现下光天化日之下了,她要做宴席的主角了,一会儿母亲兄长都会在这里,这时又碰上这人,正可骄傲地高高昂起头来,谁知笨蛋弟弟第一句话就是“他一剑赢了你兄长”,分不清自己在拆谁的台子吗?
“你懂什么,我兄长又不练剑的。”李蚕南道,“那比试就像他站在那里不动,赌别人能不能刺中他一剑,这也能叫比试吗?真要打起来,他凭什么是我兄长的对手?”
言罢微昂下巴,冷淡瞧了一眼裴液。
“……”她这话说的也没错,赌测不等于实战,但赢了就是赢了……李琛心里想着,抱歉地看了一眼裴液。
裴液自早不置这种气,伸手拾了李琛案上一块刚上的雪白软糯的糕点。
李琛扯了扯李蚕南袖子,眼见没有回应,只好转向裴液:“裴液少侠,这位是我姐姐,我们聊我们的好了。”
神色有些懊恼。
“没事儿,我都认得。”
李琛也离了坐席,两人往边上靠了靠,立在一株开满淡白的梨树下,鼻翼全是缭绕的清香。
裴液往上首看了看,李玉瑾已经回去了,但雍戟依然没有落座,在亭中凭栏而立,在他望来之前,就已在安静看着他。
裴液抬手咬了口点心,挪走了目光,移到了李知身上,这位四殿下依然是幻楼初见时的天人模样,落座后似乎没再动过。
他收回目光:“殿下也喜欢剑吗?”
“我习剑的。”李琛立在树荫里,身体似乎放松了些,“那天在幻楼,我也去攻鹤咎的‘七步剑御’了,走了四步。”
“唔,那很厉害啊。”
“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进步。”李琛低头笑笑,转而道,“裴少侠,崔照夜说你没有师承,那你平日都是自己找剑练吗?”
“嗯,差不多吧,我现在在修剑院里,里面剑术很多,我照着剑梯自己修习。”裴液三两口吞下这唤作“雪娃娃”的小点心,觉得颇有些好吃,上前两步又拾了一个回来。
“我也是这般,但如此一来,裴少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平日也这样自己搜剑来练,但因为没有一条固定的师承,习剑时上遇到的问题就千奇百怪、散得很开。”
李琛道:“譬如我请一个剑师,他在这几门剑上的问题能为我解惑,但换了一门剑,他就也所懂不深了,于是又得更换剑师或者找人拜问……所以我想这种路子不是不需要师长,而是要天下到处是师长才行,裴液少侠不觉得吗?”
“……”
“嗯?”
“我没觉得遇到很多问题。”
“……”李琛沉默一下,“那么,是我天资不足,不合走这条路吗……可是我也不好拜入剑门。”
“也不是。”裴液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我觉着,习剑其实像写话本。总是先铺开,最后再收回来。而不拜剑门呢,只是不走洞庭剑、云琅剑这类天下已有的体系,却并非没有自己的体系。”
“踏上习剑之路后的第一件事,就得想好自己要练成怎样的剑术,能铺开多大的摊子。如果你觉得练得很吃力,掌控不住拉扯得太开的剑术,不妨就收紧一些,找到自己恰好能掌控的宽度。”
李琛怔了一会儿:“原来是这样。”
“嗯。”裴液把点心吞进肚里,拍了拍手。
李琛安静了一会儿,脸上不自觉露出个笑,看向裴液:“裴少侠,你真厉害,不仅能用出那么神妙的剑术,还有如此高屋建瓴的见识。”
“啊,殿下太过誉了。”
李琛背了背手,这时候他的小动作才越发像一个谈到感兴趣之事的十五岁的少年,笑着道:“没过誉,真的裴少侠,我这几年经常在神京看人比剑,有时候也能看到惊艳好几天的剑,但你那天的剑一出手,那些记忆就都黯然失色了。”
他太会夸人了,裴液想。
比起总是说一些令他心停身僵的怪话的崔照夜,少年努力克制又真挚的话语显然更令人受用。
李琛背着手摇晃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偏头道:“裴少侠,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随便问。”裴液现在予取予求。
“就是,我听崔照夜说,”李琛顿了一下,“说你和云琅明剑主认识……请问是真的吗?”
“……”
裴液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李琛张着两颗黑亮的眼睛。
一些久远的记忆涌入了脑海。
“假的。”裴液道。
“……啊?”
“我和琉璃剑主……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见过几面而已。”裴液手交握起来,看向他,“你有什么事找她吗?”
“哦,是这样啊。”李琛有些失望,“也没什么事。”
他望着梨花静了会儿:“我就是想见见她。”
“嗯?”
“因为明剑主除了剑术当代独绝,叫我心驰神往,而且……”他顿了一会儿,“据说她有一颗永不烦扰的明镜冰鉴之心,在这样的尘世里,那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境界啊。”
他仰着头,目光发怔,裴液忽然一下子好像回到博望武馆的晚上,初次见面的李缥青也是这样望着天空,说“真想见明剑主一面啊……她那么好。”
裴液怔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想去求她带你去云琅学剑什么的,毕竟你的问题,在天下剑宗的云琅最好解决了。”
“怎么可能。”李琛低下头来,笑了,他交手握在身前,“我不能离开神京,也没想追求那种生活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想要?”李琛笑了,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说了很莫名奇妙的话,“没什么想要,我就这样活着,就很好了。”
“锦衣玉食,有剑可求,想要的剑法和名师大多都能触到。”十五岁少年的影子这时候又从他身上淡去,语调平和而像个大人,他看着笑语交谈的宴场,“裴液少侠应该不清楚,但我母亲离世得早,所以也没什么牵挂,只幼时和南姐姐一起玩到大,稍微大些又认识了崔照夜,只要她们两个过得好,我就满足了。”
“……唔,那很好。”
“所以,我冒昧打扰,是想请教裴少侠一些私事。”李琛歉意一颔首,郑重认真地看着少年。
裴液微怔:“你说。”
“裴少侠,有婚配或者侣人吗?”
“……”
“冒昧。”
“没,没有,怎么?”
李琛垂了垂眸:“裴液少侠若没有心仪之人,愿不愿意稍作考虑……做个大唐的驸马。”
裴液抬了抬手,但那个雪娃娃已经吃完了。
李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宴场,目光看着那个腰背秀挺,姿态微昂的少女背影:“雍李之亲,不是件你好我好的事情,南姐姐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嫁去北边,不是什么幸事。”
“……”
“南姐姐其实小时候就是这样,她很在意母后和兄长,很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很不喜欢谈麟血的话题,什么都写在脸上。”李琛道,“我也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跟你发脾气,但她脾气去得很快,从来不记仇的。”
裴液这时差不多明白了,从他们往下,是李碧君李无颜这样的小孩儿;从他们往上,李幽胧孤来孤往,李知不言不语,李玉瑾早已成年……在这座偌大的宫城中,八殿下和九殿下理应是彼此唯一的玩伴。
“崔姐姐很聪明,什么都看得清,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我担心什么。所以我唯一忧心的就是南姐姐。”李琛轻声道,“崔姐姐说你品格光明,诚毅果敢,所以我想……”
“抱歉,我没这个想法。”
“嗯。”李琛点点头,似乎也在预料之中,“是我冒昧了,只是暂且一问。南姐姐的婚事倒并不急,只是现下我不想她嫁给雍戟。”
因为自己是李西洲的人,裴液想,大概摸出些这里面的想法,李蚕南本身生在哪边无可改变,但要对抗五姓方向的拉扯,自然和晋阳殿下绑在一起是最好的。
如果李西洲也有让自己的人借驸马之位进入宫闱核心的想法,那大概就两全其美。
裴液是这么猜,未必九殿下是这么想,他瞧了一眼身旁这圆润的少年,笑了笑:“谈何冒昧,不过我一定不得八公主垂青,浪费美意了。”
李琛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道:“裴少侠,等羽鳞试的时候明剑主会来神京的,届时我努力谋取和明剑主见面的机会,若成的话,咱们就一起去。”
“……”裴液沉默了一下,很久没有良心不安的感觉了,他抿了抿唇,“也不必那么麻烦,到时候我帮殿下递个拜帖,但愿不愿意就看剑主的了。”
李琛微怔一下:“裴液少侠,不是不认识明剑主吗?”
“……有时候,也认识。”
李琛默然一下,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心中想崔照夜的介绍也未必客观,“诚”字用在这位裴液少侠身上还需斟酌。
裴液礼貌笑了笑:“那就暂且别过,我去那边问些别的事。”
李琛应了声,裴液朝着李知走去。
第二百零五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三)
裴液在宴场边缘走过,能感受到不时落在身上的目光。想来也并不稀奇,在今天的这个场合,唯二的两个外人就只有他和雍戟。
雍戟的来历和目的大家都清楚,但这个莫名进入家宴的少年却没做什么介绍。
当然,也不能指望那位晋阳殿下带着他来跟大家见礼。
裴液越过了李蚕南,越过了李幽胧和李玉瑾,然后停在了李知的案前。
李知抬起头来看着他。
其实即便算上年前冬剑台上的那次交手,裴液也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近地立在这位四殿下面前。
冬剑台上他把剑刃切入李知脖颈时确实是比这更近的,但那个时候他醉眼迷瞪,神魂也飘飘荡荡,视野里的李知看不清面容,只如一个符号,醒来后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而这时裴液才看向他,头发简单地束起,脸上过分的干净,衣裳像是传自晋朝,没有纹饰、很朴素,脚上一双布鞋,手作痕迹很明显。
他好像只汲取最基本最必要的身体需求,除此之外和这个世界分毫不染。
“雁检裴液,问四殿下安。”裴液拱手一礼。
落座之后,裴液是第一个向他搭话的人,因为其他人也习惯了,李知并不会闲聊,或者说,大多时候他不会回应朝自己而来的任何言语。
但这次他很罕见地开口了:“汝安。”
见第一句话搭上,裴液心放下来些:“前次冬剑台上,卑职酒后无状,剑锋失手,尚请殿下见谅。”
“无碍。”李知看着他,面容平淡,但眼神很专注,“汝何事?”
“卑职闻说,圣人曾赐殿下麒麟圣火,不知可有此事?”
“有。”
裴液抱拳躬身,认真道:“今卑职奉命办案,有所难阻,请借一缕。”
李知沉默一下,摇了摇头:“不借。”
“……”
“还有何事?”
“尚请殿下三思,或者待皇后殿下到后,殿下与之共谈后再答复卑职亦可。”这样干脆的拒绝其实出乎了裴液的意料,他难免怔了一会儿。
因为他相信李知是洞悉了他的想法的。
不须做什么解释,他走过来,李知就知道他是代表李西洲而来,他朝李知借取麒麟火,李知就知道他是为了对抗燕王府。
在朱镜殿和李西洲商议时,李西洲就是这么说的,不需要什么策略和时机,不需要解释和话术,让他去借就是了,行自然就行。
但不行呢?
李西洲没说,大概她也没预料到此节。
裴液回头朝那角落的红衣看了一眼,李西洲正望着他,好像也有些惊讶他遇到了意外。
“不必。”李知道,“母后会同意,但麟火不可外借。”
“为何?”裴液蹙眉,“殿下有何疑虑,我们可以商议。”
“无甚商议。”李知看着他,眸子很清澈,声音很平静,“麒麟真血是国之重事,唯父皇与我所持,非所必要,俱不外泄。”
“……”
裴液沉默一会儿,抱拳一礼,转身离开案前。
虽然这拒绝出乎意料,但“非所必要”毕竟不是“任何境况”,还是有从长计议的空间,麟血之事他算是外行,回去和李西洲商议商议,可以再拿些筹码来谈。
低着头往外迈了几步,踏入亭影树荫之中时,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语声:“你直接朝他们索要麒麟真血,若真成了,未免显得我有些好笑。”
裴液停步转头,身旁亭边栏杆上,玄衣的雍戟正趴在上面,稍微俯瞰着他,露出个和幻楼那天一样的笑。
裴液顿了一下,脚步一转,来到了栏杆下面:“怎么,我若取几滴麟血,还能融进自己血脉里吗?”
“那倒是天方夜谭,麟血实际是与麒麟契约的象征,你自己吞几滴麟血,大概身体也有变化,就像凡人服食蜃境界标一样,于五姓威权而言,算是触犯,但谈不上触动。”
“那他不肯借我。”
雍戟低笑了一声,他的瞳孔不是淡色,而是很纯正的黑,像他自己的眉毛和头发。
“不是说了吗,因为那是国之重事。”他道,“大唐威权之承载、神圣之象征,就像周王室摆在宗庙里的九鼎。虽说也没什么用,但怎么可能借给你煮汤呢?”
“那就没别的办法借来用一用吗?”
“我说了,人家不会借的。”
“但我要用。”
“那你就得想些办法……就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裴液看了看宴席,“靠结亲当工具,来拿麟血吗?”
“你肯定是不愿意了。”
“我当然不愿意。”裴液直言不讳,“你们把人当人吗?”
雍戟倒不恼怒,垂眸看着他,只声音低缓了:“就这,还得用尽心思、哭着求着,也未必能成呢。”
“怎么,你爹需要麟血救命吗,没有麟血就活不下去?”裴液低头缠着腕上绑带,“那我要叫好了。”
“哈哈哈。”雍戟两臂迭了迭,朝他俯了俯身子,低冷道,“等出了皇宫,我把你截成三段。”
裴液笑着瞧了他一眼:“我先杀你个小崽子,再宰你那个老崽子。”
“是么,可惜你的老崽子已经被宰了,这局小爷我只好输你一筹。”
“是四筹,在上面我先砍一轮你俩的狗脑袋,下去后让越爷爷再砍一轮。”裴液抬了抬脖颈朝他脸边凑去,“喂,我一直没查过,你出生之前,真的有过一对狗哥哥狗姐姐吗?”
雍戟笑出一口森白的牙:“你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没找到亲自出手的机会。”
裴液笑笑,却没有离开,转头看向温雅穿行的宴场。
雍戟也依然趴在栏杆上,和幻楼时一样,他好像更享受跟面前这少年立在一起的时光。
过了半晌,雍戟淡漠道:“我当然要麟血,我没有麟血,谁来守卫北疆呢?靠五姓这群废物吗?你喜欢做个堂堂正正的蠢货,怎么,‘堂堂正正’让你从李知手里求得麟血了吗?”
裴液没答:“我问你,鱼嗣诚怎么没来,这宴场他不来帮你说两句话吗。”
雍戟淡笑两声:“关你屁事。”
裴液立起身来便走,离开了这座亭子。
粗俗的言辞消融在春夜的清凉温柔之中,角落里的言谈虽然很多人投去目光,但没有什么人收进耳朵。
春花、糕点的清香,夜莺、宫女的细语,玄服或黄袍的嗣子们彼此低声聊着,入目望去全是和蔼有礼的景象。
裴液在李西洲身后坐下,女子正托着下巴安静看着,他把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李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在你意料之中吗?”裴液道。
“不在,”李西洲摇摇头,“我知晓麟血很重要,但借来在宫里用用,也算外泄吗?”
这话像叹息多过像疑问,她抬了抬头,这时候天色真正昏暗下来,黄色褪去,一轮圆月挂上了高空。
皇后的车辇终于抵达,淡如秋花,贵如夏月的国母从銮驾下来,席上之人纷纷起身行礼。
李凰的目光很快就有些微讶地落在角落的这袭红衣身上,然后裴液同样惊讶地看着李西洲搁下了酒杯,和众人一起起身朝皇后认真行了一礼:“问母后安。”
他怔了一下,同样抱拳躬身。
“……诸麟儿都请免礼。”李凰是很温淡美丽的长相,五官大气又温柔,若人是按照职业来长自己的脸,那么她就是为了“皇后”而生。
“晋阳今日竟也来了席上,怎么坐在这里。”李凰有些惊喜的笑意,好像又微微有些无措,“——玉瑾,快请长姐上座啊。”
李西洲笑笑:“不必麻烦了母后,都是家宴,不讲究什么,我喜欢坐在边角,和朋友说说话。”
李凰目光在裴液身上落了一下,回身吩咐了随身太监一句什么,又朝他们颔首一笑,这才往自己的位置落座。
过了几息,几个宫人在李西洲旁边给裴液加了一席。
“……”裴液低声谢过,敛衣在案前坐下。
“赶快先摆膳吧,别让两个小将饿了肚子。”李凰含笑理着裙裾,低头坐了下来,那边位子两个女童一个乖巧端坐,一个摇头晃脑,而案上雪娃娃一边只少了一个,另一边盘子已空了,“年节时我就想在琼琚园摆宴,先尝壬午年的第一抹春气,可惜圣人是懒得多走一步,咱们谁也别想劝动他。”
几个妃嫔都笑,李玉瑾笑道:“咱们吃自己的,有母后在就够了。”
李凰瞪眼:“净说大逆不道的话。”
席上泛起些笑声。
宴席一开,更多的明珠放出了光芒,掺着月光把场地映得又明亮了几分,备好的菜肴一道道呈了上来,李凰笑道:“一共一十三道菜式,都是我叫御膳房来殿里一道道议定的,有两道西边的菜肴,还是我示范给他们。这么一十三道合在一起有个名目,唤作‘烧雪沏春’,味风清甜,大家尝尝,有什么缺陷的地方再讲给我。”
李蚕南脆声接话道:“第一道是雪娃娃,我猜最后一道是琼琚园里打下的榆荚酪。”
李凰无奈一笑:“每天住在蓬莱殿,旁的不会,倒把本宫这点儿厨艺全看去了。”
李蚕南笑了起来。
裴液想了想,这确实是自己第一次见这位第二任皇后娘娘,他收回目光,朝身旁女子闲话道:“这位娘娘好像还挺好的啊。”
李西洲看他一眼:“我也没说过她坏啊。”
“我还以为她要装看不见你。”裴液夹了一筷子鱼片,“结果却还给我上了一席菜。”
“那不是要浪费了。”
“什么?”
“我又吃不完这许多,本来就是要你吃的。”
裴液笑了下,低头夹菜:“你又怎么知道我吃不了两席。”
“……”李西洲钦服,转回头道,“别人演一演你就看不出来,看来以后是不合住在宫里。”
“什么?”
李西洲托腮望着宴场:“我一早就坐在这里了,你以为会没人报给她听么。为什么又多备着几席菜,连你的也有。”
裴液举箸的动作顿了一下,仍然把鱼片放进嘴里,再望向明光柔润、笑语充盈的宴场,看着每个人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喉咙不禁动了动。
“但就是这样也很好了。”
“……嗯?”
李西洲托着下巴,安静温和地看着场上:“确实很难得才能坐在一起啊,笑着说些话,还不够可贵吗。”
席上正说着新上的这道菜,李凰没有冷落任何一个在席的人,尤其雍戟,而且不时记得给李西洲这边两席一些照顾。
“你瞧见没,玉瑾总往李琛那边探望。”李西洲抬了抬手指,忍不住露出个微笑,“其实他很喜欢李琛的,从小时候就是,只不过李琛打小是跟女孩儿一起玩儿,不好打猎,气质迥异,年龄也差,跟他全玩儿不到一起。”
“……那他为什么待见李琛?”
“因为以前娴妃和德妃关系就很好,娴妃怀着李琛时,德妃就常跟玉瑾说要照顾这个弟弟。”李西洲含笑讲着宫中的旧事,像个给弟弟梳理亲戚关系的姐姐,“不过李琛出生时玉瑾也不大,再大些又有自己的喜好,自不爱带小孩儿的。等他长大了回过头来,李琛早和李蚕南玩儿到一起了。”
“唔……”
“娘亲,皇后娘娘,我吃饱了!”李无颜抹着嘴起身脆声道,迫不及待地往身后去拿小鱼竿。
她母妃连忙牵住她:“不可无礼,席才刚开始呢。”
李无颜蹙眉:“可是我吃饱了啊。”
李碧君端正地坐在一旁,正乖巧等着下道菜上来,偏头有些害怕地看向了她,抬起手想把她牵回来。
李凰笑:“快放她去玩儿吧,干什么强按着陪咱们说无聊的话——小将军,你要去干什么啊?”
“禀皇后娘娘,我要去钓鱼。”李无颜抱着鱼竿认真行了一礼。
“好吧,你今夜钓上条来,即刻遣御膳房给你做了。”李凰笑罢回头吩咐,“潭边湿滑,遣几个宫人跟着。”
李无颜探头看了一眼裴液,裴液朝她摆了摆手,于是她有些失望地自己往后跑去。
天空渐渐变成冷蓝色,圆月在上面越发显眼,李凰从李无颜身上收回目光,温声道:“今夜虽然主要是吃饭,但还有桩家事要和诸卿聊一聊。”
第二百零六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四)
场中气氛没有变化,大家依然含笑把口头的话说完,然后稍微静了一下,一部分人看向了上首,一部分人看向了雍戟。
“世子进京已经有些时日了,可惜时难凑巧,直到今日才入宫一叙。”李凰目光放在雍戟身上,朝众人道,“陛下常与我说,年轻时在北境浴血杀敌,与燕王弓戟相倚、同袍共马。两人活下来,不知彼此救过多少回性命。”
李凰的声音温和轻缓,像是春夜的风:“前朝故事,君臣一旦分离,千里相隔,经年不见,往往相忌。更怕一个高居庙堂、一个掌兵在外,所思所想不同,最易生些误会。我不在庙堂,诸事不懂,有时忧心此事,向陛下议论,陛下却只摆手示意,如闻无聊之言。”
“君臣相托若此,实为大唐幸事。前代世交,能延续下代,是长辈们心里最愿意见到的,如今雍戟世子入京,诸麟儿当多多熟络,非只此情珍重,亦为大唐未来之稳固也。”
众人纷纷称是,向雍戟举杯敬酒,雍戟敛裾起身,一一礼敬,他生得挺拔,王侯世子浸养出的贵气在一众黄袍中也依然卓立。
“多谢皇后殿下。家父遣我入京,除了些事务外,尤叮嘱要和诸位殿下友爱,前几月因着同爱巡猎,与三殿下游玩得多,卑鄙远人,往后还请其他殿下多多招呼。”言罢四下一敬,满饮一杯,都是薄淡的春酒,也并不醉人。
李凰露出满意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回头又笑道:“不过这些都是虚话,日后想不招呼都不成的——为免两相生疏,各自后辈又正在年华,陛下与燕王议定,要修以秦晋之好。我瞧你们许多人都早已知晓了吧。”
李玉瑾笑道:“一车一车的红绸子往宫里拉……除非是瞎了眼。”
元妃也笑:“难得热闹一回,大家都议论呢。”
“几车红绸子也碍着你么,又不要你去拉车。”李凰嗔他一眼,“一桩皇家的婚事,从女儿家八九岁起就开始准备呢,绣红服、掐金丝……你瞧见那点儿红绸子才够干些什么?自己不操心妹妹们的事,只在这里说嘴。”
李玉瑾低头举杯。
李凰转回头继续道:“大唐儿女没什么扭捏,皇家里适龄的女儿只有六殿下和小女两位,现下也都在席。婚事总得要求个两相欢喜,不知世子心仪哪位,既是家宴,不妨先说。”
雍戟躬身举杯,谦声道:“能得一麟女垂顾,已是雍戟三生之幸,岂敢有什么挑选,全凭娘娘做主。”
“世子重礼尊君,是好儿郎。”李凰笑了两声,“不过本也没要你‘挑选’,说的好像相中哪个就任你带走一般——你先讲心仪的,过后我还要问女儿们的想法,我们也未必瞧上你呢。”
席上皆笑。
雍戟赧然低了低头,还是一躬身,温声道:“雍戟不敢有冒犯麟女之言辞,只望幸得垂顾。”
李幽胧面色依然很淡,有些走神地看着案上未动的菜式,似乎不时想往西边望去。李蚕南端坐在案前,大唐公主的矜傲还是神气活现,但两颊已经染上些浅绯,雍戟两句话说下来,令她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那便看哪个肯‘垂顾’你了——唔,刚说了前四盘都是性寒的。”李凰回过头,一列宫女已在身后列好。
她抬手示意把这第五道膳食送下去,乃是给每席都递上了一罐热腾腾的羹炖。
“驼蹄羹,今日煨得最久的一道菜了,从日出前就开始收拾了。”李凰拾起箸子,介绍道,“取的是西域贡驼前蹄,和鹧鸪与竹荪同煨,顶上缀的也是西域红花,颇为暖身。所谓‘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本宫这第四、第五道菜肴,正从这句诗中取来呢。”
雍戟尝了一块:“从前没吃过这般清软的蹄羹。府里厨子做出的要么味重、要么味腥。”
“那倒真不是厨艺的过错,畜类之蹄易储腥臭,本来便难以入膳。宫里这道菜做得好,盖因贡驼从小养育就干净,专为了这四枚蹄子。”
“原来如此。”
李玉瑾吃了两块大加赞赏,李琛袖手不知想着什么,李蚕南很端雅地举箸夹了一块驼蹄,这位公主在礼仪上确实无可挑剔,瞧着比李幽胧贵气许多。
李西洲没动筷,裴液疑问地瞧了她一眼,她不在意地推道:“这个好吃,两罐都给你吧。”
“多谢。”裴液正觉味道不错。
席上诸人品尝几口后便放下了箸子,这一轮菜肴算是尝过,李凰食用时动作很精准干净,没沾上丝毫汤汁,但还是经侍女擦拭了唇手,才继续道:“幽胧,你这两日和世子有所相处,该熟悉些,在你眼中,雍戟世子为人如何,可有什么不习惯之处吗?”
李幽胧微微一礼:“禀母后,世子谦和有礼,识见高远,翩翩若君子,儿臣无甚不满。”
李凰点点头,又道:“虽是如此,友人与侣人毕竟不同,若有姻亲之媒,你也愿意和雍戟世子相订吗?”
“禀母后,儿臣愿意。”
李凰满意勾了勾唇,又朝另一边望去:“蚕南,你是我亲生,知儿身负重任,早早离开,所以这些年留你在殿中,不舍放离身边。然而女大当嫁,今日既有良媒,我也问一问你,你瞧雍戟世子如何?”
“儿臣、儿臣全听母后安排。”
“我居此位,自然为宫中嫁娶负责,不过既是家事,此间又是家宴,不妨先作些商量。”李凰温声道,“等咱们先有个说法,订亲时给外人们做个通知便好。”
“本宫不藏心中想法,因觉北疆荒远,幽胧是明宫难得之麟儿,身负真血,实不舍令其远离宗脉。所以意在点蚕南赴此婚约。”李凰道,“诸位心觉如何?”
李幽胧眼睑垂了垂,摆弄羹勺的手停了下来。
这时候下一列宫女走入席上,脚步和递膳的动作都放得更轻柔了些,行走间几乎点着脚尖。
这道菜式是三枚淡红的鸭卵,不知被什么染成此色,圆顶已被齐整地割开,剩下的壳面上刻着几行古篆,往里面望去,则填满了橘红和嫩白,是蟹膏和笋丁。
“我倒觉着六妹和雍戟更般配呢。”
场中很安静,李玉瑾仰头吞了一枚鸭卵,盯着里面拿箸子拨拉着残余,吞入口中后才满意将其搁下:“他二人一身黑一身白,平日里都沉默寡言,这几日凑在一起却竟然一直有话讲。”
李凰指甲轻轻叩打着面前这枚鸭卵,笑道:“是么,讲些什么?”
“母后为难儿臣了,难道儿臣跟在人家两个后面偷听吗?”李玉瑾道,“不过,六妹生性喜冷,去北边应当合她心意;八妹喜好繁华,叫她离开神京倒反而不妥吧。”
他举箸拾起另一枚鸭卵。
“这倒也有理。”李凰指甲轻轻刮着蛋壳,笑道,“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事,好像婚嫁之后,也未必远赴北境,神京城里也有燕王府,住在那里,倒可免受亲血分离之苦了。”
李玉瑾笑:“那这得雍戟愿意——分明娶了妻,到时候回了北疆还得孤孤伶伶,也太悲苦。”
“你最没良心,他悲苦,你就不想念妹妹吗——也不知站在哪边。”李凰笑嗔他一眼。
李碧君乖乖坐着,她早知晓大人说话时不要插嘴,低着头吃了半枚鸭卵,只觉得太鲜了,抬头向母亲递了递,母亲一手接过,一手不着痕迹地掩上了她的嘴。
李幽胧垂着头,手指依然只搭在勺柄上,没有神情也没有言语。
她听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讲话,往下挪了挪视线,案桌下搁在腿上的那只手在微微轻颤,她调动真气压了下去。
还会有别的机会吗?她默然想。
没有了。
就这一次。
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带朦儿走的。
“是啊,”李琛这时候认真道,“我会很想念南姐姐。”
“……你们从小玩得好,蚕南一定也想你的。”
“所以,儿臣也舍不得南姐姐出嫁,这婚事要不还是让六姐姐去吧。”
李蚕南怔了一下,呆呆看向他。
李凰却皱眉轻斥:“这般大了还讲孩子话,幽胧也是亲姐姐,不可这样讲话。”
“奥。”李琛歉意起身向李幽胧行了一礼。
李凰轻叹一笑:“你打小的优点就是认真,但是总也太认真,开不来玩笑。”
她顿了一下,手指依然轻叩着鸭卵:“你们所言我都有所考虑,不过……这话说了蚕南恐怕要跟我急——我愿意要她去,不是偏心哪个,是她早先见了雍戟世子一面,便喜欢上了人家,母亲私心,总想成此美事。”
此话一出口,裴液用食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抬头去看李蚕南,果然见她面色僵白。
“儿臣觉着,南姐姐不是喜欢雍戟世子,她也没去过北境。”李琛说话又慢又安静,“南姐姐,你只是有些好面子,还是别去了,真要结了亲,你肯定要后悔的。”
“啊!你这话说出来,八妹可要狠狠揪你耳朵了。”李玉瑾仰头笑,“虽然是家宴,但可也好些人呢!”
李琛没说话,李蚕南勉强笑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空处。
李凰微笑:“都是家里人,没什么的。”
“不过,幽胧要出嫁的话确有许多麻烦之事的。”她微微敛了笑容,低眸思忖道,“你们别忘了,幽胧是真血嗣子,一来,麟血不可离京算是一槛。”
她抬眸严肃了些:“二来,去北疆又与去别处不同,再往北便毗邻荒人,虽然现下休战多年,但我深居宫中,也知兵火时时待燃。麟血乃国之本,置于边疆,恐国有虞。你们都是麟儿,这上面的事情该多想些。”
李幽胧低头捏着勺柄,嘴里忽然尝到些腥甜,下意识松了松下颔。
是啊,裴液想,燕王不知要做些什么呢。
他要麟血,当然不能给他。
裴液抬眸看了一眼上首,李知依然端坐,像是空气或者一株树,李玉瑾低头吃着第三枚鸭卵,李琛两手握在一起,有些紧张地看着旁边的李蚕南。
这是雍戟预料中的局势吗?不过好像还不足以推动什么,李凰已经把麟血二字说出口了。
然后他愕然一怔,转过头,身旁的女子淡声道:“叫幽胧去北疆吧。麟子不是被人追着跑的绵羊,而该一露面就让敌人不敢靠近才是。幽胧天赋很高,心志坚韧,叫她驻在北方,正做个抵御荒人的柱子。”
李凰手指一顿,鸭卵被叩出个小小的裂坑。
她收回手指,敛了敛袖口,思索了一会儿,转头含笑示意早列好的第七道菜肴送入场中。
“这道是‘冷蟾儿羹’,上两道菜一浓咸一腥鲜,且来道清淡的冷点缓缓嗓子吧。”李凰微微一笑,温声道,“既如此,那便暂以幽胧为先吧。幽胧身负之真血,本宫会奏禀陛下、通传五姓,一起再议一议、想想办法。若有解决之法,自然皆大欢喜;若幽胧之事难成,也不必耽搁了两家亲事,仍以蚕南完婚就是。”
第二百零七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五)
天色从昏黑渐渐澄清为冷蓝,是月明亮起来了。
哪怕已多加了几件衣裳,天色一暗下来还是很快就冷进骨子里,贴着肉的一层冰凉梆硬,偶尔漏进去的冷气在里面流窜。
朦儿知道,这不是多穿几件能解决的问题,裹着又新又厚的棉絮在野地里劳作其实是不该冷得瑟瑟发抖的,因为身体自己会由内到外地热起来,最多手脚耳朵上生些冻疮。
但是她没有那样强劲的劳力,何况支撑身体就要消耗一小半的气力,劳作一会儿后热气刚刚蒸腾起来,身体已经要脱力了,只好坐在冰面上喘息。皮肤上沁出的汗很快冷凉下来,瘦小的身体薄得像被风一吹就透的纸。
更何况她都做不到站起来蹦跳。
这样连续地骤冷骤热,身体一定是受不住的,不过随便接下来生什么病吧,只要今天别忽然晕过去就好。
朦儿窝在怀里煨着冻僵的手,调整了一下下肢的坐姿,把完好的那条腿伸展出去,这姿势像个拖着断腿的青蛙,身上冻得僵了,旧日的伤痛也感受不到了……殿下现在应该在席上了吧,不知话说得怎么样呢。
当然不会有希望的,她想。
殿下这几个晚上一直在说,她在和雍戟公子一同商议离开的办法,但她其实看得出来,殿下没得到什么答案的。
她也不可能得到什么答案。
因为殿下是真血嗣子,这是件大山一样的事情。
朦儿至今记得那一段画面,在她的记忆里纤毫毕现。
那是殿下去参加麟血测的早上,门外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明亮,她立在昏暗的殿中,望着殿下的背影被牵进阳光里,好像看见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倚在床上的娘娘在她旁边低声呢喃:“老天保佑,胧儿千万不要验得真血啊……”
那个时候朦儿只有八岁,但已懂得许多事情,她怔怔仰起头来,见干枯的发丝垂散在那张侧脸上,瘦削、苍白、可亲、无力,那是梅妃娘娘留在记忆中的最后一幅画面。
很久以后,朦儿才渐渐听懂了这句祈求。
大明宫一点也不美丽,它冷得叫人窒息,两个一同长大的主仆,就像冰天雪地里彼此取暖的弃兽。
也许她们本也可以适应这里的,就像九殿下一样,在森严的层级与规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足够二人栖息。但朦儿知道,自己腿被打断、鲜血淋漓地被推回清思殿的那晚,殿下有多么接近崩溃。
从那之后就不可能了。
殿下一直和她说,她们会一起离开这里的,总有那么一天的,朦儿也很喜欢听。那多半发生在殿下给她按摩下肢的时候,然后两个人躺在一起,一起说着等出去要做什么什么事,往往是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所以,当朦儿看到那朵花时,她真的感觉如在梦中,好像仙人把月光照在了自己身上。
听说,那是麒麟圣神的禁令,没有祂的允诺,麟子皆不可离开神京。
听说,那是五姓的禁区,真血是绝不能播撒去外姓,那是牵动大唐的大事。
雍戟世子做不到带着殿下离开的……只有她才能做到。
朦儿微微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光。
在她的视野里,那朵轻柔美丽的花从未消失,从眼角生长出来,摇曳在眼前。如柳叶、如蝉翼的瓣形,茎上环绕的绡带像是一段山间采来的轻雾。
人间哪有这样美丽的花呢?除非是从梦里生长出来。
她愿意让殿下觉得她每天在做天真傻气的事情,她也没办法跟裴大人解释,自己不是做梦把脑子做傻了。在宫里,“魏轻裾”是个很危险的名字,她知道自己在做很危险的事,所以谁也不能牵连。
但唯有这个梦不是虚假的,它真切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她最死寂绝望的时候。
梅妃去后,清思殿里一片昏暗,殿下分明还是个小孩,已仿佛变了个人,从前总是攀着朦儿姐姐讲新琢磨出来的激活麟血的方法、拿着剑在院里窜来窜去,皮实得像个小猴儿,后来一下子安静下去,有一两年都好像听不见别人说话。
朦儿后来听说麟子早慧,个个都是神童,尤其在真血激发之后……耳闻时不禁心中一颤。
那时候她看着殿下这副样子,夜里总梦见梅妃娘娘带着她们两个坐在院里晒太阳,女人温暖的手掌抚在后脑,并起的双腿对面殿下在不停笑闹,她说:“朦儿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胧儿;胧儿……”
一梦见这个场面,她就猛地从夜里惊醒,再也睡不着。
她照顾不好殿下的。关于麟血,她询问得越多,就越觉得绝望,她什么人都不认识,也不能修行。
所以当她听到那些关于故皇后的传说时,才着了魔般不肯放手。
传说故皇后是个救苦救难的好人,传说那时候的宫女只要跟她说一声,就能离开大明宫,传说她哪怕离开后,也惦记着宫人们,谁若走投无路了,就能从她留下的“第十四道门”离开这里。
传说……她看不得麟血带来的苦痛,所以留下了洗去麟血的秘法。
朦儿知道这听起来就像骗自己的,但每夜从床上惊醒后望着窗外,这些传说就像爪子一样在胸中抓挠。
万一……万一呢?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调查询问,也用了很长时间悄悄准备,终于在一个夜里决定去那座荒弃的明月宫里看看,她确实考虑了很多,也准备了很多,唯一没有认知到的是,她只有十四岁。
因为私闯禁地被捉,进了掖庭狱,她害怕得涕泪失控,痛得昏迷了过去,醒来时天色又是昏黑,被送回了清思殿。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左腿没有了。
她用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也忘不了殿下又哭又怒的脸,一边照顾她,一边不停地朝她发火,那些天的清思殿到了夜里都没人点烛。
她很害怕殿下生气,所以第一次撑起拐杖是自己偷偷地进行,她摇摇晃晃地出门,然后摔倒在了院子里,怎么都站不起来,摔得一身泥,好几处伤口又裂出了血,她崩溃地哭了。
她害怕殿下回来看到她这幅样子,她接受不了自己再也不能正常地走路,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蠢,竟然会相信那种渺茫的传说,以至于把境况变成现在这样。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说不清是哪一刻,总之泪把视野糊成了一片,当她用袖子抹了抹后,这朵美丽摇曳的花就生长在了她的眼角。
然后在它播散出的柔光中,她就看见那行手写般的字迹:“你现在好像是宫里最难过的小女孩儿,所以洛神听到你心中的召唤了。遇到什么事了吗?不如跟本宫讲讲吧。”
朦儿痴痴傻傻地怔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半晌,二句话浮现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也太可怜了。不过没关系,你来寻找关于本宫的传说,想来是听说了关于‘大明宫第十四道门’的事情咯。”
“没错,秘道的事情是真的!当它出现时,你就可以通过这朵花看到。”
朦儿痴怔又浑身酥麻地看着字迹缓缓更替为最后一句话,仿佛上天递来的许诺。
“因为你们拿到了花,所以可以离开这里。”
朦儿收回扬起的目光,盯着已经凿得很深的冰洞发了会儿呆,然后嘴角弯出个充满希望的笑。
身体快冷得受不了了,疲累终于消下去些,今夜天上的月亮非常好看。
从那以后,她找了很久很久,她渐渐也学会了笑,对着任何事情都回以笑脸,连殿下都惊讶她每天的心情。只因不管什么时候,这朵仙花都摇曳在她的视野中。
没有别的人能看到,她在疼痛中想。
朦儿调整了坐姿,再次举起铁钎,奋力凿了下去。
三年了,她一直没有找到那说好的门径,有时她想,是因为缘分还没有到,她和殿下都还没有长大,还承担不了剧变后的后果。
有时她想,是娘娘在考验她的诚心,也许只有在最绝望的关头,那道门才会向她敞开,就像她见到这朵花时一样。所以她忍着疲痛和不便,一次次地登上这座山。
那么……就该是现在了啊。
这一凿下去,冰碴飞溅擦过肿伤的脸颊,带起一串生冷的尖疼,朦儿眼眶一热,莫名几行泪流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抹了抹,再次一凿砸在了冰面上。
因为没有别的机会了,娘娘,只要洗去殿下的麟血,她和雍戟公子就可以成亲了……只有洗去殿下的麟血,她才能和雍戟公子成亲啊。
所以今天她一定能凿开这个冰面的,冰面之下也一定、一定会有那道门的。
她再次奋力凿下,神思似乎也冻僵,只有身体一次次屈张,干裂的唇轻轻抿着,眼睛里映着微亮,仿佛镀着一层水光……直到“哗”的一声。
黑暗的冰面被她凿透了,骤然间,大量的、不知何处而来的柔光仿佛从水底泛了上来,少女垂望的眼睛里像是开出了满满当当的花,整个痴傻的瞳孔都映成了蓝色。
半丈方圆的冰块都沉下去了,仿佛进入了什么不可知的空间,只剩下碧波般的水荡漾着,一轮明月正印在上面。
朦儿疯了般欢叫一声,全然忘了自己肢体般弹跳起来,在湿滑冰面上打了两个转,甚至也忘了自己水性,朝它摔倒般扑了进去。
然后她骤然感觉天旋地转,怔怔地发现自己扑倒着摔进来,却是直直地立着,道路就在脚下,没有任何失重的感觉,仿佛刚刚那真的是一个……可以跨步迈入的门。
朦儿无数次梦见过真的进入那“秘道”时的所见,但没有一个梦境能与现在比拟,这种她以为世上不会再有第二朵的神美的花在这里比比皆是,一朵、两朵、五朵……越来越多,向着前方延伸而去。
天际似乎飘落着水幕,漆黑夜空点缀着银星,道路延伸的尽头,是一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朱红院墙。
一座关闭的门镶嵌在墙上,正对着她。
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安静美丽的世界。
然后她怔怔往前踏了一步,身侧传来一道轻声:“恭喜,你的愿望达成了。”
朦儿转过头,脸上兴奋的泪痕还没有干去,这一刻她无比相信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有梦中才有如此不合逻辑的场景,把噩梦的形象突兀掺入到美梦中。
但并不是。
鱼嗣诚立在她身边,一杆大枪负在背上:“真是艰难,我知道,娘娘不会辜负你这样善良又困苦的孩子的。”
朦儿整个身体都在冰凉,她张了张嘴,又僵僵停住,半晌看着他低声道:“你、你快出去,这里是娘娘开给我的地方……你,你不能进来的……”
“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又两不相干。”鱼嗣诚淡漠又安静地望着前方,低头牵过了一个载着人的轮椅,“你所求的秘道已经在眼前了,穿过它就可以离开大明宫了,去吧,我不拦你。”
“……我,我不是来找秘道的。”朦儿感到嗓子紧得有些说不出话,“我,我是来取洗去麟血的秘术……皇后娘娘把它留在这里的……”
“那不是这株洛神木桃允诺的事情,你拿不到。”
“我拿得到的。我、我是娘娘选定的人,我找了很久了,娘娘也已经给我开门了……”
“你不是。这两桩不是一回事。”鱼嗣诚淡声道,往前行去,“离开吧,那是她允诺你的。”
“我是的!”朦儿急切道,追上去扒住了他的衣袍,“我、我眼睛上长着这种花的,只有我能看见的!你,你不知道——”
“你是蠢货吗?”鱼嗣诚停下步子,皱眉瞥了她一眼。
“……”
“那花是我给你种上去的。”他伸手捏住了她的眼角,将那株花摘了下来,抛到了路边,淡漠道,“现在作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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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六)
“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对。”裴液没去吃新上的羹点,望着明光柔亮的宴场。李西洲没有应答他。
琼琚园里有一段时间是静下来的,新上的冷蟾儿羹吸引了多数人的筷箸,李幽胧头低得看不见面容,李蚕南也没有拿起筷子。
李凰讲完话后没有人接上,似乎代表这个话题的结束,确实该讲话的人都已讲了,没意料到会讲话的人
分析之后秦月有了决定,无论怎样要先和公孙甜好搞好关系,最少要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超越关飞荷。
不过他们还是有些低估了环境对自身的影响,几日的行程下来,人和马都露出了疲惫之色。显然,在他们到达大同,发起攻击之前,还得给自己留下些时间来稍作休整,不然想要攻破大同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原来如此,这一说,陆缜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于家的人哪。
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几岁,一头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梳的非常整齐,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吴曦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的状况,这周围看不到任何事物,有的只是一片漆黑……不,雪白?也不对,是黑白相间的世界,这里是哪里?
白治光恨意滔天,目光所及皆是可恨可杀之人,唯独他没有问过自己,所做所为是不是有可恨之处。
他脸上已经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通红了,眼眶里悄然饱一眶晶莹的泪水。
在这地宫的东南角,摆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众人飞过去后,才发现那是一具骸骨,但极为特殊,应该是一种异兽,而这异兽的旁边躺着一具人类的尸骸,衣服还没有烂透。
众人不由得看了一眼郭琳离开的方向,心中不由得有股火气压了下来。“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知道是谁骂骂咧咧的说了那么一句,随后众人便是由此散开了,只是心中的那一道火却是压在了心头。
走了将近十来分钟,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喝彩声,气氛非常热烈。
古辰和君悔并肩站立,看向已经进了很多的重重黑影,忧虑的道。
她早已经答应了一件她永远也反悔不了的事情,为了她未来的梦想,为了实现她心中埋葬了很久的誓言,她放弃了一度坚持的何清凡,因为当时何清凡已经被废了,没有能力了。现实总是残酷的,这一点谁都无法反驳。
跑着跑着,古辰总觉的心中少了什么,突然想了起来,原来暮雪没有跟在身边。
低头看着气息渐渐虚弱的炎忆。古辰炼化了一枚灵石。将诸天道融入灵力之中。然后渡入了炎忆的身体之内。
虽然中途遭遇抢劫的风波,但雨妙儿的赏灯兴致并没有降低,反而更加高涨。
可是,若大的贵宾间中,却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江城策的所在。
“果真是高深的阵法,这纹理构造,这运转方式,竟然都是我前所未见,若非我时间紧迫,我真想留在这里好好感悟一番才行。
因为,这是一个身份大于一切的时代,这种时代烙印,便是陈容也没有办法避免,永远无法避免。
然而,这完全没能使林韩止住自己的愤怒,将那两条腿都是折过去之后,便是将那碧无涯的手臂也是撇断了一只。
就连专家也对这事感到很迷惑,他们想要更进一步的去了解,可是你说过,把尸体带走会很危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让他们带走尸体。
第二百零九章 生为麟子,此血何洗(七)
裴液望着狼藉的场上,轻声道:“你本来……想送李幽胧离开的是吗?”
“……嗯。”李西洲沉默一下,“我不甘心。”
“什么呢?”
“母亲眷顾了她的。”李西洲低声,重复了一遍,“母亲眷顾了她。”
裴液这个时候,开始感到真正的怒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冰冷的、暴烈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生
又一次碰撞后,两人弹出战圈,孙悟空握轩辕剑的手已经流出汗来。
“我也没什么事,就来找倾禾玩玩,而且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的仙宫就在你们旁边。”沈若鱼一副乐开花的模样。
七杀将芥子符丢入三星洞内,三星洞立刻光芒大放,一道闪烁着光芒的虚影大门从洞内浮现。
九灵元圣怒道:“这就是你们神仙,自私自利,反复无常的神仙,你以为老夫会束手待死吗!”九灵元圣猛然暴起,手中红光一闪,取出了饕鬄神兵,“黑皇血牙刀”。
其中一波人有两个猎户,都是伏牛村赵家的,一个是赵七郎,一个是赵七郎的四叔。
乔伊娜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室内的气氛太诡异了,她的心里有着强烈震撼,她不认为是莫尔疯了,她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莫尔莫非已经和哈萨克合作了?
“不止是画出来的效果,就是在画符的时候都能省心省力。”陆昭菱说。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知道陈翠娟肯定舍不得在火车上买盒饭吃,顾野去旁边的国营饭店给陈翠娟买饭菜去了。
忽地背心一凉,身后传来衣袂翻飞声,梅灵宇不及转身,长剑铮然出鞘,往后连刺数剑。“七星剑派”的剑法狠辣迅捷,梅灵宇天资聪颖,已得乃师七分真传。
我妈把之前冻结我的卡也恢复了,现在我又可以随便花钱,想干嘛干嘛,但我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
周翔宇暂且走了,教授车振武之余,韩慕侠只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了照顾张秀茹的身上。他丝毫没想到,转天而来,这武术专馆会热闹到一个什么程度。
冬去春来,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这一棵大松树下,已经有了一圈深深的踏痕。
青衣老者躺在地上,看他的神态,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用手捂住胸口,脸上呈现出痛苦之色,在他的旁边,是1根拐杖。
赵老师没有说话,他来到秦医生的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回李修煜回云州为了安全,皇上的暗卫整整抽了十个给他带来,为的就是保障他们一路的安全。
杂志这个月大卖的原因在于它刊登了富豪邱家最近一段时间的变故和内情。
“你先坐会儿,咱们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这回是连萧燃都没有办法了。
“慕侠,我的韩老师,你知道这袁克定是什么身份么?”张寿春问。
而她不愿意跟我说实话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她赶出去了,可就在我起身要开门的时候她居然开口了,没错,她居然跟我说出了她的真实姓名。
她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城像头暴怒的狮子冲到她面前,身后跟着面色苍白,双眼通红的方念瑶。
黎嘉妍说完这些,唐千山还是不松口,黎嘉妍假意起身拽着宋琰昱准备离开。
第二百一十章 人皆喜蝶,谁肯爱蝇(一)
你没办法靠欺骗逼迫天麟易,除非你是真的打算在下一个呼吸杀了他。
持剑腕上的绑带都挣脱开来,袖子像蝴蝶和火焰一样跃动。传说那日的冬剑台上少年一剑击溃天麟易时,袖子就像被风点燃,很少有人看清那一剑的细节,消息在宫墙之内听来也像遥远的故事。
如今它在不过琼琚园里再一次上演。
确实不是精心
他一出场就动作大方的打了个招呼,看上去是个热情开朗的人,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做出暗算别人这种下作的事情吧。
但预想之中的死亡却并没有来到,怀里反而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这里被密不透风的树木严密包裹起来,形成了一间天然的圆形斗兽场,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面积并不算狭窄,甚至可以说是开阔。
助理颤颤巍巍答应下来,赶到酒店后,时间总共也才过了十分钟。
之所以会用马雷达这个假名,是他担心这个世界会有根据人的姓名下诅咒或者追踪的魔法,干脆谨慎一些。
果然楚军大营中,年轻楚帝以及数万士兵,看着那一具一具尸体被无情抛下。
声带灼痛,音色嘶哑,宛若垂死的枯木,压根儿没有先前的清亮。
其间,鹤羽给王灵韵拖了一个梦,告诉王灵韵他进不来了,原因是这个世界的各个入口都被封死了。而且,蔺橘生并没有把青光石带出来,他带出来的是一颗假石头,真的青光石,很有可能在庄瓷的手里。
一盏茶的功夫,上万人竟然直接不敢再战,纷纷朝正在进攻武关的两万楚军靠拢过去。
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初误打误撞地强化这把巨剑,竟然能把这巨剑抬到这个高度。
“那好,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我就不客气了。”王昊说道,一棍子打在祝家老大左腿上。
仙姑在旁边不觉得咳嗽了几声,显然身上的伤势不清。连云城连忙关心的朝她看了看。仙姑勉强的跟连云城摆摆手,但随后又咳嗽了几声,脸上看去也有些惨白。
荆襄悍卒虽勇猛善战,然而也只是凡人,凡人皆畏惧死亡,贾诩便是料定这点,才有了这般疯狂的攻势。
“就是要让它成空!”孙权说罢。便命人备马,引亲卫一路往渡口而去,鲁肃见状。紧紧跟上,心中暗道:若主公去庐江兴师问罪,公瑾必对江东心灰意冷,若其致仕,何人可统领江东军马?
就算郭嘉神鬼奇谋。没有兵马调遣,又有何能耐挡宛城,汝南两路兵马?况且那诸葛亮与陆逊,皆荆襄俊杰,奉孝先生又有何手段,保许都不失?
他这样一解释大家都点了点头,而同时所有人的心也都安静了下来。
游戏终于又开始了,当这个游戏开始的时候,那些疯狂的人似乎再一次地感觉到了生命的绝望。
柳静静脸上一惊,在冲阳学院她和东门婷的关系最好,简直就是亦师亦友。
曾经的天蓬元帅,曾经的西海龙宫三太子敖烈,羞辱自己,现在都被自己打得稀里哗啦。
十四第一次尝试,被辣的不轻,不过这种味道虽怪,感觉却又很过瘾。他一边吃肉,一边喝水,渐渐习惯了。
很凑巧的在里面认出几个熟人有黑面大汉、清瘦老者还有一直追杀他们的十二修士。眼下十二修士处境不妙被大汉和老者带着十六个修士围着打攻少守多十分狼狈。可是无论多狼狈十二修士就是不逃。着与鬼徒缠斗。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人皆喜蝶,谁肯爱蝇(二)
裴液既没想到在这里看见轮椅,更没想到在这里看见鱼紫良。
他那天没有杀他,但也没有收手,他和鱼紫良本来就是敌人,或者说不在意从那一刻起和他成为敌人,总之,裴液没有预计在一个月内再次看到他。
这位扎着胡辫,面容柔美的年轻人据说是鱼嗣诚最宠溺的独子——当然是义子,鱼嗣诚在十三四岁时就因兵乱入宫
这个东西,在广场就有人卖,加在一起可能也不过十块钱,还没墨墨准备的盒子贵重。
这个信息量,犹如一盆冷水,把季枭寒那颗火热的心,都浇灭了大半。
南云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抓住家丁自然能问出葛怡汐下落。
但就她以前了解的那一丁点的情况,都表明谢家是一个大家族。而且是在京城顶级圈子里相当有地位的一个大家族。要不然陈家也不可能千方百计地巴结上去。
“呵!”萧龙嗤笑出声,这个家伙当真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在南城,谁敢这么羞辱他萧龙?
白得得可没听进南草的话, 她已经被星刺瓜的味儿给刺激得捂着嘴巴开始干呕了。
要说身份证被拿走了,那还算正常,为什么户口本也没了?不单单如此,抽屉里面,赵丽花的首饰盒里面,一些名贵的首饰也都被取走了,此时已经空旷如也。
一句句话从电话中响起,那画面中清晰的可以看见所有人的神色,只是血凌的容貌被她虚化了。
“杨荷今天又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怕明天又会有新的绯闻传出。”蓝言希思来想去,还是要跟他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因为他们也感到了,血炼兽宫似乎出现了重大变故,也许是一个出去的机会。
走入造化树内,发现这里面没有太复杂,唯一有的是一根根细线,这些细线仿佛连接着什么东西。
原定在八点集合,但穆昭阳天刚蒙蒙亮就起来打拳,吃早饭,然后……在白依房门口晃晃悠悠,时不时还咳嗽几下以示催促。
苏易当然也在天宫中感受到了来福心中的那股渴望,来福还没有吃饱。
林羽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叶雪怀里,借助月光,他看见了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庞,“天!”刚想叫出声的他马上闭嘴了,因为他听到了柳天雄的声音。
他没有想到泽金会去魔界,更没想到泽金会成为神之子,当然,泽金也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的哥哥玉郎居然进入了l,并且成为了新军的长官。
吴秀莲感受到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心底升起无法言喻的恶心,转头看了眼正在躲自己背后的儿子,咬了咬牙,强忍住内心的不愉,微微地点了点头。
被厨师称为爆炸油的东西,实质上是名为的东西,稍微有点震动就爆炸的那种,这样恐怖的量,带来的,自然就会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这是,尸冥邪云紫骷髅?”香月一看到这东西里的骷髅头,马上就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不禁惊呼了起来。
至此,家族的比赛第二轮结束,所有的人们都重新又有了一次喘息的机会,等待着家族大比的最终战的到来。
林羽内心一惊,“竟是一个活得如此久的老妖怪,”林羽暗想到,但表面却不露声色。
一方面,她此时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已经无法再继续战斗了。
“她们阵法虽然可以弥补一定的战力,可是她们终究少人,还有别忘了,这阵法可不齐全,最重要的是,你看,那日宗的人都还没出手呢。”吕枫分析道。
白倾城美眸微转,略有深意地瞥了云巧晴一眼,遂返回头淡淡观看。
以其实力,绝对能对付得了祭邪神朝的人,再不济,也能成功将秦羽带出来。
离大比只剩下五日左右,而三人在经过一番筛选后,最终决定了自己需要的法门秘典。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好运,秦羽每次碰到的天武境,实力都不是很强,让他不用全力以赴,才能轻松获胜。
龙变真诀中炼器篇里面,关于飞剑,炼丹炉这种灵器的炼制均有详尽介绍,这些只是一个修仙者必修的基本功。
这让秦羽两人,极为惊骇震惊,修炼至今,他们从未碰到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可怕存在。
“王总,这回就绝对稳妥了,人都烧成了一堆焦炭,这肯定是活不了了。”旁边助理也是开心。
走过了富丽堂皇的皇宫,只见一座宏伟的宫殿屹立在慕远远的,既能够看见这空间上面的赫然有两个金碧辉煌的大字——凤殿。
莫大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走到云秋梦身边,她张开嘴想要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已经冬眠的蛇被两只乌鸦恶霸从洞里揪出来,抓到天上任由两只恶霸互相扔着玩。
掌柜的见到王凝进来,并没有丝毫的殷勤,想必认为王凝拿不出多少银子,店里的镇店之宝也卖不出去一套。
沿着河边过去,倒撞见了那位豆腐西施。平日里偶尔听到些消息,晓得那位婆婆没能熬过那场兵祸,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神俊的大鹰,双爪紧紧的扣在三麻子头上,带着倒钩的鹰喙上还淌这鲜血,而三麻子的脑袋上,被那大鹰啄了个大洞,脑浆子直往外涌。
云轩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说实话,那种大阵他也是第一次看见,他也想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台下的观众听了,都感到非常震惊,他们都瞪着眼睛望着面前的大屏幕,替梦之队感到担忧。
“不行~你必须回来~”龙刺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乔安娜和玛奇的眼泪哗啦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这位先生,请让我们检查一下。”那名美国警察看了林宇一眼,旋即就掏出了一张照片。
现在白狰表现出的力量,正是可以对付始皇大帝,始皇大帝对于刚才感受到的害怕和死亡威胁,又觉得,恐怕只有僵尸真祖可以让他这样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人皆喜蝶,谁肯爱蝇(三)
如果鱼嗣诚改写自己的身体是为了打开这道门,那么就得在改写完成之前杀死他。
裴液还并没有为这件事情做好准备,但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在幼年学武时,他就被传授过江湖上朴素的道理。
“意外往往会更多。”
剑得时刻备好。
在飞掠而来的前一刻,裴液抬起左手,尾指翘起,手印轻捏在颔下,耳
“为什么不去,我不仅要去,还要给他们送一个大礼物!”说罢,慕容钧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邪恶的笑意,眼神中阴谋窜动。
萧聪又想了半晌,然后忽而一笑,这一笑,把其他人都给整懵了。
加上一整天所受的惊吓、肉体伤痛的折磨和一直被捆绑的压抑,赵天保猝然倒地,昏死过去。
怎料莫浅浅自知无依无靠,其容貌绝美非但无福,反成祸端,若长此以往,恐难安身。
看着对方,李凌暗暗佩服。心想如果自己就是段佳,恐怕会感动不已。
听到重复多遍的最后一段歌谣,成钟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老人会在他的面前长跪不起。
陆君勋不知为什么,非要让我待在他的家里,就目前我知道的情况来看,他的家里,跟我之前租的房子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北澜来叶轻轻回眸,她眼底洋溢着一股莫名来,那种不好的预感正在一点一点占据着内心,那股煎熬随着本性被吞噬。
而出乎意料的是,自始至终,潆皇后都安静得很,她雍容华贵仪态大方,像传说中的圣母一样,不沾染半点俗气,偏话儿一句没说,必不可少的安嘱和托付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过分。
人与妖的孰好孰坏,谁更高一等,怎么去说?总之应天长是没怎么想去分别,人也好,妖也罢,他不怎么看重这个。
就连简佑臣也是极度震惊,他也不需要脚踩实物,就能踏虚波,但是靠罡风引导,所过之处必起旋风,像韩卓这样直接“走”过去,掂量掂量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么大一块地,设计施工一套弄下来,不说多浪费时间,大半个月是铁定需要的,再加上日常打理,照柳素云现在的热情度,肯定是要亲历亲为的,那两口子更别提修炼了。
最近这两天,约刘三石吃饭的人特别多,就拿今天来说,从下午四点到六点,手机几乎没有停过,这些电话,全都是约饭局的。
若真是这样,那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毕竟她连那个檀香之味从何而来,一点头绪都没有。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太子洛铭晨见木紫萝走了,也关心了几句洛云茜,便向匆忙跟墨帝请退了,他要去寻木紫萝。
虽然没有和张角大军直面相对,但暴雪渐熄时,那些跑散的毒蝎还是被张角军中的人给发现了,张角发现这百余人后立马下令派出几千人前来追击,所以刚才这些人才跑的如此狼狈。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室内夜明珠闪闪发亮,床上的人儿渐渐变得透明。
“尊卑有别,我等均叫大人为主公,理应叫你为主母,叫妹妹那成何体统了!”程氏笑着对魏思梦说道。
要挟,地地道道的要挟,如果他真把消息透露给田昱皇他们或者报警,我特么不就完蛋了嘛,我怎么找了这么个没底线的无耻之徒。白沉雁明白了子弹的意思,不禁脊背冒汗,扶着车子犹豫起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人皆喜蝶,谁肯爱蝇(四)
“你从何处取的麒麟火?”鱼嗣诚低头摸向眼眶,将糜烂的眼球挖出来扔在了脚下。
问出这句话后他自己顿了一下,抬起头漠声道:“唔,李知手里。”
裴液没有答话,对方没有再次逼命般攻过来,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也可以令他有空隙消化一下电光石火之间扑面而来的陌生信息。
朱莲火从掌间灼去了湿滑的血
这些人中,只有苏菲知道,墨青语身怀sss异能,夜君莫一直想真心收服她。
而后它忽然转头硕大的头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刘霞,随即伸出了舔嘴巴。
没有等艾尼路自怨自艾完,愤怒不已的草帽就已经带着满腔的怒火狠狠的朝着他挥出了一拳。
不过看见白霓裳说起昊天,那崇敬的样子,将臣眼底划过一丝冷笑。
忽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整个地面都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直起腰来刚要准备歇息一番并给大伙弄些热水喝的时候,就见去买猪肉的黑娃背着一个筐子回来了。
天空一片湛蓝,和同样湛蓝的大海共成一色,是只要远远的看着就会觉得心旷神怡的美丽景色,就像是所有的平静的午后一样,这一天,大海上,依然美丽无比。
在病患的创口较多的情况下,没有医护助手的帮忙,所花费的精力更是无穷的。
裴暮蝉半夜四点多给他发了消息,林晚粥也是半夜发的。除此之外,沈矜月、黎漾,周勉,林川,蒋灵。
所有的妖怪都不跑了纷纷凑了过来看热闹,有了风大人在,他们都一致认定刘晓芒死定了。
“又来一个,看来今天我们斩杀龙国玩家千人的任务就要完成了,哈哈哈!”被撞飞骑士枪的玩家大笑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位修为最高的修炼者还以为斗战圣猴只不过比他稍稍高上一筹,但是此时仅凭斗战圣猴的第一招,他就知道自己与斗战圣猴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是整整差了一个等级的实力。
“咯咯咯,早听说阳少风流潇洒,看来还是真的,阳少真是一个风流种。”红鸾叶子的笑着从墨阳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她这一笑果然是媚态丛生,胸前的双峰也不停的晃动着。
在赵老出现的时候,刘晓芒就已经感觉到了,现在他是的修为也已经登峰造极了,自然能够感觉到赵老的存在。
“居然连我的玄阶极品法宝,青石方印都奈何不得它。”铁雄重重的唉了一声。
看族长宣布开始,大长老走到前面主持仪式。洛汐听到召唤就随着其他人走上了祭坛。
听出妖瑞语气中的郑重,洛汐站起来转身,不觉也跟着严肃起来。
“神风,我知道你的实力强大,但是我也不是吃素的,你我的修为都到了神祖巅峰的之境,若论实力,你我不相上下,但是今天你却忽略了一件事情。”聂云得意的说道。
杨天龙轻闭着眼睛,张开手,缓缓地向上,静静感受着天地之力。
“凌先生已经走了,我们进去吧。”张母倒是没在意,拉着张羽晗进入别墅。
在白玄塔内顶层的一间密室,古羲依旧在修炼,对于外界如何不管不顾。
雪封在前面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子看着那个训练场里的那些人,煞雨看到前面的雪封停了下来,他也自觉的停下了脚步,他也和旋风一样转过身子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黑人。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皆喜蝶,谁肯爱蝇(五)
“你瞎吗?”裴液这种时候自然没有好脸色,不过他也没看向身旁的淡影,冷凶的臭脸只是死死对着再度扑来的鱼嗣诚。
“啊,是他又想闯进来,谢谢你帮我拦住了他。”洛微忧好像他的影子一样牵系在身侧,“好久不见了裴液,今天我的名字叫洛不忧。”
“我没拦住。”他道。
“而且快死了。”他补充道。
但正当他两人刚笑到尽兴处,萧老爷子闯了进来,手上还拿着那三件他们三人换出来的玄衣,一脸凝重的样子。
“呸!`”吕金吐了一口浓浓的血痰,然后擦了擦嘴道:“嘿嘿,老子杀不死你,但却能毁了你的神器,你看看你的神器怎么样了?”吕金说完就嘿嘿的奸笑起来。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啦,怎么以前就相信,现在却不相信我呢?”蒙面人叹了一口气,并说道。
这姗姗和大庄虽然是新认识的,不算是特别可信,但是应该也不是坏人。这里原本还有另外2个男人的,因为之前碰到一辆路过的汽车,他们就搭讪上去离开了。
明明也只是碰触到自己的额间,但是比起他醉酒的大哥来,龙一欢的态度是如此地嚣张,那种“我就是要你陪我逢场作戏”的直接,令她深深恐惶,不禁自问,当真要这么做吗?
既然已经看破了来人的修为,光明圣王本来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个神将,一个刚修炼体的冰精魄,在他眼里和那些仙界仙帝没什么两样,只要自已一个想法,甚至只要释放出自已的威压,这二人都无法承受吧?
“师兄?!”惊呆过后我惊怒了,大叫一声飞了过去,然后被恶魔的血爪拨到一边差点与墙壁亲密接触。
“兵符?什么兵符?我不知道。”要是现在伏虎城城主还不知道北冥玉他们的目的,那么他这么多年的城主也白当了,但同样的,他也非常的狡猾,知道什么叫做装傻。
冷月听了魏玉双的故事,无心睡眠,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魏玉双起身后又画上浓妆去写布告了,冷月则安静的享受早餐。
刘易风等五个妖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上紫色电流闪动的白条鸡,传说中的变异神兽竟然在凡人界渡神劫?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多说了,我不会告诉你这些孩子都是谁家送来的,你只管看孩子,看中哪个就对我说。”太夫人一副交出大权的模样,对出岫努了努下巴,便低头看起佛经来。
出岫原本一腔愤怒地想要找出下药之人,可当真找到了,她却又不忍下手发落他。除了觉得讽刺和可笑之外,她是真的无力了。
追风一听,拎起他的衣领,两三步便已从王府那金碧辉煌的琉璃屋檐上飞了出去。
她翻手拿出身份玉牌,摩挲了一下,开口道:“我的身份玉牌上,还有不少的贡献点。
“这个嘛!”狐幻伸手托起自己的下巴,两只眼珠不停的转动着,似乎有点动心的样子。
硝烟散去,白华跑到甘酒身旁,静静地蹲下来,看着那张阔别多日的面孔。
说是瞪,可那眼波盈盈秋水无痕,看在沈予眼中便如同打情骂俏似的。他一径笑而不语,只望着出岫和竹影走上汉白玉拱桥,朝诚王府门外而去。
“现在说说吧,那张藏宝图的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秦风从手机里调出那张藏宝图的照片,将手机放在桌子上问道。
今天这章比较晚,勿等
“不错不错,为师不过是沉睡了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你便有如此进步,不愧是老夫选中的弟子!”唵鬼闻言,呵呵笑了笑,很是满意的说道。
真后悔当初没有把你给埋了,要是那个时候就灭了你,我现在也不用这样难过,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挺’讨厌你的。
这是李殊慈说的话,赫连韬听了便笑起来,心中的憧憬和雀跃又重了几分。
“咦……”当他看到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之后,直接忍不住低声说道。不过,他转而就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虽然,身形非常的熟悉。当然,也只是熟悉而已。
不过此刻这些人都非常默契,没有互相争斗,而是联手攻击门户,要找到这座洞府最大的秘藏。
香烟对着陈蓉手里的打火机深深吸了一口,在肺里打了好几个圈,才被我吐出来。
我幸灾乐祸的哈哈一笑,知道陈蓉说的下面不是下面,而是后面,因为我亲她的时候,她挪动自己的臀部明显就有异样。
“算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紫云缘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他想不到什么解决的办法,所以只好将这件事情放一放,将注意力转移到灵尊墓地上。
等我把向清华扔到床上,松开他的时候,他全身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大口大口的呼吸,附带猛烈的咳嗽。
我到屋子里晃荡了一圈,突然发现这桌子上不是有座机吗,哎我的天哪,可算是有救了。
“对对,我叫王路飞,两位大哥,咱们都是海贼迷,您就放了我们吧!”草帽少年求饶道。
人比人气死人,在厚脸皮这件事情上,苏桃怕是在训练10年也比不上温酒。
其实说实话她自己也不是太清楚这个东西的作用,因为当时穿越过来接手这么一个良缘铺的时候,只交待了怎么操作,但具体也没说这些会给情侣见证真爱的古物到底是怎么见证的。
她现在只想早点把事情解决好,然后回镇上,等时机到了促成了杜霖之和管姝,那她也可以回现代去了。
路易就告诉了顾眠不少信息,还顺手帮他炸了个场地,希望下次遇到的npc也是这么通情达理呢。
不过看这字幕好像跟之前自己在食品加工厂见过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条插播的广告,顾眠也不知道这最新款增加了什么实用作用。
伊芊都不知道他的护法之职没有了,这件事别院里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洛隐更是没有跟自己提起过,也不知道中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有一个头上长着兽耳,长相俊朗的男子奋力向着他这边冲来。
到达医院已是十几分钟后,打电话得知他们的病房后,两人直奔而去。
这个特权给到了全体诸神公会的玩家,这就代表了国家有让诸神公会来维护治安的想法。
曾阳煦听到李舟如此话语,他整张脸瞬间如同锅底一般黑,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双手更是捏紧。
只是这其中也有着一定的风险,因为他还不知道这肥皂产业是不是垄断的买卖。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娶了娄晓娥这样的妻子。
王进带着王耀祖去军管会,易中海急忙跟在后面,想看看黄金能卖出多少钱。
“然后,咱们的马车失控掀翻了,是这些人救了咱们!”说着,她转身朝地上的几人指了指。
经过了一番战斗,巫妖半神的灵魂更胜一筹,打败了婆娑罗半神的灵魂,将其吞噬,自身的灵魂发生了异变,留存世间不再消耗灵魂力量。
李丰年先是拍了一顿马屁,李二石的脸色不由好了许多。可是李丰年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眉间一暗。
徐川跟着李舟离开病房,他们二人刚刚离开的时候,梁兴国与严升荣二人走了过来。
“咳咳,”风疾轻咳了两声,轻轻从后背掐了一下云冰的手臂。云冰呆了一呆,白了风疾一眼。
巨大而暗红的雷霆咔嚓一声,直接刺在隐天大幕上。隐天大幕一阵晃动,幕中光彩流转。而暗红雷霆倾泄在白幕之上,道道红色火焰便附在白幕上。而银色闪电缠在白幕上,嗤嗤嗤响个不停,声音直抓人心魄。
吕清媚表情稍稍一正,停下脚步,再次行了个礼,不知是不是尚景星的错觉,她这次的行礼比之之前要有诚意许多。
报数的声音,从11开始,就已经不是他们原来的队友了。虽然后面几个数字很清晰,很响亮,可是声音中细微的阴厉之色却逃不过一些人的耳朵。
庄不平虽说木头木脑,武功却是师兄弟三人中最高的,他拔剑出鞘,顺势就是一剑。虽说后发,却是先至,杨青那一刀刚斩至半途,当啷啷一声就被庄不平斩落在地,刚刚长好的虎口又被震裂了。
也正是因此,不管是谁,每每推演数个时辰,都会停下休憩,否则根本无法长期坚持。
龙剑飞嘴角微微一笑回应着对方,你总不能内心狂热,表面一点反应也没有吧。
燃影九玄和相柳身上都各自带了不少伤,一开始战了个难分难解。可是相柳毕竟多活了千万年,阴诡深沉的心思更是燃影九玄所不能比的。渐渐地,燃影九玄便落在了下风。
天瓜唤来云崖子和云空子,将五人安置下来,又分别将五人喊入自己与愚啸天所在的灵车之中交谈。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宁折血骨,还君此花(一)
“……子,梁?”裴液怔怔地吐出这两个字,再次感到一阵旋转。
没有应答,手中剑上传来“咔”的一声锁定,仿佛铸死在了对方的身体里。鱼嗣诚默然低下头直直盯住了他,身体向后拔去的同时,长枪也微微一收。
裴液瞳孔一缩,手腕发力一拧,扞格的力量在剑身爆发,清脆的断裂声中,裴液抽了半截断剑出来。
一旦有了惧怕之心,武道或许就会永远止步于此,这也是风神学院一直的教学理念,人当无惧。
面试区东面摆着三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制作团队的总导演,制片人和盛世集团的高层徐经理。
而后她全力运转紫焱焰,不断焚烧这片仙羽。击得凤然不断吐血。
这满大人看了门口一眼,然后又看向叶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这就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一方面显的精神抖擞,一方面又哀声叹气。
同样,另外四个战仙境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是血,有两人的身体摇摇欲坠。
苏清薇也慢慢离开了石林区,到了这里。她探出头才发现前方不远处居然有一片深渊,漆黑无比。
如此,有着先前的‘算计’,裘云又不想半途而废,那又如何可能不先至长安?
黑猫来人类世界,那就已经非常麻烦,怎么还有一个不要命的家伙去刺杀二皇子?
他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醒来后便买了些高价的进口水果、补品,提上往舅舅家去了。
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一般,梁浩脑中,什么都忘了,空荡荡的,却让他感觉,无比安心。
天地良心,她藏银钱的地方并没有换,俗话说得好,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君梓羽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将所有的银钱都藏在了原地。
果然一听说李舸在楼上,那人脸色变得难看了。将红舞交给一旁的士兵,朝着二楼窗口一跃而上。
我说完便翻墙而走,回到金屋看见月娥跟翠玉正焦急的等着我,看我平安回来都非常高兴,此时我好想念李帅他们,我总感觉他们是我的亲人一样。
梁浩也是在交谈中,旁敲侧击时发现,自己当初从青岩宗的人手里,得到的天元丹经,居然就是出自元老头之手。
“很有可能,事不宜迟,我们得跟过去看看!”何云间收功后急忙说道。
所以尽管他心里很想母亲,却从不表现出来,反而表现得和父亲非常亲近,因为父亲从不批评、指责他,不唠叨他,只是无条件地溺爱他,放纵他。
因为他知道,林悦仙和这元老头,应该是熟识,所以当初,才会悄悄串通让他去大衍仙宗。
她的话说的不无道理,别说姨婆了,我带过的那些游客们都鲜少有人知道「降头」是什么,就连我自己从前也不知道,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在畜牧水产养殖区投入运转之后,赵长星来不及休息,再次马不停蹄的投入到了生活区的建设之中。
因此杨路平时都让他深居简出,老老实实以青宁商会的贴身保镖形象示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四处抛头露面。
因为内部三颗大行星,与恒星本身的引力交战作用,它们逐渐被驱逐到了星系的边缘,并汇聚在了那里,最终形成了一条类似柯伊伯带的结构。
这次,有了自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哪怕是看在她交了自己十多年哥哥的份上。再说了,自己爷爷牺牲以后,她爸妈也因为某些愧疚帮了他不少忙。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宁折血骨,还君此花(二)
因为裴液御火之能早在西池雨夜就彰显给了全城的观者,所以鱼嗣诚在面对他时,从来不曾展露过自己的御使的火焰,因为那不过是递兵于人。
所以李西洲也就没有想过,那些火烬不是来自于对手,而是来自于【汞华浮槎】本身。
【汞华浮槎】怕的从来不是火。
那枚残片上,除了火以外……留下的就只有血。
一声闷响,蔡炫这个种子弟子中的高手,竟然直接被飘雪一巴掌给打飞了出去。
沈锋再一催动力气,电光飞起的时候,随即有一抹血虹跟着飞了起来。
而在其上方,因为那道围绕着风鹏的气旋产生,所有脱落的羽毛在这狂暴的气旋之下,俱是化作了一道道最锋利的武器。
整个遗迹之地原本不多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般,如同斜风细雨自四面八方涌来。
“先生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三兄弟能够得到先生的指点自然是求之不得,先生有话尽管吩咐就是了!”杜氏三雄听徐洪对自己三兄弟如此客气,反倒显得有点诚惶诚恐道。
饶是萧洛体格非人,此刻也觉得自己双臂几乎麻到没有知觉了,也不知道其他修士下山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方法。
“杀了他,这人不能留!”,杜月笙指了指那个身影。王亚樵回手就是一枪。他的枪法‘精’准无比,一枪就爆开了那人的后脑勺。然后,一张胖脸倒着展现在三人面前,死不瞑目。
然而此郡却是因为有卫国暗中帮助,是被钟颖残余势力渗透最深之地,在丹阳动乱之后,便一直被对方控制在手中,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听到这里的工作人员提出这种要求,几个员工看向叶辰这个大主顾,想要开口解释这是纯金的,但看到这两个管理长得凶神恶煞不太好惹似的,谁也没敢开口,只得让叶辰拿主意。
他识海内那朵八云紫炎,在聂无忧的全力输出之下,如同星星之火,已然燎原,如同道纹之海上空的紫色太阳一般。
而听到诺雅的回答,再与手腕上的地图一作比较,王锋发现,医疗部队离开的方向正是自己等人接下来要去的村子的方向。
纪彤离开教室后,许翩翩脸上那点强颜欢笑瞬间消失殆尽,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恹恹趴到了桌子上。
“我是不是撞到鬼了?!”王锋被这一幕吓住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是拥有了超能力,他还以为自己撞到鬼了,才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
盒子打开,里边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帕子,正是前几天公主塞到朱常安手中的那一方。
真没意思,这就被自己收服了?还想逗她玩会呢?抱着衣服进了里屋,还行,够肥大。
“我听闻会有一名上古杜家的人来这里,我想挑战他。”白其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他身后,有着一个类似球拍袋的东西。
艾奇一下子就认出来,在电影中,甘道夫在面对魔君索隆的时候,用这一招挡住了索隆的攻击十几秒钟的时间。
苏微冉心里吐槽,她是没有见过,萧遥全程跑调唱神曲的样子好吗?
“好了,你们俩就别肉麻了,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怎么能找到唐风。”徐仁宇一句话,让大家又陷入了沉默。
就连以天下为己任的甘道夫都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因为当前处理掉史矛革,让矮人们重新统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长湖镇,在艾奇的领导下应该会生活地更好吧,甘道夫想到。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宁折血骨,还君此花(三)
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高压的汞汽变成了无力的呻吟,淅沥的汞液从玉虎穿出的豁口流出,首先灼伤的就是鱼嗣诚自己的脊背。
但他现下全然动不了了,接受【汞华浮槎】刺入丹田的代价,就是与之完全合为一体,连真气也难以独立运行,当【汞华浮槎】爆发时,身体可以毫无迟滞地与之同频同调,享受它带来的增益,而一旦它
毕竟这件事肯定是因为当局出于种种原因的考虑,才让黑道势力插手。
沈大人十三岁跟着武帝东征西讨,打下了万里江山,两人私下感情如同兄弟,此时武帝见沈大人如此难过不舍,叹了一声长气,只好让他留下来。
巫西雅倒也是带在疑问地说,约翰也只是死死地紧实推动齿轮的开关,他绝对不容许她再掉下去。
接过电筒,确信了下面没有人之后,昂刺哥这才带着一众人折返下山。
若是别的人任郡守,那她会烧高香拜谢,可如今那郡守府的一把手是吴渊,他们之间有过节,子俞在他手底下做事,铁定讨不了好处。
“是吗?”熊宇的身体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白少燕跟前,一把将她搂住,狠狠吻住她。
“子俞!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妥不妥,是他明泫的庄园,找他有错么?我不是真去打他,是和他商量,让他的工程缓缓而已,走吧!”花泣受不了子俞凡事都思前想后,犹豫来犹豫去,都火烧眉毛了,还在优柔寡断。
而这恰恰也正如韩美娇预料的那样——李若宜怎样都不可能会相信。
白云生虎吼连连,悍然不惧,顷刻间,他的双臂都被一层白色的蛛丝包裹的严严实实,攻击的速度和力量减弱了不少。
“来者何人?”侍卫问道,还没等他们答话,几位男子便从大门内走来,脸色红润,气血十足,带着笑意迎接三人。
“我就打!”星月右拳紧握,竟然变得巨大,有他自己上半身那么大。其实就是不透明的金色光芒将整个右手包裹其中。
然而现在,似乎也不需要这样了,此番偷袭,时机简直太恰当了,君触龙都有些佩服自己竟然抓住了这么准的时机,他知道,哪怕此刻神川大师兄不死,也必然已经身受重伤,再面对他们二人,毫无获胜的机会。
世人皆知大先生修行力大无穷的金刚之术,他手中的那把猪刀看似是猪刀,来历却并不一般,是从永恒之河的佛魔刀冢得来的,重达三万六千斤,这一刀下去,寻常肉身的天王境也扛不住,一刀两断妥妥的。
不过弄清楚这层关系并没有多大意义,我还是不知道是谁把这个疯狂的“痴情男”死而复生的。
每一根肌肉,每一个脏器,每一根骨骼,全身储存的斗气都被蓝若压榨出来,他逆着头顶力道刚猛的瀑流踩水上浮。
她租住的是一出简单雅致的公寓,一室一厅,很干净,再加上她最近时不时的布置,这会儿看起来嫣然像是一个美好的家了。
瑞恩也点点头。他是知道的,但是呢,他现在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毕竟,现在他的身份,和管天铜与管仁桐一样,都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秋石貌似“不敢”提任何反对意见,乖乖过去拿起根雕,转头走了。一分钟后,他空着手返回了地下室,并告诉蓝沁他已经把那根雕扔到屋外的草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