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 第一章 养女兰香1 “叮铃……叮铃……” 子夜时分,一阵规律的铃铛声由远而近。 打更的赵老头忙收起家伙,身姿敏捷地避让到街边屋檐下,从柱子后探出脑袋盯着前方。 很快,一支送葬的队伍拐到这条街上。 打头那人戴着青鬼面具,头生两角,双目鼓起,青面獠牙,甚是骇人。 他左手举着一铃铛,有规律地摇着,右手握着一把引魂杖,口中振振有词,一会儿高高跳起,一会儿转身朝后方后方招手。 在他身后,四名青年抬着一口小巧的棺材,棺材上面还压着一火盆。 与白日的送葬队伍不同,按青木县的习俗,夜里出殡的都是枉死之人或者夭折的孩童。 瞧那棺材的大小,应该是后者。 赵老头干了二十年的更夫,太了解这个了,所以一听到引魂铃的铃声,就赶紧让出道来。 孩童的魂魄太脆弱,死后若没有“引魂者”引魂固魂,很容易就消散于天地间。 所以普通人家的孩子夭折了,都是随意一卷破草席裹了了事,不会大费周章地办丧事。 能为夭折的孩童治丧的人家,八成都是县里的大户。 队伍从赵老头这边经过时,打头那位引魂者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令人汗毛直立。 实在是那鬼面具太瘆人了。 “这魏老道长还真有些本领,也不知等我死后,能不能请动他老人家引路。” 时下百姓看重身后事,达官贵人死后可以请方相氏送葬,普通老百姓只能请民间的道士或者神婆做法引路。 等队伍走远,赵老头擦了擦汗,从角落里出来,继续敲着更鼓往前走。 “笃笃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时分,关门闭户,防偷防贼……” 天将破晓,魏老道才回到家中。 他带着养女住在县城郊外,三间破茅草房,门前一大块土院子,用篱笆围了一圈。 院子左边种了几垄菜地,长得稀稀疏疏,右边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鸡鸭。 虽住的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远远瞧见屋里还亮着灯,魏老道满心感慨,定是那丫头又等了他一夜。 十年前,他从古里镇外把这丫头捡回来时,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老道士还能给人当爹。 期间也不是没想过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可大多数人家都不愿意养女孩。 而且他这养女性情古怪,收养了一阵都会来找他退货,还明里暗里说这孩子脑子有病。 没办法,魏老道只能自己把她拉扯大。 推开院门,魏老道朝亮着灯的那间屋子走去,透过木窗瞧见养女正在摆弄一具尸体,心里咯噔了一下。 只见一把薄刃在女孩白皙的五指间灵活地转动,然后挥动几下,一大把头发落在地上。 魏老道闭上眼睛,心想:这回难不成还要开颅? 他贴着墙根走进去,讪笑着问:“兰兰,你又去乱葬岗捡尸体了?” 魏老道不知道养女原来的名字,捡到她时,她足足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话。 所以他就给取了个名字,兰香,跟他姓。 说起来,他孤家寡人一个,能白得一个大闺女,还是他赚到了。 只是这丫头着实有些邪性。 第二章 养女兰香2 魏兰香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从外头捡尸体回来。 一开始只是动物的尸体,鸡鸭猫狗,不拘是什么,然后用一块磨得薄薄的铁片给肢解了,看着就吓人。 后来她手里的工具越来越多,刀子越来越锋利,她居然夜里去乱葬岗捡尸体回来了。 魏老道一把年纪,还没听说哪家孩子喜欢拿尸体当玩具的。 有时候对着尸体上下其手,有时候竟然还剖尸! 那画面,连魏老道这个做死人生意的看着都害怕。 魏老道委婉地提醒过她,人死为大,对尸体不尊重,容易遭天谴。 结果人家振振有词地说:“他们被丢在乱葬岗,没两日就要进野兽的腹中,也许比起被野兽啃食,他们更愿意被我捡回来。” 好有道理! 魏老道想想也是,反正在乱葬岗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且兰香每每剖尸后还会仔细将人缝合起来,再换上新衣,找个山野荒地把人埋了。 当然,要不是他极力反对焚烧尸体,这丫头还想烧了埋骨灰。 真是一点也不忌讳! “此人尚有一丝脉搏,还没有死透,算不上尸体。”小姑娘清冷的声音传入魏老道耳中。 魏兰香抬头,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明明才十五岁的年龄,眼神却如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 但很快,这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许温情。 “义父回来了,锅里留了热水,还温着一碗粥。” 魏老道满心慰藉,养女话虽不多,可对他孝顺有加。 他放下东西,走过去摸了摸那人的脉搏,还真有一丝微弱地跳动。 再看此人趴在木板台桌上,后脑勺的头发被刮了一大块,伤口的位置已经敷了草药。 他略懂一些药理,平日里也会靠给人治病开药赚点小钱,不过他的养女医术却在他之上。 见他盯着伤者的后脑勺,魏兰香解释道:“他全身上下只有后脑勺一处伤口,从形状辨认,凶器应该是一块尖锐且不规则的石头。 若凶手下手力气再大一些,他当场就必死无疑。” “所以,他还能活?” “不一定,他失血过多,之前已经进入休克状态,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的身体状况,以及……运气。” 这种伤,放在现代也有一定的危险,何况是在这个没有消炎药没有血浆的古代。 魏老道看着她给台上的裸体男子套衣裳,忙把她推开,“我来我来!” 若是尸体也就罢了,毕竟是个活人,男女有别。 真不知道这丫头以后能不能嫁的出去。 她以后的夫家哪能容忍自己妻子是个剖尸狂魔啊? 魏老道操碎了心。 给男子套好衣裳,魏老道掰过他的脸瞅了瞅。 别说,还挺俊。 若是能救活,不如留在家里给兰香做个童养夫。 如此一想,魏老道也就不心疼给他穿的新衣裳了。 这些衣裳虽然都是用最便宜的布料做的,可闺女针线手艺好,每一件衣裳都做得针脚细密,拿出去卖好歹也得上百文钱。 第三章 养女兰香3 等给病人穿好衣服,天都亮了。 魏老道打了个哈欠,耳边听闺女突然说了一句:“义父,今夜下葬的孩子不是溺死的。”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困意顿消。 这丫头很有些验尸的本事,好几回都被她说中了。 他惊讶地问:“不是溺死的?那是怎么死的?那丁家可是咱们青木县的首富。” 魏兰香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上看,魏老道明白,这件事没完。 他们父女俩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即使知道真相也不可能去报官。 他回头看着闺女说:“兰兰啊,你以后想当仵作吗?” “大羲王朝有女仵作吗?” 魏兰香前世是一名法医,工作了许多年,经验丰富。 她是车祸身亡的,没想到死后会穿越到这个历史上没有记载的王朝。 她从出生起就有记忆,还记得这一世的父母家人,记得古里镇的街坊邻居,更记得那一场惊天灾祸。 全镇上下五千余人口全都死了,只有她和几个小孩活了下来。 现如今,已经没有古里镇这个地方了。 “没听说过,可仵作是贱籍,你又是女子,若成了仵作,恐怕……” 恐怕真嫁不出去了。 “再说吧。”魏兰香并不强求。 她喜欢验尸,不想把前世所学忘得一干二净。 而且,和尸体接触总比和人接触安全,尸体是不会伤人的。 朝阳已冉冉升起,可是初升的太阳没有丝毫温度,暖不了魏兰香冰冷的心。 魏老道叮嘱她早点休息,然后打着哈欠去厨房喝粥。 “嗯哼……”木板台桌上的男人发出轻哼声。 魏兰香见他抬手要摸后脑勺,冷静地说:“你最好不要碰伤口,否则大出血,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那人顿了顿,然后艰难地侧过脑袋,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死死地盯着魏兰香。 魏兰香没去看他,低头收拾着工具箱。 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收齐了解剖用的工具,光是这套工具就造价不菲。 “你……是谁?”男子虚弱地问。 “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目前没死,但能活几日不知道。” 魏兰香不想和一个快死的人说话,丢下一句:“好好养伤,如果明日你还活着,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否则,她也没必要和一具尸体浪费唇舌。 魏兰香一夜未眠,去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并不觉得有多困。 她这十年来夜夜梦魇,睡着了也不安心,有时候干脆工作一整夜,等困极了再睡。 打完拳,她给菜苗浇水。 种菜不是她的强项,所以这几垄菜被她种的半死不活。 魏老道也不是个勤快人,除了画符打蘸,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喝酒。 这个家是魏老道当年用全部家当买来的,十年来修修补补,也只够遮风挡雨。 但魏兰香已经很知足了,否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最大的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卖进烟花之地。 当年一起逃出来的几个小孩,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身处何方。 她自己浑浑噩噩了一个月才缓过来,更别说那几个可怜的孩子了。 第四章 养女兰香4 魏老道一觉睡到大中午,被饿醒了。 他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 他闺女这双手真是神奇,能摆弄尸体,也能绣花做饭,还都是一等一的好水平。 魏老道这些年对她这么好,一半的功劳都归咎于胃被征服了。 他跑到后厨,看到魏兰香在用精贵的小麦粉烙饼,顿时眉开眼笑。 青木县在南方,这里不产小麦,更没有打磨精细的小麦粉。 不过魏兰香喜欢面食,偶尔也会高价买些小麦粉回来,变着花样做吃食。 这可是精贵东西,一般人家没手艺都弄不来吃。 但魏兰香只是简单地加了鸡蛋和葱花,就能烙出香喷喷的鸡蛋饼。 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香葱也是自家种的,一斤麦粉就能烙好多张饼。 魏老道简单洗漱了一下,迫不及待坐到桌边,给两人各舀了一碗汤。 很简单的紫菜虾皮汤,但味道鲜美。 父女俩这些年也赚了些钱,按理说不该住这么破,可他们俩都有一张挑剔的嘴,大部分钱都吃进肚子里了。 加上平日里没少给乡邻赠医送药,手头上确实没留下什么钱财。 等填饱了肚子,魏老道怀念地说:“天气热,我看家里的鸡都养瘦了,不如杀一只做叫花鸡吃吧?” 自从吃过魏兰香做的叫花鸡,他一直念念不忘。 魏兰香想也不想就同意了,“杀鸡可以,不过今日不吃叫花鸡,炖汤喝吧。” 她考虑到家里还有个伤患,如果今天还活着,可以喝点鸡汤补一补。 魏老道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赶紧跑过去看看人还有气没。 魏兰香收拾好厨房,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的老槐树下,借着好日光看起书来。 看了半个钟,门外传来敲门声,略显急促。 魏家的院门常年不上锁,离这最近的住户都在河对岸的村子里。 村民们都知道魏老道父女俩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要不是寻医问药,一般没人敢过来。 魏兰香去开门,瞧见一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站在门外,心中有数,问:“你找谁?” 那丫鬟嫌弃地后退了一步,掩着口鼻说:“魏姑娘,奴婢是县城丁家的,我家夫人请您过府一趟。” 魏兰香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点了点头。 “稍等,我交代几句就来。” “还请快些。” 这丫鬟看看日头,这已经过午了,回城还得小半个时辰呢。 也不知道夫人为何会请这样的女子进府。 这魏家大中午都透着一股阴气,着实让人害怕。 魏兰香没让她等太久,重新梳了头发,换了干净的衣裳,和魏老道交代一声就出门了。 魏老道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他昨天看见魏兰香趁丁府忙乱时往人家多宝阁上塞了一封信。 这个闺女他从小就看不透。 一开始以为她是被吓傻了,后来觉得她有点疯癫,等相处时间长了,又觉得她处处与众不同,仿佛比他活得时间还长,懂得还多。 她是个主意很正的人,魏老道不担心她乱来。 第五章 养女兰香5 丁府内,丁夫人正抱着儿子的小衣哭得伤心。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聪慧孝顺,人见人夸,没想到竟然早夭了。 好不容易把儿子下葬了,却见到了多宝阁上的信,信中说她儿子不是意外溺亡,而是被人害死的。 她又惊又怒,找下人询问一番,才知道这封信是那位魏家姑娘放的。 她为何要留下这封信?又为何要说她儿子是被害死的?她有证据吗? 丁夫人有无数疑问,只好请当事人回来询问。 去请人的丫鬟回来时却只有一个人,她焦急地问:“怎么没把魏姑娘请回来?” 那丫鬟撇撇嘴说:“夫人,魏姑娘说,不好和您在家中见面,请您到正方街的茶楼说话,她在那边等您。” 丁夫人皱眉。 这魏姑娘她让人打听过,一个老道士捡来养的女孩,才刚及笄,除了会收尸好似也没别的了。 这父女俩在城外住了十年,附近的住户都是知道的,想来不会是陷阱。 丁夫人带着人偷偷从后门出府,往正方街去。 魏兰香要了一间厢房,顶着小二怀疑的眼神点了上等的大红袍和几盘点心。 那小二目光扫过她打补丁的布衣,嫌弃地问:“姑娘有钱付账吗?你点的这些得花一贯钱了。” 别看东西少,可样样都是价格贵的。 “一会儿有人买单。” 小二半信半疑,到底没把人赶出去。 等见到丁夫人,魏兰香开门见山地问:“丁夫人想为令郎报仇吗?” 丁夫人把下人留在门外,目光扫过眼前这位穿着质朴的小姑娘。 她儿子在水里泡了几天才被找到,外貌丑陋,是这位魏姑娘帮忙殓妆的。 “你为何这样说?你说他是被人害死的,可有证据?” 魏兰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小喝了一口,说:“实不相瞒,在下自幼天赋异禀,有阴阳眼,能见鬼魂。” 她一双眼黑漆漆的,朝丁夫人看过来时,丁夫人莫名打了个颤。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可丁夫人爱子心切,急切地问:“你见到霁哥儿的魂魄了?他有没有很痛?他……他是怎么死的?” 丁夫人悲痛万分,瘫坐在椅子上。 魏兰香等她缓了一阵才说:“是令郎告诉我死因的,他并非溺死,而是中毒身亡,然后被人推入河中造成失足溺亡的假象。” 这并不是多高明的作案手法。 可当时丁家几个下人同时说,看到小少爷脚滑掉进河里,等他们下河救人时,却找不到人了。 那条河横穿青木县,丁少爷掉下去的那段正好是河水湍急的地段,人很快就被冲走了。 之后几日,丁家派出所有家丁下河找,还报了官,请了衙役,才终于在下游的石头缝里找到泡得发胀的小少爷。 众目睽睽下,几人说法一致,丁夫人虽然愤怒悲痛,却也没有怀疑儿子的死因。 “他死了四天了。” 虽然尸体泡在河水里会比较难确定死亡时间,不过魏兰香给他穿寿衣的时候仔细检查过了,加上丁家下人那套来的话,能确定他的死亡时间是在四天前。 “他身上只有手背和脸上有一些刮痕,是死后造成的。 虽然尸体被泡得发白,可他的唇色和舌头的颜色,都说明他是中毒身亡的。 有人毒害了他,再将他推入水中。 他肚子里装了河水,说明掉进水里的时候还活着,但水量并不太多,若是正常淹死的,不可能只喝这点水。 如果他没中毒,当时应该能挣扎着呼救,可据伺候小少爷的下人说,小少爷掉进河里后就没了踪影。 应该是一种致命的剧毒。” 第六章 养女兰香6 魏兰香每说一句,丁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是谁给他下毒的?” “小少爷自己并不知道,这得丁夫人您自个查了,不过伺候他的下人当中应该有知情者。” 丁夫人诧异地问:“为何这样说?” 儿子身边的奴仆都是她亲自选的,她一直很信任他们。 “小少爷中的是剧毒,毒发很快,他当时在街上玩,吃过什么下人肯定知道。” 魏兰香昨天有观察过那几个下人,主人死了,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当时他们跪在丁小少爷的尸体旁,害怕的头也不敢抬,可其中一人却频繁地偷看小少爷的尸体。 她不同情任何人,但如果丁夫人找到凶手,或许可以放过无辜的下人。 丁家是清木县的豪绅,丁夫人乃是青木县县令的亲妹妹。 魏兰香要想进县衙查一些过往的东西,只能从丁夫人身上找突破口。 “丁夫人可以报官,县尉大人想必比您更擅长查案。” 丁夫人的脸色飘忽不定,似乎有了怀疑对象,拍案而起。 “一定是柳眉霜那个贱人!以为我儿子死了,她儿子就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了,一定是她!” 丁老爷和丁夫人感情还算不错,但这都是看在方县令的面子上的。 而丁老爷还有一房妾室,乃是他的表妹,如果当初没有丁夫人横插一脚,丁老爷肯定会娶自家表妹。 这样的关系,对方确实有杀人动机。 但魏兰香不断案,她只提供尸检,剩下的事情她就帮不上忙了。 “丁夫人要知道,我说的这些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您还是报官吧,让县衙的仵作开棺验尸。” 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咬牙切齿地说:“不用了,我不想打扰霁哥儿的安眠,有这些证据就够了。” 她站起身,朝魏兰香跪了下去,“魏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方淑华铭记于心,等我给霁哥儿报仇雪恨,再亲自登门拜谢。” 魏兰香避开一步,扶她起来,“丁夫人不用这样,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 丁夫人擦了一把眼泪,“今日之事,还请魏姑娘先保密。” “一定。” 魏兰香扫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过的点心,问:“夫人,这些点心我可以打包带走吗?” 丁夫人愣愣地点头,直到魏兰香拎着食物离开,她才反应过来,她该送一送魏姑娘的。 魏兰香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她很少来县城,这里的热闹会让她想起许多不好的回忆。 但她又必须来,每隔一段日子她都会来到处转转,希望能遇到当年被迫分开的小伙伴。 “兰香姑娘……”街边一卖菜的老婆子喊了她一声。 魏兰香停下脚步,对方抓了一把菜塞过来。 “多谢兰香姑娘替我儿缝补尸体,没让他死无全尸。” 魏兰香记得她,她的儿子上山做了山贼,被官府清剿后判了斩首。 当时老婆子来求魏老道办后事,还是魏兰香去替他儿子缝的尸体。 “多谢阿婆。”魏兰香提着一把菜继续走。 第七章 养女兰香7 “哟,兰香姑娘,新款的胭脂,你肯定需要,送你一盒。” 卖胭脂的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寡妇,她的丈夫也是魏兰香入殓的。 她丈夫整日喝酒,还喜欢流连青楼,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臭了,花了十两银子请魏兰香修复尸体,下葬时才勉强能看。 魏兰香给尸体化妆确实需要胭脂,平时都是在这家买的。 其他家知道她的胭脂用在尸体脸上,再多钱也不肯卖给他。 这一盒胭脂不便宜,魏兰香正准备掏钱。 老板娘拦下她说:“别这么见外,这胭脂是我送给兰香姑娘自己用的,你可别用在尸体上,浪费了。” 魏兰香今年十五岁了,普通人家的女孩,这个年纪该嫁人的。 “多谢游掌柜。” 魏兰香走了两条街,手里多了不少东西。 她虽然很少来县城,但整个青木县只有她会给死人化妆,给尸体修复,一手出神入化的殓尸术,比她养父魏老道还出名。 魏兰香去了乞丐聚集的破庙,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张一张仔细地扫过去。 她在看他们,而他们也在看她,以及她手里的食盒。 一群乞丐蜂拥而上,围着魏兰香发出哀求。 他们的眼里尽是欲望,色欲、食欲,什么都有。 魏兰香看完最后一张脸,麻木地将食盒放在地上,无视他们的哄抢,转身离开。 还是没有找到,他们应该是离开青木县了。 人海茫茫,这辈子还有机会相见吗? 继远堂哥、二虎子、妙红姐姐,还有那个总喜欢揪她辫子的离哥哥,你们到底在哪? 魏兰香回到家中时已经天黑了。 魏老道一见到她就说:“屋里头那个人醒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好,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挺过来。” 魏兰香先去厨房做晚饭,等做好了饭才端着食物去看病人。 付清衍醒来半天了,饥肠辘辘,喉咙干渴的冒烟,可刚才那老头除了来看他一眼,竟然对他不管不顾。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饿死渴死时,终于看到了昨夜的小姑娘。 他眼睛一亮,歪着脑袋紧紧盯着救命恩人……手里的食物。 魏兰香把食物放在一边,先给他换了药,疼得付清衍浑身冒冷汗,饥饿感顿消。 等这痛苦的过程结束,付清衍已经满头大汗,神志昏厥,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鼻尖闻到了浓郁的鸡汤香味,嘴巴有东西碰了碰。 “张嘴,喂你吃点东西。” 冰冷的声音,温热的食物,付清衍下意识张嘴,一口一口吞咽食物。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鸡汤如此美味。 等吃了东西,付清衍才有力气说话。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姓魏。” “魏姑娘,咳咳……我……我这是在哪儿?” “青木县城郊,这是我家,你是我从五里外的乱葬岗带回来的,脑后受重击,命悬一线。” 付清衍神色萎靡起来。 他与幽娘私奔到这建州府,本想找一处青山绿水的地方定居,谁知到了这青木县外,他发现幽娘竟然夜里与一男子相会。 被他们发现后,幽娘一改之前温柔柔弱的性情,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原来她所谓的真情都是假的,她早有情夫,诱着自己与她私奔,不过是为了他身上的钱财以及通关路引。 她那情夫是个逃犯。 真是可笑,自己堂堂侯爵之子,竟然比不过一个逃犯! 第八章 养女兰香8 付清衍自嘲地笑了起来。 魏兰香收拾好屋子,听到笑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冷声说:“你伤在脑袋,动作小些,要是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你。” 付清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他还要找到那对奸夫淫妇,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魏姑娘端着空碗出去了。 真是个性情清冷的姑娘。 但她能从乱葬岗把自己救回来,一定是个外冷内热的姑娘。 付清衍如果知道,他差一点就被救命恩人解剖了,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她外冷内热。 家里多了个人,魏兰香也就不好剖尸了,想到过两天就是七月十五,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从十岁开始,她每年清明节和中元节都会去一次古里镇。 亲人的骨灰早与黄土融为一体,她无法为亲人收尸,只能为他们烧纸祭奠,弥补一些自己内心的空虚。 丁家的事情闹大了。 魏老道进城买酒时都能听到街头巷尾在讨论此事。 “可怜的小少爷,竟然是被府上的姨娘害死的,他才多大啊。” “是啊,丁家小少爷是个良善的,往日没少给街上的孩子送吃的穿的,没想到好人不长命。” “丁家都这么有钱了,丁老爷也就两个儿子,另一个还抱在怀里呢,这争家产未免也太早了些。” “最毒妇人心啊。” “快去官府看看,丁夫人把她家小妾拽上公堂,县令大人开庭审案了。” “走走走,去看看那毒妇有何下场。” 此话一出,街上的闲人大多数都往县衙跑去。 魏老道听了一半,也很想知道丁少爷是怎么死的,于是跟了过去。 丁夫人将人证物证全找齐了,公堂上不仅跪着丁家小妾,还有一个婆子一个小丫鬟。 案子审理得很快,砒霜是那婆子在外乡游医手里买来的。 而加了砒霜的糖葫芦是小丫鬟拿给丁少爷吃下的,然后故意引他去河边看水鸭,将他推到水中。 二人一致供出是受柳姨娘指使。 柳姨娘自然不认,被方县令上了夹板,两轮过后也如实招了。 丁夫人抢了衙役的棍子,狠狠敲在柳姨娘身上。 要不是被人拦下,八成得把这毒妇打死在公堂上。 丁老爷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一夜之间白了头,眼睛里也没了神采。 “淑华,你一定要这样吗?我知你心痛霁哥儿不在人世,可裕哥儿也是我们的孩儿。” 丁老爷不敢得罪方县令,看到爱妾被如此对待,心疼中夹杂着仇恨。 他认为这是屈打成招。 他的眉霜柔弱温良,岂会下毒害人? 他自以为宽宏地说:“就算眉霜罪有应得,但裕哥儿是无辜的,可以记在你名下……” 方淑华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丈夫不可置信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 “丁怀志,你想得美!” 她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你到现在都不信是她杀了我儿子,没关系,一命换一命!” 丁老爷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民妇要和离!”方淑华大声说道。 谁都没有想到,丁夫人在告发了柳姨娘后,竟然当堂提出了和离。 第九章 养女兰香9 魏老道回家把审案过程一说,连魏兰香都诧异于这妇人的果断决绝。 “丁夫人是个人物。”魏兰香赞叹道。 魏老道却不赞同:“她是丁家大妇,此番丁老爷对她有愧,以后肯定不敢纳妾了,她再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后半辈子肯定顺风顺水。” 魏兰香反驳道:“听说当初是丁老爷执意要纳表妹为妾,可见二人感情深厚,此时的丁老爷在丁夫人眼里,也是半个杀子凶手。” 哪个爱孩子的母亲能和杀子凶手和平相处呢? 魏兰香本以为,丁夫人的报答会等到事情尘埃落定。 谁知第二日一早,魏家的门就再次被敲响了。 这次是丁夫人亲自带着丫鬟婆子前来,一箱一箱的谢礼被抬进魏家简陋的院子中。 丁夫人打量着眼前这破败的宅子,实在无法将这地方与魏姑娘联系起来。 那小姑娘才及笄的年纪,可身上的沉稳却仿佛历练了数十年,大有泰山崩顶面不改色的从容。 她要给魏兰香磕头,被魏兰香拦下了。 “丁夫人不用多礼,我着实没帮上什么忙。” “不,要不是你告诉我霁哥儿的真正死因,我会被那贱人一辈子蒙在鼓里,然后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我的霁哥儿却只能躺在冰冷的棺椁中。” 丁夫人释然地笑了。 她对魏兰香说:“从今日起,不用称呼我为丁夫人了,我和离了,若不嫌弃,可喊我一声方姐姐,我唤你兰香妹妹可好?” 魏兰香从善如流地喊了声:“方姐姐。” 方氏笑得真诚,给她看自己带来的谢礼。 “都是平日里能用得上的东西,兰香妹妹一定要收下。” 魏兰香扫了一眼,光是鲜亮的绸缎布匹就装了一整箱,还有珍贵的补品药材、金银首饰。 确实都是日常用的东西,可也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魏兰香收回目光,朝方氏行了一礼,“方姐姐,谢礼不必了,妹妹有一不情之请。” 方氏也猜到她有所求,否则没必要写那封信。 但她刚才看到这些金银绸缎却面不改色,这让方氏着实佩服。 方氏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说:“兰香妹妹说说看,若我能帮得上忙,自然不会推辞。” 反之,若要求太无礼,即便是大恩,她也报不了的。 魏兰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将方氏请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整齐,东西很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墙壁的画像。 乍一眼,方氏以为看到了真人,吓了一大跳。 “这些是……?” 魏兰香将唯一一把椅子搬过来,平静地说:“这些都是我的亲人。” 这些年,魏兰香靠着回忆将家人的画像画出来,就怕哪一天自己忘记了他们的长相。 虽然他们之间的缘分只有短短五年,可那五年她过得很好,不想忘了他们。 方氏查过这对父女,众所周知,魏兰香是魏老道捡来的孩子。 可魏兰香的原家庭在哪,亲生父母是谁,无人知晓,问了魏老道就说是路边捡来的。 时下风气重男轻女,多的是人家将女婴丢弃,因此也没人怀疑魏兰香的身世。 如今看到这一墙壁的画像,不管画中之人何等模样,光是这份画技,就是方氏生平罕见。 第十章 养女兰香10 “不瞒方姐姐,我还略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我想请方姐姐为我引荐方县令,让我能查阅鸿元八年的卷宗档案。” 那一年,又是洪涝又是瘟疫,官府的档案里肯定有记载。 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查出小镇覆灭背后的真相。 全镇数千条人命,一个县令怎么背负得起? “你要寻亲?”方氏以为她要找亲生父母。 “算是吧。” “可寻到了又能怎样?万一当年是他们丢弃你的呢?”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方氏府中的丫鬟大多数都是被自己的亲人卖了的。 魏兰香没有道出实情,只说:“若能寻到他们,我便心满意足了。” 方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方氏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鸿元八年,她兄长还没到青木县上任。 就算有什么事,那也是上上任县令的事情了。 “当年你才几岁?为何能记得那么清楚?”方氏疑惑地问。 魏兰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从小记性好,两岁开蒙,五岁已经能背四书五经了。” 方氏惊讶,但同时更加敬佩这个小姑娘了。 这姑娘若是生于汴京权贵之家,定是个出彩的人物。 而且女子读书,普通人家可做不到,这姑娘还真有可能是走丢了的。 “我会与兄长说,但他是否答应我不敢保证。” 魏兰香暗暗松了口气,再次行礼,“多想方姐姐相帮。” “你于我有大恩,只求这一点小事,我若不帮,岂不是显得我无情无义?” 方氏再次看向墙壁上的画像,好奇地问:“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法,人物仿佛栩栩如生,不知兰妹妹师从哪位画师?” “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开始也画不好,可我担心时间长了会记不住他们的相貌,便日日画,夜夜画,越画越像。” 她前世学过素描,最擅长画人体,没想到这一世用上这项技能竟然是为了怀念逝去的亲人。 她眼神里透着忧伤和怀念,方氏不好多问。 一个孤儿的过往,注定是惨痛的。 魏兰香送方氏离开。 方氏与她约定,最迟后日会有消息。 而明日就是中元节了,魏兰香要出一趟门,也要后日才能回来。 她掩上院门,转身后看到了魏老道来不及收起来的神色。 魏老道赶忙抬头望天,嘻嘻哈哈地说:“哎呀,这几日实在热的很,李家小子送了个大西瓜来,我去切来尝尝。” “义父,我要出门了。”魏兰香喊住他说。 她该启程了,否则入夜前到不了古里镇。 魏老道神色复杂,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魏兰香进屋换了一套男装。 青木县的治安虽然还可以,但一个妙龄女子单独走在路上还是会引来麻烦。 她离开后不久,魏老道也跟着出门了。 每一年,他都偷偷跟在魏兰香身后,在古里镇外等着她出来,再提前赶回家里,假装自己没出过门。 只是这一回,他走出门时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伤患。 “真是麻烦。”魏老道悻悻往回走。 第十一章 中元节祭祀1 古里镇早已荒废,进入镇子的那条路因多年无人行走,杂草丛生。 远远看去,这里只是一片荒野。 只有穿过这一大片的杂草,才能看到立在镇口的牌坊。 魏兰香站在牌坊下,盯着上头“古里镇”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场景。 “爹爹,我想要牌坊上头挂着的鱼灯。” “哎哟,小兰儿,那鱼灯可不是用来玩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是庆贺咱们镇上有人考中进士啦,鲤鱼跃龙门,听说过吗?” 魏兰香嘴角微微勾起,她当然知道鲤鱼跃龙门,一个乡下人能考中进士,那可真真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她记得那个书生姓张,考中那年已经四十几岁了。 他考中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妻儿全留在了镇上,也全都死在了那场灾祸中。 不知这位张大人后来是快快乐乐地续弦,还是后悔没有早点接走妻儿。 升官发财老婆,他可是一下全中了的。 魏兰香背着背篓走进镇子。 十年了,不知道是因为当年那场大火,还是因为流的血太多,镇子里反而没太高的杂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残垣断壁。 有误闯入这里的路人,说在夜里能听见响亮的哭声,于是这地方渐渐就成了无人靠近的鬼地。 魏兰香路过街头的李记粮铺,将他们家烧了一半的牌匾立起来摆好。 李伯父与她父亲是至交,当年她带出去的孩子里有一个就是李家的老二。 二虎子大名叫什么来着? 魏兰香想了一路,直到自己家门口也没记起来二虎子的大名。 沈家是镇上的富户,经营着镇上最大的药材铺子,日子过得富庶安宁。 沈家宅子分东西两户,中间隔着一堵矮墙,矮墙上还开了一扇门。 她小时候天天都要从这扇门过去找堂姐玩。 那个花一样美丽的少女,也随着这沈府一起化作烟尘。 她走上石阶,进入了沈府的废墟中。 这几年,她每一次来都会整理一部分地方,如今东府看着已经干净许多了。 烧了一半的桌椅、垮掉的屏风、后院里的秋千架,还有爹娘院子里的假山水池,这些已经是沈府如今的所有。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建筑,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或许是回忆的次数多了,她甚至觉得,她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 前世她是孤儿,没有体会过父爱母爱,毕业后一心扑在工作上,到死都是单身。 所以这一世短短的五年让她格外珍惜。 父母宠爱,兄长亲和,亲戚和睦,她觉得自己活在梦中。 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秘密,想要守护这个家,却在她羽翼未丰时被人毁了。 一切都化作泡影。 假山前立了十二块墓碑,魏兰香跪在墓碑前烧纸钱。 火光映在她脸庞上,一双湿润的眼眸闪着泪光。 痛!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那是时隔十年,依然能让她痛入骨髓的记忆。 “爹,娘,大哥二哥,我准备离开青木县了,以后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来祭拜你们。 若有朝一日,我替大家报了仇,一定会回来告慰大家的在天之灵。” 魏兰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只是异世穿越而来的一抹孤魂,在沈家享受了五年的亲情,自当为沈家人讨回公道。 将黄纸烧完,魏兰香披上做法事的外衣,戴上面具,举着铜铃在镇上招魂。 她曾经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这种驱邪招魂的法事在她看来就是封建糟粕。 可如今,她哪怕知道人死如灯灭,依旧每年都会来做一场法事,希望乡亲们的魂魄能顺利投胎转世。 第十二章 中元节祭祀2 官道上,几匹快马驰骋而来。 一行人在小河边停了下来,牵着马匹饮水休息。 “大人,往前五十里就是青木县了,最后的消息就是断在了青木县附近。” 萧寂接过随从递来的干粮和水,随便填补几口。 他来青木县并非为了公干,而是私下寻人。 十日前,他收到家中来信,说付家表弟与一青楼女子私奔,付家一路追来,最后在建州府外失去踪迹。 正巧萧寂就任建州府提点刑狱司公事,这寻人的事情就拜托到他这里了。 萧寂三年未归京,没想到昔日乖巧听话的表弟竟能做出这般出格的事情来。 “表少爷,我家大少爷会不会出事啊?这建州府离京城那么远,他们为什么非要跑到这里来?” 观书是付清衍的书童。 少爷与青楼女子私奔,他为了戴罪立功,带着家丁千里迢迢追来。 要不是有萧寂帮忙,他都要绝望了。 萧寂不悦地说:“他与那青楼女子来往肯定不是一日两日,你是他书童,早发现他们之间的事情为何不报?” 观书有苦难言。 “大少爷每回去见碧幽姑娘都不让奴才近身伺候的,奴才也不知他们何时定下了私奔。” 萧寂把水囊塞好,起身走向马匹,对随从们说:“天黑之前进县城。” 建州府多山,他们有心躲藏的话很难找到。 那付清衍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公子哥,很容易被人哄骗了。 要是丢了财还好,就怕丢了命。 如今之计,只有去县衙请人帮忙了。 “是该天黑前进城,过了子时就是中元节了。”随风搓了搓胳膊,感觉有一股凉风吹来。 这边的中元节都是七月十四过的。 烧纸钱、祭祀食物和茶酒,等子时一到,鬼门大开,亲人们就能享用香火了。 众人心下一凛,加快了速度。 为了赶在天黑前进城,一行人还特意绕了小路。 小路杂草丛生,并不好走。 好在萧寂这些年没少往各村镇跑,对这种路已经习惯了。 行至一荒野处,萧寂停下来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烟味?” 夕阳落山,天色开始暗下来,四周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影在前面开路,眺望远处,指着一个方向说:“大人,那边有烟尘,是不是哪里着火了?” “这大白天的,也不曾打雷,怎会着火?”随风搓了搓胳膊,问大家:“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这杂草丛中分向两侧,可见近期有人从这里路过,也许是有人在不远处耕作。” 草木灰是最好的肥料,农户耕种时常会烧了枯草做肥料。 一行人正要去离去,就听见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随风开玩笑说:“定是那绑在牛脖子上的铃铛,我见过。” “如此有规律的声音,不像是走动时发出来的,而像是……”萧寂远眺,似乎看到了有白色纸钱在天上飘。 他低沉地说:“像是有人在做法事。” 随风哆嗦着问:“之前有传闻说青木县附近闹鬼,该不会就是这儿吧?” 随影翻了个白眼,“这天都没黑,哪来的鬼?” 随着那铃铛声音越来越近,萧寂皱眉道:“别疑神疑鬼,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也想知道,这所谓的闹鬼是人为还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十三章 中元节祭祀3 观书有些害怕,拉住萧寂说:“表少爷,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天都快黑了,耽搁下去就到不了县城了。” 随影把他的手拍开,训斥道:“我家大人一身正气,什么鬼见到他也要绕道走,怕你就留在这里别动。” 观书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跟着他们走进了茂盛的杂草丛中。 沿着被开辟出来的羊肠小道,他们来到了古里镇外。 “真是奇怪,这里竟然有座小镇!”随风看着那高大的牌坊惊讶地说道。 “这镇子应该荒废已久了。” 哪怕隔着老远,他们也能看到镇上没有房屋也没有人。 萧寂走过去,看清了牌坊上的字,“古里镇?似乎在哪听过。” 一张白色纸钱被风吹落到萧寂脸上,他伸手一抓,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干干净净的一张纸钱,给死人用的。 果然有人在此祭奠。 再抬头,几人都看到了飘荡在空中的纸钱,洋洋洒洒,仿佛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鬼啊……” 观书高高跳起,挂在随风背上,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前方。 在离他们不远处,一白衣人跳着奇怪的步伐朝他们靠近,一张脸青面獠牙,格外恐怖。 随风把背上的人丢在地上,拔剑挡在主子前面,随影则第一时间拔剑冲了出去。 “住手!”萧寂大喝一声。 他看清了,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这种面具和服饰他见过,是民间为亡者引魂的使者。 看来这里死过人。 魏兰香也看到了镇子外站着的四人。 她举着铃铛的手抖了一下,“叮铃”一声响,左脚划了一个圈,身体转动,最后收了动作。 这套动作是从魏老道那学来的,精不精她不知道,反正她只在古里镇这里展示过。 没想到会遇到路人,魏兰香多少有些尴尬。 随影用剑指着魏兰香,沉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装神弄鬼?” 魏兰香一只手放下,一把薄薄的手术刀落入掌中。 “你们又是何人?” 这边因为闹鬼,平时没人敢过来,又不在官道旁,这几人出现的太突然了。 萧寂大步走过来,按下随影的剑,朝魏兰香拱拱手。 “抱歉,随从太过粗鲁,敢问姑娘在此地为谁做法事?” “你怎知我是个姑娘?” 魏兰香今日穿的是男装,外头的白袍也是男款的,又戴着面具,这人为何能一眼看出她的性别? 萧寂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这身型……若是个男子,可就缺了阳刚之气了。” 魏兰香不置可否,转身离去前说:“请各位离开,莫要打扰此地亡魂。” 今日是中元节,按照民间的说法,今夜子时鬼门大开,若古里镇的百姓还滞留在地府,应该会回来看一眼吧? 魏兰香不怕鬼。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的话,她想再看亲人一眼。 “真奇怪,中元节在这鬼地做法事,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随风双手抱胸,不客气地说道。 魏兰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他的话。 萧寂呵斥道:“莫要对小娘子无礼,她这身行头一看就用了许多年,她刚才跳的是引魂的傩舞,专业的。” 他抱拳作揖道:“抱歉,是我等打扰了,这就离去。” 离开前,萧寂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牌匾,这里曾经经历过大火,那所谓的亡魂就是镇上的百姓吧? 古里镇……是那个曾经因为疫病而消失的小镇。 原来镇上还有遗民。 萧寂也没太放在心上,听声音,那姑娘也就十几岁,当年那场疫病她还是个孩童呢。 估计是有人请了她来做法事的吧。 第十四章 中元节祭祀4 萧寂几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全黑下来前进了县城。 进城后就是一条主街,很长,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呀,青木县很热闹啊,中元节晚上竟然还有夜市。” 随风兴奋地在摊贩间穿梭,没一会儿就提着一袋点心过来。 “大人,快垫垫肚子!” 萧寂接过一块绿色的糕点,边吃边说:“本官曾在公文上看过,青木县的方县令治下有方,这里的百姓能做到夜不闭户。” “走吧,直接去县衙。” 县衙很好找,主街走到头就是了。 此时县衙里也很热闹,方氏带着嫁妆和仆人回娘家了。 丁老爷一开始不肯和离,但柳姨娘在狱中被方氏灌下毒药死了,柳姨娘的孩子本就病弱,几日疏忽,竟也病逝了。 夫妻变仇人。 二人都清楚,这根刺扎得太深,已经完全无法愈合了。 随风拦了一名衙役问:“小哥,县衙里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么多人?” 那衙役上下打量着他们,见萧寂气度不凡,随风随影又有衙门的配剑,便知也是公门之人。 他客气地回答:“是方县令的妹妹带着仆从回来了,她才死了独子,又与丈夫和离,今日请大家去抬嫁妆回家。” “原来如此,我家大人乃是建州府萧提司,还请通报一声。” 那衙役暗暗心惊,原本看萧寂年轻,还当是不入流的小官,没想到竟然是州府的提司大人。 他忙行礼应答:“大人快请进,卑职这就去禀报方县令。” 看着衙役跑远,萧寂带着人进入县衙。 这个时辰,一般来说衙役们都回家了,但方县令请了他们替妹妹抬嫁妆,因此大家都在。 萧寂坐在一旁等待,听到几个老衙役在那聊天,聊的正是方氏夫家的事情。 “真是神了,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丁少爷是失足溺死的,没想到有人一眼看出他死于中毒,告诉了姑奶奶,这才抓到了毒害丁少爷的凶手。” “你们可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道,不过咱们方大人肯定知道。” “我听说是名女子。” “从哪听来的?” 老衙役嘚瑟地说:“反正我知道,咱们青木县,年轻的女子中,有一人最有可能。” 众人伸长脖子问:“谁啊?” 萧寂几人也竖起耳朵认真听。 他们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一眼就能辨别出死者的死因。 萧寂擅长断案,对验尸也小有经验,但他也不敢说自己看一眼尸体,就能看出死因。 随风小声吐槽:“肯定是夸大其词了。” 那老衙役卖了关子,收了同僚的瓜子花生,才笑着说:“魏老道的义女,魏兰香啊。” “那个会给死人殓妆的兰香姑娘?” “就是她!” 其余人恍然大悟,“若是她,还真有可能,听说那丁少爷的尸体被水泡得发胀,一般下人哪里伺候得了,还是请了兰香姑娘去收敛的。” “对对对,我见过她给被斩首的囚犯缝合尸体,缝的那叫一个好,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到伤口。” 第十五章 中元节祭祀5 “咳咳……”一声咳嗽打断了衙役们的窃窃私语。 “方……方大人。” 原来是方县令来了。 方县令还不到四十,气质儒雅,待人温和。 “劳累各位了,快下去吃杯水酒吧。” 衙役们纷纷道谢:“多谢大人。” 等他们离开,方县令才看向萧寂一行人,目光透着惊艳。 他早听说州府的提点刑狱司公事是京城下派的青年才俊,我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没想到如此年轻俊朗,器宇轩昂,真不愧是名门出身。 “萧大人,久仰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乃下官之荣幸!”方大人行礼道。 萧寂客气地托住他的手,“方大人免礼,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方县令心里也是有疑惑的,这位掌管着州府的刑狱案件,突然到青木县来,难道是青木县发生大案了? “萧大人太客气了,快进去说,不知大人可用过晚膳?” “不劳烦大人,我们已经吃过了。” 萧寂跟着方县令一路往后衙走,所见之处与普通县衙没什么区别。 后衙是住所,方家的下人不多,如今是因为姑奶奶回来了才热闹起来。 萧寂对刚才听到的案子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听说令妹归宁是因为独子被害?” 提起妹妹的事情,方县令愁的眉头紧蹙。 “是啊,我那小外甥机灵可爱,没想到竟被家中妾室谋害,如今家妹连妹夫也恨上了,执意要和离,下官也没办法。” 萧寂平心而论:“令妹能看得透彻,离开那伤心地也好。” 方县令还怕他看不起和离的女子,听到这话也就放心了,态度也热情了起来。 到了书房,方县令命人奉上茶水,与萧寂攀谈起来。 二人初次见面,但身在官场,场面话信手拈来。 等热络起来,萧寂才问:“刚才听衙役说,有人一眼看出了丁少爷的死因?” 方县令也没隐瞒,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萧寂。 这个案子最终也要上报到州府提刑司,现在告诉萧寂,也免去事后被怀疑公报私仇之嫌。 萧寂听到是一名女子将死因告诉了方氏,惊奇不已。 “萧大人有所不知,那魏兰香的养父是个道士,平日里会接一些送葬做法事的活计,与死人打交道多。” 萧寂脑海中倏然想起了荒野残镇中的引魂者,也是个姑娘,不会就是她吧? “那姑娘真乃奇人,若身为男儿,定是仵作之才。”萧寂赞叹道。 方县令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仵作是贱籍,几乎是代代相传的,哪个花季少女愿意与死人为伍? “不说她了,不知萧大人来青木县有何指示?” 萧寂面露羞赧之色,压低声音说:“是有私事想请方兄帮忙。” 他拿出画像,提了寻人一事,也简单地说了事情的原委。 方县令一听是平阳侯之子失踪,丝毫不敢耽搁,当即请了师爷来将画像多复制了几份,准备明日一早就派人出去找。 萧寂委婉地说:“付家表弟身边也许还有一女子,若是找到二人,还请先不要惊动他们,交给我去处理。” 第十六章 中元节祭祀6 方县令了然,这等伤风败俗的家丑自然是不好外扬的。 平阳侯年轻时战功赫赫,后来受伤回京荣养,开启了声色犬马的生活。 没想到他的儿子没遗传到他的风流,倒是个痴情种。 “萧大人放心,下官有消息了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多谢,那在下就不打扰了。”萧寂起身告辞。 方县令想留他住下,可县令后衙并不大,如今妹妹带着下人住进来,再留宿男子就不合适了。 萧寂主动说:“在下住在城中的悦来客栈,若有消息,派人来说一声即可。” “一定一定,下官送萧大人过去。” 悦来客栈离县衙不远,条件一般,但也已经是青木县最好的客栈了。 萧寂一行人早早睡下,翌日起了个大早,将县城逛了一圈。 街上传得最多的还是丁家和方家的事。 大多数人都为方氏打抱不平,但也有人唾弃她和离归家的。 萧寂听听不过耳,让随风等人去问问,最近县城里是否有外地来的年轻男女。 以付清衍的性子吃不了苦,来到这里肯定要住客栈。 这么年轻俊朗的公子哥出现在偏僻县城中,应该会引人注目。 可问了一早上,外地来的年轻男女是有,却都不是付清衍。 难道他没进城? “线索是在哪里断的?”他问随风。 随风拿出舆图画了个圈,“大概就是离青木县四五十里的距离,按理来说,表少爷最有可能带着人进县城,他们总要补给的。” 观书激动地说:“是啊,这一路南下,大少爷他们大多数都会在县城停留,买上三五日的干粮再上路。” 可到了青木县,他的踪迹却消失了。 观书带着哭腔问:“我家少爷该不会出事了吧?” 随风给了他一兜子,“少胡说八道,这也没过去几日,也许他们改道了,你这书童真不称职,竟连你家少爷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这茫茫人海,要寻个人谈何容易? 若他们有心躲藏,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一辈子也别想找到了。 萧寂沉思了片刻,“不太对劲,按理说,清衍来了建州府,应该会去找我才对。” 他们兄弟俩从小关系好,这三年书信也没断过,付清衍怎么可能来了建州府却不找他? 就算他怕自己告密,也不可能连个消息都不带。 “罢了,我们去郊外的村镇问问,也许他们还未进城。” 魏老道时不时就往门口张望。 “今天也该回来了吧?”他摸着空荡荡的肚子,甚是怀念养女的厨艺。 “魏师父,我给您送中饭来了。”一个瘦高的少年提着竹篮站在魏家门口。 这少年是对面村子里的,因魏老道救过他的命,是为数不多和魏家有走动的人家。 魏兰香离开前去拜托这户人家给魏老道送一日三餐。 魏老道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铁柱来了,快进来吧。” 铁柱腼腆地笑笑,进来后拘谨地看向四周。 “别看了,兰香还没回来。” “哦,这样啊……不是,我没有……”少年红着脸否认。 魏老道取出一碗杂粮粥,配的是小鱼干和咸菜,除了咸还是咸。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顿杂粮粥了,连配菜都没变过,怎么就不能换个花样煮呢? 第十七章 中元节祭祀7 魏老道咽下食物,抬头瞥了少年一眼。 少年慕艾,铁柱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 他当然也想给兰香找个靠谱的夫家,可一般人家哪里能接受儿媳妇天天玩尸体啊? 他怒视着少年,板着脸说:“我警告你,你和兰香没可能的,趁早歇了心思。” 铁柱的脸色由红转白,拧着衣角问:“为什么啊?您觉得我配不上兰香?” “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这……” “哐当!”屋里传来了响亮的碰撞声。 “糟了!”魏老道忙放下碗筷,飞奔进屋子。 付清衍喉咙干渴,水杯放在对面的桌子上,他伸手够不到。 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只好自己下床取。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一条腿下地,他整个人就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魏老道冲进去,想把人扶起来,奈何他年纪大了,手脚没什么力气。 “铁柱,快来帮忙!” 等铁柱进来,二人合力将付清衍抬到床板上。 “抱歉,我渴了,想喝水。”付清衍先开口解释起来。 魏老道盯着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忽然心生一计。 他把水杯递给付清衍,扶着他坐起来喝水,也不去理会一旁站着的铁柱。 “多谢。”付清衍礼貌地说。 “客气什么,我还等着你养好伤还恩呢,看你年纪也不大,和兰香挺般配的。” 铁柱焦急地问:“魏师父,他是谁啊?” “哦,我捡回来的,还救了他一条命,你说他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啊?” “不是,您也救了我一条命,我也可以……” 魏老道打断他,“别,你瞧瞧这少年郎,唇红齿白,英俊不凡,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我啊,就喜欢读书人。” 铁柱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子,精瘦精瘦的,还很黑,长得也很一般,和付清衍这样的权贵子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他落寞地说:“魏师父,我可以照顾好兰香的。” 村子里的人都说,魏老道养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又干的是与死人为伍的活,以后兰香肯定嫁不出去。 他当时就想:兰香多好啊,长得好,厨艺也好,虽然整天冷冰冰的,可她心地很善良。 要是能娶她为妻就好了。 “你娘就你一个儿子,我呢,就兰香一个闺女,以后是要招赘的,你不行。” 魏老道拒绝的很干脆。 铁柱从未想过入赘,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试图再争取:“魏师父,咱们两家住得近,入赘不入赘都是一样的,我一定会奉养您的。” 付清衍想说话,被魏老道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指着一旁的柜子说:“不说这些了,去帮我把柜子里的白瓷罐拿出来,这小子的伤该换药了。” 铁柱闷闷不乐地走到柜子前,才一打开柜门,一具白色的骷髅映入眼帘。 他怔了大半晌,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啊……” 等他一阵风似地跑出去,魏老道才摸着胡子笑道:“哼,就这点胆量还想娶我闺女!” 第十八章 中元节祭祀8 付清衍也看到了那具骷髅,要说不吓人是假的,但他身体动不了,只能紧巴巴地问:“那是……何人的骸骨?” 怎会有人将骸骨藏在家中? 魏老道走过去关上门,故意吓他说:“跟你一样,乱葬岗捡回来的呗,谁知道姓谁名谁。” “你……你们这样做,不害怕吗?” “看你说的,老道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还怕一具骸骨?” 魏老道背着付清衍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骷髅是魏兰香用石膏做的,逼真的很,魏老道从不敢在夜里独自一人进这间屋子。 付清衍强忍着伤痛说:“魏先生,在下一条贱命不值什么,但您刚才说的……以身相许,那个……” “嗨,随口说说而已,骗那小子的,你不用当真。” 付清衍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先生,这两日怎么没见到魏姑娘?” “出门了,今日就回。” 魏老道就把刚才没吃完的粥拎进来,分了一半给付清衍。 “这杂粮粥嘎嗓子,你肯定吃不惯,不过家里也没别的吃的了,将就着吃吧。” 付清衍脑袋疼得厉害,吃也吃不出味道。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把半碗粥全吃完了,然后趴在床上喘气。 魏老道给他换了药,检查了一遍伤口。 “还好,没有化脓,多亏了我闺女留了冰块,否则这么热的天气,你这伤口很难愈合了。” 付清衍还以为是这地方凉快,没想到是用了冰。 汴京也只有大户人家夏日才能用冰,没想到这小小的乡村之家,竟然用得起冰。 铁柱魂不守舍地回家,路上遇到了萧寂一行人。 “这位小兄弟,敢问你可有见过一对年轻男女路过此地?”观书拦下铁柱问。 铁柱双眼无神,愣愣地看着他摇头,随后从他身边绕过去。 观书摸了摸脑袋,“可惜了,竟是个傻子。” 随风用草帽扇风,看了眼日头,“大人,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大中午的太热了。” 他们进村子买了几碗凉茶,然后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 “这百宜村是离青木县最近的一个村子了,如果这里也没有线索,那我们只能往回找。” 萧寂觉得事情不妙。 付清衍性子大方,这一路都没遮掩过行程,为何到了这偏僻的青木县反而藏匿起来了呢?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改性子,除非他做不了主了。 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魏兰香顶着中午热辣的太阳回来了。 她背着竹篓,从萧寂几人面前走过去,神色淡然。 远远就认出了这四人,不过她不可能上赶着打招呼。 观书看到人,跳出去问:“这位姑娘,敢问你可见过一对外地来的年轻男女?男子身高八尺,文质彬彬的,很俊朗,女子长得也很美。” 魏兰香被迫停下脚步,随口一问:“有画像吗?” “有有有。”观书拿出付清衍的画像给她看。 魏兰香一眼就认出是自己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男人。 她离家两日,不确定那人是否还活着。 为避免麻烦,她摇头说:“没见过。” 等她回去看一眼,若那人还活着,再来通知他们也不迟。 而且那人伤势极重,也需要好药好大夫,她这半吊子的土郎中,搞不好把人医死了、 若是人死了,还是得丢回乱葬岗,免得惹祸上身。 第十九章 百宜村命案1 魏兰香抬腿就走,背后却有人叫住了她,“魏姑娘?” 她诧异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 是那个长相很俊,官味很浓的男人。 魏兰香警惕地问:“你认识我?” 萧寂没想到自己猜对了。 他不认识魏兰香,但她一开口,声音是骗不了人的,加上身型与昨日见到的引魂者一样,所以才试探开口。 “有幸在县衙听说过姑娘大名,在下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竟然猜对了。” 一个外地人,只听说过她的名字就能猜到是她,这男人的观察力真不一般。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村子。 她半路采了几种药材,都是李家阿婆用得上的,正好带过来给他们。 平时她到李家时,李铁柱都会热情相迎,今日也不知怎了,见到她转头就跑。 她也没放在心上,把药材留下,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走到村口时,见那四个人还坐在老树下乘凉,魏兰香正犹豫着要不要带他们回家。 她太知道亲人失散有多痛苦了。 若因为她撒谎让他们见不到最后一面,魏兰香肯定过意不去。 “快来人啊,桂花自戕了!” 村子不大,村头喊话村尾都听得到。 魏兰香立即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但有四人速度比她更快。 等魏兰香赶到时,村尾的小树林外已经围满了人。 这地方是百宜村进山的路口,在附近干活的人很多,还有小孩在小树林里拾柴火。 “桂花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死了让大牛怎么活?” 一名老妇人边跑边嚎,魏兰香听到身边有人说:“是王家婆娘,平日里没少打骂桂花,没想到这会儿哭得最伤心的也是她。” “好歹是花了一两银子娶进门的媳妇儿,白天给她做牛做马,晚上还能伺候她儿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村民们最看不惯这王婆子,如今她死了媳妇,幸灾乐祸的可不少。 魏兰香住在附近十年,也听说过这户人家。这王婆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恶妇。 她挤进人群,想去验一验尸体,结果看到那四个外乡人被村民围了起来。 “你们四个外乡人来我们百宜村做什么?” “人肯定是他们杀的,我们村几十年相安无事,他们一来就死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快说,不然我们就报官了。” 随风气急,“你们什么眼神,我们像是杀人犯吗?而且我们才过来。” 观书附和道:“就是,要真是我们杀的,我们不跑还凑过来,疯了吗?” 魏兰香也不信这几个人会杀一名村妇。 她看到桂香的尸体躺在地上没人管,于是走了过去。 刚要探一探脉就被萧寂喝止了,“不要随便碰尸体!” 魏兰香转头,犀利地问:“你是官员吗?还是你会验尸?” 听到“验尸”二字,萧寂眼神闪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县衙里听到的话,有心想验证一番,于是说:“我不会验尸,难道你会?” 魏兰香不理会他,低头专注地检查着尸体。 第二十章 百宜村命案2 萧寂目不转盯地看着魏兰香验尸。 看得出来,她确实没少接触尸体,几乎每个动作都能找准死者的信息。 萧寂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蹲下来问:“姑娘看出了什么?” 魏兰香看到他的动作,心里有些诧异,这男人难不成真是官府的? 不过她确实需要有人记录。 “验,死者女性,年龄约二十五,身高六尺二寸,体瘦,从死者的僵硬程度和皮肤活性来推断,她死了五个时辰左右。” 萧寂记录得很快,但心里有些不解,为何要记录身高体重这些无用的东西? 而且她为何能一眼就看出死者死了五个时辰? 他盯着魏兰香的动作。 只见她将尸体脖子上的麻绳取了下来。 她没急着看伤口,反而盯着那根麻绳看了许久。 “这麻绳有问题?”萧寂忍不住问道。 “没有,就是农户家最常见的麻绳,应该家家户户都有。” 魏兰香将麻绳放在一旁,抬起尸体的下巴观察死者的脖子。 “验,死者脖颈处有严重擦伤,勒痕很深,五官扭曲,双眼突出,舌尖微微突出……” 魏兰香扫向她的双脚,“脚尖平直,悬挂着时应该是下垂状态,初步判断只能看出是吊死的。 但是自杀还是他杀,需要进一步查验。” 萧寂眼睛一亮,欣赏地问:“你学过断案?” 魏兰香摇头。 她将尸体前后检查了一遍,隔着衣服,她看不清她身上有没有其他伤,但衣服平整没有缺口,也不见血迹,想来是没伤的。 “初步判断,死者是机械性窒息而亡。” “自杀的?” “未必,也可能是被凶手勒死后悬挂在树上的。” “那怎么区分?” 魏兰香拿起尸体的手,检查了她的指甲缝,发现了一些皮肉组织。 但也不排除是她上吊时抓到了自己的脖子。 毕竟人在吊死时,窒息和疼痛感是非常难受的,会下意识去抓绳索。 如果是在现代,可以从指甲缝里提炼出这些组织的DNA,只要与死者的比对一番就知道了。 但在这里,魏兰香也只能说:“暂时不好区分,是谁先发现死者的?” “是……是我。”一个小男孩站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魏兰香,然后被他母亲拽开了。 “瞎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快回家!” 魏兰香又问:“是谁将尸体放下来的?” 这回站出来的人是李铁柱,“我听到小草的尖叫声跑过来的,当时看到树上吊着一人,也没看清是谁,就把她抱下来了。” “对对对,我们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铁柱把桂花抱下来。” 王婆子尖锐地喊道:“铁柱啊,不是婶子说你,你和桂花男女有别,你怎么能抱她呢?” 有人不悦地说:“王婆子,你儿媳已经死了,还守着清白做什么?” “死人怎么了?死人也是我王家的死人,其他男人就是不能碰!” 魏兰香打断她的话,问:“王阿婆最后见桂花是什么时辰?” “这贱蹄子昨晚半夜跑出来的,鬼知道她和哪个野男人私会?” “你们没出来找?” “昨夜那是中元节,谁敢半夜出门?” 果然,中元节半夜不出门是对的,看吧,这出门的人是要死的。 第二十一章 百宜村命案3 “难道是鬼杀了她?”一农妇捂着嘴连连后退。 众人立即退开来。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瞎说,鬼杀人还用得着套麻绳?” “就是,这一看就是自己吊死的。”王婆子附和道。 也有人揭破她说:“八成是你家大牛又半夜打媳妇了吧?” “滚滚滚,我家的家事要你们管?” 王婆子扑过来将魏兰香推开。 “不准你动我儿媳的尸体,都给我滚开!” 她扑倒在尸体上嚎嚎大哭:“桂花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自寻短见呢?” 萧寂冷声询问:“这位大娘,您儿媳妇是受什么打击非要自寻短见?” 王婆子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随风拔剑出来,“嘿,你这老婆子可知道我家大人是何身份?问你什么老实招来,否则将你绑到官府审问!” 听到“官府”二字,王婆子吓到了。 眼前这几个外乡人衣着谈吐不凡,还真有可能是个官。 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她性子胆小,谁知道为什么想不开?” 村民中有人喊道:“肯定是被你打得,经常半夜能听到桂花哭,哪个好人家半夜打媳妇?” 王婆子一口唾沫喷出去,“呸,你们闭嘴,少在那瞎咧咧。” “那你倒是说啊,桂花为什么想不开要自杀?” 魏兰香这时候说了一句:“要想知道她的死因,还需将尸体带回去仔细检查。” 若是没有萧寂在场,她也许不会多管闲事。 在村子里,死了人通常是不会报官的,王家一定会将桂花草草下葬。 她若提出要验尸,不仅王家不会同意,村民们也不会同意的。 这件事只有官府参与了,她才可能光明正大地验尸。 有认识她的人说道:“兰香啊,你还是赶紧把桂花入殓了吧,让她早日投胎到个好人家。” “是啊是啊,让王家准备好棺材寿衣,你替桂花收拾收拾,让她漂漂亮亮地上路。” 魏兰香刚要开口,就听见后方有人喊道:“村长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名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魏兰香注意到,他今日的腿脚似乎跛的更厉害了些。 百宜村的村长也姓李,这个村里大半人家都姓李。 李村长看着尸体叹气:“王婆子,先把人抬回家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总不能让桂花的尸体一直躺在这里。” “慢着!”萧寂吩咐随风:“你跑一趟县衙,让方县令带县尉过来查案。” “得令!”随风人如其名,速度如风。 李村长沉声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何身份?为何要替我们百宜村做主?” 萧寂不想暴露身份,只道:“在下路过此地,正好见到了死人,顺手替你们报个官罢了。” “报官?怎么能报官?这是我王家的家事!”王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村民们也不愿意官府来村里查案。 谁知道那县尉大人会不会冤枉好人,随便找个替死鬼当凶手? “这位公子,桂花一看就是自缢,无需惊动官府。” 萧寂笑看着众人,“此案尚有疑点,需让官府来查证后方可下定论,今日若是有人阻拦在下报官,莫不是心虚?” 魏兰香也觉得有疑点。 按理来说,吊死和被勒死还是有区别的,绳索的痕迹会不同。 不过桂花身高不高,假如凶手是个比她高很多的男人,完全可以让勒痕看起来像是自缢。 但是自杀还是他杀,总要仔细查验过才知道。 魏兰香怕这外来的公子哥激怒了村民,站出来说:“今日中元节,桂花的魂魄尚未离去,若她真是枉死,肯定希望能让凶手现形。 若大家执意阻拦,就怕桂花心怀怨恨,夜里去找大家理论。” 众人一听这话,吓得纷纷闭嘴。 桂花要是真怨上他们,以后谁还敢在夜里出门? 大吉大利,诸邪避退! 萧寂低头闷笑。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唬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 王大牛姗姗来迟,看到妻子的尸体,非但没有悲痛,反而带着一股怒气。 “这贱人要死怎么不死远点?真是麻烦!” 王婆子跟着骂:“可不是,她一根绳子吊死了,那老娘的一两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萧寂沉默不语,转头去看魏兰香。 他在地方待了三年,见多了这种不把媳妇当人看的人家。 可魏姑娘才及笄,尚未嫁人就见到了如此丑陋的人性,是否会为那死者不值? 魏兰香生气吗? 她当然生气,不过她擅长控制情绪,听着耳边的污言秽语,她依旧面无表情。 她脑海中模拟出昨夜桂花从家里跑出来后的情形,试图带入桂花的情绪,还原当时的案发现场。 五个时辰前是后半夜,离桂花从家里跑出来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她也许会因为心灰意冷而自杀。 也许是因为生无可恋才选择离开人世。 那根麻绳那么粗,套在脖子上的时候肯定很疼,若是自杀,用腰带不是更好? 魏兰香漫无边际地猜想着,直到县令大人带着一群衙役跑来。 她第一次见方县令,如她所想,是个儒雅的中年男子。 她退让到一旁,并不参与这个案子,只冷眼旁观着。 县衙也是有仵作的,是个头发斑白的老者,见到尸体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去吐。 魏兰香惊呆了。 虽然吊死的人面相恐怖了些,可一个仵作,不是应该见惯了各种大场面吗? 萧寂挑眉,与魏兰香对视了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揶揄,好像在说:“看吧,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像魏兰香那样,见到尸体不仅不避开,还主动上手的姑娘,萧寂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她的手法纯熟老练,绝非第一次验尸。 “萧大人。”方县令带着孙县尉过来拜见。 萧寂摆摆手,“这案子发生在青木县,方县令做主即可。” 魏兰香了然,这姓萧的年轻官员,品级比县令大。 倒真是年轻有为了。 孙县尉腿都在抖。 州府的提刑大人才刚到青木县,青木县就发生了人命案,要是破不了案,他这县尉也做到头了。 “来人,先将尸体抬去义庄,待仵作验尸后再下葬,派人去村子里问问,最后与死者接触的人是谁。” 孙县尉一通安排,魏兰香听得直皱眉。 他难道不该先勘验现场吗?得确定这里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才好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用验不用验!我儿媳是自杀的!”王婆子拦着衙役不肯让人带走桂花的尸体。 她急切地说:“大家伙都亲眼看到的,她自己吊死在树上,还请大人让民妇将儿媳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第二十二章 百宜村命案4 孙县尉对着普通百姓可一点不怂,呵斥道:“若是真有人亲眼看到她上吊,为何不阻拦?还是说,是你们合伙害死了死者?” 村民们一听这话,赶紧散了,免得被殃及池鱼。 眼见衙役将尸体抬走,那白发仵作慢吞吞地跟着,魏兰香也不好参与,便背着竹篓回家去了。 萧寂将视线收回,问孙县尉:“县衙的仵作水平如何?” 孙县尉忙奉承道:“肯定不如萧大人。” 这位萧大人乃状元出身,据说从小擅长断案,乃是皇上放到建州府历练来的,说不定人家马上就能高升回京了。 萧寂皱了皱眉,无奈地说:“仵作验尸关乎案情,怎可儿戏?” 方县令解释了一句:“不瞒大人,青木县向来太平,很少发生命案,因此仵作经验缺乏,并非不重视。” 萧寂明白,并非是命案少,而是很少有人报官。 底层百姓大多数只听村长或族长的,犯不着将案子捅到县衙去。 萧寂是办私事来的,替死者报官已经仁至义尽,并不适合插手地方查案。 他带着人离开,走出百宜村才发现刚才记录的验尸笔录还在手里。 他反复研读,忍不住称赞道:“这姑娘不仅会验尸,连笔录都如此完整,若能为官府所用,定能加快破案。” 随风好奇地问:“一个小丫头,哪学来这样的本事?” 萧寂摇摇头,萍水相逢,他也不好问太多。 等出了村子,过了桥,他们又看到那位魏姑娘,她正站在桥那头看过来。 这缘分…… 随风打趣:“哟,这姑娘难不成是看上咱们大人,故意制造偶遇?” 这样的事情他们见多了,从汴京到建州城,他们为大人挡了许多烂桃花。 萧寂将笔录收好,走过去询问:“姑娘是在等我们?” “嗯,请跟我来。” “去哪儿?” “我家。” 萧寂以为魏姑娘是想与他说与案情有关的事情,没想到对方竟要带他们回家。 他看着眼前孤零零的破宅子,有一瞬间的怜悯,但也只能说:“姑娘,我等还有要事,不宜上门做客。” 随风怕这乡下姑娘听不懂,加重语气道:“我家大人身份尊贵,且家中已有妻室!” 魏兰香:“……” 她嘴角抽了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淡淡地说:“你们要找的人在我家中。” “什么?”萧寂等人大吃一惊。 观书面色一变,推开她先一步跑进魏家,大声喊道:“公子!公子!您在哪儿?” 魏老道扛着扫帚出来,皱眉问:“大呼小叫什么?你们谁啊?” 等他看到后头的魏兰香,立马挂上笑脸,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竹篓。 “兰兰,你回来了,刚才河对岸好像出事了。” 魏兰香点了点头,“是王家儿媳妇死了。” 魏老道不管什么王家李家的,他也不熟悉,指着几个陌生人问:“这些人是……?” “来找人的。” 观书正要冲进屋子里找人,被魏老道一把拽住。 “知道人在哪吗就往里冲?”那间可是闺女的厢房,哪能让这毛头小子随便闯进去? 观书恶狠狠地问:“你们把我家少爷藏哪儿了?” 魏老道沉下脸,一巴掌拍在这小子脑袋上,就冲这态度,今天他们就别想把人接走。 萧寂也皱眉斥责道:“观书,不可无礼!” 这观书是平阳侯府的仆从,出门在外都有人奉承,在汴京还会收敛一些,到了这偏远小山村,难免自视甚高。 观书捂着脑袋退后一步,闷声认错:“表少爷恕罪,奴才也是太关心少爷的安危了。” 萧寂不好管教别人家的下人,对魏老道抱拳作揖。 “老先生见谅,家奴骄蛮,关心则乱。” “哼。”他的态度让魏老道面色好看了些。 魏兰香指着付清衍所在的屋子说:“事先声明,他是我从乱葬岗背回来的,伤重未愈,不宜挪动。” 萧寂心头一凛,带着人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是表兄来了吗?” 付清衍听到外头的动静了,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萧寂站在台桌前,仔细打量着三年未见的表弟。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不敢相信昔日清风霁月的平阳侯世子会沦落到这样凄惨的地步。 观书跪在一旁哭着说:“少爷,您这是怎么了?他们怎么给您睡木板桌?” 太可怜了,他家少爷竟然连张床都没有。 魏老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知足吧,要不是我们,他早见阎王爷去了。” “咳咳……”付清衍红着脸说:“观书快去给老先生道歉,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观书最听主子的话,连忙转了个方向给魏老道磕头。 “别,老道我受不起。” 萧寂上手检查了一下付清衍的伤势。 “后脑受重创,血流的太多了,用的药只是普通的止血消炎的草药,你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可不是。”魏老道附和一声。 萧寂也郑重地朝老道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救我表弟一命。” “好说,带他离开前留下医药费即可。” 不用萧寂吩咐,随风解下荷包递给魏老道,“这里是二十两银,虽然不多,还请先生收下,等我们回去准备谢礼再上门致谢。” 堂堂平阳侯世子的救命恩人,自然不能用区区二十两打发了。 魏老道接过荷包掂了掂,没说太多也没嫌少,摆摆手道:“这就够了,两不相欠,明日把人抬走吧。” 观书不痛快地问:“为何要明日?” 这样的破屋子,这样的破床,他家少爷怎么住得惯? 魏老道冷笑:“没听我闺女说吗,他今日不宜挪动,当然,你们要抬他走也无妨,后果自负。” 萧寂忙说:“是,表弟伤势过重,还需静养几日,麻烦老先生了,过几日我们再接他离开。” 人已经找到了,萧寂也算安心了,什么时候带他走并不重要。 而且这件事里透着诡异,他还需要将重伤表弟的贼人抓到。 魏老道收了钱,去厨房帮闺女烧火,笑眯眯地说:“这钱留着给你置办嫁妆。” 魏兰香看都没看一眼,“义父自己留着,我用不上。” 魏老道自顾自地说道:“可惜那小子的家人这么快就找来了,否则留下来做个赘婿也不错。” 魏兰香笑笑,那人便是残了废了,也轮不到她这样的乡野丫头。 “义父,晚些时候您去对面村子走走,看看桂花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好。” 第二十三章 百宜村命案5 萧寂听完付清衍的倾诉,表情凝重,忍不住斥责一句:“你带着女子私奔已是大逆不道,却如此疏于防备,被暗算也是活该。” 付清衍伸手扯了扯萧寂的袖子,撒娇:“表哥,我知错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若你还不知错,那是真没救了。” 他不敢想象,若无人搭救,这条鲜活的生命就要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乱葬岗中了。 萧寂很是后怕,严肃地叮嘱观书几人,“以后见到魏姑娘与魏老先生,记得不可无礼。” “是。”几人忙应下。 “表哥,能找到幽娘和那奸夫吗?这个仇我非报不可!”付清衍发狠道。 萧寂背着手,微蹙着眉头,“既是逃犯,官府自会追捕,至于那位姑娘是共犯,也会一并收监。” 付清衍深深吸了口气,“还请表哥不要将我受伤一事告知家里。” “不想让家人担心,你就不该做出这等事情,年纪不小了,怎么还如此幼稚?” 付清衍当时爱惨了碧幽姑娘,家人不同意他抬她进门,便头脑一热,带着她私奔了。 如今回想起来,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萧寂暗暗摇头。 这表弟自幼被宠溺着长大,顺风顺水,经此一难,也许才会成长起来。 看出付清衍精力不济,萧寂叮嘱他好好休息,走出屋子。 他仔细打量着这座宅子,到处都写着:清冷、破败与贫困。 这样的人家,却能培养出那样通透的姑娘,真是奇迹。 萧寂看到院子里晒着的草药,他能认出止血的三七和白及,还有消肿止痛的益母草。 这父女俩看来还精通医术,难怪能把付清衍从鬼门关拉回来。 萧寂对这户人家越发好奇,总觉得他们的行为举止与这破屋子格格不入。 魏老道走了出来,烦躁地说:“看完了就走,别在这儿碍眼,难不成还想蹭饭?” 观书一改先前的态度,巴结地说:“先生大义,观书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少来,你连饭都不会做。” 观书红了脸,他是书童,能读会写,但不会做饭啊。 魏老道叮嘱他们:“你们最好去城里请个好郎中来,我们医术不精,不包活。” 萧寂点头,吩咐观书:“那你去县城请郎中吧。” 等观书离开,萧寂问魏老道:“老先生为何住在此处?” 魏老道往竹椅上一躺,摇摇晃晃着回答:“没人愿意与老道我做邻居呗。” 他瞧着眼前这俊朗的年轻人,气质华贵,性情稳重,难免有些欣赏。 “我啊,从前是个游方道士,如今是个给死人引路的巫道,说白了,只与死人打交道。” “那魏姑娘的验尸术可是跟您学的?” 魏老道眼神一闪,模棱两可地回答:“一点点吧,我家闺女聪明的很呐。” 没过多久,魏兰香端着食物出来。 一大锅白粥,一盘油汪汪的大肉饼,还凉拌了海带丝,在普通百姓家里,这样的伙食算好的了。 魏老道指使着随风和随影去搬桌椅,对他们说:“看在你们多给了医药费的份上,这顿算我们的。” 随风闻着那肉饼的香味咽了口口水,谄媚地问:“您闺女有这厨艺,怎么不去县城里摆摊?” “哼,你以为谁都能吃到我闺女做的食物?” 想屁吃! “食物简陋,萧大人将就着用些。”魏兰香客套了一句。 “多谢,我们不挑食。”萧寂真诚道谢。 乡野之地,他们出城时也没带干粮,这会儿确实饿了。 这些食物分量很足,但魏兰香低估了几个成年男子的饭量,最后连海带丝里的汤汁都被他们倒进粥里调味吃了。 “好吃!”随风大方地称赞。 随影点头附和:“姑娘好手艺。” “这肉饼皮酥肉嫩,味道极好,姑娘的厨艺堪比酒楼大厨。”萧寂竖起大拇指。 等观书将老郎中请来,还让城里的酒楼送来了一桌席面,结果只有魏老道动了筷子。 他刚才没吃饱,每道菜浅尝了一遍,嫌弃地说:“这是哪家酒楼的菜,做得也太难吃了。” 观书自然不知魏老道的嘴巴被养刁了,还以为他故意贬损,嘟着嘴说:“您老差不多得了,我家公子都没您挑嘴。” 他进屋给老郎中打下手,之后又又是煎药喂饭,忙得团团转。 天渐渐黑了,萧寂该离开了。 观书要照顾主子,便留了下来。 夜里的魏家透着一股阴森和恐怖,观书坐在屋子里,觉得浑身汗毛直立。 “少爷,您有没有觉得这魏家父女怪里怪气的?” 观书搓了搓胳膊,将毯子包裹在身上。 付清衍的视线扫过柜门,闭上眼说:“别瞎说,那是本少爷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有些特殊癖好,他除了支持还能怎么办? 到了半夜,观书尿急,跑去茅房解手。 魏家的茅房一点不臭,看不到一点污秽。 解手后水一冲,脏东西就顺着管道流到后院的化粪池里。 魏老道会定期找村民来清理化粪池,反正村民们也需要这些东西做肥料。 观书提上裤子,转身与一人撞上,视线里出现一张鬼面,凸起的双眼,外露的獠牙,血红的大嘴,吓得他魂不附体。 他浑身打着颤,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哟,这么巧?” 魏老道刚接了一单生意,半夜出门时尿急,没想到会在自家茅房里与这小子撞上。 他忘了自己戴着面具,还热情地打招呼。 “鬼……鬼啊……”观书用力推开他跑了出去。 魏老道被推了一个踉跄,还好茅房不大,身后的门替他挡了一下。 “年轻人就是胆子小。”魏老道哼了一声。 观书跑回屋子,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搞错了,毕竟那面具昨日才见过。 他抱着胳膊缩在主子身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 可这屋子四处透风,鼻子里总能闻到血腥味,看什么都觉得阴森恐怖。 迷迷糊糊才有些睡意,突然有人敲门。 观书吓得跳起来,拍着胸口抱怨:“这什么人家啊,怎么夜里如此不安生?” 他躲在门后往外看,瞧见院门外有火光,然后看到魏姑娘去开门。 “兰香姑娘,快跟我们过去一趟。” 魏兰香好奇地问:“怎么了?是我义父出事了?” “不不不,兰香姑娘,是道长让我门来请你,王家又出事了。” 魏兰香想去提药箱,村民拦住她,“不需要那个。” “王家出了何事?” “王婆子死了。” 魏兰香皱眉,这王婆子白日里还声音洪亮,精神抖擞的,怎么夜里就死了? 第二十四章 百宜村命案6 百宜村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大半夜全村的人都聚在一起。 太可怕了,王家竟然在一日之内死了两个人。 “一定是桂花的鬼魂来报仇了!”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 人心浮动。 不少人悄然后退,惊恐地盯着四周。 桂花嫁到王家好几年了,性格软弱,平时日也没少被村里的人欺负。 “不对,村长说是那老道士觊觎王家的钱财,所以杀人夺财。” 李铁柱高声反驳:“不可能!魏师父平日里赠医送药,对大家那么好,怎么可能杀人?” 被反驳之人“呸”了一声,“钱帛动人心,何况当时就他一个人在王家,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 李铁柱满脸涨红,吼道:“说不定是她自己失足掉进粪坑里溺死的呢?” 魏兰香一来就听到这句,心生疑惑,粪坑又不深,如何能溺死人? “魏姑娘来了。” 众人给魏兰香让道,不过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怜悯和厌恶。 魏兰香站在王家门外,问:“我义父呢?” 李村长拄着拐杖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 他叹气道:“魏家丫头,你义父涉嫌杀人,官差要将他带回衙门审问。” 魏兰香高声说:“今夜是王阿婆花钱请我义父来除祟的,他为何会杀人?” “这得官府查了才知道。” 魏兰香走到那两名衙役面前,屈膝行礼,“不知能否让民女见一见义父?” 她帮方氏查出了杀子凶手,在县衙里挂了名,衙役对她倒是客客气气的。 “魏姑娘进去吧,但也只能待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 魏兰香走进王家。 王家院子比魏家大,有三间大瓦房,是百宜村少有的富户。 但王家的钱财大多数来源于卖女,因此被村民们唾弃。 王婆子的尸体摆在院中,散发着一股恶臭。 魏老道被绑了手脚丢在角落里,自娱自乐地说:“丫头,你义父我栽跟头了。” 魏兰香走过去扶起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接了王家的生意,半夜我就过来了,谁知道王家一个人也没有,我前前后后找了一遍,最后在茅房里发现了王婆子,已经死了。 也怪我手贱,非得把人拖上来,这不,就被李村长他们瞧见了,非说是我杀了王婆子。” “那衙役什么时候来的?” “那二人被县尉大人留在百宜村查案,夜里就住在村长家。” 魏兰香又问了一个问题:“王家的生意是王婆子亲口跟你说的?时辰也是她定的?” “是啊,她说怕夜里桂花的鬼魂会回来,我想着这生意简单,就接了。” 魏老道懊恼地拍着大腿,“就给了五百文,早知道我就不接了。” 魏兰香冷静地说:“方县令还算公正,不会滥杀无辜,案子总要查一阵,我会想办法查出真凶,救义父回来的。” “我知道你聪明,所以才托人喊你来,不过兰兰啊,你也别有压力,义父这把年纪了,早把生死看淡了。” 魏兰香神色严肃,“义父,杀人偿命,凶手不可能逍遥法外。” 衙役进来说:“魏姑娘,我们该带嫌犯回衙门了,对不住。” 魏兰香半夜出门没带钱,取下发髻上的银簪子塞给他,“麻烦大哥多多关照我义父,明日我会去见方大人。” 衙役笑眯眯地把簪子放进怀中,满口答应:“姑娘放心,案子没判之前,魏道长不会有事的。” 魏兰香安抚地看了义父一眼,然后抬脚往外走。 路过王婆子的尸体旁时她停下脚步,故意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然后施施然地离开王家。 外头有人传她能通阴阳,虽然是谣传,可这谣传有利于她与官府交涉。 李铁柱看她一人出来,关切地问:“兰香姑娘,魏师父没事吧?” 魏兰香摇摇头,“暂时没事。” 铁柱挠了挠头,羞涩地说:“夜深露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也不远,多谢李大哥。”魏兰香扫了一圈,疑惑地问:“李大哥,怎么没见到王家其他人?” “白日里桂花尸体被官府带走了,所以王家没有摆灵堂,也就没有通知亲戚们,王大牛傍晚时分出去了,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魏兰香这才想起来,王家就王大牛这一个儿子。 王婆子生了四个女儿才生到一个儿子,宝贝非常,前面几个女儿全都卖了,说是要筹钱给王大牛娶媳妇。 结果娶的媳妇也没花几个钱,反而给家里盖了大瓦房。 这个家,家里家外的事情大多数是桂花在做,但王婆子和王大牛好像一直也不缺钱。 真是怪了。 魏兰香独自回去,睡是睡不着了,于是坐在院子里想事情。 王家一天之内死了两人,看似毫无关联,但肯定有内情。 那孙县尉查案水平一般,魏老道虽然没杀人,可当时王家就他一个人在,很难洗脱嫌疑。 她必须想办法去验尸,找出桂花和王婆子的死因,借着方氏的关系推着官府查明真相。 她回头看了一眼付清衍所在的小屋,暗忖:或许这个人的关系也可以用一用。 观书一晚上没怎么睡,早早起来伺候主子上茅房。 看到魏姑娘坐在院子里,他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对这魏家父女有些好奇。 “魏姑娘,我家公子早膳能吃什么?” 魏兰香起身说:“他最好吃流食,我去煮点鸡丝粥。” 观书洗漱后才发现魏老道不在家,心里纳闷,这老头也太心宽了吧,竟然将闺女独自放在家里。 “少爷,这家人真奇怪。” 付清衍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的,老先生和魏姑娘都是心地善良之人。” 观书小声吐槽:“您看谁都是好人。” 付清衍盯着屋顶上忙碌织网的小蜘蛛,自嘲地说道:“我是傻,轻信于人,可我这条命都是他们救的,他们有所图也正常。” 魏兰香做好做饭,洗漱后换上一套新衣,将头发扎了个双髻,然后出门往县城去了。 第二十五章 百宜村命案7 萧寂被方县令请去衙门,一份简单的验尸笔录摆在他面前。 “萧大人请看,这是那女尸的验尸笔录,死者确实是自杀的,官府今日将把尸体还给死者家属,不过不幸的是,昨夜死者的婆母也死了。” 萧寂扫一眼就把内容看完了,无非是说脖子上的伤痕与麻绳相符,加上树上剐蹭的痕迹,孙县尉判断是自杀。 他不置可否,打算亲自去义庄看看。 “尸体再停一日,此外,那王家可有人来官府录口供?” 方县令尴尬地回答:“原本是打算验尸后录口供的,谁知王老婆子死了,王大牛失踪,这口供也就耽搁了,不过衙役昨日已经在村子里问过当地村民了。” “王婆子的死因是什么?” “她是被人推到粪坑溺死的,嫌犯昨夜就带回来了,是去王家做法事的老道士,姓魏。” 萧寂动作一顿,挑眉问:“魏老道长?可是住在百宜村河对面那个?” “正是他。” 他会杀人? 萧寂可不这么认为,但也不排除二人因争执而过失杀人。 不过总觉得这两个案子疑点重重。 他正要说话,有衙役来敲门说:“大人,大娘子说,她带魏姑娘来见您,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客。” 方县令无奈地看了萧寂一眼,尬笑道:“家妹与魏姑娘有些交情。“ 他朝外吩咐:“去跟大娘子说,本官今日没空,改日再见吧。” 他以为魏兰香是来求情的。 可堂堂建州府提刑司的主官在这里,他怎敢徇私枉法? 萧寂却说:“请魏姑娘进来吧,她于本官有恩。” 方县令大吃一惊,这魏姑娘可真有本事,才一天功夫,竟然与萧大人结缘了。 “快,请魏姑娘进来说话。” 魏兰香一个人进来的,看到萧寂也在并不意外。 她规矩地行礼,然后对方县令说了自己的请求。 “还请大人允许民女查阅鸿元八年的档案。” 方县令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啊。 他笑着说:“此事虽然坏了官府的规矩,可本官知道你寻亲心切,就破例一回,来人……” 他差遣衙役带魏兰香去查阅档案,对萧寂解释说:“这魏姑娘是魏老道捡来的孩子,她是鸿元八年走失的。” “本官依稀记得,那一年南边发了大水,死了很多人。” 方县令感慨道:“是啊,当年那场大水冲毁良田屋舍无数,又生了瘟疫,导致青木县人口减了一成。” “原来如此,那时候魏老道长还能收养一个孤女,可见是个心善之人。” “萧大人所言极是,当初为了给养女治病,魏老道可没少求人。” “这样的人想必不会是杀人凶手,方大人审案可要慎重。” “您放心,下官一定会据实查证。” 萧寂起身,他准备先去看看付清衍,然后再去百宜村走一趟。 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出门时,他想起一事,交代道:“对了,派人先把王大牛找回来。” “是。” 南方潮湿,县衙的库房常年不通风,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 守库房的小吏捂着鼻子,指着靠窗的架子说:“姑娘要看的鸿元八年的档案都在那边,你慢慢看。” 魏兰香道谢,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进去。 档案库房里不能有明火,但此时外头阳光正好,屋里也看得见。 她抽出一卷卷轴,打开后发现是青木县的地图,一县九镇三十二村,但曾经青木县有十镇,古里镇已经在地图上消失了。 再看日期,鸿元八年九月,正好是古里镇毁灭后的日子。 魏兰香往前找,却找不到任何一卷有记录古里镇的地图了。 她去翻人口登记册子。 县衙每五年统计一次人口,魏兰香找到了她出生那一年的户籍册子,看到了沈家一众亲人名字,独独没有她的。 是了,二月份她还没有出生。 古里镇那一年三百多户,人口近五千,有许多世代扎根在镇上的百姓。 魏兰香记得母亲说过,沈家是外来户,祖父凭着一手医术很快就在镇上扬名,药铺的生意很好。 魏兰香把那一年县衙官员的名字都记下来,又翻了翻每个月例行上报给州府的邸报。 六月,青木县遭遇了特大洪水。 七月,县城医馆发现了同一特征的病人,数量每日剧增,怀疑是瘟疫。 八月,瘟疫大爆发,古里镇是源头,病情最严重,县衙向州府发出求救。 到了九月,邸报上只说瘟疫控制住了,对古里镇一事只字未提。 魏兰香在库房里待了大半日,走出来时眼睛酸痛,阳光一照便流下眼泪来。 萧寂原本靠在柱子上等她,见状还以为她是找不到亲人哭了。 他明知故问:“魏姑娘要寻亲?” 魏兰香闭着眼睛缓了缓,朝萧寂走过去,行礼道:“萧大人,我会验尸。” 萧寂目光发亮,但并未答应,“县衙也有仵作,魏姑娘是本案嫌犯亲属,理应回避。” 魏兰香直接说:“我猜县衙那位仵作连死者的衣裳都没解开过,谈何验尸?” 萧寂笑容微顿,想起刚才那份寥寥数字的验尸笔录,心下有些不高兴。 这青木县的仵作确实水平有限。 “本官为何要帮你?” “就当替您表弟报恩吧。” 萧寂有心考验她验尸的水平,想了想,还是提醒她:“只验尸是很难推翻证词的,除非你能找到魏老先生不在场的证据。” 魏兰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平静地说:“先验了再说。” 萧寂对她如此镇定与自信表示欣赏,决定给她一次机会。 “好,今夜二更时分,你在义庄等我。” 魏兰香皱眉,“夜里光线暗淡,并不利于验尸。” “只能如此,毕竟你是嫌犯家属,被人知道你参与此案,官府也很难做。” “好。”魏兰香立即答应下来,二话不说就离开县衙。 随风很是不解,“大人为何要同意魏姑娘去验尸?本朝还未有过女仵作。” “之前没有,之后也可以有。” “您想招揽她?可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萧寂摇头,“还不到那一步,先看看她的真实水平再说。” 第二十六章 百宜村命案8 萧寂在县城租了一座小宅子,把付清衍接回城里养伤。 魏老道身陷牢狱,魏兰香也没功夫照顾伤患。 萧寂抵押了一枚随身玉坠,拿了五十两白银当谢礼。 魏兰香本来不收,对方却说:“你义父身陷牢狱,便是有我和方大人关照,也需要花钱打点的,而且大牢那地方潮湿阴暗,老先生出来后也需要银钱调理身体。” 其实萧寂想说的是,假如魏老道真杀了人,以后魏兰香就孤身一人了,这五十两够她生活几年的。 魏兰香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笔钱留着给义父养老也好,便收下了。 二更时分,魏兰香提着工具箱来到义庄。 这地方偏僻,今夜月光若隐若现,伴随着夜枭的叫声,像极了恐怖片现场。 随风抱着剑站在门口迎接,扫了她一眼,笑道:“魏姑娘好胆量。” 魏兰香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随风跟在一旁提醒道:“魏姑娘可要有心理准备,这般炎热的天气,尸体腐烂的很快。” 魏兰香点点头,在门口穿好褂子,戴好口罩和手套,往嘴里塞了一片姜片才走进去。 随风时不时回头打量着她,眼中透着惊奇,“魏姑娘这是有备而来啊。” 魏兰香只点头不说话。 义庄里虽然只有两具尸体,但臭气熏天。 随风捂着鼻子走进去,“大人,魏姑娘来了。” 魏兰香二话不说,打开工具箱先点上十根蜡烛,摆在尸体的两侧,提高照明亮度。 萧寂眼里含笑,看来他是捡到宝了。 “这是桂花的尸体,就先从她开始吧。”萧寂站到一旁说。 魏兰香问他:“谁负责记录?” 萧寂拿出纸笔,“还是我来。” 他想亲眼看着魏兰香验尸。 魏兰香掀开尸体上的白布,才两天时间,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散发着一股恶臭。 脖子上的伤口她昨天验过了,于是直接上手解开桂花的衣裳。 除了萧寂,随风和随影都转过身去。 魏兰香一边动作一边说:“其实没有必要,尸体而已,她不会在乎被陌生男子看了去。” “你怎么知道?”随风反驳。 “因为比起清白,她肯定更想让凶手绳之于法。” 萧寂不解地问:“你为何坚持她是被人杀害的?” “如果王婆子没死,我还不能确定,但那么巧,王婆子夜里就死了,那么说明这背后一定有隐情。” 衣裳褪尽,桂花那一身伤痕一览无余。 停尸两日,尸斑尽显,她生前遭遇的伤害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斑驳的印记。 “验,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丑时到寅时,生前常年遭受毒打,新旧伤痕交错,左手骨折过,肚皮上有一大片烫伤的伤疤……” 把明面上的伤看了一遍,魏兰香又拿了棉签掰开死者的双腿。 这下连萧寂都不淡定了,背过身去。 他完全没想到,这黄毛丫头竟然连这事都知道。 很快,他耳边听到魏兰香说:“验,死者生前有过房事,不排除被人先奸后杀的可能。” “什么?”三个大男人齐刷刷回头看她。 萧寂提出疑问:“有过房事为何能确定是奸杀?她有丈夫,而且半夜跑出去,也有可能是……” 魏兰香知道他要表达什么。 “萧大人请看这里……”魏兰香指着桂花的锁骨位置。 昨天有衣裳遮挡,她只看了脖子的伤口,但此时,她不着片缕,锁骨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靠近脖子这个位置有明显的指印,后颈处更加明显,除非是很重的伤,否则不可能在尸体上留下来。” 萧寂皱眉,“她是被人掐死的。” 这么明显的指印,县衙的仵作竟然没有发现! “有九成的可能性,凶手奸污后掐死了桂花,再找一根麻绳把她挂到树上,伪装成自缢的模样。” 魏兰香拿了纸笔出来,照着那指印的模样描画下来。 “这有何用?” “暂时不知道,也许找到嫌犯可以比对一下手指的长短。” 萧寂赞赏道:“魏姑娘心细如发。” “萧大人请继续记录。” “好。” “验,死者指甲缝中有皮肉组织,应为挣扎时从行凶者身上留下的。” 随风高兴地说:“也就是说,凶手被抓伤了,他身上一定有伤痕!” “是,但这种程度的抓伤,两天就痊愈了。” 魏兰香给尸体盖上白布,对萧寂说:“奸污她的男人对她动了粗,应该是房事上有这方面的癖好,她胸口有一圈很明显的牙印,上齿缺了一颗,这是很明显的特征。” “也许凶手就是她的丈夫王大牛。”随风推测道。 魏兰香摇头,“前夜桂花跑出去时,王大牛没有追,所以应该不是他。” 验完了桂花的尸体,魏兰香把蜡烛移到另一边去。 王婆子的尸体更臭,不过她身上的臭味来源于粪坑。 萧寂摆了摆手,吩咐随从:“你二人去抬水来给尸体冲一冲。” 魏兰香在一旁等着,问萧寂:“王婆子的尸体仵作验过吗?” “验过。” “怎么说?” 萧寂眼神发冷,“你看她这样子就知道了,县衙的仵作可能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其实这也正常,凶犯都在现场抓到了,那么多人证,仵作也就偷懒了。 但他肯定没想到,青木县还有个比他更厉害的仵作。 等把尸体冲洗了两遍,魏兰香才开始验尸,说完基本信息后,她第一步就是掰开死者的嘴巴。 “死者口中没有污秽物,她不是在粪坑里溺死的。” 人死前都会挣扎,如果王婆子是死在粪坑里,那鼻腔和嘴巴里肯定都是污秽物。 但如今,她鼻腔里是有些脏污,可嘴巴里没有,说明死后才被人丢到粪坑去的。 随风捏着鼻子问:“谁与她有如此深仇大恨,杀了人竟然还把尸体丢到粪坑去,太过分了。” “她全身没有其他伤痕,初步断定是溺水死亡,我可以解剖尸体吗?” 魏兰香的问话让萧寂沉默了片刻。 大羲王朝看重身后事,对死者都很尊重,仵作验尸除非必要,或者征得家属同意,否则是不允许剖尸的。 魏兰香小声说:“我只看看她的气管和肺部,不会动太多地方的。” “咳……万一被家属发现?” “只有确定她的死因,才好推测第一案发现场。” “第一案发现场?”这个词对萧寂来说很新鲜,但也很好理解。 “好,你动手吧,其余事交给我来处理。” 想王家这样的人家,也不敢和堂堂提刑司叫板。 第二十七章 百宜村命案9 得了允许,魏兰香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卷皮套子,手一推,一排工具整齐地插在皮套子里。 萧寂好奇地上前看了又看,这些工具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从未见过。 而且他从没见过仵作的工具箱里有如此多的东西。 他很想开口询问,但目光很快被魏兰香的动作吸引了。 只见她抬头死者的头颅,将一根蜡烛移到死者鼻尖,凑近了看。 紧接着,她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开了尸体的胸口。 几人顿时屏住呼吸,有些害怕,却还是睁大眼睛盯着看。 萧寂忍不住看了一眼魏兰香的表情,她的脸一大半都被白色棉布挡着,但一双眼格外沉静。 她的动作非常利索,甚至没有半分停顿,刀子又快有准,等萧寂回神,看到她已经放下刀子,拿出针线开始缝合。 “这……”未免也太快了,她看出什么了吗? 魏兰香缝合好尸体,又用粉扑盖住那条缝隙,至少不仔细看不出来。 随风惊叹道:“难怪外人都说,兰香姑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殓妆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凑近了去看那尸体上的痕迹,啧啧称奇。 魏兰香将一方帕子递给萧寂,“左边这个是从死者气管处找到的浮萍,右边是从她指甲缝里找到的苔藓,这两种植物很普遍。 昨夜我去王家时,见到院子里有一口大水缸,不知里头是否有苔藓和浮萍。” 萧寂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笑容。 “魏姑娘真是帮了大忙了。” 魏兰香脱掉手套,边整理工具箱边说:“王婆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材粗壮,要把她摁到水里淹死,凶手的力气很大,而且身高肯定要比王婆子高。” 她转头看着萧寂说:“萧大人见过我义父,他瘦瘦小小,想要杀人移尸有些难度,何况昨夜他的衣裳并没有湿漉漉的痕迹。” “好,我记下了。”萧寂对她今夜的表现很满意。 他吩咐随风:“送魏姑娘回去。” 魏兰香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送,夜路我熟。” 说完也不管他们三人是何反应,背着工具箱离开了。 义庄里静悄悄的一片。 一阵风吹过,白色的灯笼飘忽不定,光线暗淡,透着一股阴森鬼气。 萧寂这才发现,刚才燃着的十根蜡烛也被带走了,难怪光线暗了许多。 他摇头失笑,“这姑娘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魏兰香回到家中,沐浴更衣后睡不着,干脆去王家走了一趟。 水缸里有没有浮萍,她一看便知。 王家一连死了两人,村民们路过都避着走。 此时天还未亮,大家都还在睡觉,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魏兰香直接从围墙跳进去,径直去查看那口大水缸。 王家人都不算勤快,水缸用了许多年,壁上果真有苔藓,水里也飘着几片浮萍。 再围着水缸看了几遍,在青石砖缝隙中发现了一小搓头发。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搓头发收起来,灰白交加,可能是王婆子的,也可能是凶手的,但唯独不可能是她义父的。 魏老道已经满头白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兰香下意识转身,看到一道黑影站在身后。 “原来是兰香啊,你怎么半夜在这儿?” 魏兰香后退一步,身体靠在水缸上,沉声反问:“那村长又为何在此处?” 李村长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回答:“哎,夜里睡不着,想着王家的事,就过来看看。”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魏兰香盯着他的手,突然问了一句:“李村长,您手背上的伤好了吗?” 李村长下意识捂住手背,随后发现,这样的光线下,对方不可能看到他手背上有伤。 他后退一步,背着手,一改刚才的温和,声音阴沉地问:“兰香啊,你怎么偏要多管闲事呢?” 魏兰香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还懂仵作之事,不过你一个姑娘家,着实不适合干这个。” “您是指验尸?” 李村长摇头惋惜:“姑娘家家的,绣绣花,洗洗衣裳就好,碰那肮脏之物,以后要嫁不出去的。”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呵呵,我也是看你长得好,不舍得一朵鲜花就这么浪费了。” 李村长拄着拐杖朝魏兰香走过去。 他表情阴鸷,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魏兰香的身体。 “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哑巴也长大了,真是好姿色。” 李村长露出淫邪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朝魏兰香抓去。 “村长,您这把年纪了,害了多少小姑娘和小媳妇?桂花是你杀的吧?但我不明白,你杀王阿婆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她这个年纪的?” “呵,那个恶妇,从前把儿媳妇卖给我玩,如今没了这笔进账,竟然要挟我,她当自己是什么人?” “所以你杀了她?” “自寻死路罢了。” 魏兰香突然想起来白宜村这几年发丧的人家,好像女子的比例确实高了些,只是没人报官,人死了也就死了。 “兰香啊,你那义父年纪也大了,不如跟了我,我保准给你更好的生活。” “一个老残废,想得倒挺美!”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李村长挺直了腰,魏兰香才发现他个子很高,难怪能勒死桂花,淹死王婆子。 “村长,您一把年纪了,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就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哈哈,别人在乎死后,我可不在乎。” 他丢开拐杖朝魏兰香扑过去,想用手掌去捂魏兰香的嘴,而那掌心里有一方帕子,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老头,怕就是用这迷药迷奸村里的女子。 大多数失了贞洁的女子都不敢往外传,任凭他糟蹋。 魏兰香身姿敏捷地避开他的手,绕到水缸另一边。 一把小刀落入掌心,她给李村长最后一次机会,问:“村长,可愿意随我去官府自首?” 李村长轻蔑一笑,“别白费心思了,今日你能走出这院子再说。” 李村长动了杀心。 但这样美丽的女孩,死前不享用一番,可就浪费了。 魏兰香不跑了,表情厌恶中透着一丝悲悯,在对方伸手时轻轻一挥。 寒光一闪,锋利的小刀精准地挑断了他的手筋,鲜血涌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百宜村命案10 “啊……”李村长惨叫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魏兰香趁机一脚踹向他的肚子,但李村长敏捷地避开了。 他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小娘皮,竟然有点身手!” “哼,李村长一把年纪,没想到腿脚也挺灵活的。” “老子可是在战场上逃命了几百回的人,你找死!” 李村长捡起地上的拐杖,单身朝魏兰香挥打过去。 他一条腿是跛的,可跳起来丝毫不受影响,招招都往魏兰香命脉打去。 魏兰香这些年坚持习武,拳脚功夫只能算一般,但她轻功学得不错,深得魏老道真传。 百招过后,李村长依旧没能摸到魏兰香的衣角。 他气急败坏,体力明显不支,胸口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魏兰香五指间各夹着一枚细针,冷笑一声,“轮到我了!” 细针在暗夜中悄无声息地射入李村长体内,他软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魏兰香靠近他的身体。 “啊……”又是一声惨叫。 魏兰香将他正常的那只脚的脚筋也挑了。 她蹲在李村长身边,冷冷地说:“就你这残破的身体,也就能欺负欺负弱女子。” “你……你敢杀我?” “很惊讶吗?”魏兰香把刀子换成针,扎在他身体几个穴位上,瞬间让李村长全身痉挛起来。 “你放心,以你的罪行,肯定得判个凌迟处死,现在杀你反而便宜了你。” “……”李村长痛得说不出话来,双目赤红地瞪着魏兰香。 魏兰香捡起地上的帕子塞进他嘴里,过了一会儿,他就被迷晕了。 看着一动不动的李村长,魏兰香这才想起善后问题,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公鸡开始打鸣了,魏兰香简单处理了一下李村长手脚上的伤口,提着他去了村长家。 李村长在百宜村威望甚高,在家里更是当仁不让的一家之主。 魏兰香从窗户潜入,将人丢在床上,盖好被子。 刚才一怒之下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不知道是否会影响官府的判断。 这老色魔死不足惜,但魏兰香必须让他光明正大地接受审判,才能换义父出牢狱。 她从窗户离开,没发现身后有一人在她离开后进了李村长的屋中。 萧寂一夜没睡。 他回到县城后立即把孙县尉喊来,点了衙役就往百宜村赶。 查案最重时机,万一证物被凶手毁了,那昨夜的辛劳就白费了。 孙县尉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带着人一大早来查案。 萧寂站在王家的院子里沉思。 那口水缸里确实有苔藓和浮萍,可他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水缸附近有凌乱的脚印。 “大人,这边有血迹。”随影叫了一声。 萧寂走过去,看到青石缝隙中尚未干涸的血迹,这可绝非前夜留下的。 孙县尉把王家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有价值的只有一口埋在灶下的存钱罐,零零散散的总共五两多。 他谨慎地开口问:“萧大人,不知您让下官来此处是寻找什么?” 萧寂吩咐他:“去将全村的成年男子都喊来,身高七尺以上的都排好队。” 孙县尉不明所以,但这事儿好办,当即带着衙役家家户户去敲门喊人。 百宜村人口不少,成年男子也有一两百人,大清早被喊来排队,都在嘀嘀咕咕议论着。 “是不是在找杀死王婆子的凶手?” “不是魏老道杀的?” “我猜不是,魏老道那把年纪了,王婆子力气可不小。” “也是,听说王大牛到现在都没找到,也说不定是他杀的,我听县城的小舅舅说,这小子染上赌瘾了。” “那可完蛋了,沾了赌,再多的家底也败光了。” 孙县尉带着衙役筛人,七尺以上的也有一百多人。 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告诉萧寂:“大人,村民都召集齐了。” 萧寂一眼望去,一张张淳朴的脸带着一丝惶恐,见他出来,声音都停了。 他问孙县尉:“确定人都齐了?” “是是……哦对了,还有个李村长,他儿媳说昨夜喝高了,还在睡呢,下官想着,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便,就没带他来。” 萧寂没说什么,上前对村民们说:“请大家过来,是为了配合查案,等会儿一一上前录口供,录完就可以回去了。” 众人稍稍安心。 萧寂把孙县尉压在椅子上,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很显然,这口供要孙县尉自己来记录了。 他低头叮嘱了几句,也不管孙县尉如何疑惑,让他把好关,自己带着人走了。 孙县尉无奈,提起笔喊道:“第一个过来……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把双手伸出来……” 一边记录,一边暗暗嘀咕:这萧大人打得什么谜语,身高七尺五寸以上,手背或者胳膊带抓伤的,难不成这样就能找到凶手? 萧寂背着手,带着两名随从在村子里闲逛。 随风踢着脚下的石头问:“大人,这样检查会不会太慢了?” “无妨,让孙县尉慢慢问去。” “也对,这孙县尉查案太随便了,也不知道手上有没有冤案错案。” 走到村长家,萧寂看大门开着,便直接走了进去。 一年轻媳妇正在晒衣,看到陌生男子进来,吓得躲在一旁,问:“你们是谁?怎么无故闯入我家中?” 萧寂规规矩矩地问:“请问李村长在家吗?” 那年轻妇人脸色微变,低着头说:“在……公爹在的。” “我们是衙门的人,请李村长出来说几句话。” 年轻妇人踌躇不前,只说:“公爹还在睡,不好叫醒他的。” 萧寂抬头看了眼天色,这都快接近午时了,还在睡? 他给随风使了个眼色,后者闯入屋中,找到了动弹不得的李村长。 过了片刻,他惊慌失措地跑出来,附在萧寂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萧寂眉头皱了起来,“把人带出来。” 这回是随风和随影一起进去的,很快就抬着李村长出来。 他手脚上都有伤,虽然被包扎过,但很明显是新伤,人也处于昏迷状态。 “大人快看,他的手背处有抓伤。” 萧寂检查一遍后,把李村长家的儿媳喊过来,问:“村长前天夜里出过门吗?” 那年轻妇人拘谨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她目光闪烁,显然隐瞒了什么。 萧寂又问:“那昨天夜里呢?可有见过什么人?” “我……我睡得早,不曾看到公爹出门。” “这个家的其他人在哪?” “婆母带着小姑子去走亲戚了,我相公在县城读书,一旬才回来一次。”妇人紧张地扯住衣角,眼眶发红。 李村长的儿子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一直很受村民敬仰。 而李村长,年轻时曾参过军,他那条腿就是在战场上受伤的。 他在村民眼中一直是个正直大方的人,加上腿脚不便,他家的农活村民们也很乐意帮着干。 萧寂指使着随风把村长弄醒,又看了一遍他的伤口。 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行凶之人有一把利器,且下手十分精准。 第二十九章 百宜村命案11 “会不会是杀桂花和王婆子的凶手干的?”随风怀疑。 萧寂摇头,“不会,若那人有这样的本领,杀两个弱质女子,根本用不着动手掐死。” 小半日时间,孙县尉才录完口供,带着两个村民找过来。 “萧大人,这二人都符合您的要求。”他见李村长躺在地上,疼的满脸扭曲,不解地问:“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李村长得罪这位大人了? 萧寂招手,那两村民忙上前,膝盖刚弯下去就被萧寂阻止了。 “给本官看看你们的伤。” 他们一个伤在左边胳膊上,长长的一条刮伤。 “这伤是草民昨日在林子里施肥时被树枝刮伤的,我家婆娘和儿子可以作证。” 另一人伤在右手手背,是一圈齿痕,很明显是被人给咬了。 他红着脸说:“启禀大人,这伤……这牙印是我媳妇咬的,昨夜……那个……我惹她不高兴,她这才咬了草民。” 萧寂又问:“你二人张开嘴让本官看一眼。” 二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张嘴,萧寂瞥了一眼他们的牙齿,点头说:“好了,都回去吧。” “我们可以走了?” “嗯。” 二人撒腿就跑,深怕这位年轻官员反悔。 随风想到了什么,蹲下身掰开李村长的嘴巴,惊呼:“大人,他的上门牙缺了一颗!” 萧寂沉着脸,将验尸笔录递给孙县尉,下令道:“把李长河带回县衙审问!” 孙县尉看到一叠厚厚的验尸记录,每看一句都要惊叹一分,原来还能这样验尸。 比起县衙仵作的验尸记录,这份几乎是将凶手的特征描绘出来了。 他心情激动,追上去奉承道:“大人高明,下官就知道您的验尸水平是一流的!” 萧寂没有解释,而是交代他回去就升堂。 出了百宜村,萧寂拐去魏家。 魏兰香才睡醒,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朴素,依旧是一件打补丁的布衣,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裹着,长发梳成两条麻花辫。 她看起来与村子里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如果非要辨别,大概就是长得好看些,皮肤白一些,气质也更沉稳一些。 “魏姑娘,官府抓了李大河回去审问。” 魏兰香将最后一点谷子撒下去,转身看着萧寂,“多谢萧大人相帮,不知我义父何时能回来?” “只要证实凶手是李长河,魏老先生随时可以归来。” 萧寂站在魏家门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魏兰香。 他很想问,打伤李长河的人是不是她。 如果不是见识过她用刀剖尸的熟练程度,他断然不会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萧大人还有事?”魏兰香面露疑惑。 萧寂随便找了借口问:“官府今日就会升堂,魏姑娘想去看看吗?” “好。”她确实想亲眼看着李村长认罪。 萧寂三人是骑马来的,要带魏兰香回县城就有些不好安排了。 “魏姑娘会骑马吗?” “不会。”魏兰香两辈子也没有接触过骑马这项运动,不过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学。 这个时代没有汽车,出门最快的运输方式就是骑马,说不定以后逃命用得上。 萧寂笑着说:“那你骑随风的马,让他牵着你走。” 随风瞪大双眼,想表示拒绝,可又不敢违背主子的决定。 他牵着马,教魏兰香怎么上马,等她坐好,坏笑着问:“魏姑娘怕不怕?” 马背上的视野很不一样,随风的马也是他精心养大的,突然换了主人,正躁动不安地用蹄子刨地。 “它会把我甩下去吗?” “不会,它很乖的。” 魏兰香点了点头,安抚地抚摸着马脖子。 看出她的紧张,随风高兴起来。 这小姑娘总是一副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的模样,让他这个年长几岁的男人有些羞愧。 如今终于有她不擅长的东西了,随风吹了声口哨,牵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萧寂骑马跟在后头,脸上带着笑意。 “大人,魏姑娘下盘很稳,脚步轻盈,应该会武。”随影观察了一阵才得出这个结论。 “哦?那就难怪了。” 青木县县衙,方县令坐在主位,孙县尉和县丞分坐两侧。 平时鸡毛蒜皮的小案都是由孙县尉自己审理,但人命官司,方县令还是要作为主审的。 李长河趴在公堂上,艰难地用一只手撑起身体。 方县令惊堂木一排,喝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李长河激动地喊着:“大人,方大人……我是百宜村的村长李长河啊,大人,草民是冤枉的!” 方县令自然认得眼前这位。 百宜村离县城近,李家年年都会来送礼。 方县令看在李家长子读书不错的份上,对李家人很客气。 但这种场合,便是有私交,方县令也不敢徇私。 “李长河,大前日夜里子时过后你在何处?前夜子时左右你又在何处?” “在家里睡觉,我家婆娘可以作证。” 李村长的婆娘和女儿也被带来了,两人进来时瑟瑟发抖。 陈氏跪下,声音颤抖地说:“回大人,他……他这几夜都睡得早,不曾出去。” 孙县尉追问一句:“那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你可知道,他与桂花有染?” 陈氏把头低到胸口去了,用力摇头:“民妇,民妇不知道。”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他与王婆子起过争执,被邻居听到了。” 李长河瞬间抬头,“不可能!王家隔壁压根没人住!” 王婆子和王大牛都不是好性子,邻居们早就不与他家往来了。 “哦?所以你半夜去找王婆子做什么?” “我……我没找她!”李长河坚持不认。 他头疼欲裂,手脚上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脾气。 方县令见状,给孙县尉使了个眼色。 孙县尉继续诈他,“来人,把仵作的验尸笔录给他看,死者身上有牙印,上门牙缺了一颗,掰开他的嘴巴看看。” 两名衙役压着李长河,掰开他的嘴,众人看到,上门牙果然有一颗是空的。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起来。 “这老头年纪不小,没想到色欲薰心,迫害人家小媳妇。” “这种事不新鲜,但他害人性命就该死了。” “我有个侄女就是嫁到百宜村,前两年莫名其妙的死了,该不会也是这老头害死的吧?” “不好说,这老家伙肯定不是第一次杀人,看他那凶残的模样。” 第三十章 百宜村命案12 人群的议论让陈氏母女抬不起头来。 两人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 方县令看出点苗头。下令:“来人,把陈氏单独带下去问话。” 这李长河嘴硬,但他妻子一副心虚模样,估计吓一吓就招供了。 至于李长河,方县令一点不手软,丢下一枚令签:“李长河拒不招供,先打二十大板!” 这时候,外头有衙役拽着一个人进来,正是失踪了两日的王大牛。 “启禀大人,王大牛带到,他这两日一直在赌坊里,没出去过。” 王大牛一双眼熬得通红,茫然地看着众人。 方县令皱眉问道:“王大牛,你可知你母亲前夜死于家中?” “什么?我娘死了?怎么死的?是不是赌坊那群混账去我家催债了?” 围观的百姓对他唾弃不已。 这男人竟然在自己妻子死后第一天就流连赌坊,连家也不回,可见不是个好东西。 “啪!”方县令敲了敲桌子,“肃静!……王大牛,你可知你妻子桂花曾被人侵犯过?” 王大牛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我娘死了,那我家的钱呢,有没有被拿走?” “混账东西!回答本官的问题!” 王大牛打了个哈欠,不屑地说:“那个不下蛋的母鸡,还不守妇道,死了就死了,你们查这个做什么?” 魏兰香手有点痒,真想一刀割了他的舌头。 萧寂让随从送了一张纸条进去,方县令看过,立即问:“桂花死的那天晚上,你可曾与她同房?” “笑话,看到她那张丧脸我就想吐,老子怎么可能碰她?她还比不上小香菱的一根手指头。” 魏兰香看到这里就不看了,这两桩案子几乎没有悬念了。 她往外走,直接到大牢门口等魏老道出狱。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有衙役押着李长河过来,顺便把无罪的魏老道放出来了。 魏老道出来时还有些不真实感。 “兰兰啊,我这么快就出狱了?” 魏兰香好笑地问:“不然呢,您还打算在大牢里过年?” “嘿,我知道你聪明,可没想到两天功夫就找到凶手了,刚才进去的李村长是不是就是凶手?” 魏兰香点头,“桂花和王婆子都是他杀的,但并非全是我的功劳。” 这李长河作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他大概也没想到这次会有人报官,更没想到,魏兰香精通验尸。 “走走走,快去打点酒,咱们父女俩回去好好喝几杯,去去晦气。” 魏兰香跟着他往闹市中走,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个案子。 “真是苍天有眼,这老头太坏了,前前后后害死了好几个女人。” “他连自家儿媳妇都不放过,可见心都是黑的了。” “咱们青木县好几年没出过这种大案了,县令大人真能干,这么快就抓到真凶。” “我听说是州府来的大人帮忙破案的。” “原来如此,也难怪方县令和孙县尉那么积极。” 魏兰香边走边听,听到李村长连儿媳妇都不放过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们在出城时被随风追上了。 “魏师父,魏姑娘,我家大人请二位一起吃顿饭,以表谢意。” 魏兰香想拒绝,她去验尸只是为了帮义父脱罪。 结果魏老道嘴巴更快,问:“那有酒喝吗?” “哈哈,当然有,您老喜欢喝什么酒,我这就去买!” “不用不用,什么酒都行。” 二人勾肩搭背地往回走。 魏兰香暗暗摇头,急忙跟上去。 萧寂租的院子离县衙不远,两进的宅子,清幽雅致。 随风是知道大人的打算的,偷偷打量着魏兰香,问:“魏姑娘觉得这宅子如何?” “挺好的。” 魏老道也跟着点头,“开门见山,是难得的好风水,这房主人是个讲究人。” “这是之前刘大人住过的宅子,他高升后也没卖,留了两名老仆看宅子,这次也是听说我们大人要住,这才低价租给我们的。” 魏兰香脚步微顿,狐疑地问:“哪位刘大人?” 随风解释道:“魏姑娘那时候年纪小肯定不知道,十年前刘大人在青木县当县令,如今马上就升任户部侍郎了。” 刘恩贵,这个名字魏兰香到死都会记得。 她握紧拳头,控制着情绪问:“青木县还出过这样的大人物呢?” 随风知道她不懂朝廷之事,也没给她解释太多,那刘恩贵背后可是有人的。 “到了,两位请进。” 萧寂站在花厅门口迎接他们,就连养伤的付清衍也在花厅里坐着,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我见天色已晚,便做主请二位一起吃顿便饭,主要是谢过两位救了我表弟。” 萧寂彬彬有礼,付清衍也是个难得俊俏的美少年。 这顿饭魏兰香吃的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来,这桌菜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魏老道在打听百宜村的命案经过,萧寂便把今日审问出来的消息告诉他。 那夜桂花挨了打,受不住跑出王家,结果在小树林遇到了李长河。 桂花嫁进王家几年都没生下一儿半女,王婆子早对她不满了,于是开始利用桂花的身体赚钱。 李长河就是追着桂花出来的,不顾她的反抗强暴了她。 他本就喜欢虐待人,被桂花抓伤后大怒,用力掐死了她。 第二天夜里,王婆子找他要钱,开口就要一百两,否则就要到官府告发他。 王婆子敢狮子大开口,是因为她撞见过李长河欺辱儿媳。 她扬言要去告诉李长河的儿子,看看他能不能接受自己亲爹欺辱妻子。 李长河早年参过军,身强体壮,腿上那点伤根本不影响什么,当下就把王婆子摁到水缸里溺死了。 弄死后他尤不解气,还把人丢到粪坑里。 之后听到魏老道进王家,他又故意带人过来,撞见了魏老道和死了的王婆子,嫁祸给他。 魏老道用力拍了下桌子,“没想到这李长河这么坏,我真是看错了他了!” 萧寂端起酒杯敬他,“多亏了兰香姑娘一手精妙的验尸术,找到了凶手的破绽,都是魏师父教养有方。” “不敢不敢,她……” 魏兰香夹了一筷子菜堵住了魏老道的嘴。 魏老道咽下食物,讪笑道:“萧大人过奖了,我家闺女是挺聪明的。” 第三十一章 百宜村命案13 萧寂眼神一闪,真挚地问:“不瞒老先生,在下乃建州府提点刑狱公事,身边缺一个仵作,不知老先生可否愿意到提刑司做事?” 魏老道喝得晕乎乎的,指着自己问:“萧大人要请我当仵作?” “是,老先生愿意吗?” 魏老道当然愿意,可他哪里会验尸啊? 不过如果带着闺女去,应该能蒙混过关,这样一来,也许还能在建州府给兰香找个好归宿。 “容我想想。” “好。” 魏兰香低头吃菜,萧寂的身份让她有些惊讶,没想到他如此年轻竟已经是掌管一方刑狱的高官了。 难怪他能轻易住进刘恩贵的府邸。 这么看来,他与刘恩贵应该共事过一段时日,相当熟稔了。 如果去到建州府,她就有更多机会查刘恩贵的事情,跟在萧寂身边,也更有机会接触到朝廷官员。 她一个女子,想要光明正大地查案,仵作确实是个不错的身份。 付清衍高兴地说:“若二位能跟着表哥做事,那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魏兰香不客气地打击他:“付公子养好身体就该回家了吧?” 付清衍看了萧寂一眼,笑道:“我表哥任期满三年了,也是时候回京了。” 萧寂本就是外放历练来的,三年期满,他政绩上佳,加上皇上还记得他,肯定会将他调回汴京。 魏兰香低头想着心事,没发现魏老道频繁看她,眼里带着一抹不舍。 上京路途遥远,魏老道自知年事已高,怕是不能相随了。 从县城出来,父女俩难得一起散步。 “兰兰,还记得你小时候,义父问过你,长大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魏兰香轻声回答:“记得,我说我不知道。” “嗯,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也正常,那现在呢?” 魏兰香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摇头:“没想过,那大概是很遥远的事情。” 魏老道鼻头一酸,“你这孩子就是太早慧了,有些事情忘了反而更好。” “不能忘,也不敢忘。” “萧寂今天的提议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他有背景有能力,且马上就会调回京城,对你是有利的。 如果你能拉拢到他,让他为你出头,那么你的事情或许有一线希望。” 魏兰香认真地说:“义父,靠山山跑,靠树树倒,靠人不如靠己。” 魏老道气呼呼地指着她骂:“你这么要强,一条路走到黑,你就不怕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义父,对不起。” 等回到家里,魏兰香拿出萧寂给的那五十两给魏老道。 “您老年纪大了,去城里买座宅子也好,回道观也好……”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魏老道哭了。 魏老道边哭边偷窥着她,没好气地说:“钱都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会赚钱,饿不死的。” “倒是忘了,我闺女是要当大羲王朝第一女仵作的人!” 魏兰香笑了起来,趴在魏老道腿上,轻声说:“爹,你要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魏老道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抬头将眼泪憋回去。 “叫了你十年兰兰,还不知道你本名叫什么?” 魏兰香退后一步,给魏老道磕头,“我原名沈兰,兰香的兰,小时候我爹娘也叫我兰兰。” 魏老道惊讶地说:“真是巧了,看来你我有缘。” 父女俩相视一笑,暂时冲淡了离别的忧伤。 才收拾好情绪,外头突然有人跑来:“魏师父……快来救人!” 是李铁柱的声音。 魏兰香出去,就见李铁柱抱着一个女人进来,血淋淋的。 他焦急地问:“魏师父呢?嫂子刚才用剪子自杀,流了好多血。” 魏兰香冷静地吩咐:“把她放到屋子里去。” 等看清伤者的脸,魏兰香才认出是李村长的儿媳,那个还活着的受害者。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拿出另外一套工具,交代李铁柱:“你去烧热水来。” 魏老道过来看了一眼就去煎药了。 那把剪子还插在胸口,拔出来时不仅痛,八成会大出血,必须用药辅助。 魏兰香剪开她胸口周围的衣服,擦干净血迹,判断她受伤的位置。 还好,没有正中心脏,否则她就算是外科医生也难救治。 “让我死……”手下的人发出一声呓语。 魏兰香贴在她耳边说:“现在死是不是太早了?你还没有亲眼看到坏人受到惩罚,你甘心吗?” “不……不甘心……” “那就活下去,离开那个让你伤心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以吗?” “当然可以。”魏兰香不断鼓励她。 可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低迷,估计是听不见劝的。 “我本来可以……亲手杀了……杀了那老畜生的……我……我下不了手……” 断断续续的哭声让魏兰香心里难受起来。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像桂花那样,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听说桂花的娘家人也不愿意来收尸,反而唾弃她被人玷污,做了有辱名声的事。 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受了伤害连个控诉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李长河没有被抓,以后可能还会有受害者,但如果他没有被抓,他奸污儿媳的事情也就不会传开。 流言蜚语足以摧毁一个弱女子。 事事无两全。 药熬好了。 魏兰香给她灌了药,然后拔了她胸口的剪刀,用上了厚厚的止血药。 等处理好伤口,她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 李铁柱还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焦急地问:“兰香姑娘,我嫂子怎么样了?” 魏兰香问他:“怎么是你来?她家人呢?” 李铁柱有口难言,支支吾吾地说:“嫂子她……她被堂兄赶出来了。” 魏兰香眉眼透着冷厉,“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铁柱也不好评判亲人的过错。 李村长的事在村子里传开后,不少人家都去李家闹,李开智也从县学赶回来了。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休书,把妻子赶出家门。 陈氏倒是阻拦了,可她拗不过儿子,她的后半生只有儿子能依靠了。 可想而知,一个失了清白的妇人,除了以死明志,她还有什么出路呢? 李铁柱闷闷地说:“我嫂子是个好人,她受伤害堂兄没能保护她,这不是她的错。” 魏兰香没想到他一个乡野村夫,比读过书的李开智还明理。 “你说得对,她没有错,但她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 第三十二章 百宜村命案14 魏兰香一夜守着病人,可最终还是没能救回这条年轻的生命。 李铁柱第二天没来,来的是她生病的母亲,言语间有些责怪他们。 大概意思是,他们就不该收治失了贞洁的女人,而且李铁柱太冲动,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要影响他说亲的。 魏兰香忍不住顶回去一句:“以李家如今的名声,铁柱这几年应该是娶不到媳妇了。” 李铁柱喊李长河一声大伯,关系算亲近的了。 “你这是咒我家铁柱!还好没让铁柱娶你,没娘养的东西!” 魏兰香脸色阴沉下来。 后方一把扫帚飞过她身边,径直朝铁柱娘砸过去。 “哎吆,你这老头……” “快滚!这些年的药就当喂了狗!”魏老道冲出来赶人。 铁柱娘气呼呼地走了。 魏老道叉着腰,唉声叹气:“这老婆子真是分不清好歹,吃了咱们那么多药,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魏兰香没放在心上,她送药也没指望他们家回报。 “义父别生气,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魏兰香回屋收拾行李,这个地方唯一让她留恋的只有义父了。 今日一早,魏老道告诉她,他要回道观去,也算落叶归根。 而且道观一直在那,将来魏兰香回来时也能轻易找到他。 这个家她住了十年,可要带走的行李却少得可怜。 魏老道坐在一旁看她收拾,心里五味杂陈。 “兰兰,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把死蛇的尸体带回来时,我吓得给你做了一场法事,以为你疯了。” 魏兰香点头。 她刚开始练习解剖尸体时都是夜里偷偷摸摸的,那次被魏老道撞见,还是一条大蟒蛇的尸体,把他吓坏了。 “你小时候长得很可爱,白白嫩嫩的,但性格真不讨喜,我有时候想,我给自己摊上这么个小祖宗值得吗?” 魏兰香鼻头发酸,手下的动作慢了一些。 “我一辈子无妻无子,眼看就要入土了,却捡到了你,还送不出去,又不能把你丢了,只好自己养着咯。” 魏老道笑了起来,带着快乐的回忆,“后来我发现,小祖宗虽然不爱说话,爱好特殊,但真是聪明孝顺,也不怕吃苦,跟着我这个老道士住在这破屋子里十年,一句怨言也没有。” 魏兰香反驳道:“这是我们的家。” 哪有儿女嫌家贫的? “兰兰,万事别太执着,你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要向前看。” 魏兰香没吭声,她不忍心欺骗义父,有些坎是跨不过去的。 魏老道叹了口气,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午饭后,魏兰香进城采购,吃的穿的用的,装了满满一车,准备让魏老道带回道观去。 他离开道观十年,也不知道人家还收不收他。 而魏老道则去见了萧寂。 “魏师父不跟我们走?”萧寂惊讶地问。 “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 如果只是去建州府,魏老道还能陪着,可他们很快就要上京了。 “您放心让兰香姑娘一个人跟我们走?” 魏老道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养了她十年,虽然不舍,可雏鹰总要飞出老巢才能在高空翱翔,她有她的路要走。” 他把五十两银子交给萧寂,“这钱还请萧大人先收着,来日再转交给她。” 萧寂苦笑:“用不着这样,仵作有俸禄,若是立了功,官府也会给奖赏。” “那点俸禄够什么?”魏老道太了解自家闺女了,她花钱可不小。 他凑到萧寂面前,小声说:“萧大人,若是有什么好后生,替我家兰兰做个媒怎样?” “这……好,我会帮忙留意。” 想到那姑娘清冷的性情,萧寂还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适合她。 总感觉在她眼中,男人还不如一具尸体有吸引力。 萧寂这样想着,蓦地笑起来。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魏老道又交代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闺女喜欢吃面食,喜欢吃辣,夜里可能会做噩梦睡不好觉,也可能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萧寂有种被托孤的感觉。 他很认真地听着,也都一一记在心里。 魏老道临走前告诉萧寂,“以后你们喊她沈兰吧,她原名叫这个,兰香是我给取的名。” 萧寂念了两遍,笑道:“兰香当个小名也挺好的。” 付清衍在县城养了十日伤,已经能正常下地走动了。 官府发出悬赏通缉令的第三天,就有人来报,说是龙岩山见过那逃犯。 正巧龙岩山在青木县管辖范围,孙县尉带着衙役夜里突袭,抓获了三十几名山贼,其中就有幽娘和她姘头。 萧寂原本不打算让付清衍见他们,一个是在逃通缉犯,就地斩首即可,还有一个故意伤人,足够把牢底坐穿。 但付清衍还是去见了他们,回来时失魂落魄。 “表哥,我到底哪一点不比那土匪?” 论长相、论家世、论才学、论体贴,他处处占上风,可幽娘却宁愿与那土匪死在一起。 萧寂不知如何安慰他。 “情之一事,本就没有好坏与对错,她从始至终不过是把你当工具而已。” 付清衍自嘲地笑了。 “呵呵,也是我自视甚高了,以为看上一个青楼女子,对方自然该对我死心塌地。” 离开青木县那一日,那土匪在菜市场被砍头,幽娘自尽于狱中,果真做了一对鬼夫妻。 付清衍释怀了。 他花了一两银子请人将他们二人的尸体埋在一起,祈祷他们生生世世做夫妻。 观书不解地问:“少爷是不是病糊涂了?您不鞭尸就算了,怎么还把他们埋一起了呢?” 付清衍冷哼:“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生生世世绑在一起,就不会去祸害别人了。” 萧寂闻言失笑,小表弟能苦中作乐,看来确实是走出阴影了。 “大人快看,沈姑娘在前方路口等我们了。” 随风骑马过去,围着沈兰转了两圈,打趣道:“你果真要一个人跟我们走?就不怕被我们卖了?” 沈兰仰着头看他,问:“小时候,义父找人家收养我,但最后都没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第一家是因为养父喝醉酒会打人,我在他酒里下了泻药。 第二家是为了拿我当祭品,要给他们家带来个儿子,被我关在地窖里饿了三天三夜。 第三家……” “停停停!”随风表情凝重。 他转身跑回萧寂身边,“大人,咱们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萧寂大笑出声,“这样好,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沈姑娘了。” 他见过太多太多女子被害的案子,他若是有女儿,也一定教会她以牙还牙。 他朝沈兰拱手,“沈姑娘,我答应魏师父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但我等皆是男子,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谅解。” 沈兰摇头,她只是个打工人,怎敢让老板来照顾? “萧大人记得按时发俸禄就好。” “这是自然。” 他看到沈兰只带着一个包袱和一个工具箱,下马替她把东西拿到马车上。 付清衍热情地招手:“沈姑娘,快上马车。” 沈兰直接上了马车,路途遥远,靠她两条腿是走不到的。 付清衍与她面对面坐着,一会儿奉茶,一会儿送点心,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沈兰关心地问了一句:“付公子伤势好多了吧?” “是,已经快痊愈了,经此一难,才知道健康地活着有多幸福。” 第三十三章 荒野破庙中毒案1 从青木县到建州城,若是骑马,一天一夜也就到了。 但坐马车得花多一倍的时间。 午后一阵大风吹来,刹那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马上要下暴雨了,快找地方躲躲。” 夏季的狂风暴雨说下就下,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一行人冲进荒山破庙,骑马的几个还是被淋湿了。 沈兰撑着伞扶着付清衍下马车,就听到破庙门外,随风与人大声争辩。 “快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破庙门口多了一尊守门神,身材高大,面相凶悍。 随风抱着剑,轻蔑地看着对方,“来啊,小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那大汉往里招呼一声,“兄弟们,来活了!” 不等里头的人出来支援,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撞向他,也不见是怎么出手的,就看到那大汉飞出了老远。 沈兰的目光透着惊艳。 萧寂身边的两名随从,一个随风,聒噪的很,还有一个随影,总是安静地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没想到他武功竟这么高。 破庙里陆陆续续出来了四个人,为首的男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请他们入内。 “实在抱歉,我家兄弟性子急,还望各位恕罪。” 萧寂抱拳,“好说,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沈兰目光一扫,这破庙里能挡雨的也就两三块地方,一对母女缩在最里头的角落,正烧火煮汤。 另一边就是这群男人们的聚集地了,铺了干草,显然是落雨前就到了。 他们这群不速之客不招人待见也是有道理的。 观书挑来挑去,最后把破旧的供桌挪开,铺上草席给他家公子休息,其余人也围坐在一起。 “这雨下得急,应该夜里就会停了,今夜就在此地休息吧。” 他们带了干粮,不缺吃的喝的。 夏季夜里也不冷,连生火都省了。 沈兰啃着饼干配水,鼻尖却闻到了一股鸡汤味。 是角落里那对母女在煮鸡汤,鸡汤里加了菌菇,香味扑鼻。 他们一行人还好,顶多是馋一天,明天就能到建州城吃香的喝辣的。 倒是另外一群男人坐不住了。 一魁梧大汉起身走过去,丢下一串铜钱,“喂,这锅鸡汤我们买了。” 小姑娘吓得躲到母亲身后。 那母亲看着也就二十几岁,虽然灰头土脸,看也难掩姝色。 “抱歉,孩子饿了,鸡汤不卖。”妇人硬气地说。 她打开锅盖,香味更加浓郁了。 观书也想买鸡汤,给少爷补身子,可那对母女面黄肌瘦,他实在开不了口。 “怎么?嫌钱太少?” 壮汉又丢下几枚铜板,然后径直拎走了那口锅。 妇人想拦又不敢,只好收起地上的铜板,和女儿缩在角落里。 观书看不下去,过去给了她们两块饼,经过那群壮汉身边时冷哼了一声。 “臭小子,你找死!” 别看观书只是个书童,骨头却是硬的,当即反唇相讥:“一群老爷们欺负两个弱女子,真是能耐!” “你……” 付清衍不想多生事端,将观书喊了回来。 等对方喝完鸡汤,为首那男子走过来说:“几位看着有些面善,可是建州人?” 萧寂点了点头:“兄台好眼力。” “哈哈,我们是建州英杰镖局的,也算是老乡了,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萧。” “萧公子仪表堂堂,不知这趟出门是走亲还是游玩?” 萧寂好颜色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同时也套出了不少话。 这群镖师刚接了大单,要护送标物去刺桐港口。 刚才堵着他们不让进,其实是看他们不好惹,怕他们劫镖来着。 沈兰默默地在一旁听,心想:萧寂的涵养真好,换做是她,不一定愿意与这群莽夫交流。 那群镖师嬉笑打闹,肆意品评着秦楼楚馆的花娘,哪个胸大,哪个床上功夫好,污人耳朵。 沈兰闭眼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那群男人闹出了新动静。 “大哥,我腹痛……” 叫的最大声的就是刚才去抢鸡汤的男人。 紧接着,其余几人也纷纷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沈兰站起身,下意识想过去看看,被萧寂拉住了袖子。 萧寂冲她摇摇头,然后吩咐随影过去查看。 才一炷香左右,那边彻底没了动静,随影面色难看地回来。 “大人,他们都死了,口角吐白沫,疑似中毒。” 这下子,所有人都醒了。 随风点燃了火把,和萧寂一起过去查看。 沈兰跟在他身后,目光往角落那对母女扫去,只见二人裹着一件披风睡得正香。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竟然没吵醒她们?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映照着地上几具尸体,让这破庙生出几分恐怖气息。 五个身强体壮的镖师集体毙命,从刚才的动静判断,他们确实是食物中毒。 难道是晚间那锅鸡汤? 沈兰捡起地上的铜锅,里面的鸡汤一滴都不剩了,凑到鼻尖闻了闻,也只能闻到一点鸡汤和菌菇的味道。 她拐个弯,叫醒了角落里那对母女。 母女俩睡梦中惊醒,戒备地看着沈兰,披风下的手里似乎握着棍子。 沈兰安抚道:“夫人别怕,我是来问问,今晚你煮的鸡汤,加了什么菇?” 那妇人茫然地摇头:“是我们娘俩在后山采的菇,叫不出名字来。” “那是什么模样还记得吗?” “有好几种,一种黑如炭,一种白如霜,还有一种挺普通的,但是味道香甜。” 她还善意地说:“姑娘要是喜欢吃,后山上还有,明日可以去采摘。” 沈兰摇了摇头,叮嘱了一句:“夫人照顾好令媛。” 妇人忐忑不安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兰没回答,她走到萧寂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萧寂往角落里瞥了一眼,让开位置,“你来看看,症状很明显,就是中毒身亡的。” 这时候,又是一道闪电打下来,那对母女也终于看到了这边的状况。 五具尸体横陈,且个个死不瞑目,相貌可怖。 那女孩尖叫一声,伴随着雷声,让这雨夜不得安生。 第三十四章 荒野破庙中毒案2 破庙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沈兰掰开一名镖师的嘴,用棉布擦拭一点唾液,然后放进特殊溶液里。 旁人只能看出那溶液变了颜色,并不知道是何原理。 随风用银针沾了一点唾沫,银针变黑,中毒迹象明显。 “是中毒身亡,但是否是蘑菇之毒还有待验证。” 萧寂询问那妇人:“你们采摘的蘑菇还有吗?” 夫人忙摇头,急切地辩解道:“没,没有了,我也不知道那蘑菇有毒,你们也看到的,是他们强买了我的鸡汤。” 她拍了拍胸口,后怕不已。 如果不是那镖师强买强卖,现在死的就是她们母女了。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意外。 建州府多山,菌菇种类繁多,夏季又是菌菇采摘期,每年都有许多人吃了毒蘑菇出事。 沈兰很想解剖,看看他们胃里的食物,这样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吃毒蘑菇死的。 但今天这桩案子似乎没什么必要。 就算他们是误食了其他食物中毒,也只是一起食物中毒案,与他人无关。 后半夜人人困顿,可尸体摆在这里,谁也不得安眠。 随风和随影一起将尸体挪出破庙外,等天亮后再去建州府登记备案。 这个案子发生在萧寂眼皮底下,官府只需走个流程,就可让家属来领尸体回去安葬了。 沈兰坐在干草堆上,周围有不少呕吐物,散发着酸臭味。 观书捏着鼻子过来:“沈姑娘,我家少爷让我把这香囊给你。” 沈兰接过,把香囊放在鼻子端闻了闻,果然冲散了不少臭味。 她把香囊挂着胸口,借着火光捡起一把沾了呕吐物的干草,仔细辨别着上面的食物。 食物吃进胃里,大概能保留两个小时到六个小时。 那群镖师吃完晚饭就没再进食,那这呕吐物八成都是晚饭时吃下去的。 沈兰用一根小棍仔细挑着食物渣渣,把成型的食物都挑了出来。 “娘,那个小姐姐在做什么?”罗月梅偎依在母亲怀里问。 张氏抱紧女儿,心中忐忑,死死地看着沈兰的动作。 她小声回答:“娘也不知道,也许她是在找毒蘑菇吧。” 随风碰了碰随影,朝沈兰那边指了指,“她这模样是不是有些眼熟?” 随影的目光落在萧寂身上,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兰。 是像,像极了他家大人想案情时的样子,专注、心无旁骛。 沈兰一边分残渣,一边想事情。 大多数的毒蘑菇都不会致死,但是会使人呕吐、头晕目眩,或是出现幻觉,除非过量食用。 也存在会致死的毒蘑菇,但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那口锅并不大,五个成年男人分一锅汤,每人也就是一碗的量。 这地上的呕吐物中大部分的残渣都是鸡肉,可见汤里加的菌菇并不多。 按照那妇人的说法,菌菇有好几种,黑色的应该是炭菇,无毒,白色的菇有毒没毒的都很多。 就算是毒性最强的白毒伞,从误食到毒发需要八个小时以上,从毒发到死亡也有较长的过程。 而这群镖师,毒发到死亡才一炷香时间,太不科学了。 也许是想得太深入了,沈兰嘴里哼起了歌词:“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众所周知,越是颜色艳丽的菇越可能有毒,但建州的山里产一种红菇,用它炖汤,香甜味美,价格昂贵。 所以,这锅毒鸡汤真的是因为毒蘑菇污染的吗? 萧寂听那边在哼歌,要不是破庙外躺着五具尸体,他差点以为这是一次快乐的郊游。 他忍不住凑过去,蹲在沈兰身边,看见她在收集鸡骨头。 “发现什么?”他好奇地问。 这些镖师吃完鸡肉,鸡骨头随地吐,除了很细的部分,沈兰基本把一只鸡的骨头都收齐了。 她把鸡骨头拼成了一只鸡的模样,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这只鸡很小,应该才刚满月。” 萧寂:“……” “所以,越嫩的鸡越香?”刚才那锅鸡汤的味道可是弥久不散。 “不,是说明散养的鸡比较香。”至少沈兰养的鸡就没有这样的香味。 两个人的话题越来越偏,把大家都听懵了。 萧寂只懂吃,不懂鸡怎么养,更不懂什么样的鸡更香。 而且,鸡的大小和这群人的死有什么关系? 沈兰指着地上的一滩食物残渣说:“按比例测算,这锅鸡汤里的蘑菇不会超过十朵,假设十朵蘑菇都有毒,能毒死五个成年男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萧寂在这方面没太多经验。 不管在哪,误食毒蘑菇死亡的案件都不会被定为大案,他从未研究过蘑菇的毒性。 “你觉得他们不是误食毒蘑菇死亡的?” “不好说,也许恰好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毒蘑菇,毒性堪比砒霜。” 可这一锅汤,五个人分吃,得多毒才能让他们一夜都没熬过去就死翘翘了? 可惜这里没有检验设备,否则把这些呕吐物拿去化验,轻而易举就能测出是什么毒了。 萧寂也陷入沉思。 他在脑海中还原进入破庙后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这是他的天赋,不仅过目不忘,而且能观察到非常细微的事情。 比如,那群镖师里有两名男子动作暧昧,趁人不注意偷偷摸了对方的身体。 再比如,墙角那对母女夜里醒了好几次,他以为她们是害怕所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入夜前,那妇人拿着铜板去找那群镖师,想用铜板换点干粮,结果被镖师调戏了。 干粮自然没换成,可那妇人的举止着实有些怪异。 明明自己这拨人看着更友好,粮食也充足,为何偏要去找镖师买干粮呢? 但他们之间显然是不认识的,完全没有杀人动机。 萧寂递给沈兰一方帕子,“先别想了,过去休息一会儿吧。” 沈兰接过帕子擦手,然后起身走到队伍中,靠在佛龛脚下闭目小憩。 身边的人逐渐发出沉稳的呼吸,但她睡不着。 一旦开始想事情,她会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也只能这样干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细细的脚步声,而且只有一人。 那脚步声先是走到那群镖师刚才待过的地方,停顿了一会儿又往门外走去。 沈兰睁开眼,但视线被墙壁阻隔,看不到那人在外面做什么。 但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她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三分钟,那人进来了。 沈兰重新闭上眼,听到她回到了角落里,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第三十五章 荒野破庙中毒案3 天亮了。 沈兰感觉到有光线照到眼皮上,但她没有睁眼。 她又听到了那道脚步声,这次略显急促,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出了庙门。 沈兰往萧寂身上靠去,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寂惊醒,看到肩膀上的女孩,还以为她是睡着了倒下来。 结果耳边听到小姑娘冷静的声音:“那个妇人有问题。” 萧寂的思绪还有些飘。 这大清早的,男人的本能还没有消散,怀里温香暖玉,耳边还有娇声暖语,这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想把沈兰推开,可沈兰这样说话定然是不想动静太大。 “她应该在找什么,大人可以往这方面查。” 沈兰说完,自己把身体撤离了,裹着小毯子正式进入睡眠。 萧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分不清她刚才是真醒还是说梦话。 不过沈兰的话犹言在耳,他起身往外走去。 小树林里,张氏又重新摸了一遍尸体,依旧一无所获。 “怎么会?为什么找不到?东西呢?” 她神色焦急,动作粗鲁,惹得萧寂看不下去,开口问:“你是在找他们护送的东西吗?” 张氏惊吓到,退后一步靠在树上,警惕地看着萧寂。 “没有。”她矢口否认,“我……我只是在找他们的荷包,我没钱了。” 这个借口不错,可那几个镖师身上的银钱萧寂没有动过。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刚好手掌大小,外面包着一层布。 他上下抛着盒子说:“这东西是我昨夜从他们身上拿的。” 张氏的目光再也挪不开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暴露。 她努力压下目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想要钱。” “既如此,他们身上的钱财你拿走吧,这东西我便带回衙门了。” 萧寂转身就走。 张氏踌躇片刻,开口喊住他。 “这位大人,我不知您的身份,但那东西……那东西是我家的。” 萧寂终于正视起这个案子,也许沈兰是对的,毒死镖师的未必就是毒蘑菇。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我知道。” “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东西是你家的?又是谁把这东西托给镖局的?” 张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她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出压抑地哭声。 破庙里的人都出来了,包括迷糊睁不开眼的沈兰。 “娘!”罗月梅跑向她娘,冲萧寂质问道:“是你欺负我娘了?” 张氏拉住她,抬起头说:“与他无关。” “娘……”小姑娘听了这话,仍旧怒视着萧寂。 随风挡在萧寂面前,虎着脸说:”我家大人乃是建州府提刑官,掌管刑狱,二位若是不肯说,可以去州府的牢狱里说。“ 张氏抚摸着女儿的脸,拉着她跪到萧寂面前,述说了事情的原委。 她夫家姓罗,在建州城也算有头有脸的商贾,夫妻恩爱,子女双全,是令人羡慕的一家。 但从去年开始,罗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丈夫罗春生经好友牵线,搭上了一笔胡商的买卖,说是做成了,赚得比从前都多。 罗春生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没多久,有赌坊来家里催债,说是大儿子欠了赌坊上万两银子。 张氏自然不信,她大儿子在学堂读书,怎么可能欠下巨额赌债? 谁知查问过后才知,学堂的同窗带着儿子去赌坊,哄骗之下输了一大笔钱,写下了一张万两的欠条。 罗春生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张氏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筹到这么多钱还债? 债主天天上门,泼粪泼狗血,打断了大儿子的腿,还扬言要抓张氏母女卖去青楼抵债。 张氏日夜不得安眠。 就在这时,罗春生的好友吴忠锦找上门了。 他说,罗家有件世代相传的宝物,价值连城,如果拿出去拍卖,肯定能解燃眉之急。 罗家祖上是摸金校尉,家中不少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 但大多数都不值几个钱,摆着充面子的。 唯有一样东西被罗春生藏在暗格中,每年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张氏不傻,这时候也发现家里的劫难可能都是由于宝物造成的。 可事实已经发生,欠条是真实的,哪怕告到官府也无用。 她家中还有幼子幼女,不能为了一枚死物让他们不得安生。 所以张氏拿出那传家宝托付给了吴忠锦。 半个月后,她果然拿到了一大笔银子,可赌坊的债务却是利滚利,这大一笔钱填进去后,还赔上了几间铺面才算完。 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只需安心等丈夫回来,一家人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可一场风寒,到底让张氏明白,没钱的日子根本不过不下去。 大儿子腿伤要用药,小儿子风寒也要用药,东拼西凑也是捉襟见肘。 大儿子自知连累了家人,在一个深夜拖着一条残腿投了井。 噩耗连连,本就身体虚弱的小儿子高烧不退,几日后也夭折了。 张氏的天塌了。 如果不是有个女儿在,她可能也随着去了。 她恨啊。 一切的起源都是那件宝物。 她多方打听下,才知道那宝物就在吴忠锦手中,他托了镖局将宝物送到刺桐,说是要送给某个大人物。 张氏当时便知晓,罗家这一切灾难都是吴忠锦一手造成的。 她有想过和吴忠锦拼命,可他出入都有护卫,自己一个弱质女流哪是对手? 所以她带着女儿悄悄跟着镖局的镖师出城,一路尾随,想找机会把宝物拿回去。 “那盒子里装着一颗夜明珠,听说是某个古墓的墓主人嘴里含着的,能保尸身千年不腐。” 张氏擦干眼泪说:“这东西我可以不要,但只求不要把它送还到吴忠锦手中。” 萧寂沉声问她:“你可有证据证明是吴忠锦设计陷害了罗家?” 萧寂在建州城待了三年,也认识城中富商吴忠锦。 吴忠锦的亲妹妹还是刘恩贵的宠妾,所以他在外行商总以知府大人的大舅子自居。 张氏苦笑:“我若有证据又如何,那吴忠锦的妹夫可是建州知府。” 随风告诉她:“刘大人已经升迁户部,新任知府大人姓江,是个公正的人。” 张氏却摇头:“官官相护,刘恩贵升迁了,那底下的官员哪敢得罪他?” 萧寂允诺道:“如果你有证据,本官可以替你立案,缉拿吴忠锦审问,他不过一介商贾,算不得大人物。” 在普通百姓眼里,像吴忠锦这样的关系户很难对付。 可在萧寂眼中,那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商贾而已,何况他的妹妹只是刘恩贵的妾室,算不得正经亲戚。 第三十六章 荒野破庙中毒案4 张氏眼中迸发出喜悦,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我没有证据。”张氏冷汗淋漓,左思右想,倏然抬头说:“可我能证明这东西是吴忠锦托镖局送的,镖局里有存单。” 她焦躁地喊道:“是他为了夺取宝物才造就了这这一切,都是他害的!他该死!他是罪魁祸首!” 任她如何愤怒,萧寂只是摇头:“可他也能证明这东西是花了银子从你手中买去的。” 毕竟张氏收了那一大笔钱。 张氏颓然地看着他们。 真就没有法子了吗? 付清衍心生同情,指点她道:“或许你可以从罗老爷那边寻找线索,只要能证明罗老爷的失踪与他有关,一样可以立案。” 萧寂在这时候插了一句:“罗夫人在家中时洗手做羹汤吗?” 张氏愣了愣,“很少做,从前家中有仆人,后来仆从散了,也是我女儿做得多。” 罗月梅一直站在母亲身边,那双眼睛时而透着悲伤,时而透着愤恨。 她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那昨日的菇是你们一起采摘的吗?听你的述说,你们以前应该没有接触过这些。” 张氏紧张地回答:“是,是我们一起摘的,我们身上没钱,抓了只野山鸡,看到有菌菇,就采了一些来熬汤。 大人,我们并不认识毒蘑菇,事先也不知道它们有毒。” 沈兰一直处于迷糊状态,她还没睡醒。 可听到这句话,她睁大了双眼,理智地说:“你们运气不错,采的蘑菇没毒。” “什么?”张氏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随风问出了她的疑惑,“沈姑娘如何知道的?” “你沿着破庙四周转一转,看看能否看到死老鼠就知道了。 随风一开始没明白,但等他转了一圈就懂了。 那些吃剩的鸡骨头和吐出来的蘑菇被沈兰分做了两堆,放在了破庙东西两侧。 两堆食物都有残留,但也都有被老鼠吃过的痕迹,可周围却看不到一只死老鼠。 能将成年男子毒死的蘑菇,却连小老鼠都毒不死,这说明什么? 萧寂听完汇报也沉思了。 这与他设想的结果又不一样了。 他好奇地问:“你把毒下在哪里了?” 张氏慌张地摇头,“没有!我没有下毒!” 萧寂去看沈兰,后者盯着张氏母女正在深思。 沈兰越过她们,去看地上的尸体。 才过了半个晚上,五具尸体的面容都发生了变化。 中毒死亡的特征越发明显。 她返回破庙,找到了他们喝汤用的碗。 那就是五个普通的竹筒,新鲜现做的,用完就被丢在一边。 她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才去碰触这些竹筒,然后用小刀轻轻刮着内壁。 有一层白色粉末被刮下来。 她将粉末溶于水中,将银针放入水中,能看到银针缓缓变黑的过程。 这个时代的砒霜都不够纯,其中含有大量的硫化物,这些硫化物与银反应,产生的黑色硫化银附着在银针上,便试出了毒性。 “有人把毒药下在竹筒里?”付清衍还是第一次目睹作案过程。 这个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案子,原以为就是误食毒蘑菇所致,没想到内有乾坤。 这样缜密的思维真是那对母女做出来的吗? 萧寂给随风使了个颜色,后者意会,走到那对母女躺过的角落。 那里还放着二人的包袱。 “你们要做什么?”罗月梅大步冲过去,想要拦住随风。 但随影一个闪身挡住了她。 “你让开!” 罗月梅用拳头敲打着随影。 随影任由她敲打,巍峨不动。 张氏茫然的表情做不了假,要么毒不是她下的,要么她太会演。 萧寂擅长观察人的微表情,以他的经验,张氏是真不知情。 那唯一可能作案的就是她的女儿罗月梅。 可这女孩也才十岁上下,哪来这样的心机和手段? 随风搜过包袱,冲萧寂摇头,并未找到任何毒药。 沈兰直接问:“需要我去搜身吗?” 萧寂的目光落在罗月梅身上,对方如愤怒的小狮子,大声吼道:“你们如果乱来,我就撞死在这里!” “毒是你下的吧?”萧寂问。 “不是我!”罗月梅否认。 可她转动的眼珠子出卖了她。 她就算有心机,也终归是个小女孩,还做不到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 张氏忙把女儿拉到身后,“你们搞错了,我们没下毒,东西我们不要了,我们这就离开。” 随影依旧堵在她们面前。 “他们只是镖师,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人?”付清衍理解不了。 沈兰顺口接了一句:“当然是为了抢回宝物。” 随风接下去说:“如果不是我们因为暴雨留宿在这破庙里,这会是一场完美的谋杀。” 一群在野外误食毒蘑菇的镖师,等发现他们的尸体时,这对母女早就跑了。 张氏还在哀求,“求大人行行好,放我们离开吧,我们孤儿寡母,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大人一定要强加罪名给我们,难道是要逼死我们?” 一顶大帽扣下来,换做有良心的人可能就放她们走了。 可萧寂见过各种面目的杀人凶手,他们也许有苦衷,可并不能掩盖他们杀人的事实。 “砒霜不难买到,但你们如何能将毒药抹在竹筒内壁,又确保他们会用这些竹筒呢?” 沈兰用棍子拨了拨母女俩昨夜烧过的火堆。 “我来猜一猜。”她捡了一片没烧干净的竹叶,说:“假如她们先到了这间破庙,捡了干柴,还砍了一截竹子当柴烧。 后来那群镖师也来了,他们坐下后第一件事肯定要喝水。 可一群男人出门在外肯定不会带碗,于是就拿了她们砍来的竹子做成了竹筒。” “等等,那毒呢?怎么下的?”付清衍满脑子问号。 沈兰看了一眼萧寂,后者摸了摸下巴,猜出了下半段。 “当时应该快下雨了,这群镖师要在破庙过夜,肯定想睡得舒服些,所以他们出去捡干草了。 这庙里的干草只有一堆,应该是镖师们捡来的。 趁着他们出去的功夫,有人将砒霜抹在了他们喝水的竹筒内侧。 当时她们没有想到,后来有人抢了她们的鸡汤,就着毒药喝了下去,让人以为他们误食了毒蘑菇。” 第三十七章 荒野破庙中毒案5 付清衍从小就听说这个表哥聪慧,过目不忘,一直是父母口中称赞的对象。 从前他还有些不服气,如今真遇上事,才知道自己果然太蠢了。 “说的跟亲眼看到似的,你们怎么做到的?” 萧寂没理他,问罗月梅:“我们说的对吗?” 罗月梅神情慌张,把脑袋埋进张氏怀中。 张氏紧紧抱着她,大声反驳:“你们胡说!我们没做过这样的事,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说不定是这孤魂野鬼找他们索命来了!” 沈兰走到她们面前,“我还有证据。” 张氏抱着女儿连连后退,惊恐万分。 这个小姑娘太邪门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人的手如果沾过砒霜,会留下痕迹,只要抹上我特质的药水,就会呈现出蓝色,你们敢伸出手来验一验吗?” 这破庙四周无水,料想她们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洗过手。 沈兰取出一个瓷瓶,一步一步朝她们靠近。 张氏母女退无可退,惊慌失措。 罗月梅挣脱开母亲的怀抱,用力朝沈兰撞过去,将她手里的瓷瓶撞掉在地上。 瓷瓶破碎,无色的液体打了一地。 她发出尖锐的笑声,“哈哈哈……你这个坏女人,看你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沈兰同情地看着她,“看看你的手吧。” “什么?”罗月梅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然后看到右手掌心变成了蓝色。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我没碰那药水!” 萧寂这时候说:“我记得你昨夜用左手吃饼,一直没动过右手,当时我以为你是左撇子。” 张氏看到这一幕,心跳加速,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原先不知道女儿给那群镖师下毒,可今日发生的一切让她不得不信,女儿确实是凶手。 她举起手高声说:“是我做的,毒是我下的,与小女无关!” 她上前把女儿拖到身后,抬头挺胸地说:“大人,抓我吧,都是我做的,她小小年纪懂什么?她哪里认识砒霜?” 罗月梅望着自己的手痴痴地笑起来。 “坏人!坏人都该死!” 付清衍不忍心看,扶着观书的手走出破庙。 随风将破庙内的证物收拾带上,随影则去搬尸体。 他们只有一辆马车,即使是沈兰这样的仵作,也不想和尸体同乘一辆马车。 最后只好让付清衍骑随风的马,观书驾车,沈兰坐在他旁边。 至于张氏母女,由随风押解上路。 张氏苦苦哀求:“大人,我认罪,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请大人放过小女!” 随风叹了口气,“律法不容顶罪,也不会冤枉一个无罪之人。” “不,人是我杀的,小女才十岁啊,她怎么会杀人?” 罗月梅大喊:“你们这些狗官,放着坏人不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说话要凭良心,你们一没去官府报案,二没提供证据,光凭两张嘴,官府怎么断案?而且这并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 萧寂骑马走在沈兰身边,低声问:“刚才那蓝色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从没听说过砒霜遇药水会变蓝? 沈兰淡淡地回答:“一点小戏法而已,糊弄小姑娘的。” 萧寂失笑,沈兰自己就是个小姑娘,却总是一副沉稳模样,鬼精鬼精的。 “那瓷瓶里装的是腐蚀水,造价不菲,瓶子也挺贵的,萧大人可否报销?” 沈兰朝他伸手。 那瓶子里其实就是盐水,她还有一瓶酸醋的水,都是用来检验毒药成分的。 萧寂荷包空空,尴尬地回答:“应该的,等回到衙门补给你。” 沈兰收回手,又提醒他一句:“纯砒霜是无法用银针试毒的,银针试毒有很大的局限性,许多毒都测不出来。” “那刚才银针变黑也是戏法?” “那倒不是,她们用的砒霜不纯,才有这样的反应。” 萧寂只需稍加思索就能明白,拱手道:“受教了。” 行至半路,迎面一匹快马奔驰而来。 “萧大人……”那人挥舞着马鞭,大声说:“大人,府城出了大案,知府大人请您务必早些回去!” “吁……”萧寂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他面色凝重,问:“出了何事?” 那衙役跑了半天马,气喘吁吁:“出了大案,城南富商吴老爷家被灭门,全府上下四十几口人无一幸免!” 众人大吃一惊,付清衍甚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沈兰眉头微蹙,这吴老爷该不会那么巧就是张氏口中的吴忠锦吧? 萧寂也是如此问的,“吴老爷?是吴忠锦?” “对,就是他。” 太巧了。 萧寂回头看了张氏母女一眼,若不是这二人就在这里,他都要怀疑是她们杀的。 张氏愣了愣,继而高兴地笑了起来,“吴忠锦死了?吴家被灭门了?这是苍天有眼,替我们罗家报仇了吗?” 她对女儿说:“月梅,你看到了吗?坏人是会遭报应的!” 罗月梅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坏人就是该死,娘,我们的愿望成真了。” 萧寂不信鬼神,鬼神若能杀人,那天下早大乱了。 “我先回城,随影你护送大家慢行即可。” 萧寂带着随风先行一步,策马飞驰,那衙役赶忙追了上去。 观书才把主子扶上马,就见表少爷又骑着马儿回来了。 只见他长手一伸,抓住沈兰的胳膊将人提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胸前,然后一眨眼功夫又跑没影了。 “沈姑娘,事态紧急,得罪了。” 沈兰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太快了,路边的景色在迅速倒退。疾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若不是背后有坚实的胸膛靠着,她可能就要发出尖叫了。 萧寂渐渐感受到怀里的人不那么紧绷了,大声问道:“沈姑娘喜欢骑马吗?” 沈兰点头。 不管喜不喜欢,这是一项生存技能,她必须学会。 萧寂的声音带着风吹入耳中,“若是沈姑娘助我破了此案,我就送姑娘一匹好马,如何?” 沈兰心道:奖励给这么高,该不会让她赴汤蹈火吧? “好,一言为定!” 第三十八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 建州城很热闹。 进了城门,街上到处都是人,商贸也十分发达。 萧寂骑马径直去衙门,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带着人直奔案发现场。 知府衙门的总捕头姓雷,是个大嗓门的中年汉子。 他领着萧寂过去,一路上频繁打量着沈兰,大概是不知道她什么身份,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这是本官请来的仵作,姓沈。”萧寂主动介绍。 雷大江“啊”了一声,明显有些意外。 “如此年轻的仵作啊?还是个女的?” 萧寂记挂着案子,没有与他多解释。 到了吴府门外,一群衙役守着门,外头聚集了不少围观看热闹的百姓。 雷捕头好心提醒了一句:“萧大人,里头的场面不太好看,是否让沈姑娘在外候着?” 萧寂一手拨开他,脚步匆匆,加重语气重申一遍:“她是仵作!” 哪有仵作不亲临现场的? 沈兰扫了一眼吴府的大门,很气派,门口两座大石狮,这绝非一般商人能用的排场。 “吴忠锦虽然行商贾之事,但他并不是商户,反而在衙门里挂了一个闲职,算是公门中人。”萧寂解释道。 想也知道,这定然是刘恩贵替他开的后门。 沈兰没说什么,跟着萧寂往里走。 吴府一共五进,有前院,有后庭,有天井,是这时候南边流行的模式。 绕过影壁就是前院,地上躺了三具尸体,都是趴着的。 雷大江介绍说:“吴府上下一共四十七口人,院子里这三个是门房和管家,吴忠锦死在自己的书房中,女眷几乎都在后院,连最小的孙子也死了,凶手下手狠辣,毫无人性。” 沈兰庆幸自己一路背着工具箱,否则这会儿就不好下手了。 她蹲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戴上手套,从脑袋一路检查到脚踝。 “死者后脑勺遭受重击,颅骨裂了,凶手力气很大。” 她踢掉死者后脑勺上的长发,露出了受创面,研究了一番后得出结论:“凶器是棍子一类的,至于是木棍还是铁棍暂不确定。” 她扒开死者的衣服,用手指按住胸口,判断死亡时间。 “死亡时间在五个时辰以内。” 萧寂拉过一名小吏,让他把沈兰的话都详细记录下来。 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除了惊讶沈兰的性别和年龄,还对她如此迅速做出判断表示震惊。 雷大江也算是破案老手了,不仅跟了萧寂三年,前头还跟了好几任的提刑官,对尸体有自己的判断。 沈兰说的这些,与他所想几乎完全吻合。 沈兰一连看了三具尸体,死因相同,凶器一致。 “凶手只有一人。” 雷大江瞪圆了双眼,“一个人?一个人杀光了吴府四十几人?这怎么可能?”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沈兰提着工具箱往里走。 其余死者大多数都死在房中,个别人死在外头的,应该是夜里值夜的护卫。 吴忠锦这样的富人,家中有护卫不奇怪。 这也说明凶手行凶时间是在夜里,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 以吴府的面积,只要没有人跑出去喊救命,周围的街坊邻居很难听到声音。 萧寂在吴府走了一圈,目睹了每一具尸体的死状,然后发现,吴忠锦的死法与旁人不一样。 他将沈兰叫进书房,二人对着吴忠锦的尸体看了许久。 吴忠锦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双手自然下垂。 “看出什么了吗?” 沈兰上手托了一下死者低垂的脑袋,说:“凶手明显是个高手,其余人都是一击击杀,但吴忠锦却是死于颈椎断裂,是被人扭断脖子死的。” 她扒开了吴忠锦的衣服,看到他胸口有大片大片的淤青,显然生前被人打过。 “肋骨断了八根,手指也断了三根,凶手有可能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所以杀他之前用刑逼问,看来不是毫无关系的人。” 沈兰算了一下椅子和书桌的距离,模拟了一下凶手的站位,说:“凶手与死者面对面站着,还抓过死者的衣领,两人身高应该差不多。” 吴忠锦身穿锦缎长袍,衣领上的皱褶很明显。 书桌上摆着账册和笔墨,说明吴忠锦当时正在工作。 沈兰觉得奇怪,如果凶手突然闯入书房,吴忠锦第一反应应该是喊救命。 但吴府的护卫死了,死在了书房外的过道上,所以没人来救他。 那么,吴忠锦是最后一个死的吗? 如果凶手行凶时他还活着,难道他听不到一点动静? 而且那个时间已经快接近凌晨了,吴老爷这么拼命的吗? 萧寂问雷大江,“这间书房今日还有人进来过吗?” “只有我和小林进来看过一眼,绝对没动过里头的东西。” 雷大江跟着萧寂查案三年,对他的习惯很了解。 他没来之前,他就吩咐人封锁了吴家,没敢动里头的一草一木。 “不像有被动过的痕迹。” 书房里有一架多宝阁,上头放着的摆件都是珍品,凶手连这些东西都没碰过,显然不是求财而来。 雷大江也说:“凶手下手果断,明显是为了复仇。” 萧寂和沈兰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罗家那位失踪的家主,张氏的丈夫,罗峰。 “先把尸体抬回去,把吴家的名册找出来一一核对,看看是否有生还的吴家人。” “是。”雷大江去招呼人抬尸体。 萧寂翻到一本账册,是吴家商铺的总账,里头记录了吴家的生意往来。 随风从外头进来,汇报说:“大人,问过附近的百姓了,昨夜他们没有听到异常。” “是谁第一个发现尸体?又是谁报的官?” “是街头卖豆腐的老钱,他每日都会送一板豆腐到吴府,今日也照常上门,结果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开,推门进来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尸体,也是他报的官。” “所以,吴府的大门没落栓?” 这大半夜的,吴家大门为何没落栓呢? 沈兰猜测道:“有没有可能凶手杀完人直接从大门走出去的,然后只关了门。” “杀了这么多人还敢堂而皇之地从大门离开?这凶手也太猖獗了吧?” 萧寂点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再去问问,吴家最近有没有经常来往的人,有没有坑了谁家的钱,或者干了什么坏事。” 随风也想到了罗家,当即派人去查找罗峰的下落。 人出了建州府往北走,如果按照原计划,罗峰大概需要一年时间才会返回。 从他离开到现在还不足半年,他也许并未出事。 吴忠锦就算要夺罗家的宝物,只需要把罗峰支走一年半载,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但从张氏的口述中,这罗峰只是一普通商人,不会武功,不太可能杀得了吴府这么多人。 但也不能排除他买凶杀人。 前提是他果真提前回来了。 第三十九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2 所有尸体被抬到前院,场面相当壮观,不少衙役都跑出去吐了。 有些尸体大脑被砸得稀巴烂,脑浆流了出来,那画面一般人承受不了。 雷大江忍不住对沈兰竖起大拇指。 他承认之前小看她了,这姑娘光是这份胆量就让人肃然起敬。 出了吴府,天已经全黑了。 外头围观的百姓也散了,衙役们在吴府各道门上贴封条。 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 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不到周岁,被放在他母亲怀中。 衙役经过沈兰身边时,一颗珠子从担架上滚下来,滚到了沈兰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还来不及细看就听见萧寂喊她。 沈兰把珠子握在手心,听见萧寂问:“沈姑娘先住在我府中如何?” 萧寂有些犹豫,他府中全是男子,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 沈兰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和一群大老爷们住一起,有损清誉。 可他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住外头。 沈兰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无他,她兜里没钱,且这份工作一开始就说了包吃包住的。 萧寂看她如此爽快,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了。 他吩咐随影,“你先带沈姑娘回府安置,我去见知府大人。” 这么大的案子,知府大人怕是夜不能寐了。 萧寂心中还有一个猜测。 那刘恩贵前脚刚升迁离开,后脚吴家就出事,也有可能是刘大人的仇家所为。 不管怎样,这个案子没结之前,他大概率是走不了了。 沈兰以为萧寂的府邸会很大很豪华,没想到只是提点刑狱司的后院。 地方虽然不小,但实在没什么人气,更像前世她刚参加工作时住的宿舍。 “沈姑娘毕竟是女子,男女有别,住在东边的水榭可好?” 这会儿天气炎热,水榭是平时萧寂纳凉的地方,与这边住宅隔了一个小池塘。 “好,我都可以。” 随影带她过去,一路上也没什么好景观,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在乎环境如何。 随影见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池,解释说:“大人忙于公务,府中也没有一个闲人,所以这院子就荒废了些。” 沈兰好奇地问:“萧夫人没有跟着大人一起上任?” 这么年轻的夫妻难不成就分隔两地了? “我家大人尚未成亲。” 沈兰侧头看过去,眼神幽深,当初她请萧寂上门时,随风可不是这么说的。 而且萧寂的年纪在这个时代不算小了。 随影怕她误会,忙解释道:“大人定过亲了,商谈婚事那年女方恰好丧母,要守孝三年,这才耽搁了。” 所以随风说的也不算错。 没有萧夫人,但是有未过门的未婚妻。 怕沈兰不信,随影还加了一句,“等大人调回京城,家里就会安排迎娶夫人过门了。” 沈兰点了点头,心想:像萧寂这样的高门子弟,亲事八成也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到了。” 水榭不大,临着池塘一排三间屋子,正中间是休息室,两侧是书房和茶室。 这里果然比其他地方凉快一些。 沈兰赶了两天路,又碰了那么多尸体,急需沐浴更衣。 “厨房在哪?我想烧些热水。” 随影见她没有丝毫不安和不满,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去年,赵家大娘子派了丫鬟来建州城送东西,也是被安排住在这里。 结果那小丫鬟嫌弃的很,一会儿说太潮湿,一会儿说蚊虫多,惹得大人将她丢去了客栈。 “后院还有两个做粗活的小厮,一会儿我让人送热水和食物过来。” 随影说完就离开了。 沈兰放下工具箱,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比起她之前的破房子,这里好太多了。 她把属于萧寂的东西全都收到一边,然后拿了一本萧寂看过的闲书随意翻了几页。 很快,两名小厮抬着热水过来,还送来了几套新衣以及新的床品。 “沈姑娘,这些东西都是新购置的,您试试看,不合身我们再让店里送新的来。” 沈兰的衣服还在马车上,这会儿确实需要新衣服。 “多谢。” “厨房今日食材不够,饭菜一会儿由酒楼送来,您饿了先吃些点心。” 很贴心的服务,沈兰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收下东西,指着一旁萧寂的物品说:“麻烦二位将萧大人的东西收好,免得丢失了。” 二人手脚麻利地搬走了东西,留下了沈兰刚才看的那本书。 这两个小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培养起来的,话不多,做事麻利,全程都没有偷看沈兰。 沈兰关好门,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然后就听到门外有人喊她。 是付清衍他们回来了。 沈兰将头发随意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走出水榭。 “沈姑娘,我们回来了。”付清衍热情地招手。 待沈兰走近,他开始叽叽呱呱地说起了路上的事情。 马车里运了五具尸体,他和观书都是胆小的,要不是有随风在,他俩可能就弃车逃了。 “对了,我们在城外捡到了一个和尚,沈姑娘懂医术,能否帮忙看看?” 沈兰疑惑地看向他。 “和尚?” “对,一个年轻和尚,倒在河边,全身都湿透了,发着高烧,胳膊上还有伤。” 付清衍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这少年之前还死气沉沉,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 心态真好。 沈兰跟他过去,然后看到观书正和一个光头和尚拉扯着。 “你不能走,我家少爷去请大夫了。” “施主请放手,贫僧无碍。” “你还在发烧。” “一点风寒而已,贫僧自己会处理。” 沈兰瞥了付清衍一眼,这少年不仅心态好,可能还有些圣父的毛病。 她走过去说:“风寒有轻有重,还是看看吧。” 那和尚光着膀子,突然听到女声,吓得一跳三尺高,然后扯过湿漉漉的僧袍裹在身上。 沈兰挑眉,真是个害羞的小和尚。 “躺到床上去。”她冷声吩咐道。 观书见他不动,把他拉到床边,扯掉他的僧袍。 小和尚立马躺进被窝里,只露出脑袋,警惕地看着屋里的人。 第四十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3 沈兰坐到床边,伸手说:“把手伸出来。” 小和尚愣愣地看着她。 “小师父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了尘。” “了却尘缘的意思吗?” “……”了尘眨了眨眼睛,眼里有水光闪过。 他记得十年前,有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给他诊脉,还煞有介事地给他煎药,结果他喝完拉了三天肚子。 不过那时候他感染了瘟疫,那药虽难喝,副作用大,可却救了他的命。 他微张着嘴,有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出不来。 只是有些相似罢了,他提醒自己。 沈兰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给他诊脉,用手背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烫,应该到高烧的数值了。 她写了张方子交给付清衍,“找个人去抓药吧,他急需降温。” 观书夺过方子,不乐意地说:“这会儿药铺都关门了,上哪儿买药去?” “那你们把人带回来做什么?” “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兰笑眯眯地看着他。 观书烦躁地说:“得得得,我去找随风大哥。” 说完拿着药方跑了。 沈兰暗道:这小书童牙尖嘴利,可心肠和他主人一样软。 小和尚昏昏沉沉,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沈兰。 沈兰去外头提了水来,拧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 “别小看风寒,高烧能把你脑子烧傻了。” “这话从前也有人对我说过。”小和尚轻声说。 沈兰没听清,她又拧了湿帕子让他擦拭身体。 等萧寂从衙门回来,沈兰刚把药给小和尚喂下去。 他匆匆过来看了一眼,指派了一名小厮来帮忙,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忙碌去了。 付清衍身体没有康复,骑了一天马,这会儿也扛不住了。 他一走,观书也丢下病人跑了。 过了半个时辰,了尘的烧还是没退下来。 他拧着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用力抓着床单,仿佛在睡梦中经历着一场大战。 沈兰去厨房找了一坛酒来,用棉布沾了酒给他擦拭身体。 也许是身体的热度在下降,了尘的梦魇稍有缓解,眉头舒展开来,口中呢喃着什么。 沈兰没有去听,这涉及他个人隐私。 但如果她凑过去仔细听,就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小兰儿…… 李烨在梦中回到了家乡。 他隔壁住着沈家,沈家有个很可爱的小妹妹,从小就干干净净,好看极了。 他每次借着去找沈致远的名义都是为了逗逗这个小妹妹。 那年发了大水,镇上许多人都病了,他也不例外。 起初爹娘还会带他去看大夫,后来他娘也病倒了,爹就顾不过来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邻家的小妹妹跑来找他,问:“你怎么好几天不来我家了?” 他喊着她的名字,愧疚地说:“小兰儿,哥哥要死了……” 他看到小兰儿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跑走了。 也是,瘟疫会传染的,她肯定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嘴巴里被灌进了苦苦的液体,他再睁眼,就看到小兰儿生气地坐在床边,叫他张嘴喝药。 好苦好臭的药。 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能记得那药有多难喝。 “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小兰儿自言自语道。 然后李烨就被腹痛折磨醒了,连连跑茅厕,拉了整整三天。 他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腹痛的毛病,现在稍微饿两顿就痛的受不了。 好在,他活下来了。 整个小镇活下来了五个,他是其中之一,真幸运啊! 他苦苦地笑了起来,眼角滑下泪滴。 “哎哟,沈姑娘,您在这里坐了一宿?” 小厮清早起来做饭,路过客房,看到沈姑娘撑着脑袋坐在床边。 沈兰和了尘同时睁开眼。 四目相对,二人同时露出愕然的表情。 昨夜光线暗淡,看人也只是一个轮廓。 如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洒在床上,二人的脸清晰可见。 好熟悉的感觉。 了尘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否则梦里想的人为何会出现在眼前? 他低头看到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吓得躲进被子里。 沈兰收回目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去问:“早膳做好了吗?” “还……还没有。” “走吧,我们一起去做。”正好给病人做一份病号餐。 萧寂从书房出来,一看就是熬了一宿的模样,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沈姑娘早。” “萧大人早。” “昨夜麻烦沈姑娘了,今日我会让人请大夫来照看病人,沈姑娘回房休息吧。” 沈兰点了点头,脚步拐个弯,往水榭那边去了。 她确实需要补个觉。 可是一躺下,脑海里始终会出现那和尚的脸。 她伸手在半空中描绘了几笔。 人体的骨骼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可是熟悉感不会无中生有,就像她每次去街上闲逛,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时,就知道他们并非自己要找的人。 她蓦地坐起来,起身跑出水榭。 小厮送了早餐来,差点与沈兰撞在一起。 “沈姑娘,大人交代,让您用过早膳与他一道出门。” 沈兰停下脚步,想起自己还有工作,便打消了去见了尘的打算。 她犹豫着问:“昨夜救回来的小和尚在做什么?” “哦,您离开后他闹着要走,被大人劝下了。” 原来如此。 也许他并不是。 沈兰摸着自己的脸,她这张脸与娘亲很像,如果是他,应该会认出自己的吧? 她从托盘上拿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把小厮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随性的姑娘。 萧寂正在和付清衍说话,离得近,能听到二人在争吵。 “我去办案,你跟着去做什么?”萧寂无奈地问。 付清衍拉着他不让他走。 “表哥,你就带上我吧,我保证不给你捣乱。” “你伤还没好。” “好了,你看……”付清衍摘掉帽子,露出光溜溜的后脑勺给他看。 沈兰看到自己的杰作,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只顾救人,哪里管他缺了一块头发好不好看。 付清衍听到声音忙把帽子戴好,转过身和沈兰打招呼。 沈兰咬着包子说:“我们今日要去验尸,你敢看吗?” “不是验过了吗?” “昨天只是粗略看看,我还想仔细验一遍,看看凶手杀人时有什么偏好,也许能推测出他的动机。” 第四十一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4 萧寂按住付清衍的肩膀,“你今日好好在家休息,莫要乱跑。” 建州城出了个杀人狂魔,付清衍又是好管闲事的性子,出去可别被凶手盯上了。 沈兰交给他一个任务:“付公子不如在家中照顾病患吧,您救回来的小和尚今日还要按时喝药,时刻关注他的体温。” 萧寂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别让病人跑了。” “行吧,那我便守在家中,你们回来告诉我案情的进展。” 在付清衍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沈兰跟着萧寂出门干活去了。 这回萧寂没有骑马,而是和沈兰一起乘坐马车。 沈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穿着官服的男人果然可以帅出新的高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了,萧寂耳根发热,不敢与她对视。 不过他也发现了,沈兰今日穿着新衣,不再是灰扑扑的颜色,上衣着米白色的圆领窄袖袍子,下半身则是浅绿色罗裙,宽宽的腰带将细腰勾勒的盈盈动人。 头发虽然梳得简单,但也插上了一根玉簪,坠着一枚福瓜,显得比之前俏丽许多。 “你……” “你……” 二人同时开口。 四目相对,沈兰不知为何,心跳陡然加速。 她忙调整坐姿,压下嘴角的弧度,一板一眼地说:“萧大人,今日我想再仔细勘验吴忠锦的尸体。” “好。”萧寂则跟她说了一些提刑司的事情,免得她不了解程序。 沈兰认真听着,官场无小事,她是女子,容不得半点出错。 “大人,义庄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沈兰先一步跳下去,然后就对上了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拜见……”官员们齐刷刷行礼,可余光瞥见下来的竟是位姑娘,忙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挺直了腰杆。 沈兰大步避到一旁,免得大家尴尬。 这次义庄验尸,到场的人很多。 州府提刑司不止萧寂一个长官,下头还有不少判官与知事。 沈兰见到了其他两位仵作,都是年纪颇大的老者,正板着脸审视着她。 听说萧大人从外头带回来了一名女仵作,年纪轻轻,形影不离。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萧大人将人带在身边的借口,哪有女子当仵作的? 直到见到沈兰,他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雷大江也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等着这两个老东西出招,也等着看他们出糗。 别看仵作地位低,可这行业人才稀少。 这两名仵作萧大人之前当宝贝似的供着,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 “萧大人。”众人给萧寂行礼。 萧寂摆摆手,径直走进义庄。 放眼望去,一排排尸体陈列,让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来建州府三年,这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灭门大案。 “萧大人,不知今日我等如何分派任务?”王仵作有些急切。 萧寂让随风将一叠纸张分发给他们二人,交代道:“你们二人分别从左右开始验尸,按照纸张上的要素一一勘验仔细,务必无缺无漏。” 这是萧寂连夜画出来的验尸笔录表格,根据沈兰之前的笔录提点出来的几大要素,有死者姓名、性别、年龄、死因等等。 一目了然。 沈兰也分到了几张,工工整整的一张表格,要验些什么内容都写得一清二楚。 她不得不佩服萧寂的办事效率,才仅仅跟他共事了几日,他已经能从中总结经验了。 真不愧是大羲王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萧寂带着沈兰直接走到吴忠锦的尸体旁,点了一名知事做记录。 其余人见状,都有些惊奇,萧大人竟然如此看重这位女仵作。 王仵作不满地说:“一个小姑娘,可别见到尸体吓坏了。”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萧大人,那吴忠锦死相难看,不如让我们来验。” 谁都知道,吴忠锦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 萧寂没有答应他,而是说:“沈仵作是后辈,今日就让她先验,若她验得不够仔细,再请二位出马。” 沈兰明白,这是自己公开展示能力的机会,她能否在提刑司站稳脚跟,就看今日了。 她把口罩手套戴好,看了那名知事一眼。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忙拿出笔墨,准备记录。 他以为这姑娘就是来观摩的,怎么还真上手了? 萧大人就站在一旁,难道是要手把手教? 可从来只有把爱妾带在身边红袖添香的,哪有把人带来验尸的? 沈兰不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先将死者基本信息告诉他,随后是昨天就验出来的死因以及身上的伤。 她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洪亮,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仵作冷哼一声,“背资料谁不会?” 他以为这些信息是萧大人告诉沈兰的,顿时起了轻视之心。 沈兰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尸体。 尸体已经全裸,许多人都以为这姑娘会不敢往下看,结果人家不仅看了,还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 “死者的伤主要集中在上半身,手腕有勒痕,应该是被凶手绑在椅子上。” 沈兰回忆了一遍,当时并未在书房里看到绳索一类的东西,于是问一旁的雷捕头:“死者的衣裳还在吗?” 雷大江点头:“在的,沈仵作要看吗?” “腰带还在吗?” 雷大江去翻了一遍,找出了一根皱巴巴的腰带。 旁边一名衙役上前说:“吴老爷的衣裳是我脱的,他的腰带绑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绑上去的。” 沈兰歪头对那名知事说了一句:“验,死者生前疑似被腰带捆缚双手。” 知事不解地问:“这也要记?” 萧寂咳嗽一声,“听沈仵作的。” “诶诶。”知事忙低头记上。 沈兰继续验,“死者左手手指断了三根,指甲断裂,应是生前遭受巨大疼痛时用力挣扎所致。” “他左手腕上有一粒一粒圆形印记,生前应该有佩戴珠串。” 雷大江从衣物篮中取出一串佛珠,“是这个。” 沈兰猛然记起昨日捡到的那颗珠子,当时不知道那颗珠子的用途,如今看来,应该也是佛珠中的一颗。 “死者信佛?” 雷大江已经将吴忠锦生平事迹查的差不多了,点头道:“是,吴老爷信佛,每月初一都得到法音寺上香。” “法音寺有武僧吗?” 沈兰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又不太明确。 “应该有吧,不过法音寺的师父们个个慈悲为怀,就是有武僧也不可能杀人的。” 萧寂接过那串佛珠。 是上等的碧玉,每一颗珠子都一样大小,颜色匀润,刻着一整篇的金刚经。 “哦,对了,三个月前吴老夫人过世,吴老爷请了法音寺的方丈大师来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之后还与法音寺的了尘师父结缘,请他每隔三日到府上共研佛法。” 了尘? 沈兰和萧寂对视了一眼。 怎么会是他? 雷大江怕他们误会,急忙说:“不过吴府出事的那日,了尘大师没有来。” 萧寂交代他:“去查一查那一日了尘都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雷大江应诺,带着手下先离开了。 第四十二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5 沈兰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仔细研究死者胸口那片伤。 “从淤青颜色判断,这伤是凶手用拳头砸出来的。” “他若是与吴忠锦有深仇大恨,为何不用更激烈的手段虐杀他?单单用拳,还是仁慈了些。” 沈兰有同样的看法。 凶手下狠心灭了吴家满门,可见仇恨至深。 可偏偏吴家上下所有人的死都太过容易了,包括吴忠锦。 这其中的矛盾之处,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沈兰还从死者牙齿缝中发现了一根线头,像是从布料上扯下来的。 他双手被绑,也许曾用牙齿咬住了凶手的袖子,带下了这根线头。 看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旁观的官员问:“这东西有何用?” “这根线的颜色和质地都与死者身上的衣裳不符,应该是属于凶手的。” 萧寂用捏着夹起那根线头看了会儿,说:“麻灰色,是最普通的棉麻,普通百姓家中常穿的。” 有官员打趣道:“那也就是一点帮助都没有了。” “不。”萧寂反驳了他,“这至少说明,凶手日常生活轨迹与普通人无异。” 沈兰回想起昨夜了尘穿的僧袍,似乎就是这个颜色。 不过这颜色太普通了,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 沈兰一通验尸下来,其余两名仵作已经结束了工作。 两相对比,官员们也看出差别来了。 这边的笔录密密麻麻,细节甚多,连死者死前掉了一颗牙都看出来了。 而其他两位仵作,虽然也是按照萧大人指示验尸,却都是一样的说辞,一样的结论。 这用不用心一目了然。 那二人明显不服气,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说的无非都是诋毁沈兰的话,只是无人在意。 沈兰特意去看了年纪最小的死者。 他也是死于颅骨破裂,但从他的脑袋上没有发现棍棒击打的痕迹。 王仵作的验尸笔录上,死因一栏写的是不明。 沈兰抓过萧寂的手,强行按压在小婴儿的脑袋上,冷声说:“应该是被凶手一掌拍死的。” 王仵作对她的行为表示不满。 他言辞激烈地斥责道:“你这小娘子,不懂可不要乱说,普通人怎么可能一掌拍死人?而且一掌拍下去,这脑袋不得开花?” 沈兰解释道:“凶手不是普通人,而是武功高强之人,至少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他用巧劲,所以能造成颅骨破裂,这是内伤。” 王仵作不信,“我怀疑它是被捂死的。这婴孩全身外表无伤,被捂死的可能性很大。” “窒息死亡的尸体,面部会呈现青紫色,面部肿胀,乃缺氧充血所致,肺部也会有肺水肿,但这婴孩的尸体并非如此。” 王仵作气得胡子翘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有何依据?何况你又看不到里面,怎么敢断定就是被拍死的?” 沈兰轻声说:“只要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你……你说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兰重复道。 “荒唐!你怎可亵渎尸体?”王仵作朝萧寂拱手,“大人,还请将此女轰出去!” 沈兰不等萧寂表态,就反驳了他。 “王仵作是吧,敢问,身为仵作的职责是什么?” “自然是分辨死者死因。” “所以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你给出了错误的结论,只会误导大人判断。” 王仵作高声说:“一个小婴儿的死因,错了就错了,怎会影响大人判断?” “那请问,凶手为何要选择捂死这个婴儿?” “当然是因为婴儿太小,他不忍心下手,最后选择了捂死他。” 沈兰鼓掌,“好好好,王仵作还挺有善心的,不知凶手听了您的话会不会赞同。” “你什么意思?” “凶手不忍心下手可以留下这孩子性命,他还不到一岁,什么都不懂,并非非杀不可,可他还是下杀手了,这能说明他不忍心?” “这……” 萧寂摆摆手,“不必争论,本官只看事实,若是表面看不出死因,可……” 沈兰打断他说:“大人,不必剖尸,卑职可以肯定,这婴儿是被凶手一掌拍死的。” 萧寂又去看王仵作,后者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既然萧大人选择信她,那卑职也无话可说。” 萧寂若非手下实在没有可用的仵作,又怎会将沈兰一个女子带回来? 不管是王仵作还是杨仵作,二人的验尸水平都欠缺了些。 他咳嗽一声,拉着沈兰走开,免得刺激了王仵作。 其他官员见萧大人偏袒这位小娘子,都在心里偷笑,不过也有人觉得,沈兰的话在理。 等验尸结束,雷大江也回来了,带回来了查到的消息。 “那了尘师父前日是被方丈大师指派下山做善事来着,城外小郭村有一户人家,子女死绝,只留下一个独眼老婆子,山上的师父们心善,就帮她种了两亩田,昨日了尘师父帮忙收割,一整天都在田里,村民们都能作证。” “入夜后呢?” “夜里就歇在小郭村中了,有村民入夜后还看见他坐在河边打坐,好端端,他怎么可能进城杀人?” 雷大江反正是不信的。 沈兰想起了尘胳膊上的伤,确实是被植物的叶片划伤的。 萧寂没说什么,又听雷大江汇报说:“还有,吴府的邻居们说,那天夜里家里的狗叫得特别凶,有人出来看过,没发现异常就去睡了。 另外,卖豆腐的老钱起得早,他说那天天亮前有看到一道人影从他铺子外跑过去,他也没在意,以为是谁家男人出工了。” “可有看到那人的样子或穿着?” “他说没看清,那人速度很快。” “吴府的名单核对过了吗?可还有活着的人?” 雷大江叹气,“除了嫁出去的女儿,吴家上下都在这里了。” 这真是断了吴家的血脉啊。 雷大江拍了下脑袋,“对了,还有一件事,大人您带回来的那五具镖师的尸体,已经被家属认领回去了,他们问何时升堂审案?” 萧寂想了想,让雷大江去把张氏母女带过来。 雷大江问:“大人觉得,这两个案子之间有关联?” “也许吧。” 目前没有太多头绪,但只要能找到一丝线索,或许就能抽丝剥茧。 如今看来,只有沈兰提供的几条线索最宜入手。 第四十三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6 张氏母女看到吴忠锦的尸体时,脸上满是快意。 无论萧寂问她们什么,她们都说是自己去求了菩萨,菩萨答应了,所以吴家人才死绝了。 “你们不知道,那菩萨很灵的,不止是我们求了有用,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就是城外小郭村供奉的地藏菩萨。” 有官员呵斥道:“胡言乱语!你说菩萨答应了,是怎么答应的?难不成是你见吴家人死了,就以为是菩萨显灵了?” 张氏比了个“嘘”的手势。 “大人别乱说话,拜菩萨要心诚的,心诚则灵。” 萧寂皱着眉头,说:“那你带我们去拜一拜那位地藏菩萨吧。”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往小郭村走一趟了。 一行人从义庄出来,萧寂命人送沈兰回去。 她昨夜未眠,若不是时间紧迫,他也不想大早上带她来验尸。 沈兰心不在焉地回去,心中有无数猜想想去验证,却又有些害怕。 了尘房中,付清衍与他实在无话可说,于是一个盘腿坐在床上打坐,一个躺在椅子上看书。 好一副和谐的画面。 直到沈兰出现在门口,这份和谐瞬间被打破。 付清衍丢开书籍跳了起来,“沈姑娘回来了。” 沈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尘身上。 后者睁开眼,怔愣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无尽的思念。 沈兰暗暗松了口气。 她走进屋内,对付清衍说:“付公子,我有话想和了尘师父说。” “啊?你们说吧,不用在意我。”付清衍又坐了回去。 沈兰看着他不说话。 付清衍压了压帽子,嘀咕:“有什么话是小爷不能听的?罢了,你们聊吧,我去看看午饭吃什么。” 门被带上,沈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 “今日的药喝了吗?”她问。 床上的人点头,乖乖地回答:“喝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了尘从付清衍口中听到那个名字时,曾想过,也许只是同名同姓的人罢了。 但他知道不可能,年龄、相貌、名字全都对得上,这若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可他现在根本无颜面对小兰儿。 他低着头不说话。 沈兰自顾自地问:“你何时去的法音寺?其他人呢?当年我们走散了,我记得你们是在一起的。” 当年沈兰年纪最小,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后来又饿晕在路上,等再睁眼,看到的只有魏老道。 “不记得了,我后来与大家也走散了,走投无路,幸好遇到了方丈大师。” 一群半大孩子,目睹了镇子被屠,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时他们六神无主,为了接下来何处何从发生了分歧。 李烨说要回去找沈兰,只有沈致远赞同,其余二人想去县城找贪官拼命。 后来沈致远打晕了妙娘,离戈自己走了,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沈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 她蹲在床边看着他问:“你为何不敢看我?” 了尘眼神慌乱,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抬头对上沈兰关切的双眼。 他露出笑脸,抬手在沈兰头顶摸了摸,“没有,我就是……太高兴了,还有些不真实感。” 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 “小兰儿,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嗯,我也是。” 沈兰简单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其实都挺平淡的,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没想到你一直在青木县,我们离得这么近。”了尘苦笑道。 他在法音寺修行十年,日夜都想着去找他们,也都想着报仇一事。 师父说他心不静,尘缘未了,要赶他下山。 他自己也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皈依佛门。 他眼里无佛,心中更无佛。 所以这次下山,他就没打算回去了。 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一下山就遇到了小兰儿。 可老天爷好像跟他开了个玩笑,让沈兰成为了衙门的仵作。 “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医术,还说以后要当个行医的女大夫,怎么转行了?” “仵作很好,至少是公门中人。” 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大夫,连权贵的大门都敲不开。 沈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透露自己的复仇计划。 李烨既然已经皈依佛门,也许已经放下了当年的仇恨,将他拉入世俗未必是好事。 “阿弥陀佛。”了尘闭上眼,让慌乱的情绪平静下来。 “听说州府的提刑官大人很有本事,断案如神,你跟着他也好,他能护住你的。” 沈兰表示赞同:“萧寂确实有些本事,人品也端正。” 但她跟着萧寂,只是想跟他一起回京。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太多话憋在心里,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兰看到,了尘还穿着他昨天那件僧袍,不仅衣袖破了,衣摆也磨得发白。 了尘察觉到她的视线,扯了扯袖子,自嘲道:“可惜了,我这些年没有一点积蓄,连份像样的见面礼都拿不出来,你不会嫌弃我吧?” “不会,我也一样。” 两个穷光蛋总算找到了一点小时候的感觉。 那会儿,他们总是坐在门口对着货郎的担子唉声叹气。 因为没钱买东西吃,两人总是凑在一起想方设法坑家里的兄长们。 回忆是美好的,可也是致命的。 沈兰绷不住了。 她坚强了十年,在魏老道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可面对昔日的伙伴,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了尘没有安慰她。 他嘴唇颤抖,眼神里满是哀伤。 原来她还记得。 他宁愿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那段记忆太痛苦了,凡是被记忆裹挟着的人,是不可能安生的。 良久,他伸手拍了拍沈兰的头。 “小兰儿,放下吧,过去的就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 沈兰抬头,双眼发红,问:“你放下了吗?” 了尘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闭着眼说:“我已是世外之人了。” 他不敢睁开眼睛,否则会让沈兰看到他暴虐的情绪,以及满眼的杀意。 他在法音寺住了十年,听了十年的佛经,可内心从未平静过,仇恨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理智。 第四十四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7 “小兰儿,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好好的,命只有一条,沈伯父他们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沈兰试探着说:“我没有傻到去和仇人拼命,只是当年的真相如何,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我不信官府会因为一场瘟疫屠了一座小镇。” 当年的疫情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只需要官府提供粮食和药材,古里镇会平安度过的。 可他们没等来支援,却等来了官兵封锁小镇。 “这些事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县令已经高升,三品侍郎,对我们普通人而言,无异于蚂蚁和大树。” 沈兰坚定地说:“只要大树的根是烂的,无论它如何枝繁叶茂,也会被蚂蚁扳倒。” 了尘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更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不过借势而已。” 沈兰站起身,一身气势凌人,“当年那件事,官兵只是奉命行事,带兵的总捕头三年前自尽了,留下遗书说受不了良心的折磨。 你说的代价,对有良心的人也许有用,而有些人,心是黑的,只会踩着百姓的骸骨往上爬。” 了尘嘴唇颤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默念了几遍心经,勉强压下那股强烈的杀意。 等他再睁眼,眼中一片平静。 他安慰沈兰:“坏人自有天收,我们好好活着,才能看到坏人的下场。” 沈兰退后一步,坐在椅子上,转移了话题,“你与吴忠锦很熟吗?” 了尘心跳骤停,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家满门被灭,我担心会牵连到你。” 了尘多次出入吴府,肯定会成为官府调查的对象,加上凶手用棍而非刀剑,也会让人怀疑到他身上。 “没事的,我只是去吴府弘扬佛法,每次待不过两个时辰,而且出家人不杀生,吴施主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很是惋惜。” 沈兰握住杯子,低着头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何事?” “吴家是不是曾经在镇上开了一家酒楼?就是我们最想去、最贵的那家。” 叫什么名字沈兰忘了。 她是听雷捕头说起吴家的产业链时才想起来的。 了尘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家的鱼做得好吃。” “我记得你说过,那家酒楼在小镇被封锁前撤走了,对吗?” 那会儿李烨的病好了,想吃一顿酒楼的大餐,结果去了才发现人去楼空。 第二日,小镇就被官兵封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不……不记得了,似乎是有这回事。” “可惜,吴忠锦如果没有死,我想去问问他是不是提前收到了消息,毕竟他亲妹妹是刘恩贵的妾室,他这些年应该一直在帮刘恩贵捞钱。” 了尘收紧了双手,“也有可能,不过他应该知道的不多。” “嗯。”沈兰过去摸了摸了尘的额头,“还有些低烧,你躺下休息吧,我回房换身衣服。” 刚才回来急着见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走出卧室,眉头紧锁,抬头望着蓝天,心想:举头之上真有神明吗? 午后,付清衍提出要出去逛逛。 沈兰也想看看建州城的风土人情,便与他一同出门。 付清衍被抢走的钱追回来了大部分,大方地要给沈兰置办首饰。 “我不需要这些。”沈兰拒绝。 她连梳头发都嫌麻烦,在家里基本就是两股辫子,出门才会随便挽个发髻。 那一堆华丽的首饰需要好看的发髻来装点,光梳头就得不少时间,沈兰懒得捯饬。 “女孩子家总会需要几样体面的首饰,你跟着表哥做事,肯定会时常出入大户人家,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的。” 付清衍很有眼光,挑了一整套头面和一对翡翠镯子,直接让掌柜结账。 沈兰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拒绝道:“我是仵作,不需要应酬。” 也不会有人家会宴请仵作的。 需要她的时候,肯定都是素面朝天的场合。 付清衍将包好的盒子塞给她,“反正是我一点心意,你不喜欢就卖了换钱吧。” 沈兰无奈,她发现这小子身上有些霸总气质,越拒绝他越来劲。 “你从前就是这样追女孩子的?” “追?”付清衍不太明白。 沈兰提着盒子要走,一对主仆急匆匆跑进来,站在柜台前问:“掌柜,昨日我看中的镯子快拿出来!” “不好意思,那对镯子刚刚卖出去了。” “什么?我不是说了不许卖,等我拿钱来买吗?你怎么不讲信用?” 掌柜翻了个白眼,“姑娘,赤金阁开门做生意的,您一句话就让我把镯子留下来,万一你不买呢?” “你……卖给谁了?快让她还回来!” 掌柜的目光落在沈兰身上。 沈兰懒得跟他们争,取出装镯子的盒子,刚要开口,就听见那姑娘不客气地说:“哪来的乡巴佬,竟然抢本姑娘的镯子!” 沈兰手一顿,把盒子重新塞了回去,对付清衍说:“东西买完了,我们走吧。” 付清衍还想跟那姑娘好好理论,被沈兰一把拉走了。 那姑娘一身锦衣,满头珠翠,显而易见的富贵。 观书跟在后头,见那姑娘气势汹汹地追上来,立马将人拦下。 “这位姑娘,请自重!” “把镯子放下,卖给我,我愿意多加十两。” “十两?哎哟,好大的口气,不卖!”观书是懂得怎么气人的。 “你们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谁啊?难不成是玉皇大帝的仙女?” 那姑娘气的抓狂,吩咐婢女:“小禾,去把镯子抢过来。” “是。” 小禾径直绕过观书朝沈兰有走来,她明显有些功夫底子,朝沈兰出手时带着一股劲风。 沈兰脚下变换着位置,身姿轻盈,轻松躲过了她的攻击。 她强调一句:“镯子我们已经买了,也不打算卖,奉劝你家主子另寻心头之好。” 掌柜站在铺子里喊:“蓉姑娘,本店还有其他好看的镯子,您再挑一挑如何?” “呸,昨日我就看中了那对镯子,谁让你卖给别人的?” “这……买卖就是如此,您也没给定金啊!” “我韩蓉说话算话,一言九鼎,我看你这铺子是不想开了。” 赤金阁的东家也是有背景的,掌柜倒不怕一个女子威胁,只觉得头疼,碰上了如此蛮不讲理的客人。 第四十五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8 观书八卦地问掌柜:“此女什么来头?” 掌柜知道他们是大客户,也不隐瞒,告诉他:“前知府大人的小姨子。” “前?刘大人?” “没错。” 那刘恩贵仕途坦荡,平步青云,家里自然鸡犬升天。 他的妻室是建州府衙一名主簿之女,如今他官位比岳父家里高,那韩家也巴结着他。 观书了然,“原来如此,就算是刘大人亲自站在我家公子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东西?” 韩蓉也不傻,这主仆俩衣着富贵,气质不凡,又是生面孔,还真有可能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婢女小禾奈何不了沈兰,闷闷地退回韩蓉身后。 这时,雷捕头带着衙役过来。 韩蓉干嚎一声,转头抱住婢女的肩膀哭。 “你们真是太欺负人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明抢,我要报官!” 雷大江过来问:“几位这是……” 韩蓉先发制人,把沈兰几人控诉成抢匪,不仅骂她还骂了她姐夫。 刘恩贵的名头在建州城还是好用的。 但雷大江今日不打算做好人。 他朝韩蓉拱拱手,“韩小姐,衙门有桩案子请您过去问几句话。” “什么?”韩蓉惊愕地抬头。 雷大江客客气气地说:“吴家的案子您想必也听说了,听人说,您那日去吴府闹过,萧大人想当面问您话。” 韩蓉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她听说是萧寂要问话,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妆容。 “既是官府问话,民女自当配合,走吧。” 她经过沈兰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兰知道她是刘恩贵的小姨子,眼神比她更冷。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韩蓉后腰处点了一下,不等她发作,带着付清衍主仆离开。 三人找了一家茶楼落脚。 茶楼里宾客满座,说书先生说的竟然是吴府的灭门案。 “那钱老板抬着一板豆腐推开吴家大门,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当时天光微亮,他看不太清楚,喊了几句没人答应,于是走了进去。 钱老板也是吴家的老熟人了,一条街上住着,因此也没太多避讳。 谁知才绕过影壁,脚下却被东西绊了一跤,豆腐砸了一地。 他还来不及心疼,就对上了一双凸出来的双眼,瞪得有铜铃那般大,吓得他直接尿裤子了……” 有客人听到这里犯恶心,朝台上丢瓜子:“老范,别整这恶心段子,小心豆腐钱半夜找你算账!” 宾客们哄堂大笑。 吴家人的死,在外人嘴里,也不过是供人议论的段子罢了。 沈兰坐在窗边,目光扫过下面的街道。 州府的繁花与热闹是青木县不能比的。 建州城盛产贡茶,来往的茶商极多,街上不乏西域胡商的身影。 “刚才那位韩姑娘怎么会和吴府扯上关系?”付清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沈兰托着下巴,淡淡地说:“也许是因为刘家的妻妾之争吧。” 付清衍好奇地问:“沈姑娘怎么知道的?” “一边是刘夫人的妹妹,一边是宠妾的娘家,会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吗?” 观书反驳道:“可我没听说刘大人上京身边有带姓吴的妾室啊。” 观书一路南下,在建州府停留了几日,也曾跟着表少爷拜访过那位刘大人。 当时刘家正要启程,他与刘府下人攀谈过,刘大人只带了一妻三妾上京。 沈兰目光下垂,盯着手里的茶杯,半晌后小声说了句:“那就不得而知了。” 付清衍听说书先生换了个故事,正来劲时,发现自己竟然是那故事的主人公。 “听闻那侯府世子与青楼女子双双私奔,放弃了大好的出身和权位,侯爷一怒之下,上书奏请更换世子,还要将长子从族谱中除名。 哎,也不知道那世子现在是否后悔,离了家,他也不过就是一凡夫俗子。 普通百姓过日子可处处都难啊……” 沈兰瞥了付清衍一眼,问他:“后悔吗?” 付清衍闷头灌了一杯茶,“沈姑娘就别取笑我了。” 若他与幽娘真是两情相悦,或许他不会后悔,可他都这样了,能不后悔吗? 观书气愤地说:“少爷,咱们得赶紧回京啊,老爷一定是被姜姨娘蛊惑了,二公子可是庶子。” 付清衍羞愤难当。 他当初离家时是抱着一辈子都不回去的信念的,如今他哪有脸回去? 沈兰给他一项提议,“你最好先写封信回去,告诉你爹你还活着,不过身受重伤,无法赶路,需养伤数月。 数月后,萧大人回京,你正好可以一起,再拉着他去侯府给你作保。 记住,千万别告诉你爹,你是被相好算计了,他只会觉得你活该。” 付清衍取经问:“那我怎么说?” “就说你们一路往南,本想游历一番就回去的,结果路遇盗匪,遭杀人夺财,还将你抛在了乱葬岗。若非萧大人及时相救,你已经死了,怎么惨怎么说。” “我爹会信吗?”付清衍惴惴不安。 “你离家时给家人留信了吗?” 付清衍红着脸说:“没有。”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和女子私奔了?” 付清衍看了观书一眼,后者无奈地说:“那之前,少爷跟侯爷说要娶幽娘为妻,被侯爷打了一顿,他曾扬言要与幽娘一生一世,若是侯爷不答应,他就离开侯府。” 沈兰忍不住鼓掌起来,“少年,你这恋爱脑真是无敌了。” 她摇头笑道:“甭管从前做了什么蠢事,现在赶紧补救吧。 你可以找人往房中藏一封信,就写自己感情受挫,想出去游历一番,让侯爷不要担心。” 付清衍可怜巴巴地看过来,“我爹不会信的。” 他什么性子,他爹可是一清二楚。 “再让萧大人去一封信,就说外头有人故意散播你与青楼女子私奔的消息,故意抹黑侯府,侯爷为了家族名声也会选择相信你的。” “这样就行了?” 沈兰也拿不准,因为她没见过平阳侯,不了解他的性格。 “试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付清衍忙给沈兰倒茶,举杯说:“多谢沈姑娘,不仅救我性命,还为我出谋划策,我以茶代酒,谢过沈姑娘大恩。” 沈兰抿了一小口,心道:我也没那么高尚,不过是希望多一份助力罢了。 第四十六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9 “咦,那不是了尘师父吗?他怎么出门了?”付清衍看到街头有个和尚一闪而过。 等沈兰看去,却不见了那人踪影。 付清衍忙说:“真是他,那颗大光头太显眼了。” 沈兰起身:“你们坐会儿,我下去买点东西。” 说完不等付清衍反应,径直下楼去了。 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几乎每家店都进去看了一遍,并未找到了尘。 天渐渐黑了,付清衍跟在她身后说:“沈姑娘,了尘小师父病好后总是要离开的。” 沈兰停下脚步,露出一道释怀的笑容。 “你说的对,我们回去吧。” 回去后,她特意去了尘房间,发现他正在房中打坐,并不像出过门的样子。 问萧家的两名小厮,也都说没看到了尘师父出门。 付清衍便以为自己看错了。 夜里,萧寂回来,将沈兰叫去了书房。 他面前摆着厚厚的验尸笔录,“今日事忙,还没来得及细看,沈姑娘可否帮忙整理一下这些?” “好。”沈兰冲着那丰厚的奖励,也很想这桩案子早点结案。 萧寂让人多点了几根蜡烛,把光源挪到身边身旁。 二人安静地各做各的事。 等沈兰将四十几张表统计完,做了一张汇总,还将有用信息提取出来,方便萧寂取用。 当然,她觉得这其中有些内容可能存在不真实的情况。 萧寂捏了捏眉心。 这几日连轴转,要不是他年轻,身体恐怕都要垮了。 “大人,您要注意休息。”沈兰不想自己的长期饭票英年早逝。 萧寂笑着说:“放心,也就这两日,等案情理顺了,只要沿着线索逐一寻找答案即可。” 沈兰把汇总表给他看,“吴家四十几口人,死亡时间从最早到最晚,不超过半个时辰,凶手第一个杀的是吴忠锦,然后才是吴家其他人。 所以我有个猜测,凶手应该是吴忠锦的熟人,他那日进府,并未引起吴府众人的警觉。” 萧寂给她看了一份名单。 “这是雷捕头查到的,近日与吴家来往密切的人家,今日官府已经审问了一部分。” 沈兰看到了韩蓉的名字,但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叉,想必是洗清嫌疑了。 她还看到了了尘的名字,以及法音寺方丈大师,都被列入名单中。 “如此大的凶杀案,小人物很难做到,首先可排除没有武功,力气小的。” 萧寂大笔一挥,划去了一大半的嫌疑人。 沈兰的心跳有些快。 她觉得,了尘在这份名单上尤为显眼,让她忍不住去臆测他是凶手的可能性。 结果萧寂落笔,把了尘的名字也划去了。 不知为何,这让她大大松了口气。 “这位小师父当日宿在小郭村,有村民可作证。” 沈兰忍不住为他说了一句好话,“了尘师父心地善良,一心向佛,不会是他。” 萧寂有些意外。 这姑娘一直是清冷的性子,对谁都淡淡的,竟会维护一个刚见面的和尚。 “你可知今日我们去到小郭村,都听到了什么消息?” “嗯?”沈兰侧耳倾听。 “那张氏说小郭村的地藏菩萨灵验,本以为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是真的。” “怎么说?” “从前年开始,凡是拜过地藏菩萨的村民,除了求财求子的,许多事情都应验了。 比如村中有人家丢了一头牛,去拜过菩萨后,不用两日,那头牛就找回来了。 有个赌徒,欠了许多债,去求地藏菩萨指点迷津,结果第二日被人发现死在庙外。 原来他卖妻卖子,还拐卖了村里几个孩童,死不足惜。 再有,村民之间发生了纠葛,找地藏菩萨评理,丢圣杯就行,若是哪方不服,夜里就会被噩梦困扰,直到他服气为止。” 听着就很玄幻。 除了最后一点,其余的都可以说是巧合,可入梦这么高难度的事情,从科学角度解释不了。 “所以张氏也去地藏菩萨面前求过?罗家遭遇此难,她肯定希望吴家也家破人亡。” “是,罗家的事情,本官已经派人去查了,若真是吴忠锦设计陷害,那他死得不冤。” 萧寂拿出当初从镖师遗体上拿来的夜明珠。 “这颗珠子我找懂行的人看过,确实是古墓中出土的,张氏没有撒谎。” 沈兰凑过去看,这种古董,她从前也没机会见。 到底有什么不同? 就是一颗有些破旧的珍珠,比普通的大一些,也许是年限太久,已经看不出珠光了。 “这颗珠子真的能保尸体千年不腐?” 萧寂摇头,“哪有那么简单,还需各种手段,且对棺材、墓地等等都有要求,这东西,顶多起个心理安慰作用。” 沈兰忍不住笑了起来,“萧大人原来也不信这个。” “哼,这东西一旦传出去,必定引得各大人物争抢,如何处理也很棘手。” 怀璧自罪,萧寂很清楚这一点。 “不如献给皇上,既可以为张氏争取到一些好处,也能让这珠子过明路。” 以后谁要想抢,去找皇帝好了。 萧寂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脑子真是灵光。 “好,明日我便写份折子,与东西一同寄回去。” 沈兰朝他眨了眨眼,“大人顺便还可以替付公子求求情,今日我们在茶楼,发现他与青楼女子私奔的故事竟然传到了建州。” 想必这故事大江南北都传遍了。 萧寂听了她的意见,当即铺开纸张写了一封信。 他用词讲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付清衍主动离家改成了受人诱骗离京,再如何机智地与敌人斗智斗勇,最后拼着重伤逃出虎口。 在他笔下,付清衍是个有勇有谋、机警果决之人。 要不是沈兰认识付清衍,都要以为这是哪个能上战场的大将军了。 萧寂边写边说:“平阳侯早年上阵杀敌,最不喜文弱书生,偏偏付清衍喜文厌武,很不得他欢心。 加之姑母与侯爷分别多年,关系不好,侯爷更喜欢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庶子。” “所以,侯爷确实是想趁机换世子?” “这件事我知道,皇上没有批准,自古嫡庶有别,付清衍又没死,皇上不会立即同意换世子的。” 沈兰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怀疑付清衍私奔一事,或许还有内情。 “他一定自小被母亲保护的很好。”否则也不会养成这样单纯阳光的性子。 萧寂点头表示赞同:“不止是姑母,他可是侯府老夫人的心头宝。” 原来还有祖母加持,那付清衍的赢面也不小。 第四十七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0 萧寂写完给平阳侯的信,又写了一封家书。 沈兰看到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螺钿漆器首饰盒,比她从前在网上看到的任何一款首饰盒都漂亮。 她想起随影说过的话,笑着说:“萧大人对未婚妻还挺贴心的。” 萧寂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 “这是送给家妹的,她年前托我在南边买一个这样的首饰盒。” 沈兰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那您没给未婚妻也买一个?” 这不是现成的送礼刷好感的机会吗? 萧寂可能没想那么多,听了沈兰的提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命人再去寻一个这样的。” 沈兰多嘴提醒他一句:“款式可以相似,但千万别买一样的。” 哪个小姑娘都不喜欢收到和别人一样的礼物。 萧寂似懂非懂,但想到之前几次送的东西对方都不太喜欢,觉得听沈兰的总没错。 他与未婚妻是奉父母之命定下的亲事,也才见过一次,这些年仅靠几封书信维持联系,其实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但对方将来会是他的妻子,萧寂自然希望夫妻和谐。 还有沈兰的终身大事,魏老道长托付给了他,他也该尽一份力。 只是如今重案在手,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兰脸上。 少女皮肤白皙细嫩,五官精致,不施粉黛,却比浓妆艳抹好看多了。 她的眉眼自带一股英气,尤其是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那是一种普通闺阁女子没有的从容与自信。 真奇怪,一个小小的乡野女孩,不仅学了一手验尸术,还会识文断字,见识宽广。 唯一不太如意的应该是她写的字。 萧寂的目光落在沈兰写的字上,犹如三岁孩童初学写的,横不平竖不直,只能勉强辨认。 “沈姑娘,明日我与雷捕头要重回案发现场,你若无事可以跟着一起去。” 姑娘家心细,或许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好。”沈兰答应下来。 她参考现代侦查的方式,给萧寂提了几点意见。 比如,凶器一直没有找到,是否能在附近展开搜索。 还有,凶手在吴府杀人,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是否有留下脚印或随身物品? 那么多人被杀,有些人来不及反抗,但总有人看到了凶手,是否有留下一些线索。 三更鼓传来,萧寂才发现已是深夜。 与沈兰讨论案情,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沈姑娘若身为男子,定是个出色的提刑官,萧某佩服!” 沈兰谦虚地说:“论验尸,我确实有不错的经验,但破案并非我所长。” 萧寂真想问一句,这经验从何而来? 这姑娘身上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索,想去揭开那层面纱。 翌日,沈兰早早起来去看望了尘。 了尘的烧已经退了,但是咳的有些严重。 沈兰给他重新开了药方,叮嘱他好好吃药。 “你底子虽好,但也是占着年轻才好得快,生病了就要多休息,不要乱跑。” 了尘的目光透着不舍,说:“我下山多日,也该回去了,免得师父他老人家担心。” 沈兰动作一顿,“我听说法音寺离得不远,你等我回来,我送你回去,以后也可以常去看你。” “嗯。”了尘不自然地笑了笑。 他本不该回来的。 可他才与沈兰相遇,还来不及多看她两眼,又怎么舍得就此分别? 再相见不知是何时。 更不知下回相见,她是否还会对自己露出笑脸。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小兰儿,好好活下去,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但不能是你。 吴府里里外外已经搜罗好几遍了。 最后沈兰在厨房的土灶里发现了少了一半的木棍。 木棍一半烧成了黑炭,另一半也覆了一层黑灰。 沈兰之所以会认定这是凶器,是因为这半截没烧完的木棍上能看出明显的指印。 “指印未必是凶手留下的吧?也可能是烧火丫头的。” 前来的雷捕头不信这么重要的线索会被仵作找到。 “若只是烧柴,不会握在这个位置,若不是长久握着,且手心出了汗,也很难留下这几个指印。” 凶手果然力大无穷。 “就算证明了这是凶器又能如何?这看着就是一截普通的木棍。” 萧寂摇头,“不,这木棍应该是从扫帚上拔下来的,去找找看,哪里有散架的扫帚。” 随风带着一群衙役四处去寻。 扫帚太普遍了,他们刚才压根没注意到这东西。 但有心去找,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最后在吴忠锦的书房院子里找到了,这也验证了沈兰的推断:吴忠锦是第一个被杀害的。 凶手杀了吴忠锦后开始血洗吴家,从书房往外,如此说来,他确实是大摇大摆从正门离开的。 “太张狂了!”雷捕头忍不住怒喝一声。 他当捕头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嚣张镇定的凶手。 萧寂握着棍子,模拟着凶手行凶的路线走了一遍。 “大多数尸体都是在床上,是在睡梦中被杀害的。” “如今已知当时还醒着,死在外头的,只有四名护卫,两名门房以及管家。 其他人好说,管家为何后半夜了却出现在前院?” 沈兰提出一个疑问:“凶手半夜杀人,虽然占尽优势,可难道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当时就没人听到动静跑出来?” 萧寂与她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难道吴府上下都被药倒了?” 沈兰走近最近一间屋子,在桌上发现了一个茶壶。 她倒了一杯茶水出来,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小地舔了一口水。 萧寂阻拦道:“沈姑娘,小心为上。” 他拿起茶壶,打开盖子闻了闻,并未闻到奇怪的味道。 当然,不排除是无色无味的迷药。 沈兰否定了他的想法,“水里没有迷药,就是普通的茶水。” 雷大江不信,直接倒了一大杯喝了,喝完还舔了舔嘴唇。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他看沈兰沿着屋子绕圈,不明所以,“沈姑娘在找什么?” “除了水,还有一种可以大范围下迷药的方式。” 第四十八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1 萧寂恍然大悟,“香?” 因为死者是被凶器所杀,所以他们之前并未注意府中是否有人点过迷香。 已经过去两天了,就算当时有,这会儿味道早散了。 “萧大人,请过来一下。” 沈兰蹲在地上,指着地上一圈灰烬问:“如果香有问题,是否能从香灰中检查出来?” 萧寂立即让随风去请城里最擅长解毒的老大夫,或许能给他答案。 他们分散开来,在各间屋子里都检查了一遍,果然,这样的香灰每间死人的卧房都有。 “他如何能顺利地在每间房中都下药?难道凶手是吴府的人?” 雷大江忍不住把自己查的名单拿出来核对一遍,“应该没有遗漏啊。” “凶手对吴家很了解,可能是经常出入吴家的熟人。” 沈兰打开窗户说:“这个季节蚊虫很多,几乎家家户户夜里都会点燃蚊香,如果凶手把吴府的蚊香替换成了迷香,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那他直接把迷药换成毒药不更好?杀人还得费力气。”雷大江不解。 萧寂则揣测出凶手的动机,说:“我们一开始判断,凶手与吴家有血海深仇,既然要报仇,那肯定是亲手杀人更有复仇的快感!” 沈兰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也身负血海深仇,若仇人此刻站在面前,她会用何种方式杀了他呢? 她是法医,了解人体的每一条血管,每一块肌肉,以及每一块骨骼。 她想虐杀一个人,有无数种方式让他痛不欲生,求死不得。 可她会这样做吗? “沈姑娘……沈姑娘……”萧寂喊了她几声。 沈兰回神,面色有些苍白,问:“萧大人叫我?” 萧寂有些心疼。 这小姑娘虽然技艺高超,可毕竟年纪小,跟着他回来第一个案子就是这样百年一遇的答案。 “沈姑娘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沈兰挤出笑容,“多谢大人关心,我没事的。” 很快,两位老大夫被随风请来了。 二人研究过香灰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些香里头除了艾草,还掺杂了能让人昏迷的多种药草,有艾草的味道遮掩,一般是很难被人发现的。” 衙役们在吴府中搜罗剩下的蚊香,还真找到了不少。 吴家富贵,用的蚊香也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不仅造型独特,而且用料精细。 老大夫们又是一一阵研究,还点了一盘亲自测试,结果发现剩下的蚊香都是正常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香是凶手带来的,送给吴老爷,吴老爷很信任他,当即就派发下去点了?” 雷大江的推测很有道理。 萧寂道:“从香灰的形状判断,凶手拿来的香也是祥云图案的,市面上恐怕都买不到。” “这更加说明他是有备而来。” “先从卖香制香的人家入手,如果香不是凶手自制的,那一定是有人配合了他。” 萧大人一声令下,全城卖香的人家都被衙役关顾了一遍。 然后就有衙役发现,其中一家在官府备案过的制香人失踪了。 “你们找老卢啊,两天没见他了,好像说是到外地进货去了。”邻居一位大娘走出来告诉衙役。 “那他的家人呢?” “他哪有家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衙役们面面相觑。 如此一来,也无法确定这位老卢是不是帮凶手制香的人了。 沈兰回到萧府,被告知了尘师父已经走了。 她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原以为找到了亲人,没想到对方并不愿意与她相处。 一股强烈的孤寂感袭上心头。 “沈姑娘,了尘师父离开前让小人将这封信交给你。”小厮递过来了一封信。 沈兰接过信道了谢,然后回到屋里才打开。 “小兰儿,对不起,我不辞而别了,十年时间改变了很多,我已不是当年的我,我骗了你,法音寺已与我无缘了,我要离开建州,云游四海,未来路漫漫,也许我们还会有相见的一天,愿,安好!” 沈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收好,同时开始想一个问题:李烨为何要在这时候离开建州? 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了起来。 他是否是杀害吴家满门的凶手? 如果是,那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如果不是,自己这样猜忌幼时的朋友,良心何安? 这个案子非常简单,可越是简单,越难找到线索。 萧寂在一张大大的纸张上写下吴家的人物关系图。 吴家的亲朋好友、生意往来对象,只要拐弯抹角能扯上关系的人都在其中。 这其中,最重要的那些人都盘问过了,居然找不到一个符合凶手特征的人。 “吴家,刘家……难不成真是刘家惹来的祸事?” 书房中,随风和随影也在认真思考。 随风问:“要不属下去查一查刘大人的过往吧,他一走,凶手就报复杀人,还真说不定是刘家招惹的。” 那刘恩贵能从一个小小县令走到如今户部侍郎的位置,要说没点手段,萧寂是不信的。 但报复在吴家身上,必然是因为吴忠锦也参与其中了。 “去查查也好,这个案子很快就会传到刘大人耳中,他一定会给刑部施压。” “这可是明晃晃地打刘大人的脸啊,估计他在户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萧寂摆摆手:“这些我们不管,我们只管破案即可。” 书房外有人敲门,小厮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人,雷捕头有急事找您。” “快请进来。” 雷大江风风火火地进来,满头大汗地说:“萧大人,有线索了。” “嗯?” “那个制香的老卢,名叫卢亚轩,十几年前,他曾上门求娶吴忠锦的妹妹,结果被吴忠锦打出门。 没过多久,吴忠锦就把妹妹送给了刘大人做妾,吴家也凭借着这层关系,生意越做越大。 卢亚轩搬了几次家,他如今的邻居都不知道这一段,这是我从伺候吴氏的婆子嘴里问出来的。” 雷大江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刘大人高升离开,把吴氏丢在了郊外农庄上,我觉得可疑,就派人去那庄子上查问了一番。 原来吴氏还有和卢亚轩联系,关系如何不知,估计刘大人容忍不了,就把吴氏抛下了。” 一个失宠的妾室,被留在这偏远的农庄上,下场可想而知。 这件事吴忠锦不可能不知道,可他竟然没有将妹妹接回家。 “还有,吴氏疯了。” 萧寂皱眉,如此说来,这姓卢的确实有动机杀人。 第四十九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2 官府全力通缉卢亚轩。 雷捕头带着一队人马往卢亚轩的老家去寻人,知府衙门也往各县发了通缉令。 如此强大的搜捕网下,只要卢亚轩不是藏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想要逃跑很难。 这日一早,萧寂带着随从去赌坊,正是将罗家大公子逼上绝路的那家赌坊。 沈兰没有跟去,她一个人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城。 “我说小姑娘,你亲戚挺有本事啊,那山庄可是前任知府名下的。”车夫一路上和沈兰套近乎。 沈兰也顺便问了一些刘恩贵的事情,可惜对方只是平民百姓,知道的不多。 “到了,前面那气派的大门就是了,不过你可别傻乎乎地去敲大门,得去侧门问知道吧?” 沈兰谢过他的好意,付了车钱下车。 眼前的山庄确实很大,据说这里住着上百户佃农,管理着刘家大片的良田和山地。 这可比普通的村子还大了。 沈兰要混进去找人,事先也是做好准备的。 她敲开了侧门,往守门婆子怀里塞了一串铜钱,娇声说:“阿婆,我想找人。” 看在好处的份上,那婆子态度还算客气,问:“姑娘找谁?” “我有个远房表姐,听说在这庄子上做丫鬟,我……我老家亲人都不在了,想来问问,这里还缺人不?” 婆子看她穿着普通,但长相上乘,动了一点小心思。 “你表姐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认识。” “她在家里的名字叫二丫,现在不知道改名了没有。” “呵,这庄子里一喊二丫,得跑出来十几个,既然是伺候主子的,那肯定改名了。” “这可怎么办?”沈兰皱起眉头,拘谨地抓着小手。 婆子抓着她的小手,摸到她指头间有老茧,便知道这确实是个贫苦人家的姑娘。 她笑着说:“要不我带你去见管事,他若肯收下你,你来日再慢慢寻你表姐。” 沈兰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多谢阿婆,您真是个大好人!” 婆子笑眯了眼,带着她进门,东拐西绕地走了许久。 沈兰趁机问道:“阿婆,这庄上现在谁主事啊?” “当然是刘庄头啊,他可是刘大人的亲戚。” “刘大人那么厉害,怎么他亲戚还用当庄头?” “这话说的,亲戚也有亲疏远近,能当个庄头已经很好了,管着上千号人呢,光小妾都纳了十几个了。” 沈兰忙捂着嘴,小声问:“那……那他不会……我没想当人妾室的。”说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娇羞来。 婆子高兴地说:“放心,我保准给你找个正头娘子的人家。” 沈兰梳着姑娘家的双髻,这年纪一看就是没成亲的,给自家做个孙媳妇正好。 这种孤身一人的小娘子,最是好拿捏了。 “我听说刘大人也有好多姨娘,城里出了一个大案子,死的就是刘大人姨娘的娘家人。” “你是说吴氏吧,她就住在前面的小院里,咱们离远些。” “为什么?” “晦气!”婆子不肯多说,沈兰也就闭上嘴不问了。 路过一座假山时,她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呀,肚子好疼……” 婆子吓了一跳,急忙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肚子疼……”沈兰按压着怀里的气囊,发出一连串“放屁”的声音。 婆子后退一步,捏着鼻子说:“你真是……罢了罢了,前头右拐就有茅房,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沈兰点点头,抱着肚子跑开。 等转了弯,她轻快地跑向吴氏的院子,从墙头翻了进去。 吴氏住的院子有些荒凉,杂草都没人收拾,一路也没看到下人。 沈兰直接推开正房的门,看到一名女子披散着头发背对着她坐着。 她走过去,轻声喊道:“娇娇,吴娇娇?” 吴氏没有回头,正低头雕刻着木雕,弄的满手是血。 她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这一刻,沈兰似乎明白了婆子那句“晦气”是什么意思。 吴氏果然疯了。 看来她今日要无功而返了。 看不下去她自残的行为,沈兰拿掉她手里的刻刀和木雕。 见吴氏并无太大反应,她又找来一块棉布,撕成一条一条的,把伤口绑上布条止血。 等做完这些,才发现对方正呆愣地看着自己。 沈兰也愣住了。 这张脸…… 她转身推开窗户,让光线打进来,然后仔细端详着吴氏的面容。 对方却在她转身之际迅速捂住了脸,大叫:“月华快跑!快跑……” 沈兰浑身僵硬。 月华是她娘亲的名字。 她也终于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吴氏,她是母亲的好友,还曾送过自己一对珠钗。 她让母亲快跑,难道她果然知道那场灾祸? 沈兰用力拉下她的手,让她直视着自己,“娇娇,你还记得我对吗?” 吴氏闺名娇娇,这是沈兰从案卷中看到的。 “月华,你是月华。” 沈兰这张脸和母亲不敢说一模一样,但确实像了七分。 “娇娇,你对得起我吗?” “月华……我……我有叫他通知你的,是他骗了我!吴忠锦骗了我!月华,你还活着?” 沈兰心下一咯噔,吴忠锦果然知道那件事。 她想起来了,小镇爆发瘟疫之前,吴忠锦曾上门做客。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爹那次发了大火,把客人赶出家门。 他爹是个温和的人,很少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如果不是吴氏说了这句话,她肯定不会想起来这件事。 难道是因为那次争吵,让吴忠锦记恨上了沈家,所以才不愿意替吴氏传话? 又或者是吴忠锦怕得罪刘恩贵,不敢让消息外泄,所以故意敷衍他妹妹。 沈兰露出一道狰狞的笑容,眼里带着嘲讽,阴恻恻地说:“不啊,我死了,我是来带你走的。” 吴氏居然松了口气,痴痴地笑了起来。 “好啊,带我走吧。” 她伸手握住了沈兰的双手,那双手冰凉刺骨,露出的胳膊骨瘦如柴。 沈兰又问:“是刘恩贵下令屠杀古里镇居民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氏用力摇头,眼里落下泪来,却什么也没说。 第五十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3 沈兰与她平视,蛊惑地问:“娇娇,我想报仇,你会帮我吗?” 吴氏依然摇头,“不要!不要!” 沈兰不知道她的意思是指不要报仇,还是不帮她报仇。 她发狠道:“娇娇,我的孩子死了,我的丈夫死了,我的亲人全死在了小镇上,我恨啊!” “不要……”吴氏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 “你舍不得刘恩贵死?” “不要……” “如果我一定要杀了他呢?” 吴氏的双手握得很紧,沈兰感觉到了痛意。但没推开她。 “不要,斗不过的,斗不过的。” “我是鬼啊,鬼怎么会斗不过人呢?”沈兰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你不是。” 沈兰以为自己暴露了,却见吴氏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你有影子,你不是鬼,呵呵……” 沈兰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道:谁说吴氏疯了的?这不是挺正常吗? 她把吴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露出一抹温情。 “娇娇,我想报仇。” “我也想替你报仇的,可惜……没成功。” 沈兰正想问这话是何意,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是一名丫鬟的呵斥声。 “找人就找人,跑这里来做什么?谁会来这鬼地方?” 她听到了守门婆子的声音,知道她在找自己,抽出手说:“娇娇,我要走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吴氏定然知道一些内幕,她会想法子把人带出庄子。 就冲她当年要给母亲传信的恩情,沈兰也决定救她出去。 但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她从窗户跳了出去,关好窗,跳过围墙,选了一条路故意与寻她的人碰上。 “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守门婆子见到她后气得破口大骂。 沈兰迷迷糊糊地说:“阿婆,这里太大了,我刚才迷路了,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路。” 那婆子一把扯过她,对其余跟来寻人的下人说:“就是她,找到了,今天多谢你们了,改天请你们喝酒。” 等就剩她们俩,婆子一脸怨念地说:“都怪你,害我平白无故欠了人情,快走快走,以后别来了!” 沈兰失了婆子的信任,被赶出庄子。却并不失落。 她来时雇了马车,这会儿马车还在路口等她。 瞧见她失魂落魄地走来,车夫立马察觉到她寻人不顺利。 “姑娘,别想不开,一次没找到也正常,那么大个庄子,说不定明天就找到了。” 沈兰顺势说道:“多谢大哥吉言,那我明天再雇你的车。” “好说好说,老顾客我给你便宜些。” 车夫明显更高兴了。 回去的路上,沈兰一直在想,该如何将吴氏顺利救出来。 看她的遭遇,不仅是被刘恩贵厌弃了,可能还做了一些得罪人的事。 她的疯病不是假的,刚才抓住她的手腕时诊过脉,她这病恐怕有些年头了。 还是要接出来好好医治才行。 进了城,她发现人群都往一个方向涌动。 街上太挤了,沈兰在城门口下了车,又付了定金,这才随着人流过去。 她听见旁边有人说:“罗家还记得吧?就那个在半年内家破人亡的罗家,听说是被人害的。” “记得,这事当时闹得可大了。” “哎,终是财宝动人心啊。” “罗家有什么宝贝值得被人惦记的?难道是图钱?” “这你就不知道了,罗家祖上是挖古墓的,听说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然后被罗春生的朋友知道了,结果人家把他全家害惨了。” “罗春生的好友?谁啊?” “就是刚被灭门的吴老爷,真是报应!” “嚯,这么巧?是萧大人查出来的吗?” “去官府听听就知道了,萧大人抓了几个证人,这会儿就要升堂审理了。” 沈兰听到是这个案子,也加快脚步往府衙去。 这两个案子之间是否有关联,就看结果是什么了。 如果是罗家在报复,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威武……”衙役握着杀威棒分列两侧,堂下跪着一排人。 他们有赌坊的管事和打手,罗大少爷的书童,药铺的伙计,以及一名口音极重的胡商。 这个案子不难查,经手的人太多了。 这些人都是吴忠锦花钱收买的,被萧寂一逼问就全招了。 毕竟连吴家都被灭门了,他们守着秘密做什么? 事实与沈兰预测的大差不差。 吴忠锦买通了胡商,先将罗春生引走,不用他安排杀手,那北上出关的路危机重重,罗春生只带了四名仆从,哪里有命回来? 后来他又收买了书童和书院的书生,设计让罗大少爷染上赌瘾,欠下一大笔债务。 张氏为了救子,肯定舍得卖那枚宝珠。 可惜她哪怕拿出了宝物,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两个儿子的性命。 张氏母女跪在堂下泣不成声。 百姓们对其怜悯至极。 可当萧大人说出罗月梅下毒毒害无名镖师时,百姓们纷纷扼腕。 同情转为厌恶,一句句难听的话传入沈兰耳中。 “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恶毒心肠,难怪罗家有此遭遇。” “那镖局的人与她们无冤无仇,这也下得了手,真不是人啊。” “她这么小,肯定是张氏教唆的,要判也该判张氏。” “对对对,得判张氏死刑,为那些可怜的镖师偿命!” 大羲律例,没有不满十四岁不判刑的说法,杀人偿命,罗月梅必死无疑。 至于张氏,她确实有教养不当、监护不力的责任,被判了流放之刑。 其余众人,只要收过好处的,全被判了刑。 毕竟因为他们的过失,间接害死了数条人命。 萧寂拍了拍惊堂木,对张氏说:“罗家的珠子本该归还,但那东西你们保不住,你可愿意用那东西换一个愿望?” 张氏压根不想要回珠子。 那是害他们全家家破人亡的脏东西。 “大人,我确有一事请求。” 张氏的请求很简单,她不要判流放,她要和女儿在一起。 沈兰看到张氏抱着女儿,镇定地跪在正中央,并未大吵大闹,与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有罗月梅能听到母亲的耳语。 “孩子,别怕,娘亲会一直陪着你的,仇人死绝了,我们下去和你兄弟团聚,你爹肯定也在奈何桥上等着我们。” 罗月梅点了点头,“娘,我不怕的。” 从下毒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沈兰似乎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为了报仇,她双手沾满鲜血,死了许多人,无辜的,不无辜的,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也许会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可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第五十一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4 案子审完了,沈兰在官府等萧寂。 他换了官服出来,见到沈兰说的第一句话是:“派去刺桐的人回来了,没有找到与镖局对接的那名海商。” 沈兰想了想,说:“也许是错过了接头的时间,所以那海商提前离开了。” “嗯。” 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听到了什么风声跑了。 这枚珠子既然是吴忠锦谋来的,拖镖局送到海商手中,八成是要送给什么人。 如果能知道那海商的身份,也许还能顺藤摸瓜。 “镖局那边的存单看不到收货人是谁吗?” “能,但只写了姓胡,他们用信物和暗语交接,可惜镖师们的遗物都还给家属了,现在也不确定信物是什么。” 至于暗语,镖师的总镖头倒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诗句而已。 “走吧,先回去。” 萧寂带着沈兰回到后宅,进门就闻到了肉香味。 大热天的,付清衍在水池旁摆了烤架,竟然在烤全羊。 他显然厨艺不怎么样,搞得现场烟熏火燎的,还要靠观书给他灭火。 “你们回来了,再等等,羊肉马上烤熟了。” 沈兰走过去时已经闻到了烧焦味,她眼疾手快地把烤架抬起来,叹气道:“火太大了,把木柴全抽掉,用炭火即可。” 羊肉的香味还是很吸引人的,沈兰进屋换了衣服洗了脸,然后接替了付清衍的位置。 没一会儿,萧寂也提着酒坛子过来了。 他笑骂道:“你可真会找地方,这里离水榭太近了,沈姑娘夜里要闻着烟熏味睡觉了。” 沈兰倒是不在意,从前家里到了过年也会做熏肉,味道比这呛人。 付清衍忙坐到对面摇扇子,把烟往另一个方向吹。 “我也是看你们最近忙的团团转,所以买了一只羊给你们补补身子。” 这份心当然是好的,沈兰和萧寂都是感恩之人,并未责怪他多事。 二人一个转动烤架,一个洒调味料,配合的十分默契。 很快,诱人的香味就弥散开来。 萧寂给付清衍倒了一碗酒,被沈兰夺了。 “他伤势没好全,不宜饮酒。” 她端着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发现味道有些辣,但还能接受。 萧寂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笑着说:“沈姑娘豪气,不过这酒烈,不可多饮。” 沈兰也没打算多喝,烤肉配美酒,能暂时解忧。 李烨的不辞而别,在她内心积下了不可疏解的愁绪。 “怎么不见随风和随影?”这两大门神一直是跟萧寂形影不离的。 “派他们二人去办事了。” 萧寂没说办什么事,沈兰也就没多问。 夜幕降临,水池边飘起了屡屡白烟,是小厮在四周点燃了驱蚊虫的香。 沈兰看着那白烟,想到了一个问题:“卢亚轩与吴氏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点朦胧情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会为了吴氏杀人吗?” “不知道,等人带回来,我再派人去请吴氏,他们见上一面,也许就知道了。” 萧寂说了一些与案情有关的事情。 比如,那卢亚轩日子过得还不错,平日出门,穿着也不俗,吴忠锦牙齿缝中找到的棉麻线不像他日常穿着的衣物。 还有,卢亚轩大概率也不会得到吴忠锦的款待。 半夜能被吴忠锦迎入书房的人不一定是他。 沈兰点了点头,“也许只是收人钱财,替人制香而已。” 沈兰不自觉地喝了一整碗酒,这酒后劲十足,等她感觉上头时,看萧寂已经有重影了。 玉树临风的青年官员,身上自带一股锐气,是沈兰接触过最有魅力的男子。 当然,若纯颜狗,还是会觉得付清衍这个清贵公子更好看些。 耳边有人问:“沈姑娘还在寻找亲生父母吗?可有什么线索,我可以帮你。” 这声音太具有蛊惑性了。 沈兰抬头,目光没有焦距。 她苦笑两声,“我父母不在了,不用找了。” 萧寂以为她说的是气话,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借着酒劲打探沈兰的喜好。 “沈姑娘对未来夫婿有什么要求吗?高矮胖瘦、身世背景、人品性情,都可以说说。” 付清衍靠着萧寂,小声问:“表哥,你打探这些做什么?” 萧寂不好说出魏老道长的托付,只告诉他:“沈姑娘正值芳龄,若有合适人选,可以为她搭桥牵线。” 沈兰指着自己问:“我?我大概会更喜欢萧大人这样的吧。” 因她刚才脑海里想的是萧寂和付清衍,这会儿自然而然说出了偏好,并非真的就喜欢萧寂。 可听在旁人耳中,就有着别样的意味。 观书生气地说:“你这小娘子,眼光也太高了些,表少爷这样的你上哪儿找去?” 他小声嘀咕:“难不成你想做妾?” 说实在的,就沈兰这样的身份,给萧寂做妾都是不够格的。 萧家祖上可是出过宰相的,哪怕到了父这一辈,也在朝堂上有不错的影响力。 萧寂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年纪轻轻的状元郎,调回去就是四品官了,前途无量。 而沈兰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仵作。 萧寂盯着沈兰看了一会儿,摇头自嘲:“沈姑娘莫要拿我打趣。” 一个姑娘是否心悦他,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这姑娘也就看到尸体时眼睛会亮几分。 沈兰趴下了,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句话,只有萧寂听见了。 她说:“我才不嫁人,我要solo一辈子!” 萧寂听明白了前半句,心想:这姑娘还不曾开窍,也好。 他见过许许多多因为情爱而失了心智的姑娘,她们终生因爱不得而如困兽般折磨着自己和别人。 情爱一事,最是伤人伤己。 他想,以后给她找个能包容她,迁就她,与她同甘共苦的人即可。 沈兰彻底趴下了,这可为难了在场的三个大男人。 怎么将她弄回房间就是个问题。 付清衍叹了口气,吩咐观书:“你明日出去买个可靠的丫鬟来吧,她一个姑娘家,身边还是需要丫鬟伺候比较好。” 观书反驳了一句:“她自个挺独立的,怎地还需丫鬟伺候?” 付清衍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主子的救命恩人有个丫鬟伺候怎么了?” 观书连连点头,“是是是,奴才明日就去买人。” 萧寂想了想,还是说:“等她明日醒来,问过她的意见再决定吧。” 他总觉得,这位姑娘身上的秘密太多,或许不会喜欢陌生人靠近。 到最后,还是萧寂把人叫醒,引着她摇摇晃晃走进房间,等她躺下后盖好被子。 他低声笑骂了一句:“酒量真差。” 谁知这句话被沈兰听了去,她抓住萧寂的手腕,睁着眼说:“不许说我酒量差,我只是没喝对酒。” 她擅长喝红酒,以前单位同事聚餐,她喝红酒能撂倒一个排。 说完这句话,她松了手,重新闭上眼睛。 第五十二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5 沈兰醒来的时候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夜发生的点点滴滴。 她捂着额头懊恼不已。 如果知道自己现在酒量这么菜,她是坚决不会喝的。 她去打了冷水洗脸,让自己完全清醒,等走出水榭时,又是那个冷静干练的沈仵作了。 “早。”萧寂一身清爽地站在院子里打拳。 “早。” 沈兰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他,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打拳,发现萧寂并非手脚软弱的书生。 他的拳法柔中带刚,与太极相似,强劲有力。 说起来,自从离开青木县,她就没有锻炼过了。 她甚至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武功。 她清楚地知道,保命的手段得藏好,也方便她偷偷摸摸做些事。 比如,她今天准备去将吴氏偷出来。 “大人,我今日还有些私事,要出门一趟。” 她是仵作,并不用按时上班。 “好,需要人手跟我说。”萧寂大方地说。 沈兰不需要人手,但她需要个能藏人的地方。 于是她厚着脸皮问:“萧大人在城中可还有其他住所?” “沈姑娘是觉得住在这里不方便吗?”不等沈兰回答,他自己说服了自己,“也是,和我们一群男子住在一起,难免有流言蜚语。” 他招来小厮,交代道:“之前官府在东街口赁了一座小宅院,你把钥匙找出来给沈姑娘。” 那地方是他租来查案时歇脚用的,就在闹市街,也方便收集消息。 只是宅子小,也没有下人,沈兰一个人住过去他有些不放心。 沈兰想解释,自己并非因为男女有别想搬出去,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置吴氏。 不过她没法跟萧寂提这事,便就此答应下来。 拿了钥匙,拒绝了小厮要带她过去的好意,沈兰自己拎着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了。 付清衍得知消息赶来,沈兰已经出门了。 他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说:“怎么搬出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萧寂白了他一眼,“又不是见不到了,只是不住一个屋檐下而已。” “你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搬出去住?她还是个小姑娘。” 萧寂打趣道:“她这个小姑娘可比你厉害多了。” 付清衍不理他,连忙带着观书去买丫鬟。 这回萧寂没有阻止,多个人一起住也会安全些,而且要传话送东西也有个人跑腿。 东街口的宅子很好找。 建州城商贸发达,这位置可谓寸土寸金,小小的宅院每月租金高达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足够沈兰在青木县县城买一座小宅子了。 她放好行李,到约定地点等马车。 车夫看到她很惊喜,恨不得她几天都找不到亲戚,可以一直雇他的车。 “姑娘快上车,我们今日速度快些,你也可以多找一会儿。” 沈兰今天是准备夜里行动,因此说:“我今日不一定回城,麻烦小哥送我过去即可。” 只单程的买卖,车夫不太乐意做,毕竟要出城。 不过看沈兰一身布衣,又是独身一人,车夫难免有些同情。 于是他大方地说:“行,来回跑确实费钱又费时间,庄子附近有村庄,你可以找个人家借宿一宿。” “多谢。” 等到了地方下车,沈兰结掉车费,就在附近踩点。 若是偷人时被发现,她也许需要先把吴氏藏起来引开追兵。 夏天的夜来得很慢。 沈兰脱了外面浅色的布衣,露出里头的夜行衣来。 她将头发扎成高马尾,用黑巾遮住半张脸,然后从山庄的一侧围墙翻了进去。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吃饭,她沿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吴氏所在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沈兰心道:吴氏被关在这里,过得日子也不比在牢狱中好多少。 她见院门开着,闪身进去,果然也没遇到下人。 推开房门,黑洞洞的屋子有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那时一种空寂无人的冷清感。 沈兰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吴氏,进门又仔细找了一遍,连床底都没放过。 可是没有,吴氏不在这里。 要不是窗前的桌上还摆着她昨日没刻完的木雕,沈兰会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 “人呢?难道出去了?” 她见时间还早,干脆在屋里等,免得出去被人撞见。 可等着等着,月上柳梢头,她要等的人却始终不见人影。 这时候,沈兰才发现,这个屋子不仅仅是少了一个人,连日常物品都消失了。 昨天来的时候至少还能看到衣架子,脸盆架子,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 太空旷了。 这让沈兰毛骨悚然,以为自己昨天出现了幻觉。 她打开衣柜和梳妆台,果然,什么也没有。 这间屋子不可能有住人。 她跑出屋子,听见有人靠近,爬上了院子里的大树上躲着。 “庄头让我们把这院子锁了,你快进去看看里头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一道尖利的声音命令道。 紧接着,有人应答:“姑姑,这死人的东西我可不碰,而且之前孙婆婆已经带人搜过一遍了。” “那吴氏从前好歹是宠妾,还有个富商哥哥,手里的钱可多了,万一留下什么金银财宝,你真不要?” 财帛壮人胆。 很快,一道人影从树下跑过去。 沈兰浑身冰冷,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为何就死了? 她看到小丫鬟在屋里转了一圈就出来了,吓得大叫:“姑姑……我们走吧,里面什么也没有,就一个破木雕。” “真是个胆小鬼。” 沈兰听到了院门落锁的声音,以及两道越行越远的脚步声。 沈兰从树上跳下来,坐在石阶上想了很久。 她有种自己什么人也把握不住的感觉。 她刚从吴氏身上感受到一点亲近,她就死了。 难道自己穿越过来自带什么磁场?或是自带天煞孤星的命格? 她自嘲地笑笑,“沈兰啊沈兰,你一个学法医的,竟然会信这些!” 她进屋拿走了吴氏雕了一半的木雕,能看出是个小人,可五官还没有雕刻,是男是女也分不清。 出了庄子后,沈兰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想回城。 正巧看到有两个男人抬着担架往山上走,她下意识跟了上去。 第五十三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6 沈兰如幽灵般坠在两人身后,将他们的谈话尽收耳中。 “还好吴家被灭门了,否则咱们今天干的事被吴老爷知道了,非得被大卸八块不可。” “谁说不是呢,想当初这位姨娘咱们连见都没机会见,如今,嘿嘿……” 另一人也跟着发出淫笑,“虽然人又疯又傻,不过身段还真是不赖,要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 “别想了,要是再年轻几岁,也轮不到咱们,听说刘庄头早就把人玩过了。” “走走走,把人丢后山赶紧回去,这后山夜里有狼。” 沈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木雕被她握得很紧。 她第一次对非仇人动了杀心。 二人抬着尸体爬到山腰,随意选了一块地方就把尸体丢下了。 沈兰看到,吴氏身上只裹着一床破草席。 落地时,草席散开,露出了她赤裸的身体。 临走前,其中一个男人还在她胸上捏了一把。 另外一人调侃道:“怎么?你连尸体都不放过?” “这还新鲜着呢,不过冷冰冰的,没意思,走了。” 沈兰把头发放下来,施展轻功飘到他们面前,伸出双手去抓他们,“你们别走啊……” 两个大男人愣了片刻,转身就往山上跑,“鬼啊……” 沈兰的速度比他们快,时不时用刀子在他们身上划一刀。 刀口不深,刚好破皮流血的程度。 二人心惊胆战,只觉得身上被碰过的地方哪哪都疼。 “女侠……不,仙子,我们没得罪过您,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二人边跑边求饶。 沈兰飘到他们身后,抓住一个人的头发,把人拖拽着跑了一段,然后打断他的腿丢到草丛中。 另一个人跑着跑着发现身边的同伴没了,吓得尖叫连连。 “别找我!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沈兰跳到他头顶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问:“你们刚才丢了什么脏东西在我家门口?” 那人跪下来磕头,“大仙饶命!我们不知道那块地方是您的家!我这就去把尸体挪走!” “尸体啊,哪来的?” “是……是我们庄子上刚病逝的女人。” “啪”沈兰用树枝鞭打了他一下,冷冷地说:“说谎的人会被拔掉舌头哦。” 那人忙缩着身体,颤抖着交代:“是,是被我们捂死的,不过不是我们的主意,是刘庄头!是他下的令!” “哦?杀一个女人做什么?” 那男人不说话了,大概觉得她一个“女鬼”管得有点宽。 沈兰叹了口气,“不说就算了,反正很快你们就要在阴曹地府作伴了。” 这话真正吓到了男人,他哪敢下去见吴氏,非得被剥皮不可。 “大仙饶命啊,我……我说我说……吴氏今天发了疯似的要往外闯,还说要去找什么人,刘庄头嫌麻烦,就……就把她弄死了!” 竟是因为这样! 沈兰的心情跌入谷底。 如果知道吴氏会被这样对待,她昨天再难也要将她接走。 她盯着下面的男人,目光里透着杀意。 她跳下去,抓住男人的胳膊用力一扯,薄薄的手术刀割开他的动脉。 男人的惨叫声吸引来了一头野猪。 沈兰闪身跳上大树,看见那头野猪快速朝男人冲撞过来。 男人捂着脖子被野猪撞飞了出去,之后的事情也不必看了。 即使野猪不吃人,他也必死无疑。 沈兰将自己原来的衣服套在吴氏的尸体上,背着她的尸体下山。 她一路背着吴氏进城,夜里也无人发现她背上的人早没了呼吸。 回到小院,她挑了一套没穿过的新衣给吴氏换上,给她重新梳了头发,绑了红头绳,描画了漂亮的妆容。 “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一生。”沈兰低语道。 把人收拾干净后,沈兰犯难了,不知道该将吴氏葬在哪里。 从前捡来的尸体都是随便找块山地埋了,可吴氏不一样,她希望她有属于自己的墓地和墓碑。 沈兰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数了数,发现只够买一副棺材,买墓地是不可能的。 她唉声叹气:还是太穷了啊。 见时候不早了,她梳洗干净去隔壁躺下了。 本以为累了一天很快就会入睡,结果噩梦一阵接一阵。 她梦到那两个男人在山上被狼群啃得面目全非,梦到他们痛苦的哀嚎。 她捂住耳朵,蜷缩在被窝中,企图将这些画面清出脑海。 最后,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当第一抹光亮照进屋子,沈兰迅速起床,按部就班地洗漱更衣,然后锁好门往衙门去了。 她今天得去问问,吴家人的尸体什么时候下葬,可以把吴氏和家人葬在一起。 “让让,让让……”身后有人推了沈兰一把。 她手里的豆花洒了一些,回头怒视着来人。 结果两人都发现是熟人,同时挂上教科书式的笑容。 “雷捕头。” “沈仵作。”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问。 沈兰指着前方说:“我去衙门。” “我也是。”雷大江眼下一片乌青,看着就憔悴。 他身后还跟着一队衙役,押送着一名中年男子。 沈兰诧异地问:“这是……卢亚轩?” 雷大江得意地笑了起来,“是啊,追踪了他两天终于把人逮住了,我们也要送他去衙门,一起?” “好。” 沈兰跟在身旁,时而打量着姓卢的,时而和雷大江搭几句话。 原来,这卢亚轩果然跑回老家去了,在山里躲了几天才敢回家。 雷大江聪明,追到他老家后没有立即亮明身份,而是以路过商人的身份在村子里暗中寻找。 然后就找到了躲在地窖里睡觉的卢亚轩。 不用说,这人定然是做了亏心事,才会想着躲回老家避难。 沈兰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年龄与吴氏差别有些大。 难怪他当初上门求娶吴氏被赶了出来,换成她是吴忠锦,大概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卢亚轩神色恹恹,浑身透着一股暮气。 他也看到了沈兰,却没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直到沈兰走到他身边说了一句话,他脸色大变,停下脚步,任由人如何打骂也不走了。 沈兰告诉他,吴氏死了。 从他的反应不难看出,他确实没放下这段感情。 第五十四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7 “她是怎么死的?”卢亚轩双眼通红地问。 沈兰不想说,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你快说啊!她怎么死的?”卢亚轩大步冲上去,又被衙役拦了下来。 就这样一路拉扯到了衙门外,沈兰回头说了一句:“你都自身难保了,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萧寂已经得到消息等在了公堂上,嫌犯一到,直接进入审案环节。 “跪下!”衙役压着姓卢的跪在堂下。 “卢亚轩,三十八,是本城有名的制香师,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可对?” 见他没反应,萧寂又问:“本月初五晚上你在哪里?……若是执意不开口,本官可就要动刑了。” 对方抬头,目光里毫无神采。 他咧开嘴角笑了笑,笑容惨淡。 “大人不用问了,是我做的,是我杀光了吴家上下所有人!” 萧寂拧着眉头,“你可知亲口认罪意味着什么?” 几十条人命,罪大恶极,可不当当是斩首示众。 “我认,是我做的。” 雷大江握紧刀鞘,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畜生!你怎么下得去手?” 萧寂不知为何,觉得他认罪的太简单了,而且他一开始并不认为他是杀人凶手。 “呵呵……我为什么下不去手?是吴忠锦那个王八蛋欺人太甚,他该死!” “他该死,他府里的其他人也该死吗?一岁孩童懂什么?”雷大江又踹了他一脚。 萧寂轻轻敲了敲桌子,雷大江气呼呼地退到一边。 卢亚轩从地上爬起来跪好,不等萧寂盘问,自己说起了与吴家的恩怨。 当年,他在制香坊里当学徒,一次给吴府送香的时候遇见了吴娇娇,一见倾心。 后来,他总是借着送香的机会偷偷去找吴氏,每回都给她送自己制作的香囊。 他年轻时相貌堂堂,言语诙谐,又很懂得讨女子欢心,很快就让吴氏也爱上了他。 他努力学本事,攒了钱,带着十足的诚意上门提亲,却被吴忠锦打了出来。 “他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知道自己家贫,可我不会穷一辈子,我能保证让娇娇过上好日子,可他哪里肯听,转头就把娇娇送给一个县令当妾室!” 他恨得牙痒痒的。 沈兰听了都动容。 年轻人的爱慕最热烈,偏偏有人一桶水浇灭了他的热忱。 他因爱生恨也是有可能的。 但她还是不信,当年的他没有爆发,为何会在十几年后爆发? 萧寂问他:“你就因为这些陈年旧怨杀光吴家人的?” “那倒不是。”卢亚轩盘腿坐下,握住了一枚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闭着眼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里满是凶光。 “当年的事我以为过去了,这些年我忘不了她,一直没有娶妻,但也没再联系她。 直到那个县令成了建州知府,我在法音寺上香时又遇见了她。 她过得并不好。 主母欺压,小产后坏了身子,不能再怀孕,加上府里一直进新人,她渐渐失宠…… 呵呵,这不是正是我的机会吗?” 他扫了一圈,看到站在门口的沈兰,指着她问:“你,如果你是她,你会选择离开刘家跟我走吗?” 沈兰摇头,“我不是她,不知道她的选择。”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 “换成是我,一开始就不会进刘府。” 公堂上的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沈兰坦然面对。 她不会给人做妾,哪怕一辈子单身。 “哈哈……哈哈哈……小娘子真是好胆气!”卢亚轩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眼泪流了下来,“可惜,她看不透啊,她不肯离开刘家。 一个失宠的妾能有什么好下场,她却坚持待在那座牢笼里。 我没办法,除了偶尔找机会见一见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没想到,短短几年,姓刘的又高升了,他要上京了。” 沈兰目光转冷,安静地听着他说:“刘夫人发现了我们过往的事,还污蔑我与娇娇有染,姓刘的正好高升,哪里愿意带一个这样的妾上京,于是就把她丢到庄子上。 我去吴家求吴忠锦,让他接娇娇回来,她的后半生我会负责。 谁知道吴忠锦还是打了我一顿,骂我痴心妄想,说他妹妹就算是死,也要进刘家的祖坟!” “呸!他真不是个东西!”卢亚轩用力抓着膝盖,疯了似地喊道:“他连自己亲妹妹的生死都不顾,他枉为人!” “那你就因为这个杀他满门?” “对!他不知道,娇娇去了那庄子上被人欺负,神智也不清醒了,连我都要认不出来了……”他痛苦地捂住脸,将脸埋在膝盖上。 “她明明那么好,那么开朗,却成了个人人口中的疯子!” 沈兰没想到,原来他知道那些事。 “那你没试着将她接出来?”正常人的思维,定然是先救人的。 卢亚轩反驳道:“我怎么没试过?可那庄头狮子大开口,要我拿一千两银子出来,我虽然小有积蓄,可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我又去找了吴忠锦,初五那天夜里去的,我跪着求他借钱给我,并承诺加倍还他,可他还是不肯答应。 我……我气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 我也许是疯了,杀了他之后,我觉得不够,于是我把吴家上下全杀了,哈哈……都死了!死了好啊!” 萧寂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冷静地问:“你说是你杀了吴家满门,你用什么武器杀的?” “棍子啊,就在院子里拿的棍子。” “那吴府房中的迷香你是怎么送进去的?” 卢亚轩自豪地说:“我就是制香师,我做的东西在城里也是人人追捧的,大人您府中肯定也用我家的香。” 这一点萧寂没有反驳。 “香是我送给吴府管家的,还给他塞了钱,所以他才肯半夜给我开门啊。”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管家的尸体会出现在前院。 他说完这些,转头盯着沈兰,“快告诉我,娇娇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萧寂也朝她看过来。 第五十五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8 沈兰走进去,朝萧寂行了礼,“大人,昨日我去刘家的庄子上了,听下人说的,吴氏死了,其余并不知情。” 卢亚轩狠狠捶着地面,拳头上一片血红,愤怒地吼道:“一定是刘吉杀了她!我就应该把他也杀了!” 江知府从后堂走出来,神色肃穆。 萧寂起身给他让座。 沈兰第一次见这位大人,只觉得他不苟言笑,威严赫赫。 江知府坐下后狠狠敲了下惊堂木。 “你犯下此等大案却仍不知悔改,一心杀人,早已失了人性,按我大羲律例,可按最严重的刑罚惩处。” 最重的惩罚莫过于株连九族,卢亚轩听到这话神色不自然起来。 他磕头说:“大人,草民一人做事一人担!” “可你为何不让吴忠锦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杀他满门,本官杀你满族,你为何不服?” 卢亚轩颓然地坐在地上。 萧寂还有话想问,可江知府比他动作更快,直接下了判决。 最后虽然不是判诛九族,却也判了夷三族,便是直系旁系三代以内全诛。 犯人被押下去,沈兰站在原地还有些不真实感。 她觉得还有许多没有核对的地方,也有些说不通的疑点。 可江知府像是解了心头大事,露出笑容,拍着萧寂的肩膀夸赞道:“萧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大案,短短几日就破了,哈哈,本官一定要上奏为你请功!” 萧寂神色凝重地说:“大人,此案尚有疑点需确认,此时判刑过早了些。” 像这样的大案,萧寂一般都会重复审理几次,以免有错漏。 江知府知道他办事谨慎,但这次没依着他。 “贤侄,本官不是非要干涉你办案,不过这个案子上头来公文了,必须尽快破。 而且他主动认罪,案情也陈述的十分完整,如果不是他,他岂会连累三族也不翻供?” “这……” “好了,案子就这样结了,你就等着汴京那边的好消息吧!” 江知府显然也知道,萧寂在建州府留不长了。 沈兰沉默地跟在萧寂身后,二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等过了圆形拱门,萧寂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她。 “沈仵作有话要说吗?” “大人自己都满腹心思,怎还关心起下属来了?” “呵。”他摇头苦笑,“其实也没什么想不通的,他认罪了,大部分细节也都对上了,无非是少问了几个问题而已,也没什么。” 沈兰踢着地上的小石头,低声说:“他陈述的太完整了,像是事先背过的稿子,正常人杀了这么多人,心里早崩溃了,叙述也应该会前言不搭后语。 而且,他半夜进吴府借钱也很奇怪,为何不白天去?为何不饭后去,正常人那个时间也睡了。 他杀了吴忠锦可以说是泄愤,但一口气杀四十几人,不能只是因为迁怒吧?” “永远不要去代入凶手的情感,你不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若是能理解,或许你也会变成他那样的杀人狂魔。” 沈兰脚下动作一顿,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是啊,她昨夜才刚杀了两人,哪怕没有亲手杀死他们。 当时若不是带着吴氏的尸体,她会连刘庄头一起杀了。 她与卢亚轩又有何不同? 她抬头,目光灼灼,“大人,卢亚轩什么时候行刑?” “案卷得往刑部送,这种大案得过刑部才可执行,怎么也要三个月后了。” 沈兰还想着让吴氏和卢亚轩葬在一起,若他们真有感情,也算成全了他们。 不过,她应该没法在建州城待三个月了。 付清衍和观书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娇俏可爱的年轻女子,一身孝服,头戴白花。 这副装扮,想也知道是家中有丧的女子。 “沈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付清衍松了口气,摇着扇子说:“刚才去你宅子那,发现大门紧锁,还担心你出事。” 沈兰庆幸他没有破门而入,否则就解释不清吴氏的尸体为何会在她家。 他将后头的女子叫过来,“这是玲珑,是我买给你的丫鬟。” 玲珑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瞥了沈兰一眼,然后朝付清衍抛了个媚眼。 “付公子,您真要将奴婢送人吗?” 她声音如黄莺,面颊如桃花,身段妖娆,比沈兰这个清秀的小姑娘更像需要人伺候的。 付清衍不为所动,“本来就是给沈姑娘买丫鬟,你也说过愿意伺候。” 玲珑当时只想找个人依靠,她看付清衍长相俊俏,出手阔绰,心里笑开了花。 哪曾想,自己竟然要伺候一个黄毛丫头。 而且这丫头怎么看也不像有钱的主啊。 沈兰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用丫鬟伺候,多谢付公子。” 她朝萧寂施礼,“大人,无事卑职就先回去了。” 她走得很快,付清衍想追,却被玲珑扯住了胳膊。 “公子,奴婢还是伺候您吧?” 萧寂听了直皱眉,只说了一句:“我后院不养丫鬟。” 观书一把扯过玲珑,教训道:“有没有规矩,主子的身体也是你能碰的?” 他对付清衍说:“少爷,还是将这丫鬟送过去吧,沈姑娘一个人住怎么行?” “嗯,你送过去吧。”付清衍追着萧寂跑了。 他在外头听说吴家的案子破了,正满心好奇,哪里在乎一个小丫鬟。 萧寂停下来等他,见他跑得满头大汗,教训道:“别人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不长记性?” “表哥这话何意?” “那姑娘满眼都是小心思,你买回来做什么?嫌自己名声太好?” 付清衍挠了挠头,“昨日见她卖身葬父,我就随手丢了一块碎银子给她,谁知道她就一直跟着我了。 她说要卖身于我,我想着正好要买丫鬟,就带她去官府签了契。” “别把她放在沈姑娘身边。” “这是为何?” 萧寂真想揍他,气势汹汹地说:“别把沈姑娘带坏了!” “你这护犊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姑娘是你闺女呢。” “我可生不出那么大的闺女。” 第五十六章 建州富商灭门案19 沈兰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棺材铺。 她把所有钱拿出来,刚好购买一副普通的木棺材。 掌柜见她小小年纪就要操持丧事,还送了她一个纸扎和一摞纸钱。 棺材可以送货上门,沈兰私下询问,城外可有无主的山地。 这年头,买不起墓地的人家,大多数都是随便挖个坑埋了,要么就埋在自家的山地里。 掌柜显然很有经验,给她指了一个方位。 到了夜里,沈兰如法炮制,背着吴氏的尸体出城安葬。 她离得近,已经能闻到一点腐臭味了。 将吴氏安葬后,她又去了一次刘家庄,想听一听昨夜死了两个人是否有人报案。 结果是她多虑了。 庄子上都在传,昨夜两个下人上山被野猪撞死了,之后被野兽分尸,面目全非。 要不是刘庄头知道是他俩上了山,恐怕家属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怀疑他们是被人害死的,只当他们上山时不小心。 沈兰在夜色下行走,半途遇到了出殡的队伍。 看到开路的引魂使者,她想起了义父,也不知道他在道观过得习不习惯。 城里的夜市很热闹。 沈兰的快乐时光停留在了五岁,后来这十年,虽然日子过得也不差,却很少有开心的时候了。 她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买糖葫芦,然后一人一颗分着吃,笑得格外开怀。 “姑娘,姑娘……买枚簪子吧,很便宜的。”路边卖簪子的老婆婆叫住了沈兰。 沈兰兜里没钱,摇头走开了。 她穿过人流,回到东街口的小宅院,看到观书坐在门口等她, 见到她回来,观书拍拍屁股站起来,没好气地问:“又跑哪儿去了?” “逛街。” “你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一个人出门遇到坏人怎么办?” “那就报萧大人的名,应该没有几个人想吃官司的。” “你这狗仗人势的模样真不讨喜。”观书撇撇嘴,告诉她:“今日那丫鬟被送走了,主子说,你不喜欢这样的就算了,明天陪你去挑人。” “我不用人伺候。”她再次强调。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那是少爷的好意,不也是为你好?” 沈兰认真地说:“他的好意我未必需要,请转告付公子,不要将他的好意强加在我身上,我不接受。” 观书气得跳脚,瞪了她一眼跑了。 沈兰没当一回事,回去后把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然后疲惫地睡下了。 一夜到天亮,醒来时,沈兰觉得神清气爽。 抑郁症患者最难熬的就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的苦恼,她承受了许多次。 虽然没有正规诊断,但沈兰很清楚,自己是一名轻度抑郁症患者。 好在她会自我调节,如果因失眠产生了负面情绪,她会选择在睡前喝一碗安神汤助眠。 一个人住的好处就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起来后,她先进行半个小时的体能训练,然后打了一套拳。 她的拳法是根据魏老道给的拳谱自学的。 魏老道轻功还不错,但其他方面就普普通通了。 她不仅轻功青出于蓝,就连拳法、剑法和暗器都远远超越了魏老道。 “扣扣扣……”有敲门声传来。 沈兰去开门,看到付清衍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香喷喷的肉包子。 “沈姑娘早啊,吃早点吧。” 沈兰以为昨晚那番话会把这位公子哥气到绝交,没想到是自己想多了。 观书手里托着两碗豆花,嘟囔道:“快请我们进去,我手都酸了。” 沈兰忙让开门,去搬了一张八仙桌放在小院中,然后三个人把食物分吃了。 付清衍边吃边打量着这里,“太小了,感觉转个身就没地方了,沈姑娘住得惯吗?” 沈兰实诚地回答:“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 付清衍想起了那组装着骸骨的衣柜,小声问:“沈姑娘,我一直想问,你家里那具骸骨埋了吗?” “没有,怎么了?” “那东西……拿东西放在家中你不害怕吗?” 沈兰哼哼一笑:“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可,骸骨放在家里有什么作用?” “镇宅。”沈兰理直气壮地说道。 付清衍想想也是,那屋子空子,要是有宵小摸进去,看到那具骸骨保准吓跑了。 吃完东西,付清衍问沈兰有什么安排。 吴家的案子破了,沈兰也没什么事,如果付清衍没来,她大概就在家里宅着。 “听说小郭村的地藏菩萨很灵验,我们要不要去拜拜?” 说起拜菩萨,沈兰倒是想去法音寺看看。 “不了,我今日去法音寺上香。” 付清衍也想到了了尘师父,高兴地说:“那就去法音寺,了尘师父见到我们肯定很意外。” 沈兰知道,李烨大概率不在法音寺了,不过她想去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去寺庙多少得添些香油钱。 沈兰问付清衍借一百文钱,答应等发了俸禄就还他。 付清衍从小到大就没有借出过这么小数额的钱财,哪怕是打赏下人,他给的也不止这些。 不过想到昨夜观书转达的话,他还是忍住了送钱的冲动。 他打开荷包,发现自己并没有铜板,于是找出最小块的碎银,“我问过表哥了,你一个月的俸禄是一两二钱,这二钱银子就先借你。” “好。”沈兰拿了钱,去买了一些香烛,然后三人雇了马车去法音寺。 作为建州城最大的寺庙,法音寺的香火很旺。 沈兰花了一百文钱请了一盏安魂灯,供在佛前,为吴氏安魂祈福。 说起来,她现在信仰驳杂,什么都信一点,也不知道佛祖和三清圣人会不会怪罪她。 法音寺很大,前前后后的宝殿好几座。 她一路往后走,见到小沙弥便问:“请问了尘师父在寺里吗?” 小沙弥和和气气地说:“回施主,了尘师兄下山去了,不在寺中。” “那可知他去了哪里?” “师父说,师兄云游去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施主找他有事?” 沈兰有些失望,但也意料之中。 她问:“我想见方丈大师,能否帮忙带路?” “抱歉施主,方丈大师今日有客……”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打断了他。 “了痴,师父让你带客人去他禅房。” 小和尚诧异地问:“是这位女客吗?” “对。” 小和尚一脸不解地看着沈兰,但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施主请跟我来。” 沈兰也觉得奇怪,为何方丈大师会点名见她。 不过这正好合她意,于是抬脚跟上去。 第五十七章 萧大人的疑惑1 法音寺的方丈大师与魏老道差不多的年纪,慈眉善目,待人亲和。 沈兰见到付清衍在禅房内,也就不奇怪自己为何能走后门了。 “阿弥陀佛,听说女施主是了尘的救命恩人,请坐。” 沈兰谦虚道:“算不上救命恩人,只是送了几贴药而已。” 付清衍迫不及待地问:“大师,您还没回答我,了尘师父去哪儿了?” 沈兰也期待地看过去。 方丈大师摇摇头:“他如今已经不是法音寺的僧人了,老衲也不知他的去向。” “什么?他为何不是法音寺的僧人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施主又何必执着他的去向?” 沈兰有些话不好当着付清衍的面开口,迂回地问:“听他说,当年是您收养了他,不知他这些年过得可好?” 方丈大师惊讶地抬头,“姑娘是……?” 沈兰点了点头,“我与他是儿时的玩伴。” “原来如此,那想必他此时心中也是欢喜畅快的。” 他嘴角挂着笑容,让小沙弥送沈兰他们出去,显然不愿意待客了。 沈兰行礼退出,觉得这寺庙的空气是比山下清新些。 “沈姑娘和了尘师父居然早就认识?难怪你对他如此上心,可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呢?”付清衍追上来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沈兰淡淡地说道。 下山的路上,付清衍把打听来的事和沈兰分享。 “没想到了尘师父年纪轻轻,竟然是法音寺最厉害的武僧! 听他师弟们说,了尘师父每日勤练武功,除了吃饭打坐,几乎就没有停歇过。” 观书接了一句:“了尘师父这么厉害,那日怎会晕倒在河边?” “笨蛋,是人都会生病,又不是铁打的。” “但看他那样子,失魂落魄的,是不是被方丈大师赶下山的?” 沈兰听着他们的对话,思绪飘得很远。 了尘的行迹确实可疑,否则她当时也不会怀疑他与吴府的案子有关。 哪怕现在有人主动认罪,交代了合情合理的作案经过,她心中依然保留了一丝怀疑。 从他出现到离开,仿佛就在躲避着什么。 进城时,一辆马车从他们后方冲了上来。 那车夫大喊道:“快让开!” 观书驾车,听见声音时已经晚了,他急忙拉紧缰绳,将马车转了个方向。 后方马匹撞了上来,沈兰差点从马车里飞出去。 她抓紧了车框,趴在马车上,饶是如此,脑袋也撞得生疼。 付清衍护着脑袋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和沈兰挨在一起。 沈兰担忧地问:“付公子,你的头可有撞到?” 这傻小子也够倒霉的,要是脑袋再撞一次,不死也残。 付清衍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离沈兰极近,对上她关心的眼神,心里蓦地一软。 “沈姑娘没事吧?我还好,没撞到头。” 沈兰点了点头,“我也没事。” 观书已经在外面跟人吵起来了,沈兰和付清衍急忙下车查看。 “原来是你们,真是阴魂不散!”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沈兰耳中。 她暗笑:是巧了,这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韩姑娘吗? 观书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举着鞭子就往韩家的车夫身上抽去。 “大胆!你这奴才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当众打人!”韩蓉斥责道。 “明明是你们先撞上来的,我家公子的伤还没痊愈,要是出了事,你们韩家赔得起吗?” 韩蓉的目光落在付清衍身上,收敛了怒气,问:“谁知道是你们?你是哪家的?怎么总带着一个乡下丫头?” 沈兰看到她,难免想到刘恩贵的夫人韩氏。 吴氏的悲惨遭遇多少也有韩氏的手笔在,否则一个小小庄头哪敢欺负吴氏? 观书双手叉腰,嘲讽道:“在你眼里,沈姑娘是乡下丫头,但在我们眼里,你又何尝不是乡巴佬?” 在汴京的权贵眼中,这偏远的建州府的一个小官员,自然也是不入眼的。 “哼!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姑娘面前大放厥词,来人,把他抓起来!” 韩蓉在建州城放肆惯了。 若是这话出自付清衍的口中,她自认倒霉。 可一个小厮却敢这么耻笑她,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韩蓉此次出门带了四名护卫,四人拔刀朝观书围了过来。 观书是个书童,只会逞口舌之快,武力值为零。 沈兰暗暗摇头,这对主仆,要是出门在外没人跟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站到观书面前,对韩蓉说:“韩姑娘,有任何恩怨请到衙门与萧大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的。” “萧大人?萧寂?”韩蓉脸色大变。 “韩姑娘随便找个人去打听打听,我们是否与萧大人住在一起不就知道了?” 韩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沈兰身上。 “你就是萧大人从青木县带回来的女仵作?” 很显然,韩蓉很关注萧寂的事情。 “是我。” 韩蓉冷哼一声:“也不怎么样嘛。” 观书从沈兰身后探出脑袋,刺激她说:“沈姑娘长得比你好看!” 沈兰伸手把他脑袋压回去,小声警告他:“别作死!” 虽然他们不用怕韩蓉,可沈兰并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与人起争端。 韩蓉指着他们气得发抖,但到底没再为难他们,带着人上马车离开了。 观书崇拜地看着沈兰,“沈姑娘刚才真是太有气势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在遇到危险时挡在他面前,从前都是他挡在主子面前的。 沈兰被他那仰慕崇拜的眼神气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她说的也没错,你一个奴才,逞什么能啊?” 观书不服气地说:“那我也是平阳侯府的奴才!” 沈兰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当天傍晚,韩蓉就带着礼亲自来衙门找萧寂,说是来道歉的。 她一个姑娘家,萧寂不好见她,就让沈兰代劳了。 小厮将韩蓉带进后院,见到是沈兰坐在主位,神色难看地问:“萧大人呢?怎么让一个下人来接待本姑娘?” 小厮不卑不亢地回答:“萧大人公务繁忙,且男女有别,家中只有沈姑娘适合待客,您有事可以跟沈姑娘说。” 第五十八章 萧大人的疑惑2 沈兰好笑地看着她。 她算是看明白这姑娘什么心思了。 只是韩蓉难道不知道萧寂有未婚妻了? 她这样的性子,怕是也不太可能给人做妾吧? “韩姑娘请坐吧,我们聊聊?”沈兰好脾气地说。 韩蓉虽然嫌弃,但来都来了,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她一屁股坐下,品了品茶水,发现是上等的岩茶,点心看着也不错,总算没那么生气了。 她斜眼看沈兰,问:“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不合适吧?” “韩姑娘误会了,我白日来衙门做事,不住这里。” “你为何要做仵作这行当?难不成是家学渊源?” 若沈兰是仵作之女,那韩蓉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她了。 沈兰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有高低贵贱,仵作虽是与死人为伍,做的却是为死者鸣冤昭雪的好事。” 韩蓉撇撇嘴,明显看不上。 “当然,最主要的,我是孤女,要靠一门手艺谋生,正巧萧大人愿意雇佣我而已。” “你当真会验尸?” “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你一个女子,为何不学刺绣、不学裁衣、不学厨艺,偏要学验尸?” 沈兰给出一个韩蓉无法理解的答案。 “因为只有验尸是伺候死人,而非伺候活人的。” “伺候活人不好吗?” “当然不好,活人有脾气,会打人,骂人,甚至会杀人……”沈兰目光直白地投向韩蓉,“而死人不会。” 韩蓉傲娇地哼了一声,“死人多可怕,而且臭烘烘的,也就你一个贱民才会干这个。” 沈兰不置可否。 如果死的是亲人,那便是再面目可憎,她也不会觉得难看。 “韩姑娘与我知道的世家女子也不太相同,活得肆意潇洒。” 沈兰见她能随意出门,就知道她在家里肯定受宠,而且没受太多束缚。 韩蓉骄傲地说:“这是我阿姐为我求来的,她说,女孩子出嫁后就要受各种约束,在娘家时就应该活得自由随意。” 沈兰第一次听说这位刘夫人,好奇心作祟,接着她的话题问:“令姐可是前任知府的夫人?” “是啊,如今她已经是户部侍郎夫人了。” 韩蓉显然很敬仰自己的姐姐。 不等沈兰发问,她继续说:“我阿姐说了,等她安顿好,就派人来接我去汴京,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汴京呢。” 沈兰随口说了一句:“以韩姑娘的年纪,去了汴京应该就会嫁在那边了吧?到时候姐妹俩也有个照应。” 韩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瞪了沈兰一眼,“你该不会以为,没有我,你就能得萧大人的喜爱吧?” “什么?”这哪跟哪儿? “哼,你处心积虑跟在萧寂身边,不就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过你这样的出身,给他当个婢女都不够格!” 沈兰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仵作,不是婢女。”从未听说,当婢女还需要身份的。 她好心提醒韩蓉:“萧大人早定亲了的。” “我知道,萧大人与未婚妻并无感情。” “那又如何?他又不能退亲娶你。” 韩蓉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来,“那可未必!” 沈兰实在好奇,这姑娘哪来的自信,明明萧寂都躲着她,显然不愿意招惹这桩烂桃花。 “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娘去为我求了姻缘签,佛祖说我命格尊贵,乃是天生的富贵命,而且会得偿所愿。” 沈兰点头附和:“韩姑娘是官家千金,本就是富贵命。” 这种签文,随便来个人都能对应得上,又没说是什么样的富贵。 至于得偿所愿,一句空话而已。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韩蓉起身,把一个盒子推给沈兰。 “这礼物你替我转交给萧大人,不许昧下了,上回你抢走的镯子我是真心喜欢,若你愿意出售,可以来找我,保准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她要是不提,沈兰都忘了那对镯子了。 沈兰摇头拒绝:“抱歉,那是别人送的东西,不卖。” 她要找机会还给付清衍的。 韩蓉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原来你的目标是那位公子,抱歉,之前是我会错意了。” 沈兰满头雾水。 这姑娘的思维怎么和她不在一条线上? “祝你如愿。”韩蓉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她一走,萧寂就进了后院。 沈兰把那盒子转交给他,“韩姑娘点名给您的。” 萧寂没接,“不收,让明月退回去。” 清风、明月,那两个小厮的名字,很符合萧寂的审美。 “不打开看看?” 萧寂看出她的好奇,苦笑道:“你喜欢看就打开看看吧。” 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收到韩蓉送的东西,也很显然,他没打算要。 沈兰得了允许,打开盒子,看到这么精致的檀木盒中只放了一只香囊,香囊上绣了一只鸭子。 等等,鸭子? 这年头,应该没人知道小黄鸭,难道绣的是鸳鸯? “这……韩姑娘的手艺……” “你想笑就笑吧。”反正与萧寂无关。 他第一次收到韩蓉送的东西时,是一方帕子,夹在韩府送来的年礼中。 那时候,他看到帕子上歪歪扭扭的虫子时,与沈兰的表情差不多。 哦,那一年春节是龙年。 沈兰憋笑,打趣道:“至少证明是她亲手绣的,一片真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莫要打趣我,快让明月把东西送回去。”萧寂头疼地揉着额角。 他曾委婉地与韩大人说了此事,希望他好好管教女儿,可韩大人却装聋作哑,让他很是为难。 沈兰把东西送到明月手中,回来看到萧寂站在院中发呆,以为他还在为韩蓉的事情烦心。 谁知她一靠近,对方就开口问:“沈姑娘知道古里镇吧?” 太突然了,沈兰差点维持不了平静的表情。 她站在几米开外,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萧大人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第一次见沈姑娘的时候,你在荒野之地做法事,那地方就是古里镇吧?” “啊。”沈兰发出一个肯定的音符。 她的大脑迅速转动起来,短短几秒,将萧寂可能察觉到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她甚至想,如果萧寂知道了一点真相,那她要不要远离他? 第五十九章 萧大人的疑惑3 萧寂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沈兰,“当年古里镇出事的时候你还很小吧,那里有你的亲人吗?” “不记得了,我是孤儿,被义父捡到的。” “我之前派随风和随影去查刘恩贵时,意外发现了一些事情,所以才对古里镇感兴趣,如果沈姑娘知道什么,不妨跟我说说。” 这句话太有魔力了。 沈兰差点忍不住将实情倾诉出来。 那件事埋在她心底十年,她无处伸冤,无处查证,前方看不到一点希望。 哪怕她如今走出了青木县,对于该如何走下去也是茫然的。 “萧大人知道了什么?还想知道什么?您又不是包青天转世,管得未免太多了。” 萧寂轻笑一声,“确实,无非是好奇而已。” 好奇心能驱使他去查证当年古里镇发生的事,但并不能让他公然对抗一名三品高官。 沈兰心中有些许失落。 她表情肃穆地说:“我是在义父在古里镇外捡到的孤儿,不记得自己与那地方有没有渊源, 萧大人如果好奇,可以继续往下查。” 多一份免费的助力,不要白不要。 至于查到真相后,萧寂会选择怎么做,她其实并不太在乎。 看来这几日随风和随影出去办事,办的就是这件事了。 自己与他天天相处,竟然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开始查古里镇的,还是太大意了。 “我有在帮沈姑娘寻找亲人,既然有明确的方向,那我就放心了。 当年下令封锁古里镇的官员不是刘恩贵,不过他对那一年的事情肯定是最了解的。” “不是他?”沈兰镇定的表情龟裂开来,震惊地问:“那是谁?” 萧寂与她分析,“青木县的衙役只有一百多号人,但要封锁一座小镇,不可能是县衙能做到的,必定出动了府兵。” 这个问题沈兰也想过,她以为是刘恩贵从州府借来的兵马。 而且后来他们杀人烧镇,也不太可能只靠几个巡街的捕快衙役就能做到。 沈兰面色惨白。 萧寂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沈姑娘不要灰心,总有一天能找到你的亲生父母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兰靠在墙壁上,冷汗直流。 假如凶手不是刘恩贵,她的探查方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当年的知府大人是谁? 她往外跑去。 提刑司衙门和府衙不在一处,好在她在萧寂身边见过不少府衙的官员。至少混了个脸熟。 有个常在两边送文书的老文吏被沈兰请到了茶楼。 “沈姑娘是问十年前的杨知府啊?”老文吏捋了捋胡子,回忆着说:“我记得当年老大人是在任上走的,就在鸿元九年,然后就是刘大人坐镇府衙了。” 沈兰把点心盘子推到他面前,然后又问:“那杨大人和刘大人感情应该很好吧?” “那是自然,杨大人离世时,刘大人可是以孝子的身份扶灵摔盆的。” 沈兰疑惑地问:“杨大人难道没有亲生儿子?” “有过,但早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孙子也有,只是不成器。” 那老吏好奇地问:“沈姑娘怎么对这些旧事感兴趣?” 沈兰装作一脸为难地说:“还不是萧大人刚才给我出了个难题。” 老文吏自然也听说了外头的八卦流言,外头可都说这二位关系匪浅。 他笑眯眯地问:“什么难题,说出来让我参详参详。” “哎,萧大人刚才问我知不知道古里镇,我虽是青木县人,可对这个地方实在没印象,但我知道刘大人当年在青木县做县令,所以才问起十年前的事。” “原来如此,古里镇啊……这名字倒是耳熟的很。” 沈兰期待地看着他。 或许是点心太甜了,老文吏吃着开心,把想起的事告知她。 “我想起来了,古里镇十年前爆发了瘟疫,全镇人都死绝啦。” “病死的?” “瘟疫嘛,肯定是病死了的,这种事不新鲜,咱们建州府气候湿热,山林遍布,瘴气易生疫病,从古至今,因瘟疫消失的村镇太多了。” 很显然,在外人眼中,古里镇的消失不值一提。 沈兰心痛难当,如果没有人揭露那一年的惨案,或许那个地方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她曾经亲近喜爱的家人朋友,就如同一段被抹除的记忆,也会消散在天地间。 “可我听说,当时镇子是被官兵封锁了。” “那多正常啊,瘟疫可不是普通病证,会传染的,一旦发现都是要封锁的。” “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 “你当年还小呢,哪里记得那一年的大灾,又是洪水又是瘟疫的,咱们建州府死了多少人,哎,刘大人就是因为防疫有功才得以晋升的。” 沈兰知道,即使府兵是杨知府派去的,但堂堂知府不可能亲自去瘟疫聚集地查探实情,消息一定是刘恩贵传给他的。 所以,刘恩贵是为了立功才屠杀小镇的吗? “沈姑娘,听老头子劝一句,你一个姑娘家,可不敢入仵作这一行,这可是关系到你后半辈子的。” 沈兰苦笑:“多谢老大人提醒,可我无依无靠,必须先生存再谈其他。” “你这个年纪,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重要。” 沈兰知道他是好心,继续苦着脸说:“我这样的出身,哪里有好人家肯娶?” 老文吏左右看看,确认身边无人,才凑到沈兰面前说:“你身边就有个现成的,萧大人前途无量,家世贵重,正妻你是别想了,但当个妾室也不委屈你。 萧大人如今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占一席之位再说。 等回京了,他就算娶了正妻,也不可能把你赶走,你可是有手艺的。 你一个乡野村姑,能到汴京大户人家做妾,那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再稍微用心培养一两个孩子,以后都是好日子!” 沈兰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大人的提议十分中肯。 若沈兰是土生土长的大羲人,她应该会接纳的。 可她不是,她对婚姻家庭没有那么看重,也不愿意插足别人之间的感情。 “多谢老大人,您的提议沈兰会好好考虑的。” “那你可要抓紧了,盯着萧大人的女子可不少呢。” 第六十章 萧大人的疑惑4 沈兰提着点心往住处走。 路上想了许多,隐隐约约记得,梦魇中有官兵冲进沈府,将家人严刑拷打,逼问什么东西的下落。 可她一直以为那是梦境,毕竟小镇出事那会儿,她人在镇外。 她不可能看到那一幕的。 可为何她会反反复复做这个梦? 沈兰想得太专注,撞到了一个人的胸口上。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说了句:“抱歉。” “想什么想得如此认真?”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沈兰耳中。 她抬头一看,竟是萧寂,他身后跟着随风和随影。 “萧大人。”她拱手行礼。 “一道走走,一会儿带你去吃建州城最有名的鱼丸汤。” 沈兰欣然答应。 二人并肩而行。 萧寂低头看到她手里提着的点心,笑问道:“这永春楼的点心可不便宜,我记得你身无分文了。” 沈兰尴尬地回答:“是,问付公子借了点钱。” 萧寂摸了摸荷包,问她:“之前你义父存了五十两银子在我这儿,他怕你不收,让我离开后交给你,可要先还你一部分?” 沈兰没想到魏老道竟然还是把钱拐弯抹角地给了她。 她心中暖暖的,刚才的烦闷一扫而空。 “不用了,就寄存在萧大人那吧。” 萧寂调侃道:“好,我每个月给你算点利钱,等你出嫁了给你当嫁妆。” 沈兰想起了老文吏的话,耳根有些发热。 “府衙每月十五发俸禄,今儿虽然不是十五,不过你是我单独聘请的,以后每个月初一给你月钱。” 他话一说完,随风就很知趣地把钱递过来。 一两二钱,这是沈兰每个月的工钱。 说实话,不少了,许多在外做工的男人,一个月也拿不到一两银子。 不过官员们除了拿钱,还有米粮布匹等福利。 沈兰双手接过,对萧寂心怀感激。 单身女子要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没有人护着真是独步难行。 萧寂如果想压榨她,有太多太多的手段了。 “多谢萧大人。” 萧寂却说:“沈姑娘技艺出众,这点俸禄其实对不起你的酬劳,慢慢来,你初入官场,若是俸禄拿得太高,难免被人诟病。” 沈兰表示理解。 她现在这样已经算是优待了,若是再拿着与身份不相符的工钱,可能一辈子都洗不脱“萧寂外室”这个标签了。 “到了,就是这家。” 沈兰看到了一家摆在街角的小摊子,一排锅灶,五张桌椅,很小的摊子。 不过客人很多,有些人甚至端着碗坐在路边的牙子上吃。 随风到一旁的铺子里搬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出来,单独安排了一桌。 不止沈兰看得目瞪口呆,其余客人也眼红了。 “东家,你刚才不是说没桌椅了吗?怎么他们有?” 东家忙着片鱼片,头也不抬地回答:“那是人家自备的,你要是常来,也可以备着。” 从未听说吃顿饭还要自备桌椅的。 沈兰憋笑,看来萧寂常来这家吃。 随风过去点菜,没多久,热腾腾的食物就端上桌了。 每人一份海鲜锅边,一碗鱼丸汤,还有几样小菜。 “尝尝,吃得惯海味吗?” 沈兰点头,她不仅吃得惯,还喜欢的很。 “这家胜在食材新鲜,偶尔出来换换口味也不错。” “萧大人怎么没带付公子来?” 萧寂没回答,倒是随风坏笑道:“我家大人嫌表少爷太聒噪了。” 萧寂无奈的很,他喜欢清净,但有付清衍在地方,就别想清净了。 海鲜锅边的分量很大,沈兰吃了半份就有些饱了。 她看到周边的食客有将吃剩的打包带走,便也想把剩下半份带回去当宵夜。 毕竟这东西消化的快。 前世时,许多人有肥胖的烦恼,深怕自己吃太多。 而在这里,哪怕是萧寂这样的官员,也很少有节食一说。 她刚要起身,就听见一旁桌上的食客突然倒地。 旁边一男子急忙扑过去,大喊:“爹,爹……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啊?”有人围过去看热闹。 东家是一对中年夫妻,也赶忙洗了手跑过去查看。 毕竟这是吃食摊子,万一客人是吃了他家的东西出了问题,他的生意也毁了。 沈兰先去隔壁那桌看了一眼他们点的食物。 除了鱼丸汤,他们应该还点了鱼片汤和锅边。 都是汤汤水水的东西,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被鱼刺卡了。 “我爹肯定是吃了你家的东西中毒了,你这无良奸商!” 不少还在吃的食客急忙放下了碗筷。 东家神色慌乱,“客人不能乱说,我家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大家天天吃,怎么可能有毒?” “你看我爹都面红耳赤了,不是中毒是什么?你快赔钱!” “孩子,赶紧背你爹去医馆看看吧。”那东家厚道,倒也没说不赔。 “都这个点了,哪家医馆还开着?我不管,你赶紧赔钱!” 沈兰挤过去,一把抓着那年轻人的后领子把人推开,然后单膝跪下去查看老人家的情况。 天色昏暗,周围又围满了人,她看不太清。 “麻烦让开些,你们挡住光线了。”沈兰不悦地说道。 “哪来的小姑娘,你动手动脚要做什么?快滚开!”年轻人叫嚣着要来推沈兰。 随风丢了一根筷子过来,正好砸在年轻人手背上。 他捂着手大叫起来:“谁打我?” 随风过去给沈兰保驾护航。 他双手抱胸,挡在那年轻人面前,问:“他真是你爹吗?” “那当然,难不成是你爹?” “可我瞧着你怎么一点不紧张也不担心的样子?” 周围的食客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哪有爹倒下了,儿子忙着讨要赔偿的?” “搞不好是他们自己挖坑想讹钱。” “这两人面生啊,外地人吧?” “庄掌柜,我看你还是赶紧报官吧。”有人好心提醒东家。 地上的老人家还在抽搐,双手掐住自己喉咙。 沈兰之前以为他被鱼刺卡了,现在看来,他连呼吸都有问题,八成卡住的东西挺大。 她急忙要把人抱起来,却被随影抢了先。 “姑娘说,我来做。” 沈兰点点头,她刚才只顾着救人,确实没考虑到男女有别。 第六十一章 萧大人的疑惑5 沈兰冷静地指导他。 “先将他放平,分腿跨立,双手交叉用力顶住他腹部,往上挤压,多做几次。” 随影配合着动作,虽然看起来有点怪,但没几下之后,老人嘴里吐出来一大块食物。 “咳咳……”老人剧烈咳嗽起来。 食客们见状,大声说:“原来只是卡食物了,这吃的是什么啊?” 沈兰用帕子包着手,将食物抠出来,再观察老人的脸色,见他大口大口呼吸,忙让随影把人拉起来。 帕子里的食物硬邦邦的,竟然是一大块鱼骨头。 这硬邦邦的鱼骨头,连年轻人都咬不动,何况是一个人老人家? “这小子够缺德的,自己吃鱼丸鱼肉,把骨头给自己年迈的父亲吃,真是不孝子!” 食客们的指责让年轻人面红耳赤。 他一把拉过父亲,连钱都没付,赶紧跑了。 “都怪你,脸都被你丢光了。”年轻人刻薄的话随着风传过来。 东家拍了拍胸口,过去将那桌没吃完的食物收拾掉。 按照刚才二人的座位,果然如大家所说,老人家吃的是骨头喝的是汤。 他摇头叹气,这样的情况他见过不少。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沈兰取了水洗手,然后回到座位上。 顶着萧寂探究的目光,沈兰平静地吩咐店家:“麻烦将我这份打包,我带回去吃。” 东家感激地说:“刚才多谢你们了,这顿算我请,不收钱,我给你重新煮一份带回去吃。” 沈兰忙拒绝道:“不用了,就这半份够了,我吃不完。” 萧寂之前也知道沈兰略懂医术,但他一直以为她只是略懂。 可她一眼就能看出病人的问题,施救及时,像极了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而且当初付清衍那般严重的伤势,也是她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他起初以为救人的是魏老道,但付清衍却告诉他,真正医术好的人是沈兰。 他这一两二钱的俸禄,给的实在太少了。 “走吧,我送沈姑娘回去。” 沈兰走的时候,店家将打包好的锅边递给她。 一上手她就知道分量不对。 萧寂冲她摇摇头,然后沈兰看到随风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一些。 那店家不肯收,他就说是赏钱,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沈姑娘的医术也是自学的?”萧寂好奇地问。 “跟义父学的。”沈兰对外都这么说。 “那沈姑娘一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若有名师指导,沈姑娘也许是当代华佗。” 沈兰可不敢接这么大的名头。 “萧大人这话被人听了去,肯定要被人笑话很久的,我这点微末水平,也就在乡野之地能有点用处,可不敢在大人面前卖弄。” 萧寂已经将京中名医想了个遍。 在他看来,沈兰做仵作不可能长久,如果能改行当个医女,比仵作更有前途。 京中一直缺女医。 权贵府中的夫人们也更愿意用女医,沈兰若能拜得名师,打出名声,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沈兰不知他的想法,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技艺都掌握在男人手中。 哪怕身怀绝技者,也大多数传男不传女。 不管是女仵作,还是女医,想要扬名都比男子艰难万倍。 到了住所,萧寂发现这里与上次来时有了不小的变化。 门口摆了两盆杉树,大门上贴了门神和对联,屋檐下挂了两盏漂亮的花灯。 这地方,一下子就有了活人气息,很温馨。 萧寂发现,这姑娘看似冷清,但生活上很讲究,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 “明日有个案子要去乡下,沈姑娘准备一下,辰时准时到衙门。” “好。”沈兰也没问是什么案子,需要用上她,肯定是出了人命。 她在进门时想到一事,回头问萧寂:“大人,张氏母女还关押在狱中吗?” “嗯,怎么了?” “没什么,牢狱中有专门关押女子的女牢吗?” “这是自然。”萧寂点头。 但其实,在萧寂来建州提刑司之前,这里是不设女牢的。 他给沈兰透露了一点消息,“上回送去的珠子,一旦得了贵人的眼,张氏母女或许会改判。” 这就是皇恩。 “死刑犯也能改刑?” “你可听说过大赦天下?” 沈兰当然听过,可她以为大赦天下也是有限度的,死刑犯皆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张氏或许无辜,但罗月梅手里有五条人命。 “罗月梅年纪小,又是为了家仇,并非惯犯,在许多上位者眼中是可以轻拿轻放的。 而我们一直遵循的律法,同样也可以是皇上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你身在官场,以后会见到许多特例,有些案子,就连我都做不了主。 这其中也会有人情、有权势压迫、有逼不得已,做官与做人一样,不可太过执拗。” 萧寂是怕这个小姑娘见到了官场的黑暗,会失去最初的初心。 她聪慧、勇敢,眼里容不下沙子,一看就是个耿直的姑娘。 沈兰比他更清楚这些。 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礼法公正的年代,也不可能完全避免这些。 而且她的目标不是当一个包青天,所以不会发生萧寂担心的事。 “多谢萧大人指点。” 萧寂见她能听进去,嘴角微微勾起。 回去的路上,随风也说:“沈姑娘真是蕙质兰心。” “她这般年纪有这样的本事,可不单单是蕙质兰心四个字能概括的。” 萧寂很庆幸自己去了一趟青木县,挖到了这样一个宝藏。 “可沈姑娘终归是女子,大人真打算带她回汴京?”随风有些许担忧。 男女之间,尤其是年轻男女之间,很容易遭人非议。 建州穷乡僻壤,便是有人嚼舌根也无伤大雅。 可汴京不同,那里有萧氏宗族,有萧大人的未婚妻,沈兰一旦被怀疑上,要面临的可是灭顶之灾。 萧寂双手背后,抬头望天。 “这次的案子,我已将沈兰的功绩报了上去,若能给她一个正经官职,便可以破除流言。” 随风见四周无人,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何不将沈姑娘收入房中?给她一个姨娘的名分,这样能更好将她带在身边。” 如果是刚开始认识沈兰时,随风是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的。 但现在,他却觉得这是个能护住沈姑娘的好办法。 萧寂有认真思考这个提议,最终还是觉得不妥。 “到了汴京,姨娘的身份只会将她困于后宅,埋没了她的才华。” 他背着手往前走,心情甚好地说:“不想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六十二章 萧大人的疑惑6 付清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今天大夫说他身体痊愈了,这不,他立马组了一桌酒局,请的都是建州城高官子弟,喝了个尽兴。 萧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这些人搭上线的,不过他从小人缘就不错。 “嗝……表哥这么晚了还在看卷宗?”付清衍趴在窗台上看萧寂。 萧寂吩咐明月去煮醒酒汤,站起来走到他对面。 “你在京城时怎么玩我不管,但在这里,以后夜里不许超过戌时回来。” 付清衍很服管教,乖乖地点头。 他伸长脖子,压低声音说:“表哥,你猜我今天都听到了什么?与你有关的。” 萧寂不在意地说:“无非就是说我为人古板,做事繁琐,不讲人情之类的。” “不不不,他们说萧大人如今开窍了,竟然懂得利用职权之便将美女带在身边。” 付清衍握着拳头挥了挥,“我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是沈姑娘,把那几个官家子弟揍了一顿。” 萧寂眉心紧锁,对这个爱惹事的表弟有种无力感。 “来人。” 清风进来听命。 萧寂指着付清衍说:“丢到水池里醒醒酒,醒酒汤就不必煮了。” “是。” 付清衍双眼瞪得老大,“诶诶诶……表哥……饶命啊……” 萧寂听到了“扑通”一声水声,揉着眉心继续看卷宗。 他看的是最近发生的这两起大案。 不管是镖师的死,还是吴府众人的死,隐隐有一条线勾连着。 他担心自己错漏了什么细节,因此反复推敲这两起案子。 翌日一早,沈兰如约来到衙门。 一进后院就听到付公子在打喷嚏。 她好心地问:“付公子可是染了风寒?要给你开张药方吗?” 付清衍见到她,立马投诉了萧寂昨夜无情的行为。 沈兰恍然大悟,“原来街上在议论的打人事件是付公子干的,如果我是你,这会儿肯定找个地方躲躲。” “为何?” “听说挨打的人家都放出话来,今天一定要你好看!” 付清衍虽说从小狂到大,但那是在汴京。 如今身边就一个书童,他出门被套麻袋的概率太高了。 于是等萧寂带着人要出去公干,他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 随风牵了一匹纯白色的马驹出来,比其他马儿都矮,沈兰的视线立即挪不开了。 萧寂笑着说:“这是给你的奖赏,它才一岁,有空让随风教你骑马。” 至于今日,沈兰还是坐马车,那匹小白马就乖乖地跟在队伍旁边。 沈兰满眼欣喜,时不时伸出手去摸它。 付清衍酸溜溜地问:“怎么表哥送你的东西你就收?” 沈兰暗笑,这是来自领导的奖励,当然是不一样的。 等出了城,沈兰意识到今日的目的地有可能是刘家庄,喜悦之情一扫而空。 她大概知道今天要查的是什么案子了。 “萧大人快请进,小人们等候多时了。”庄子的管事焦急地将官府的人迎进去。 一行人直奔主院。 那管事颤抖着手,费了好大的力才打开锁,说:“按您的吩咐,发现尸体后就把主院锁了,无人进出。” 门一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闯了出来,被随风拦下了。 “她是谁?”萧寂皱眉问道。 小姑娘衣衫不整,看年纪恐怕才十二三岁,半边脸肿的老高。 那管事尴尬地解释:“是……是昨天伺候刘庄头的姑娘。” 萧寂冷哼一声,让人将那姑娘一起带进去。 沈兰在迈进屋子前问了一句:“大人,今日只我一名仵作验尸吗?” “嗯,王仵作他们告假了。” 而且这个案子应该不复杂,所以萧寂没有打算耗太长时间在这里。 沈兰认命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尸体。 她在里屋验尸,萧寂在外面审问那个小姑娘。 其实沈兰比那姑娘更清楚事情的始末。 她按部就班地检查了一遍尸体,让人记下死因和死的时辰,然后趁着别人不注意时,用磁铁吸出死者头顶里的一枚细针。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工具箱,然后背着走出内室。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死的?”萧寂在问话。 “昨天傍晚日落时分。” “那个点他在房中做什么?” 萧寂的问题让小姑娘脸红的能滴出血来。 “在……在……” 沈兰替她解了围,汇报道:“死者在行房前服用了大量的壮阳药,行房过程情绪亢奋,导致心脏超负荷,猝死于床上,简称马上风。” 小姑娘用力磕头。“大人,真不是我害死老爷的,我……” “起来吧,没人说是你害死的。” 萧寂多问两句都觉得是罪过,这刘庄头一把年纪如此荒唐,死了也是活该。 随风等人将屋内搜查了一遍,搜出了刘庄头常吃的壮阳药。 “这老东西,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小姑娘!” 萧寂心中烦闷,可这些事官府管不了的。 刘庄头有钱,只要没有强抢民女,他睡多少姑娘官府都拿他没辙。 他转头时看到沈兰在给那小姑娘上药,动作轻柔,深深叹了口气。 “大人,该问的都问过了,没有异常,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随影带着人进来。 沈兰的手一顿,小姑娘惊恐地抬头看她。 她冲对方安抚地笑笑,“痛吗?这药拿回去,一天抹三次,两天就会消肿了。” “多谢姐姐。” “不客气,别想不开,未来的路还很长。” 小姑娘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她哭着问:“姐姐,我会死吗?”就算刘老爷不是她杀的,也是因为她才死的。 沈兰将帕子递给她擦眼泪,“你是刘庄头买来的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她是隔壁村子的,刘庄头遇见了她,然后给了她阿爹十两银子,他阿爹就将她送过来了。 她起初以为自己是来当丫鬟的。 谁知道……她当时恨不得去死,可真看到刘庄头死在她面前,她反而想活了。 沈兰用目光询问萧寂。 萧寂起身,给随风使了个眼色,然后带着人出去。 随风与庄上的管事说:“那小丫头是人证,我们得带回去问话。” “是是是,大人请便。” 管事哪里关心一个小丫头的死活? 第六十三章 离开建州城1 回到衙门,随风很轻易就查到,刘庄头还没有办小姑娘的卖身契,所以她算不得刘家的下人。 这样一来,她倒是不用回刘家庄了。 只是他派人将小姑娘送回家时,对方的父母却死活不敢收,只说她已经是刘家的人了。 衙役无法,只好又将她带了回来。 付清衍很是愤怒:“这天底下竟然有不要女儿的父母!” “他们家只是普通农户,要是刘家计较起来,他们也保不住女儿。”不仅如此,甚至还会连累他们。 萧寂看着沈兰说:“先让她与你住一起,等风头过了再说。” “好。” 沈兰把小姑娘领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 “我爹姓蓝,平日里他们叫我蓝二。” “在家排行第二?” “嗯。”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蓝二用力点头,这位姐姐看起来就非常有学识的样子。 她甚至还能和官老爷一起共事,好了不起啊。 沈兰是纯理科生,想不出太有意义的字,见她双眸澄澈,意志坚韧,便想到了“萱”字。 “叫萱儿怎么样?” 如草般坚韧地活下去。 “萱儿,蓝萱儿,真好听,姐姐好厉害!” 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沈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很庆幸,自己上次去庄上时给刘庄头扎了一针,只要他动情欲,无论吃没吃壮阳药都会毙命。 这种死法,是她给吴氏的一个交代,也正好救了萱儿一命。 她让萱儿住自己那间,自己搬到隔壁住。 夜里,她听到隔壁有压抑的哭声,却没有过去安慰她。 有些伤口只适合自己慢慢愈合,不适合揭开给外人看。 沈兰起得早,可她发现,萱儿起得比她更早。 她出房门时,不仅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锅里都已经煮好了白粥。 蓝萱儿见她醒了,端着热水过来给她洗漱。 沈兰谢过她的好意,“你只是借住在这里,不用做这些。” 蓝萱儿期待地问:“姐姐,我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吗?我什么都会做。” 见沈兰不答,她着急地说:“我可以卖身的,我给您为奴为婢!” “我不需要人伺候。”沈兰一直很独立,她做的事情也不适合带上别人。 蓝萱儿脸色一白,满脸失望地退开。 沈兰用萝卜干炒了一盘鸡蛋,招呼萱儿来吃早饭。 萱儿看着那油汪汪黄澄澄的炒鸡蛋,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太香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 沈兰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吃吧,早餐简单些,等午饭我来做。” 萱儿含泪吃进嘴里,一块鸡蛋半天不舍得咽下去。 沈兰迅速吃完,交代她:“剩下的你吃了吧,我要去衙门,你在家里待着等我回来。” 今天衙门里喜气洋洋的。 沈兰刚进班房,就看到清风捧着匣子在发钱。 “这是做什么?”衙门待遇这么好的吗? 清风抓了一串铜钱塞给沈兰,笑道:“今早朝中的调令送来了,我家大人被调任京畿提刑司任判官。” 这可是大喜事。 萧大人可以回京了。 地方官员挤破脑袋想回京,可京官就那么些位置,想要进京可没那么容易。 当然,萧寂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他是在皇上前面挂了名的,回去是板上钉钉的事。 “恭喜萧大人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兰看萧寂今天格外精神抖擞。 萧寂额外又补了她一份赏钱,交代她:“上京路途遥远,我们尽量在冬至前抵京,以免大雪封路,你回去后将行李收拾好,我们三日后启程。” 终于要离开建州城了。 沈兰目光灼灼,点了下头,然后问:“那借住在我那儿的小姑娘怎么办?” “她家人咬死了人是卖给刘吉的,她已无家可归。” 萧寂看她犹豫,替她做了决定:“先把人带在身边吧,我看她也是个勤劳能干的。” “好,那工钱……” “当然算本官的。”萧寂只是不想用丫鬟,而不是养不起丫鬟。 沈兰去后院帮清风明月整行李。 萧寂在建州三年,吃穿用度虽然一切从简,可要带走的东西仍然很多。 她看到清风装了足足十口箱子的账册,好奇地问:“萧大人在这边也置产了?” 清风腼腆地说:“大人公务繁忙,没空管这些,都是我看着办的。” “多吗?” 只看这些账册,沈兰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一般吧,田产商铺都是死的,大人离开大概也不会留,主要还是几条航线。” 沈兰一直以为,萧寂的主要经济来源是靠当官的收入,还有家族补贴。 没想到他自己竟然就有小金库。 还有清风明月,她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小厮,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放到现代,不得妥妥的经商天才? “沈姑娘有笔钱在我这里,我会帮你打理,每年年底给你红利,等沈姑娘出嫁了,说不定能翻好几倍。” 沈兰知道他说的是那五十两。 她还以为萧寂是开玩笑的。 “那就拜托清风你了,亏了也无妨,不用私下补贴我。” 清风小声说:“亏不了,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几日,提刑司衙门人进人出。 各方都知道萧大人要调回京城了,来送礼祝贺的,来送别的,一波接一波。 之前说要找付清衍算账的几户人家也偃旗息鼓了。 付清衍故意把他们又约了出来,几个挨打的公子哥还不得不陪着笑脸,可把他乐坏了。 沈兰带着萱儿在街上采买,现已入秋,越往北走越冷,她们都需要添置几件厚衣服。 “舍得离开家吗?”沈兰问她。 “有点害怕,还有点期待,我有种预感,我以后一定会让爹娘刮目相看的!” 小姑娘很有志气。 沈兰鼓励她:“你这个年纪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出去多见识见识也好。” 蓝萱儿打定主意跟着沈兰,这是她见过最聪明最有本事的女子。 “姐姐,东西给我拎吧,我力气大。”蓝萱儿夺过沈兰手里的包裹,一人拎着两人的东西跑在前头。 她真有活力啊。 沈兰羡慕地看着,反观自己,十五岁的年纪稳重的像个老奶奶。 虽然她的心理年龄早就过了青春年少的时期。 第六十四章 离开建州城2 路过飘香楼,沈兰停下脚步,抬头朝二楼看去。 刚才有道视线一直盯着她,绝非只是看见路人那么简单。 靠窗的位置空无一人,藏得真快。 会是谁呢? 她在建州城才短短数日,总共也没认识几个人,按道理不应该引人注意才是。 看到蓝萱儿已经跑远,沈兰放下疑心追了上去。 她离开后,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从飘香楼出来,转身进了一旁的小巷。 拐了几道弯后,那人闪身进了一座不显眼的旧宅。 屋里有三个人正在等他,那人小声说:“打听清楚了,萧寂一行人明日辰时出发,官府派十名官兵护送。” 他们听完齐齐看向盘腿坐着的年轻和尚。 “小师父,你也听到了,你关心的人也会一路北上,再不启程,就无法在约定时间抵达江州了。” 另外一人附和道:“是啊,我们若不赶在萧寂之前办好主上交代的事情,你知道后果的。” 了尘专心致志地将手里的珠子打磨好,然后与自己的佛珠串在一起。 他弄丢了一颗佛珠,只能用新珠子代替。 等将佛珠戴到脖子上,他起身说:“阿弥陀佛,贫僧先行上路,各位请便。” 他独自走出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这小和尚……有时候真想揍他一顿!” “呸,说的跟你打得过他似的。” “别废话了,赶紧收拾好上路,免得误了时机。” “也不知道主上怎么想的,竟然让我们全力配合一个和尚。” “主上的命令也是你能质疑的?” “是是是,我就随口说说……” 傍晚,沈兰吃过饭,萱儿抢着去洗碗。 她挑了几样点心包好,对萱儿说:“我出去一趟,你锁好门。” 她去吴氏的坟前说了几句话,然后拐去了法音寺。 这一次,她顺利见到了方丈大师。 也许是埋在心里的事情太多太久了,她需要找个人倾诉。 方丈大师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既不问也不发表意见,就安静地听着,让沈兰以为他已经睡了。 “大师相信人有来世吗?” 方丈大师睁眼,眼中尽是慈悲之色。 “施主不必执着,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肆意方能快活。” “哪怕是肆意杀人?” “阿弥陀佛,杀人若是能给施主带来快活,那便杀之。” 沈兰第一次听一个和尚说出这样的话,不解地问:“大师也是这样教导了尘的吗?” 方丈大师摇摇头:“他无需教导,他心中有自己的道。” “若那条道是错的呢?” “道没有对错之分,有的只是审判这条道的法则而已,违背法则便要承担后果。” “我明白了,大师看事透彻。” “非也,老衲只是事不关己而已。” 方丈大师从一旁拿了一枚平安符递给沈兰,“这平安符在佛前开过光,施主拿去吧。” 沈兰双手接下,“多谢大师,沈兰告辞。” 她离开禅房前,方丈大师忍不住交代一句:“若施主来日见到了尘,麻烦替老衲带句话。” “好。” “就说……为师会一直等他回来。” 沈兰想起了在灵犀观等她回去的魏老道,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是多幸运啊,能在落难之年遇到善良的神。 萧寂将书房里一些不重要的文书收好,交给知事拿去存档。 他在建州三年,办过上百桩案子,有闲暇时,他会将过往的案子整理成册。 “大人,那瓶壮阳药的成分分析出来了。”随风拿着郎中给的药方进来。 萧寂没太在意,“嗯,放桌上,我一会儿看。” 刘庄头的死没什么异常,会去查那瓶药的成分只是因为习惯使然,而且也需要将致死之物写入卷宗中。 随风帮着一起收拾,嘴上没停地说:“郎中说,这药药性温和,效果奇佳,对身体的副作用小。” 萧寂抬头,露出思索之色。 “若大量服用呢?” “属下也问了,是药三分毒,过量肯定是不行的,不过他说,刘庄头还没到需要大量服药的地步。” “你觉得刘庄头的死可疑?” “那倒没有,属下从他院中的小厮那得知,刘庄头年纪越大后喜欢的姑娘越小,最近不知为何一连看上了好几个小丫头,平日都有用药的习惯。” 随风表示唾弃,“他本就纵欲过度,加上服药,会死在床上一点不稀奇。” 萧寂手里拿着吴家灭门案的卷宗,问他:“让你去查吴氏的死因,可曾查出什么?” “那吴氏疯疯癫癫的,平日里就一个婆子照顾,出事当天不知为何跑出来,跌入池塘淹死的。 属下本来想将她的尸体带回来,可庄子上的人说,那天送吴氏入葬的两名家丁全都死在山上,吴氏的尸体也不见了。” “什么?”萧寂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二人可以确定是被野兽咬死的,所以他们怀疑,吴氏的尸体也许是被猛兽叼入深山中了。” “刘家庄的后山常有猛兽出没?” “您也知道,刘家庄占了一整座山脉,那深山老林里什么没有?去年初冬时还闹过狼群下山吃人的事。” “你信有如此巧合的事吗?野兽吃人也不会一下子吃两个,另一个人为何来不及跑?” “这……也许野兽不止一头?” “他们带尸体去山上下葬,有可能入深山吗?” “不能吧?”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随风仔细想了想,实在找不到一个会为吴氏报仇的人。 “难道吴家还有人没死?” 萧寂摇头,“应该不会,吴氏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家人管她,她死后又怎会有人去夺尸。” “那您的意思……” “一时没有头绪,也不排除就是野兽所为。” 萧寂没想明白。 他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个案子已经有了判决,再查下去也未必有不同的结果。 等收拾好书房,萧寂心头还是有一抹疑虑,于是带着随风去了大牢。 狱卒昏昏欲睡,见到萧大人深夜过来,吓得瞌睡都没了。 萧寂下令:“打开卢亚轩的牢门,本官还有几句话要问。” “是,您跟我来。” 卢亚轩是重案要犯,被关在大牢最深处。 卢家的三族也尽数被抓,卢亚轩每日都要面对族人的怒骂与诅咒。 第六十五章 离开建州城3 卢亚轩正捂着耳朵睡觉,听到开锁的声音,懒懒地抬头。 看到是萧寂出现,他总算有了些不一样的反应。 他坐起来问:“萧大人深夜而来所为何事?” 萧寂摆摆手,让狱卒先离开,然后进入牢房坐在卢亚轩对面。 “卢先生每日面对族人的咒骂,就没有一点良心不安吗?” 卢亚轩淡然地笑了起来,“我自幼父母双亡,是跟着师父长大的,族人对我而言不过就是一群陌生人。” “所以你才有恃无恐?” “什么?” “你杀那么多人,逃了也只是回老家,可见并不害怕被抓,也不怕死,像你这样淡泊的性子,怎会杀人?” 卢亚轩惊愕了一瞬,然后低头假借整理衣摆平复情绪。 再抬头时,他笑得从容,“萧大人半夜不睡就是想不通这个?” “嗯。” “杀人哪有那么多原因的,如果换做现在,我肯定不会杀人,但当时就跟中了邪一样。” 卢亚轩举起自己的双手给萧寂看,“萧大人你看,我这双手是制香的,像杀人的手吗?” 随风一个健步冲上来,抓住卢亚轩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后膝盖往他腹部顶去。 若卢亚轩会武,至少会下意识反抗,可他并没有。 他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萧寂皱眉,“你一个制香师,料想也不会武功。” 卢亚轩等肚子好一些了才爬起来,漫不经心地说:“大人真奇怪,杀人为何一定要会武功?我杀一群中了迷香的人不是轻而易举?” “不,当时吴府中至少有四人没有中迷香,你的手确实不像杀人的手。” 萧寂说完转身离开。 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卢亚轩不是杀人凶手。 但他如此决然地替凶手顶罪,是为什么呢? 卢亚轩在他身后喊道:“人就是我杀的!萧大人小看谁呢?萧大人……” 随风紧张地问:“大人,怎么办?案子已经结了啊。” “我这就写折子送去刑部,让随影快马加鞭将卷宗追回来!” “那咱们不走了?” “不走也不行,新官马上就来上任了,而且知府大人的意思很明确,这案子必须结!” 他解释道:“先将卷宗追回来,这个案子我亲自带去刑部,希望刑部的大人们能重审此案。” 如今之计,也只能先拖着了。 萧寂一夜难眠。 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案子。 卢亚轩的人脉关系很简单,无妻无子,无父无母,有谁会让他心甘情愿去顶罪呢? 如果吴氏还活着,也许还有可能,但吴氏更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了。 这一切,仿佛隐藏在一大片迷雾之下,让人窥视不到。 真是棘手了。 “大人,有家里的急信!” 一大早,明月就拿着一封家书跑进来。 萧寂穿好衣服,拿过信拆开看了,眉头越看越紧。 “平阳侯真是太过分了!” 萧寂拿着信径直去找付清衍,将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表哥,要出发了?……我没睡过头啊。”付清衍抓着头发问。 “自己看吧。”萧寂把信丢给他。 信中说,平阳侯第二次上书奏请更换世子。 一般来说,事不过三,若平阳侯坚持上书第三次,皇上必定会同意。 他送回去的信肯定还在半路上。 付清衍自嘲地笑笑,“没事,我爹想换世子好多年了,我离开家正好给他机会。” “你还笑得出来,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离家出走?” “因为我不在乎啊,当不当这个世子,又能怎样呢?” 对许多人来说,世子之位就是他身上最大的殊荣,可付清衍并不在乎这些。 哪怕死过一次,他也依然觉得,比起钱财地位,他有更看重的东西。 如果他爹肯好好跟他说,他甚至愿意主动让出世子之位。 萧寂恨铁不成钢,“你以为这世子之位只关乎一个人的事?你有想过你娘吗?想过你姐姐吗? 一旦世子换人,你将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你脸皮厚,不在乎,可你娘也不在乎吗?她以后出门谁都能羞辱她几句,你姐姐在宫中的日子能好过? 你与付清旸什么关系自己不清楚?他得了世子之位,下一步便是将姑母赶出付家,扶正他亲娘!” 付清衍震怒:“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他都是平阳侯世子了,他有什么不敢? 就算他现在看在老夫人的面上不动你们,等老夫人离世后呢? 你就算自己不想争,也必须为你娘争!” 付清衍想不明白,红着眼眶问:“表哥,我一直不明白,我娘为什么要争呢?她越好强,爹越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如果过不下去就和离,我一定跟她离开付家!” “傻子,你以为姑母当年为何非你爹不嫁?” 只有自家人才会心疼自家人。 在汴京,所有人都说萧珍珍活该。 她当年逼得平阳侯和表妹退亲,如愿嫁给了他,可一辈子也没得到夫君的宠爱。 何其可悲?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年,虽说是萧珍珍先看上了还是武官的付衡,但亲事是付衡自己退的,也是他自愿求娶萧珍珍的。 后来他上战场,萧家出过多少力? 他功成名就,得了侯爵位,转头就忘了妻子的付出和多年的等待。 “许多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你可以说你娘执迷不悟,但你最没有资格指责她。” 付清衍想到母亲每每护在自己面前与父亲对峙的场景,心痛难当。 “表哥,我该怎么做?” “之前沈姑娘出的主意方向是对的,但下料太轻了,之后按我说的做。” 付清衍狠狠地点头。 辰时正,队伍准时出发。 江知府带着一众官员送行,也有百姓得知萧大人调任而自发来送行,场面甚是浩荡。 沈兰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很庆幸自己没有跟错人。 等出了建州十里,清风明月带着观书先行一步,运送着大件的行李走水路上京。 原本萧寂的意思是让付清衍也先回去。 他一日不归家,平阳侯就能拿他离家出走做文章。 不过考虑到他的安全,萧寂还是没敢让他离开自己眼皮底下。 第六十六章 离开建州城4 “少爷,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观书大声喊道。 付清衍朝他挥手,等人走远了,才钻进马车里看书。 被萧寂骂醒后,他就问萧寂要了一箱书,准备这一路都与书本为伍了。 他爹不喜欢书生又怎样?只要自己科举高中,就能靠自己入仕为官,像表哥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有自己变强,才能守护娘亲不受伤害。 如果她以后想通了,自己也有能力带她离开平阳侯府。 沈兰发现,付清衍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安静下来了,有时候在马车上半天也没吱个声。 休息的时候,她从萧寂那听说了付家的事,也了解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 沈兰之前确实没料到,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近乎冰点了。 “他如今发奋读书还来得及吗?”沈兰表示怀疑。 这时代的科举可一点不比前世的高考简单,真正的万里挑一。 “他聪明,从小就喜欢读书,只要能耐下性子狠狠钻研几年,还是大有希望的。” 沈兰好奇地看着他,“萧大人小小年纪就高中状元,是怎么做到的?” “自然是因本人天赋异禀!” 沈兰竖起大拇指,“萧大人很厉害,想必千百年后,你的大名依然能屹立在史册中。” 萧寂想到了自己错判的案子,叹了口气,“也有可能是遗臭万年。” 他打开随身册子,那是他对吴家灭门案的随笔。 “大人怎么还在看这个案子?” 萧寂揉了揉额头,把自己昨夜的验证告诉她。 他并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判错了案,怕就怕自己错了还不知道,那才真正的难堪。 沈兰竟然没有太大的意外。 “凶手下手狠绝,一棍致死,不可能是个不懂武的人,甚至,他的武功很高,才能用内力震碎婴孩的大脑。” 沈兰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萧寂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寥寥几笔就将卢亚轩的面貌画出来了。 “如果凶手不是卢亚轩,那么真凶肯定与他有某种关系,而这关系是官府没有查到的。” “我有派人继续查,但离开建州城后,想要查到就没那么容易了。” “未必。” “哦?怎么说?” 沈兰分析道:“吴家只是商贾,能结仇的都是经商之人,商人讲究利益,除了像罗家那样的情况,否则没有灭满门的必要。 而通常这样的人家,不太可能有复仇的能力,所以吴家灭门之祸的根源八成还是在刘恩贵身上。”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案子往后可能还有?” 毕竟刘恩贵的姻亲不止一个吴家。 这吴家甚至算不上刘家的近亲。 沈兰闭上眼,脑海里将那份名单迅速过了一遍。 如果下一个死的还是名单上的人,那她真的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了。 “大人,我们从建州上京走哪条路?会经过江州吗?” 萧寂拿出舆图给她看,指出几座必经的州府,“我调任回京,护送的官兵会在江州府交接,所以江州是必须去的。” 沈兰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余源望,曾经青木县的县丞,如今已是江州府通判大人。 “大人不妨查一查,这卢亚轩与刘家是否有仇。 若说是因吴娇娇结下的死仇,多少有些牵强了。” 萧寂陷入沉思。 这团迷雾中到底隐藏了什么? “大人,该上路了,咱们天黑前就能到溪口驿站。” 随风将水囊收好,又牵来沈兰的那匹白马,“沈姑娘,接下来一段路比较好走,要不要骑一段?” “好。”沈兰将地上的肖像画抹了,朝马儿走去。 付清衍看她骑马也坐不住了,好几次想下车,都被萧寂用马鞭顶了回去。 “记住你说的话,夜里我会考校你今日所学。” 付清衍只好安下心来读书。 沈兰胆子大,对这匹马又是真心喜欢,骑上马背后丝毫不害怕。 萧寂骑马走在她身旁,让她给爱马起个名字。 “萧大人的马儿叫什么?”沈兰好奇地看着他坐下枣红色的骏马。 丰神俊朗,这个词用在一匹马身上竟然一点不违和。 萧寂拍了拍自己的马儿,笑着说:“这是西域纯种汗血宝马,叫红枣。” “什么?”沈兰以为自己幻听。 “你没听错,它就叫红枣,咳……小时候不太懂事,看到它就觉得看到了红枣。” 后来叫习惯了,也就懒得换名字了。 沈兰特别想知道一匹马的心理。 红枣朝她坐下的白马喷了一口气,高傲地抬起它高贵的头颅。 白马不甘示弱,拿脑袋去顶它,不过它的个头比人家矮了一大截,看上去更像是蹭蹭。 沈兰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名字,“就叫它白玉吧。” “白玉,红枣,听着就像是一家的。” 萧寂给沈兰说了骑马的要点,对方试着操纵几次,很快就能带着马儿小跑起来。 随风赞赏道:“大人说的对,这姑娘真不是一般的聪慧。” 萧寂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抹疑虑,“你忘了,随影说过,沈姑娘可能会武。” “瞎说,他看谁都觉得对方会武功,也许沈姑娘只是自幼在乡野长大,腿脚更灵便些而已。” “或许吧。” 不管是什么,沈兰这匹千里马,总有一天能绽放光芒。 日落前,一行人抵达了溪口驿站。 “这是建州府最边缘的驿站,条件有些差,沈姑娘将就住一晚。”随风扶她下马时说了一句。 沈兰早已发现,这驿站四周都是荒野,孤零零的,瞧着就像一家黑店。 “我无妨,就怕付公子住不惯。” 他们一行人中,真正的娇客是付清衍,这位连半途去解手都嫌这嫌那。 付清衍正好听到了这话,尴尬地摸摸鼻子。 队伍中有两名女子,他若是连女子都不如,确实让人笑话。 所以他也不用官兵搀扶,径直从马车上跳下来。 “公子小心……脚下……” 付清衍黑着脸抬脚,脚底下是一滩刚被他踩中的狗屎。 赶车的官兵憋着笑,但因付清衍给过他辛苦费,这会儿殷勤地去拿靴子给他换。 沈兰和萱儿也笑得直不起腰,二人捂着鼻子走进驿站,然后笑容戛然而止。 第六十七章 溪口驿站1 “这里……真的是官驿?” 外头看着旧也就罢了,进到院子,光秃秃的一片,屋顶少了一半,大门也没有。 二人将目光投向萧寂。 萧寂也是第一次在这里留宿,没想到溪口驿站是这副模样,可官府从未收到过此地驿丞的汇报。 官兵们进去寻驿丞,好一会儿才带出来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 那男子唯唯诺诺地跑来,跪在萧寂面前,“卑职给大人请安,不知大人是要留宿还是用膳?” 萧寂越过他往前走,“都要,这驿站就你一人?” 驿丞爬起身追过来,“没有没有,还有一个厨娘和一个马夫,大人快里面请。” 进入大堂,沈兰抬头一看,发现缺了的半边屋顶并不在这边。 一楼是吃饭休息的地方,二楼是客房,这样看来,倒是不影响什么。 不过……她的手往桌子上一抹,抹到了一层灰。 这里至少有十天半个月没有人来过了。 一名老仆提着水桶过来擦桌子,沈兰问:“老人家,晚上可以烧热水吗?” 天气太热,她希望晚上能洗个澡。 “姑娘,他是哑巴,您要多少热水都有,一会儿给您提到房里去。” “好,我要两桶热水,谢谢。” 沈兰不好让他们白干,额外给了十文钱。 大家赶路时吃的都是干粮,到了驿站只想吃热乎的。 随风担心这里食材有限,去车上拿了两只风干鸡和两只板鸭添菜。 沈兰则担心厨房的卫生条件,于是自己提着食材去厨房做。 厨房很宽敞,土灶上两口大锅,墙壁上有长年累月留下的烟灰,锅里咕噜咕噜地在煮着汤,散发着一股肉香。 随风跟进来问:“这锅里煮的是什么?这么香。” 一名老婆子掀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米,看分量,是给住客准备的。 她瞎了一只眼,看人的时候斜着眼,有些吓人。 “煮的大肉汤。” 随风刚要去掀开锅盖,被老婆子制止了。 “别动!还没熟呢。” “我就看一眼,我家大人挑食,很多食物不吃。” 随风掀开锅盖,看到锅里煮着几根大棒骨,还有整块整块的猪肉。 沈兰也看了一眼,看着挺新鲜的样子,不过量挺多,可不像是三个人吃得了的。 不过这个时代没有冰箱,肉食一般会煮熟了存放,可以多吃几天。 “你们出去吧,不要妨碍老婆子做事。” 沈兰把食材放下,又检查了一下餐具,除了有些缺口,看上去也是干净的。 她走出厨房,看到驿丞拎了酒坛出来犒劳官差。 萧寂那桌也放了一坛酒,付清衍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碗。 他招呼沈兰过去坐,然后先把酒递给她。 “沈姑娘要来一点吗?” 沈兰还记得自己上回被一碗酒放倒的事,坚定地摇头,“不用。” 驿丞还拿了一些炒黄豆来做下酒菜,服务得殷勤周到。 沈兰吃了两颗黄豆,硬得跟铁豆子似的,可萱儿却一颗接一颗,咬得嘎嘣脆。 “小心你的牙。”沈兰提醒道。 萱儿高兴地说:“没事儿,我的牙好着呢,连骨头都咬得动。” 沈兰一阵心酸。 贫苦人家的女孩儿,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块肉,能闻到肉味就不错了,多数时候都是啃别人剩下的软骨。 她抓了一把黄豆走出去喂白玉,结果连马儿都嫌磕牙,吃了两颗就不肯吃了。 沈兰看向四周。 这偌大的院子连个马棚都没有,只有一根根栓马的木桩。 刚才见过的哑巴大叔提着草料来喂马。 沈兰走过去,拿了一些草料喂给白玉,顺便和大叔说话。 “大叔能听见说话吗?” 对方没反应,沈兰猜测他是聋哑人。 于是她换上了手语,又问了一句。 可对方看是看了,却一脸茫然,显然是看不懂手语的。 沈兰只好作罢,洗了手回大堂去。 饭菜做好了,婆子提着一个大木桶出来,还冒着热气。 后头的驿丞也端着一口大锅出来,除了肉汤,还有蒸好的鸡鸭。 “没有青菜吗?”沈兰原以为,这荒野之地,最不缺的就是青菜。 哪怕他们自己没种,也应该会有野菜吧。 这个季节,在建州的山地里,能吃的野菜可不少。 老婆子摇了摇头,冷漠地回厨房去了。 驿丞陪笑道:“姑娘要吃菜得要明日了,一会儿我让人去摘。” 沈兰也只是随口一问,有没有都无所谓。 “不必劳烦了,这样就好。” 大家显然都觉得不错,等萧寂动筷,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吃上了。 沈兰夹了一块板鸭,看见大家在盛汤,便问驿丞:“这附近有人家养猪吗?” “没有,这是山上打来的野猪,溪口驿站地处偏僻,附近没什么人家。” “那你们平日里的吃食和生活用品都去哪儿买?” “官府每个月会送一批东西来,几乎够用了,实在没有的,走上半天时间,也能到镇子上购买。” 沈兰感叹了一句:“驿丞真不容易,您的家乡在哪儿?” 对方笑得真诚,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镇上的人,离得远的可不爱来这地方受罪。” “也是,那您一定干了许多年了吧?” “那是当然,得有小十年了。” 驿丞见大家吃好喝好,便退了下去。 付清衍抬头,疑惑地问沈兰:“沈姑娘对这驿丞很好奇吗?” “没有,随口问问。”沈兰吃了一口米饭。 米饭有些夹生,脱壳也不够干净,不过有浓浓的米香。 菜她只吃自己带来的鸡肉和鸭肉,不过看其他人吃肉汤也没问题,估计是自己小心过头了。 吃过饭,天就黑下来了,大家明天还要赶路,便按分好的房间去休息。 沈兰和萱儿一间。 萱儿很勤劳,不仅把她们睡的草席换了,还代替观书伺候付清衍。 她原本还想伺候萧大人的,不过萧大人的房间没让她进。 等她忙完,沈兰也洗完澡了,让她赶紧去洗澡,之后路上要是碰不上客栈或者驿站,想洗澡都难。 夜里,客栈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附近野兽的咆哮声。 沈兰睡眠浅,总觉得有锯木头的声音传来。 咔哧咔哧…… 扰人清梦。 第六十八章 溪口驿站2 她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萱儿睡得正香。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轮明月以及天边的繁星。 哦,对了,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往年的中秋都是和义父一起过的,今年身边的人更多了,可是却没有了过节的欲望。 “咔哧咔哧……” 这一回沈兰听得分明,确实有奇怪的声音。 她起身下床,将工具刀贴身放好,然后打开房门走出去。 整座驿站笼罩在黑暗中,连一盏灯笼都没有。 她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然后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门口。 她推开厨房门,看到老婆子正拿着一把刀在切东西。 对方背对着她,案板上的东西看不太清,但体积很大。 听到开门时,老婆子以为是自己人,便说:“让他们别催了,马上就好了。” 沈兰假装听不懂,轻柔地问:“阿婆,有水喝吗?我口渴了。” 那婆子立即转头,一只眼睛透着渗人的光芒。 “是你啊,没有水。”她说完继续手下的动作。 沈兰的视线适应了这样的亮度,也看出她案板上的是一只羊腿。 她说:“阿婆的刀太钝了,怎么不磨一磨?” 老婆子冷淡地说:“年纪大了,磨锋利了也砍不动。” “需要我帮忙吗?” “哼,小姑娘力气小,别脏了你的衣服。” 沈兰盯着她的动作,又问:“您大半夜的给谁做饭呢?” 这只羊腿可不小,加上锅里冒着热气,可见做的饭量也不少。 溪口驿站只有三个人,他们今天确认过的。 “当然是给人吃的,你们晚饭吃过了,我们还没吃。” “这样啊,那真是对不住了。” 沈兰没什么诚意地说。 她转身走开,不过没上楼,而是往外走。 驿站没有大门,但是外头院子是有门的,不过看样子也是常年不关的。 院子里的马儿全都静悄悄的趴着,沈兰察觉到今天安静地过分了。 以随风的警觉性,不可能她听到了声音对方没听到。 “姑娘怎么半夜不睡觉?”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沈兰转身,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对驿丞笑了笑,“可能是白天在马车里睡多了,不太困。” “是嘛,那不如陪我玩玩?” 驿丞一改之前谄媚逢迎的态度,对沈兰露出一道坏笑。 沈兰的笑容更才灿烂了,“好啊,驿丞想怎么玩?” 对方搓了搓手,“那当然是……”他朝沈兰扑了过来。 眼看要将这漂亮的小姑娘扑倒,对方却伸出了一只手。 等他看清她手指缝里夹着的尖刀时,立即侧翻避开了她。 “小丫头片子,该不会以为用这点小玩意就能赢我吧?” “怎么会?”沈兰径直将那把小刀朝驿丞丢了出去,丢的歪歪扭扭。 驿丞不躲不闪,看着那刀子在他面前落下,笑得无比猖狂。 “哈哈哈……真是笑死老子了,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暗器呢。” 说完,他扯开腰带,朝沈兰走了过去。 这会儿他一点也不害怕了,甚至有心情逗弄起面前的女孩。 “我瞧那官员对你挺上心的,难不成你是他的妾?” “不是,我是他的仵作。” “嗯?仵作?女仵作?就你?” 驿丞听完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沈兰叹了一口气,“人啊,还是不能蜗居在山野中,否则会与社会脱节的。” 她抬手,五指间各式各样的小刀子。 这回她没有乱扔,而是径直朝对方的四肢和面门射去。 他们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驿丞来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暗器入体,疼痛感顿生。 “你……” 沈兰的手里依旧还有一把小刀。 驿丞甚至不知道她从哪来的这么多暗器,只觉得血液从身体汩汩流出。 沈兰走近他,刀子贴在他脖子上,“你知道仵作最擅长用什么吗?” 驿丞恐惧地说不出话来。 “是用刀,正好,今夜无聊,不如就把你剖了吧。” 沈兰一刀挥下。 那驿丞只觉得胸口凉飕飕的,以为自己被开膛破肚,吓得惨叫出声。 “胆子这么小,那怎么还敢冒充驿丞害人?” “你……你怎么知道?” 沈兰上下扫了他一眼,嫌弃地说道:“驿丞虽然品级低,可好歹算是官场中人,哪像你如此猥亵?” 她当然是猜的。 从她进入溪口驿站,就觉得这驿站很不正常。 破败是正常的,可驿站里的人不是聋就是瞎,哪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那婆子做的饭量明显不对劲。 “你们霸占着这里想做什么?一共有多少人?” 那人嘿嘿一笑,吹了声口哨,“小丫头真聪明,可惜,聪明的人死的早。” 黑夜中有破空声传来。 沈兰伸手将驿丞抓来挡在面前,看到一支飞箭正中驿丞胸口。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抽搐几下倒下了。 沈兰很清楚,这假驿丞绝不是首领。 他与那哑大叔和独眼婆子说话时客客气气的,一点不像上下级。 躲在暗处的人没有现身。 沈兰独自站了一会儿,有些奇怪对方的反应。 难道这时候不应该冲出来一群人把她包围了吗? 她低头对上假驿丞死不瞑目的双眼,冷漠地想:该不会那支箭就是冲着假驿丞来的吧? 他们自相残杀?还是怕这人说出什么秘密,所以杀人灭口? 沈兰想不通了。 她往回走,路过大堂时还躲了片刻,然后又去了厨房。 厨房里空无一人,刚才在做的食物也失踪了。 沈兰意识到:这驿站应该有密道,至少也有个地下通道。 她提了一桶水上楼,准备将其他人一一唤醒。 他们睡得这么死,只有一种可能:被下药了。 而沈兰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就是晚饭时没喝汤。 也是奇怪了,随风明明每道菜都验过了,怎么还是中招了? 上到二楼,她瞧见自己的房门开着,顿时心下一惊。 不好,萱儿…… 她放下水桶大步跑过去,瞧见人影时差点给对方致命一击。 “沈姑娘?你出去了?” 萧寂的脸出现的及时,让沈兰来得及收回武器。 她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萧大人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坏人要害萱儿。” 第六十八章 溪口驿站3 萧寂从袖中拿出一瓷瓶,放在萱儿的鼻尖让她闻了闻。 一分钟左右,萱儿醒了,茫然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两人。 沈兰安抚道:“这驿站有问题,你先别睡了。” 万一遇到一群歹人,他们可能得连夜逃命。 萧寂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问沈兰:“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沈兰揣着手说:“比大人早一些,觉得有些口渴,就下楼找水喝,结果发现那独眼婆子又在做饭。” “深夜做饭也不足为奇。” “但她做得是一大锅的饭,至少十几人的量。” 萧寂思索片刻,对沈兰二人说:“你们先在屋里待着,关好门窗,我出去看看。” 这时,随风已经将付清衍和官差弄醒了。 萧寂让付清衍和沈兰待一起,自己领着人下楼查看去了。 沈兰知道,他们肯定会看到院子里的尸体,虽然她拔了自己的刀,但伤口还留着,也不知道萧寂会不会怀疑。 罢了,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 不过是一点保命手段而已。 付清衍还是懵的,半晌才问:“沈姑娘,发生何事了?” “还不清楚,我们等萧大人回来吧。” “这驿站有问题?” 沈兰看着他问:“付公子没发现自己今夜睡得太沉了吗?” 付清衍摸着脑袋说:“我以为是白天看书看太累了。” 沈兰饶有兴致地问:“付公子一天都看了些什么书?可有所得?” “浅读了一本建州民情游记,是表哥这几年收集来的,有名人轶事,也有风土人情,着实精彩。” 付清衍谈兴正浓,沈兰忍不住打击他:“这些与科举有关吗?” “这……读书也不能只读死书,多看看各地的游记有助于了解民生,你不懂,科举也考策论,得拿出时策。” 沈兰以为,以他这个年纪,要想早日通过考试,肯定要把时间花在重点上。 游记可以看,却不能当主课看。 就像高中的学生,放着语数英不学,非要看金庸武侠,能考得好吗? 沈兰从前可是学霸,这辈子却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她兴致勃勃地问:“付公子,要不要我给你制定一套学习计划?” 付清衍很爽快地答应:“好啊,有劳沈姑娘了。” 此时的付公子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大概以为沈兰只是好心,想监督他读书。 他并不知道,沈兰当年是靠怎样的毅力,在短短一年内,完成了别人三年才能完成的学业。 “有人上来了。”沈兰听到了脚步声。 是一名官差来报信:“沈姑娘,萧大人请您下去一趟,院中发现了一滩血迹。” 沈兰愣住,“只有血迹没有尸体?” “没发现尸体,不过血量惊人,萧大人怀疑刚才院中有人死亡。” 这么短的时间,对方竟然将尸体都处理了? 沈兰跟着下楼,那官差则留在房中保护付清衍和萱儿。 当她踩着楼梯往下走时,一股心悸感油然而生。 她停下脚步,看着大堂的每一处角落。 萧寂他们下楼时点了油灯,可灯光照亮的范围有限,角落里依旧漆黑一片,仿佛藏着什么。 “沈姑娘,你站着别动。” 随风举着火把进来。 他上来后歉意地说:“忘了二楼没有灯,走吧,我在前头照明。” 沈兰发现,刚才那种感觉消失了。 “好,走吧。” 到了院中,沈兰看到萧寂等人在四处摸索,估计是找假驿丞的尸体。 看到沈兰出来,萧寂朝她招手。 “沈姑娘过来看看,这滩血迹还很新鲜,应该有个人受了重伤。” 沈兰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勘验一番,然后告诉萧寂:“血量很大,如果是正常人,已经死了。” “可是院中并无尸体。” “那定然是被人挪走了。”沈兰拿过火把,找到了尸体被抬走的路线,地面上有一滴一滴的血迹。 可是血迹到了马棚的位置就断了。 有人跑出来说:“大人,前后都找过了,并未找到驿丞和那两个老仆。” “奇怪,他们夜里能去哪儿?”随风吃惊地问。 沈兰刚才也在想,这群人藏在这里能做什么? 能藏人的地方有限,要么在地下,要么在山里。 从她杀了假驿丞,对方却无动于衷来推测,他们干的事更重要,也许今夜并不会为难他们。 也有可能,他们只是一时腾不出手。 敌暗我明,太被动了。 可他们只是路过这里,带的人手不多,主动招惹这群人真的好吗? “萧大人,对方人数不少,需小心防范。” 萧寂点头,“这驿站就这么点大,不像能藏人的,看来他们只是看中了这块宝地。” 地下能有什么?无非是藏有宝藏的古墓,或是被发现了某种珍贵的矿石。 但挖矿没那么容易,八成还是盗墓贼。 “先回二楼,大家不要分散开,等天明再说。” 一行人转身进大堂,却在一楼时听到了楼上的尖叫声。 “糟了,是萱儿的声音。”沈兰一个健步冲上楼梯。 随风速度比她更快,直接一个跳跃攀上了二楼的栏杆。 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沈兰的房间里,守卫的官兵死了,被一支箭射死的。 那箭沈兰一眼就认出来,与杀死假驿丞的是同一种。 这驿站附近有埋伏弓箭手,而且对方一直在监视他们。 他会藏在哪儿? 弓箭毕竟不是狙击枪,不可能隔着数百米也能杀人。 萧寂举着一面镜子推开窗户,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高树。 随风低声说:“大人,小心,凶手肯定还在附近。” 沈兰则看着地上的尸体,问萱儿:“他刚才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萱儿躲在一根柱子后,紧张地回答:“是坐着的,就坐在桌边,付公子累了,躺在床上,我一直站在这里。” “那他可有做些什么?” “没有,好像就是喝了一杯茶。” 付清衍坐在床边,神色不安地问萧寂:“表哥,这驿站不安全,我们要先撤出去吗?” “人尽量不要分散,都找个安全位置做好防护,需得先确定凶手的位置才行。” 萧寂一转头,看到沈兰坐到了萱儿说的位置上。 她在模拟刚才那官差的动作。 第六十八章 溪口驿站4 萧寂暗道不好,警惕地看着窗外,又命人将门板拆下来做盾牌。 沈兰一边坐着,一边问萱儿:“他是面向这边吗?” 萱儿摇头,“好像是看着窗户的位置。” 沈兰换了个方向。 死者的箭插在胸口上,如果是这样的位置,那支箭确实是从窗外射进来的。 但角度有些奇怪,由上而下刺入,那对方的位置应该更高才是。 可这驿站窗外的林子都离得远,而且不高。 沈兰握着杯子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然后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 一支箭从屋顶射下来,射中了沈兰刚才坐着的椅子。 随风立即跳上窗户,爬上屋顶。 很快,屋顶上传来两道脚步声。 沈兰刚才躲避时被萧寂拉了一把,这会儿两人紧密地贴在一起。 不过二人谁都没有心思尴尬,自然而然地分开,然后一前一后跑出客房。 官差们也跟着跑到了院子里。 一群人抬头看向屋顶,就看到随风正与一名黑衣人缠斗。 对方肩上挎着弓,背上背着箭篓,使用的武器是一把匕首。 在武功方面,随风明显占了上风。 沈兰观察了一下对方刚才藏身的位置,确实能射杀假驿丞。 估计是死者看到了他,所以他才动手杀人。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暴露了。 随风一脚将人踹下来,官差们集体冲上去将人制服。 “不好,他咬舌自尽了!” 沈兰一听这话,立马冲过去,掐住黑衣人的下巴,扯掉他的面巾堵住他的嘴,然后绑了他的手脚。 萧寂一眼就认出来,这黑衣人就是之前见过的哑奴。 沈兰用银针刺激他的穴位,让他身体麻木,减少痛觉。 她冷静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咬舌头自尽,又痛又死不了。” 拿掉帕子,沈兰发现对方这一口下去是真狠,舌头断裂,就算之前不是真哑巴,以后也是了。 随风跳下来,宝刀归鞘,走到萧寂跟前说:“大人,这个人武功路数是江湖野路子,看不出门道。” “他藏在暗处不可能是为了刺杀我们,否则不会才射出一箭。” 萧寂脑子转得快,想了一个可靠的可能,“他也许只是为了监视我们,不让我们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 众人立即觉得四周凉飕飕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他这样子,想审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沈兰起身,用帕子擦掉手心的血迹。 萧寂命人将这哑奴吊到大门上,随后将四周能点燃的火把和灯笼全点上,让驿站灯火通明。 他们坐在大堂一楼,四周很安静,但人多聚在一起,恐惧感便会消失。 沈兰还是觉得那间厨房有问题。 那么多的食物,一个老婆子不可能一下子全搬光,肯定有人能暗中进出。 萧寂看出她的心思,起身说:“随风和沈仵作陪本官到处走走。” 付清衍执意要跟着,萱儿见状,也忙跟了上来。 沈兰对他们二人比了个“嘘”的动作,“别乱走动,小心还有暗箭,乖乖在这里等着。” 他们三人走进厨房,这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味。 萧寂掀开锅盖,又查看了厨房里剩余的食材,得出了和沈兰一样的结论。 “他们人不少,小心些。” 随风把二人拦在身后,“大人,沈姑娘,你们躲远些,要是看到对方人多,立即跑出去。” 穿过那道帘子就到了后院。 后院里堆着许多干柴和干草。 随风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神色凝重。 “大人,有敲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挖洞。” “果然是下方。” 萧寂扫了一圈,然后走到后院的水井旁,探头往下看。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但这也正说明了问题。 今夜是满月,本该倒影在水井中的月亮却不见了,说明水井下方没有水。 “要下去吗?”沈兰不太放心。 他们人太少了。 萧寂也许懂些拳脚功夫,但肯定不是高手,只靠随风,未必能全身而退。 萧寂去抱了几捆干草过来,用打火石点燃,然后投入水井中。 随风有样学样,也跟着往里头投火把。 有浓烟滚滚升起,三人退后一步,避免被浓烟呛到。 沈兰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在水井上方,这样一来,烟雾就飘不出来只能往下走了。 随风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一会儿,能确定底下的洞穴离地面不会太深。 “应该不止一个出入口,得去看看哪里有烟雾飘出来。”沈兰话音刚落,就有官差跑来说:“大人,马棚那边突然冒出烟雾,马匹受到惊吓。” 原来出口是在那边。 萧寂吩咐随风:“你跟过去看看,如果有人出来,能控制住最好,不能就杀了。” “遵命!” 等他们离开,萧寂看向沈兰,挑眉问:“害怕吗?” “有点。” 毕竟他们不知道敌人的数量和实力。 萧寂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递给她,“防身用。” 沈兰想说不用,她身上藏着的武器并不少,但怕萧寂起疑,她还是收了。 “大人把武器给我,你自己呢?” 萧寂从腰带上抽出一根软鞭,轻轻一甩,鞭子发出一声响。 沈兰奉承了一句:“大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真是厉害。” “过奖,只是学过几招而已。” 水井下方有动静传来。 刚才沈兰仔细看过,水井里没有梯子,也许是被他们收起来了。 “有人要上来了。”萧寂话刚说完,就见沈兰抱了一捆干草过来,往上面洒了药粉。 “大人,捂住口鼻。” 萧寂照做,看着她点燃干草后急忙去搬开石头,让她顺利丢下那捆干草。 石头重新封上,下方的咳嗽声越来越响亮。 萧寂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急忙拿出提神的药膏闻了闻,问:“刚才加的是什么?” “软筋散一类的东西,能让人失去力气。” “沈姑娘莫非在江湖上行走过?”这种东西,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弄到的。 “是义父给我防身用的。”沈兰拿出解药给萧寂嘴里塞了一颗,叮嘱他:“不要运气!” 听到外头院子里有打斗声,沈兰和萧寂对视一眼,急忙往外跑去。 第七十一章 溪口驿站5 院子中冒烟的位置果然就在栓马的地方。 那一片堆着厚厚的干草,还有马粪,一般人不会走到那里。 此时,马匹受惊,嘶鸣不已,却挣脱不开缰绳,烦躁地在原地乱转。 一群人从洞口爬出。 最初爬出来的几人已经被官差制服了,可随着人越来越多,官差们应付起来逐渐吃力。 沈兰不知道底下还有多少人,皱眉道:“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嗯,得想法子堵住那个洞口!”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大喊:“让开!” 沈兰被萧寂拉着退到一旁,然后就见随风抬着一口大锅跑来,然后将锅重重压在洞口处。 那洞口本就不大,只容单人通过,大锅压下去正好堵住了洞口。 见随风压住铁锅,萧寂去解开红枣的缰绳,翻身上马。 马儿受惊后不受控制,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萧寂要的就是这速度,一只手紧紧抱住马脖子,路过沈兰身旁时将她拽上马背。 沈兰差点没忍住尖叫起来,太快了! “抱紧了……把匕首给我!” 沈兰明白他的打算,连忙将匕首塞进他手里,然后双手抱紧萧寂的腰。 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闭眼!” 然后沈兰听到了兵器入肉的声音,以及一声惨叫。 她扭头看去,瞧见萧寂将匕首从一人后背拔出,继续追赶下一位倒霉蛋。 这大概就是骑兵对上步兵的优势。 全场没有人可以逃过红枣的追逐,萧寂下手也不重,能避开要害的都留了手。 官差们怕被殃及池鱼,纷纷避让到马棚里,帮着随风堵洞口。 很快,院子里就没有能站着的敌人了。 红枣跑了这么久,逐渐安定下来,迈着小步伐在院子里绕圈圈。 萧寂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脖子,直到它停下来。 怀里柔软的躯体开始有了存在感,刚才情急,把沈兰拽上马时也顾不上调整姿势,此时两人身体紧紧相拥,说不出的暧昧。 沈兰急忙松开双手,将身体微微后撤。 “放我下去吧。”她主动开口说。 萧寂脸红着跳下马背,然后朝她伸出手,客气有礼地说:“红枣有些高,我扶你下来。” 沈兰可以自己下去,可这时候避开萧寂的手又有些刻意,于是搭着他的手下马。 脚落地后,二人迅速分开。 官差们分工将地上的伤患全绑了,付清衍和萱儿也跑出来帮忙。 随风听不到下方的动静后,挪开铁锅,发现洞口下昏迷着好几个人。 见他要下去抓人,沈兰忙给他一枚解药,“含在嘴里,以防万一。” “好。”随风拿着一捆绳子下去,没一会儿,拉了一串昏迷的人上来。 沈兰数了数,受伤加昏迷的将近二十人。 “多亏了沈姑娘的药,否则凭这群人的真实战斗力,我们可不好对付。”随风感慨。 这位沈姑娘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没想到女子也能如此武勇聪慧。 萧寂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他:“底下是什么?” “看着有些邪门,他们在下面挖了一个大洞,然后雕了一座奇奇怪怪的神像,似乎是某个邪教组织。” 萧寂没有立即下去查看,而是将抓到的人聚集在一起。 “少了那名驿丞和做饭的婆子。”萧寂扫了一圈后说。 “之前院子里应该死了人,也许只少了一个。” 随风当即带着两名官差四处搜寻。 萧寂看有几人伤重,血流不止,让沈兰给他们上药。 “保证他们天亮前不死就行。” “好。”沈兰翻出工具箱里的药包,还好这次出门带了不少止血药,否则都不够这群人用的。 萧寂坐在一旁,等沈兰处理完毕,才提了一个人过来审问。 “你们是什么人?在底下做什么?原来的驿丞呢?” 那人剑眉星目,年纪只有二十几,衣着鲜亮,在这群人中鹤立鸡群。 他的肩膀几乎被匕首扎透了,半身血迹,神色痛苦。 “狗官!要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萧寂好笑地看着他:“我又不是阎王爷,不会滥杀无辜,除非你们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但那也有律法审判你们。” 那人目光一闪,大声说:“我们不过借了这里的地,挖一个地洞而已。” “挖地洞做什么?” “我们是平埔族人,每年八月十五要进行丰年祭,挖地洞不过是为了祭祀山神罢了。” “你们是住在这附近的百姓?” “对。” “哪个县那个村?” 男子脱口而出:“溪口镇桐香村。” “那原本这里的驿丞呢?”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驿站就是空的,所以才敢先借用着。” 他的话经不起推敲,萧寂冷笑:“是么?接待本官的那位假驿丞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行为老练,并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你说老莫啊,他从前在村里就是里长,确实更懂人情世故。” 沈兰插嘴问道:“那老莫人呢?” “他负责地上,我负责地下,今夜尚未见到他。”男子一脸真诚地回答。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兰,突然问道:“刚才往井口投迷烟的人就是你吧?” 他记得这女子的声音。 谁能想到,他们一群男人竟然会被一女子给算计了。 “是我。”沈兰主动承认。 在萧寂看不到的方向,男子朝沈兰传递了一枚恶意满满的眼神。 沈兰勾起唇角,用嘲讽的眼神反击。 都成阶下囚了,还这么拽呢? 萧寂让人将受伤的哑奴提过来,让他们当面对质。 “那这个人为何要杀人呢?”他指着哑奴问。 哑奴被堵了嘴,说不出话来。 男子还不知他差点咬舌自尽一事,扯谎道:“他是哑巴,可能是看你们人多,怕你们误事。” “误什么事?” “当然是祭祀山神的大事。” “哦?你们族的山神都是供奉在地底的?这么见不得人?”萧寂一句话让在场能动弹的人都反抗起来。 “不许侮辱我们的神!” “你们这些凡人,怎么能理解神的事情?” “天师,不要和他们废话,我们死了就当人肉祭,正好缺祭品!”有人癫狂地大笑起来。 沈兰十分确定,这些人精神不正常了。 第七十二章 溪口驿站6 他们甘愿拿自己当祭品,可见供奉的并不是正道的神。 这时候,随风和官差空着手回来了。 “大人,还是没找到。” 萧寂起身,让他多点些火把,亲自带人下到地洞中查看。 “你们不能去!” “你们不能亵渎我们的神灵!” 这群人疯了一样挪动着身体来阻拦萧寂的路。 官差过来,用刀柄敲打他们,“都滚开!不许伤到我们大人!” 那年轻男子咬着牙,脸庞扭曲着哀求:“大人,求求您,不要惊动山神,丰年祭事关我们一整年的丰收大事,大人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村民吧?” 不少人都心生同情。 萱儿更是被打动,拉了拉沈兰的袖子:“姐姐,事关丰收大事,马虎不得的,要不让萧大人过了今夜再去?” 沈兰问她:“你知道平埔族吗?” 萱儿摇头。 “那你知道丰年祭吗?” “我们村也有丰年祭,但没说要在地下进行,每年就是各家各户准备些祭品一起供奉山神和土地公公。” “所以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兰看她没想明白,解释说:“我们只是下去看看,又不是要捣毁他们的神像,而且你见过今夜祭祀今夜才挖洞的事情吗?” “这……” 沈兰的话让不少人变了脸色。 萧寂大手一挥,带着人从马棚那入口下去。 下面的烟雾已经散了。 但为了安全起见,沈兰还是给他们一人含了一颗解药。 随风第一个跳下去,然后接过绳索绑在一根灯柱上。 上面的人顺着绳索爬下来,在狭窄的通道里走了一会儿,才进入地洞范围。 随风将所有火盆点燃,众人才发现这个地洞很大,应该能完全覆盖上方的驿站。 “挖这么大的地洞祭祀山神?”反正沈兰是不信的。 随风刚才下来只是粗略看了一遍,指着正东方位说:“他们的神像就在那边,还未完工。” 众人移步过去,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兰总算明白,为什么随风会说他们供奉的是邪神了。 那神像虽然未雕刻完,可是上半身已经初具规模。 说是神像已经不太正确了,沈兰从未见过面目如此狰狞丑陋的神。 他有六条胳膊,每条胳膊上都有无数人脸,胸口插着一把三叉戟,三叉戟下是一颗四分五裂的骷髅头。 这东西和山神没有半毛钱关系。 神像面前是一个大坑,初看以为是没完工的地面,可纵观整座祭坛,就会发现这个坑和神像是有关联的。 从神像底座下一共挖了九条小沟链接着大坑,像是要为神像输送什么东西。 联想到那些人说的祭品,沈兰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人,这里有具尸体!” 一名官差在角落的杂物堆里发现了尸体,翻开一看,竟是之前死的假驿丞。 沈兰落后半步,思索着这具尸体是谁弄下来的。 刚才那年轻人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沈姑娘,过来看看。”萧寂在前面喊她。 沈兰走过去,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上的伤痕。 “致命伤是这支箭,与杀死官差的那支箭是一模一样的,身上还有几处出血点,应该被利器射伤过。” “他们怎么自相残杀?”随风不解地问。 沈兰很想告诉他们真相,可那样一来,要解释的事情就多了。 萧寂摸了摸尸体的硬度,“刚死没几个时辰,看样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多亲近。” 沈兰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餐具和食物残渣。 明明厨房里少了东西,可为何没在这里呢?难道他们吃饭在另一处? 她走到墙壁前,一点一点地摸索。 无意间摸到了一块会动的石头,轻轻一按,旁边的墙壁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只见石壁往两侧打开,露出了一间窄小的密室。 一股寒风伴随着恶臭散发出来。 沈兰连忙捂住口鼻,后退几步。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可她很了解这股臭味,那是尸臭。 官差们被这股臭气熏得呕吐不止。 随风闭气,握着火把要第一个走进密室。 沈兰提醒他:“不如再等等,等味道散开些再进去。” 这样密闭的空间恐怕会产生许多有害气体,火把带进去很危险。 随风点了点头,随即将火把直接丢进密室中,自己往后退开。 火光闪耀,沈兰也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一个比房间还小的密室,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着,就像巨人观。 在昏暗的密室中发现这么多尸体,任谁都毛骨悚然。 “看来他们没有说实话。”萧寂咬紧后牙槽,气得够呛。 这么多尸体,也不知道是他们偷来的买来的,还是杀了这么多人凑出来的。 “我猜,这应该就是他们准备的祭品了,用来填那口大坑的。”沈兰推测道。 随风唾弃道:“果然是邪神,竟然需要用尸体祭祀,也不知道能保佑他们什么?” 这奇奇怪怪的信仰也不知道是如何传播的。 萧寂走进密室,除了沈兰和随风敢跟进去,其余人多看一眼都想晕倒。 “密室里放置了大量冰块,难怪温度这么低。” 沈兰看到四周的墙壁上都有水渍,地上也还有没化开的冰块。 “普通村民不可能弄到这么大量的冰块。” “这些人来路不明,可如果要杀这么多人,不管在哪都会引起警觉,不可能没有消息传出来。” 沈兰指着一具尸体上的寿衣说:“看样子,应该是偷来的,或者买来的尸体,连寿衣都穿着。不管是哪种,想找到死者的家属都很难了。” 这样的天气,加上尸体早已开始腐烂,等家属来认尸,估计连脸都看不清了。 “先上去吧,继续审问,务必要查出这些人的真实目的。” 萧寂转身往外走。 供奉邪神肯定是为了求什么,可惜这里还未完全建成,找不到任何字样。 沈兰最后看了一眼神像,还是觉得脏了眼睛。 “一群被洗脑的信徒,未必肯招供。” “信徒有一颗真诚的心,但引导信徒的人未必有,那个年轻男子是突破口。” 第七十三章 溪口驿站7 回到地面,一群人面容惨淡,一看就是经历了什么大事。 付清衍刚才没跟下去,此时好奇地问萧寂:“怎么一个个瞧着……等等,什么味道这么臭?” 他们刚从尸山血海中出来,身上难免会沾染尸臭。 萧寂拍了拍身上,把付清衍推开,“去厨房烧热水,多烧一些。” 他们都需要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了。 付清衍从未干过这种活,最后还是萱儿跟着他去厨房烧火。 萧寂坐下后,对那群人说了一句:“你们的神像雕的太丑了,我给毁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群信徒扭动着身体朝萧寂扑过来,口中大叫:“混账!你该死!” “你胆敢毁了神像,你会遭报应的!” 萧寂好以整暇地问:“本官会遭什么样的报应?你们的神是哪位?有多大的本事?” “无知小儿,蛇皇大人不仅管生,还管死,你们死后要进入阿鼻地狱的!” “怎么又冒出个蛇皇来?有这位神灵吗?” 萧寂问身边的人。 众人齐齐摇头,“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野路神。” 眼看那群信徒被气得要杀人,萧寂又问:“你们弄了那么多尸体来就是为了祭祀蛇皇?” 那年轻男子震惊地问:“你们打开密室了?” 随风将一条胳膊伸过去,“闻闻,这是什么臭味?” 尸体就是他们弄来的,尸臭味肯定很熟悉。 “你们……你们惊动了蛇皇的祭品!” “蛇皇的神像都被本官毁了,祭品还留着做什么?那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本官打算一把火烧了!” “不可!”男子高声制止,神色慌张。 那是他好不容易收齐的九十九具尸体,虽然不够,可九九之数可代表无数。 “有何不可的,你们的神并不是本官的神,本官也不怕小小蛇皇的报复!” 萧寂一挥手,随风很配合地去寻找桐油。 还真被他在后院里发现了一大桶桐油。 “不能烧!不能烧!”男子焦急地大叫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萧寂问他。 对方撇开脸不回答。 官差拔刀架在他脖子上,“大人问什么就回答什么,否则别怪我们下手重。” 那把刀压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满头大汗。 “郭……天师。”有人替他回答道。 “哪门哪派的天师?” 这回没人回答,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天师天师”地喊着,连真名都不知道。 “罢了,不说就算了,朝廷禁止邪教妖言惑众,你们今日的举动上报朝廷,至少也要判个流放之罪,直接交给本地官府审问吧。” “带走。”随风命官差押送罪犯,提着桐油下入地洞。 郭向东用力撞开官差,爬起来朝萧寂冲过去。 “他们都是蛇皇最忠诚的信徒,要为蛇皇奉献生命,不能离开这里……哈哈,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这里!” 沈兰见他被绑住的双手里藏着一根火折子,又见他跑去的方向在大堂的西南角,心中顿觉不好。 “快!拦下他!” 随风眼疾手快地把人拖住,可那枚掀了盖子的火折子却被他扔了出去。 火苗迎风而起。 火折子最终落在了角落的地面上。 “滋啦……”火星一点一点地爆发出来。 然后是一根引线被点燃。 沈兰嘴里的话还没喊出口,就听到萧寂的声音传开:“快跑出去!” 他顺手抄起离得最近的付清衍,然后拉住沈兰的胳膊。 沈兰甩开他,冲向萱儿,抱起她施展轻功,冲出大堂。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跑,刚到院中,就听见身后传来“轰”的爆炸声。 “卧倒!”沈兰大喊。 众人扑倒在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地响,马匹更是惊吓地乱窜,有两匹马扯断缰绳,跑出了驿站。 驿馆塌了。 本就是木质的小楼,年代已久,被炸塌后又起了火,彻底保不住了。 这是沈兰第一次在大羲王朝见到火药,这么大的动静,对方藏的火药数量绝对不少。 她扶着萱儿起来,转身看向其他人。 好在他们的人都跑出来了,只是跑在最后的两名官差背上都有伤口,应该是被飞溅的石子划伤的。 萧寂也站了起来,把吓呆了的付清衍扶到一旁,然后朝前走了几步。 废墟中,还有几人在哀嚎,其余的支离破碎,已经没了人样。 “大人,火太大了,救不了。”随风叹息道。 萧寂转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他从哪里弄到如此多的火药,这件事怕是要牵扯到军中。” 火药是朝廷完全掌控的东西,甚至只用于军中,管制甚严,如今却在这偏僻的驿站中出现,太奇怪了。 “所以他本来就是要杀了这些人的,就为了祭祀?”沈兰无法理解。 随风告诉她:“确实有些邪教会有奇奇怪怪的规定,也有发生过信徒自裁献祭的事情,但这批信徒恐怕连自己信奉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邪教不知道还有多少,一个普通人是弄不到这些火药的。” 同理,一个能弄到火药的组织,不可能只有这么点人。 里面的声音彻底停了。 火还在烧,沈兰从边缘走过去,她的工具箱还在里面,等火烧完就只剩下几片铁了。 那可是她用十年时间慢慢积累出来的整套工具。 其余人的行李也几乎都在客房中,只有部分留在马车里。 这一晚过得,既惊心动魄又损失惨重。 朝阳升起,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院中,久久不能回神。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随风问萧寂。 他们只是路过借宿一宿,没想到还沾上了这么大的案子。 “让人返回府衙报案,让江知府在建州范围内严查吧,剩余的事情交给府衙办。” 随风点头,然后看着在火场周围走动的沈兰,小声说:“刚才沈姑娘的速度非常快,轻功在我之上。” “嗯,是很快。”萧寂当然也发现了。 不过这件事没必要明说,他交代随风:“我们知道就好,不用问沈姑娘。” 谁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沈兰不想透露,他们也无需强求。 随风自嘲道:“这回我信随影的话了。” 这位沈姑娘,一定还藏着天大的本事! 第七十四章 溪口驿站8 此刻天已大亮,他们该上路了。 可看着后方烧成灰烬的驿馆,众人心头都很不是滋味。 地下的洞穴因爆炸坍塌,入口处被堵了,那些尸体想挖出来恐怕也难了。 沈兰在废墟中找到了自己被烧毁的工具箱,捡回了一些工具,但各种瓶瓶罐罐里的液体都烧干了。 损失惨重。 路口处,官差们与萧大人分道扬镳。 他们要带着同僚的死讯回去,还要将此地发生的事告知知府大人,就不护送萧大人去江州了。 “大人一路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多谢此程相送。” 随风给了他们一个荷包,“这是给亡者家属的一点心意,还请替我家大人抚慰亲属。” 官差们微微动容,齐齐朝萧大人拱手作揖。 两边分开,各自上路。 萧寂这边,如今只剩下随风能赶车。 白玉受了惊吓,精神萎靡,于是被牵着走在马车后头。 沈兰与付清衍、萱儿坐在马车里,三人都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沈兰拿出纸和笔,开始给付清衍列学习计划。 “科举考试以经义、论、策为主,也有明经、明法、明字、明算,不知付公子想选哪一科?” 付清衍豪气地说:“要考自然要考进士!” 沈兰把纸和笔推给他,“请付公子写一首诗我看看。” 在诗词方面,付清衍还是有自信的,随手就写下一首以中秋为题的诗。 沈兰暗暗点头,这位公子哥确实有点墨水,而且字练得也不错。 “付公子的字写得潇洒,但考试的字体还需精炼馆阁体,每日需练字十大张。” 沈兰默默将练字加入计划中。 “诗词上,付公子比其他考生差不了,无需专门练,回京后多参加几场诗会足矣。 最重要的要是经义与策论,前者完全可以靠死记硬背,后者需结合实际,便先从经义入手。” 沈兰在纸张上列出他每日要读的书。 一本《论语》虽然一天就能读完,但要完全吃透,一年也难。 何况还需要将每个字每句话拆解,因为考题往往会从中选取几个字或几句话,做不到完全吃透,可能连考题出在哪都不知道。 萧寂借给付清衍的都是他当年读过的书,书上有非常详细的注解,这是不可多得的教材。 有了这些材料,沈兰大致能了解到考试的内容和方向。 她无需自己有多懂,只要知道重点在哪就行。 “就先从《论语》开始吧,接下来我们用七天时间来读这本书。” 付清衍见她埋头一通写,字迹潦草,有些字自己竟然不认识,顿时有些后悔。 他不该轻易答应沈姑娘的,听一个乡野姑娘的读书计划,听起来就很不靠谱。 沈兰放下笔,抬头对付清衍说:“好了,从现在开始吧,今日读《论语》第一篇,付公子应该能背诵吧?” 付清衍自信地说:“当然,说是倒背如流也不为过。” 毕竟四书五经是每个学生必学的科目,背诵上难不倒他。 “好,那今日就研读第一篇,逐字逐句做拆解,将释义写出来。” 付清衍觉得不难,摊开纸张就开始落笔。 沈兰提醒他:“每个人的解读会不太相同,为避免理解错误,付公子写完后请给萧大人过目。” “好。” 付清衍学习劲头十足。 写释义对他来说太简单了,这些都是从前夫子教过的。 可当他自信满满写满释义后,等着他的竟然是五大页纸的题。 “这……这些哪来的?” “我出的,答吧,一个时辰够不够?” “只需写释义?” “当然不,按考题来解。” 科考时,可不是简单地文字翻译,而是阐述每一句经文的义理。 “吾日三省吾身。” “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孝弟也者……” 题目都是摘自《论语》第一篇,但毫无规律,又多又杂,甚至会反复出题。 许多人一碰上题海就会下意识退缩,因为枯燥。 学习是一件既单调又枯燥的事情,尤其是对经义的研读。 反反复复,不断推敲,不断总结。 马车停了下来。 沈兰这才发现已经到午时了。 她带着萱儿下车,转头看到付清衍也想下马车,一手将他退了回去。 “付公子做完题再下来,午饭我给你送上车。” 付清衍瞪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沈兰拉着萱儿走开,留下付清衍一脸受挫地坐在马车上。 萧寂上车,与他面对面坐着。 “表哥,救救我……”付清衍发现自己上了贼船了。 他生无可恋地把那五页纸的题给萧寂看,“一个时辰做完这些,是不是要人老命?” 萧寂挑眉看完,又翻了翻自己的那本书,问付清衍:“都是最简单的题,这就打退堂鼓了?” “倒也不是。” “那就做吧,你有福了,沈姑娘会是个不错的教书先生。” “这还叫不错?”付清衍惊讶地叫起来,连他都看得出来,沈兰就是杂乱无章地胡乱出题,也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 “想成功就要付出,从这里回京,走得慢需要两个月时间,期待你的进步。” 萧寂把他刚才写的释义拿来看,中规中矩,理解的十分浅薄。 萱儿送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过来。 他们路上吃的最多的是干米饼,也会用炒米煮粥。 炒熟的米加上热水熬一熬,再加些虾干肉干,就是一碗营养丰富的米粥。 “姐姐让我送吃食给付公子。”萱儿把碗递给付清衍。 萧寂下车,听见萱儿又说了一句:“姐姐说,吃饭时间只有一盏茶,到点了我会来收碗。” 付清衍简直难以置信。 他要收回之前的话,沈姑娘一点也不善良。 萧寂笑着坐下,接过随风递给他的碗,歪头看着沈兰。 沈兰拿出一罐萝卜干,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问萧寂:“大人要来点吗?” “好。” 这一路过来,他也发现了,沈姑娘带的行李虽然不多,可各种吃食却不少。 饭后,他看沈兰在细心擦拭她捡回来的工具,愧疚地说:“等到了江州,我替沈姑娘再打一套工具吧?” 沈兰身上的钱确实不够再打一套工具,而且她的损失本就该公家赔偿。 只是,普通的工匠怕是很难打出她想要的东西。 她这些年为了收集这套工具,没少往铁匠铺跑,有时候一样工具就要返工十几次。 “也只能这样了。”她叹气道。 第七十五章 溪口驿站9 萧寂拿起一把小钳子。 他见沈兰用过这个,能从死者的指甲缝里夹出碎屑,也能从体内夹出细小的东西。 “青木县的铁匠技艺竟如此高超!”萧寂感慨道。 沈兰想起那位被自己烦到提前把铺子传给儿子的老铁匠,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位铁匠手艺是不错,可惜年事已高。” 沈兰询问:“大人,我们会在江州停留几日?” “江州知府乃我父亲好友,也许会热情款待我们几日。” 原来有私人感情,那应该会多待几天,正好将缺失的材料补一补。 “除了工具,此次还损失了一些材料,不知大人可否一并报销?” “当然。”萧寂大方地说。 他庆幸没有把贵重物品放在客房中,否则这一路可就得化缘着回京了。 “大人之前说,火药只有军中才有,那么能拿到十斤以上的火药需要什么品级才能做到?” 沈兰在路上了解过,大羲王朝还没有真正的火器。 火药的作用还停留在制作炮竹烟花,但常有炮竹烟花爆炸的案例,因此军方一直在用火药研制火器。 “这种东西只有军器监才能接触到,所有烟花炮竹作坊都是朝廷所有,所用的火药也需分批次申领。 要想拿到大量火药,除了军器监的官员,也就只有各制造坊的管事,当然,有钱有权,要弄到火药也不难。” “驿馆那场爆炸杀伤性并不大,否则以我们当时的距离,一个也逃不了。” “所以呢?”萧寂虚心求解。 他对火药并不了解,毕竟普通百姓很难接触到,更不可能用它作案。 而沈兰就有经验多了。 “我记得大堂角落里有几口大缸,昨夜有官差询问是否是酒缸,那假驿丞回答不是,说是准备用来腌咸菜的。 那姓郭的天师引燃的引线就是连着那几口大缸,火药被点燃,在封闭性的容器内必然炸开,才有那么大的响动。” “若真是如此,十斤怕是不止。” “嗯,姓郭的不可能是村民,那些信徒也不知道是从哪骗来的。” 萧寂分析道:“听他们的口音倒是建州人士,江知府派人查一查,看看哪个村镇有失踪人口也许就知道了。” 两人在这里复盘案情,又做了几种猜测,到底因为证据不足,没法下定论。 萧寂调侃道:“这上京之路看来也不太平,沈姑娘一定要顾好自己。” “放心,不会给萧大人拖后腿的。” “沈姑娘数次救了大家,聪慧勇敢,万一有闪失,我心中难安。” “那不如给我涨工钱?” “好。”萧寂没说要涨多少,但之后沈兰再也没因为钱财的事窘迫过。 一盏茶的时间早过了,沈兰去马车上监督付清衍答题。 付清衍做得满头大汗。 明明很简单的题目,可要从简单的几个字里参悟出一大段义理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等答完所有题,他的手已经酸的抬不起来了。 “多长时间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原来一直专注地做一件事情,会让人口干舌燥。 “整整两个时辰。”沈兰掀开车帘,让他看天边的夕阳。 他写了一下午。 付清衍头晕目眩,倒在马车里,瘫着四肢说:“竟然这么久了,累死本少爷了,沈夫子,我能休息了吗?” 沈兰没让他起来,但交代说:“躺着的时候正好可以背书,这些题晚上让萧大人帮你批改订正。” 付清衍生无可恋,原来他从前遇到的夫子都是好人啊。 “沈姑娘,往后你的夫君一定是个当世人杰!” 沈兰冷哼一声,“我的夫君不用科举。” “为何?”付清衍坐起来问。 “因为举人是不会娶女仵作的。” 这是很简单的门当户对的问题。 沈兰从不觉得,自己能嫁什么大人物。 但不得不承认,贩夫走卒她不一定能看上,所以大概率还是和前世一样单身。 付清衍泄气了,这种非人待遇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享受了。 他暗暗决定,一定要给沈兰找个读书人嫁了! 夜里,他们入了一座小镇,镇上开了唯一一家客栈。 这里人来人往,想必不会再出现奇奇怪怪的案子了。 一行人又累又困,让店家做了一桌好菜,又提了热水回屋沐浴更衣,早早睡下了。 沈兰这一夜又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枪,把仇人一个一个打死了。 然后鲜血流到了丑陋的神像身上,让整座神像染上血光,然后神像动了。 它化成了一条大蟒蛇,张开嘴巴朝自己游过来,然后将她死死地绞在身体中。 沈兰呼吸不畅,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已经有光亮透进来,沈兰发现身上有重物,低头一看,是萱儿紧紧抱着她。 难怪她觉得呼吸困难。 看来萱儿昨晚也做噩梦了,否则她平时睡觉不这样的。 客栈外就是镇上最热闹的街道,一大早已经有叫卖声传来。 沈兰饿了。 她轻轻挪开萱儿的手脚,起身穿好衣服,带着钱包下楼。 “香喷喷的炸油条,两文钱一根……” 沈兰许久没吃过油条了,没想到这个小镇上会有。 她买了五根油条,十个馒头,还有一笼红糖蒸糕,准备带着路上当点心吃。 回到客栈,其他人也起了,简单吃了点食物就继续出发了。 萧寂昨晚太困,没来得及给付清衍批改,于是早上和付清衍对换了位置,坐到马车上。 他改题很快,写的字又快又好看。 和他一比,付清衍那手字就没法看了。 沈兰透过窗户监督付清衍读书,郎朗的读书声环绕在马车周围,抑扬顿挫,提神醒脑。 遇到付清衍卡壳的时候,沈兰还能提醒他一两个字。 随风好奇地问:“沈姑娘读过书?” “读过一些。” 幼时的记忆太深刻了,沈兰还能记得当时背书的情景。 但记得《论语》的内容并非是因为小时候背过,而是她刚才提前看过书了。 她的记性很不错。 随风暗暗腹诽:要是不告诉别人沈姑娘是仵作,谁都会以为她是个才华横溢的女才子吧? 第七十六章 贴身丫鬟1 队伍慢慢悠悠来到了江州。 城门外,已有知府衙门的官差翘首以待。 萧寂调任回京,家中自然是早知道的,所以连带着这一路和萧家有交情的人家也都收到了信。 马车停下,萧寂从马车里下来,后头跟着付清衍。 一名官差走上前问:“可是萧大人?” “正是在下。” 官差忙行礼说:“卑职是宋大人派来接您的,还请随卑职入城。” “好,有劳。” 沈兰和萱儿坐在马车上没露面,听着街上的热闹,偷偷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 萱儿雀跃地说:“姐姐,这江州城比建州还热闹呢。” “江州地势平坦开阔,又有码头,商贸比建州还发达,人口也多,所以更热闹也是正常的。” “姐姐从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沈兰摇头。 萱儿赞叹道:“那姐姐怎么什么都懂?姐姐太厉害了。” 沈兰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多看书,书中什么都有。” “可我不识字。”她这些日子,看着沈姐姐教导付公子,有种错觉,觉得沈姐姐才是那经天纬地的大文豪! “不识字可以学,你想学吗?” 萱儿用力点头,目光明亮,“想!” 想就好办了。 沈兰放下帘子,因此错过了街边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目光追随着马车过去。 江州知府宋英,年仅四十,是个端方儒雅的中年帅哥。 沈兰随着萧寂一道,入住了宋府别院。 宋知府才寒暄了两句话就被人叫走了。 宋夫人带着家中子女接待萧寂,态度热情,可见宋、萧两家确实是通家之好。 “知道贤侄路过江州,你宋伯父早早就盼着你来了,真好,上回见你时,你才这么点高。” 宋夫人比划了一下,才到她膝盖高度,引得众人发出大笑。 萧寂彬彬有礼地作揖道:“我还记得,伯娘这些年丝毫没变,风采依旧。” 宋夫人面上的笑容更真挚了些。 “你这孩子嘴真甜,可惜不是我家的,我家琅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 宋知府的独子,宋琅芳,与萧寂一样的年纪,却是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 这也算宋夫人的一大心病了。 宋夫人有意让儿子多与萧寂相处,让他改邪归正,因此是真心欢迎萧寂来家中做客。 沈兰和萱儿默默地站在人群后方,充当丫鬟的角色。 而付清衍也被萧寂忽略了,并未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只说是自己的师爷。 “你们旅途劳顿必是累了,先去洗漱休憩一番,待你宋伯父回来,再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宋知府不在,宋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寒暄完就命人送他们去客院。 一进屋,付清衍关上门就问:“表哥,你怎么说我是你师爷?” 他这年纪,像师爷吗? 萧寂按住他的脑袋,叮嘱他:“你身份不好暴露,免得让你爹察觉,就临时当个小幕僚吧。” 他朝沈兰拱手,带着歉意说:“就是委屈了沈姑娘。” “萧大人客气了,没什么委屈的。” 她仵作的身份说出来才让人看轻,当个小丫鬟反而不引人注目。 萧寂解释说:“咱们路过江州,也不会遇到什么案子,沈姑娘仵作的身份保密为好,也方便跟随我出入。” “萧大人想得周到。”沈兰顶着萧寂丫鬟的身份,反而更容易出门办事。 尤其她还要打造工具购买材料,有萧寂的名头在,她连解释都省了。 宋夫人得知他们的行礼在驿站弄丢了,贴心地派人送来了新衣。 “各位先试试衣裳,大小不合适的我们绣娘会现改。” 沈兰和萱儿一人得了两套衣裳,看得出来,是府上体面的丫鬟穿的。 她正要带着萱儿去试衣服,就听见萧寂咳嗽了两声。 她循声看去,面露不解。 萧寂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进了屋。 沈兰看着丫鬟手里的托盘,恍然大悟。 她现在是萧寂的贴身丫鬟了,更衣这种事,自然是交给她们来做的。 她笑着走过去,接过托盘,屈膝道:“多谢这位姐姐。” 她跟着萧寂进屋,萱儿年纪太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过宋府的人也没怀疑,毕竟这小丫头瞧着还不到贴身伺候的年纪,八成就是个干杂活的。 门关上后,萧寂忙把托盘接过来,小声说:“沈姑娘在这里等着就好,我自己来。” 沈兰打趣道:“帮大人宽衣这种事,小女子也做得,但就是得领两份工钱。” 萧寂红着脸说:“不敢劳烦沈姑娘,我……我自己来。” 他进内室更衣,没多久就换好出来了。 沈兰眼前一亮。 萧寂平日的穿着大多数都是冷色调的,身上自带官威。 今日换上这身米色绣金丝纹的锦袍,真有几分陌上人如玉的味道。 “袖子略短一些,腰身也小了点。”萧寂扯着身上的衣服说。 沈兰却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刚好,衣裳很合身,显得大人身姿挺拔如松,是位芝兰玉树的俏公子!” 萧寂宽肩窄腰,手臂长,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这衣服恰好很显身材,比他平日里的穿着更显年轻。 “真合适?”萧寂狐疑地问。 沈兰点头,“大人不信出去走一圈,保准大媳妇小丫鬟的目光都得黏在您身上。” 萧寂无奈地笑笑:“沈姑娘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他年纪轻,在官场上为了压得住人,都要扮老成。 既然沈姑娘说好,那就这样穿吧。 “你也下去试衣裳吧。” 沈兰的衣服就中规中矩了。 鹅黄色的对襟褙子,白色的襦裙,只有褙子上绣了几朵小花。 萱儿那身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她也不用绣娘改,自己拿针线把腰线收一收就行了。 “姐姐,我给你重新梳个发髻吧?” 萱儿自己梳着双丫髻,不用改了。 但沈兰平日里喜欢梳丸子头或者是高马尾,与丫鬟的身份不契合。 “好,也梳个双髻吧。” 等两人重新走出来,就与这宋府的丫鬟别无二致了。 萧寂的目光隐晦地将沈兰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轻蹙。 他觉得这一身与沈兰的气质不搭。 尤其看她垂眉低眼、收敛锋芒的样子,更觉得委屈了她。 第七十七章 贴身丫鬟2 见离天黑还有些时间,萧寂和宋府管家说了一声,带着人上街走走。 他买了两对珠花,给沈兰和萱儿一人一对。 “既是我萧家的丫鬟,也不能太素了。” 二人欢欢喜喜地戴上。 萧寂又给沈兰挑了一只紫罗兰的翡翠镯子,递到她面前,“这是上回案子的奖赏。” 沈兰无语,“按大人这样大方的赏法,属下很快就家财万贯了。” 虽说这时候的翡翠价格没那么夸张,可也不便宜啊。 萧寂闻言,一本正经地说:“我从不亏待手下的人。” 随风指着珍宝阁上头的一把宝刀,激动地说:“大人,属下想要那把刀!” 萧寂转头斜了他一眼,随风立即收回刚才的话。 “呵呵,也不是很想要了。”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大人对沈姑娘还真是当闺女宠啊。 沈兰把镯子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颜色也确实好看。 但其实并不适合她这个职业,验尸时还要取下来有些麻烦。 不过她现在是萧寂的丫鬟,也许他是不想萧家的丫鬟太寒酸,会让人看不起。 等买完了首饰,萧寂还挑了几样见面礼,花出去了一大笔钱。 也好在他们的行李保住了大部分,否则要置办的东西就多了。 沈兰在街尾看到了一家打铁铺子,拿着在路上画好的图去订货。 那铁匠铺的掌柜一开始见她是个小姑娘,有些爱答不理。 等萧寂进来,把一锭银子丢在柜台上,那掌柜才热情地接待他们。 沈兰不介意他的态度,就怕他这里做不出她要的东西。 “呀,贵客要的东西着实精巧,三五天恐怕打不出来。”掌柜为难地说。 萧寂闻言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么三天后交货,要么三天后封铺子!东西做好后送到裕华街宋府。” 掌柜一听这个地址,连反驳都不敢,连忙保证:“大人放心,东西一定给您做好。” 等出了打铁铺,沈兰问:“若他们不能按时交货,萧大人真会带人来封铺子?” “不会。” “那您恐吓他们就不怕他们抵死不从?” 萧寂笑了起来,“你瞧这家铁匠铺子,开在最繁华的街市上,说明东家很有底气,不拿出点手段来,他们爱答不理,也不会尽力做好你的东西。”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找错了铺子。” “也不是,你要的东西急,又精巧,小铺子很难做出来。” 沈兰想想也是。 “走吧,该回去了,免得让主人家久等。” 宋知府比萧寂早一步到家,得知他们上街,派了人在门口守着。 他与夫人在书房说话。 “我有意请萧寂带琅儿北上,让琅儿拜入萧家老二门下。” 宋夫人震惊地问:“你要让琅儿从军?老爷之前不是说要送他去岳麓书院读书吗?” 宋知府冷哼一声:“他是读书的料吗?这个年纪了还整天放浪形骸,不学无术,书院里的夫子管不了他,还是送军中历练最好。” “可……可萧家二房那位将军可是戍边的,岂不是太危险了?” 宋知府怒问道:“不危险的地方管用吗?” 他也不是没试过,把儿子丢到江州军营。 可这孽子占着身份在军营为非作歹,完全不服上峰管教,还没去一年就跑回来了。 宋夫人捏着帕子,脸色难看,与丈夫争辩说:“那北边是人待的地方吗?风沙大,半年都是严寒天气,咱们离得远,万一……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妇人之仁,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吃点苦头如何长进?” 宋知府就这么一棵独苗苗,幼时全家溺爱,就算后来意识到长歪了,想扭转乾坤也难了。 早几年,宋知府还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如今,他有孙子了,且朝中的局势逐渐紧张,他要是回京,这个败家子很可能给他捅出天大的篓子来。 门外有人敲门,管家来报:“老爷,萧大人回来了。” 宋知府急忙带着夫人去待客。 萧寂这个后辈,在一众同龄人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宋家当年也想和萧家结亲,可惜被赵家抢先了一步。 宋夫人感慨道:“这萧寂什么都好,就是婚事上坎坷了些。” “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外放三年,回去成亲正好。” “哪好了?那赵家姑娘眼看都十九岁了,年纪也太大了。” 宋知府心下一动,问:“你看咱家的莲儿配萧寂怎样?” 宋雅莲是宋家庶女,今年十五,正是大好年华。 宋夫人心里不太甘愿,但嘴上也要说:“萧寂当然是好的,可他都未成亲,总不能先纳妾吧?” “莲儿年纪轻,等上一两年也无妨。” 宋夫人暗忖:那也得人家萧家愿意啊。 不过想到自家那位清冷高才的庶女,她觉得萧寂还真有可能看得上。 她言不由衷地说:“莲儿这样的好姑娘,做妾可惜了,老爷疼她,怎么舍得?” 宋知府也只是随意说说,自家闺女自家疼。 但萧寂不同于别人,给萧寂做妾算不上委屈。 接风宴很隆重,不仅宋府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宋知府还请来了府衙的官员们。 这足以可见宋知府对萧寂的看重。 沈兰是丫鬟,没有资格入席,还得伺候着萧寂用膳。 但萧寂哪敢真让她伺候,布菜倒酒都抢着来,沈兰倒是成了闲人。 宋夫人不仅注意到了这一点,还注意到了沈兰新添的首饰。 她暗暗腹诽:这男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 如萧寂这般优秀的男子,多年在外,无妻妾在身边,收几个美婢通房再正常不过。 这么一想,她对宋知府的安排就没那么排斥了。 沈兰的目光落在下首一名官员身上。 那官员身材圆胖,一张脸瞧着格外喜庆,时不时与萧寂搭个话。 从他的话语中,沈兰确认了他的身份:江州通判余源望。 “下官在建州时曾见过萧大人,萧大人可还记得?”余源望举着酒杯问。 萧寂点头回应:“自然记得,还未祝贺余大人高升。” 余源望从前只是青木县的小小县丞,能爬到江州府通判的位置,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第七十八章 贴身丫鬟3 “不敢不敢,萧大人才是真正的高升,下官这不算什么。” 他再怎么升也只有六品,哪能和萧寂比? 沈兰借着倒酒的机会靠近余源望,故意朝他抛了个媚眼。 余源望傻眼了。 这小丫鬟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会错意了,背对着萧寂时,又与那小丫鬟对视上。 小丫鬟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冲他甜甜地笑着。 该死!这丫鬟勾引他! 余源望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勾搭萧寂的丫鬟,可……可这丫鬟长得实在合他眼缘。 怎么办? 萧寂心细如发,就算没看到沈兰的异常,也看到了余源望格外关注沈兰。 他笑着说:“说起来,余大人和我家这丫鬟还是老乡呢。” 余源望大惊,“果真?” 沈兰甜甜地回答:“是真的,奴婢也是青木县人,所以看到余通判格外亲切。” 原来如此! 余源望哈哈大笑,借着酒劲,与沈兰套近乎。 正巧萧寂被宋知府拉过去说话,余源望偷偷与沈兰叙旧起来。 异地他乡,能遇到老乡确实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余源望克制地问了一些问题,和小丫鬟打得火热,心中很是自得。 沈兰与他套近乎,话里话外透露着,她思乡心切,见到老乡喜不自胜。 萧寂被宋知府带着认识了宋琅芳。 这位宋大公子不知刚从哪个温柔乡回来,满身酒气和脂粉味,不耐烦地应付着。 还没等宋知府说完,他打着哈欠说:“爹啊,我困死了,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与你的好侄儿说话。” 他说完就走了,气得宋知府脸色铁青。 萧寂安慰道:“伯父别急,我看琅芳兄确实困顿的厉害。” “他……他……真是气死我了!” 他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揭自家儿子的短,只能带着萧寂另起话题。 女眷那边,宋夫人把宋知府的话传达给了梁姨娘母女,之后就不管了。 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她本来是不想提的。 可实在看不惯这对母女那副高岭之花,生人勿进的姿态。 梁姨娘一听是与萧寂结亲,脸上露出笑容,再一听是做妾,顿时放下脸来。 “夫人,莲儿自幼在您膝下长大,您最疼爱她了,怎忍心让她为妾?” 宋夫人为难地说:“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老爷的意思,不过可能老爷只是随口一说。” 梁姨娘借着更衣的机会拉着女儿出去了一趟。 两人躲在暗处商量对策。 “娘,我不想做妾,我堂堂知府家的女儿,凭什么要给人做妾?” 宋雅莲心高气傲,从未想过要给人做妾。 “那也要看给谁做妾,那位可是最年轻的状元郎,及冠之年就坐到了五品的位置,前途无量啊。” 说实话,梁姨娘是很心动的。 “可那不也是妾?入了萧家就低人一头,生的孩子还得管别人叫母亲。” 梁姨娘听着这话也犹豫了。 宋知府虽然宠爱她,可从未动摇过夫人的地位,妾室的痛楚她太了解了。 “罢了,那我去跟你爹说。” 宋雅莲松了口气,“那就拜托姨娘了。” 二人往回走,不料转出来时遇到了一个丫鬟,顿时心惊不已。 夜色昏暗,她们看不清丫鬟的脸,也不知她是否听到了刚才的谈话。 沈兰是出来上厕所的。 但她不熟悉宋府的路,按着丫鬟的指引走到这边,却始终没看到茅房。 偷听到这对母女的话属实是意外。 但她确实也没想到,宋知府竟然打了这个主意,把女儿给萧寂做妾。 她福了福身,“两位主子好,奴婢是萧大人的婢女,不知茅房是在这边吗?” 梁姨娘母女对视一眼,指着假山后说:“往那边走就是了。” “多谢。”沈兰急忙离开,脚步匆匆,可见是真的急。 “她应该没听到吧?”梁姨娘紧张地拍着胸口。 “听到了又能怎样?”宋雅莲一点不在乎。 “毕竟是萧寂的丫鬟,回去一说,还以为咱们看不上他呢。” 宋雅莲随口应道:“那不是更好?他知道我们不愿意,也就不会贴上来了。” 沈兰刚开张嘴,听到这话忙后退一步把身子隐入黑暗中。 她还是没看到茅房,本想回头问问她们,没想到却听到这番话。 她心想:萧寂知道自己这么遭人嫌弃吗? 她在附近又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地方。 等回到宴席上,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萧寂喝多了,眼睛很亮,脸颊泛红,走路时歪歪扭扭。 沈兰只好尽自己的职责,扶着他与众位官员送别。 看到人群中的余源望,她眼神转冷。 但当他朝自己看过来时,沈兰瞬间挂起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余源望的心都是飘着的,如在云端。 这丫鬟可真是太好看了,又如此热情,真是让人心痒痒。 若是能要到身边来就好了。 也不知道萧大人肯不肯割爱。 沈兰扶着萧寂回院子。 才一进门,他就恢复了清醒,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 “大人没喝醉?”沈兰诧异,他今夜着实喝了不少。 萧寂搓了搓脸,“还行,没到走不动路的程度,刚才那是装的,否则他们不肯放过我。” 他今夜是主客,大家都围着他敬酒,饶是千杯不醉也受不住。 所以装醉是最好的途径。 沈兰笑道:“大人好酒量!” 屋里已经有热水备着,她拧了帕子给萧寂擦脸,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刚才见他只顾着喝酒,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萧寂摇头:“一肚子酒水,吃不下东西了,你快去休息吧,有随风在。” 沈兰也没真把自己当丫鬟,看到随风进来,就退出去了。 萱儿还没睡,守着一份饭菜等着沈兰回来。 真是个贴心的小丫头。 “先去睡吧,不用管我了。” “姐姐快吃饭,是萧大人嘱咐我一定要给姐姐留饭菜的。”小丫头甜甜地说。 沈兰暗道:这领导着实不错。 她确实肚子饿了,随便吃了几口填填肚子。 等脱了外衣躺在床上,沈兰盯着头顶的床帐久久不能入睡。 既然已经和余源望搭上线了,那么接下来,她就要想方设法套出他的话。 当年他是县丞,刘恩贵做的事他肯定很清楚。 可要怎样才能让他和盘托出呢? 第七十九章 贴身丫鬟4 宋府的客院独门独院,门一关,里头发生的事外人也不知情。 宋家知道萧寂身边有个很得宠的丫鬟,便以为她是萧寂的房中人。 因此这几日沈兰出门,宋府的下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兰姐姐又要出门?可是要买什么?”小丫鬟羡慕地看着沈兰身上的首饰。 继珠钗和手镯之后,萧寂又给沈兰添了一枚珠钗。 那是他去别人府上做客时收的礼。 对方也许是不知道他身边没有妻妾,而他也不好退回去,于是就给了沈兰。 沈兰秉承着给萧寂充面子的想法,把他送的东西都戴上了。 而且她今日要去铁匠铺验货,打扮的富贵一些也不会被人看轻。 她客客气气地回答:“去替我家大人买些东西。” 这几日,萧寂带着付清衍有赴不完的宴,她很少跟去,大多数时候都在客院里做自己的事情。 损失的药液已经补充的差不多了,也该去看看她的工具打造的怎样了。 到了铁匠铺,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 生意人消息灵通,也都知道这几日宋大人府上多了一位贵客。 他笑眯眯地相迎,问:“姑娘是来取货的?” 沈兰点了点头,“我家大人要的东西做好了吗?” “大部分是做好了,只差一样,工匠做完后与图纸比对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因此还在返工。” “拿出来我看看。” 掌柜进库房提了一个木箱出来。 这木箱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价值不比这一套工具便宜。 等看着掌柜扭开木箱顶盖,下方延伸出十二格抽屉时,沈兰的眼睛都亮了。 她没想到这木箱还内有乾坤,这设计真是太绝了。 她以前用的木箱就是很普通的箱子,找东西很麻烦,得把东西一层一层分开。 如果改用抽屉式的箱子,虽然取用方便,可不够牢固,东西很容易掉出来。 沈兰心痒痒地问:“掌柜,这木箱多少钱?” 掌柜自得地说:“这可是江州最有名的徐木匠做的,做工用料都不便宜,一个箱子得十两。” 贵是贵,但比沈兰预想的还便宜了些。 不过也正常,这时候的黄花梨木还没有后世那样稀缺。 许多富贵人家家里都是全套的黄花梨家具,只一个箱子用料并不多。 但沈兰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于是先看里头的东西。 十二格的抽屉中各放着几样工具,光是小刀就有大大小小十几把,还有剪刀、钳子、镊子、骨锤等。 少了一把指甲剪,应该就是工匠没做好的那一样了。 她一一检验过去,不得不说,这将江州的铁匠水平更高一筹。 这些工具打造的十分轻巧,虽然材质上还达不到不锈钢级别,但只需要小心养护,可以用上很长时间。 “掌柜,麻烦把没做好的指甲剪拿出来我看看。” “原来那东西是剪指甲的啊?”掌柜好笑地问:“谁想出来的样式,这能好用吗?” “好用的。” 指甲剪的构造不复杂,但工匠在链接处犯了难。 图纸毕竟只是图纸,如果有实物给工匠看一眼,他大概就能复刻出来了。 沈兰自己动手,把几片小铁片组合起来,然后给掌柜演示了一遍用法。 只需将最小的铁片翻上来,便可让刀片轻松开合,剪掉多余的指甲。 “这小东西原来是这样用的,真神奇!”掌柜惊叹不已。 他试了一遍,然后一脸精明地问:“姑娘,这小东西的图纸能否送给我们铺子?” 沈兰不傻,“送是不可能送的,但掌柜如果愿意买,倒是可以商量。” 掌柜沉下脸问:“你一个丫鬟做得了主吗?” “当然,这图纸是我画的。” 掌柜明显不信,一个丫鬟哪里用得上这些精巧的工具? 沈兰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不想花钱。 如果今天谈不成这笔买卖,事后这家铺子做出同样的指甲剪拿去卖,她也没办法维权。 “掌柜,我看不如这样,图纸送给你们,但您把那箱子送给我如何?” 掌柜有些舍不得,这箱子是用来装门面用的。 “您也别想着投机取巧,回头江州城要是出现第二把指甲剪,您这铺子就得吃上官司。” 这一招,沈兰还是跟萧寂学的。 掌柜到底畏惧官府的权势,妥协道:“得,就按你说的,箱子换图纸,可别反悔!” 沈兰答应下来,指甲剪是精巧,可这东西没什么含金量,很容易复刻,想要靠它赚大钱是不可能的。 等沈兰提着箱子走出铁匠铺,就听见街边有人喊她。 她循声望去,瞧见了胖墩墩的余大人在向自己招手。 好几天了,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触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遇上。 她笑着走过去,“好巧啊余大人,您是出来公干的?” 余源望乐呵呵地回答:“刚巧在附近办事,没想到会遇到兰姑娘,可否赏脸喝一杯茶?” 沈兰求之不得。 但她不想在街上和余源望聊,有些话得避着人问,如果他不配合…… 她一脸为难地说:“抱歉余大人,我是出来给主子办事的,腾不出时间。” 余源望看她手里提着个精美的箱子,便以为东西是萧寂的。 他表示理解,“可惜了,我还有许多话想和兰姑娘说,想必兰姑娘在江州待不了几日了吧?” “是的,我家大人定了明日启程。” 余源望顿觉失望,又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放弃,于是小声问:“兰姑娘就没有自己的时间?” 沈兰红着脸说:“白日里要伺候主子,只有夜里戌时过后才得空。” 余源望赶忙说:“那戌时过后可否出来一聚?” 他怕自己表现的太过急切,补充了一句:“是这样,我准备了些家乡特有的食物送给你。” 沈兰展露笑颜,“可有咱们家乡的板栗饼?” “当然有,我家厨子最擅长做板栗饼了。” 沈兰听了格外高兴,犹豫了片刻,说:“那今夜戌时我去余大人府上,不知会不会太过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那余某就在府中恭候了。” 余源望咧着嘴离开,心里盘算着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弄到手。 沈兰压平嘴角,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 人总是这样,有所求便会放低身段。 她是这样,余源望也是这样。 否则堂堂通判大人,哪里会和一个小丫鬟如此客套? 第八十章 余府纵火案1 入夜后,沈兰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衣裙出门。 她散开发髻,只用一根白色带子系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妆。 从围墙翻过去时,长长的裙摆随风而起,如偶然飘过的精灵。 也幸好她现在是一人住一间屋子,否则还不好和萱儿解释去向。 街上的行人不多,沈兰提着灯笼往余府走去。 余府的位置她了然于胸,离宋府别院并不远。 一刻钟后,她敲开了余府的大门。 门房瞧见门外站着一位白衣姑娘。仙气飘飘,眼睛都看直了。 “姑娘找谁?” 沈兰脸上覆着白色纱巾,声音轻柔地说:“我与余大人有约。” 余大人确实交代过门房,因此门房一听有约,便打开门将沈兰迎了进去。 “姑娘这边请。”门房亲自带她过去。 余府也不小,不过估计余源望有特别交代过,路上并未遇到其他人。 门房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大人交代,带您走这条小路。” 沈兰低头轻笑,“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这搞得跟幽会似的。 不过谨慎些也好,如今也只有三个人知道她夜里来了余府。 “我家老爷在汀香园等您,那地方安静。”门房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汀香园那地方,一直都是老爷用来款待娇客的,这姑娘夜里来赴约,总不能是来喝茶聊天的。 “前面就是了。”他话音刚落,忽然听到有人高喊:“走水了!……” 二人停下脚步,瞧见前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不好,是汀香园烧着了!”门房撒腿跑进去。 沈兰有种不好的直觉。 她若是进去,必然会被余府下人撞见。 汀香园着火,今夜余源望肯定没心情“叙旧”了。 她转身离开,沿着直线一路走出余府,在街上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宋府。 三更时分,宋知府披着官服大步离开。 就连住在客院的萧寂也被惊动了。 “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萧寂吩咐随风。 过了没多久,随风带着消息回来了。 “大人,江州通判没了。” “余通判没了?怎么回事?” “属下跟门房打听的,说是余府派人来请宋知府,说余大人夜里在自家院子里被烧死了。” 沈兰站在门外,听到这个消息全身都僵硬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余源望却被烧死在了汀香园。 还好她当时没进去,也还好她没有提前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回屋安静地坐着,把事情仔细想了又想。 排除意外,有人在她前面杀了余源望。 会与她有关吗? 她独坐到天明,天一亮就以买干粮的借口出门去了。 绕到余府外,这里已经围满了人。 官府的人抬着几具焦尸出来,后头跟着一群哭得凄惨的余家人。 “宋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此案,我家老爷死得太惨了。” 宋知府脸色难看,安慰余夫人:“请放心,严推官破案入神,一定会查明余大人的死因的。” 沈兰看到宋知府身旁站着一名中年官员,想必就是江州提刑司的推官了。 她也很想知道余源望的死因,可按照行程,她今日就要离开江州了。 她才回到宋府,就有捕快上门请她。 “想必这位就是青木县的兰姑娘吧?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捕快态度还算客气,但这么快就找到她这里,看来是余府的门房说了什么。 付清衍拦住他们问:“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好端端地请沈姑娘去衙门做什么?” “我等是江州提刑司捕快,有一桩案子要请这位姑娘协查。” “什么案子?”付清衍才起,并不知道余府发生的事。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想不到这件事和沈兰有什么关系。 萧寂走出来,神色肃穆,先看了沈兰一眼,又对那两名捕快说:“本官与她一起过去。” 他也想知道,余源望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扯上沈兰? 沈兰镇定地说:“大人,不用麻烦了,官府就是传我过去问话,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昨夜连汀香园都没进过,官府不可能会把她当凶手。 萧寂没听,走在前头。 沈兰只好乖乖地跟上去,在他耳边说:“昨日在街上偶遇了余大人,他说要送我一些青木县的特色美食,所以我应邀去了一趟余府。 只是还未见到余大人,就听说余家走水了,所以只好返回。” 萧寂瞥了她一眼,某种带着一抹深思。 这解释太过牵强,一点也不符合沈兰的性情。 她会答应去余府,绝不可能是冲着一点吃食。 “我记得你查过鸿元八年青木县的档案。” “是,大人好记性。” 萧寂皱着眉头继续说:“那一年,余源望是在青木县当县丞吗?” 沈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 “你想通过他查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会以为余大人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与当年有关的人,我总要问一问的。” 萧寂叹气,觉得她在这件事上过于执着了。 看着身后跟着的捕快,他小声说:“一会儿到了官府别乱说话。” “好。” 事实上,就像沈兰想的那样,门房供出了她。 她是昨夜余府唯一出现的可疑人物,官府不可能不传召她询问。 “严大人。”萧寂主动与严推官攀谈。 他们在宋府见过,又是同一个系统的人,见面自带三分同僚情谊。 严推官知道嫌疑人居然是萧寂的丫鬟时,心里有些微妙。 他听旁人说,这个丫鬟是萧寂的房里人,很受宠。 如今看他亲自带着人过来,便知道谣言无误。 这样的丫鬟,又怎么可能转头投向余通判的怀抱呢? 毕竟无论相貌、官职、家世,余通判都远远不如萧寂。 “萧大人,怎敢劳烦您亲自上门?下官只是例行公事,询问沈兰姑娘几句话。” 严推官品级不如萧寂,在他面前不敢托大。 “严大人放心,本官不会插手此案,只是来听听事情的始末。” 萧寂在一旁坐下,示意严推官可以开始审问了。 第八十一章 余府纵火案2 沈兰换回了丫鬟的装束,站在严推官面前显得乖巧又无害。 “沈兰姑娘以前认识余大人吗?”严推官问。 “回大人,民女是在宋府的接风宴上第一次见余大人。” “那你为何昨夜要去余府,可是余大人许诺了你什么?” 沈兰把告诉萧寂的话又重述了一遍,没有半点隐瞒。 严推官果然也有同样的疑惑,“就为了一点吃食,你们就相约晚上见?” 沈兰微微抬头,露出一张秀气白净的脸,“民女思乡心切,想到马上就要远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乡,因此才接受余大人的馈赠。 本不该夜里上门打扰,只是民女白日里不得空,而且原定今日就该启程的。” 萧寂低头望着手里的茶杯,深色莫名。 严推官微微颔首,这理由听着还算可信。 他又问:“你说你进余府后由门房带领走小路去汀香园,并未遇到余府其他下人是吗?” “是的,民女走到汀香园外,听到有人喊走水了,门房先跑了,民女不想给余府添麻烦,便返身出府了。” “撒谎!”严推官用力拍了下桌子。 他神色肃穆地斥责道:“那余府门房明明说,看着你进了汀香园,而后不久才传出走水的消息,就连余府伺候的丫鬟也说,看见你与余大人相谈甚欢!” 沈兰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流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撒谎! 为何要撒谎?是为了将罪责推到她身上? 还是他们早就有所预谋,自己太大意掉入了对方挖好的陷阱中?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民女绝对没有进过汀香园,更没有看见余大人!” “怎么证明?” “我有几个问题,不知能否当面与余府门房对峙?” 严推官一开始没答应。 “你先问,本官自会斟酌处理。” “其一,民女从宋府到余府,再回到宋府,只用了半个时辰,根本没有时间与余大人谈话。” “可有人证?” 沈兰暗道不好,她来去都是翻墙,没有走门,就连萱儿也刻意避开了,上哪找人证去? 没想到,自己自诩轻功了得,可以来去自如,反而成了无法脱罪的验证。 “没有人证,路上行人皆是陌生人,无法作证。” 严推官肉眼可见地重视起来,“其二呢?” “其二,民女没有杀余大人的动机,且要在余府放火杀人,总得有助燃物,听说死的不止余大人一个,民女又如何能完成?” “动机先不提,虽然暂时无法证明你与余大人有仇,但你们二人皆是青木县人士,过往有交集也不可知。 至于作案过程,本官正等着你交代!” 这是要坐实沈兰杀人放火的罪名! 萧寂咳嗽一声,提醒道:“严大人,不知仵作是否验尸?结果如何?” 严推官点头说:“仵作已经得出结论,余大人与两名小厮都是被活活烧死的。” 沈兰心中疑惑:余源望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被活活烧死? “他们没有呼救吗?从起火到大火总有个过程,余府下人众多,怎会让余大人活活烧死?” 严推官神色不明地看着沈兰,回答道:“汀香园在余府位置偏僻,平日里没有其他下人出入,他们呼救也无人听到。” 这大概就是那句: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真实版了。 沈兰失笑。 她有想过余源望对她有些不良用心,可没想到他是惯犯。 要不是自己成了嫌犯,真想拍手叫好。 “等等,严大人说那地方没有其余下人出入,那为何有个丫鬟会指认沈兰?” 萧寂点出了说不通的地方。 “这……也许她是去汀香园送东西的。” “大人可否让那丫鬟描述一下民女的外貌,也许她认错了呢?” 沈兰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余府的丫鬟。 严推官打发下人去问话。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来了,说:“丫鬟说,沈姑娘脸上戴着面纱,看不到样貌,但穿一身白色衣裙。” 沈兰挑眉,“她是说,我与余大人见面时还戴着面纱?我为何要这样做?余大人又不是没见过我。” 她戴面纱只是不想让别人见到她,余源望面前,着实没必要隐藏自己。 “也许是为了故作神秘。”那官差很是不屑地回答。 “那问问她,当时我与余大人是坐着还是站着,面前可有茶水点心,她说我与余大人相谈甚欢,谈的是什么?” 严推官吩咐:“去把那丫鬟带来,还有门房。” 沈兰急忙补充了一句:“请大人将他们二人的眼睛蒙住带来。” “为何?” “为了验证民女的猜测。” 严推官觉得没什么要紧,于是让官差照做。 等待的过程中,萧寂和严推官说了几句话,问的都是余家的事。 显然,萧寂也觉得案子可疑,希望能找到对沈兰有利的证据。 沈兰低头站着。 庆幸有萧寂在,自己还能站着辩解,对方也愿意听她辩解。 若是没有这个靠山,此时她大概是跪在公堂上接受审问,不承认自己杀人就大刑伺候。 “余大人的汀香园什么样?大吗?”萧寂好奇地问。 严推官回忆着说:“是不小,有两排房屋,还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亭子,听说是余大人日常放松心情的地方。” 如何放松,不言而喻。 “那院子里有水井吗?” “没有。” “火是从哪个位置烧起来的?可有发现人为纵火的痕迹?” 严推官打着哈哈应付萧寂,“细节上本官不便过多透露,还请萧大人见谅。” 萧寂也不好多问了。 他看向沈兰,发现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反正就是没看出一丝丝的紧张。 他也不信沈兰会杀余源望。 可目前的口供对她十分不利,她难道不害怕? 而且她到底隐瞒了什么呢? 她夜里偷偷出门,偷偷回来,可不像是办正经事的样子。 如果最后证据齐齐指向沈兰,自己要如何帮她? 萧寂头疼地想:这丫头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啊! “大人,门房和丫鬟已带到。” 沈兰转身,看到官差将两个蒙着眼的一男一女带进来。 第八十二章 余府纵火案3 那门房确实是昨夜沈兰见过的那个,只是那个丫鬟,沈兰很肯定,自己从未见过。 她走到二人面前,一旁的官差使劲瞪了她一眼,“不许靠近!” 沈兰笑了笑,用温柔的声音问:“听严大人说,小哥说我昨日进过汀香园?” 在座几人纷纷诧异起来,沈兰此时的声音与刚才完全不同。 萧寂瞬间坐直身体,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沈兰。 “对……是,是这样没错,我带姑娘进的汀香园。”门房一脸紧张地回答。 “那如此说,那个时候汀香园还没起火是吗?” “没有,是我出去后不久才听见有人喊走水了。” 门房对答如流,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那你可记得那是什么时辰?” “我出去时应该是……是……大概亥时正的时候。” 那个时间,沈兰已经回到宋府了。 看来,那个时间也是余源望被烧死的时间。 她转向那名丫鬟,用同样的声音问:“这位姐姐是什么时辰见到我的?” “也是亥时正前后,奴婢去汀香园送食物,是老爷特意为沈姑娘准备的。” 沈兰挑眉,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余源望确实在她面前提过自己。 “你瞧见我与你家老爷相谈甚欢?” “是,奴婢亲眼所见。”这丫鬟镇定非常,没有丝毫犹豫。 若沈兰不是身陷其中,也会觉得她说的话是真话。 “可听见谈的是什么?” “好像是在说青木县的美食,奴婢进去放下东西就离开了,之后说了什么奴婢就听不见了。” “也就是说,你是听过我的声音的。” “这是自然。”丫鬟肯定地回答。 沈兰走到她的背后,问:“那你得知汀香园走水是什么时候?” “亥时一刻吧,奴婢也才往回走没多久。” “如此说来,在两位的口供中,我这个嫌疑人一直都在汀香园,然后放火烧死余大人,并且安然逃脱?” 门房脱口而出:“我们并未说大人是姑娘放火烧死的。” “那不知我何时离开余府?” 门房摇头:“奴才没有看见,想必姑娘不是走正门,那汀香园后方就有一道侧门出入。” 沈兰突然问那丫鬟一句:“姐姐说我昨夜戴着面纱,身穿白衣对吗?” “是啊。”丫鬟不明所以。 “那你可瞧见我裙子上绣的蝴蝶是什么颜色?” “天色昏暗,奴婢没看清。” 严推官皱着眉头问:“沈姑娘一直问这些旁枝末节作甚?这如何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 沈兰朝他比划了个“嘘”的手势。 “那我告诉你,我裙子上的蝴蝶是蓝色的。” “对对,似乎就是蓝色的。” 沈兰沉下脸,“你撒谎,我裙子上根本没有蝴蝶。” 那丫鬟终于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地说:“是你诱导我的……我没看清……” “你连我裙子上是否有绣蝴蝶都没看清,却能肯定和余大人相谈甚欢的是我?而且还是戴着面纱的我。” 严推官沉思片刻,有些不太肯定地说:“从门房带你进入汀香园,到丫鬟看到你与余大人相谈甚欢,这时间是一致的,不可能另有他人。” “是啊,可假如他们一起说谎了呢?” “我们没有说谎!”二人齐声辩驳。 沈兰走到那门房身边,“我猜是你与这丫鬟有私情,对方犯了错,你为了包庇她,所以才串供将我当做替死鬼,可对?” 门房大叫起来:“没有!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与她串供?明明昨夜只有你见过我!” “没有!不是……我没说谎,她也见过你!” “她何时见过我了?” “就在汀香园里。”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早走了吗?” “这……这,是她说的啊。”门房满脑子浆糊。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说你们没私情?” “我不是……她不会撒谎……” “如此信任她?……你们成亲了吗?” “不是……没有。” “那成亲后你会很听她的话吧?” 门房羞涩地脸都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来。 但他的表情确实说明他是喜欢这丫鬟的。 那丫鬟跺了下脚,呵斥道:“沈姑娘真是牙尖嘴利,你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做什么?” “也不算无关紧要,知道你们二人的关系,便可以推断你们串供的可能性以及动机。” “我们有什么动机?我们都是余府的奴才,怎么可能杀害老爷?”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放火烧死余大人的,你们拿我当替死鬼,莫非知道谁是幕后真凶?” 那二人急了。 “不!我们不知道!” 沈兰恢复正常的声音,对着那丫鬟说:“你昨夜见到的人,听到的声音,若是换个模样,换个声音,你还知道是谁吗?” 那丫鬟蒙着眼,侧耳问:“你是谁?” “我一直是用这样的声音与余大人说话的。” “你……你是沈姑娘?” “是我。”沈兰走到门房身旁问:“对吧?昨夜我与你说话不就是用这个声音吗?” 门房大惊。 那刚才和他说话的人是谁? 他们被骗了? “你刚才没听出来?”沈兰诧异地问。 “我……我太紧张了,没注意到。” 沈兰朝严推官行礼,谦虚地说:“民女知道,问几句话并不足以排除民女的嫌疑,最重要的还是查出真正害死余大人的凶手。” 严推官心里动摇了。 这两个下人如果串供,确实容易误导他。 他试探着问萧寂:“萧大人怎么看?” 萧寂站起身,走到沈兰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一拥。 沈兰瞬间瞪大了双眼,诧异地朝他看去。 萧寂这姿态占有欲明显,也间接承认了他与沈兰的关系。 他将沈兰往前一推,严肃地说:“既然我的丫鬟尚未洗清嫌疑,就先留在府衙,请严大人好好追查凶手!” 严推官还担心他不配合,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早日查出真凶。” 他心里有些怨怼这小丫鬟,都有萧大人这样的靠山了,怎么还去接触余源望这样的男人?平白招惹一身腥。 第八十三章 余府纵火案4 等萧寂离开,严推官好奇地问沈兰:“你是怎么知道那门房和丫鬟有私情的?” 沈兰如实相告:“他们二人蒙着眼进门时互相搭了一把手,可见平日里关系极好。 至于有没有私情,那是民女诈他们的。” 她见严推官若有所思,给他提了一点建议:“大人不妨从余府内部着手,这火起的太蹊跷了,要想把人活活烧死,除非火势起得非常快!” 严推官本不想和一个嫌犯多说,但又觉得她这女子心细,便多说了几句。 “汀香园的屋子烧毁了一排,正好是余大人所在的位置,本官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桐油的痕迹,且火是从偏房烧起来的。” 沈兰疑惑地问:“从偏房烧起来的?那余大人怎会跑不出来?” “是啊,这也是案件奇怪的地方,本官猜测,余大人当时或许已经昏迷。” “仵作没检查出来吗?” 严推官白了她一眼,“你当仵作是神吗?他能查出余大人是被活活烧死的已经不容易了。” 沈兰很想去验尸,她觉得余源望身上肯定还有线索。 可她现在是嫌疑人,而且对外还是萧寂的丫鬟。 她的待遇还不错,并没有被关在牢房中,而是住在府衙的一间偏房里,三餐有人送饭。 午后,付清衍还探望过她,义愤填膺地将萧寂臭骂了一顿,然后要拿钱收买严大人,还好被沈兰阻止了。 她知道萧寂在外头肯定会为她的事忙碌着。 “替我跟萧大人说一声,我想去验尸,另外,替我道声歉,耽误大人的行程了。” 他们本该今日离开江州的。 付清衍叹气:“沈姑娘就是太客气了,我们拿你当自家人的。” 沈兰笑了起来。 能结识他们真好,能有这样的同伴真好。 “多谢。” 多谢他们让自己知道,她在这世界上并非孤单一人。 也许这次的事情过后,她会选择说出自己的心结。 她说过不能成为队伍的拖累。 江州城外的一处民宅,一名年轻和尚正和两个年轻人动手。 “让开,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了尘生气地说。 “小师父,你不能去,咱们事情办完该走了!”那两年轻人苦苦劝说着。 他们真是后悔接了这趟差事,这和尚固执又难搞。 不过他办事还真是从未失手过。 了尘冷冷地看着他们,若不是偷听到他们谈话,他还不知道沈兰被抓了。 原来,昨夜她也去过余府。 他闭了闭眼,神色悲伤地说:“你们明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他自愿成为对方手里的一把刀,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可这前提是不伤及他想保护的人。 “主上说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助您一臂之力,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主上会派人保护沈姑娘的。” 了尘慢慢退了回去,靠在墙上问他们:“你们的主上,真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一年前,有人找到他,说他们是故友,问他还记得亲人和家乡吗? 他当然记得。 对方派人三次接触他,一直不肯说出自己是谁,可他大致能猜到。 之后,他下山,在对方的安排下开启了复仇之路。 他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洗不干净了。 可他并未后悔,他做了这十年来日思夜想的事情。 如果对方真能帮他报仇雪恨,他杀人又何妨? 他罪孽深重,但他希望其他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那二人对视一眼,摸着脑袋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我们都不曾见过主上。” 他们都是听命行事的小喽啰,哪里知道上头大人物的事情? 不过他们可以保证,沈兰确实在组织保护的名单上。 了尘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遍经文,然后戴上斗笠走出小院。 “走吧,我希望下一次不要和他们的路线有重叠。” 二人连忙追上去。 “是是是,我们下一站去扬州,肯定与他们不同路……” 深夜,三更鼓响过一次。 沈兰被梦魇纠缠着。 偏房的窗子发出一声轻响,沈兰从梦魇中惊醒。 “谁?” “是我。”随风走到床边说。 他穿着一身黑衣,拉下脸上的黑布,对沈兰说:“走吧。” 沈兰诧异地问:“你要带我越狱?” 随风拍了下脑袋,“你想啥呢?我奉大人之命,来带你去验尸。” 沈兰连忙下床,小声问:“我们就这样离开没事吗?” “天亮前回来,应该没事的。” 随风带她从窗户跳出去,一路避开巡逻的官差,逃出了府衙。 府衙后门有一辆马车等着他们,萧寂正在车上等着。 沈兰刚上车,马车立即驶出街道,在深夜疾驰着。 车上的气氛有些奇怪,沈兰找了个话题问:“余源望的尸体在义庄吗?” “没有,在余府。” “那我们?” “先去验那两名小厮的尸体,在义庄。” 官府不好扣押着余源望的尸体,但小厮的尸体还是没问题的。 见萧寂不想说话,沈兰弱弱地问了一句:“我的工具箱……” 萧寂从身后提出一个木箱,正是沈兰从铁匠铺带回来的那个。 “多谢。”沈兰真诚地道谢。 萧寂轻哼了一声,“可知错了?” “是,知错了。”沈兰低头认错。 她这次不止是大意,而且还欺上瞒下,萧寂生气是正常的。 “下回再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萧寂很郑重地叮嘱她。 “是,下次不会这样了。” “呵。”萧寂表示不信。 这姑娘胆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藏着一肚子秘密,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 过了许久,马车停了,车门被随风推开。 “大人,沈姑娘,下车吧。” 沈兰刚要下车,被萧寂拉住了胳膊,然后一件披风盖在她脑袋上。 “披上。”萧寂说完径直跳下马车。 沈兰披着黑色披风,将帽兜压低,跟在萧寂身后走入义庄。 “义庄夜里没人,但沈姑娘速度要快些,回程还需要半个时辰。” “好。” 沈兰直奔主题,把工具箱放好,戴好手套和口罩,便掀开一块白布。 第八十四章 余府纵火案5 白布下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甚是吓人。 随风下意识后退一步,等看到前方二人面不改色,赶紧又站回去。 “这具尸体没人动过。”沈兰看了一眼后说。 仵作验尸,不可能只用眼睛看,但尸体烧焦后稍微移动都可能发生变化。 萧寂松了口气,“这样更好。” 沈兰点了点头,从尸体的姿势上判断:“他应该是被绑在柱子上,柱子烧成灰烬,他的尸体则维持着死前的姿势。” “奇怪,这是一目了然的事,为何严推官没提?” 随风探头瞥了一眼,模仿尸体的动作,确实能联想到人死前是被绑在圆柱形物体上。 沈兰疑惑地问:“三具尸体,如果都烧成这种状态,那余家是怎么辨认出余大人的?” 这种状态下的尸体,别说相貌,就连皮肤特征也完全烧没了。 萧寂挑眉,“应该是体型吧。” 余源望那体型,就算烧成灰,也比别人多一些。 沈兰了然,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呼吸道和肺部,确实如仵作所说,是活活烧死的。 “大人请看,死者的气管与肺部内都有大量烟灰,可见是生前吸入,若是死后被焚尸,则没有这些东西。” 萧寂盯着沈兰的手,看她解剖尸体时又快又准,忍不住问:“沈姑娘为何对人体如此熟悉?” 沈兰毫不隐瞒地说:“我从八岁开始去乱葬岗捡尸体,每一具我都会解剖开来研究,熟能生巧罢了。” 见萧寂拧着眉头不说话,她补充了一句:“我说过的,付公子就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萧寂无法想象,如果不是付清衍还有一口气在,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一滩碎肉了。 他更无法想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深夜扛着死尸回家,把尸体剖开研究的画面。 那要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不害怕? 沈兰平静地说:“怕什么,我解剖过的尸体都是完整下葬的,比在乱葬岗被野兽分尸强。” 她在死者紧闭的口腔里夹出了一块没完全烧完的布,这大概就是死者无法呼救的原因。 “可以确定是他杀无疑。”沈兰肯定地说。 萧寂用镊子夹起那小块布料,看着有些像女子用的手帕,不过这东西太常见,也许是凶手在汀香园里随手拿的。 沈兰取了一把刀轻轻刮下一点灰炭,露出被烧焦的骨骼。 “尸体被焚烧的时间很长,正常建筑物起火到熄灭时间不会太长,不足以把尸体烧成这种状态。” “所以呢?” “所以,这人身上被泼了助燃物,比如说白酒,比如说桐油之类的。” 沈兰用卷尺量了一下焦尸的身高,记录后说:“虽然烧焦后尸体会缩水,但大致能推测出他身前的身高在八尺一。” 萧寂眼睛陡然变亮,这推测也太厉害了。 “可有依据?” 沈兰不好跟他说这依据是从课本上得来的,试探着问:“要不找一具尸体烧烧看?” 萧寂立即表示拒绝。 “不用了,我信你。” 沈兰笑了笑,掀开了第二具尸体的白布。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官府说死的是余源望和他的两名小厮?” “是。” “可这是一具女尸。” 萧寂下意识往尸体的胸部看去,尸体烧得太久,几乎没有皮肉组织的存在,很难看出是男是女。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看髋骨。”沈兰简单解释了一下:“女性,尤其是生育过的女性,髋骨比未婚未育的女性宽很多。” 随风好奇地问:“按理来说,官府肯定是核对过余府的失踪人口后才确定身份的,为何会搞错?” “有两种可能,一是其中一人并非余府的,而真正的凶手逃走了,所以有一换一,才正好对得上。 另一种可能,余府有人说谎。” 沈兰回想起那门房和丫鬟的口供,下意识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去问问余府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要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需要自上而下执行。” 沈兰验完这具女尸后得出结论:“死者是女性,且生过孩子,年纪应该不会太大,身高七尺五左右。 可惜我们没有勘验现场,女子大多数都会佩戴首饰钗环,金银是烧不掉的,可以从这些东西推测死者的身份。” 萧寂把沈兰的验尸结论一一记录下来,沉声说:“有这份笔录,严推官会好好查的。” 看来这余府的火,也不是随便烧起来的。 随风一直盯着时辰,见沈兰验完,催促道:“咱们该回去了,否则很容易被发现。” 三人离开义庄,在车上讨论案情。 沈兰闭上眼睛,回忆着她站在汀香园外听到的,看到的。 “只隔着一堵墙,有人高喊:走水了……那人声音略带苍老,应该是上了年纪的人。 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闻着就是普通木材的焦味,耳边有凌乱的脚步声,应该是惊动了很多人……” 萧寂低声说:“你当时没进去是对的。” 否则身在案发现场,再多解释都是无用的。 沈兰苦笑:“可惜,我无法证明自己没进过汀香园。” 萧寂安慰道:“我让付清衍去街上问问,也许那天夜里有人见过你,只要对方能记得时辰,就好办了。” 沈兰再次道谢,他们能为她奔波至此,这份恩情让她铭记于心。 “听严推官的意思,汀香园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余源望肯定也不是第一次在那招待客人,这余源望定是个好色之徒。” 随风在外头说:“属下无意间听见宋公子骂余大人死得好,说他满脑肥肠、玩得花。” 沈兰和萧寂对视一眼。 看清萧寂眼里的担忧,沈兰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我……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她有想过,余源望大概是冲着她的美色来的,但她当时很自信,觉得自己应付得了。 萧寂不赞同地看着她,“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竟敢深夜赴约,那可是余府!” 就算沈兰是高手,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对方还可以下毒、下药,她防范得了吗? “也不算是深夜。”沈兰弱弱地解释。 “哼。”萧寂转过头去,不理她。 到了府衙,还是随风送沈兰回房间,一路上也没遇到官差,很顺利。 沈兰躺在床上,想着萧寂的谴责和担忧,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第八十五章 余府纵火案6 三具尸体中有一具女尸,这个发现让严推官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以为是萧寂验的尸,丝毫没有怀疑这份笔录的真实性。 毕竟萧寂破案的能力是出了名的。 听说他离开建州时,刚破了一起灭门大案,前后才用了几天时间,这份业绩无论走到哪都是值得夸耀的。 严推官带着人到余府重新核对名单。 大户人家用的下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在官府有备案。 经这么一查,严推官发现,死的三人中,除了余大人和他的贴身小厮,另外一人并无记录。 他面色凝重地问余夫人:“夫人若是不肯配合,那余大人的死因怕是永远也查不出来了。” 余夫人年近四十,哪怕注重保养也已经是个面相愁苦的中年妇人。 “严大人这话有意思了,什么叫我不配合?我可是听说,严大人已经抓了疑犯,却迟迟不定罪,该不会是想包庇她吧?” “夫人是指沈姑娘?” “呵,不过一名贱婢,人尽可夫!算哪门子姑娘?”余夫人刻薄地反驳他。 严推官不理她,自顾自地问:“沈姑娘初次来余府,先不提她进没进过汀香园,就算进了,她哪来的作案工具? 死的三人中,其中一名小厮被绑,另一名女尸身份不明,还有余大人,他身强力壮,凭一个姑娘能制服三个人并且浇油烧尸?” “谁知道,也许那贱婢是狐狸精变的,有法术呢?”余夫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荒谬!” 严推官之前还很同情余夫人,可如今再入余府,却发现这位并不像刚死了丈夫。 余府的灵堂是摆了,上门吊唁的客人却不多。 当然,这与余大人死得蹊跷有关。 他死相难看,早早就封棺了,因此客人来了也只是上柱香就走。 按照流程,可能都等不到停灵七日就会送去下葬。 严推官想起萧大人来时的交代,让他说服余夫人开棺验尸,顿时觉得头发如牛。 严推官咳嗽一声,苦口婆心地说:“夫人,余大人死的那日是夜里,仵作可能没看仔细,如今发现一具尸体是女尸,说不定余大人的尸体也有误,不如让仵作再看一眼,如何?” 余夫人翻了个白眼,“不用,我自己的丈夫,化成灰我也认得。” 严推官无可奈何。 余夫人起身说:“严大人也不用在余府查了,我知道我家老爷确实养了一名妓子在汀香园,其余的我就不知情了……来人,送客!” 严推官神色凝重地走出余府。 他打发人去查那妓子的身份,然后命人私下查一查余大人夫妻的感情。 回到衙门,见萧寂端坐在厅堂里喝茶,他忙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他。 多个人参谋,也许能早日找到突破口。 “其实还有几个地方可以入手,严大人可以试一试。” 严推官谦虚地说:“请萧大人指教!” “第一,桐油的来源,起火时不仅尸体上浇了油,屋子内外肯定也浇了,才会导致火势难以扑灭。 如此大的用量,余府难道没有记录? 第二,那门房和丫鬟串供是受何人指使? 第三,谁有杀人动机?为钱为利还是为情?” 这三个方向如果都能查出点什么,那就可以证明此案与沈兰无关了。 当天下午,严推官提审了门房和丫鬟,重刑之下,门房先招了。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是春彩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夫人最厌恶老爷招惹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如果能让那女子受些教训,夫人一高兴,就会答应我和春彩的亲事。” 严推官火冒三丈,“涉及人命案,你们竟如此轻狂,加害无辜女子,良心何在?” 门房哭诉道:“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宽恕!” 春彩刚受了夹板之苦,疼得满头大汗。 听到门房的话,啐了他一口,“胆小鬼!就你这样的东西,还以为我能看得上你?” 她冷笑一声,然后对严推官说:“大人要杀就杀,我没说谎!” 严推官重重拍了下板子,怒喝道:“你一个小小丫鬟,竟敢在本官面前公然撒谎,好大的胆子!” 他又命衙役打了她二十大板。 才十板过去,小丫鬟终于受不住了。 她趴在板凳上,气若游丝地说道:“大人……我说了也是死……我……我的家人……都得死!” “如果本官保证,一定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呢?” “呵呵……大人拿什么保证?” 严推官第一次被犯人如此看轻,面色不悦。 他吩咐衙役,“去把春彩的家人都带来,就说本官还有话要问。” “是。”衙役领命而去。 “等见到我的家人,我自会说的。”春彩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逼问也不肯开口了。 严推官以为事情很好解决,可衙役去而复返,却没有把人带来。 “怎么回事?人呢?” “启禀大人,春彩的家人……都失踪了。” 春彩早有所料,并不意外的样子。 她面露哀色,两行眼泪落下,甚是可怜。 沈兰和萧寂坐在后堂听完了全程。 看来,这场火灾并不简单,对方也不是突然作案,而是早有预谋。 也许沈兰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正好让对方想到把罪名推到她身上。 而在余府能有如此能耐的人,除了余夫人,沈兰不做第二人想。 只是,她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第二天,随风比官府更早一步查到了余府的阴私。 随风还是从宋家大公子的小厮那打听来的消息,真假不知,但起码是条线索。 “那小厮说,余大人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往家里带的妓子就不少,夫妻不和已经很多年了。 余大人不止一次在外扬言要休妻。 但余夫人的娘家是江州望族,他这通判之位还是岳家帮他谋到的,因此余大人在家中不敢违逆夫人。 属下以为,正常女子会杀夫,要么是在外奸情败露,要么是余大人做了什么让余夫人忍无可忍了。” 这世道,女子但凡过得下去,有几个会杀了自己的枕边人? 以余源望那糟糕的名声,还真有可能是做了什么让余夫人受不了的事情。 第八十六章 余府纵火案7 谁想没有想到,当天夜里,埋伏在余府的衙役竟然抓到了余夫人和一名男子幽会。 严推官匆匆忙忙穿好官服过去,发现被绑的奸夫竟然是余府的管家。 消息传到萧寂耳中,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太快了,竟然这么容易就抓了个现形! 严推官派人来请萧寂,言语中透着崇拜。 “萧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您查案的方向果然是对的,还好听了您的指点,派了衙役在余府内外埋伏,果然有所收获!” 萧寂提醒他:“但这也只能证明余夫人有外情,并不足以证明余大人是他们杀的。” “萧大人不懂,那管家是余夫人的陪房,早恨余大人入骨。 余府的管事也交代了,说上个月府里采买了两桶桐油,就是管家吩咐的。” 严推官兴奋地走来走去。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成就感。 这样的案子,从前他一个月能破已经算快的了。 如今才过去几天啊? 而且还是在有人故意做假证的前提下,还好他没有立即判了那沈姑娘。 他急忙让人去把余夫人和管家抓来府衙审问。 萧寂一时间也说不好哪里不对。 也许就跟上次吴府的案子一样,太过顺利,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这个案子他从头跟到尾,目前为止也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依旧坐在后堂旁听,这次不仅沈兰在,宋知府也来了。 宋知府瞥了一眼沈兰,对萧寂说:“你年纪轻,不懂官场险恶,尤其是到了京城后,一定要多加约束府中下人,否则很容易被牵连。” 萧寂应道:“伯父说的是,以后我会加强防范的。” 严推官的声音传入后堂,“堂下跪着的可是王氏和钟管家?” 余夫人没说话,钟管家激动地说:“大人明察,老奴与夫人之间绝对是清白的!” “哦?那你二人为何深夜暗中相会?” 在自己家中,余夫人有很多机会见管家,为何要选择半夜和他说话呢? 沈兰心中暗忖:这二人之间肯定是有点小秘密的。 但她和萧寂想的一样,这些不足以作为杀害余源望几人的证据。 钟管家努力辩解,可到头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说,他去找夫人商议出殡之事。 出殡自然是大事,但也是正经事,完全没必要避人耳目,深夜探讨。 何况余大人还有两儿两女,这样的大事不可能跳过儿女和一个管家商讨。 “啪” 严推官制止了钟管家的辩解,质问道:“那桐油如何解释?” “家中二公子马上就要娶妻了,因此老奴才买了桐油,准备将府中上下修葺一番。” “但你购买的桐油却成了余大人的催命符,难不成你要说,是凶手偷走了你买的桐油?” 管家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桐油一直放在库房中,什么时候丢失的,老奴也不清楚。” 严推官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心虚!还不快从实招来!” 管家把额头都磕破了,直喊冤枉。 “那你们又要如何解释教唆春彩做假证一事?” 严推官把矛头对准余夫人,“是余夫人将春彩的家人带走了吧?” 余夫人微微颔首,“是我。” 她声音平静地说:“那天夜里,门房说有个姑娘会来找老爷,老爷让他带去汀香园。 我心想,又不知是那座勾栏里出来的贱胚子,我也懒得管。 但后来汀香园失火,老爷被烧死了,我便让春彩交代门房几句。” “就这几句,你却差点毁了一个清白姑娘!” 余夫人眼神轻蔑地说:“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死了就当给我家老爷陪葬。” 沈兰听到这话,脸上露出苦笑。 她确实有不对的地方,至少,她让余夫人误以为她是想勾引余大人的轻浮女子。 “春彩的家人呢?” “在我陪嫁的庄子上。”余夫人并无隐瞒。 但严推官从她的种种劣迹中,已经对她失去了信任。 严推官打算用刑,派了人到后堂请示宋知府。 宋知府把问题抛给萧寂,“贤侄以为如何?该用刑吗?” 萧寂不太赞同,“那钟管家年纪大了,恐怕经不起打,余夫人毕竟身份不一般。” “可这案子眼看就要查个水落石出了,此时不用刑,他们不肯招啊。”宋知府头疼地说。 在他治下,死了一名六品官员,他今年年底的考核是过不了了。 但如果能迅速破案,或许能让吏部轻拿轻放。 萧寂摇头说:“严大人尚未查出那名女尸的身份,且她生过孩子,那孩子呢?还有许多谜题未解开。” 宋知府只好作罢,让严推官先将二人收押,等找到其他证据再审。 沈兰可以离开了。 严推官亲自送他们出衙门,并对沈兰表示歉意。 “冤枉了沈姑娘,本官甚是不安,一点小心意,就当作补偿。”严推官给沈兰递了一个盒子。 沈兰没接,“大人言重了,您也是按章程办事,是民女行事不妥当才给了对方机会。” 严推官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萧寂按住沈兰的手,说:“既然是严大人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沈兰在这个案子上也是有功的,这点谢礼她担得起。 等回到宋府客院,萱儿飞快地跑出来,紧紧挂在沈兰身上。 她带着哭腔说:“姐姐终于回来了,萱儿真是太没用了!” 沈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打趣道:“萱儿是不是瘦了?想我想瘦的吗?” 萱儿用力点头。 这几日,别人都在帮忙,只有她,什么也做不了,蓝萱儿再一次体会到了无力感。 上一次,还是她爹将她卖给刘庄头的时候。 沈兰笑着问她:“给我准备了火盆和柚子水了吗?” “嗯,都备齐了,姐姐快去去晦气。” 沈兰牵着她的手跨过火盆,又用柚子叶沾水清扫全身,然后才进入屋子。 宋府的下人送来吃食和新的衣裳,那衣裳也不再是丫鬟的款式。 想来,萧寂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让宋府的人都认定她不是普通的丫鬟了。 她有些愧疚,总觉得连累了萧寂的名声。 “萧大人,江州虽然离汴京很远,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由我写信向赵姑娘说明前因后果,以免她误会。” 第八十七章 余府纵火案8 萧寂还没想到这一块。 他没有事事向未婚妻报备的习惯。 但沈兰的顾虑也有道理,若是让对方误会,也许会让亲事突生波折。 “还是我来写信吧。”萧寂决定亲自执笔。 “好。” 付清衍插在二人中间说:“先不提那个,赵姑娘我见过,知书达理,最明事理,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咱们今日是不是应该不醉不归,庆祝沈姑娘安然归来?” 他已经买好了酒,就等着大家一起喝。 “这酒还是宋大公子介绍的酒家,听说特别香醇。” 萧寂疑惑地看着他,“你何时跟宋琅芳这般要好了?” “就这两日,与他一起出去了几回,我才发现宋公子也是个有趣的人。” “他带你去花楼了?”萧寂沉下脸问。 他可没忘记,付清衍是怎么离家出走,又是怎么命悬一线的。 “没有没有,我怎敢在这种时候去喝花酒?”付清衍举手保证。 沈兰见他被萧寂管得服服帖帖的,顿时觉得,这位世子爷若是能一直在萧寂的管教下,或许真能改变。 她说:“我今夜还有些事,改日再与付公子畅饮。” 她回房换了衣裳,然后提着食盒出来。 萧寂双手抱胸靠在门外等她。 见她一身白衣,露出一抹沉思。 “要去哪儿?” 沈兰乖巧地回答:“正要跟大人禀报,我想去牢里探望余夫人。” “就不怕她打你?” “她打不过我,而且,我也不是去激怒她的。” 萧寂解下腰间的荷包丢给她,“拿着,打点狱卒用。” 沈兰感激不尽,“欠萧大人良多,就当是我预支下个月的工钱。” 也是她运气好碰到大方的老板,工钱总是提前支。 然而萧寂却说:“这些就当是你教导付清衍的报酬。” 沈兰发现,他总能找到各种名目给自己发钱。 员工大概都喜欢这样的老板。 沈兰囊中羞涩,也高尚不起来,只好拿着钱在心里多念了几遍萧寂的好。 并且暗暗决定,一定要把付清衍的成绩提上去。 到了大牢,狱卒听说是来探望余夫人的,客客气气地放沈兰进去。 毕竟余夫人还未定罪,余府也给足了银钱,让善待余夫人。 沈兰提着食盒进去,看到余夫人正坐在屋子里看书,安静又祥和。 她没有真正见过余夫人,想象中的她,应该是脾气暴躁,安静不下来的。 余夫人抬头,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脸。 她应该常年皱眉,所以额头上的川字纹格外明显。 看到沈兰,她露出疑惑,紧接着眼神转冷,丢开书籍。 “你是沈兰吧?”余夫人冷冷地开口。 沈兰放下食盒,把食物一一取出来摆在桌上。 “余夫人好眼力,是我。”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还是来报仇?” 沈兰坐在余夫人对面,指着自己的脸问:“余夫人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了吗?像嘲笑吗?” “惺惺作态。” 沈兰一点不生气。 毕竟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她确实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嘲笑余夫人。 但没必要。 “余夫人嫁给余大人很多年了吧?可曾后悔过?” “这与你无关。” “严大人会认定您是凶手,大概率也是因为您夫妻不和,可我知道,您不可能是凶手。” 余夫人嗤笑道:“还用不着你一个婢女来操心本夫人的事。” “操心谈不上,就是想和余夫人做一笔交易。” “凭什么?就凭你是萧寂的房中人?” “当然不是,就凭我可以帮余夫人走出这里。” “哦?好大的能耐啊,说来本夫人听听。”余夫人露出轻蔑的笑容,显然是不信她的。 沈兰也不急,给她倒了一杯茶,“夫人以为自己能摆脱困境吗?” “无所谓。”余夫人淡定的很,她不怕死。 “外人都说,余夫人对余大人已经没有感情了,连丧事都不好好办,其实在我看来,余夫人这是哀莫大于心死。” 余夫人动容,她强忍着不让眼泪决堤。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听人说,当年余大人游学至江州,与夫人一见钟情,夫人违逆长辈的意愿,一心一意要嫁给他,宁愿跟着他到青木县那样的小地方吃苦,这份感情怎么可能不深呢?” 余夫人陷入回忆中。 年轻时,谁不是轰轰烈烈地爱过呢? 她宁愿与家人决裂,也要嫁给余源望,芳华之年,困守在青木县那块小小的地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内宅。 她,甘之如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好像是来到江州之后。 他升官了,身边附庸的人变多了,给他送女人的也不少,他开始流连外面的花丛,放弃了家里已经年老色衰的发妻。 沈兰轻声说:“外人都说,余大人能调任江州通判,是您娘家出的力,但我猜,这应该不是事实。” 余夫人愤恨地说:“我娘家早与我决裂,怎会帮他?外人越那样说,他就越生气,也越不愿与我说话,他总觉得我看不起他。” 余夫人苦笑起来,“明明是他变了心,是他厌倦了我,却总要从我身上找借口,男人啊,死要面子罢了。” 沈兰叹气:“余大人自尊心强,来到江州后,不管是面对外人的调侃,还是您娘家人的无视,都让他无地自容。 于是他开始在妓子身上寻找欢乐,她们小鸟依人,在他面前永远臣服于他。 说白了,这不过就是小人得志后的轻狂自傲罢了,您一开始就看错了他。” 余夫人不解地问:“可他从前对我百依百顺,我们也有过恩爱日子,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假不了,但人心会变。” “所以,你去找他是为了什么?想要钱还是想要名分?” “都不是,我找余大人是为了问一件事,一件十年前的旧事。” 沈兰说回刚才的话题,“十年前,余大人还是青木县县丞,在刘大人手下做事,刘大人如今高升为户部侍郎,他要帮余大人轻而易举。” “你居然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为何而来?” “十年前,瘟疫横行,古里镇毁于一旦,这一切都是刘县令一手造成的,那余县丞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八十八章 余府纵火案9 沈兰靠近余夫人,盯着她的双眼:“我去余府,就是想问问余大人,他手里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能威胁刘恩贵的证据。” 余夫人心惊,忙后退一步。 “你……你是古里镇的?这……这怎么可能?”那座小镇,不可能还有人活着。 “看来夫人也知道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余夫人急忙否认。 “您怕什么呢,余大人都死了,甚至有可能就是被某些人灭口的,您就算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事的。” 余夫人用力摇头,双手紧紧拽着裙子,肉眼可见的紧张。 沈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余夫人不肯相告,那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了。” 她站起身,还未转身,余夫人喊住她:“你说我夫君有可能是被刘恩贵灭口的?” “难道不可能吗?” 余夫人想了想,她其实不知道余源望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要不要紧,但他升官确实是走了刘恩贵的路子。 她一直以为他是刘恩贵的心腹。 直到一次他酒醉,透露了一点当年的事情,她才知道,当年刘恩贵瞒着他做了一些事。 “余夫人如果愿意信我,可以把东西给我,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与余家无关。” 沈兰也不愿意牵连无辜,余源望当年应该只是一个配角,做不了主。 余夫人捏着捏手指,然后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沈兰记下,对她行了一礼。 “夫人的恩情,沈兰铭记于心。” “被烧死的那具女尸,是这些年老爷养着的外室,她生过一个儿子,但两岁时没了,她栽赃是我害死了她的儿子,老爷也因此彻底与我闹翻。 后来我就不管他们了,老爷把她接回来养在汀香园,听说他们被烧死的时候,我竟然有一丝窃喜。 我觉得这是天道的惩罚,他当年发过毒誓的,如今遭报应了,真是痛快啊!” 余夫人又哭又笑,对沈兰说:“无所谓他是怎么死的,是灭口也好,报仇也罢,他死了,我才有真正的安宁。” 沈兰听懂了。 爱是存在的,但那是对过去的余大人。 有些人,死了才能永存。 “那具女尸,官府要查出她的身份只是迟早的问题,夫人没有错,不用自责。” 余夫人摆了摆手,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沈兰离开后,在大牢外看到了随风,不可否认,这一刻看到有人在等自己,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随风无奈地说:“大人让我跟着你。” 沈兰笑道:“那我接下来要去余府偷东西,你也跟吗?” 随风翻了个白眼,“你咋不上天呢?” 沈兰走在前头,看她去的方向果然是余府,随风急忙追了上去。 “偷东西犯法,你要知法犯法吗?” “嗯。” “我不包庇罪犯。”随风黑着脸说。 沈兰点头,“好,一会儿我主动将罪证送到萧大人手上。” 到了余府外,时候已经不早了。 余大人的死,余夫人和钟管家被抓,让余府陷入沉寂。 门口的白灯笼和白幡让这座府邸更显凋零。 “从哪儿进?”随风问她。 沈兰带着他走到余府侧门,从这里进去就是被烧毁的汀香园。 这个地方从前就没什么下人来,现在更是连只野猫都没有。 沈兰记得余夫人给的位置,在余府摸索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随风一路不说话,她快他也快,她慢她也慢,一直跟在她身后。 然后他发现,这位姑娘不仅轻功了得,躲人的技术也是一流的。 他甚至怀疑,沈兰从前是不是从事惯盗这个职业。 等拿到东西,沈兰来不及细看,带着随风摸出余府,不曾惊动任何人。 随风夸赞道:“沈姑娘真没想过,靠自己这身本领发大财吗?” 这要是往有钱人府上摸去,一晚上就能暴富。 沈兰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呵。”要不是他刚从余府出来,恐怕就要信了沈兰的话。 回到宋府,萧寂还燃着灯等他们。 看到随风那便秘一样的表情,萧寂把目光投向沈兰。 随风拱手说:“大人,属下先回房了。” 屋里只剩下沈兰和萧寂,后者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沈兰把怀里的纸包取出来放在萧寂面前,“刚从余府取来的,我还没有看过,先给大人过目。” 萧寂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萧寂把东西推过去,“你先看吧,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给我看。” 沈兰其实也不确定里面是不是她需要的,几乎是颤抖地揭开油纸,露出了里面的一本书。 是一本很普通的诗集。 但这诗集能被这样珍重地藏着,绝不普通。 沈兰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有些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将这些字摘抄了出来,变成了一句话。 “贵人身体抱恙,沈家藏有药方,务必取来。” 沈兰的笔掉在地上。 她木然地坐着,脑海里前前后后地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有人想要沈家藏着的药方,什么药方如此重要?那个贵人又是谁? 萧寂把沈兰写字的纸张烧了,又把那本诗集包好,“这东西先放我这里保管。” 沈兰嘴角动了动,想说,这东西不安全,也许会给他带来灾祸。 但萧寂选择这样做,就是为了保护她。 “大人不想问什么吗?” “不用问,该知道的我都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会选择不知道。” 沈兰晕乎乎地回房,坐在床边还在想,沈家有珍藏的宝贝药方吗? 她当年也接触过沈家的医术,她原本是想继承沈家的医术的,长大了当个女医生。 毕竟这时代,法医实在没前途。 她也见过沈家的独家药方,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厚厚的一本,每一代人都会更新添加。 那是她认为沈家最有价值的东西。 除了这些,难不成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吴老爷,莫名其妙的大屠杀,以及刘恩贵不同寻常的升迁之路,这些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如果说,刘恩贵当真从沈家拿走了什么药方,那他会为了这东西屠杀整座小镇吗? 那是多么丧心病狂啊! 第八十九章 余府纵火案10 这一夜注定难眠。 沈兰一早起来,在院子里练拳,如今她的老底也露的差不多了,许多事情可以不用藏着了。 最惊讶的竟然不是萱儿,而是付清衍。 他咬着牙刷跑出来看沈兰打拳,眼睛瞪大比铜铃还大。 “呸……沈姑娘会武功?” 萧寂收回落在沈兰身上的目光,敲了敲他的脑袋,“文武双全,懂?” 付清衍愣愣地点头,然后不知道是自尊心受创,还是激发起了他的斗志,连早饭都没吃,抱着书看书去了。 萧寂挽起衣袖走过去,挑眉问:“过几招如何?” 沈兰也想探探他的底,便点头答应了。 “点到为止。” “这是当然。” 二人互相抱拳礼让,摆出姿势,眼神一变,同时出招。 萧寂平日里练的拳都以养身健体为主,以柔制刚,可要伤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沈兰平日里练拳以军体拳为主,没什么花招,重在实用。 一柔一刚,在懂行的人眼里都看得出来,沈兰的拳法更刚猛有力。 格斗虽然不是她的长项,可她懂人体的薄弱点,若有心伤人,事半功倍。 只是到底经验不足,才与萧寂打了个平分秋色。 萧寂收招,揉着被打痛的双手,甘拜下风。 毕竟他占了年纪和体型上的优势,且对方还是留了几分余地的。 “去换身衣裳,带你去个地方。”萧寂背着手走进屋。 沈兰没多问,去换了一身日常穿的衣裙,梳着丫鬟的双丫髻就跟出去了。 到了街上,她见萧寂先在珍宝阁买了一幅画,就猜到他今天应该要去拜访某个大人物。 她以为会是隐士的大文豪,或者是致仕的朝廷高官。 没想到萧寂带她去敲开了一家普普通通农户的家门。 说普通也不对,这户人家住在府城里,在河边占了一大块地,有前庭后院,茅屋两座,看不出丝毫的贫苦气息。 院门打开,一个小男孩抬头问他们:“你们找谁?” 萧寂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我们来拜访榕山居士。” 小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或许见他们俊男美女,客客气气地问:“你们认识我阿爷吗?” “见了就认识了。” 沈兰不知道榕山居士是谁,但能让萧寂亲自来拜访,肯定有来头。 “我阿爷不在家。” 萧寂不知道信没信,问他:“那我们能进去等他吗?” “不行,阿爷交代过,不让陌生人进门。” 才说话间,后头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人家走过来,大声囔囔着:“乖孙,快出来帮忙提东西。” 沈兰转身,见到了这位榕山居士,第一反应是,萧寂找错人了吧?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形象,穿着布衣,挽着裤脚,一边扛着锄头,一边提着水桶。 小男孩跑出去,探头看着水桶里的螺蛳,高兴地说:“太好了,这么多螺蛳能吃好几天了。” 爷孙俩直接无视了萧寂和沈兰,走进了庭院中。 萧寂咳嗽一声,“在下萧寂,来拜访榕山先生。” 老人家瞥了他一眼,“我不认识你。” “是,在下从建州过来,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望。” 对方原本不想搭理,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指着沈兰问:“你会做饭吗?” 沈兰点头,“会一些。” “真下过厨?”老人家表示怀疑。 毕竟沈兰长得白净,又跟在萧寂这样的公子哥身边,瞧着就不是干粗活的。 沈兰伸出双手,告诉他:“我有十年厨师经验。” 老人家诧异地问:“你才几岁?难不成很小就在厨房做烧火丫头了?” “差不多吧,老先生要吃我做的饭?” “你们来做客,总要吃饭吧,但我不会做,我孙子更不会做。” 沈兰很想问,那你们平日里吃什么? 她觉得这事不难。 主要是,这能帮到萧寂,做几道菜实在不算什么。 “好,厨房在哪,食材够吗?等我半个时辰。”她挽起袖子走进去。 小男孩把她带进厨房。 沈兰以为这户人家就爷孙俩肯定吃的简单,没想到厨房很大,食材丰富的很,甚至还有江州不常见的野味。 “这些都是你阿爷买来的?”沈兰诧异地问小男孩。 “大部分是别人送来的。” 沈兰心想:榕山居士到底是哪位大人物?看样子是真的挺出名的。 萧寂客气有礼地给榕山居士作揖:“老先生不请晚辈进去坐坐吗?” “哼,不请自来的客人,我不是很欢迎。” “晚辈来都来了,不如陪先生手谈一局?” 榕山居士背着手走到茅草亭子里坐下,小男孩利索地摆上棋盘。 萧寂随手将重金买来的字画交给小男孩,然后坐在榕山居士对面。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棋局,毕竟萧寂的棋艺不差。 可谁知才下到中盘,老先生就被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勾引了心神,无心下棋了。 “这丫头在做什么菜,怎么这么香?”他频繁地往厨房看去,却又不好意思去问。 萧寂只吃过一次沈兰做的食物,对她的厨艺充满信心。 但他以为沈兰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吃食,可闻着味道可一点不像是简单的样子。 他好笑地问:“先生,棋还下吗?” “不下不下,等吃过饭再下。”老先生跑去地窖里搬酒坛。 他存了多年的好酒,今日很适合拿出来配下酒菜。 小男孩跑去厨房帮忙,被沈兰喂了一口炸好的荔枝肉,顿时眉开眼笑,舍不得出去了。 “会端菜吗?”沈兰问他。 “会。” “小心些,把做好的菜端上桌,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炸鸡。” 小男孩不知道炸鸡什么味儿,但用油炸过的食物都好吃。 他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回头笑着对沈兰说:“漂亮姐姐,我叫杨风。” 沈兰还没来得及问他是哪个字,就见他端着菜跑走了。 榕山居士姓杨,名孑,他自己给自己改的字,意思为孑然一身。 沈兰以为他是江州人,除了特意给杨风做的一道荔枝肉,其他都是辣菜。 她做了五菜一汤,有油浸鲈鱼、辣子鸡、辣炒田螺,以及一盘腊肉炒茼蒿。 结果老先生最喜欢的居然也是这道荔枝肉,其他菜也喜欢,只是看出口味偏甜。 “怪了,我怎么还闻到了不同的猪肉香味?”老先生闻了闻,发现味道来源于厨房。 “丫头,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好吃的没端上来?” 沈兰解释道:“还有一道东坡肉在砂锅里焖,时间太短,您留着晚上吃吧。” 第九十章 余府纵火案11 吃完饭,老先生跑去厨房看那道东坡肉。 这道菜一般人可做不好,可沈兰讲究吃,对东坡肉这道菜颇有研究。 盖好锅盖,老先生心满意足地出去,对二人说:“说吧,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榕山居士的画作举世闻名,乃是当今大羲王朝最出名的画师。 可他在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萧寂也是从宋知府那得知他的住处。 “今日来拜访,是想询问先生一件事。” 老先生面露诧异,“来问事情,不是来求字画的?” 来寻他的人很多,哪怕他已经低调的形同农夫,可架不住有些人消息灵通。 他的字画千金难求,也不卖,全凭心情送。 他今日心情好,本来只要萧寂开口,他可以给他作一幅画。 萧寂摇头,“萧某不是那等高雅之人,先生的字画是绝品,在下配不上欣赏。” 榕山居士先是一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小子,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你居然嫌我的字画不好!” 什么配不上欣赏,无非就是不想欣赏而已。 他拍拍屁股坐下,笑着说:“好,无论你今日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 “我记得先生有一幅名作《青木山水》,可是在青木县画的?” “是啊,为了那幅画,我可是游览了整个青木县。” 沈兰听到“青木县”三个字,慢慢走到他们身旁。 她大概明白萧寂的来意了,可会有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吗? “我记得那幅画作的落款之年是鸿元八年,先生您那一年都在青木县?” “怎么?难不成我在青木县捡到的孩子,父母找上门来了?” 老先生看向孙子杨风,这孩子是他从青木县捡回来的孩子。 “不是,是想问问,老先生还记得古里镇这个地方吗?” “一个小镇,若无特别风光,我哪会记得?” 沈兰在一旁着急地说:“不是的,古里镇外有一条小河,那条河从山上倾泻而下,有着极美的瀑布。” 老先生顿了顿,突然起身回屋,从一堆作品中翻出了一幅画。 他展开给沈兰看,“你说的是这个地方?” 沈兰一眼就愣住了。 是她的家乡,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 她眼眶湿润,伸手抚摸着画里的小镇。 好写实的一幅画。 那一座座宅院,一片片良田,田里有耕作的农夫,田边有玩耍的孩童,河里有捞鱼的小孩,街道上也有行走的百姓。 沈兰甚至找到了沈家药铺,他把沈家药铺的招牌画出来了。 虽然没有字,可那招牌是她小时候设计的,家里人一致通过,后来就让绣娘绣出来挂在了铺子外。 “古里镇啊,可惜了……”老先生叹气道。 沈兰的视线舍不得从画作中挪开,听到他的话,猛然抬头,“老先生这话何意?”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那年我在青木县采风,初见这座小镇就极喜欢,画下了这幅画。 后来我走遍了青木县,还想回去小镇看一眼,谁知道……哎,那地方已经毁了。” 他看出沈兰的异状,好奇地问:“丫头,你是古里镇人?” “我是。”沈兰点头承认。 “那你是幸运的,那座小镇活下来的人恐怕都没有一只手的手指多。” “您还知道其他消息吗?” 萧寂带她来这里,想必也是知道一些事的。 老先生回忆着,平静地说:“我从不参与官场的事,那一年在青木县,刘县令三番四次来拜访老夫,想求一个字,一个‘寿’字,但我没同意。 因着这件事,他曾把我拘在官府好几日,后来因为我不肯写,他也只能把我放了。” 沈兰期待地问:“您在官府时可曾听他提起过古里镇?” 她心里疑惑的很,那时候青木县又是洪涝又是瘟疫的,刘恩贵怎么还有闲情逸致讨要字画? “寿”字,那是要送给谁的呢? 看他如此重视,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老先生没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要不是那地方他有印象,早忘了十年前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能想起一些事的。 他说:“老夫记得,当时刘县令接待了一个特别的人,说是他恩师派来的人,官架子极大,我就是看他们不爽才不肯答应写字的。” 萧寂不知道刘恩贵的恩师是谁,但这不难查。 “那时候古里镇瘟疫横行,您怎么还会想到去那里?” 老先生摇头:“你不懂,人生百态才是入画的最佳风景,瘟疫后的小镇和瘟疫前的小镇,那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想把它画下来。” 他感慨道:“可惜,后来那幅画我觉得不吉利给烧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看淡了名利,决定隐居度日。” 萧寂看到的只是十年后的荒野,他无法想象,刚被毁掉时,古里镇是何等惨状! 假如沈兰是从那样的地狱中逃出来的孩子,那她八岁捡尸体,解剖尸体,那就不足为奇了。 因为,她见过更可怕的事情。 “杨老先生,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卖给我也行。”沈兰不舍得将画还回去。 老先生冷哼一声,“我的画不卖。” 沈兰目光透着失望。 又听他说:“你今天做的菜很合我胃口,这样,你来给我做三天吃食,我把画免费送你。” 沈兰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老先生把萧寂带走,继续下没下完的棋。 沈兰把画收好,继续去厨房准备晚上的食材。 既然要付买画的报酬,她就得拿出点真本事。 除了那道还在焖的红烧肉,沈兰还准备煮三道菜,这次准备做闽菜。 把鸭汤炖下去,沈兰见还有时间,准备临摹一幅画。 她问杨风要了纸和笔,坐在院子里,把纸张铺在青石板上,开始作画。 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围着看沈兰作画。 “丫头,我把桌椅借给你,倒也不用这样……随性。” 沈兰头也不抬地说:“日光正好,院子里作画光线更好。” 她擅长素描,平日里用木炭做笔比较多,可木炭作画容易花,所以她也是学过用毛笔作画的。 萧寂没想到,她毛笔字写得差,作画却丝毫不差。 第九十一章 余府纵火案12 沈兰也在画古里镇。 她看似临摹,其实加入了许多自己的东西。 她笔下的古里镇,更加生动写实。 老先生摸着胡子频频点头:“下笔流畅,构图完整,写意又写实,丫头的画风别具一格。” 沈兰的画功肯定比不上榕山居士,但她的这幅画中,人物场景比榕山居士画得更加有生活气息,不是寥寥几笔的人物剪影,而是活生生的人一样。 榕山居士激动地问:“丫头,你擅长画人物吧?” 沈兰点头说:“确实对人体更了解一些。” “我年轻时最爱画美人图,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以前的画,你指点指点我。” 榕山居士顾不上沈兰还没画完,拉着她的胳膊去看他的藏品。 他一生画作无数,能被他珍藏起来的都是他引以为豪的佳作。 沈兰跟着他进画室,一眼就看见了覆盖一面墙的十二美人图。 美人燕瘦环肥,各有各的特色,当真让人眼前一亮。 “怎样?” 沈兰真心夸赞道:“老先生画工了得,每个美人都有各自的神韵,比晚辈强多了。” 沈兰毫不夸张地说,素描虽然可以把人画的很像,但论美感和神韵,还得是国画。 十二位美人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榕山居士却不太满意,“这样的画画多了,总觉得差点意思,可要创新却毫无章法。 今日见了你的画,我才知人外有人,我拜你为师可好?” 沈兰惊讶地摆手,“不可,老先生太谦虚了,晚辈怎可为师?” “技艺高低与年纪无关,与身份也无关,你在人物画技上就是比老夫强,我尊你为师有何不可?” 萧寂忙替沈兰解释:“老先生爱画如痴,看到不同的技法肯定心动,只是我们此行要上京,不会在江州久留。” 榕山居士激动地问:“她是你家丫鬟吗?你把她的卖身契给我怎样?你要多少画我都给你。” 萧寂正色说:“她不是萧家的丫鬟,她是我聘请的仵作。” “啥?仵作?”榕山居士一时没反应过来。 仵作是什么? 沈兰尴尬地解释:“晚辈确实是仵作,若老先生觉得晚辈的手不洁,晚辈这就告辞。” 榕山居士一生见人无数,笔下的人物也是各行各业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居然会是仵作。 “瞎说什么?干哪一行都是干,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比世间大多数女子都强。” 沈兰笑道:“老先生想学,我可以教你,正好要给老先生做三天饭,以您的悟性,三天足够了。” 沈兰在杨家住了下来,萧寂只好自己独自回去。 他也没想到,沈兰竟然有一手画画的本事。 再想到她的出身和背负的家仇,萧寂又极心疼她。 难怪魏老道长能同意她离开青木县,原来是知道她的心结,不得不支持。 当年古里镇如果真是被人为毁灭的,那此人哪怕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足以弥补罪孽。 他回到宋府,写了一封信回京,让家里人帮忙调查刘恩贵以及他的恩师。 宋府二姑娘宋雅莲,在那夜之后一直避着萧寂。 结果宋知府压根没提起这事,偶然与萧寂相遇,他也是守礼地避开。 这让宋雅莲心中极不是滋味。 “怎样?萧大人回来了吗?”宋雅莲问自己的贴身丫鬟。 小环高兴地点头:“小姐,萧大人回来了,而且他戴出去的那个丫鬟没一起回来。” 宋雅莲神色不悦地说:“提她做什么,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通房丫头而已。” “是是是,她怎么能和小姐比?不过我猜啊,萧大人可能是把她卖了。” 宋雅莲压住喜意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丫鬟上次入狱一事生气了?也是,那种不守规矩的丫鬟留着做什么?” 宋雅莲不得不承认,萧寂长得俊朗,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男子。 若能嫁给他为妻,以后谁还能看轻她? 庶女又如何?她哪一点比不上嫡出的姑娘? “你去厨房看看我命人熬的莲子汤好了没,好了就给萧公子送去。” 小环答应一声,赶紧跑去办事。 作为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将来肯定要陪嫁的,姑娘嫁得好,她的日子才能好。 她欢天喜地地去客院送糖水,以为萧大人能领会到二姑娘的心意。 她们二姑娘端庄貌美,才华横溢,和萧大人再般配不过了。 至于萧大人有未婚妻一事,小环自动忽略了。 她觉得,萧大人这样的男人,想要哪个女人都是轻而易举的,想换个未婚妻也不是难事。 可当她端着莲子汤去客院时,刚开始那位侍卫大人还高高兴兴地接过汤碗。 才听她说起是二姑娘送的,他立即放下脸把汤碗还了回来。 随风一本正经地说:“抱歉,不知是二姑娘的糖水,我家大人不喜欢甜食,还请拿回去。” 小环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他刚才明明说,大人正好口渴了。 随风解释道:“刚才是我记错了,请回。” “这是二姑娘的心意,你一个侍卫懂什么?还不快去禀报萧大人!” 随风放下脸,“你这小丫鬟好不懂事,我替我家大人做主怎么了?” “你这是以下犯上!” “哈?”这帽子是不是扣得太重了一些? 宋雅莲本来等着院外,听到争吵走过来,也听出了随风的意思。 她过来推了小环一把,对随风说:“抱歉,我家丫鬟太没礼貌了,她会错了我的意思,这甜汤是送给沈姑娘的,她刚从牢狱回来,需要好好进补。” 她正好试探一下,那丫鬟是不是真被送走了。 随风对宋府的小姐总归要客气些,退后一步回答:“多谢宋姑娘好意,沈姑娘不在府中。” 他也没解释,沈兰并未被投入监牢,而是在府衙住了几日。 “咦?她去哪儿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宋雅莲热情大方地说。 “没有遇到麻烦,只是去教人画画了,过几日就会回来。” 宋雅莲明显不信。 一个小丫鬟还能教人画画?该不会是被卖到烟花之地吧? 第九十二章 余府纵火案13 宋雅莲难掩喜色地说道:“这样啊,看不出来沈姑娘还擅长丹青之道,我也喜欢作画,要是能切磋一番就好了。” 小环面露不屑:“姑娘您可是师承江州最有名的文画师,怎可随意与一丫鬟切磋画技?” 随风本来是不想高调的,奈何有些人嘴脸太难看。 他轻飘飘地说:“我们沈姑娘虽然没有名师指导,但她可以指导名师。” “你……你这是侮辱谁呢?”小环气呼呼地质问。 她冷哼:“文画师可是我家老爷好不容易请回来的,要是知道你这么羞辱他,肯定得生气。” 随风耸肩,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他接受不了我也没办法。” 宋雅莲心里何尝不生气,但也不好惩罚萧寂的随从,脸上有些挂不住。 “好了小环,我们走吧,别自取其辱了。” 他要把一个通房丫鬟当宝贝,她何必自降身份与丫鬟相争? 过几日要是那丫鬟还能回来,她再来打脸不迟。 宋雅莲失望地看向院内,她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萧寂竟然面都没露。 他难道不想出来见自己一面吗? 宋雅莲带着小环离开,路上将莲子汤倒进了水沟里。 “姑娘,那个侍卫真是太讨厌了,他干嘛总是护着一个小丫鬟?” 宋雅莲面色阴沉,瞪了她一眼:“那姓沈的丫鬟貌美如花,男人见了自然要偏心。” “她哪能比得上姑娘您?” “你拿我和一个贱婢比?” 小环失言,急忙下跪认错:“奴婢错了,奴婢没别的意思。” “掌嘴二十。”宋雅莲气呼呼地离开,留下丫鬟跪在原地自掴。 萧寂在看随风今天查到的资料,有关于余源望这些年的风评和一些秘事。 有些隐秘的私事,在人死后反而好查许多。 死在汀香园的女子名燕妮,跟了余源望三四年,曾生过一子,几个月时夭折了。 余府的下人都说,老爷喜爱这外室胜过夫人,从不肯让夫人去汀香园找那外室的麻烦。 但夫人也真没去过,只当汀香园那位是死人。 汀香园失火那夜,余夫人照常抄了一遍佛经,和管事嬷嬷交代了第二日的事情就去休息了。 但那天夜里,有人看见钟管家鬼鬼祟祟地出了府,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人注意到。 他还是第一个发现汀香园失火的人。 这一点从门房的口供中也能被证实,他跑进汀香园时,确实看到钟管家在场,并且大喊。 “大人,这个钟管家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是余夫人陪房,对她忠心耿耿,他应该很清楚,余府离了余源望,几位少爷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所以,只要真心为余夫人好,钟管家都不可能杀余源望。 萧寂一时间也没找到线索,抬头问随风:“刚才在和谁争吵?” 随风一脸坏笑地打趣道:“大人,您的烂桃花又开了一朵。” 离了建州,本以为逃离了韩姑娘,大人可以清净一些,没想到又来了一位宋姑娘。 萧寂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他过几日就离开了,根本不会与宋府的姑娘有交集。 “余府下人的口供看不出问题,那夜到底还有谁进过汀香园呢?” 被捆绑的小厮、被杀死的外室、被浇了桐油的尸体,从这些迹象来看,凶手很可能是个高手。 也许那人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出余府,杀人后安然离去。 萧寂自言自语道:“和吴家灭门案的凶手是不是有些相似呢?” 随风以为他在问自己,回答说:“也不太像,杀害吴家人的凶手下手狠辣,不留活口,但余家只死了三个人。” 萧寂也知道自己的猜测很牵强。 江州离建州也不近,凶手不可能恰好和自己走一样的路线,又恰好赶在自己前面杀人。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也不知道随影把卷宗追回来了没有。” 深夜,狱卒昏昏欲睡。 才过子时,更鼓就像是催眠曲,把人的瞌睡虫都敲出来了。 狱卒打了个哈欠,对同伴说:“走,再巡视一圈,咱们就轮流休息去,这天气越来越冷了。” 两人半睁着眼在牢房外巡视。 大多数犯人都睡了,睡不着的也都躺着不动,这是常态。 不过路过其中一间牢房时,狱卒瞧见嫌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踢了踢牢门,“钟管家,你怎么倒在地上睡了?地上多冷啊。” 钟管家还没被定罪,虽然被关在这里,但待遇一直很好。 他的牢房里有舒服的棉被,一日三餐也是单独送的。 见他一动不动,狱卒有些诧异。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灵光一闪,赶紧拿出钥匙开门。 其中一人跑得快些,进去后就发现不对劲了,墙上一大滩血迹。 他把钟管家翻过来,看到他满头是血,人已经没了声息。 “完了……他……他死了!” 看管的犯人死在狱中,追究下来,他们难逃其咎。 严推官半夜被人叫醒,一听钟管家死了,急忙从床上爬起来。 消息传到宋府时,天已经亮了,宋知府披着衣服急忙出门。 萧寂跟在后面,和宋知府一起去了大牢。 他们到的时候,钟管家的尸体已经被抬出来,仵作正在验尸。 严推官手里拿着一份血书,神色凝重。 见到宋知府,他把血书递过来,“大人请看,这是嫌犯死前留下的,已经鉴定过笔迹,确实是钟管家所写。” 萧寂凑过去看,只见血书寥寥数十个字,除了认罪,就是替余夫人证明清白。 “他没有交代作案过程。”萧寂提醒道。 他昨天才详细复盘过,觉得钟管家不太可能是凶手,没想到今天就看到了这份认罪书。 宋知府把血书还给严推官,“他以死谢罪,八成是为了还余夫人清白,既如此,就全了他的忠心吧。” 严推官小心翼翼地问:“这其中还有些不明之处,是否等查明了再结案?” 宋知府瞥了萧寂一眼,笑着说:“贤侄是这方面的翘楚,你以为呢?能否就此结案?” 萧寂据实说:“钟管家死得太早了些,官府并未定他们的罪,他为何要以死谢罪?” “我刚才说了,他是为了保护余夫人。” 这确实是忠仆会做出来的行为。 萧寂又问:“但他一个年迈的老者,如何能杀了余源望三人?” “他是余府管家,说不定是先迷晕了他们再放火,余大人对他没有防备,会中招很正常。” 这一点萧寂没法反驳,因为他们确实不知道余源望死前是否昏迷着。 “宋大人,其实我觉得,凶手应该是个高手。”萧寂说了自己的推测。 “何以见得?” “如果凶手是个高手,他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余府,杀人放火后再逃离。” 宋知府摇头失笑:“哪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仵作验完尸体,对几位大人说:“死者是自己撞墙而死的,身上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宋大人点头,对严推官说:“你再查仔细些,定要找齐证据。” 严推官应诺:“是。” 第九十三章 余府纵火案14 余夫人被放出来了。 她浑浑噩噩地被儿子接回府,而钟管家的尸体也被送回了余府。 但余府连门都没开,余家两位少爷同时发话,不允许杀人凶手进门。 最后钟管家的尸体被抬去了乱葬岗。 余夫人晕过去了。 她根本不信钟管家会杀余源望,但她曾怀疑燕妮是钟管家杀的。 因为他不止一次说过,要替自己解决这个麻烦。 那天夜里,余源望的心思压根不在外室身上,是杀她的最好时机。 等余夫人醒来,想要将钟管家好好安葬,派去乱葬岗的人却找不到钟管家的尸体。 现场有野兽出没的脚印,余夫人彻底将自己锁进了佛堂,此后没再踏出余府一步。 沈兰三天后从杨家回来了。 她这三天给榕山先生爷孙俩画了一幅合照,画中人物与真人无异。 杨风从小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概念,家里一面镜子也无,平时只能从水面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五官是什么样的。 他有粗粗的眉毛,眼睛是双眼皮,很大也很亮,鼻子高挺,嘴唇厚薄适中,是一幅俊朗的面孔。 杨风高兴地拉着祖父说:“阿爷,我这长相以后是不是不愁娶不到媳妇了?” 榕山居士拍了拍他的脑袋,“那是当然,你可是我杨孑的孙子。” 沈兰听老先生说了杨风的身世。 他是青木县出生的,榕山居士发现他时,他身边全是死人,他才刚满月大小,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将手指头塞在孩子嘴里。 她那时候大概想,她的孩子,哪怕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榕山先生将他抱回去养着,起初以为养不活,没想到一把屎一把尿的也拉扯大了。 沈兰离开时,给杨风留了一本菜谱,图文并茂的那种。 榕山先生送了她三幅字画作为回报,让她拿回去卖了换钱。 沈兰告别他们,抱着字画走回去。 街上到处都能听到余府纵火案结了,凶手是余府的管家。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钟管家和余夫人有私情,二人合谋害死了余大人,结果钟管家为了余夫人独自扛下了所有罪行。 还有人说,钟管家是被余夫人推出来顶罪的,那把火是余夫人放的,她要烧死了那外室。 沈兰清楚,这个案子发展到现在,几乎是不可能查到真凶了。 钟管家死的太是时候了。 他确实有作案的动机和时机,他主动认罪,不管是宋知府还是严推官,都会让这个案子尽早结案的。 聚福楼上,宋雅莲正与一群官家千金吟诗作赋。 她创办了一个诗社,每个月都会邀请志同道合的姑娘们一起聚一聚。 她高才的名声也因此传了出去,许多人家不计较她庶出的身份也愿意娶她。 小环的脸上还有些肿,不过没人在意一个丫鬟是否挨了打。 她规矩地站在宋雅莲身后,为她添茶倒水,递笔研磨。 “姑娘快看,好像是那位沈姑娘。”小环指着楼下经过的沈兰说。 她对沈兰生出怨恨之心,觉得上次被宋雅莲惩罚,就是因为沈兰。 宋雅莲看到沈兰抱着画轴,想起了那天的事,心中烦闷可想而知。 “去将沈姑娘请上来。”她笑眯眯地说道。 一旁同知大人府上的姑娘好奇地问:“宋姐姐要请谁来?” 她们诗社的社员是固定的,想要半途加入,并非宋雅莲一人同意就行。 宋雅莲娇笑道:“这位沈姑娘是借住在我府上的,听说画技了得,连文画师都看不上,今日正好大家在,一起欣赏一下沈姑娘的画作如何?” 那姑娘微微蹙眉,有些不喜,“如此轻狂之人,怕是与我们合不来。” “陆姐姐说得对,咱们平日里都不敢说自己擅长书画,她倒是好,连文画师都看不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家一直是宋家的附庸,林姑娘更是早早就抱紧了宋雅莲的大腿,与她同气连枝。 宋雅莲忙安抚大家:“姐妹们别生气,她是小县城来的,可能只是没见过世面,不是故意羞辱我师父的。” “真是乡巴佬,竟如此大言不惭!”林姑娘凶悍地说,“宋姐姐,陆姐姐,你们一会儿别给她好脸色,让我好好修理修理她!” 宋雅莲为难地看着她:“清浅,你别乱来,她是我家的客人。” 陆同知消息灵通,陆湘湘也知道宋府住着的客人是萧寂。 那萧寂尚未成亲,身边自然不可能带着夫人,那这沈姑娘的身份可就有意思了。 小环很快就带着沈兰上楼来了。 她神色激动,仿佛已经能看到沈兰在众贵女面前丢脸的模样。 沈兰本来是不想上来的,宋雅莲又不是她主子。 但想到萧寂和宋家的关系,她也不好不给宋家姑娘面子。 沈兰瞧见了一群如花少女,她们个个锦衣玉钗,面若芙蓉,气质上乘。 沈兰觉得自己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有些不够用。 “沈姑娘怀里抱着的是画?可否借我等一观?”最先开口的就是林清浅。 沈兰自己都还没打开看过。 榕山先生要送她字画,让她去选,她对字画的鉴赏能力一般,于是就随手拿了三幅。 她并不太愿意把别人送给她的礼物当堂展示出来。 “抱歉,这些东西是别人的,不好给姑娘们看。” 林清浅瞧她的穿着打扮就知道她的身份不高,顿时放下脸。 “也不知你哪来的底气,竟然连宋姑娘的面子也不给,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有人嘲讽道:“该不会是把自己当萧大人的正牌妻室了吧?” “笑话,谁不知道萧大人的未婚妻是赵尚书的掌上明珠,萧大人眼睛又不瞎,怎会把鱼目当珍珠?” 沈兰诧异地想:原来她们对萧寂的了解比自己还多。 至于这些小姑娘话里带刀,沈兰是没什么感觉的,毕竟看她们就像是看一群初中生。 “各位姑娘要是无事,我就先走了。”她还想回去和萧寂讨论案情。 余府的案子肯定还有谜题没解开,就算官府结了案,她也想找出真相。 第九十四章 余府纵火案15 林清浅被沈兰无视,早已怒火中烧。 “你一个丫鬟,傲气什么?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沈兰笑着问她:“我什么身份自己清楚,我与各位姑娘不沾亲不带故的,为何要听你们的?” “你……”林清浅冲上去,作势要打沈兰。 她以为沈兰肯定会伸手抵挡,然后趁机夺了她怀里的字画。 谁知道沈兰只是偏头躲了,双手一动不动。 林清浅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字画,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沈兰好笑又好气,这官家千金竟然还做当街明抢的事,合适吗? “这位姑娘好教养!”她讽刺道。 林清浅面色白了又青,狠狠瞪了沈兰一眼。 小环过去撞了沈兰一下,让林清浅抽出了一卷画轴。 林清浅当众打开,看到了一幅美男出浴图。 画的背景是深山的温泉池,氤氲水汽中,一男子背对着她们,长发散开,一半铺层在水中。 他肩宽窄腰,下半身穿着白色绸裤站在水中,上半身光着,只是大半的后背都被墨发遮挡了,并不会让人觉得色情。 他微微侧着脸,眉目俊美无双,红唇轻启,仿佛森林里的精怪。 所有姑娘都愣愣地看着,然后逐渐脸红。 陆湘湘最先反应过来,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世上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林清浅下意识觉得这画里的人是萧寂,毕竟以沈兰的身份,也没有机会见到别的男子出浴。 “真不要脸!”她红着脸骂道:“小小年纪满脑子里男盗女娼!” 沈兰本来是不想解释的,可这小姑娘嘴巴太臭了。 她沉下脸,“我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哪家的,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可是对我有意见?” “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子,我对你有意见又如何?” 沈兰冷哼:“先不说这画不是我画的,就算是,又与你何干?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宋雅莲看到了那幅画的落款:榕山居士。 她当然知道榕山先生是谁,可这个人连她父亲都见不着,怎么可能会认识沈兰? 她捂着嘴笑道:“沈姑娘用榕山居士的名号做假画,萧大人知情吗?” 林清浅也看到了那落款,眉头紧蹙,“你太过分了,竟敢伪造榕山居士的画!” 榕山先生绝对是爱画之人的偶像,正巧,林清浅就是他的迷妹。 她绝不容许有人玷污了榕山居士。 她伸手要将画撕了,沈兰抽出一支筷子打在她手背上,画轴落地,沈兰先一步抢了回来。 画中美男不见了,画被沈兰收了起来。 陆湘湘怅然若失地垂下眼帘,她刚才竟然看呆了。 一个画中人就能有如此魔力,可见画这幅画的人有着极深的功力。 她知道榕山居士乃当世第一画师,如果这幅画是真迹就说得过去了。 “这就是榕山居士的画。”沈兰解释了一句。 “不可能!谁不知道榕山居士避世隐居,而且他根本不会送别人画。” 沈兰很想说,那个避世隐居的老头就住在离这里半个小时路程的地方,好找的很。 “信不信由你,还请让开,我要回去了。” “你不能走,你这个骗子,今天必须承认自己伪造了榕山居士的画,还有,你这画要卖给谁?” 沈兰耐心告罄,冷冷地开口:“让开!” 林清浅却喊了丫鬟来,要把沈兰抓去报官。 宋雅莲忙拦下她劝道:“清浅,别乱来,被萧大人知道了不好。” 小环心领神会,立马跑下楼,“姑娘,我去通知萧大人来救人。” 沈兰用脚勾了一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好,报官是吧,请便!” 今天这局显然就是宋雅莲设下的。 她针对自己做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那天夜里自己偷听了她说的话? 真是小心眼啊。 才过去一会儿,小环去而复返。 她没能通知到萧大人,反而将宋夫人带了上来。 她苦着脸冲宋雅莲眨眼睛,希望姑娘事后能饶了自己。 她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一出门就遇到夫人了呢? “真是热闹啊,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呢?”宋夫人热情地问。 在座的都是小辈,纷纷起身给宋夫人行礼。 林清浅占着林家和宋家的关系,委屈地告状:“夫人,您来评评理,这死丫头竟敢伪造榕山居士的画,还画得……画得不堪入目!” 宋夫人疑惑地看向沈兰。 这丫鬟她也是看不清了,一开始以为她是萧寂的通房丫头,可后来她却牵扯进了余家的案子里。 按理来说,这样的丫鬟早该被卖出去了,可萧寂非但没嫌弃,反而对她更上心了。 “什么画?怎么还扯上榕山居士了?”宋夫人不解地问。 宋雅莲见嫡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忙起身说了原委。 她声音平和,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加以批判,只简单地陈述了事实。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最好是个局外人。 市面上的赝品多得很,毕竟榕山居士名气高,仿造他的画能获利。 宋夫人觉得,仿造一幅画算不得大事。 这些小姑娘成天读书作画,还真把自己当读书人了。 她淡淡地说:“画是沈姑娘的,她爱画什么,爱写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宋雅莲忙提醒宋夫人:“母亲,父亲最爱榕山居士的画了,他书房里一直挂着一幅字,从不让下人碰的。” 宋夫人话音一转,对沈兰说:“不过榕山居士造诣高,仿造他的画并不易,你的画给我瞧瞧。” 沈兰打开那幅美男出浴图,再次解释:“夫人,这画并非我仿造,而是榕山居士所赠。” 宋夫人一开始也是不信的。 可她到底比年轻一辈多长了几岁,也见过榕山居士的真迹。 以她的眼光,丝毫看不出造假的痕迹。 她疑惑地想:难不成这丫头的画技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林清浅压根不信,“榕山居士怎么可能赠你画?刘侍郎当年求画都被拒绝了,你以为自己是谁?” 沈兰听她提起刘恩贵,神色一动,假装不知情地问:“哪位刘侍郎?” “就是你们青木县出来的那位刘县令,人家现在已经是户部侍郎了,他当年求画被拒也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 原来这件事并不是秘密,难怪萧寂会知道。 沈兰神色坦然地说:“他之所以赠我画,是因为我教他一种新的作画技法。” “越说越离谱,你怎么不说自己是榕山居士的师父?” “他是要拜师的,只是我没同意。” “哈?”林清浅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真是个疯子!”她说。 第九十五章 余府纵火案16 宋夫人也是第一次与沈兰打交道。 之前她站在萧寂身后总是规规矩矩,默默无闻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争强好胜、满口胡言的性子。 这让宋夫人觉得,萧寂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对比之下,自家儿子虽然混账,但从不在女人的事情上气自己。 “沈姑娘这幅画……看落款确实是真迹,只是……没听说榕山居士还会画美男图。” 宋夫人早年也听说榕山居士喜爱画美人图,有缘见过一幅,确实惊为天人。 如果这图不是榕山居士所作,那这小丫鬟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赝品。 宋夫人没有把话说死,但林清浅可不这么认为。 “夫人不用替她遮掩,榕山居士早就说过,他根本不画男人!” 沈兰把画收好,对宋夫人行礼道:“出来时日已久,奴婢要回去收拾行李了,先告退。” 她懒得与她们争辩,是与不是,她心里知道就好。 而且要让她们认同,除非把老先生请到这里来当面作证,否则她们也不会信的。 “你不能走!话还没说清楚呢,你伪造赝品,到底是何居心?” 沈兰烦躁起来,“一幅画而已,能有什么居心?” 宋雅莲捂着嘴笑了,“清浅,不要为难沈姑娘了,她这么做肯定是为了取悦萧大人,萧大人高兴就好。” 沈兰把这幅画递到宋雅莲面前,问:“宋姑娘买画吗?” “什么?”她愣住。 “这美男图大家也看过了,出尘绝世,卖个五百两不过分吧?” 宋雅莲顿时面红耳赤,美男销魂,确实吸引人,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众买这画,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你欺人太甚!” 宋夫人眼睛一亮,觉得这丫头的脾气还挺对她胃口的。 她替二人解围说:“好了,这幅画我买,我这个年纪,看看美男不过分。” 宋夫人邀请沈兰一起回府,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宋夫人有些话想交代沈兰。 二人才刚要下楼,就见掌柜领着一男孩上楼。 男孩见到沈兰,激动欢快地喊道:“沈姐姐!原来你真在这里。” “杨风?你怎么来了?” 杨风怀里抱着三幅卷轴,把东西塞给沈兰,“阿爷说了,你拿走的画都是他早年所作,不值钱,这三幅画给你。” 沈兰无奈,她并没有要卖画换钱的意思。 “不用了,这三幅画就很好,老先生有心了。” 一旁的宋夫人疑惑地问:“这位小哥儿是……?” 看穿衣打扮,杨风就与外头普通农家的孩子差不多,可他举手投足间又多了几分风骨。 酒楼掌柜笑着回答:“宋夫人,这是我东家少爷。” 这酒楼在江州也是有名的,否则宋雅莲等人不可能选这里。 但她们从不知道东家是谁,问掌柜,掌柜每次也都是忽悠几句而已。 没想到,东家少爷竟是个玩泥巴的。 林清浅不高兴地说:“有这样的东家,可见这酒楼也不怎么样,下回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她以为这男孩会气得跳脚,谁知对方却彬彬有礼地说:“客人们来去自由,选哪一家都可以,你们是沈姐姐的朋友,今日这一餐算小子请客。” “谁跟她一个丫鬟做朋友?”林清浅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杨风面色沉了下来,小小年纪已经有几分大人模样。 “既如此,那贵客们慢用,我带沈姐姐离开了。” “慢着,这些画是你给她的?你可知伪造榕山居士的画有多遭人恨!” 杨风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嫉妒啊,我阿爷的画,喜欢给谁就给谁,且他说过,世人若能模仿他画中精髓,甚至超越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宋夫人激动地问:“你阿爷是……榕山居士?” “我阿爷就在楼下啊,你们可要与他当面对质?” 沈兰拉了拉杨风的手,“走吧,不用与她们多说。” 二人下楼,宋夫人赶忙跟上,其余姑娘们都挤在二楼窗边往下看。 酒楼门口确实停了一辆驴车,灰扑扑的,任谁也无法相信榕山居士就在里面。 然后她们看到沈兰走到驴车前,一名老者出来,与她行的是平辈礼。 宋夫人曾远远见过榕山居士,他在江州隐居,宋知府肯定是知情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回会因为萧寂的丫鬟才能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画师。 榕山居士远远瞧见有人朝他奔跑过来,赶紧躲回车内,“乖孙,快跑!” 杨风跳上驴车,连人带驴车地飞奔起来。 小环惊呼道:“姑娘,那是文画师?” 那个追在驴车屁股后头,毫无形象的人竟然是文画师! 宋雅莲也懵了,难道刚才那老头真是榕山居士。 “榕山居士原来真隐居在江州!”陆湘湘自言自语道。 不等其他人回神,她带着丫鬟回去了。 她虽然不爱作画,可她府上有个爱画的兄长,若能拜榕山居士为师,必有大成。 宋雅莲真是个笨蛋,那萧寂的丫鬟与榕山居士如此熟稔,她本来大有机会的。 沈兰跟着宋夫人的马车回府。 一路上,宋夫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热情许多。 她没问沈兰为何能结识榕山居士,八成是萧寂的关系。 但榕山居士脾气可不好,宋知府去了都得吃闭门羹,这姑娘能在那待三天,也是本事。 到了宋府,宋夫人提了个不情之请。 “沈姑娘能否将这几幅画借给我一观?” 沈兰把画交到宋夫人贴身丫鬟的手上,下车与她告别。 她干脆利落,看不出丝毫不舍,让宋夫人高看一眼。 沈兰回来,最高兴的人莫过于萱儿,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了好多问题。 “姐姐快看看我整理的行李,还缺什么吗?” “降温了,衣服带够了就好。” 他们在江州耽搁的时日太长了,若不加快赶路,可能年前都回不到汴京。 午后,宋夫人把观赏完的画作送回来,还送来了一千两银子。 “夫人说,若沈姑娘愿意割爱,这是那幅画的价格。” 五百两是沈兰随口开的,她并不知道榕山居士的画价值多少。 而且他的传世名作也不会太多,日常练笔的画按理卖不出这样的高价。 宋夫人送来双倍的钱,不知是画价还是人情。 “这些日子多谢宋夫人的款待,那幅画就送给夫人吧。”沈兰若真收了宋夫人的钱,萧寂脸上也不好看。 “这……”丫鬟为难,钱她带来了,可没料到这位不收啊。 萧寂打开那幅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把画塞给了宋夫人的丫鬟。 “拿回去吧,就当是小侄提前送给伯母的年礼。” 丫鬟拿着画回去复命。 第九十六章 路上1 萧寂看着沈兰,有种快要雇不起这个仵作的感觉。 “一千两算我的,记在你名下,年底给你分红利。”萧寂说道。 沈兰的家底就这样多了一千两,笑眯眯地说:“萧大人不用这么大方,五百两也可以的。” 难怪榕山居士让她拿画去卖钱,简直一夜暴富啊。 萧寂白了她一眼,伸出手说:“剩余的画我看一眼。” 要是还有奇奇怪怪的画,他也一起卖了得了。 沈兰把画给他,问:“余府纵火案就这样结了?” “嗯,昨日官府贴出告示,定了钟管家纵火杀人的罪名,因他自戕,此案也就到此结束了。” “真没有其他线索了?”沈兰遗憾地问。 “你也觉得钟管家不是凶手?” “说不上来,可能是与我想象中的凶手不一致吧。” 萧寂明白她的意思,有些案子,直觉也很重要,可只有直觉没有证据也是枉然。 “对了,昨日收到了江知府的来信,溪口驿站被重新挖开,江知府已将此案呈报京师。” 这样的大案,不是一个建州府能破解的。 “那个藏在地下的神像有线索吗?” 沈兰觉得,只要知道那神像的来历与作用,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我近日也在江州询问了关于蛇皇的事情,并未有突破,这边的人闻所未闻。” “说起来,这种祭祀的方式感觉更像是苗疆一带的习俗,也许可以派人往那边查探。” 萧寂点头,“有道理,我会给江知府写信。” 翌日清晨,萧寂辞别宋家人,带着人去江州码头坐船。 宋知府本来想让萧寂带着儿子上京,却因提前走漏了消息,宋大公子早早就离家出走不知躲哪去了。 宋知府又气又无奈,只好将此事作罢。 江州码头非常热闹。 大把做苦力的劳工在此等着接生意,只要来一艘货船,劳工们便会涌上去,询问是否需要人搬货物。 哪怕干满一天,他们也只能拿到几十文钱的报酬。 宋知府给萧寂准备了官船,在一众货船之中格外显眼。 官船上不仅派了五十名官差,还有半船送入汴京的贡品。 “这个时节正是江州的橙子成熟的时候,宋知府命人采摘了一些,有劳萧大人帮忙一起带上京师。” 严推官来码头送行,顺便解释了贡品的由来。 天气逐渐转凉,橙子一时间也不会坏,由萧寂带去京师再恰当不过。 “有劳严大人相送,后会有期。” 严推官笑着朝他摆手。 谁都知道,他们未来相见的机会寥寥无几,但萧寂前途无量,结识这样的年轻俊才,将来也是一条出路。 刚开船,一名年轻人背着包袱从码头跳了上来。 “随影,你回来了!”随风惊呼一声。 随影点了点头,越过他朝萧寂走去。 他解下包袱递给萧寂,“大人,幸不辱命。” 他把吴府灭门案的卷宗拦截下来了。 萧寂其实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案子,如果找不出新线索,那凶手也只能是卢亚轩。 “对了,您让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那卢亚轩虽然自小无父无母,但据村里的老人家说,他曾经有个妹妹,只是早年失散了。” “妹妹?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想来也不可能有太多交集。”萧寂摇头说道。 沈兰站在船头,江面上的风吹着脸生疼,萱儿拿了披风给她披上。 “姐姐,这船好大好威风啊,周围的那些船都主动让道呢。”萱儿目光里透着得意。 沈兰解释说:“在江州,知府就是最大的官,所以知府衙门的船当然令人退避三舍。 但萱儿,你要记住,到了汴京,权贵满地走,高官遍地都是,行事不可张扬高调。” 萱儿记下了,“姐姐这么厉害,将来一定会大有成就的。” 沈兰笑道:“你才见过几个人,这世上能人辈出,就算是被困于后宅的女子,也有许许多多大才者,只是这世道,女子想要建功立业太难了。”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仵作虽然不好听,品级低,可就是很厉害啊。” 萧寂走过来说:“萱儿说得对,论验尸水平,沈姑娘吊打一众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无需自谦。” 沈兰面对着他,一本正经地问:“至今为止,我这个仵作还是挂名的呢,对吧?” 萧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等到了京城,我一定为你讨个任命书。” “那就再好不过了,否则我可能要改行了。” “改什么行?” 沈兰望着宽阔的江面说:“我现在觉得,当个画师也挺好的。” 榕山居士一幅画可卖上上千两,还众人哄抢,她要是当个画师,也许可以让日子更好过一些。 “要不,你私下画些作品,我替你找买家?”萧寂心想:卖画也不是不行,但人必须在他身边。 要是画卖不出去,大不了自己全买下来好了。 沈兰打趣道:“汴京繁华,遍地都是有钱人,萧大人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得娶媳妇,要省着点花。” 萧寂还是第一次被人关心他的钱包,哭笑不得:“放心,不会饿着你们的。” 这话还没几天就被打脸了。 他们乘坐的船是宋知府安排的,上面的船夫和厨子也是官府安排的。 起初,大家对于吃食是没太大要求的,一日三餐能有个热饭热菜就行。 第一日,他们的餐桌上是全鱼宴,大家吃得格外尽兴,大赞厨子厨艺了得。 第二日,他们的餐桌上还是全鱼宴,蒸炸炖煮,连花样都不带换的,大家吃也吃得下,但明显没那么开心了。 第三日,全鱼宴上桌,付清衍拍着桌子就下桌了。 “不行,本公子得找厨子聊聊天去!” 河鱼腥味没有海鱼重,但刺多,无论怎么做,吃鱼都是一件细致活。 沈兰起初最喜欢的是一盘炸小鱼。 把手指头大小的河鱼裹上面糊油炸得酥酥脆脆,连骨头都不用吐。 可才吃两天,她就上火了,只好就着鱼汤拌饭吃。 没一会儿,付清衍把厨子抓来了,还有掌船的船头。 “说吧,除了鱼还有什么吃食?” 厨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启禀大人,小人的拿手菜就是做鱼,是知府大人特意安排小人在船上给大人做鱼吃的。” 萧寂也不想为难他,只说:“你做的鱼很好吃,只是能否加些其他菜?我们都不挑嘴,菜色丰富些就行。” 厨子磕磕巴巴地回答:“目前船上能吃的就只有一些黄豆和腊肉,那些还不如吃鱼呢。” 沈兰起身说:“带我去厨房,把所有食材拿出来,我来做吧。” 这船上大几十号人,总不能天天和鱼干瞪眼。 第九十七章 路上2 这艘官船一共三层,沈兰他们平日里都在上两层活动。 最底下这层是船夫和仆从们的住所,还有一半是仓库。 船上条件有限,厨房很小,一筐刚捕捞上来的鱼虾还活蹦乱跳。 那厨子拍着胸脯说:“贵人们放心,给您们吃的食物一定都是新鲜的,老杜我会做几十种鱼。” 沈兰不知该不该夸他,他做鱼虽然花样多,但味道其实并没有太大创新。 不过也正常,为了保留鱼的鲜味,一般以清蒸为主。 厨房里,一名老妪蹲在地上杀鱼。 沈兰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再看她杀鱼的手法,熟练且利落,心中升起防备。 厨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解释:“这是刘阿婆,是我婶婆,没有子女,老伴也死了,我就把她带上船当个帮工。 贵人别看她长得凶恶,其实很勤快的,杀鱼比我还利索。” “刘阿婆?抬起头来。”沈兰命令道。 那婆子杀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以及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 厨子还担心她吓到贵人,忙说:“婶婆,要不你先下去吧。” 那婆子起身,手里还握着杀鱼刀,朝沈兰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兰浑身发紧,手中握着一把小刀,将厨子推到一旁。 那把刀带着鱼腥味朝沈兰面门砍过来,她弯腰躲过,抬脚往她腰上一踹。 谁知这老婆子借力往外一滚,然后撞开窗户跳入水中。 沈兰追过去朝外看,水里除了荡开的波纹,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下一秒,楼上有人跟着跳入水中,沈兰认出是随风。 只是他在水下游了一圈后冒头,朝沈兰摇头说:“人不见了。” “真是好水性!” 这里可是河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样都敢跳船,可见水性极佳。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瞎眼婆子竟然会与他们乘坐同一条船。 上次在溪口驿站被她逃脱,想来她也在一路往北,就不知她的目的地是哪。 厨子吓傻了。 沈兰转身问他:“你从哪遇到她的?又是怎么将人带上船的,从实招来!” 厨子跪在地上磕头,断断续续地说道:“贵人饶命……我……小人不认识她……小人也是在码头见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才……才动了恻隐之心……”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怪小人识人不清,差点害了贵人们。” 随风从水里爬上来,揪着他上楼。 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那瞎眼婆子是故意跟踪他们来的,说不定就在等待作案时间。 船头也没想到,一个年迈的老婆子竟然还会是通缉犯,顿时按着厨子揍了一顿。 “大人恕罪,这婆子确实是我们在码头捡到的,她说自己无家可归,站在岸边像是要跳河自尽,我们就好心收留了她。 我们真不知道她是坏人啊!” 船头和厨子的身份都是宋知府查过的,不会有问题。 萧寂摆手让他们退下去,与沈兰等人说:“船在前行,那婆子必是抓不到了,但她既然跟着这艘船,要么目标是我们,要么就是去汴京,你们以为是哪种?” 付清衍大叫起来:“她肯定是要来寻仇的,我们杀了她那么多同伴!” 沈兰分析道:“她那日应该就躲在驿站附近,咱们在江州住了许多天,她如果只是借道,不可能等这么天,应该是知道咱们的行踪,特意上船来的。” 萧寂给随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带人去那婆子住过的船舱搜查。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进来。 包袱打开,除了一套打着补丁的衣服,还有几个小瓶子。 沈兰将每个瓶子里的东西都倒一点出来验了验,除了剧毒砒霜,还有一种迷药和一种泻药。 付清衍摸着肚子担忧地问:“她该不会在我们的饮食中下毒了吧?” 沈兰白了他一眼,“我们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说明她还没下手。” 她应该还在等待机会。 这开头几天,随风防备意识很高,每顿饭菜都会先验毒。 但他们一直在船上,只要过了前面几天,随风也不可能天天防备着,到时候放松警惕,才是那婆子下手的好时机。 她倒是沉得住气,这几天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不过也是,沈兰他们都在上面两层活动,只要她一直待在下层,说不定等船靠岸,他们也没有交集。 “今日多亏了沈姑娘,要不是她去厨房,可能咱们还真要栽在这婆子手里。” 萧寂看着沈兰说:“既然她出现在江州府,请沈姑娘画几张她的画像,等船靠岸,我派人送到附近府衙,让官府全力通缉此人。” “好。”沈兰一口答应。 接下来,随风带着官兵把船上船下都搜查了一遍,所有食物重新检查,包括放在仓库里的贡品也没放过。 等这些查完,天已经黑了,沈兰也画好了三张画像。 萧寂等人还是第一次见沈兰画人物肖像,仿佛看到真人站在眼前。 “沈姑娘这手画技,难怪连榕山居士都要拜你为师了。”萧寂夸赞道。 付清衍这段日子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是第一次听说榕山居士的事情。 他抓狂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没跟我提过?” 他要是知道榕山居士在江州,肯定要厚着脸皮去求一幅画。 萧寂毫不客气地打击他:“跟你说了也无用,你压根见不到他。” 要是让付清衍知道,沈兰随随便便就拿到了榕山居士好几幅画,估计会更抓狂。 付清衍舔着脸问:“要不我拜沈姑娘为师?”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原本沈兰就在监督指导他读书,虽然教法枯燥无味,让人崩溃,可不得不说,他进步确实很快。 如果能将沈兰这手画技学会,那他回汴京还用担心被人排挤吗? 如榕山居士那般人物,在汴京也是一画难求的。 沈兰直言拒绝:“付公子还是一心一意读书吧,画画容易分神。” “我这些日子仔细想了想,科举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要不我改行当画师?”付清衍兴致勃勃地说。 沈兰伸出三根手指,“我敢保证,付公子用三年时间一定能高中,但如果从现在开始学画,要用十年时间才有所成就,等你再花三十年时间打出名声,只能带着自己的名作入土了。” 画师大多数都是越老越值钱,而许多旷世名作都是在作者死了多年后才出名的。 付清衍并不是一个需要靠卖画为生的人,科举才是他投资回报率最高的一条道路。 第九十八章 路上3 船上的日子过得很单调。 萱儿有些晕船,每天昏昏沉沉,大多数时间都躺在船舱里。 深夜,沈兰从噩梦中惊醒,坐起来时看到身边没人,便披上外衣走出船舱。 她以为萱儿是出去解手了,他们这一层只有一间茅房,是专门给她们两位女士用的。 月色冰凉,沈兰紧了紧外衣,走到船的尽头时发现茅房没人。 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亮,沈兰往回走,想去甲板上看看。 路过萧寂的房间,正巧看到他打开门走出来,身上也与她一样,披着外衣。 这种半夜在门口遇到的情况,八成都是一起上厕所的人。 沈兰尴尬地笑笑,“萧大人起夜啊,我出来找萱儿。” 萧寂点了点头,说:“你回去吧,我帮你去找。” 沈兰想说不用,她也只是睡不着才出来看看。 船上安排了值夜的官差,要是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敲响锣鼓。 “要不沈姑娘一起走?” 沈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的是与茅房相反的方向,提醒道:“萧大人不先去解决一下?” 萧寂倏然转身,沈兰差点撞到他胸口上。 他无奈地说:“我不急,先陪你上去看看。” 他们才走到甲板就听到了哭声。 沈兰听出是萱儿的声音,焦急地喊道:“萱儿?” 哭声一顿,二人已经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 “怎么了?”沈兰跑过去问。 萱儿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靠在沈兰怀里说:“沈姐姐,我没事,就是夜里做了噩梦,想家了。” 想家很正常,沈兰也经常会想到那个只有她和义父的破房子。 她还经常会想:义父今天吃什么了?喝酒了吗?风湿病犯了吗? “外头冷,想哭就在屋里哭,我又不会笑话你。”沈兰打趣道。 萱儿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我怕吵醒姐姐。” 她看到站在沈兰身后的萧寂,忐忑不安地说:“怎么还惊动萧大人了,奴婢真该死。” 她在宋府住过几日,也见过大户人家的奴婢是怎么伺候人的,跟着学了几天规矩。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沈姐姐和萧大人都是一等一的好主子。 “没事就好,外头风大,回去吧。”萧寂先一步转身走了。 看他脚下如风,沈兰猜想,他大概憋得慌。 沈兰正要拉着萱儿进船舱,看到她突然瞪大了双眼,抬手指向前方。 “姐……姐姐……” 沈兰转头看去,一支冒着火花的飞箭朝船上射过来,飞过二人的头顶,射中了船帆。 布船帆瞬间起火了。 “敌袭!”沈兰大吼一声,拉着萱儿快速跑进船舱。 她交代萱儿去把大家喊醒,自己重新跑回甲板,她要看清楚对面的敌人到底有多少。 “姐姐小心啊!”萱儿焦急地喊道。 沈兰路过水缸,把外衣在水中浸湿,拎着回到甲板,就看到了射过来的十几支火箭。 她身姿敏捷地在甲板上移动,将那些火箭一一打落扑灭。 趁着对方还未有动作,她爬上船杆,把着火的船帆扯下来丢进河水中。 一群人从船舱里冲了出来,全副武装。 萧寂穿好外衣,手里提着一把剑站在最前方,抬头看到沈兰趴在高高的船杆上,忙招呼她下来。 沈兰松手,从上方径直跳下来,身子轻盈,稳稳落地。 “我看到了对方的船,只是一艘小渔船,大概十几号人。” 萧寂解开外衣披在她身上,叮嘱:“小心着凉。” 他命人灭了船上的灯笼,然后让官差一字排开,握着盾牌站在船头。 风呼啸而过,双方一时间都没有动作。 沈兰刚才亮的那一手太惊艳了,把对方吓到了。 对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三更半夜来搞偷袭,结果居然碰到有人不睡觉。 今夜要不是正巧沈兰在甲板上,那十几支火箭就能引燃大火。 船是木质的,最易起火,就算大家醒来灭火,也容易造成骚乱。 “这艘船我白天见过。”一名官差惊呼道。 船在江中行,自然不可能就他们这一艘船,来来往往遇到的船只其实不少。 但大多数的船只都长得差不多,要记住一艘船,除非它很特别。 那官差解释说:“这艘船破破烂烂,船上的人白天在喝酒,酒香浓郁,我闻着味儿了,还问他们买了一坛酒。” 萧寂上前,远远盯着夜色中那一小点。 确实是一艘破船。 “他们多少人?”萧寂问。 “当时看了一眼,七八号人,卑职问过他们去哪儿,他们说是附近的渔民。” “不对啊,那渔船又破又小,怎么能赶上咱们官船的速度?”有人提出质疑。 “这……” 众人只当他看错了。 半晌,船上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仿佛就是一艘普通的船停在河面上。 “朝他们喊话,十息之内人不出现,我们就撞过去。” 萧寂刚说完,官差们就齐喊:“对面的人听着,命你们立即站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就要撞过去了!” 话连喊了三遍,那艘船依旧毫无动静。 要不是刚才确实射-了火箭过来,沈兰也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躲在后头的船夫惊恐地问:“该不会是遇到鬼船了吧?” 官差把人赶进船舱,对萧寂说:“萧大人,可要我们游过去看看?” 萧寂眉头一皱,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忽然脚下一摇晃,人差点站不稳。 “不好!有人在船底凿船!” 官差们不用吩咐,纷纷拿着武器跳入水中。 他们水性都是一等一的,下水后果然看到有人影在船底凿船。 这么大艘的官船,质量有保证,没有特殊武器,不可能随便凿一凿就凿穿了。 沈兰趴在围栏上往下看,萧寂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空葫芦,问:“会凫水吗?” “会。”沈兰把葫芦绑在腰上,这东西是这个时代的救生圈。 水面上有血色浮现,也不知死伤的是哪方。 对方早有准备,目的明确,这是拼上性命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死了。 “别怕,我们发现的早,人数上占优势,不会有事的。”萧寂安慰她。 沈兰不习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只在甲板上等着,看不到水下的局势,这让她没有安全感。 “我想下去看看。”她说。 萧寂不同意,“天太黑,水下根本看不清敌我,你下去容易被误伤。” 他转身命人点燃所有灯笼挂到船边,至少能让他们看清水面上的动静。 第九十九章 路上4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钻出水面,然后沿着绳索爬上来。 “萧大人,底下的‘水鬼’们有些难缠,杀了三四人,其余都跑了,我们的兄弟也有伤亡。” 那官差精疲力尽,趴在甲板上喘气。 萧寂让人抬他下去休息,换了一批人下水,“把我们的人接上来,无论生死。” “是。” 剩余的官差有序下水,很快就把水里的同僚拉了上来。 死了一人,重伤一人,还有数人轻伤。 他们队伍中没有大夫,大家都习惯了出门随身携带一些紧急药,直到看到沈姑娘拎着箱子出来,才意识到她会医术。 沈兰把止血药拿出来,让他们帮轻伤的伤员包扎伤口。 她看了那名伤重的患者一眼,背上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早染红了衣裳。 沈兰让人剪开他的衣服,用棉球沾了点高度酒给他擦拭伤口周围,然后用针线将伤口冯浩。 她缝合的技术又快又好,其余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吩咐:“把人挪进船舱,灌一碗灶上熬的药下去,小心看护。” “这样就行了?能活?” 沈兰点了点头,“放心,包活。” 这个伤者受伤的时间不长,只是伤口看着大而已,只要止血后没有炎症就没太大问题。 这个天气也不是很热,想来他的生命不会这么脆弱。 另一边,官差正找来一块白布要把同僚的尸体盖住。 “等一等。” 沈兰跪在那具尸体旁,先确认他的生命体征,确定没有呼吸和脉搏后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 “奇怪,身上没有致命伤,他是怎么死的?”沈兰问围着的官差们。 有人回忆着说:“好像是头被对方击中了。” 沈兰赶紧解开帽子,撩开头发,检查了一番脑袋,确实有一块红肿的地方,可连皮都没破,难道是颅内出血? 她轻轻按压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便想试着做一组心肺复苏。 她请随风帮忙送气,后者听到她的讲解后脸上挂着大大的震惊和疑惑,却没有拒绝她。 他按照沈兰的指示与她配合着,当着众人的面演示了一组双人心肺复苏。 沈兰一边做一边讲解,试图教会他们这种急救方法,虽然未必有用。 两组结束后,沈兰胳膊已经酸了,可身下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有人看不下去,说:“沈姑娘,还是算了吧,你这样做不太好。” 他们刚才甚至听到了肋骨被压断的声音,这萧大人的小丫鬟该不会是疯了吧? 萧寂站在一旁看得仔细,并未阻止沈兰。 “萧大人,这……”有官差想让萧寂发话,却见对方冲自己摇头。 沈兰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对随风说:“再来一组。” 她其实本该和搭档换个位置,可又怕随风掌控不好按压的力气。 太轻了起不到效果,太重了也没必要救了。 这次才按压了半数,身下的人忽然轻微咳嗽了一声,正要往他嘴里渡气的随风吓得跳开三丈远。 “诈……诈尸?” 他虽然明白沈兰是在救人,可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救?无非是配合着她做一些他不明白的事情而已。 沈兰见他嘴里吐出一口水,紧接着,咳嗽更密集起来,吐出来的水也更多。 她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把人救活了,但之后还死不死,她真不敢确定。 她把手搭在患者的脉上,脉象虚弱无力,但脉搏从无到有,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 等她把对方扶起来,就见自己身边五米范围内只站着一个萧寂,且离自己也有点远。 “过来搭把手。”沈兰冲萧寂说。 萧寂的表情隐在昏暗中,沈兰看不清,也没仔细看,只觉得他伸过来的手有点凉。 沈兰狐疑地看着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说:“大人,回魂了,麻烦把患者抬到一边去。” 萧寂忙撤回手,弯腰将人抱起来,直接把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担架上。 这时候,其余人也已经缓冲好了,纷纷质疑地问道:“沈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贵生怎么死而复生了?” “是啊,他……我拉他上来的时候确定他已经没气了的。” “真诈尸了?” “贵生?贵生?你是人是鬼,答应我一声好不?” 沈兰故意吓唬他们:“别喊了,我刚才是使用了招魂术,谁知道召回来的是本人还是孤魂野鬼?” 这下子,连萧寂的动作都停了,不可置信地盯着患者看。 那人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处境,赶紧发出一点声音,抬起手说:“我……我是王……贵生。” “如何证明?”大家心惊胆战地问。 这要是个孤魂野鬼也就罢了,万一是个敌人怎么办? 沈兰忙出声说:“好了,他还很虚弱,等他好一些再给你们证明。” 人虽然暂时活了,可接下来还得好好医治。 “萧大人,快看,河面上那艘船消失了!” 刚才大家只顾着看死而复生的人,却没人在意那艘敌人的船什么时候离开的。 此时接近凌晨,河面上升起了浓浓的大雾,十米外的景物都看不清。 所以到底是船只划走了,还是被雾气挡住了,大家也不敢肯定。 河面上还漂浮着几具尸体,萧寂命人打捞了一具尸体上来,想从他们的穿着入手,看看能否查出一点消息。 船缓慢前行,随风领着一支队伍在船四周巡逻,只要视野中出现船只,立即派人上船确认对方身份。 萱儿在清晨时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沈兰去灶上盯着药,熬好了足够的分量后才去休息。 除了伤员喝了安神作用的汤药后能呼呼大睡,其余人都聚集在王贵生的船舱外,等着他醒过来。 “你们猜,他还是贵生吗?” “应该是吧,孤魂野鬼想复生有那么容易吗?” “可我当时确定他已经死了啊,死人怎么能活?” 一名面向憨厚的官差拍着大腿说:“我知道了,一定是随风大哥渡的仙气救活了他!” 众人想想,还真有可能。 随风武艺高强,阳气十足,想必他的气有着特殊作用。 “真要是这样,咱们的气是不是也能救人?” “对啊,我们的武功也不弱啊,刚才你们记住沈姑娘的步骤了吗?” “我记了,沈姑娘讲解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有人得意地说。 他们一边期待着,一边忐忑着,时而高兴的像发现了宝藏,时而害怕的像见了鬼。 陈实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下水时受了点轻伤。 刚才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起来就看到一群人围在船舱外。 “别傻愣着,去换班,让随侍卫也能休息休息。” 等他们离开,陈实也坐在船舱外,对王贵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但要说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可别真招来个孤魂野鬼,贵生,你可得争气啊!” 他带着这些手下出来,当然希望能把他们都完好地带回家。 第一百章 客居郑王府1 沈兰是因为船只摇晃的剧烈才醒的。 刚睁眼,就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 她急忙穿好衣服下床,然后看到萱儿跑进来说:“姐姐,船靠岸了。” 沈兰惊讶地问:“到哪儿了?” “好像说是到潭州了,大人说要在潭州住两三日,采买些食物和药品,也让大家都养好伤。” 沈兰把随身行李收拾一下,然后带着萱儿一起出去。 大家看到她时表情都有些怪。 之前沈兰用厨艺征服了他们,他们见到沈兰都是笑眯眯的,还总是送她小礼物。 如今他们的眼中带着一股敬畏之心。 “沈姑娘,刚才王贵生醒了。”陈实表情复杂地告诉她。 “哦?这是好事啊,他精神可好?正好把他抬去城里找大夫再医治一下。” 陈实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问:“那个……我是想问问,他这情况能出去见阳光吗?” 沈兰好笑地反问他:“他又不是鬼,怎么不能见阳光了?” “就没个适应期什么的?” “咳,那是他自己的身体,不用重新适应。” 陈实恍然大悟,明显松了口气,“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开,还没两步又转过身来,朝沈兰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沈姑娘的救命之恩!”这声谢不仅代表他,也是代表他们所有人的。 沈兰受了。 她走到甲板上,看到付清衍站在船头与一名小吏说话,萧寂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看到她,萧寂表情生动了起来,唇角扬起一抹微笑,眼里也充满笑意。 整张脸瞬间就帅出了新高度。 沈兰抬手遮住额头,觉得今日的阳光太刺眼了,仿佛能照到人心里。 “沈姑娘,快过来!”付清衍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 他撇下那名小吏,朝沈兰跑过来说:“咱们很快就能上岸了,听说潭州有许多好吃的,你中午想吃什么?” 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沈兰的时候充满了敬意。 现在船上的人都把沈兰当神人,她要往东,绝不会有人往西。 “我都行,听大人的。”沈兰往萧寂那看了一眼。 他又恢复了日常的模样,温润和气的,没有刻意摆官架子,但身上自带气场。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下船,跟着那小吏上码头,那边有等待的车马。 潭州码头不比江州码头小,来往的货船很多,到处都是商人和干苦力的百姓。 “大人来到潭州,一定要去尝一尝本地有名的臭豆腐,那可是被圣上夸赞过的,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那小吏刚得了赏钱,眉开眼笑,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马车和最好的马匹。 渡口的官吏除了给过往的货船收税,主要就是接待过往的官员,因此这里也是个小驿站。 沈兰和萱儿坐马车,然后伤患一辆马车,其余人骑马,浩浩荡荡地进城去。 进城时,陈实拿出江州府的印信,一行人连入城检查都免了。 萧寂本不想惊动官府,但这几乎不可能。 他们才走了没都久,就有知府衙门的官员来迎接,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奢华广阔的湖边庄园。 “下官姓贺,乃府衙经历,这芙蓉园是郑王殿下借给知府大人待客用的,萧大人随便住。” 萧寂打量着这座庄园,层楼叠榭,飞阁流丹,真是美轮美奂。 这位郑王他也有所耳闻。 他是皇上的亲叔叔,也是当今长公主的亲弟弟,靠着长公主的圣宠一直没有被皇上厌弃。 这些年,郑王也很少进京,就在潭州过他的逍遥日子。 虽然一直听闻他奢华无度,可直到见了这普通待客的庄园才得以窥探一二。 “贺经历客气了,我等路过潭州,因在船上遭贼人偷袭,这才不得不进城修整一二。” 贺经历并不过问这事,只说:“那请萧大人先住下,我家大人还在郑王府饮宴未归,大概午后才得空。” 萧寂客气道:“袁大人公务繁忙,不好打扰,我随行官兵中有人受伤,还请先传唤郎中过来。” “好说好说,下官会安排妥当。” 贺经历很快就安排好他们的住所,因他们一行人中有两名女子,一时拿不定她们的身份,便把二人单独安排在萧寂的院子旁边。 这庄园极大,他们也不过是占了一座客院而已。 才刚入住,就有婢女送来美酒美食,郎中也随后就到。 陈实咬着一块肉饼子跟着郎中去看王贵生,和他一道的还有几十人,把一间屋子挤得满满的。 郎中还以为受伤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诊脉时格外细心。 当他询问病情时,众人屏住呼吸,不敢乱说话。 他们要是说王贵生这小子之前都断气了,会不会把郎中吓跑了啊? 王贵生见无人帮他回答,只好自己说:“下水与贼人搏斗时被打了一下,昏迷了许久,醒来只觉得胸闷气短,全身乏力,肋骨还隐隐作痛。” 郎中一番诊断后,委婉地说:“大人的肋骨断了一根,但不算太严重,至于其他,大概是与歹徒搏斗消耗太大,有些体虚,多补补多休息就好了。” 等他开完药方,陈实才忍不住开口问:“大夫,我兄弟没其他问题吗?” “暂时没有发现。” “他……他精气会不会太弱一些?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补一补?比如说,我们轮流给他渡几口气之类的?” 郎中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不太明白这渡气的作用? 他心道:难不成这是江州那边的巫医手段? 各地有各地的医术,郎中也不敢说渡气一定没用,只敢委婉地表示:“正常来说,吃上几副老夫开的药就没事了,渡气什么的,老夫不通此道。” 陈实释然,原来是郎中不通此道啊。 看来渡气确实是有用的。 等他看完了这位,再去给下一位伤患诊治时,发现这群官兵又一起跟过来了。 他暗忖:这江州府的官差感情真好啊,竟然如此关心同僚。 “这位大人失血有些多,多吃些补血的食物,将养几日即可。”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伤,实在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老夫自制的金疮药很好,先给这位大人换个药,不知哪位过来帮个忙?” 陈实大步上前,拉着郎中的手说:“换药这种小事交给我等就好,不敢劳烦大夫。” 他没敢让这老郎中看同僚背上的伤口,那一排细密的针脚,不知道的还以为躺着的是破布娃娃呢。 他们将老郎中送走,齐齐松了口气,然后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第一百零一章 客居郑王府2 芙蓉园里有许许多多的貌美婢女,别说萧寂这样的主官,就是一起住进来的官差们也有人伺候。 婢女们给沈兰和萱儿送来了两套精美的衣裙,还有整套的头面,一看就价值不菲。 等婢女退下,萱儿才心惊胆战地问:“姐姐,这些……这么贵的东西就……就送给我们了?” 刚才那婢女怎么说来着? 她说:“这是知府大人的一点心意,请贵客收下。” 她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跟班而已,甚至萱儿只是婢女,竟也被当做贵客招待。 不得不说,这潭州知府真是豪气! 只是看着眼前的重礼,两人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有些惊吓。 沈兰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东西,若是这位知府大人有求于萧寂,她们可不能乱收礼。 若是没有请求,就更不能收了。 这样奢靡的生活方式,这位知府大人八成要凉。 傍晚时分,贺经历带了王府的一名内侍过来。 对方甩着拂尘,一脸高傲地说:“王爷听说是萧大人到来,特意设了接风宴款待各位,还请萧大人跟咱家走一趟吧。” 不得不说,这郑王府的下人都透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接风洗尘本是好宴,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像一场鸿门宴。 萧寂并不需要看郑王的脸色。 他泰然自若地说:“本官路过此地,因遭遇贼寇而不得不靠岸修整,就不去打扰王爷了。” “放肆!”那内侍一脸不悦地说道:“客气的说,那是请,不客气地说,王爷传召,尔等敢不从?” “那不知王爷传召本官所为何事?” 付清衍从后方探出头来,冲着内侍说:“小德子,你这德性怎么还没被人打死呢?” 德公公吓了一跳,拈着兰花指指着付清衍:“你……你……是平阳侯世子?” “哟,几年不见,小德子还记得在下,记性真好啊。” 德公公立马收起刚才倨傲的态度,身型都矮了两寸,客客气气地说:“奴才不知您在此,怠慢了。” 他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赔笑道:“世子爷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快跟奴才去见王爷,王爷可还记得您呢。” 付清衍与郑王的缘分是三年前结下的。 当时他姐姐正得宠,宫里他也是经常去的,正巧那年郑王进京贺寿,在宫里住了一段时日,然后两人臭味相投,玩的野,所以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郑王确实还记得他,因为付清衍的光荣事迹也传到了潭州。 付清衍有些心动。 当年他虽然年纪小不懂事,可还记得郑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如今路过潭州,不去拜见一下似乎说不过去。 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萧寂,等着他点头。 萧寂不忍心拒绝,点头说:“既然郑王诚心相邀,那就去吧。” 萧寂原本也想带沈兰和萱儿去,被沈兰拒绝了。 “我二人出身农家,规矩不全,去了会闹笑话的。” 沈兰完全不想去权贵府上做客,规矩多,贵人也多,万一不小心冲撞了谁,自己脑袋不保。 封建社会等级森严,郑王乃皇亲国戚,从他的行事作风可知,这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 这样的人,想杀谁就杀谁,是不会受律法约束的。 萧寂也不勉强。 郑王花名在外,且他还不知道对方设宴的真正目的,不带沈兰去也好。 最后,萧寂带着付清衍和随风三人去赴宴。 芙蓉园里给他们准备的晚餐也十分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不得不说,这样的待客标准,哪怕放到京城也是一流的。 饭后,沈兰去探望两位病人,得知郎中诊断的结果,总算放心了。 官差们对她敬重有加,连连道谢。 之前他们是奉命护送萧大人上京,如今则多了份真情,毕竟他们也是共患难的人了。 另一边,萧寂三人来到了郑王府。 王府外停了不少马车和轿子,来往的皆是潭州的官吏与豪绅。 他们大部分人只能在门口排队等待,只有通过重重安检才可进入王府。 付清衍好奇地问:“为何来了这么多人?” 小德子咳嗽一声,说了实话:“今日是王妃的生辰,王爷大办寿宴,所以本地的官员和世家全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付清衍气急。 他们虽然带了贺礼,可那是给郑王的,而且只是普通的礼。 “您不必惊慌,王妃喜静,八成是不会出现的,那些礼也到不了王妃面前。” 郑王府金堆玉砌,金银如山,偏偏王妃是个冷清性子,视金钱如粪土,这些东西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两位请跟我来。”小德子带他们提前进王府,除了随风的佩刀被收了,倒是没有搜身之类的。 一旁排队的官员们见到他们如此优待,心中揣测:如此年轻,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大家族的嫡系子弟。 进入王府,萧寂才知道这些年朝廷上为何总是有御史弹劾郑王。 他从前听说,潭州的郑王府堪比王宫,如今一见,传言不虚。 除了大小比不上汴京那座皇宫,论奢华程度,恐怕丝毫不输。 也难怪皇上年年都要下圣旨申饬郑王,只是几句斥责的话着实不痛不痒,郑王丝毫不放在心上。 付清衍小声对萧寂说:“早知道该带沈姑娘来的,让她见识见识。” 以沈兰的身份,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宫,能见一见这郑王府也能开开眼。 萧寂摇头道:“她未必喜欢看这些。” 沈兰是个很神奇的女子,明明出身一般,却有着超越年龄和身份的见识和阅历。 “到了,两位请稍后,容奴才去禀报一声,王爷见到世子肯定高兴。” 付清衍觉得未必。 他们的友谊短暂的很,三年过去,王爷估计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过了许久,小德子才出来,脸上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付清衍心想:完了,看来郑王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们该不会被赶出王府吧? 小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低头弯腰地给二人带路。 “世子爷快请进,都怪奴才疏忽,怎么能让您在外等着呢,奴才真该死!” 付清衍受宠若惊,与萧寂对视一眼,看到了后者眼底的笑意。 第一百零二章 客居郑王府3 “哈哈哈……果真是你小子,三年不见,长高了!”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 萧寂和付清衍急忙行礼,被郑王拦下了。 当然,这面子郑王是给付清衍的。 “少来少来,当年你还骑在本王脖子上摘果子呢,快让本王看看……” 郑王拉着付清衍上上下下地打量,惊叹道:“本王早就说了,这要是我儿子该多好,可惜平阳侯不懂珍惜。” 付清衍尴尬地脚趾扣地。 看来郑王是知道他爹申请换世子的事情了。 “王爷就别笑话小子了,听说今日是王妃生辰,可否让小子去给王妃磕头拜寿?” “不用不用,她礼佛呢,不见外人,咱们哥俩玩。” 别看郑王年纪都能当付清衍的爹了,却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付清衍以前不懂事,有宠他的祖母、母亲和姐姐,这三位,随便一个都是有能耐的,所以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否则他也做不出私奔这种事情来。 如今增长了阅历,再看从前自己的行事,羞愧难当。 郑王可没什么好名声,和他称兄道弟,自己怕是死得更快。 “还请王爷原谅小子当年年幼不懂事,做出不少对王爷不敬之事。” “啧,长大了就不好玩了。”郑王嫌弃地说道。 付清衍讪笑,把萧寂拉到面前,介绍说:“这是我表哥萧寂,京畿提刑判官,王爷应该听过他的大名。” “那是如雷贯耳啊!”郑王用力拍了拍萧寂的肩膀,笑得眼睛都没了。 萧寂作揖道:“王爷的大名才真是家喻户晓。” “本王什么名声自己清楚,不像萧大人,年轻有为,破案如神。” 郑王拉着他们进屋。 屋内温暖如春。 这个时节,外面也不算冷,但这殿中却早早就烧了地龙,舞姬们光脚踩在地板上跳舞。 两侧的宾客还没到,一屋子的美人,燕瘦环肥,简直是来到了男人的天堂。 “来来来,付小子不是喜欢美人吗?本王这儿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你随便挑,挑中了都是你的!” 郑王的大方让付清衍越发难堪。 那段让他生不如死的过往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让他无颜见人。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为何萧寂让他一定要争世子之位。 假如没有世子的身份,他也许连郑王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郑王待他或许还有两分真心,换做别人,自己失了世子之位,也许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多谢王爷,小子转性了,不喜欢美人。” 郑王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小子怎么身边没带着美人,原来是被美人所伤。 傻小子,本王教你,一个美人算不了什么,这天下美人何其多,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他拉了一名弹琴的美人过来,推到付清衍怀中,笑着说:“就这个吧,清雅淑丽,赏你了。” 美人含羞带怯地望着付清衍,后者浑身僵硬地推开她。 美人虽美,在他眼里却都是一条条美女蛇。 “王爷厚爱,小子不敢承受。” 萧寂在一旁替他说话:“王爷,臣这表弟修身养性,一心读书,不宜贪恋美色。” 郑王疑惑地问:“啥?读书?堂堂平阳侯世子要读哪门子书?难不成你要考科举?” 付清衍拼命给萧寂使眼色,他可不想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万一考不中,那也太丢人了。 可萧寂却直白地说:“是的,表弟想走科举之道,靠自己的本事入仕为官。” 郑王想到了平阳侯奏请更换世子一事,恍然大悟。 这小子必定是知道了他爹的偏心,想靠自己干一番事业。 “有骨气!不过不可取。” “为何?”付清衍问。 “呵,你乃家中嫡长子,世子之位本该就是你的,怎能不争?那劳什子科举有什么好考的?” 郑王这番话听在萧寂耳中,只觉得多了一丝戾气,与他的做派不符。 但他并非先帝嫡长,想来并非影射宝座上的那位。 付清衍谦虚地说:“学海无涯,小子也想试一试自己的水平。” 郑王勉强点了点头,“年轻人,多闯一闯也好,说不定还真被你小子闯出来了呢。” 他坐到主位上,两名貌美的婢女伏在他脚边给他捶腿。 他似乎突然不那么高兴了,送到他嘴边的酒也没喝。 这时候,有人小跑着进来,边跑边说:“王爷……王爷……下官来晚了……” 那人气喘吁吁,官帽都没戴正,一脸贼眉鼠眼相。 就在萧寂以为此人是郑王府的属官时,郑王开口说:“窦知府啊,你今日确实来晚了。” 原来这人竟然是潭州知府窦侨。 窦知府一听这话就跪下了,跟软骨头似的,哭着说:“王爷恕罪,下官刚才路上遇到有人拦轿子,所以才来晚了。” “哦?有人拦你轿子?是要伸冤还是告状?”郑王饶有兴致地问。 窦知府愣了愣,随即擦着眼泪说:“这……下官急着来见您,没听他说什么。” 郑王摆了摆手:“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来了正好,这位就是我朝最年轻的提刑官,萧大人,你把那个案子交给他查。” 萧寂不知道郑王说的是什么案子,但私心里不想参与。 他解释说:“王爷,下官不宜插手地方办案,且下官还需赶路。” 郑王漫不经心地说:“提刑官本就可督办各地重案,这是当初老祖宗建各路提刑司的初衷,至于赶路,晚几天不打紧。” 他朝窦知府吩咐道:“别跪着了,还不赶紧带萧大人去衙门?” “是是,下官这就去。”窦知府爬起来,扶了扶歪了的官帽,对萧寂发出邀请。 萧寂知道拒绝不了,只好跟着去。 他一动,付清衍自然也要一起,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结果郑王叫住了他,“付家小子跑什么,留下来陪本王喝一杯。” 付清衍心跳加速,可怜巴巴地看着萧寂。 萧寂转身说:“王爷,表弟身有不适,不宜饮酒,且他还要回去读书。” 郑王歪倒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说:“萧大人很喜欢反驳本王吗?还是你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萧寂是臣,郑王是皇室宗亲,自然不敢应这句话。 “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陈述事实。” 郑王直接说:“本王要留他小住几日,你去忙你的吧,放心,不让他喝酒,再找人教他读书,行否?” 萧寂无话可说,只能给付清衍传递一枚“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也明白了,今天这所谓的宴确实是鸿门宴,而且是针对他的。 只是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案子,竟然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参与。 第一百零三章 福春居奇案1 出了王府大门,窦知府气质大变。 他背也不驼了,腰也直了,脸上谄媚的笑容也没了。 萧寂没有说话。 他们明显有求于他。 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案子,他一路进城并未听说。 窦知府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玉树临风、气质周正,是他原本最想成为的样子。 可惜,自己这些年早被磨得没了风骨。 “贤侄啊,我与你父亲乃是同一届的进士,算起来你也得喊我一声世伯。” 萧寂品级更低,作揖道:“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啧,年轻人有本事,傲气是应该的,谁让本官不擅长断案呢。”窦知府自嘲道。 两顶轿子被抬过来,窦知府招呼他上轿,“跟本官去看看吧。” 轿子摇摇晃晃走了许久。 萧寂一路看着外面的街景,发现他们并未走到什么偏僻的地方去,暗道案发地就在城里? 轿子最后进了知府衙门,窦知府站在萧寂面前问:“你就不好奇?” 萧寂还是那句话:“下官还要赶路,不宜在潭州多待。” “贤侄在河道上遇袭,难道不想查出是谁要杀你?” “等回到汴京再查也是一样的。” 萧寂很清楚,要杀自己的人肯定与溪口驿站那个案子有关。 自己或许无意间破坏了某些人的计划。 窦知府冷哼:“真是滑不溜秋的,跟你爹一个样。” 两人才进衙门,就见一捕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大人……不好了……又……又死人了!” 窦知府脚步一顿,然后转身向外,拉着萧寂往外跑。 衙门里跑出来一群衙役,跟着一起去到府衙对面的住宅中。 萧寂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写着:福春居。 “福春居是王爷赐给郡王的别院,因在府衙对面,郡王一家住在这里。” 萧寂还没明白这句话的逻辑,就听一旁的官员解释说:“小郡王在衙门领了提刑官兼劝农使的职务,所以住在这里方便些。” 福春居里来往着许多官差,还有一部分应该是郡王的私人护卫。 他们四处跑着,不知在寻找什么。 “东边没找到。” “西边也没有。” “北边暂无发现。” “南边……也无线索。”这群人互相喊话。 看到窦知府进来,他们并未停下脚步。 萧寂问刚才那官员:“案子发生在这里?” 那官员点了点头,表情很凝重。 “郡王呢?”窦知府拉住一个下人问。 “在……在书房。” 萧寂见窦知府脚步匆忙,问那下人:“死人在哪儿?” “也……在书房。” 萧寂不得不追上去,跟着窦知府进了一座雅致清幽的小院。 “哎哟,我的小主子诶,您怎么……怎么站在水里?下人呢?都死哪去了?” 萧寂顺着窦知府的目光看去,果然,一旁的水池里站着一名裸着上身的青年。 那青年皮肤很白,五官阴柔,背上刺着一条青龙,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萧寂没有过去,而是顺着味儿走进了屋内。 他停下脚步,低头打量着地上的血迹。 很多很多血,这样的血量,受伤之人必死无疑。 他撩起衣摆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身后传到一道冷淡的声音:“是人血,不用验了。” 萧寂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背着光站在自己身后。 那人抱拳致意,“在下潭州总捕头马泷。” “尸体在哪?”萧寂问。 “没有尸体。” “什么?没有尸体?那如何能确定死人了?” 马泷站在门口,声音飘忽地回答:“不是没有尸体,而是还没找到,这里的血迹你也看见了,那人肯定死了。” “就不能是有人故意把血洒在这里?” 马泷摇头,神色不明。 萧寂退出书房,沿着这屋子走了一圈,仔细看了周围地上的脚印以及窗台和墙壁。 马泷跟着他,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萧寂转身问他:“马捕头上屋顶看了过吗?” “没有。”马泷说完就直接跳上屋顶,过后不久跳下来,对萧寂说:“屋顶上暂无发现脚印。” “多谢。” “不客气。” 两人客气疏离,但有问有答。 院子里,窦知府全身心都放在郡王身上,把他从水池里哄了上来,又亲自给他擦身体。 萧寂小声说了句:“小郡王看到什么了吗?” 马泷摇头,他不是推官,没资格和郡王说话。 “这不是第一起案子了吧?可否将前面的情况详细说说?” 马泷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能被窦知府带到这里,应该是来断案的。 他娓娓道来:“大概三个月前,福春居死了一下人,那下人头身分离,身体被丢在郡王的屋子里,脑袋却不见了。 当时我们以为人是被郡王杀的,没敢传开,可郡王却说不是他。 查了好几天,那尸体的脑袋始终没找到,这时候,死了第二个人。 有人趁小郡王午睡的时候将一具尸体丢在他身旁,这回尸体少了一条胳膊。 又是查无线索,同样也找不到胳膊在哪,官府和郡王府上人心惶惶。 郡王身边不敢再离人,哪怕是睡觉也有人看着。 但哪怕这样,依旧还会死人,尸体也还是会有残缺。 凶手就像故意逗弄小郡王一样,杀人毫无规律,也不挑地方,但尸体一定会丢在小郡王身边。 到今天为止,这已经是第六个了,但奇怪的是,郡王今日只见到了一滩血,没有尸体。” 萧寂总结道:“所以,之前的尸体缺了头、两臂、两条腿、然后这次是整具尸体?” “没错。” “小郡王有夜游的毛病吗?”萧寂思索着问。 马泷似乎笑了一下,摇头:“我们问过了,没有。” “那小郡王为何没有搬回王府?凶手应该不敢到王府杀人。” “没找到凶手之前,本王哪也不会去!”小郡王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 他身上披着外衣,袒露着胸膛,看起来确实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而且他确实没必要弄出这样的案子。 萧寂为自己刚才的怀疑道歉,“郡王见谅,下官习惯性多问几句。” 第一百零四章 福春居奇案2 “你就是萧寂?”小郡王走过来,目光里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侵略性。 萧寂朝他行礼,“是下官。” “听说你破案很厉害,本王原本不服气,也想当个神探官,可惜……若你能破了此案,本王就信你是大羲第一神探。” 萧寂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戴上这样的高帽。 “郡王谬赞,下官当不起这名号,但一定尽力协助官府尽快破案。” 小郡王背着手,一脚踏入满是血迹的书房,说:“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这福春居里的所有人都听你调遣。” 萧寂开门见山地说:“那请小郡王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 “第一,郡王可曾与人结仇?” “不曾。” “一个仇人都没有?比如说被欺压的下人,官场上得罪的同僚,断案时不服判决的百姓, 以及对王府心生怨念的人。” “不知道,也许有吧,本王没在意。” 萧寂又问:“第二,郡王这三个月为何不搬离福春居?若您离开后,命案就停止了呢?” 小郡王生气地说:“本王要是被迫离开,岂不是显得很没骨气?” 萧寂无言。 这样的骨气要来何用? “您就不怕自己成为凶手下一个目标?他能在您身边来去自如,杀人无形,说实在的,您的生命安全并未受到保障。” 小郡王当然知道,但他不是懦夫。 他搬离这里,意味着向凶手低头,那将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再也抬不起头来。 “第三,若下官破不了案,王爷能否放下官离开呢?” 这是一个与案情无关的问题,小郡王疑惑地问:“父王找你来的?” “算是吧。” “呵,他竟然还关心我这个儿子,我以为他正等着看笑话呢。” 很显然,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不过这应该与案情无关。 萧寂转身对马泷说:“麻烦派个人去芙蓉园,将本官的仵作请来。” 马泷诧异,“萧大人还带了仵作?” “是。” “那太好了。”马泷连忙派人去请。 萧寂在府里逛了一圈,他也没打算找尸体,毕竟那么多人挖地三尺也没找到,不可能被他找到。 福春居很大,风格与芙蓉园完全不同,这里犹如江南园林,处处是景。 马泷一路跟着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怕打扰萧寂,一直没敢开口。 “马捕头对这个案子有推测吗?” 三个月了,按理来说,该查的嫌疑人也查得差不多了,总该有一两个重点怀疑对象。 可似乎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 “说实话,一开始是有的,可越查越无头绪,每当有一点线索时,很快又会被推翻,陷入迷茫之中。” “如此诡案,可有上报朝廷?” 马泷尴尬地笑道:“咱们潭州毕竟是郑王的地界,不是特大的事不会往朝廷报的。” “事关郡王生命安全,怎不算大事?” “这……”众所周知,郑王并不喜欢这个长子。 萧寂也不问了,既然没有头绪,那干脆从头查起。 “之前的尸体想必都腐烂了,可下葬了?” “埋是埋了,但是我们都埋在一起,也是以防……”马泷摸了下鼻子。 时间拖太久了,他们只好先找块地把尸体埋了,但也做好了随时挖起来的准备。 只是过去这么久,尸体上的信息早没用了吧? “仵作已经做好了验尸笔录,稍后拿给大人看。” “好。” 萧寂内心感慨,这案子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针对小郡王的。 他没杀小郡王,要么是仇还没那么深,要么是有什么顾忌,总不能是因为时机未到吧? 没过多久,官差把随风和沈兰一起带进来了。 沈兰一听有案子,把工具箱都拎来了。 她起初还以为是王府出事了,深怕萧寂和付清衍被困在里面,路上从官差那得知了这起离奇的案子,就知道萧寂为何被留下了。 “大人。”沈兰提着箱子问:“尸体在哪儿?” 萧寂抬头看了眼天色,“太晚了,先住下。” “这这儿?”沈兰还以为要连夜验尸,没想到萧寂似乎并不急。 这福春居是郡王的住所,沈兰并不太愿意住在这里。 萧寂笑着摇头,“不是,窦知府给我们在府衙后院安排了住处,离得近。” 他以为沈兰是害怕,安慰道:“别怕,目前看来,凶手杀人比较随机,但没有杀过女子。” 沈兰倒是不怕的,真遇上,对方也未必能杀得了她。 但她的观点与萧寂不同。 “属下以为,凶手是个智商非常高的人,他戏弄着小郡王,还将所有线索隐藏的很好,反向侦查能力十分厉害,这样的人,杀人不可能随机。” 萧寂凝重地问:“你觉得他在戏弄小郡王?” “难道不是吗?故意杀人丢到小郡王身边,还破坏尸体,不就是为了吓唬他?” “是,可他的目的就这么简单?”谁会这么无聊,用杀人来戏弄人? 这里可是郡王的住所,护卫成群,如何才能杀人抛尸还不被发现? 这些沈兰也没想明白,案子还没开始查,一切推测都是没有依据的。 马泷等两人沉默了才敢开口,他问:“萧大人,您说的仵作呢?” 他派去的人竟然只请了一位小娘子过来,怎么办事的? 萧寂才想起这位,忙介绍:“这位姑娘姓沈,乃是本官聘请的女仵作。” 他对沈兰说:“这位是衙门的马捕头。” 马泷神色呆滞,眼里写着满满的怀疑。 沈兰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也无需他认同自己,只要接下来的工作不被质疑就行。 “马捕头可以说一下前面几具尸体的情况吗?比如死者年龄、身材身高、伤口情况等等。” 马泷听她问的话就知道她是专业的,赶紧跑去取验尸笔录。 他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 萧寂带着他们去对面住下,随风去厨房找吃的,他和主子连晚饭都没吃。 这个点,连厨子都回家了,最后还是沈兰下厨煮了两碗面给他们。 “对了,付公子呢?” 萧寂一边吃面一边回答:“他被留在王府了。” 沈兰天真想:看来他与郑王关系确实不错。 第一百零五章 福春居奇案3 府衙后院住的人很多很杂。 不少小官小吏买不起宅子,就携家带口住在这里。 大清早,沈兰就被外头的吵架声吵醒了。 “这明明是我家买的鸡,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呸,这鸡身上又没写名字,怎知是你家买的?我家喂了两只鸡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你家的鸡才两个月大,喂得又瘦又小,我这只是买来老母鸡,你眼瞎吗?” “少来,我家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在那边,这只母鸡就是我家的。” 沈兰打开门出来,无视正在争吵的二位,去打了水洗脸。 两名妇人同时朝她看过来,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这谁家的姑娘?” “该不会你家男人又纳小妾了吧?” “你家男人才这么好色,我相公说,你家那位总往青楼跑。” 沈兰端着水回来,那两妇人同时拦下她问:“姑娘,你哪家的啊?” “借住几日的过客,两位姐姐不必在意。” “哟,八成是哪家来打秋风的亲戚。” “这府衙都成贫民窟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嫌弃写在脸上。 沈兰笑了笑,点头说:“是啊,我也没想到,都是官场中人,竟还有人贪一只鸡,就是市井小民,也没有这样贪婪的。” 谁挨骂谁心里清楚,其中一妇人红了脸,指着她破口大骂:“哪来的贱蹄子,长着一脸勾人相,小小年纪……” 沈兰把手里的一盆水朝她泼了过去。 “嘴巴臭,洗一洗吧,不谢。” “啊……你……你……”那妇人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浑身发抖。 萧寂过来找沈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问跟来的马泷:“是谁安排的住所?” 马泷也没想到沈兰这么泼辣,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哂笑道:“萧大人恕罪,这是贺经历安排的,昨夜时间紧迫,可能没有好好安排,今日我就让人给沈仵作换个房间。” 见那妇人还要发作,马泷赶紧阻止她:“都回屋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里的住户都认识马泷,但并未给他面子。 “原来是马捕头,怎么?这贱妮子你相好啊?” 沈兰去换了衣服拎着箱子出来,路过妇人身旁时,手掌在她肩膀上捏了捏。 她凑在妇人耳边说:“姐姐不妨低头看一眼,您确定要这副模样站在这儿吗?” 刚才那盆水可是正面泼上去的,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在肌肤上,饱满的胸脯一览无遗。 那妇人尖叫一声,双手抱胸跑回屋里。 另一名妇人幸灾乐祸,估计她那张嘴很快就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沈兰手指间夹着一枚细针,威胁她说:“要是今日外头有任何流言蜚语,我就把你毒哑!” 那妇人笑容一顿,“你……你当自己是谁?这里可是知府衙门!” “连小郡王的府里都接二连三的死人,你以为自己很安全?” 眼见对方害怕了,沈兰才走出院子,朝萧寂投去抱歉的眼神。 她也没想和她们起冲突的。 但和嘴碎的人当邻居,要么最后成为吵架的一员,要么一开始就震慑住她们,否则麻烦不断。 萧寂安抚道:“今晚换个住处。” 马泷着实没想到这姑娘心狠手辣,赶紧道歉:“沈仵作放心,稍后就给您换地方。” 他倒不是怕沈兰怎么样,而是怕她生气起来真敢杀人下毒。 “走吧,先去看看之前的验尸笔录。” 这几起案子的卷宗就在衙门里放着,资料齐全,萧寂认真审阅,把疑点一一列出来。 沈兰则在看验尸笔录,但说实话,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为何验尸笔录连最起码的死亡时辰都没写?且死者被何凶器所杀?伤口什么模样?身上还有什么伤,一概没有,这样的笔录有何用?” 马泷一一回答:“人都是刚死没多久就被扔到郡王面前的,至于凶器,以我所见,应该是很锋利的刀子,伤口很平整,至于死因,全是流血过多而死。” 萧寂与沈兰一起探讨,“这人能自由出入福春居,一种可能是轻功了得,另一种是凶手就住在福春居。” 沈兰表示赞同:“按理说,出了人命案后,福春居肯定加强戒备,还能被凶手得逞,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高。” 马泷也说:“当初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把福春居的下人全撤换了一遍,可凶案还是会发生。” 沈兰疑惑地问:“所有下人都换过了?包括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 “是这样,郡王妃和小小姐早在第一起案子时就搬回王府了,如今福春居只有小郡王一位主子,只留了两位从小伺候小郡王的仆从,其余人都是每次案发就会撤换。” 见他们二人没说话,马泷忙说:“那两人查过很多次了,绝对没问题。” 萧寂不了解那二人,没有轻易下定论。 “劳烦马捕头给我一份福春居所有人员的名单。” “有的,每回的下人都是再三筛选过的,名单也很详尽。”马捕头拿了五份名单摆在萧寂面前。 “福春居有几个门?”沈兰问。 “三个,正门是主子们出入的,后门是倒夜香时才开的,侧门是下人们出入的。” “出事当天,守门的人可有发现异常?” “没有。”这一点也是官府查问过的。 听起来,凶手就藏在福春居里。 可这三个月,福春居里里外外不知被翻了多少遍,别说凶手,连尸体残缺的部位都没找到。 “真奇怪,尸体不是普通的东西,时间长了总会有味道,按理来说没那么好藏。 而且从案发到被发现,时间都不长,如果凶手带着尸体离开福春居,那除非他有一条非常通畅隐蔽的道路,否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马泷颓废地摇头:“我们都说,除非凶手能上天遁地,否则怎么能逃脱?” 萧寂把自己列出的问题给沈兰看看,她想问题有时候出人意料,会有不同的看法。 沈兰前世参与过那么多起案件,各式各样的杀人案都见过,看问题确实比较刁专。 “凶器是什么、残缺的尸体藏在哪里,我们不如先从这两个问题入手,找东西总比找人容易。” 第一百零六章 福春居奇案4 萧寂“嗯”了一声,“那我们兵分两路,随影带人去找,你我去重新验尸。” 沈兰也觉得这样效率更高,点头答应了。 马泷迟疑地问:“萧大人真要重新验尸?前面几具尸体估计已经不能看了。” 埋在地里的死尸,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捕头去安排吧,尸检台就设在埋尸处即可。” 沈兰抬头看了眼天气,阳光很好,光线充足,是个好天气。 马泷见他们坚持,也就不劝了,赶紧派人去挖尸。 萧寂把死者名录递给沈兰,除了最后一具尸体失踪,其余的都确定了死者身份。 “都是福春居的下人,马夫、管事、家丁、护卫、太监,居然把这府里各种身份的人都杀了一遍。” 沈兰的话让萧寂有些诧异,他刚才也看了几遍名单,可是还没从这方面想过。 “所以说,凶手不是随便挑人杀的。” “他的做事风格很有意思,好像带着某种仪式感,所以不可能随意杀人。” 正常人,杀人就杀人了,哪里会按顺序分尸,分完还特意藏一部分,总不能是有收藏癖好吧?沈兰犹豫着说:“虽然很扯,但大人可以让人查一查,附近有没有特殊收藏爱好者。” 萧寂记下了。 等马泷回来,萧寂问:“昨天的死者还没确定身份?不是应该对了名单就能确定吗?” 马泷叹气道:“对过名单了,可奇怪的是,没有发现人少了,所以暂时还无法确定死者身份。” “也就是说,凶手不一定是在福春居里杀人的。”萧寂得出这个结论,发现要查的范围变广了。 不过总比没方向强。 听说萧寂要重新验尸,不仅小郡王来到了现场,窦知府也来了。 郑王得知消息,虽然本人没来,可是派了德公公过来盯着。 几名挖尸的衙役虽然早有准备,可抬着棺材出来时,还是吓得腿软。 “对不住对不住,打扰你们安宁,也是为了早日破案!”他们在棺材前拜了拜,然后才拿起铁棍敲开棺材钉。 棺材板被撬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冲天而起。 靠得近的几名衙役忍不住吐了,然后连滚带爬跑得远远的。 沈兰拉住要上前的萧寂,“大人,再等等。” 尸体封闭了许久,总要让味道散一散。 小郡王的目光时常从沈兰身上扫过,得知她是仵作,小郡王表情怪异的很。 如今见她不敢上前,小郡王有些意兴阑珊。 过了一炷香时间,沈兰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药粉,上前洒在棺材里。 众人只见从棺材里爬出无数只小虫子,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好了,请把棺材板拆了吧。” 衙役用斧头把棺材四面劈了,不少人闭上眼睛,不敢看里头的惨状。 沈兰这次穿了一件自制的防护服,从头 包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从第一具尸体开始,那是一具无头尸。 “验,伤口平整,死者头颅被一刀砍下,凶手力气极大,凶器疑为锋利的剔骨刀或者闸刀。” 剔骨刀一般只有屠夫才会使用,官府都有记录在案的,立即就有官员跑去找册子。 “死者是男性,对应身份是车夫,力气也不小,根据之前的记录,他身上毫无挣扎痕迹,凶手也许是熟人。” 现场听众一片哗然之声。 “怎么会是熟人?这得多大的仇啊?” “所以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杀人?” “老张头性情孤僻,和他相熟的人不多吧?” 第一具尸体早就腐烂的不成样子,皮肉上很难看出其他,沈兰重点检查了死者生前是否中毒。 死前中毒,会使人体骨头变色,但这具尸体没有。 她打开事先准备的红伞撑在尸体上方,仔细检查了一遍骨头,也没有发现骨头上有伤。 小郡王有些激动起来。 “这是红伞验骨法?她竟然知道。” 小郡王自小喜欢看破案的故事,也阅览了大量前人留下的经验。 这种仵作验尸的方法他也是从一本奇闻异录里看到的,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会。 沈兰中途休息了一下,实在是戴着口罩也被臭味熏得晕乎乎的。 要不是有强大的意志力,仵作这个行业一般人真干不了。 等她验完五具尸体,到一旁用艾草水洗手洗脸,脱掉外头的连帽罩衣,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五具尸体,五种身份,但受伤的切口乃同一种武器所伤。 “凶手确实是同一人。”这是沈兰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当然,没有人怀疑凶手是不同的人。 毕竟变态的杀人凶手也不多见。 “五名男性都不是文弱书生,身材都比较高大,不像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所以凶手是熟人的概率极大。” 小郡王开口说:“要与这几人同时认识,那么此人很可能是我府中之人。” 萧寂在一旁分析说:“福春居与府衙只隔了一条路,小郡王又天天出入府衙,也可能是府衙之人。” 沈兰点头,“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她继续说出自己的看法,“这几人都是血液流尽而亡,可除了第一位死者是被砍头,其余人都不可能马上死,那么凶手是怎么制服他们的?” 这个问题不可能没人想到,只是没人解答出来而已。 萧寂站到最后一名死者的尸体旁,尸体缺了左腿,问马泷:“府衙的仵作呢?本官有些问题想问他。” 马泷一早上就派人去请了,可到现在人也没来。 “那位性情古怪,时常出门游山,今日恐怕是来不了了。” 小郡王背着手远远站着,高声说:“萧大人有什么问题问本郡王也是一样的。” “好,那敢问郡王,死者当初尸体上有捆绑的痕迹吗?” 那种皮肉伤的轻伤,如今已经很难分辨了,只有问之前经手的人。 “没有。” “十指正常吗?指甲缝里有东西吗?” 小郡王顿了顿,回答:“不知。” “嘴里有异物吗?” “……不知。” “伤口处呈什么颜色?” “……没注意。” “死者穿着的衣物是日常穿着吗?” “不知。” “这几位死者平日里能近您的身吗?” “能,但很少见。” “您见到死者时,他们已经死了吗?” “是。”小郡王暗暗松了口气。 “每次都是您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吗?” “是。” “每次都睡熟了?” “有时候只是打个盹的功夫。” “能如此了解您作息时间的人府上有几个?” 小郡王认真想想,除了他的内侍官和贴身护卫,好像也没别人了。 可他在案发后也曾换过一批贴身仆从。 “来人,去把他们请过来,让萧大人当面审问。”小郡王吩咐,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第一百零七章 福春居奇案5 沈兰看着衙役将尸体重新下葬,在每座坟包前烧了纸钱,摆了祭品,给足了诚意。 这几人死得痛苦,死后还被打扰,确实有必要安抚亡灵。 等回到府衙,沈兰无奈地说:“没什么太大收获,现在只看随影那边是否能找到昨日的尸体了。” 话音刚落,随影就跑进来了。 “大人,有发现。” 萧寂和沈兰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浮现出笑容。 “走,一起去看看。” 随影他们发现的是一座小屠宰场,是城里卖肉的张阿大杀猪的地方。 “这里后院有个污水池,我们在污水池里发现了一支断臂。” 张屠夫辩解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官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可能会杀人?这污水池是平时洗猪的池子,池水污浊,什么时候有截断臂我也不知道啊。” 大老远就闻到了臭味。 沈兰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口罩,戴着口罩会好受一些。 他们站在污水池旁看衙役继续打捞。 里头许多猪毛、猪下水之类的,光是闻着味就令人作呕。 断臂已经捞上来了,但大家还想看看,其他肢体是否也在里面。 “大人,您看这把刀……”有官差捧着一把剔骨刀过来给萧寂看。 之前沈兰就说过,怀疑凶器是锋利的剔骨刀。 这把刀每日杀猪前都会打磨,锋利非常,确实与沈兰想象中的凶器十分吻合。 “先把人带回去,这里所有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 “是。” 萧寂一转身,看到沈兰蹲在地上检查那只断臂。 “不是尸体上的,那只手臂被砍下两个多月了,不可能这么新鲜。”沈兰站起来说。 这大概是另外一个案子了。 那边,打捞的衙役也结束了,没有再捞出其他肢体。 大家都有些失望,毕竟那个案子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大人,那这张屠夫还审吗?” “交给你们窦知府,这是新案子,新案子不归本官管。” 他又不是潭州的提刑官,还得帮他们查每个案件。 萧寂带走了那把剔骨刀,到衙门的时候,看到那屠夫已经被打上板子了。 “窦大人,现在打板子为时过早吧?”他们连尸体都没找到。 窦知府抬手喊停,过来把萧寂带到角落,小声问:“萧大人,小郡王现在不管事,这个案子能不能……” 萧寂打断他,“不能,府衙里也还有其他推官判官,窦知府别忘了我只是客人。” 窦知府无奈,他看到萧寂手里锋利的刀子,心惊胆战地问:“萧大人要审问这个屠夫吗?” “不用,窦知府请便。”他只是过来找马泷的。 他把马泷带出门,指着福春居说:“本官怀疑,尸体还在对方府中,请马捕头带一百名衙役过来。” 马泷惊讶地问:“大人还要继续在福春居中寻找?” “嗯,再仔细寻找一遍。” “可是我们前前后后已经寻过无数遍了,连地都挖开了。” “那就再挖一次。” 马泷迟疑地说:“那必须先征得小郡王的同意。” 小郡王一听萧寂要搜府,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甚至自己也跟他一起找。 萧寂正好问他:“府上有密室、地道、冰窖这类地方吗?” “密室有,但绝无异常,冰窖也查看过了,府中并无地道。” 小郡王这样的人家,有些秘密很正常,所以一般都会建密室。 如果外头一直找不到,萧寂其实很怀疑尸体藏在密室这类地方,但小郡王没必要撒谎。 沈兰也问了一个问题:“府上最近半年有新动工修葺的地方吗?” “开春时新挖了一个池塘,种了一池塘的荷花,算吗?” 萧寂立即点头:“先过去看看。” 那池塘的水已经被放干了。 事实上,整座福春居里能挖的地都挖过,池塘更是连污泥都翻了一遍。 看到这幅场景,萧寂才明白马泷为什么坚信福春居里没有尸体。 跟来的管家突然说:“夏天时,郡王妃觉得热,搬到水榭住了一个月,那之前,水榭翻新修葺过。” 他们一行人又转去水榭。 水榭是木质的,通风透气,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水榭所在的湖很大,但湖水清澈见底,有护卫乘坐小船在湖面上搜寻。 这样的地方,肯定也被找过很多遍了。 “五名死者的住处离得远吗?” “不远,府中下人都住在西边的下人房,大人要去看看吗?” 如此集中的住所,如果发生命案不可能没人听到动静,八成不会是案发现场。 沈兰也是这么想的,凶手杀人八成会选一个偏僻的地方。 可福春居住的人可不少,哪里才算偏僻呢? “假山、马厩、库房、冰窖,这几个地方再走一遍看看。” 结果可想而知,越是被人怀疑的地方,被找得越仔细,连假山的石头都被敲开了。 到马厩时,沈兰的注意力被那十几匹高大的骏马吸引了。 每一匹都和萧寂的红枣一样高大威猛,一看就知道是西域宝马。 这福春居只是小郡王日常居住的别院,除了郑王府,他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郡王府。 等等,郡王府? 沈兰疑惑地问:“郡王府平日有人住吗?” “当然有,府中还有几位妾室和小主子。” 几人同时升起一个念头:不会吧,凶手难道真会把肢体藏在郡王府? 小郡王脸色难看的很,咬牙切齿地吩咐:“通知下去,郡王府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再加强守卫,别让凶手有可乘之机。” 沈兰见状,思索着说:“其实可能性也不大,凶手杀人后,把尸体从别处带进福春居的难度很大,且一路上也有血迹,很难掩饰。” 萧寂也觉得难,“下官想去郡王的院子再看看。” 小郡王住的地方也换过,毕竟死过人的地方他也不想住。 所以他现在住的这座院子,其实并非府里的主院。 和他们想的差不多,昨天萧寂进来时看到他站在水池里,其实他也是下去找尸体的。 沈兰打量着这里。 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听萧寂的描述,她也知道出血量很大。 “这次会砍哪里?”她自言自语道。 萧寂听了也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会不会这次留了全尸?” 沈兰问小郡王:“您这次睡着了吗?睡了多久?” 小郡王指着书房的躺椅说:“本郡王看书睡着了,就躺在那里,前后大概半个时辰,醒来就看到一地红色的血液。” “当时血液可有干涸?” “没有,很新鲜。” “也就是说,凶手前脚刚出去您就醒了。” 这时间计算的未免太完美了些,他难道会隐身不成? 第一百零八章 福春居奇案6 “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个能随意接近小郡王而不被怀疑的人?” 问题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推断。 很快,这三个月近身伺候过小郡王的下人都被带过来了。 管家、内侍、丫鬟、奶娘,以及小郡王的贴身护卫首领。 萧寂把他们带到隔壁,关上门,足足问了一个时辰之久。 小郡王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们都是可信之人。” 沈兰疑惑地问:“小郡王身为掌管刑狱的官员,应该见多了凶手是亲近之人的案子吧?” 从古至今,凶杀案大多数都是因为产生纠纷才激情杀人,父母兄弟、邻里亲朋,这本就是最容易产生矛盾的关系群体。 小郡王不说话了。 一个时辰后,萧寂出来了,面上看不清表情,也没有指认任何人。 小郡王松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他们都是可信之人。” 萧寂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沈兰见那几个人全都低着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也不知道是规矩如此还是没脸抬头。 “郡王,我们想去郡王府走一趟。”萧寂说道。 “好,我带你们过去。” 萧寂阻止他说:“只是随意看看,不用劳烦郡王爷大驾,马捕头带我们过去就好。” 小郡王本想看看萧寂是怎么断案的,但对方都开口了,他也没脸继续跟着。 “好。” 几人出了福春居,郡王府的马车已经安排好了。 萧寂带着沈兰坐车,马捕头和随风随影骑马护送。 沈兰放下车帘子,小声问:“可有收获?” 萧寂的面色很难看,似乎在因为什么而生气。 “你知道小郡王平时是怎么断案的吗?”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沈兰疑惑地问:“他虽然掌管刑狱,可手底下官员幕僚众多,应该都是别人查好了他下判决就好了吧?” 堂堂郡王爷,非要去官府体验生活,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萧寂冷笑:“那你错了,咱们这位小郡王本事可大了,凡事有命案都是他一手经办,勤劳尽责,乃城中一大佳话。” 沈兰不解,“那不是好事?你气什么?” 萧寂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我在房中并未审问他们,而是从他们那了解了一些小郡王的为人处世。 你说凶手是在戏弄他,所以我想知道,小郡王是做了什么招人恨。 结果你猜我问出了什么? 连他身边的下人都说小郡王空有爱断案的爱好,却不得要领,又不愿听底下官员的劝诫,一意孤行,断案判案全凭直觉。 他在提刑司一年,也不知经手的案子有几起是对的。” 沈兰只听说过因为懒散胡乱判案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因为喜欢才乱判案。 说白了,在小郡王眼中,人命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是这样,凶手很可能是曾经被小郡王判错案而心怀不满的人。” 萧寂继续说:“还有,五名死者之间并非全无关联的。” “怎么说?” “第一个死者是车夫,他与第二名死者曾发生过口角,小郡王判定是管事公报私仇,杀了车夫。 结果还没等他去抓人,那管事就死了。” 之后的关联几乎都是这样产生的。 小郡王怀疑谁,谁就死了,就像故意打他的脸一样。 沈兰心情压抑,这凶手也着实有气性。 “这样的关系之前为何没人告诉大人?这可是破案的关键。” 萧寂无奈地摊手,“大概是不敢说小郡王的坏话。” 今日要不是他用了点手段,那几个下人也不会说实话。 “如此一来,案情就清晰多了,有人不满小郡王胡乱判案,故意杀他的人示威反抗,而且以此来向世人证明,小郡王不擅长断案。” 两人对视一眼,沈兰主动开口说:“那第六名死者,他们真的不知道是谁吗?” 按照小郡王的尿性,他应该会指认一名嫌犯,也就是第六名死者。 萧寂撩起窗帘,问马泷,“马捕头,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消息没说?” 马泷目光游移,打着哈哈问:“萧大人指的是何事?” “第六名死者……小郡王之前认定的凶手是谁?” 马泷勒紧缰绳,神色僵硬,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大人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官府的仵作,姓吴。” “就是那个没找到的吴仵作?为何早上没说?” 很明显,这次的死者八成就是吴仵作。 “毕竟没看到尸体,而吴仵作的家人说他出城游山去了。” “呵,真巧。”萧寂放下帘子,神色不虞。 沈兰也没想到凶手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作案,更可怕的是,明知道凶手有此特性,小郡王以及官府的人竟然没有早做防范。 “吴仵作不可能死在福春居,案发第一现场肯定在府外。” 此案出现了第一个福春居外的死者,又恰好没有找到尸体,也许找到尸体就是破案的关键。 萧寂低沉地说:“那血液是如何带到小郡王的书房?” 沈兰也想不通,不过总算把案情串联起来了,不再一筹莫展。 “明日可以去把这一年小郡王经手过的案子复查一遍,只要是冤错案,就很有可能与这次的案子有关。” “嗯。” 马车停了下来,郡王府到了。 他们在进门时看到一名年轻贵气的妇人出来,马捕头急忙拉着他们避让到一旁。 “这位是郡王妃。”他小声提醒。 一双点缀着东珠的绣鞋停在萧寂面前,郡王妃声音清亮,礼貌地问:“这位就是萧寂萧大人吗?” 萧寂抬手作揖,“回郡王妃,正是在下。” “早听说萧大人的事迹,希望不是沽名钓誉才好。” 郡王妃脚步一转,扶着丫鬟的手往外走。 萧寂抬头,略略看了一眼郡王妃的背影,问马捕头:“郡王妃不是回王府住了吗?” 站在门口的内侍回答说:“郡王妃平日里住在王府,陪着老王妃礼佛,但偶尔也会回来看看几位小姐公子。” 萧寂思索着问:“小郡王一共有几位侧夫人?有几个小主子?” 那内侍一五一十说了,这些都是大家知晓的事情。 郡王府比福春居更大,不过因为正主不住这里,显得有些冷清。 得知官府的人来搜府,侧妃妾室们都避到偏殿。 第一百零九章 福春居奇案7 沈兰没有加入搜寻,而是蹲在地上画出六名死者的关系图。 第五名死者是内侍,在郡王妃院子里做花匠的。 这样的身份按理来说很少与人接触,怎会和仵作扯上关系? 她的身边落下一片阴影。 沈兰歪头,看到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画的图看。 “你这里没画好。”他指着一处说。 沈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自己画的花匠,随意画了一盆花代替。 “是这花没画好吗?” “是啊,郡王妃院子里的牡丹花不长这样。” “可我也没画牡丹啊。”她只是随手一画,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花。 “小林子最擅长种牡丹,能种出各色牡丹,所以你为何不用牡丹指代他?” 沈兰诧异了。 “小公子知道我画的是什么?” “当然,你写的这些都是与这个案子有关系的人,他们在找第六具尸体在哪对不对?” “是,小公子也很喜欢断案?” “不喜欢。”小男孩情绪低落,看得出,他被什么事情困扰着。 沈兰刚才听内侍介绍过小郡王的家庭成员,得知他最大的儿子八岁,是柳侧妃所生。 而郡王妃至今只生下一位小小姐,尚未有封号。 “小公子认识小林子?” 小林子就是死的那名内侍。 “见过,他给我母妃送过花。” 沈兰感觉有什么信息一闪而过,可惜没抓住。 小男孩问:“你是女子,为何会跟他们在一起破案?你不嫁人吗?” 沈兰逗弄他道:“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是啊,女子不能独立门户,不嫁人怎么活?” 沈兰也知道这一点,她与魏老道是父女关系,路引上记录的户主也是魏老道。 如果将来魏老道不在了,她也不能一人立户,而是要嫁人或者找个主家。 沈兰见他可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女子不比男子差,只是缺少机会而已,想要活下去,就得比男子付出更多努力。” “啪啪啪!”身后有掌声传来。 沈兰起身,回头看到一名盛装打扮的美妇人站在身后。 “姑娘说的真好,可惜,我等女子即便付出努力,也不可能有所成就。” 男孩跑到美妇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母亲,您怎么来了?” “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么不听话?”妇人敲了敲男孩的额头,朝沈兰笑了笑,把男孩带走了。 沈兰知道,这位就是柳侧妃了,果真貌美端庄。 那小郡王妻妾成群,但他却一直住在福春居,看来在美色上并不热衷。 她用脚抹去地上的图,在四处走走看看。 六名死者都与小郡王有关系,那么,凶手大概率也是在小郡王身边。 这绝对是一起熟人作案。 “吼……” “这是什么声音?”沈兰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兽吼。 路过的官差告诉她:“郡王府后山有一处百兽园,圈养着一些奇珍猛兽,刚才那声音应该是虎王吧。” 沈兰道谢后往后山走去。 那官差喊住她说:“沈仵作,百兽园有高墙和铁栅栏,没人带路进不去的。” 沈兰问:“要谁带路?” “至少也要百兽园的管事才能有钥匙。” 沈兰找到萧寂,跟他说自己想去后山百兽园看看。 “百兽园?那地方就算去了,也找不到尸体了吧?”随风在一旁打趣道。 若凶手真把尸体丢那地方去了,早进猛兽的腹中了。 “去看看。”萧寂无条件支持沈兰。 百兽园的管事是个瘸腿的老兵,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大人要进百兽园也行,但卑职有言在先,里面的猛兽凶残成性,若出了事,卑职也不负责。” 随风“嘁”了一声:“小郡王的爱好都挺特别啊,这猛兽养着能当宠物吗?” 管事冷冷地说:“百兽园乃是王爷年轻时所建,与小郡王无关。” 他提着钥匙去开门。 离得越近,听得声音越真切。 沈兰很确定,这后山的猛兽确实不少。 “它们不会跑出去吗?” 郡王府虽然不在闹市,可也在城中,跑出去一头老虎都是灾难。 “不会,都被关着的。” 沈兰很快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后山里有一座一座的铁牢笼,那些凶猛的野兽都被关在笼子里,散养的都是危险系数不高的动物。 沈兰像是走近了动物园,甚至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动物。 “这百兽园的钥匙只你有吗?别人能进来吗?”沈兰随口问道。 “郡王妃那也有钥匙,不过她从未来过这里。” “这些野兽平日都以什么为食?喂养的人有几个?” 管事只当她好奇,小姑娘也许从未见过这些动物。 他敲了敲铁栅栏说:“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像这头虎王,只吃肉,一天能吃一头羊。” 沈兰盯着那栅栏角落里的布料问:“你们应该不会给食物穿上衣服吧?” “姑娘真会开玩笑……”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目光一凝,过去用棍子挑起那块布料。 “这是……”他惊讶地叫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百兽园曾发生过饲养员被猛兽扑杀的事情,他以为又有下人遇害了。 沈兰研究着那块布料,是很普通的棉布,上面血迹斑斑。 萧寂拧着眉头吩咐随风:“去吴仵作家问问,他是何时出城?出门时穿什么颜色的衣物,可有带行李,问仔细些。” 随风领命而去。 萧寂双手揣在袖子里,转身俯视着下方的郡王府。 如果凶手藏在这座府邸中,要往来福春居太容易了,且不会被福春居的下人怀疑。 百兽园的下人们都来了,一个没少。 看到地上的布料,他们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装食物的布袋子?”一名奴仆小心翼翼地问。 萧寂走到他面前问:“昨天是谁负责喂这头虎?” “是……是小人。” “从申时到酉时,你都在百兽园内吗?” “小人们最后一次喂食是在申时末,结束后出去大概是酉时初。” “这期间可有外人进来过?” “没有。”他很肯定地回答。 沈兰望着这一大片的百兽园,奇怪地问:“这么大的地方,就算有人进来了,你又怎么知道?” 那人急忙解释:“是这样的,为防止野兽跑出去伤人,我们进出都有锁门的,不可能有外人进入。” “原来如此。” 只凭一块布料,还确定不了什么,而且照他所说,想把尸体带进来也不容易。 除非……那人有百兽园的钥匙。 第一百一十章 福春居奇案8 “天色不早了,先回吧。”萧寂带着沈兰出去。 官差们也简单搜寻过一遍了,并无所获。 意料之中的事。 一行人从郡王府退出去,返回府衙。 随风半路追了过来,带来了查到的消息。 “吴仵作是昨日一早出门的,穿着蓝色的棉布褂子,黑色的棉裤和棉鞋,并未携带行李。” “他出门游山竟然不带行李?难道是准备当天来回?” “吴家人说,吴仵作出门没定数的,有时候当天就回,有时候会好几天才回。” “他是衙门的仵作,能轻易出门好几日吗?不用报备?” 沈兰也知道这职业挺自由,有时候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天班,但请假总要跟上头报备吧? 萧寂回到衙门后,去找提刑司的知事问话。 对方翻出一张条子,是吴仵作的请假条,上面写着他要出城游历,时间是三天。 “衙门里有重案未结,他竟然要出城三日,且还得到了批准?”沈兰上辈子没这么干过。 知事大人讪笑道:“案子虽棘手,可仵作能做什么?” 很显然,出现命案时,仵作有无验尸并不重要,至少在这里是这样的。 沈兰不得不承认,仵作这个行业确实被忽略了。 能像萧寂这样重视验尸的官员恐怕不多。 “那你可知道吴仵作和郡王府的花匠小林子有何过节?” “这下官不知。” 马捕头从外头进来,说:“我刚查到的,吴仵作时常从城外带回来一些兰草,会高价卖给小林子,二人有生意往来。”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竟然还有这种生意往来。 天已经全黑了,萧寂打消去吴家问话的念头,打算回去先理一理今日所得。 沈兰在出门时突然大声说:“大人,咱们今日在百兽园得到的证物放哪里好?” 萧寂眼里闪过一抹惊讶,随即配合着说:“先放本官这里吧,如此重要的证物,不能弄丢。” 马捕头还不知道那块布的事情,提议说:“萧大人如果得了重要证据,可以放进库房,有专门的人看守。” “不必,我随身带着为好。” 他们回到后院,今夜沈兰的房间换到了萧寂的院子里,不用再听人吵架了。 萧寂关好门后,压低声音问沈兰:“你想引凶手出来?” “试试吧。” “这确实是一条好计,但就怕对方没收到风声。” “您刚才不是让随风去散播消息了吗?” 沈兰可是瞧见的,虽然萧寂只是一个眼神,可他与随风相伴多年,对方绝对能领会他的意思。 随影也没跟回来,不知道被萧寂派去查什么事了。 不得不说,有些事情还是得他们亲自查,官府里的人是人是鬼不好判断。 有下人抬了热水进来,两人也就没再说话,各自回房沐浴去了。 沈兰喜欢淋浴,总觉得泡澡不够干净。 而且浴桶也不可能全是新的,别人用过的浴桶她膈应。 洗澡还算方便,可洗头却是一项大工程,洗完头发等晾干就得许久。 所以当她半夜还撑着脑袋看书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声音很轻,可周围太安静了,所以一点点声音她也能听见。 来人看到屋里还亮着灯,脚步停了下来。 他知道萧寂不是住这间屋子,这间是沈兰的房间。 大概觉得一个女子无需防备,他继续摸到萧寂的房门前。 伸手轻轻一推,房门被推开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光亮是一盏昏暗的油灯,摆在书桌上。 床上有人躺着,背对着房门,呼吸平稳。 那人朝书桌走去,想来证据不可能连睡觉都贴身放着,八成会在书桌上。 等他靠近书桌,果然看到有东西被压在砚台下。 他伸手轻轻移开砚台,刚要把东西拿到手,就听见身后有人问:“不问自取合适吗?” 来人惊讶地转头,看到萧寂衣裳完整地站在身后,再看床上,哪里有人,不过是伪装的假象罢了。 他拔出匕首朝萧寂刺去,同时扯走了砚台下的东西。 萧寂急忙后退,刚过招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门外冲进来一人,随风拔刀与他交上手了。 萧寂将油灯挑亮,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开口问:“马捕头,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来人动作一顿,露出一点破绽,被随风一刀砍在胳膊上。 他急忙跑出房间,刚要越墙逃跑,就被一把飞剑堵住了去路。 是随影来了。 他急忙调转方向,朝中亮灯的屋子闯进去。 他想得周全,如今只有挟持人质才能逃脱。 而这院中,也只有沈兰是弱质女流,也是能让萧寂在意的人。 沈兰手里依然拿着书,看到闯入的黑衣人,不明所以:“你好像走错地方了。” 一把匕首横在她脖子前,黑衣人命令道:“起来,走出去,否则小命不保。” “原来是马捕头,你是凶手?” 沈兰还真是诧异,没想到钓到的是马捕头。 这个人一整天都和他们东奔西走,看着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没想到却心怀不轨。 沈兰感觉到脖子上的冰凉,起身往外走去。 萧寂带着随风和随影站在门外,敌人进一步,他们退一步。 “马捕头,有什么难处可以坐下来商谈一二。” 马泷冷笑,“萧大人确实是断案高手,才经手一日就找到了证物,比那荒唐的小郡王强多了。” “如果马捕头有冤要伸,本官可以替你做主翻案。” 马泷摇头,“萧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事情并非如你所想。” 他逼着萧寂三人让路,“离开府衙我就放开沈姑娘,还请退到屋内。” 沈兰声音平静地说:“马捕头,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多谢沈姑娘关心。” 如果可以,马泷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 他刚要把人带出院子,突然感觉伤口处一阵灼痛,低头一看,他受伤的胳膊上不知何时插着一根银针。 痛觉过后,他头脑晕眩,看东西竟然出现了重影。 “你……” “抱歉,你不该拿刀威胁我的,我这人惜命。” “咚……”马捕头高大的身躯倒在地上。 沈兰抬脚跨过他的身体,摸着脖子对萧寂说:“大人,该算工伤了。” 萧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脖子上有一条微红的压痕,连皮都没破。 “看来马捕头还挺心善。”他明显是用刀背抵住沈兰的脖子,并无伤她之意。 第一百一十一章 福春居奇案9 随风盯着主子的手,咳嗽一声,“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抓到了马捕头,可见他与这个案子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沈兰退后一步,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说:“这种迷药只能让他昏厥半个时辰。” 随风好奇地问:“沈姑娘什么时候下手的?” 当时那种情况,普通小姑娘早就吓哭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还能给挟制她的人下毒。 “就在他拉我出来的时候。” 萧寂命随风先把马捕头绑了,“已过子时,等明日再带他去府衙审讯。” 沈兰回屋,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因此也就不知道萧寂他们后半夜还应付了两拨潜入者。 不过这两拨人都很谨慎,发现屋里的人醒着就立即撤走了,没让萧寂抓到人。 “这个案子牵涉的人竟然不少,真是奇怪,凶手难道不止一人?” 萧寂快天亮时才小睡了一会儿,清早就精神抖擞地起来了。 随风端着早膳进来,“大人,窦知府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去王府接待使者,案子他就不参与了。” “他倒是放心将这么大的案子交给一个外人。”萧寂调侃道。 随风嗤笑:“不交给您,他也破不了案啊。” 一个州府的主审官竟然是身份尊贵的郡王爷,他审的案子,谁都不敢反驳,任由他一人瞎折腾。 “这才一年而已,要是这位郡王多折腾几年,潭州府衙的名声全毁了。” “百姓们不会在乎府衙的名声,更不敢和天潢贵胄较真。” 即使明知道小郡王判错案,普通百姓也无处申冤,官府的人更是不会做出头鸟。 看来,他事后还得去拜访郑王才行。 “走吧,带上马泷,去府衙升堂!” 郑王府内,付清衍被下人叫起来。 “世子爷,王爷请您去花厅见客。” 付清衍昨夜看书看到很晚,这会儿眼睛还睁不开,迷糊地问:“来者何人?可是我表哥?” “好像是宫里来的人。” “宫里?”付清衍瞬间清醒过来了,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他想:难道是姐姐派人来找他了? 花厅内,郑王躺在软榻上,由两名貌美丫鬟捶肩捏腿。 而他下首跪着一名太监,身穿蓝色太监服,正捧着一精美木匣子举过头顶。 “掌事再三交代,务必要把此药丸亲手送至王爷手中,以报您相助之恩。” 有内侍接过匣子,打开验过之后才递到郑王手里。 郑王取出一粒药丸闻了闻,疑惑地问:“这是何物?” 那太监嘚瑟地说:“回王爷,此药丸乃陛下固体培元之物,有绵延益寿之效,若不是掌事深得皇后娘娘宠幸,也拿不到此物的药方。” 郑王爷来了兴致,坐起来打量着药丸。 “竟然是皇帝吃的好东西,那看来是仙丹级别的了。” 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皇帝病重了一回,本以为时日无多,没想到这些年身体反而越来越好起来了。 他听皇姐提过一次,说太子孝顺,为皇帝寻到了仙丹,这才让皇帝身体好转。 难道就是这个? 郑王爷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吃下去,把药丸放回匣子中。 他数了数,一共十颗。 “如何服用?”他问。 那太监详细讲解一番,“每月月圆之夜服用一颗,最好以鹿血作为药引,最能激发药效,听掌事说,此药还能让王爷重振雄风呢!” “哈哈哈……如此神药,多亏了离掌事,否则本王还无缘一见,他送如此大礼,本王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了。” “王爷言重,掌事说了,您的恩德他铭记于心。” “不过是一点火药而已,算不得什么,不知离掌事可还有所求之事?” “王爷果然英名,掌事确有一事相求。” 郑王爷此时心情甚好,漫不经心地问:“所求何事,说来听听。” 他可是清楚的很,宫里那位离掌事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站在了坤宁宫一人之下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他深得皇后和太子的信任,在皇帝面前也有几分薄面。 要不是如此,郑王爷岂会和一个太监攀交情? “我们掌事想动您安插在宫中的迟将军,那个位置太子要了。” 郑王爷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奇怪他们会知道迟坤是他的人,可他凭什么说动就动? “这样不好吧?太子的胃口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王爷息怒,掌事也是没办法,不过他说了可以补偿您一个同等品级的空缺,不会叫王爷平白损失。” 郑王想了想,用一个中郎将的位置换离戈的人情,也不算太亏。 “你们掌事做事向来厚道,本王信他,让他与我皇姐商议即可。” 付清衍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才被请进屋,然后就瞧见了屋里跪着一个眼熟的太监。 “你是……章公公?” “哎哟,世子爷啊,奴才总算见到您了!”章公公向前爬了几步,抱住付清衍的大腿哭起来。 “丽妃娘娘可担心您了,您一日不归,娘娘连饭都吃不下,如今见您完好,奴才总算能回宫交差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付清衍恶心的不行。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腿,问章公公:“是我姐让你来找我的?” “您这话问的,除了丽妃娘娘,谁还能让奴才长途跋涉来到潭州?” “你怎知我在这里?”付清衍疑惑地问。 他们的行踪虽然没有刻意隐藏,可远在汴京的人如何知道他们走哪一条路? 章公公抹着眼睛回答:“是奴才去萧大人府上问的,也是来潭州碰碰运气,没想到老天爷垂怜,让奴才见到世子爷您了。” 付清衍也与许多话要问他,对郑王致歉,然后把人拖出去说话。 郑王乐不可支,这宫里的奴才果然有好几副面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丽妃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身边最信任的管事公公竟然是离戈的人吧? 那小子野心真不小啊,等太子上位,他怕是要成为整个朝廷的九千岁了。 宦官之祸,可是灭国的根源啊。 不过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皇位与他这一脉已经无缘了,那这天下是谁的也都无所谓了。 “来人……把窦知府喊进来。”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查出那几起离奇的命案,也不知道萧寂有几分本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福春居奇案10 小郡王身穿官服坐在主位上,皱眉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马泷。 “萧大人这是何意?”小郡王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 萧寂拿出昨日从百兽园得到的证物,解释道:“回郡王,昨日我等在郡王府后山的铁笼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块染血的破布,看不出原色, 散发着一股臭味。 “下官故意放出消息,说是找到了有利证物,没想到深更半夜,马捕头偷偷潜入下官房中想盗走证物,被下官抓了个正着。” 小郡王的目光落在那破布上,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证据?又为何会出现在百兽园中?” “昨日搜郡王府时,我等想了一种可能,若凶手将尸体丢入后山,那么即可毁尸灭迹!” 小郡王握拳,面上带着深思。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萧寂能想到他想不到? 他脸色有些难看,接着问:“所以,萧大人的意思是,这块布料是死者身上的?” 萧寂没回答,而是朝外喊道:“来人,传吴家人。” 吴仵作的夫人和长子被官差带了进来。 二人跪在堂中,紧张的不知所措。 萧寂让人把证物送到他们面前,“还请二位仔细辨认,这布料可是吴仵作身上穿的?” 吴夫人不敢看,拼命摇头:“大人,您弄错了,外子是出城了,并不在城中。” 吴家长子捏着鼻子挑起那块破布,嫌弃地问:“都脏成了这样了还怎么辨认?” 萧寂怀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好像一点也不关心吴仵作的生死。” 这二人明明是至亲,可是在面对有可能是亲人的遗物上时,表现出来的感情太冷淡了。 吴夫人扯了扯儿子,挤出两滴眼泪说:“大人,我们并非不关心,而是相信我家老爷还活着。” “为何如此肯定?” “这……大人不能诅咒我家老爷啊,他干这一行的忌讳这个。” 萧寂被气笑了,“他一个仵作,日日与尸体为伍,竟然忌讳这个?” 吴夫人和吴家长子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他们平日里最讨厌被人说是仵作的家人。 “既然你们辨认不出来,那就算了。”萧寂也没有为难他们,让官差带他们出去。 两人一听可以走了,忙站起来往外走,脸上竟带着一丝窃喜。 “站住!”萧寂喊住他们。 二人表情一变,慢慢地转身,警惕地看着萧寂。 “今晨,有个陌生人进了吴家,那人是谁?” 吴家母子俩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没谁,就普通邻居。” “是么?那人可是给你家留了什么好东西?” “没有没有。”二人急忙否认,但他们眼里写着心虚,谁都看得出来。 小郡王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大胆,还不快从实招来!” 两侧的衙役用力敲着示威棍,凶神恶煞地喊着:“威……武……” 吴夫人腿一软,吓得跪倒在地。 萧寂添了一把火,警告他们:“别想撒谎,这两天本官一直派人盯着吴家,发生了什么本官一清二楚,若你们所言不实,那本官也只能大刑伺候了!” “不要打,我们说……”吴家长子怕死的很,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今日一早就有人进了吴家,搁下了一包银子,说是给吴仵作的分成。 “那人说……说之前从我爹手里买了一株兰草,那兰草他高价卖出去了,所以……所以他拿了七成给我爹,这是他们事先说好的。” “那人是谁?” “我……草民不知道,从未见过。” “一个陌生人的话你们就信了?” 吴家长子理直气壮地回答:“他给我家送银子,怎么可能撒谎?谁无缘无故给别人送银子?” 吴夫人附和道:“就是,我家老爷一年到头也赚不到几个钱,那包银子足足有十两!十两!” “你们就不怕那是吴仵作的买命钱?”萧寂冷笑,说到底,还是他们见钱眼开。 吴夫人小声嘀咕:“不会吧,谁会杀了人后还往家里送钱?这也太好心了。” “那人还说了什么?” “这个……他还说……说,要是有人问起我爹,一定要说他老人家出城了。”吴家长子用手捂住半张脸,羞愧难当。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萧寂不理他们了,走到马捕头面前问:“马捕头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吗?” 马泷被绑了一夜,身心俱疲,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可你却知道本官从百兽园带回来的是一块布,并且想把它盗走,它很重要吗?” “卑职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那你半夜到我房中,总不能是去看我睡觉的吧?” 马泷抬起下巴,双眼通红地说:“卑职只是……只是想去看看萧大人是否安全。” “啧,那你挟持沈仵作又如何解释?” “那是因为卑职被大人误会,大人又不听我解释,所以只能先挟持人质离开,大人,卑职错了,不该未经同意擅自进您的房间。” 在场的官差都与马泷相熟,大多数人都觉得马泷不可能杀人。 不过公堂之上,没有他们说话的机会。 “萧大人,马捕头没有杀人动机啊,你是不是搞错了?”小郡王也不信。 “何为动机?主动杀人、被迫杀人、听命杀人都是杀人,郡王觉得他没有杀人动机,但假如他只是听命行事呢?” 作为一个下属,听主子命令不需要动机。 “狡辩!”马泷大喝一声。 他身体跪得笔直,高声喊道:“郡王,属下是冤枉的!萧寂一定是急于破案,所以想让卑职顶罪!” 萧寂朝小郡王作揖道:“郡王,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小郡王内心在动摇。 虽然萧寂很厉害,可这么难的案子他怎么可能一天就破了? 马泷的话也不无道理。 “按照之前案子的走向,所有嫌疑人都会被凶手所杀,如今马捕头成了嫌疑人,不如我们就赌赌看,马捕头是否会被杀死!” 这场赌局没有输赢。 如果马泷是凶手,那他不会死,但也证明了他就是凶手。 如果马泷不是凶手,那他将会成为凶手的刀下亡魂,也是死局。 小郡王很快答应了,并且派了几十名官差看守着马泷。 第一百一十三章 福春居奇案11 吴夫人被沈兰带到班房,根据她的描述画出去吴家送钱的男人。 吴夫人一开始不肯配合,问什么都说不记得了。 后来随风把夹板丢到她面前,又当着她的面用烧红的铁烙烙猪皮,把她吓得两腿发软。 “高鼻梁、小眼睛、单眼皮、嘴唇很薄,还有呢……”沈兰快速动笔,根据吴夫人的描述画出了一张人像。 吴夫人心想:单凭几句话,能画出个人来吗? 不是她瞧不起沈兰,实在是这个姑娘年纪太轻,混在男人堆里有伤风化。 “看看,是这个人吗?”沈兰把画怼到她面前。 吴夫人随意抬头一看,然后愣住了。 “这……就是他!”这也太像了,仿佛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一样。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沈兰及时把画拿开了。 “还有其他特征吗?比如脸上和手上有没有黑痣?走路会不会高低腿?牙齿齐整吗?” 吴夫人还没从那幅画像中回神,沈兰问什么她就答什么,非常配合。 等她回神,就看到沈兰在画像下补了一行字。 随风乐了,按照这样的画像去寻人,只要人还在城里,绝对能找到。 吴家母子被留在衙门里,衙门派出一支-人马去吴仵作常去的山里寻他。 虽然大家心里有底,人八成是找不回来的。 午后,窦知府回来了。 得知了审讯结果,急匆匆跑去找小郡王。 太胡闹了!怎么能拿人命当赌注? 马泷被关在福春居的柴房里,门外守着十几名官差。 沈兰在附近走了一圈,确定这地方只要来个人绝对会被发现。 凶手如果不是马泷,那他背后的人会来救他还是来杀他呢? “马捕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萧寂坐在柴房里,视线与马捕头齐平。 马捕头叹气道:“萧大人,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应该知道,不管被杀之人多么十恶不赦,也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 萧寂见他不说话,起身走出柴房。 他关门之前,对马泷说了一句:“如果过了今夜你还活着,那说明对方还是个人。” 窦知府刚从小郡王的书房出来,看到萧寂连忙堵住他。 “萧大人,你怎么和小郡王一样胡闹呢?” 萧寂皮笑肉不笑地问:“原来窦知府也知道小郡王胡闹啊?” 窦知府沉下脸,“萧大人要不要看看自己站在谁的地盘上?” 萧寂没空与他争辩,他还要去查阅小郡王经手过的案子。 “萧大人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等你到了本官这个年纪就明白,官场上的事没有那么多对错。” “窦知府的无奈和妥协,下官确实不太理解,下官只知道,人命不是能开玩笑的东西,提刑司也不是权贵的游乐场。” “萧大人自己可做到公私分明?你用一名女子做仵作,难道就没有私心?” “若我有私心,大概只是不想让沈仵作的才华被埋没,比起生死不明的吴仵作,沈仵作可好太多了。” 萧寂问心无愧。 他带人去查阅案卷。 这一年来,小郡王经手过的大大小小的案件一共三十七起,其中涉及人命案的有二十五起。 他才翻了几份卷宗,就被气得不轻。 卷宗里的案件事由记录的含含糊糊,证据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一起夫妻情杀案,妻子与邻居通奸,伙同情夫杀害了丈夫,二人被判秋后问斩。 可证据竟然只有死者母亲的供述,她觉得是儿媳妇害死了儿子,还说儿媳妇懒惰不干活,与隔壁男人眉来眼去。 于是小郡王就将这二人收押,屈打成招,洋洋洒洒写了一份臆测大于实际的卷宗。 沈兰那边也翻到了一个奇葩案子。 一名书生被告偷窃了富家千金的贴身之物,用此物要挟富商将女儿嫁给他。 富商自然不肯,那位千金因名誉受损上吊自尽,死在自己家中。 于是富商将书生告到官府。 小郡王的断案方式很奇特,他听完了富商的供述,为求证,找来了死者的贴身丫鬟。 丫鬟的供词中写到:小姐心悦杨公子,将自己的贴身之物送给杨公子,没想到,此事被夫人发现了,夫人提议让杨公子上门提亲,可老爷不许。 老爷已为小姐觅得佳婿,奈何小姐不愿嫁,她收拾了东西想要与杨公子私奔,遭拒后伤心不已,遂上吊自尽。 这份供词无论从哪方面都能看出与富商所说不符,完全可以证明杨公子不是杀人凶手。 可小郡王不这么想。 他在结案陈词中写到:此案皆因杨朔而起,他不该勾引陈小姐而不负责,若非他收了陈小姐的贴身之物,也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 小郡王判了杨朔死罪。 若非他不是个贪官,沈兰就该怀疑他收了富商大笔钱财。 可结果也并没有比贪污受贿好多少。 他断案如此随意,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 半天时间,他们把二十几份卷宗都看完了。 能做到有理有据的案子并不多,但好在有些案子案情明了,虽然证据缺失,但只要小郡王不指鹿为马,凶手错不了。 “二十五个案子,需复查的有一半,也不知道这些案子送到刑部是怎么过审的。” 萧寂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入官场三年,见过鱼肉百姓的,见过大肆敛财的,也见过草菅人命的。 但像小郡王这样,杀人于无形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案子要一个个复查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我们等不了,还是先挑出几个有能力复仇的案子查一查。” 像那对可能被冤枉的邻居男女,他们只是普通的农户,死后连亲人都与他们断绝关系了。 这世上恐怕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复仇。 最后,萧寂找出了两起案子。 一起为盗窃杀人案。 郡王妃娘家遭窃,死了一个看守库房的下人,丢了几千两的财物。 最后被逮捕的是本城的惯偷,从他的据点里找到了许多不明之物。 小郡王判了他死罪。 他死有余辜,可那惯偷却有两个江湖上的结拜兄弟,据说轻功了得,在他死后带走了他的尸体。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福春居奇案12 “另一起也是杀人案。 铜仁县县令被杀死在家中,凶手最后被判定是县令之子。 只因其子不学无术,染上了赌瘾,不仅盗窃家中财物,还顶着县令的名声在外敛财。 县令得知后,打断了他的腿,将他囚禁于家中。 县令死的那天夜里,其子逃出家门,在赌坊被找到,于是成了杀死父亲的凶手。 萧寂从时间上判断,县令之子没有作案时间,真正的凶手也许还逍遥法外。 巧合的是,这位县令之女还是小郡王的妾室。” 沈兰伸头看了一眼,那县令姓木,郡王府中确实有位姓木的侍妾。 沈兰把刚才看过的那起案子也加了进去。 “大人,这案子属下也觉得可疑。” 萧寂一目十行看完,眉头紧蹙,似有不悦。 “这案子不叫可疑,叫睁眼说瞎话!”他狠狠将卷宗砸在桌上。 气过之后,他还是说:“这位杨公子虽然是秀才,可是家中无恒产,恐怕没有能力替他报仇。” 沈兰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案子可疑,估计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大好青年因此背负杀人的骂名。 “这案子很好翻案,萧大人也许可以凭此案在学子中博个好名声。” 别看杨朔只是秀才,他为人善良,广结好友,在潭州城名声不错。 案卷中有他好友为他伸冤的讼状,可惜小郡王是一个也没听。 沈兰很想知道,碰到这样的主官,底下的官员是何种心情? “好吧,那就从这三个案子入手,希望能有所收获。”萧寂不想在潭州耽搁下去了。 可查不出幕后真凶,郑王肯定不会放他离开。 萧寂到福春居请示小郡王,想让随风和随影轮流去守夜,有他的人在,一举一动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但小郡王拒绝了。 他大概觉得,自己身边人手众多,要是连个嫌犯都看不住,也没脸见人了。 因此萧寂没去管马捕头的安危,整理完卷宗后就带人回去休息了。 睡到半夜,有人狂敲门。 沈兰用被子蒙住脑袋,暗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半夜敲门必有大案。 萧寂站在她门外说到道:“沈姑娘不用起身,我去看看。” 沈兰睡意正浓,答应一声就见周公去了。 而萧寂,顶着一双黑眼圈,带着随风和随影去福春居。 福春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萧大人来了,马泷死了。” 一个令人惊讶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消息。 萧寂径直前往柴房,这里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窦知府比他早到了一步。 见到萧寂,窦知府红着眼质问:“萧大人,马泷不是凶手,你是不是该为此负责?” 萧寂推开他,站在柴房门口往里扫了一圈。 尸体趴在地上,后背中箭,箭头玲珑小巧,不是普通的弓箭。 “有人进去过吗?”他问。 守门的官差摇头:“没有,发现人死后小人立即守住这里,没有人进去过。” 萧寂回头,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小郡王身上。 他意气消沉,显然也不明白,为什么守卫如此森严,人依然会死。 他苦笑着说:“这一定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萧寂没搭理他,问:“今日马捕头关押后,都有谁来过这里?” “除了守卫,也只有来送饭的下人,且没有进屋。” “也就是说,凶手就在守卫当中了。”萧寂把守卫召集起来,“莫要怪本官怀疑各位,如今只有搜过各位的身才能排除嫌疑,还请配合。” 守卫们面面相觑,虽有屈辱之色但并未拒绝搜身。 人死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本就有看守不严的责任。 负责搜身的是随风和随影,其余人萧寂都不信任。 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个案子的幕后凶手不是单纯的一个人。 他要么位高权重,有足够的人手替他办事。 要么就是凶手不止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配合作案。 萧寂先将柴房的门窗检查了一遍,从马泷受伤的位置推测,凶手应该是从门缝射出的箭。 如此小巧,八成是能藏在袖中的袖箭。 门有上锁,但轻轻一推就有一道缝隙,可容箭矢进入。 “萧大人不先验尸吗?”窦知府心急地问。 “不急,我的仵作还没到。” “那怎么还不派人去请?” 萧寂不急不慢地说:“外在环境容易遭到破坏,需先勘验,窦知府不妨去问问小郡王,可有发现可疑之人。” 他单纯只是想让沈兰多睡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等检查完了门窗,萧寂才走进柴房。 这里他下午来过,说是柴房,但其实已经清空了,马泷倒下的位置正对着房门。 门窗都是从外头锁着的,除了门缝,没有第二个能让箭射进来的地方。 乍一眼,凶手定然在外头无疑。 “大人,属下来验尸。”沈兰提着箱子站在门外说道。 她倒是梦见周公了,可惜周公一脚将她踹醒了。 醒来后发现萧寂他们没回来,就知道福春居这边又死人了。 不管死的人是谁,她身为仵作,都得过来加班。 “进来。”萧寂冲她无奈地点头。 沈兰按步骤收拾好自己,然后在尸体旁摆了几根蜡烛提高亮度。 死者趴在地上,一手向前伸,一手压在胸口下,后背插着一支细箭。 沈兰先把箭拔出来,端详着箭头以及伤口。 “凶器长半尺,比小拇指还细两分,半截入体,箭头无毒,箭尾有凹槽,发射器应该带有弹簧装置。” 窦知府听得云里雾里,这小小的一支箭还能推测出用的什么弓? 沈兰用剪刀剪开死者的上衣,“除箭伤外后背没有其余伤口……下肢也没有伤口……” 她把尸体翻过来,对上了马泷死不瞑目的双眼。 窦知府才看了一眼就被吓退了。 他终于明白萧寂为何能理直气壮地说沈仵作厉害,光这份胆量就不是普通女子。 “咦,死者不是受箭伤而死的。” “什么?”萧寂蹲了下来,跟着沈兰的指示看过去。 “大人您看,死者身下的血迹很少,如果他是中箭身亡,不可能只流这么一点血。” “所以,他是死后被人从背后射入一箭的?” “很有可能。” “不对,他若当时已死,必是趴着的,凶手又怎么可能射中他的后背?” 萧寂抬头,屋顶完好无损,且他上去看过,并未有人踩踏过的痕迹。 沈兰重新检查了一遍他后背的伤口,肯定地说:“中箭时他已经身亡,或许这两者是同时进行的。” “那他的真正死因?” 沈兰继续刚才的检查,他的右手按在胸口处,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 挪开他的手,沈兰看到他胸口上的手掌印。 “他应该是一掌震碎心脉而死的。” 窦知府伸过脑袋,怀疑地问:“他为何要自尽?难道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沈兰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福春居奇案13 沈兰模仿了一次死者的姿势,说:“他倒下前应该是坐在这里,一掌拍向胸口,心脉尽断,人体向前倒去。 心脉断了后,人体缺氧窒息而亡,这才是他的死因。 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他死了不足两个时辰,推测死亡时间在酉时三刻到酉时半。” 窦知府第一次见识到仵作的能力。 难怪萧寂看不上吴仵作,和这小姑娘比,那老头顶多就是个会看尸体的赤脚郎中。 小郡王虽然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案子,可他对仵作并不重视,断案喜欢按自己的想法来。 底下的官员一开始也尝试过更正,可惜人家不听啊。 胳膊拧不过大腿,谁敢得罪他? “还有一点,他后背的箭伤位置不高,凶手如果不是蹲着,那一定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人。” 外头的守卫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没有这么矮的。 萧寂想到一点,“如果是女子呢?” “也有可能。” 这时,随风和随影搜查完了,汇报:“大人,没有搜到可疑之物。” 萧寂走出去,吩咐道:“将今日午时之后,所有进出过福春居的人带过来。” 大家把目光投向小郡王,等着他发话。 小郡王摆摆手,让他们听萧寂的,这个案子发展到今日,他已经毫无头绪了。 他每一次的猜测都是错的,而他错的代价就是一条人命。 这次死的是马泷,那下次呢? 对方如果想要他的命易如反掌。 小郡王感觉背后发凉,即使萧寂现在说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给弄来。 福春居的下人都没敢睡,看到被官差带走的人议论纷纷。 “真又死人了?” “太奇怪了,凶手难不成真是我们府里的?” “刚才被带走的几个人也不像啊。” “这外来的萧大人到底行不行啊,大半夜的折腾人。” 萧寂背着手从一排下人面前走过,每一个都会问他们今天下午做过什么,去过哪里。 当问到一名驼背的婆子时,萧寂站的时间长了一些。 “你就是负责送饭的?今日晚膳什么时辰送过来的?” 那婆子低着头回答:“回大人,老奴酉时三刻过来的。” “你见到关在柴房里的人了吗?” “没有,老奴不能靠近,把食盒递给守卫就离开了。” “交给谁了,指出来。” 婆子微微抬头,目光从一排官差中扫过,然后指了一个人出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萧大人,食盒确实是卑职送进去的。” “你是打开房门送进去的?” “对。” “那当时马捕头应该还活着吧?” “这是自然。”如果那时候他看到的是尸体,早把事情报上去了。 “那么,酉时三刻到四刻之间,留在这里的人都往前走一步。” 守卫也是轮班的,那个点正好是晚膳时间,正好换了一批守卫。 “你们当中有谁靠近过这扇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吱声。 沈兰从屋内走出来,说:“食物的分量没有少,说明马捕头没有吃东西,但米饭有被翻动过,应该是有人把纸条藏在米饭里送进去了。” “可是我们没发现纸条。” “也许被他吞进肚子里了,如果想确认,除非……解剖。” 有人惊呼一声,沈兰朝她看去,发现是个貌美的年轻妇人。 “这位是……?” 那妇人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小郡王身上,声音柔弱无骨,“妾身是木氏。” 原来是她。 沈兰心念一动,问:“木姨娘应该住在郡王府吧,今夜为何在福春居?” 木氏俏脸微红,支支吾吾的没吭声。 反而是她的丫鬟牙尖嘴利地解释:“哼,我们姨娘是得了郡王的传召才过来的。” 沈兰心下了然。 这大概就跟皇帝翻牌子一个意思,小郡王晚上寂寞了,想让谁来伺候谁就过来。 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未免太巧了些。 “木姨娘来过这里吗?” “没有的。” “那你的丫鬟呢?” 那小丫鬟个头不高,年纪很小,一般人是不会怀疑她的。 “奴婢一直在姨娘身边照顾,来这破地方做什么?” “那你去过厨房吗?” “当然有,姨娘的晚饭是奴婢去厨房取的。” 沈兰又问那驼背的老婆子,“你从厨房取食盒时见过她吗?” 婆子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回答:“老奴走路慢,桃红姑娘还好心地帮我提了食盒。” 萧寂使了个眼色,随风立即上前把那丫鬟绑了。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我?” 木姨娘着急地问:“大人,这是何意?桃红她年纪小,不会干坏事的。” 沈兰冷硬地说:“如果她是听了你的吩咐呢?” 木姨娘目瞪口呆,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怔愣地看着她。 小郡王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萧寂三言两语说了木县令那起案子,小郡王才知道,自己身边竟然藏着一个隐患。 “把她拖下去!”小郡王下令。 沈兰见护卫动作粗鲁地拉扯木姨娘,皱眉说:“郡王爷,查案都要一一排除嫌疑人,木姨娘也只是有嫌疑而已,还需问清事情始末。” “你一个仵作,难不成也懂断案?” 沈兰心道:比你懂,但面上规规矩矩地回答:“卑职只是善意地提醒。” 萧寂在小郡王开口前抢先说道:“沈仵作说的对,郡王既然把案子交给下官,那还请听下官安排。” “哼,随你。” 木姨娘和桃红被关到一起,即使能证明她们动过食盒里的食物,也无法将她们和凶手联系在一起。 马捕头是自己自尽的,可背后射中的箭又是怎么回事呢? 以沈兰的判断,那支箭对于有武功的人来说应该不会致命的,除非伤口不处理任由血液流干。 那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射箭呢? 萧寂要单独审问。 除了木姨娘二人,被审问的还有五名守卫以及送饭的老婆子。 萧寂审问时,随风则带人去这几人的房中搜查。 只要能找到那把袖箭,那问题将迎刃而解。 沈兰坐在柴房门口和窦知府面面相觑。 “大人怎么不去听审?” “小郡王去即可,本官不擅长断案。”窦知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疏懒。 他真是个很矛盾的人。 沈兰至今也没看清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或许他只是介于好人与坏人之间,要看面对什么人。 “窦大人对此案很头疼吧?” “那当然,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要是一直没结案,您难道真要把萧大人一直留在潭州?” 窦知府无奈地笑笑,“这是王爷的意思,不过本官猜测,萧大人应该很快就能破案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福春居奇案14 木姨娘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但这个温柔的女人发现眼泪无法成为保命符时,露出了真实的一面。 “萧大人既然查到了我父亲的案子,那您说说,我兄长是弑父凶手吗?” 萧寂并未给出结论,要翻案也要讲究证据,但他还未彻查此案。 “你觉得这案子有误?当时可有跟小郡王提过?” 木姨娘脸上泪痕犹在,神情变得阴狠起来。 “他哪里肯听一个侍妾的提议?我甚至连求情都不能,否则他便以为自己断案失了公正。” 木姨娘尖锐地喊道:“可他哪有什么公正?不过全凭他的喜好给人定罪罢了!” 萧寂往屏风后瞥了一眼,继续问:“你心中有恨,想要报复小郡王,本官查过,之前那几起案子发生时,你都有出现在福春居。 但本官不认为你有能力杀人,你与马泷是合谋,可对?” 木姨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苦笑道:“萧大人真是断案如神,妾身无话可说,任由处置!” “你给马泷递了纸条,上面写着什么?” “没有。”木姨娘不承认。 “马泷应该不是你杀的,可有人想要他的命,本官是不是可以推测出,你们的合伙人还有别人?” 木姨娘脸色一变,坚定地说:“没有别人,方法是我提供的,马捕头是执行者,我们里应外合,就这么简单!” 屏风后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小郡王走出来,一把掐住木姨娘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本郡王对你不好吗?” “咳咳……妾身连自己家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也叫好?呵呵……” 木姨娘捶打着小郡王的胸口,呼吸不畅,脸上挂着冷笑。 她的双眼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小郡王的无能与卑劣。 萧寂冷声说:“郡王请放手,此案还有疑点。” 小郡王用力将木姨娘推倒在地,转过身问:“还有什么疑点?” “很多,比如,第六具尸体是谁?藏在哪里? 再比如,他们是怎么瞒过府里的守卫的?” 木姨娘恢复冷静,从地上站起来,整理着衣袖。 “我可以告诉你们真相,但希望郡王和萧大人可以放了桃红,她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萧寂没答应,“她是否有罪会由律法来裁判。” 木姨娘叹气:“这话从萧大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可信,若是小郡王这样说,妾身恐怕要大笑三声了。” 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平静地叙述着案子的经过。 她恨小郡王胡乱断案,不仅没能替他父亲报仇,反而让兄长成了替死鬼。 所以她想让小郡王为此付出代价。 她知道小郡王最喜欢查案,她偏要造出几起案子,让他查不出凶手,打破他引以为傲的自信心。 她选的一个人是郡王府的车夫。 那个年纪不小,却喜欢幼女的变态。 “他真是该死,连自己的亲孙女都不放过,所以我让马泷杀了他。” 萧寂提出疑问:“马泷为什么会听你的?他也恨小郡王?” 木姨娘停顿了片刻,继而笑道:“萧大人一定没有查过,马捕头曾经是我父亲手下的一名衙役。” 萧寂确实没有查到这一点。 “那他也是要为你兄长报仇?” “我父亲对他有恩。” 萧寂心中尚有疑虑,这样的恩情就能让他放弃自己的性命? “所以,马泷到底为什么要死?你们杀他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是为了让这个案子能继续走下去吧。”木姨娘别过脸,没让萧寂看出她眼里的不舍。 “那他死了之后呢?若本官查出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是不是下一个死去的人就是你自己?” 木姨娘自嘲地笑了起来,“妾身不怕死的。” “如果你也死了,谁来继续这个作案?” “自然会有人,这城里,因为小郡王而家破人亡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小郡王,明明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天,如今她却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萧寂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身为小郡王的妾室,想寻仇不是应该对小郡王下手吗?如此迂回制造了一起起离奇的案件,为的是什么呢?” 萧寂始终记得,沈兰说过,凶手的目的是戏弄小郡王,这可不像是复仇的样子啊。 至少,对方没想过让小郡王死。 木姨娘吸了吸鼻子,“他是我的夫,我心中自然是舍不得杀他的。” “撒谎!”萧寂一眼看穿她的谎言。 “那就当是时机未到吧,妾身想看看他破不了案的样子。” 木姨娘走到小郡王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调侃道:“您现在后悔吗?” 小郡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冰冷地说:“我只后悔当初纳你入门。” 他曾喜欢木氏的温柔小意,没想到她竟是蛇蝎心肠。 萧寂继续刚才的话题,“马泷是在哪里砍下车夫的脑袋?又是如何将尸体弄到小郡王面前的?” 小郡王松手,也紧张地看着她。 这才是他一直在意的关键。 木姨娘低头揉着手腕,漫不经心地说:“人在哪死的妾身不知情,不过尸体是我帮着弄到小郡王屋里的,您还记得那天,妾身说要送您一份大礼吗?” 三个月前的事,小郡王哪里还记得? “出事那天,妾身也是来侍寝的,后来妾身离开您肯定也没印象了吧?” 那天府里乱糟糟的,根本没人在意一个姨娘的来去。 即使她每次都在案发当日来过福春居,也不会被人怀疑。 谁能想到凶手是一个柔弱女子? 当然,马捕头杀人就更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大概猜到你们是如何瞒天过海的了,你们二人的身份都是可信的,出入福春居不会被人怀疑。 案发时,你们只要在小郡王喊人时假装自己是从外面来的就行,那会儿人多混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们根本就没出过主院,对吗?” “萧大人很聪明。” “杀人凶器是什么?” “刀吧,马捕头有刀。” 萧寂摇头,“那把刀我看过了,并没有那么锋利。” 衙门的佩刀华而不实,又不是上战场的士兵,不会天天磨刀。 马泷那把刀可以看出许久未用过了。 “那……也许是他找了其他刀吧,妾身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福春居奇案15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萧寂把要问的话都问完了。 案情很完整,看似毫无破绽,可萧寂觉得太过容易了。 木姨娘在郡王府并不是最受宠的,她身边只有一个丫鬟桃红,即使想要和马泷见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大人问完了?需要妾身签字画押吗?”木姨娘主动问。 一旁的文吏把记录下来的口供递到萧寂面前。 “让她画押。” 这份口供如果没问题,这个案子也许就能到此结束。 可萧寂心中还是存了一丝防备,这次没有让小郡王看押嫌犯,而是把木姨娘关到官府大牢中。 其余人审问过后,萧寂手中已有好几份口供。 其中桃红那份口供最有用。 她是木姨娘的贴身丫鬟,木姨娘不方便做的事都交给她。 比如给马泷送信,她一共给马捕头送过十三次信。 她甚至怀疑姨娘和马捕头是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虽然她觉得马捕头哪哪都比不上小郡王。 所以,昨日木姨娘说要给马捕头送信的时候,桃红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知道送饭的婆子走得慢,故意帮她提食盒,悄悄把纸条塞在米饭中。 她不识字,也没看过纸条,并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她猜测,无非就是一些关心的话。 “大人,外面来了个烧火丫头,送来了一样东西,请您过目。”随风用手帕托着木炭一样的东西给萧寂看。 萧寂翻看了一会儿,从木炭中找到了一截弹簧。 “这是袖箭?在哪里发现的?” “那丫头说,今晨烧灶时看到灶里有这个,她每天晚上都会清扫灶炉,确定昨天晚上没有这个,所以就给我们送来了。” “这东西从柴房被带到厨房里,甚至还能被塞进灶炉里烧了,可见有人没说实话啊。” 萧寂原以为快结案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东西的出现就几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证词。 “那个送饭的婆子、小丫鬟桃红,还有那五个守卫,全都关押起来,这次把他们关一起。” 有人感慨,福春居都快成牢狱了。 听说萧大人要动刑了,他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不敢多看一眼。 沈兰拿着几份供词看起来,耳边传来刑讯的惨叫声。 木姨娘算是认下了所有罪责,交代了作案经过,连她如何和马捕头配合杀人都交代了。 如果不是那把被烧的袖箭,案子大概就到此结束了。 “怎样?” 沈兰调侃了一句:“萧大人经手的案子,好像都特别顺利,总有人主动承担罪责。” 萧寂唉声叹气,“我在提刑司三年,就数今年见过的怪案最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总有一些人比他们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让他们甘愿以命保之。” “所以你觉得,木姨娘是在给别人顶罪?” “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大人不是也怀疑吗?否则也不会在此审讯他们。” “木家只剩一个木夫人,哭瞎了眼,还有一个年幼未出嫁的妹妹,无论哪个,更不像凶手了。” 沈兰假设自己是木姨娘,思索着说:“也未必是家人。” “哦?” “如果那个人能给她关爱,给她指引方向,能完成她的心愿,她肯定愿意自己死。” “就像马泷那样?” 沈兰点头。 没多久,随影送来了新的供词。 “送饭的婆子招了,是她趁守卫不注意时用袖箭射杀了马泷,然后把袖箭藏在食盒带回厨房,夜里趁无人时烧了。” “理由呢?” “她说自己也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令?” 随影摇头,“她也不知道,有人用她儿子的性命威胁她,袖箭也是那人放在她房中的。” 沈兰分析道:“有两拨人马,木姨娘这边应该是要救马捕头,而另外一边的人则要杀马捕头,为的是让案子继续下去。 如此看来,马捕头看完信后依然选择自尽,说明他并不是听命于木姨娘的。” “还隐藏着一个人,会是谁呢?” “那夜去偷证物的不是还有两波人马吗?木姨娘能指使的只有马泷,那另外二人是谁指使的?” 随风恨得牙痒痒,“小郡王是造了多大的孽,这么多人想害他。” “其心不正,即便位高权重,也难以得民心。”萧寂叹气。 沈兰耳边不再有惨叫声,大脑运转也正常多了。 她说:“那第六名死者,如果真是落入虎口中,我们是不是可以从郡守府内部查起?能进百兽园的人并不多。” “木姨娘每次只是帮忙送尸体进福春居,她不知道马泷在哪杀人,也不知道剩下的肢体被藏在哪儿,如今马泷已死,也许这些将会成为不解之谜。” 小郡王当日召集了郡王府所有妻妾到福春居问话。 他身边能出一个木姨娘,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阮姨娘、柳姨娘呢? 萧寂没有拦着他,这些妾室身份敏感,不是他能轻易调查的。 而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之前翻出来的三个案子上。 一个木县令之死的案子,就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出了木姨娘,也许另外两个案子也会有收获。 午后,一名书生主动找到了萧寂。 “学生陈树,字明知,见过萧大人。”书生文质彬彬,虽看着穷困,但气质不俗。 “你找本官何事?” 若不是萧寂曾在卷宗里见过这个人的名字,他是没打算见的。 陈树激动地说:“听闻萧大人要重启杨兄的案子,学生特意前来伸冤,还请大人听学生一言。” 陈树的年纪比萧寂还大,只是在萧寂面前,他也得当个小辈。 “你说说看,案子不一定能翻案,毕竟口说无凭。” “大人,杨兄知书达理,恪守规矩,从不会与女子暧昧,他一心读书,与那富商千金根本不认识。” “他们认识也不一定会告诉你吧?” “不会的,我与杨兄一直同住,还是同窗,我们无话不谈。” 这陈树的态度过于激动,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大半年,他如此执着替杨朔翻案,可见感情深厚。 “单凭你的几句话,不算证据。” 要证明两个人有关系很容易,但要证明两个人没关系就难了。 毕竟当事人都死了。 陈树明显消沉了下来。 他眼中没了生气,颓然地说:“学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为他翻案,学生以为,萧大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 萧寂无奈地说:“本官只是路过此地,也并非你以为的好管闲事的青天老爷,如今能作为突破口的就是那小姐生前的贴身丫鬟。” “据我所知,那丫鬟被徐老爷发卖了,但我大致知道她被卖到何处。” 萧寂打发随风跟着陈树去找人,他要亲自问话,如果丫鬟的供词与当初的一致,那至少有翻案的理由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福春居奇案16 沈兰撑着脑袋坐在阳光下晒太阳。 刚吃完早饭,这会儿昏昏欲睡。 身后一人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沈兰回头看去,竟是萱儿。 “萱儿,你怎么来了?” 萱儿之前一直在芙蓉园,萧寂这边都在忙案子,小姑娘来了也帮不上忙。 萱儿蹲在沈兰身边,笑着说:“是大人派人接我过来的,他说让我来照顾姐姐。” 沈兰不觉得自己需要人照顾。 不过这几日忙起来,确实有些琐事没来得及做。 “姐姐看起来很累,是没休息好吗?” “没事,睡眠不足而已。” 萧寂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走出来,对沈兰说:“你先回去休息,本官要出去一趟。” 沈兰起身问:“不是要等陈公子带那丫鬟过来吗?” “刚得到消息,那丫鬟被卖到了青楼,老鸨不肯放人。” 竟是被卖去了烟花之地,也不知这半年受了多少苦。 “咳,我过去看看情况,沈姑娘就不必去了。” 毕竟是青楼,多是放浪形骸的男子,冲撞了沈兰就不好了。 “萧大人等我一会儿。”沈兰进屋换了一身男装出来,头发也改成了男子的单髻,用灰布包着,瞧着就是一名清秀的书生。 萧寂目光从她头打量的脚,不得不说,她伪装的很好,连喉结处都用高领遮住了。 “走吧。”萧寂带着沈兰一起出门,萱儿则留在府衙。 她也没打算跟去,她被带过来是照顾沈姐姐生活起居的。 “万花楼。”名字很土。 但这座花楼却是沈兰见过最大最奢华的青楼。 门口迎客的姑娘身姿妖娆,看人的眼神仿佛带着勾子。 萧寂贵气非凡,沈兰也清逸俊秀,是花楼姑娘们最爱招待的贵客。 “两位贵客大白天来万花楼,难道是为了看我们妙娘跳舞的?” 听到这个名字,沈兰陡然一惊。 妙娘?林妙娘?会是她吗? 她拉着萧寂的衣袖大步走进万花楼,大老远就听到了男客们的欢呼声。 “好!真好看!开胃菜都这么美,那舞魁娘子得多好看啊!” “哈哈哈!妙娘子每个月献舞一回,我可是月月来,告诉你们,那绝对不是这些前菜能比的。” “老鸨,快让妙娘子上台,我们都等半天了!” “老子今天起这么早,就是冲着妙娘子来,她要是还不上台,就给老子退钱!” “对!退钱!退钱!” 萧寂进去才知道,为何随风和陈树要不到人,这会儿拿一千两放老鸨面前,她都不带眨眼的。 沈兰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 外头看这建筑以为有三层楼,没想到里面却是一个宽阔的舞台和一圈观众席,好像现代那种三百六十度的舞台。 高高的屋顶垂下彩色的帷幔,一群舞娘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穿梭于帷幔中,若隐若现。 这等视觉盛宴也难怪男人们喜欢,沈兰都看入迷了。 很快,随着这群舞娘退下舞台,顶上突然飘落下不计其数的花瓣。 沈兰伸手接住了一片,那手感,竟是真花。 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二位,你们买的座位在哪儿?”一名油头滑脑的伙计凑过来问。 沈兰才想起,刚才进门前,萧寂是付了银子的。 可眼下,四周靠近舞台的位置都是人,根本没有空位。 萧寂把手里的牌子递给他,对方瞥了一眼,然后笑容就没那么真诚了。 “葵字二十号、二十一号,那在最靠门的左边,二位过去吧,莫要站在这里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伙计说完就甩甩手走了。 萧寂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当观众的,可是沈兰却拉住了他。 “大人,我想看一会儿。” 萧寂于是转身往位置走去。 别说,这个位置确实不怎么好,离舞台远,连人脸都看不清。 “你喜欢这个?”萧寂还以为沈兰喜欢看舞姬跳舞。 沈兰没什么艺术细胞,不过正常审美能力是有的。 “很好看。” 这里的舞蹈和大户人家那种轻歌曼舞不太一样,多了氛围感。 观众们很能带动气氛。 尤其是当一名舞娘从一条大红色的帷幔上飘落下来时,现场是口哨声和呐喊声达到了最高峰。 那舞娘身着鹅黄色纱裙,全身上下并未有裸露的地方,甚至脸上还戴着纱巾,可却引得一群男子花痴般地尖叫。 像极了前世的追星场面。 “那就是妙娘吗?”沈兰问坐在右手边的观众。 那是个身材瘦弱的青年,眼里的痴迷做不了假。 他一身布衣,着实不像有钱来这里消费的人。 “是啊,小兄弟第一次来?” “是,路过潭州,听闻妙娘子大名,特来一见。” “那你来得值了,妙娘子可是当之无愧的舞魁,听说这是她在潭州最后一次上台了。” “为何?” “她要去汴京参加舞魁大赛,据说是长公主喜欢看舞,在汴京摆了擂台,天下舞女皆可前往参赛,若是能夺魁,她将摆脱伶人身份,飞黄腾达!” 沈兰听他说得激动,仿佛受益的人是他自己。 她好奇地问:“兄台和妙娘子熟吗?她姓什么?” 那青年瞥了她一眼,重新把目光放到舞台上。 “你这个人真无趣,莫要找我说话。” 沈兰不懂他为何生气,不过此时台上的舞者一个高空旋转,裙摆如花,身姿柔软轻盈,曼妙的很。 他大概是嫌自己吵吧。 沈兰的目光也落在那舞者身上。 她还记得幼年时林妙娘长什么样,娇憨可爱,天真活泼,又是与堂兄定了娃娃亲的,所以和她关系很好。 十年不见,她们的相遇会是在这里吗? 舞台上那引得众人呐喊的舞魁娘子是她吗? “好!太好看了!” “当之无愧的舞魁!” “此去汴京,咱们妙娘子肯定能一举夺魁,替咱们潭州长脸!” “我要给妙娘子准备十套最华丽的舞衣。” “听说汴京有个最出名的花魁娘子叫青蔓,当朝太子送了她一套金缕衣,美轮美奂!” “这有什么,咱们郑王爷也送了妙娘一套以七色宝石点缀的绝美衣裙,定能大展身手!” 沈兰这些日子都沉浸在尸体和谜题中,此时被周围的气氛带动,浑身轻松,也跟着拍手叫好。 第一百一十九章 福春居奇案17 妙娘最后一个动作结束,一个转身消失在众人眼前。 然后上来了一位体型富态的妇人,梳着高髻,满头金灿灿的钗环。 “彭掌柜,让妙娘子摘下面纱上来一见可否?我愿送你百两白银!” “我出一千两买妙娘初夜,彭掌柜别藏着掖着,否则你的摇钱树就要飞了。” 男人们爆发出一阵淫笑,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荤话。 萧寂带着沈兰往后院走,出了后门,走过一条回廊,才真正进入万花楼的主楼。 这个时间,大部分花娘都在睡觉,也没什么男客过来,因此萧寂二人格外显眼。 “二位客人怎么到后面来?”一名伙计拦住了二人。 萧寂搬出小郡王的名头说:“本官奉小郡王之命前来查案,你楼里可有一位叫云霜的姑娘?” 这万花楼背后的东家就是郑王府,否则还真未必能镇压得住外头那些好色之徒。 伙计见惯了达官贵人,不卑不亢地回答:“云霜姑娘在休息呢,您要见她,得彭掌柜答应了才行。” 萧寂拿出一锭银子问:“花钱也见不到?” 那伙计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说:“见得到,您可是贵客,云霜姑娘就是爬也得爬起来。” 他接过银子塞进袖子里,然后跑去喊人。 这会儿彭掌柜肯定在前头待客,他让云霜出来见见客,想必也没什么。 沈兰在一楼大堂走动,突然看到二楼有一道鹅黄色身影飘过,突然喊了一声:“妙娘!” 那道身影停了下来,从二楼探出一颗脑袋,看到下方站着两名男子,又立马缩了回去。 沈兰从楼梯跑上去,才到二楼就被刚才那伙计拦了下来。 “好哇,原来见云霜是假,来追妙娘才是真,快走快走,妙娘也是你能随便见的?” 沈兰已经看不到妙娘的身影了,失望地转身。 那伙计用手推了沈兰一下。 沈兰本就站在楼梯边缘,被他这一推,身体向前倒去。 眼看就要滚下楼梯,她本能地双脚离地,抓住栏杆就要翻下去。 可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胳膊,将她紧紧地搂住了。 萧寂手比脑子快了一步,看到她快摔下来,急忙扶住她。 等上手后才想起,以沈兰的伸手,这几阶楼梯不算什么。 他赶紧撤回胳膊,沈兰双脚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二位是……?”云霜站了出来,视线从沈兰身上滑过,落在萧寂身上。 刚才她看到陈公子了,带着一名衙门的人过来找她。 可她还未说上两句话就被彭姐赶进了屋子。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着有没有可能借此机会逃离万花楼。 她从小伺候着小姐长大,本以为一辈子都会跟着小姐,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没想到小姐死后,她被老爷卖到了万花楼。 万花楼不缺吃穿,也不用干活,每个月赚的钱比当丫鬟时多多了。 可她很清楚,花娘的花期很短,也许明年她就会被随意卖给一个出价高的男人。 她可能会成为老鳏夫的妾,也可能会成为傻子的媳妇,更有可能是卖给更低级的娼馆,没日没夜地接低级的客人。 那样的日子让她不寒而栗。 “云霜姑娘,本官姓萧,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萧寂摆出官威,伸手拨开那名伙计。 他看似动作随意,可下手并不轻,直接将人推倒在地。 “你们再不走,我可就要喊人了!” 萧寂脸色微沉,“本官倒要看看,一个烟花之地,如何能与官府对抗。” “你可知我们万花楼的东家是谁?” “难不成,本官来问个案还需郑王同意?” 随风带着陈树过来,后头还跟着贺经历。 一个小小经历,摆的谱比萧寂还大,才一出现就把那伙计骂了一顿。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可是萧大人,小郡王请来的破案高手!” 伙计跪在地上磕头,“大人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 萧寂摆摆手,让他退下,并未为难他。 他带着云霜进屋问话, 沈兰跟进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纸记录。 “云霜姑娘从前是宁府的丫鬟对吧?” “是。”云霜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她猜对了,确实是小姐那起案子。 “你之前的主子是宁小姐对吧,她的死你怎么看?” 云霜反问道:“大人重新查这个案子,是想为杨公子翻案吗?” “谈不上翻案,只是了解一下这个案子,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云霜这会儿反而淡定了,与萧寂谈起条件。 “大人,这个案子已经过去许久,杨公子已经死了,您此时来问云霜这些会不会太迟了? 妾身身陷囹圄,此生无望,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了。” “可你的表情并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留下的口供对杨公子有利,可见你心中自有一杆秤。”沈兰看着她说。 云霜自嘲:“妾身就是因为当时说了实话,才得罪了宁老爷,被他卖到了这烟花之地。” 她希冀地看着萧寂,“大人,您能救妾身出火坑吗?” “出去之后呢?你可有地方去?” 萧寂要为她赎身不难,难的是她以后的生存问题。 云霜还没想那么远,她犹豫着说:“妾身还有一点积蓄,或许可以找个老实的庄稼汉嫁了。” 萧寂点头,“好,本官可以为你赎身。” 云霜娇羞地看着他,抱着一丝希望问:“那妾身以后能伺候大人吗?为奴为婢都行。” 随风咳嗽一声,提醒主子不要色令智昏。 萧寂摇头拒绝,“本官不需要奴婢。” “好了,言归正传,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该说的话当初在公堂之上奴婢就说过了,我家小姐与杨公子其实不认识,只是那一年上元节,小姐在街头偶遇杨公子,对他一见倾心,又故意遗落了一枚香囊,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杨公子捡了那枚香囊?他为何不归还?” “那香囊中是小姐的私房钱,足足一百两,你觉得他会还?” 云霜轻笑起来:“杨公子家境不好,这笔钱足够让他读几年书的,他当时名声在外,是潭州最有希望中举的秀才。 后来他对小姐说,那钱算是他借的,待将来他高中,必十倍还之。” 沈兰落笔后心想:看来她看走眼了,这杨公子也并非一个真君子。 云霜继续说:“小姐与他私下见过几次,表露过自己的心意,但杨公子并没有答应。 最后一次,他把钱还给小姐,说自己不需要了。 虽然他没明说,但妾身猜,他应该有心上人了,而且那个女人还很有钱。” 萧寂打断她问:“此话从何而起?” “因为杨公子变了,他从前穿着布衣,可后来一身华贵锦衣,佩戴的压襟和玉石都是上等的,出手也很大方。”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宁老爷逼着女儿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然后她选择了结束生命。 宁老爷气不过,觉得是杨朔害死了他女儿,于是把杨朔告了。 小郡王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判了杨朔死刑。 第一百二十章 福春居奇案18 “宁小姐自尽,只是因为宁老爷安排了她不满意的亲事?”沈兰无声叹息,为了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竟然如此决然,这宁小姐气性真大。 云霜露出无奈的苦笑,“小姐是真的很喜欢杨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是陈树,他表情带着三分不屑,三分不满。 “喜欢杨朔的人很多,宁小姐自己作死,却拉着杨朔垫背,黄泉之下,她有脸见杨朔吗?” 云霜反唇相讥:“他们同生共死,说不定在地下反而成了夫妻呢?” “不可能!”陈树激动地反驳。 沈兰随口说了句:“那杨公子定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 萧寂朝她看过来,挑了挑眉。 云霜回忆着说:“是啊,那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了。” “难怪不仅宁小姐喜欢,陈公子也如此喜欢。” 陈树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地反驳:“你……胡说……不是这样……” 罢了,再喜欢也已经阴阳相隔,不过是活在世上的苦命人罢了。 可惜了。 “抱歉,我胡说的。”沈兰真诚道歉。 陈树别过脸去,又偷偷看了大家的表情,见大家并未纠缠此事,稍稍有些失落。 他很想宣告天下,他与杨朔就是最亲密的挚友。 可如今杨朔不在了,他不忍心让他名声受损。 “刚才云霜说的杨公子的变化,陈公子可知情?”萧寂比较在意这一点。 陈树点头,“我知道,他说自己卖了一幅画,对方出价很高,所以生活好过起来了。” “他擅长作画?” 陈树想了想,其实也不太敢肯定。 “他平日会靠抄书画画来赚钱,水平还行,但也许那幅画正好合了买家心意,出高价也是可能的。” 艺术品,本就没有一个固定价格。 沈兰心想:也许对方和宁小姐一样,只是相中了杨朔这个人,才假借买画之名给他送钱。 “你知道买主是谁吗?” 陈树摇头,“不知道,杨朔也没说过,想来只是一次性买卖,他也没放在心上。” 萧寂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问:“陈公子一直为他的案子奔走,你心中对主审官可有怨恨?” 陈树大吃一惊,“萧大人此话何意?” “如果有机会给他报仇,你会怎么做?” “这……学生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报仇?” 那可是小郡王啊。 萧寂觉得他没说谎,松开手,叹息道:“你做得很好,讼状本官接了。” 陈树喜不自胜,“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学生就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陈树小跑着离开。 他喜怒都挂在脸上,是个很直白的人。 问完了正事,沈兰想打探一下妙娘的事情。 “刚才看了妙娘跳舞,听说她是万花楼的舞魁,她在万花楼很多年了吗?” 云霜斜了她一眼,只当她和外面那些男人一样,觊觎妙娘的美色。 “反正比我来的早。” “她姓什么?” 云霜不满地说:“妾身该回答的已经回答了,这些与案情无关的问题,恕不回答。” 萧寂发现,沈兰对那妙娘格外上心,也不知是不是看了她跳舞,心生仰慕。 沈兰心里明白,是同一个人的概率极小。 即使她也姓林,也不能证明一定是她。 罢了,还是夜里偷偷过来瞧一眼吧。 萧寂交代随风给云霜赎身,自己带着沈兰离开万花楼。 贺经历跟在萧寂身旁,与他说起了福春居的案子。 “萧大人真厉害啊,如此复杂的案子短短两三天就破了。” “谁说破案了?”萧寂皱起眉头问。 “咦……难道不是吗?下官听说,您抓了郡王府的妾室,还有马捕头,他不是凶手吗?” “马捕头已经死了,死前什么也没交代。” “这样啊,可惜了,马捕头是个不错的人。” 萧寂顺着他的话题问:“贺经历与马捕头很熟悉?” “毕竟是一个衙门的,平日里相处时间比较多。” 贺经历说了几件马捕头有关的事,好像确实很熟的样子。 “哦,对了,马捕头还是从铜仁县调过来的呢,大家当时都说,他是借了木家小姐的光。” 萧寂若有所思。 贺经历与他们走了一段就分开了。 沈兰盯着他的背影,不解地问:“他故意来找你的吧?” “很明显是,此人圆滑,想必是来打探案情的。” “他话里话外都在坐实马捕头杀人的罪名,要么他跟这个案子也有关,要么就是他知道背后那人是谁。” 萧寂停下脚步,认真思索后说:“我想查一查杨朔那幅画的买主,你懂画,觉得什么样的画才能卖出高价?” “如榕山居士那样顶级的画家,年轻时的画也未必能卖出一百两。 听云霜说,他不仅还了宁小姐的钱,还改善了生活,那么售价可能翻了几倍,没人那么傻。” “所以这买画之人也许可疑?” “是,宁小姐能为杨朔自尽,那其他人也可能为了他杀人。” 萧寂凑到沈兰面前,认真地问她:“那沈姑娘将来若是喜欢一个男子,也会为他如此吗?” 沈兰与他四目相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她笑着说:“我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从来不是恋爱脑。 但如果她喜欢的人被庸官误杀,她会报仇的。 但一定不会用这种方式。 “冤有头债有主,牵连无辜并不是君子所为。” 萧寂赞赏道:“沈姑娘确实有君子之风!” “多谢夸奖。”沈兰说,“大人不觉得我自私就好。” “沈姑娘年纪虽小,可看人看事十分理智,这样很好。” 他们回到府衙,就听福春居那边传来消息说,木姨娘也自尽了。 她是吞金自杀的。 死前,她对自己的丫鬟桃红说,她害怕被斩首,害怕死无全尸,求郡王给她留个体面。 小郡王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筋,不仅没追究她的责任,反而将她葬进了郑王府的祖坟中,以侧妃的身份。 也只有正妃与侧妃才配进祖坟。 “他这个人,如果撇开胡乱断案这个缺点,还是很不错的。” 小郡王身上毫无皇亲贵胄的架子,对人和气,也从不苛待下人,算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子。 可他偏偏要在提刑司待着,给自己拉了一个又一个仇恨。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福春居奇案19 “这个案子应该会到此结束吧?”沈兰猜测。 即使幕后还有真凶,到了这一步,如果还继续跑出来杀人,那就真是不明智了。 很明显,不管是木姨娘还是马捕头,都在保护那个人。 萧寂说不好,“如果他是个疯子,未必会按正常人的思维走。 而且,这个案子还不能结,还需继续查下去。” 所以对方到底能不能沉住气不跳出来作案,就不好说了。 午后,沈兰回去补觉。 屋子被萱儿收拾的干干净净,她还亲手做了点心,说要留着沈兰夜里干活的时候吃。 真是再贴心不过了。 沈兰睡觉起来就教她认字写字。 直到夜幕降临,她换上之前的男装,准备去万花楼一探究竟。 萧寂看到她堂而皇之地穿着男装出来,问:“要我一起去吗?” 除了去万花楼,他想不出什么地方还需要这样打扮。 沈兰戴好帽子,对他拱手作揖,翩翩有礼地说:“不劳烦大人了,属下去去就回。” “好,注意安全。” 沈兰走出几步又回头,“大人,我去万花楼确认一下,那妙娘子是否是我小时候的熟人。” 萧寂听到这话,拦住她说:“你这样去,恐怕是见不到人的。” 那万花楼里里外外都是人,想要潜进去找人不容易。 他想了想,说:“既然那是郑王的产业,那不如直接让郑王安排我们见一面。” 想来,郑王应该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如果他不行,就让付清衍上。 沈兰觉得这样更好,免得她去万花楼偷窥被人当登徒子。 “那就麻烦大人了。” 萧寂指着对面的位置说:“沈姑娘愿意与我说一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虽然已经知道沈兰是古里镇人士,但当年发生的事情,萧寂一直没有细问。 沈兰摘了帽子坐下,“大人想知道什么?” 萧寂笑笑,“你不必如此防备,能说的说一些,不能说的不强求。” “小时候啊……我有很好的父母,很疼爱我的兄长,还有伯父伯母,大堂哥大堂姐,我们两家人住在一起,关系和睦。 我祖父开了一家药铺,生意不错,父亲继承了祖父的衣钵,在镇上也是收人敬仰的郎中。” “难怪你医术好,原来是家学渊源。” “算不上好,如果我能在家里平安长到大,我的成就必将超越我父亲,这是他们都说过的话。” 那时候,家里人经常开玩笑说:沈家以后要出个女神医了。 萧寂不敢继续提及她的家人。 无法想象,她失去这样疼爱她的亲人,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的幼年同伴……如果需要我帮忙寻找,我可以写信给一些好友,让他们帮忙留意。” 沈兰摇头说:“不好找,既没有画像也没有姓名,天下之大,他们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人生各有际遇,你能平安长大,他们一定也能。” “希望如此吧。” “刘大人的事,目前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等到汴京再慢慢查不迟,你莫要轻举妄动。” 这丫头艺高人胆大,他是真怕沈兰到了京城后会直接杀去刘府。 沈兰对他愿意帮忙已经千恩万谢了,自然不会忤逆他的话。 何况,她这条命很珍贵,不能凭冲动行事,得稳妥着来。 “大人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我要的是公道和光明正大的审判,而非只要他偿命。” 要杀人简单,可要让当年的事情真相大白,让天下人知道古里镇遭遇的不公,那才是最难的。 萧寂内心产生共鸣。 他掌管刑狱要案,最尊重律法,沈兰的许多观念与他完美契合,和她搭档查案是件很痛快的事情。 “于公于私,我都会彻查这件事的,只是年代久远,证据恐怕很难搜集。” “是,一点一点来吧。” 沈兰提了几个官员的名字,都是当年在青木县为官的。 “我起初一位,当年带兵封锁小镇的是县衙的总捕头,他自尽后留下一封遗书,言辞中多有悔恨之意。 可是走了这许多地方,我对此产生了怀疑。” 萧寂明白她的意思。 “要封锁一座小镇,至少需要一支一千人的队伍,仅县衙捕头没有这样的能力和品级。” “所以当年建州府带兵之人到底是谁?还有那些参与杀人的官兵,他们难道真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沈兰捂着脸说:“我以为,府衙的档案库里肯定有记载,可是青木县的档案是被篡改过的,建州府同样如此。” 萧寂也私下去查过,确实如沈兰所说。 看来,有人早一步就把真相抹灭了,如此掩盖事实,又恰好刘恩贵在县衙和府衙都待过。 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也难怪沈兰认定是他犯下的错,他确实可疑。 “大人,我想知道刘恩贵的恩师是谁,还有他背后的靠山。” “放心,这都很容易查,不要多久就会有消息。” 他写回去的信也该送到府里了。 萧家主事人还是萧寂的父亲,如今官拜三品枢密直学士。 看到儿子的来信,交代了两件事,一件是替付清衍造势,一件是查刘侍郎的底。 前者他不好出面,免得加深平阳侯夫妻的矛盾,后者倒也不是秘密,朝堂上都知道的事。 “老爷,大少爷回京了,这些事情他总是要知道的,不如提前将朝廷上的人脉交给大少爷。” “急什么,那小子才几岁?初入京师,他要学的还多着呢。 付清衍这件事,他想得还算周到,哼,平阳侯那老匹夫,宠妾灭妻,明天定要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 萧父提笔写了回信,平阳侯府换世子一事,皇上看在丽妃娘娘的面子上也不会轻易答应的。 但首先得让付清衍回来。 至于刘恩贵,他恩师乃是皇后娘娘的父亲,那位怡山书院的山长。 别看佟山长不理朝事,可他长子乃是户部尚书,女儿是当朝皇后,外孙是太子,佟家势大,谁不想攀附? 如今刘恩贵是佟尚书的左膀右臂,少有人敢得罪他。 萧父在信中叮嘱,若与刘侍郎有恩怨,切莫轻举妄动。 他不会让儿子受委屈,可也不能任由他鸡蛋碰石头。 朝廷局势瞬息万变,要讨伐一个人总会有机会的。 “对了,望川快回来了,他的亲事让夫人抓紧时间办,他年纪也不小了,早日成亲,也能早日开枝散叶。” 管家在一旁频频点头。 “这您放心,夫人最近去哪都要带上赵姑娘,俨然已是一家人模样。” 萧父露出笑意,“她盼这个儿媳妇都盼几年了,高兴也是正常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福春居奇案20 沈兰发现,深夜总是特别容易出事。 她来潭州都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大半夜的,衙门里突然就热闹起来了,随风来敲门时,沈兰是拒绝起床的。 萱儿跑去开门,问:“随风大哥,出何事了?” “又死人了,大人马上要过去,问问沈姑娘去吗?” 沈兰蒙着被子回答:“沈姑娘不去!” 随风听到声音就放心了,以沈姑娘做事认真的程度,不可能不去的。 他交代萱儿:“夜里风大,给姑娘多穿一些。” 萱儿关上门,转身就看到沈兰已经坐起身了,虽然闭着眼,可正摸黑穿衣。 她替沈兰叫苦,“姑娘,要不咱们还是转行吧,这仵作真不是人当的。” 沈兰听到这话彻底醒了。 其实她早习惯了。 前世加夜班的日子更多,反正案子也不是天天有,等破案了,她想睡多久都行。 她穿好衣服,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裹着斗篷提着箱子出去了。 她交代萱儿:“你继续睡,谁来都别开门,听到了吗?” 萱儿听话地点头,把之前做好的点心塞了一包给她。 沈兰大感慰藉,摸了摸她的头,出门干活去了。 萧寂他们还在院子里等她。 原以为得等个一盏茶功夫,没想到沈兰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 “又打扰沈姑娘好眠了。” 沈兰打了个哈欠,言不由衷地说:“还好,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有精神。” 萧寂笑笑,与她边走比说。 随风自觉地接过沈兰手里的箱子。 “刚才衙门的捕快来传话,福春居又死人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他们之前的猜测竟然是错的? 原以为其他凶手不会继续作案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推翻了他们的推测。 “此人怕不是疯了。”沈兰感慨。 “如此疯魔之人,若不早日抓住,还会有更多人遇害。” “他专挑福春居的人下手,更加说明此人与小郡王关系匪浅。” 马捕头和木姨娘都死了,而且都是自尽,那么这个背后之人,身份绝对比他们更高。 如此一来,大大缩小了嫌疑人范围。 福春居亦是灯火通明。 小郡王熬了几夜,双眼赤红,整个人犹如被困住的野兽。 他胆子真不小,接二连三地出事,还敢继续住在这里。 “尸体在哪儿?”萧寂越过小郡王问。 他此刻对这位小郡王实在没什么好感。 福春居的管家带他们过去。 “萧大人,这次死的是厨房的牛大厨,淹死的。” 萧寂脚步一顿,诧异地问:“淹死的?没有见血?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是巡夜的护卫,他死在荷花池中。” 沈兰低声说:“听着不像是原凶手的风格。” 管家听见了,解释说:“小郡王说,可能是因为马捕头死了,所以幕后真凶找不到刽子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杀人。 反正是死人了,如果不是凶手杀人,好端端的怎会死人?” 死人其实不算多稀罕的事,关键是这个时间点,换成旁人也会怀疑。 “过去看看。” 他们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了,躺在地上,盖着白布。 沈兰先看了一眼那荷花池,问:“这池子的水深吗?” 福春居里还真是有不少池子,大大小小的,夜里周围昏暗,也不在池边做一排护栏。 “不算很深,大概就到成人肚子的位置,不过池子里有污泥,陷下去很难爬起来。” 沈兰接过工具箱,蹲下检查尸体。 死者是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微胖,留着八字胡,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沈兰先检查了他的鼻腔和口腔,对萧寂说:“是溺死的。” 再看他的手脚满是污泥,应该是像管家说了那样,陷进了淤泥中。 “夜里这里多久巡逻一次?”她问管家。 “如今福春居守卫森严,每个地方一刻钟绝对有人经过。 一刻钟,淹死人可不需要一刻钟。 但如果只是陷入污泥中,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死,又不是沼泽。 沈兰把他的外衣脱了,翻了一下他身上的东西,财物都在,不是夺财。 脱了衣服后,她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酒味。 为了验证,她趴在尸体的口鼻前闻了闻,“他死前喝了酒,而且还不少。” “对对对,牛大厨好酒,每日结束事情后都要喝酒。” “他住哪?这里是必经之路吗?” 管家虽然疑惑为何一直是这女仵作问话,不过萧大人没阻止,也就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住在府外,每日大概戌时出府。 平日里他都走侧门的,最近因府里出事,所以其他门都锁了,只留了正门。 从厨房出府,这条路是最近的。” 沈兰检查完后对萧寂说:“死亡时间是戌时三刻左右,溺死的,身上没有伤痕,初步判断不是他杀。” 萧寂沿着池边走了一圈,不仅发现了凌乱的脚印,还发现了一处滑道。 他把脚放上去,沿着印子往下滑,很快就站在水里。 他没动,任凭双脚往下陷下去。 心中默数了十个数,然后开始拔脚。 用三分力时双脚完全拔不出来,五分力时身体开始摇晃。 如果是一个醉鬼,陷入这水池中时肯定无法用尽全力。 他用尽全力才踉踉跄跄地回到岸上,下半身湿透,双腿尽是污泥。 沈兰围着他转了一圈,点头说:“看来死者滑下去后应该也是双脚先陷进去,然后他可能在挣扎时倒在水中,背部朝下。 他越挣扎陷的越深,加上恐慌,所以活活溺死了。” 她转头问管家:“牛大厨会凫水吗?” “这我不知道,得问问他的家人。” 牛大厨的家人也来了,但他们没资格进府,被安置在府外等候。 从他们那得知,牛大厨是不会水的。 他体型偏胖,掉进荷花池后陷的会比萧寂更快,加上身体不灵活,被淹死的概率极大。 萧寂把结果告诉小郡王,后者并不相信。 “虽然他有可能是溺死的,那如何证明一定不是他杀?也许有人将他推下去的。” 沈兰主动解释说:“如果是有人推他下水,那他应该是正面入水,手会比脚更先着地,口鼻中也会有许多泥沙,这与尸检不符。” 小郡王心里已经信了一半,可还是生气地说:“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本郡王判案就成了错案冤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富春居奇案21 萧寂也怒了。 “断案看的是证据,而不是凭空想象,更不是依照个人喜好给人定罪。 郡王判的案,可曾好好调查过他们的死因,可曾步步推理,可曾听嫌犯辩解? 就说木县令之子,他是纨绔,他是好赌,他也确实会偷家里的钱财。 可家人和亲朋都说他是孝顺的,他胆小怯弱,连鸡都不敢杀。 可是杀死木县令的凶器是一把斧头对吧?几乎将木县令整个脑袋砍下来。 您觉得他杀完自己的亲生父亲后还能到赌坊去赌钱?被抓到时一点异样都没有。 这现实吗?” 小郡王梗着脖子说:“那不过是他伪装的假象,哪个杀人者会说自己杀人? 他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好,那就换宁小姐自尽那起案子,她死在自己闺房中,上吊死的,杨朔如何闯入宁家杀人? 且不说其他,仵作难道验不出她是自尽还是他杀?” “自杀和他杀哪里说得清?何况本就是因他而起,宁小姐为爱殉情,他如何能独善其身?” 沈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卑职相信,您府上的妻妾对您都是爱慕有加的,难不成您对她们也都事事有回应? 这也就罢了,那若是有个平民女子爱上了您,您也要娶她吗?” 不娶就是忘恩负义? 小郡王眉头紧锁,“你一个女子,如何能说出如此冷漠的话来?” 沈兰被噎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愤怒。 小郡王没什么不好,他只要不碰案子,他就是个好人。 可他偏偏最喜欢查案。 真是让人头疼。 萧寂言归正传,“先不提其他,牛大厨今日戌时从厨房出来,说是要回家,此时他已经饮下了一斤左右的桂花酿。 厨房众人皆可作证,他离开时已经有了醉意。 喝过酒的都知道,酒劲上头需要一点时间,他走在路上也遇到过其他人,都说他连路都走不直。 他天天喝酒,这种状态大家见惯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今天夜里有霜冻,池边湿滑,他走到水池边时滑了下去,挣扎无果,溺死与池水中。 他的死亡时间能对得上,症状对得上,大家的证词也对得上,若是他杀,凶手如何完美作案?” 这个时代的人很少有反侦察能力,想要完美犯罪,除非是高智商罪犯。 之前那几起的案子就能说明这一点,凶手刻意安排,即使东窗事发还有人在前面顶罪,真是厉害。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入大家耳中。 “怎么能如此粗心,快去取了衣裳鞋袜来给萧大人换上。” 众人转头,看到了一名端庄艳丽的妇人走进来。 再朝萧寂看去,才发现他还穿着那双满是污泥的鞋子。 管家忙打发下人去取干净的衣物来,迎上去问:“夫人怎么来了?” “两府离得不远,听说出了事,我过来看看。” 进了屋,郡王妃解下斗篷交给一旁的丫鬟,然后朝小郡王行礼。 其余众人纷纷朝她行礼。 郡王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沈兰眼尖,看到他的手快要碰到郡王妃袖子时,对方突然撤回了胳膊。 这……这夫妻俩难道感情不好? 可是郡王妃看向小郡王的眼神格外缠绵,也带着无限关爱。 “郡王息怒,断案急不得,萧大人经验丰富,且还有个仵作高手帮衬,肯定事半功倍。” 小郡王不想在她面前谈案情,总觉得这是对自己无能的羞辱。 “这府里不平静,你没事不要过来了。” “郡王在这里,妾身如何能独善其身?还是让妾身陪您吧?” 小郡王明显被安抚住了,交代下人给郡王妃收拾屋子,并且调了一半护卫过去保护郡王妃。 这待遇与木姨娘简直天差地别。 沈兰觉得,自己应该是太敏感了,刚才也许只是巧合。 牛大厨的案子没什么疑问,萧寂换了干净的衣服也准备回去了。 已经后半夜了,他可不想看着太阳升起。 离开前,沈兰又朝郡王妃看去,她正和小郡王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容,让人很舒服也很安心。 如此貌美端庄的女子,小郡王会喜欢很正常。 出了福春居,沈兰看到了牛大厨的家人正跪在死者旁悲痛大哭。 福春居的门房来赶人。 “快走吧,要哭回家哭去,他是自己醉酒掉进荷花池里死的,郡王好心,给了你们安葬费,也该知足了。” 他话说得难听,但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他的主子是皇室宗亲。 牛家人半点怨言都不敢有,抬着牛大厨的尸体离开了。 他们刚要走,听见那门房换了一副口吻说:“甄管事,您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从福春居内走出一人,还是沈兰认识的,是之前在郡王府见过的那位瘸腿管事。 他冷冷地回答:“嗯,送王妃过来。” “那您慢走。” 那人走出来后也看到了沈兰一行人,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沈兰疑惑地问:“他不是百兽园的管事吗?怎么还是郡王妃的贴身侍从?” 郡王妃半夜出行这种事,如果不是很亲密的关系肯定不会跟过来的。 门房听到她的话,解释说:“甄管事是郡王妃的陪房,咱们郡王妃出身将门,娘家是怀化大将军府,当初陪嫁时可是陪了一支百人护卫队。” 沈兰灵机一动。 她想到了马捕头,想到了深夜闯入萧寂房中偷窃的高手。 一个身份比木姨娘高的人,且手下有许多能干的兵,别说,如果郡王妃想做点违法乱纪的事情,可太方便了。 不过她不应该随便怀疑郡王妃的,那女子看着就格外温柔善良。 “多谢解惑。”沈兰道谢,与萧寂一同回府衙后院。 萱儿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自己,赶在黎明前睡下了。 这一觉睡到了大中午,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沈兰赖床了一会儿才起来。 萱儿听到声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姐姐快起来吃饭,都热了两回了。” 她边摆菜边说:“今天中午的饭菜是对面送来的,说是郡王妃亲自吩咐的,都是好菜呢。” 沈兰坐到桌边,看到满满一桌菜,山珍海味都有,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你吃过了吗?” “没有,一个人吃没意思,等姐姐一起。” “好,快坐下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福春居奇案22 沈兰这边还在吃饭,就听到随风的声音。 “他-娘的,一条胳膊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尸体,还敢请主子帮他们查案,真是一群废物!” 沈兰想起那只屠宰场打捞起来的胳膊,顿时胃口全无。 萱儿不明所以,问:“姐姐怎么不吃了?” “你接着吃,我出去找大人。” 沈兰走出门,看到随风正在和萧寂说话,时不时骂两句,显然气得不轻。 看到她出来,随风找到了吐槽对象,拉着她说:“沈姑娘来评评理,咱们这个案子本就难破,而且进展也算很快了,结果那窦知府竟然还叫主子查无关紧要的案子,你说气不气人?” “那胳膊的主人还是没找到吗?不应该啊,那只手有六根手指,这样的人不多见。” 随风眼睛亮了,“他们也许根本没发现这个,我去跟他们说。” 随风跑走了,院子里只有沈兰和萧寂站着。 萧寂伸手摘了一片树上的黄叶,对沈兰说:“今早我去郑王府问过了,那妙娘子要赴京比舞,今日一早已经启程离开了。” 沈兰没想到这么巧。 她有些失落地说:“既然都是要上京,也许我们会在汴京相遇。” 沈兰算计着时间,即使这个案子再拖几天,也是来得及的。 萧寂怕她难过,问:“要不要派人去追一追?她的船肯定还没走远。” “不用了,也不一定是她。” 沈兰心里也是忐忑的,她对妙娘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张圆鼓鼓的小胖脸,生气的时候像一只河豚。 长大后的她会是什么模样呢? 二虎子变成了小和尚,如果妙娘成了舞姬,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说比舞大赛是长公主府办的,这位长公主是怎样的人?”沈兰好奇地问。 她一路上都在想,入京后要投靠哪一方势力才能与刘恩贵博弈。 只靠她一个小小仵作是断然撼动不了这棵大树的。 萧寂从小在汴京长大,听说过许多长公主的事迹,有好也有坏。 “长公主年幼时很受先帝宠爱,咱们圣上能登基有一半的功劳归功于长公主。 因此圣上登基后,对长公主与郑王都很信任,尤其是长公主,哪怕她与皇后不和,皇上依然偏宠她。” 沈兰好奇地问:“长公主与皇上是一母同胞?” “不是,长公主与郑王都是当今太后所生,这位太后当初只是先帝的贤妃,是后来扶正的,皇上是先帝长子,生母只是身份低微的宫女,后来寄养在贤妃宫中。” 虽只是三言两语,却能看出当年宫廷里的斗争有多惨烈。 如此看来,大羲王朝的这位皇帝也是很厉害的人物。 “长公主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当年先帝驾崩,若不是郑王太年幼,她扶持的就不一定是当今了。” “那皇上应该很戒备她才是。”包括郑王。 如今这二位还能活得好好的,要么是长公主厉害到让皇上不敢下手,要么是皇上有足够的把握镇压他们。 萧寂讳莫如深地笑笑,“如今朝中权势更重的外戚,所以长公主受宠也是必然的。” 沈兰恍然大悟,皇帝这是要让自己的妻子和妹妹打擂台。 果然,历代帝王都要懂制衡知道,若朝中仅有一支庞大的势力,势必会威胁到皇权。 “好了,这些事情你上京后自会知晓,莫要参与到他们的争斗中。 虽然这几年我不在汴京,但也听说了不少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相争的事迹。” 沈兰心念一动,问:“那长公主支持的是二皇子?” “也许吧。”萧寂还不确定。 “刘恩贵是不是太子一党?” 萧寂瞧着她发亮的双眼,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些。 “你……”他犹豫着提醒沈兰,“二皇子与长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人,在他们眼中,一个小镇无足轻重,你不要轻易相信他们。” “我知道,多谢大人提醒。” 到了汴京,她每走一步都要慎重再慎重。 萧寂的好意她当然明白,可是若没有足够的筹码,她连见刘恩贵都难。 只是皇权至上,她不会把任何一个上位者当做救命稻草。 “对了,今日我去郑王府还听说了一件事,你也许会感兴趣。” “什么?”沈兰洗耳恭听。 “付清衍从郑王口中得知,长公主有意设个女衙门,专收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且都要女性,若技能出众,可以授予正经官职。” 沈兰从小接触的都是平民百姓,离政治中心太遥远。 她以为大羲王朝与历史上的封建社会是一样的,重男轻女,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一路走来,除了一些女掌柜,还从未见过女官。 “女子也可以为官?” “虽然罕见,但历史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女官的,长公主有如此安排,想必是要另辟蹊径拉拢助力。” 萧寂怕她不懂,给她解释说:“皇后出自佟家,佟老先生如今是怡山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布朝野,因此天底下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支持正统的。 这个女衙门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至少说明长公主手中也有封官的权利,那些大世家大族们想必很乐意给家中女眷谋个好听的官职。” “也就是说,到最后这些所谓的女官依旧是出自权贵之家。” “不可否认,权贵千金们自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骑马射箭皆有涉猎,见识与阅历远非普通女子可比,当然,沈姑娘是例外。” 沈兰身上的秘密不止是她的身世,还有她无师自通的各项本领。 沈兰挑眉,很想说,她前世学了二十几年,没日没夜地上课做题,可比这里的贵女们努力多了。 “若有机会,我会尽力争取的。” 萧寂对她有信心,撇开仵作这一行,她能拿出手的本领也不少。 随风大呼小叫地从外头跑回来。 萧寂惊讶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人,找到了!” “找到什么?” “那只断臂的主人,属下才一说六指的事,衙门里就有人猜出他的身份,刚才衙役过去查问,才知道那人已经失踪半个月了。” 这不得不说,查案的和验尸的真是缺一不可。 那只断臂被带回衙门,办案的官员一眼都没看,只往外贴了告示。 这样能找到才怪。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福春居奇案23 两个案子没有共通之处,萧寂并未放在心上。 “我已派随影暗中去了百兽园,也不知能否查到什么线索。” 沈兰觉得,百兽园如果是凶手处理尸体的地方,那也许还会留下蛛丝马迹。 只是他们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那地方查验。 “也许我们可以先列出个嫌疑人的特征,逐一验证,逐一排除,双管齐下,能加快破案速度。” 萧寂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当即拿了纸和笔,坐在树下与沈兰一起分析。 集思广益是最好的破案方式,从前在建州时,他培养了自己的班底。 手底下的官员们会与他一同分析案情,提出自己的意见,对他启发很大。 那些官府的老吏们,他们有足够多的经验,绝不是小郡王这样的草包。 “木姨娘是三年前进郡王府的,她在府中的人际关系很简单,除了每日给主母请安,就是在院中绣花看书。 她无儿无女,几乎不出门,据郡王府的下人说,木姨娘性格安静柔和,从不与其他妾室发生冲突。” “也就是说,她每天能接触到的人,除了丫鬟桃红,就是郡王妃。” 沈兰心中有个猜想。 “郡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寂尚未往郡王妃身上查,毕竟她与郡王是最亲密的关系,哪有妻子用这种方式害自家丈夫的? 而且他从未听说郡王夫妻俩感情不和。 萧寂在名单上写下郡王妃三个字,将纸张折叠投入一匣子中。 随风伸手拿了那张纸,揣入怀中,然后很快消失在院中。 萧寂无法回答沈兰的问题,继续往下分析:“郡王府还有两位侧妃,一位姓柳,一位姓段,二人不和是满城皆知的事情。” 沈兰也打听过郡王府的事情,虽然外头听来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可这些事中往往隐藏着线索。 比如这两位侧妃。 人人皆知她们二人斗得厉害,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小郡王。 能为了小郡王斗得头破血流,也断然不会用这种疯到极致的方式报复他。 “相比之下,郡王妃对郡王的感情似乎淡了些。” “郡王妃是当家主母,无人能越过她去,她无需和任何人斗。” 这就是正室的底气。 “两位侧妃之下,妾室一共八人,其中三人被小郡王厌弃,早已形同路人。 在郡王府,失了宠的女子连门都出不去,也不太可能与外人合谋杀人。” 沈兰点头,分析道:“除了女主子,也有可能是郡王府的官员和管事,男人在外行走比女子方便许多。” 郡王府也是有属官的。 像贺经历,他虽然是知府衙门的官员,可是干的都是小郡王分派的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走出去比同品级的官员威风的原因。 说曹操曹操就到。 贺经历站在院门外求见。 院门没关,一眼就能看到萧寂和沈兰面对面坐着。 一般除了夫妻和父女,这般年纪的男女,连兄妹都很少这样和谐地相处。 贺经历了然,这位姓沈的仵作,应该是萧大人的意中人。 “贺经历来此有何指教?”萧寂起身相迎。 贺经历忙道:“不敢当,打扰萧大人了,下官有几点疑惑,像请教大人。” 萧寂请他入院,沈兰已经早一步回屋去了,把院子让给他们。 沈兰将刚才没写完的信息补充完整。 以小郡王为核心,他的关系网并不复杂。 他的生活也很有规律,大多数时间都在衙门看卷宗,闲暇时的娱乐也不过是在福春居里看书喝酒钓鱼。 “姐姐,小郡王这么大的官,怎么还有人敢害他?”萱儿在一旁看着她写字。 沈兰解释说:“目前的案子还威胁不到小郡王的性命,算不上害他。” “那既然不是害他,那凶手做这么多事情是为什么?” “吓唬他,戏弄他,或者是……警告他。” 萱儿更加不解了,“如果按照姐姐的说法,是那些被小郡王判错案的仇家来寻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小郡王呢?这种方式算什么报仇?” 沈兰放下笔,重新看自己写的东西,突然就被问住了。 是啊,如果寻仇,为何不杀了他?明明对方有很多机会。 如果不杀他,是否说明凶手对小郡王并非单纯的恨? 她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屋子。 贺经历问的都是一些案子上的问题,萧寂很清楚,他是替小郡王问的。 所以他解答的很仔细,免得对方听不懂。 沈兰出来,径直走向贺经历,问了他一个问题。 “贺大人,郡王妃还在福春居吗?” 贺经历还以为这姑娘想攀上郡王妃,不太高兴地说:“郡王妃事务繁忙,不是谁都见的。” “她不搬回来住吗?” 贺经历更不高兴了,“尚有凶手逍遥法外,郡王妃怎敢回来住?” “凶手连小郡王都不杀,怎会杀郡王妃?” “总归是会死人的,要是吓到郡王妃怎么办?” 沈兰打趣道:“贺经历好像很维护郡王妃,难道她对大人有恩?” 贺经历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只是……我只是钦佩郡王妃的善良,以及敬仰大将军的忠武罢了。” “贺经历不要激动,小女子没别的意思,关于郡王妃的善良,不知可否展开说说?” 贺经历冷哼一声,明显不想与她多说。 萧寂给沈兰使了个眼色,和颜悦色地说:“贺经历不要生气,我这仵作说话直接,但破案能力不比本官差,她所问之事肯定与案情有关。” 贺经历不觉得郡王妃会与案子有关,不过他给萧寂面子。 “郡王妃未嫁入郡王府前,就每年给灾民施粥赠药,得她救助的百姓不知有多少。 她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到城外破庙救济乞丐流民,从不嫌他们又脏又臭,你不妨去外头问问,有谁说郡王妃不好的?” 沈兰突然想到了陈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杨朔是个很好的人,不仅交友广泛,而且总会帮助一些贫苦之人。 当时沈兰还觉得杨朔是正人君子,后来听云霜说起那一百两的事,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郡王妃认识杨朔杨秀才吗?” 贺经历弹跳而起,满眼写着震惊。 “你……你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 福春居奇案24 贺经历落荒而逃。 沈兰又重新坐回萧寂的对面,承受着他揶揄的目光。 “你胆子真不小,这样的猜测是怎么得来的?” 沈兰也是猜的,查案本就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大人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郡王妃与杨朔相识,并且被他吸引,那她会不会想为他报仇?” “她是郡王妃!”萧寂强调了一句。 他并不觉得堂堂郡王妃会为了一个穷秀才所吸引。 更不相信郡王妃能为了一个秀才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如果把郡王妃带入幕后凶手的位置,他又觉得许多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 尤其是,凶手能在福春居出入自由,行踪诡谲,如果不是内部人还真很难办到。 傍晚,萧寂被窦知府请过去了,想必知府大人对案情的紧张也十分关心。 沈兰难得有闲暇,带着萱儿去街上走走。 潭州城的夜生活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丰富。 也许是因为郑王是个好娱乐的人,因此带动了潭州的百姓,玩的东西花样百出。 萱儿一路走来,看得目不暇接。 沈兰给她买了一个糖人,还买了一串手串,把小姑娘开心的飞起。 “姐姐,离开了家真好啊!” 沈兰问:“那你想家吗?” “夜里会想,尤其姐姐不在身边的时候,觉得有点孤单,就会想这时候爹娘在做什么呢?” “这一去汴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家,你如果想往家里寄信,可以跟我说。” “好,等我学会写字,就自己给他们写信,让他们开开眼!” 小姑娘说这话时眼眶都红了。 沈兰很清楚,她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了,心里是有怨恨的。 可是血缘关系又让她记挂着他们,产生了一种矛盾的情感。 “姐姐快看,那边有杂耍!记得小时候我在建州城里见过一次,还是大过年的时候呢。” 两人手拉手挤进去,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论技艺,比沈兰看过的现代马戏团更强,只是观赏效果略次。 且好几次,她都担心演员会有生命安全。 等看完杂耍,沈兰打算带她去吃点潭州的特色小吃。 有人突然拦在她们面前。 “是沈姑娘吧?” “你是?” 沈兰打量着对方,是个秀气俏丽的小丫鬟,看穿着,应该是郡王府的。 “奴婢娟红,是郡王妃身边伺候的,我们郡王妃有请。” 沈兰环顾一周,并未看到郡王妃。 “都这么晚了,郡王妃还在外头?” 福春居发生那样的事情,小郡王寝食难安,郡王妃怎还有闲心出来玩? 娟红指着前方说:“郡王妃请了几位闺阁好友在戏园子里看戏,请沈姑娘一同观赏。” 沈兰抓了一下萱儿的手,对她说:“萱儿你回去跟大人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沈姑娘和萧大人真是感情深厚。”娟红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沈兰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 “没办法,萧大人看得紧。” 萱儿虽然不明白二人暗藏什么玄机,但还是听话地走了。 沈兰跟着那小丫鬟往前走。 这条街上根本没有戏园子,所以她们走到街道尽头又拐进了一条小巷中。 “走这边是捷进。”娟红解释道。 沈兰不置可否,问:“你叫娟红,那你和桃红有关系吗?” “我们是同一批进府的丫鬟。” “原来你们不是家生子?” “不是的,将军府上下人少,郡王妃出嫁前才买了我们回来,把我们带到了郡王府。” 沈兰脚步一顿,诧异地问:“桃红也是郡王妃的丫鬟?那她怎么去伺候木姨娘了?” “自然是因为木姨娘身边没人伺候啊。” 娟红没再多说,但沈兰心中的疑惑越发深了。 看来木姨娘和郡王妃的关系确实不简单。 走着走着,光线越来越暗。 沈兰已经快要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可是娟红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戏园子本是个热闹的地方,按理说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戏曲声,可周围却静悄悄的。 “娟红,你带错路了吧?”沈兰停下脚步问。 娟红转身,笑眯眯地看着沈兰,“沈姑娘,我没带错路,这条就是送您下黄泉的路呢。” “我倒是没想到,你一个小丫鬟口气还不小,难不成是跟郡王妃学的?” “我家郡王妃岂是你能编排的!” 沈兰退后一步,笑颜如花,“本来我只是猜测凶手是郡王妃,没想到还没找到证据,郡王妃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怎么?那么怕被我查到证据?” 娟红脸色一变,咒骂道:“你懂什么?郡王妃是在惩奸除恶,你们不去抓作恶多端的坏人,却要查除恶的好人,真是不知所谓!” 沈兰一脚扫向墙边的竹竿,竹竿瞬间朝前方倒去。 娟红身子轻盈地起来,手中寒光一闪,朝沈兰刺过来。 那是一把袖珍的匕首,只有手掌长度,在对方掌心顺滑地转了几圈,直逼沈兰胸口。 沈兰看她的动作就知道,这小丫鬟轻功不错。 她一脚蹬在墙壁上,用力一顶,身体往另一边高高跳起,直接站在了围墙上。 “堂堂郡王妃竟然如此愚蠢,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难道她还能连萧寂一起杀了?” 娟红一击没中,翻个身朝她追去,“有何不可?” 沈兰眉头紧锁,如果对方真打算把他们一网打尽,那么凭小郡王的本事,确实很难查出真凶了。 眼看娟红已经跳上墙头,沈兰往另一侧跑去,然后越过一户人家的屋顶,想尽快回到主街上。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只安排了一个人来杀她。 这里是潭州,是郡王妃的地盘,她孤身一人要是陷入包围圈中就麻烦了。 “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沈兰看到前方的高墙时,心下一惊。 她对这附近的路不熟,竟是被逼到了死路上。 她转身果断地朝对方射出一把飞刀,小刀擦着娟红的脸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没想到一个小小仵作竟然会武!”娟红擦着脸颊,愤怒地说道。 沈兰反唇相讥,“我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婢女竟然会杀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福春居奇案25 沈兰身后就是高墙,想跳过去除非助跑一段。 可娟红紧跟在她身后,离她不过几米远。 “沈姑娘,还是束手就擒吧,主子交代了,可以让你自己选一种轻松的死法。” 沈兰怒极反笑,“哪种死法算轻松?是被砍掉脑袋?还是打断心脉?还是吞金? 我告诉你们,砍掉脑袋虽然死得快,可大脑不会瞬间死亡,是能感受到痛觉的,你要不要试试?” “找死!”这时候,娟红丢开那把袖珍的匕首,用足尖从地上挑起一根铁棍。 沈兰这才发现,这条巷子应该是某家铺子的后院,堆满了杂物。 对方朝她冲过来,沈兰抄起一把扫帚反击。 娟红的招式流畅凌厉,但缺点也十分明显,就是力道不足。 看得出来,她练武的时间不会太短,把招数都练得很熟练。 但缺乏实战经验的招数很难用来杀人。 沈兰当然也没太多经验,但她太懂得人体薄弱点了。 双方都想致对方于死地,这种时候,拼的就是一股狠劲。 沈兰手里的扫帚被铁棍敲断。 娟红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沈兰丢开扫帚,出声问:“你刚才说,你们是惩奸除恶,那杀我也是为了除恶吗?” “谁让你多管闲事呢?” 沈兰被气笑了,“第一次听说提刑司查案是在多管闲事!” “提刑司?那不过是个没用的衙门而已,只会制造冤案错案,草菅人命!” “你说的是小郡王,我们萧大人可不这样。” 沈兰一边说一边在她身旁找破绽。 她时不时扔出一把飞刀,对方要么用铁棍打落,要么闪避躲开,并不怎么把这些暗器放在眼里。 沈兰假装力不从心,扔出最后一把飞刀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哼,天下乌鸦一般黑,萧大人又能好到哪去?”娟红持着铁棍打大步冲上来。 眼看铁棍要朝沈兰的脑门砸下来,她突然洒出一包药粉。 一股辛辣味冲入娟红的口鼻双眼中。 她双目刺痛,用袖子用力擦眼睛,可是袖子上的辣椒粉也不少,越擦越痛。 身边人影一闪,娟红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抹刺痛,与双眼的痛楚相比,似乎那么微不足道。 可下一瞬,鲜血迸发出来,淋湿了她的前襟。 她低头,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沈兰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刀,冷声说:“我不喜欢杀人,尤其是无冤无仇的人,但要杀我的除外!” 她捡起最后一把小刀,视野中出现了一双布鞋,那是一双男士的布鞋。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迅速朝后滑退了几步。 等离那人足够远,沈兰抬头,发现来人还是个老熟人。 “原来是你。” 那人朝地上娟红的尸体瞥去一眼,中气十足地说:“小姑娘身手不错。” “多谢夸奖。”沈兰打趣道:“怎么,你们杀个仵作还要搞车轮战?” 那人一步一步缓慢地朝沈兰走过来。 走的慢时,很难发现他的脚是跛的。 “听说甄管事这条腿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是。” “那您怎么没捞个将军当当,反而成了郡王妃身边的走狗?” 对方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回答:“我这条命是老将军救的,我一个小兵,退伍后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就不错了。” “哪怕为她做一些遭天谴的事情?” “杀人而已,我杀过很多人。” 沈兰为了拖延时间,故意问他:“那死在福春居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见对方不回答,沈兰嘲讽道:“你还怕我一个将死之人知道真相?” “我从不轻敌。”轻敌的士兵是没办法活着走出战场的。 而且上一个轻敌的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沈兰好笑地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我自问不是你的对手。” 面对娟红时,沈兰还有自信能赢,可是眼前这位大叔是真正的阎罗王啊,她这点拳脚功夫哪里比得过? “既如此,那你……可以死了。” 甄管事从后腰上拔出一把刀,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刀刃处能照出人影。 “原来凶器一直在你身上。”也难怪大家一直找不到凶器了。 杀人者就在郡王府中,且还是人人敬仰的郡王妃,谁能查到她身上去? 真没想到,堂堂郡王妃会是个杀人狂魔。 沈兰先发制人,朝甄管事冲过去,随后扬起一把沙子。 对方以为沈兰故技重施,屏气遮眼,同时身体后退。 沈兰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四把飞刀齐齐掷出,分别对准甄管事的咽喉、心脏、和双手手腕。 甄管事即使闭着眼也能听到声音,手中的剔骨刀飞速挥出。 只听见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四把飞刀被打落。 与此同时,沈兰已经近身上前,一拳砸向甄管事的胸口。 甄管事此时已经睁开双眼,拳头近在眼前,他挥刀砍了过去。 沈兰收拳,一脚踹向他的刀。 剔骨刀虽然没有被踹飞,可是这一脚击中了甄管事的手臂。 “你的招式很灵活,也很实用。”甄管事再次称赞。 “当然!” 沈兰练的是军体拳,为了弥补力气上的不足,她只能练快动作。 甄管事开始慎重对待,两人你来我往,硬碰硬,拳拳打到肉。 甄管事发现,只要他一亮出武器,沈兰的速度就会加快,且主要攻击他的右手。 渐渐的,沈兰身上出现了一些伤口。 她知道如何避开要害,可即使身上的伤不致命,疼痛却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她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只要稍有疏忽,丢掉的就是性命。 她借着出拳的机会将一排银针射出。 四周昏暗,细针难以用肉眼捕捉,且没有什么声音,甄管事直到那几枚细针近在眼前才察觉。 他挥刀抵挡,但也只挡下了两三枚,其余银针精准刺入他的身体。 银针细小,没入身体后连针头都找不到。 甄管事停下动作,感受到了一下身体的变化。 按理来说,几枚细针而已,连一滴血都没出,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他逐渐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 他的右手发麻,有旧伤的那条腿也痛了起来。 除此之外,胸口有股说不出的憋闷感,好像喘不上气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福春居奇案26 “我劝你不要有大动作,否则银针在你体内会加速卸掉你的精气。”沈兰警告他。 “这是什么暗器?” “几枚带麻药的银针而已,主要起作用的是穴位,你不妨感受一下,右手是不是快抬不起来了?” 甄管事艰难地抬手,就在沈兰以为对方有所顾忌时,他突然怒喝一声,手持剔骨刀朝沈兰砍过来。 沈兰看到他嘴角的血迹,暗忖:还真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铁血战士,对自己足够狠。 沈兰踢起地上的箩筐挡了一下。 箩筐瞬间被劈成两半。 就这力气,要不是沈兰对自己的银针有信心,都要以为他完全不受影响了。 背后是坚硬的墙壁,而甄管事那一刀砍下后明显也力竭了。 好现象!若再被他砍一刀,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对方步伐沉重地朝她追过来。 沈兰蹲下身体,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扬了出去。 这次对方知道是假动作,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加快速度往前走。 只是他没想到,在沙子下落的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紧接着,有液体溅落到他脸上,伴随着刺痛感。 “啊……”他发出一身惨叫,伸手捂住脸。 沈兰庆幸自己出门时带了足够多的装备,否则今夜这一战,死的绝对是她。 她泼出去的那瓶液体是硫酸,是她特制用来防身的。 沈兰高高跳起,手里一把??尖刀用力插入对方头顶。 手腕一转,惨叫声不断,随后归于平静。 有脚步声朝她靠近,沈兰全身的神经都是紧绷的,下意识拔刀朝对方射去。 “铿!”尖刀被挡了下来。 沈兰转身,看到是随影站在自己身后。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缓缓地倒在地上。 “随影大哥,看到你真好!”这是沈兰闭上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府衙后院的房中,萱儿坐在一旁给她缝补衣服。 她用手挡了一下光线。 如此热烈的阳光,将昨夜陋巷中的生死拼搏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她坐起身,问萱儿:“萧大人他们没事吧?” “姐姐,你醒啦!”萱儿放下东西跑过来,然后带着哭腔说:“大人没事,随风哥哥受了伤,是随影哥哥把你背回来的。” “我知道,一会儿好好谢谢他。”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显然萱儿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请进。”沈兰扯过一旁的外衣罩在身上。 萧寂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付清衍,步伐极快地走到床边。 他的视线落在沈兰脸上,然后关切地问:“怎么样?哪里痛?” 沈兰活动了一下手脚,摇头说:“还好,没有很痛的地方。” 她的伤口都包扎好了,应该是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没什么痛觉。 她急忙说:“大人,昨夜派来杀我的是郡王妃的人,她……” 萧寂伸手制止了她,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郡王妃自首了。” “什么?她怎么会?” 她以为这个女人要与官府开战了。 毕竟以她的身份以及手里的资源人脉,如果有人想保她太容易了。 他们只需要推出一个替死鬼,就能替她完美掩藏罪行。 而且,那几起案子,也确实不是她亲自动手的,她要脱身太容易了。 “她为何要去自首?” 萧寂心疼地看着她,“你昨夜连杀二人,他们都是郡王妃的贴身侍从,这一点她无从抵赖。 要不是你有两下子,现在躺在棺材里的人就是你了。” 萧寂无法想象,若是沈兰死在这里,他该如何与魏老道交代? 付清衍急忙在一旁补充说:“昨夜表哥也遇到了杀手,要不是随影及时赶到,他们两人恐怕就没命了。” 沈兰“对了,他们两人怎么样了?” 萧寂摇头说:“没事,你放心吧。” 付清衍偷偷捏了萧寂的胳膊一下,后者明显抖了一下。 “哼!表哥只伤了胳膊,不过也好长一道口子,随风伤得更重,郑王爷派了五名郎中过来医治,他才没有性命危险的。” 沈兰听了这话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次真是太惊险了。 付清衍很生气,他被留在郑王府吃香的喝辣的,没想到表哥他们却在外经历生死。 他觉得自己特没义气。 “那这个案子会怎么判?”沈兰关心这个。 萧寂脸色有些难看。 “死的都是郡王府的人,只要郑王和小郡王不追究,郡王妃就不会有事。” 付清衍附和道:“他们自家人的案子,却要劳烦外人来查,现在郑王府上下都没脸,肯定会包庇郡王妃的。” 这让他们有种做无用功之感。 “罢了,人没事就好,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启程了?” 沈兰想离开这里了,潭州官府上下的官僚之风让她非常不适。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郑王的封地,所以官府也是以郑王马首是瞻。 官员们少了自主权,办事也就拖拉敷衍起来。 “嗯,明日启程,之前让官府查的匪寇大概也是没消息了。” 他们原本是上岸来抓贼的,结果贼没抓到,自己差点殒命于此。 付清衍搬过来和萧寂住一起。 他话多,一整天都在沈兰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的还都是郑王府的八卦消息,倒是让沈兰少了些沉闷。 “郑王妃真是仙人之姿,一点瞧不出已经四十了,听说她一心向佛,每日茹素,与郑王完全不同的性格。” “哦,对了,我还见到了我姐姐派来的人,他跟我说,我姐姐已经说服皇上,不会撤销我的世子之位,不过前提是,我要在年前回到汴京。” 沈兰算算日子,只要路上一切顺利,年前还是能到的。 “你姐姐很疼你。” 沈兰虽然没见过那位受宠的丽妃娘娘,但仅从付清衍的只言片语,也能推断出这是一个聪慧美丽的姑娘。 “是啊,表哥当时骂我骂得很对,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还有母亲和姐姐,他们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被人笑话。” 沈兰好笑地问:“你能想通就好,并非一定要你去争这个位置,而是这个位置不仅仅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沈兰虽然两辈子都是普通老百姓,可她也知道,越是尊贵的出身,牵扯的利益就越多。 付清衍是未来的平阳侯,他失去这层身份,意味着她的母亲要向妾室低头,意味着他的姐姐也许面临失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福春居奇案27 傍晚时分,郑王府来人了。 “郑王要请表哥和沈姑娘过府?没请我吗?”付清衍担忧地问。 德公公脸色不太好看,但态度很恭敬,显然是有人叮嘱过的。 “是,今日王爷有正事要办,就不招待世子爷了。” 萧寂不想让沈兰去,谁知道郑王是心怀善意还是恶意。 “我这仵作身受重伤,恐无法去见王爷,不如就下官去吧。” 德公公偏头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可不行,沈姑娘走不动路,那咱家拍人来抬她去就是了。” 萧寂沉下脸。 “公公一定要如此为难本官?” 德公公忙作揖道:“奴才不敢,萧大人消消气,王爷没恶意,反而有天大的好处等着二位呢。” 沈兰打开房门走出来。 她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一群,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狸毛斗篷,显得娇俏可人。 德公公甚至不敢想象,这样娇美的姑娘是怎么从甄武那样的莽夫手底下逃生的。 “沈姑娘既然起了,那就与咱家一起走吧。” 沈兰朝他们点了点头,步伐缓慢地走向萧寂。 身上的伤虽然不严重,但萧寂话已说出口,她总要配合着演一演。 最后,德公公还是给两人安排了轿子,一路抬着去郑王府。 进了内殿,沈兰跟在萧寂身后行礼,尽量让自己低调一些。 毕竟她杀了人,要是对方倒打一耙,她有理也说不清。 郑王是个大嗓门,吆喝道:“快平身,不用如此多礼,都是自家人。” 沈兰很想知道,自己和他算哪门子自家人。 不过她看萧寂起身了,也跟着站起来,低头站在萧寂身后当布景板。 萧寂开口与郑王寒暄。 先是互相问候了一下对方的身体,然后又互相问候了一下双方的家人。 提起家人,那就不得不提起小郡王夫妻俩。 郑王的笑脸顿时就没了。 “这小兔崽子真是会给老子惹麻烦,早知如此,就不让他去衙门添乱了。” 郑王话虽这么说,可半点也没有后悔的语气。 紧接着他又说:“还有我那糟心的儿媳妇,不愧是将门虎女,杀伐果断,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萧寂纠正道:“这一切皆因郡王胡乱判案引起,郡王妃想着能拨乱反正,意图是好的,却用错了方法。” “年轻人嘛,犯错是难免的,好在尚未铸成大错。” 沈兰心里暗暗说道: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叫大错?那什么样的错才叫大错? 也许在郑王眼中,郡王妃杀人都比不过她给郡王戴绿帽子严重。 话说回来,这顶绿帽子到底戴了没? 萧寂语气平静地回道:“是啊,还差一点,差一点我与我的属下们就要死在郡王妃的刀下了。” 沈兰忍不住弯起唇角。 这萧寂也是有几分胆量的。 郑王一时间没说话,虽然没看见表情,但大概是有些尴尬的。 过了一会儿,他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贤侄说的对,到底是让你们受惊又受伤的,确实是她的不是。 今日本王就替儿媳给你们道歉,来人……” 他一声喊,殿外进来了一排侍女,个个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 很经典的画面。 郑王要用金银堵他们的嘴了,就不知道给的多不多。 沈兰心想:对方原本可以倒打一耙的,但他没有,还给封口费,算是良心权贵了。 “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收下,改日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尽管开口。” 红绸被掀开,果然金光闪闪,珠光宝气。 沈兰的目光被一顶珠冠所吸引。 她见大户人家的女子会佩戴各种各样的冠,精美大气,但她很少这样打扮。 今日见到这顶珍珠点缀而成的冠,她才知道,女子爱美,爱首饰是情有可原的。 谁能拒绝得了这么精美大气的首饰呢? 萧寂只看了一眼,继而笑道:“王爷大气,只是下官无功不受禄。” “怎会无功?你们替本王破了一起大案,功劳大的很。” 萧寂没有说话,但显然是不想接受的。 郑王走过来,笑着拍了拍萧寂的肩膀。 “萧贤侄年轻有为,将来必是朝廷肱股之臣,本王看好你。” 萧寂拱手:“多谢王爷称赞。” “好啦,听说你们明日启程,本王就不多留你们了,回京后给萧大人带个好。” “下官告退。” 萧寂带着沈兰退出内殿,那些侍女早一步将礼品送到了他们的轿子里。 沈兰才要开口说话,就见一人拦住她的去路。 那是个陌生的婆子。 “沈姑娘,王妃娘娘有请。” “请我?何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萧寂对沈兰点了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相信在郑王府上,只要他不开口,没人敢动沈兰。 沈兰跟着那婆子一路三拐地往后院走,最后来到一处小花园。 小花园里生气盎然,百花齐放,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季节。 凉亭里坐着一妇人,背对着她。 虽未见到正面,可沈兰却已经认出是郡王妃而非郑王妃。 引路的婆子不知何时退下了。 沈兰走过去,径直走到郡王妃对面坐下。 她笑着说:“一夜时间,郡王妃好似憔悴了许多。” “拜你所赐。” “非也,应该是郡王妃自找的。” “你我能坐在这里对话,确实是我自找的,你一个低贱草民,在我眼中犹如蝼蚁。” 沈兰并不生气。 “郡王妃愤怒小郡王胡乱断案,自己又何曾不是呢? 你眼中的蝼蚁是根据你的喜好来定的,你喜欢之人,即便身份低微,他也可以很优秀。 但你不喜欢的人,即使他再高贵也是一滩烂泥,我说的可对?”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沈兰悠悠然地说:“我猜,郡王还不知道您弄出这些案子的初衷的吧?您敢告诉他吗?” 没人提起杨朔的事,大家都以为郡王妃对她和萧寂下手,是为了不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而他们差一步就触摸到真相了。 “你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提醒郡王妃,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就像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从一样!” 死了那么多人,可始作俑者却还能端坐在这里喝茶,真是讽刺。 郡王妃神色伤感,但也仅仅是伤感而已。 她轻声说了一句:“杨公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有多好?” “他知礼上进。” “小郡王也知礼上进。” “他温柔体贴!” “小郡王就不温柔了?” “他心中有大爱,关心贫苦百姓生死!” 沈兰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真是服了你了!” 沈兰摇了摇头,无语地说:“郡王妃,您好歹出身大家,怎会如此愚蠢? 论大爱,郑王和小郡王不比一个秀才强?他们哪一年没有赈灾?哪一年没有做善事? 您也是这个家里出来的,怎会只看到别人的莹莹之火,却看不到身边之人的努力呢?” 她站起身,不想和这样脑子不正常的人说话。 有些人灵玩不灵,没救了。 “郡王妃好自为之,若还有一点良心,就替木姨娘他们多烧些纸钱。” 第一百三十章 江陵之行1 “你是不是很失望?”回去之后,萧寂问沈兰。 “还好,早有准备。” 从猜到凶手可能是郡王妃开始,她就知道这个案子不好结了。 “但我很失望,我们花了时间和精力查案,做了极大的努力,却得不到应有的结果,我很失望。”萧寂叹气。 沈兰反过来安慰他:“人家是地头蛇,咱们能安然离开就算好的了。” “你说的对,但小郡王和郡王妃这对夫妻干的事,真让人意难平啊!” 沈兰以为他见惯了这样的事情。 这毕竟是封建社会,不讲法治的地方。 也不可能真正存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寂为官三年,早该看透了才是。 “不行,总得让外人也知晓知晓。” 沈兰大吃一惊,“你要做什么?” 这还在人家地盘上呢,这不是找死吗? 萧寂没说话,躲进屋里开始提笔写作。 沈兰怕他乱来,在院子里守到半夜,最后得到了一本话本。 一本以真实故事改编的话本,除了没指着小郡王和郡王妃的名字,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是他们。 “真没想到,萧大人还有写话本的本事,能赚不少钱吧?” “咳,我自家书肆卖着玩的。” 沈兰眼睛发亮,问:“那收外人写的话本吗?” “你要写话本卖?” 沈兰犹豫了,她是理科生,学生时代最头疼的就是写作文。 写话本故事没有好的文笔肯定也没人看。 她尬笑道:“我不会写。” 萧寂也没强求,写话本也不算正经职业。 “今日郑王给的补偿我先收着,等清点后再折算成银钱给你。” “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刚才看了一下,大多数都是御赐之物,只能封存进库房,以后家道中落了再想法子变卖就是了。” 沈兰听了哑口无言。 这贵人给的东西还不能随便收, “放心,郑王的东西不比御赐,自己用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一早,随影就送了一个匣子过来给沈兰,里面是十几件简单的首饰。 “太多了。”她把东西往回推。 随影公事公办地说:“主子说了,这些你和萱儿分,都是日常能佩戴的,不会太扎眼。” 萱儿凑过来,惊呼道:“哇……太好看了,这……这我们真的可以戴?” 沈兰挑出两朵珠花夹在她发髻上,粉色的花瓣,小珍珠做的花蕊,加上兔毛的点缀,可爱又不失灵动。 萱儿摸着珠花跑去照镜子。 沈兰问随影:“什么时候启程?” “辰时三刻,一会儿江州府的官兵们会过来与我们汇合。” 沈兰把行李清点了一遍,就招呼萱儿出去帮忙。 官府提供了马车让他们可以从这里到码头坐船。 其他人还好,随风伤势未愈不宜骑马,只能躺在马车里。 等他们把东西装好,窦知府姗姗来迟。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府衙上下官员一起,甚至每个人都拎着送别礼。 如此一来,他们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要临时加了一辆马车。 “萧大人,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来日有机会,窦某一定登门致谢。” “窦大人客气了,都是公务。” 窦知府把萧寂拉到角落里,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偷偷把一封信塞给他。 萧寂收了信,对窦知府说了句:“窦大人也不容易。” “还是贤侄懂我啊!那个案子你就忘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萧寂拍了拍手,打趣道:“窦知府平时都是这样自欺欺人的?” “这不是没办法嘛?” 萧寂附在他耳边说:“那窦知府别忘了问她把尸体和死者的肢体藏哪里了,万一藏在郡王府,小郡王岂不是半夜要被吓醒?” 窦知府吓出一身冷汗。 不止是郡王府,万一那女人把尸体藏在王府,那可就糟了。 “多谢提醒,本官会差人去找的。” 萧寂瞥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窦知府保重。” “那便祝萧贤侄一路顺风,平步青云!” 马车一路到达码头,他们的船还停靠在岸边,船头见到他们总算松了口气。 原本他们说是上岸休整两日的,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些天。 陈实领着官差帮忙搬运行李,心里嘀咕:这潭州的官员还真是大方,送的礼也太多了吧? 这里不仅有属于萧寂个人所有的,还有官府为他们船上准备的食材和物资。 可以说,之后很长一段路,他们都衣食无忧了。 沈兰的伤全好了,随风也能下床走动了,队伍的气氛越来越和谐。 第一场雪他们是在江陵碰上的。 萱儿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雪,哪怕沈兰事先告知过她,她依然无法想象雪是什么样子的。 “姐姐……沈姐姐快来!下雪了!” 沈兰这几日喜欢躲在船舱里烤火,外头实在太冷了。 据船头说,今年的寒潮来的更早些,也许过几日他们就无法继续航行了。 听到外头下雪,沈兰还是乐意出去看一眼的。 她在青木县长大,离前世最后一次看雪也整整十五年了。 她撑着伞走出船舱,发现激动的人不止萱儿一个。 甲板上的积雪并不厚,只是空中还在飘雪,他们大多数都用手掌去接。 然后看着雪花在掌心里融化,变成一滩水。 如此简单的快乐,真是令人羡慕。 “姐姐快过来,我知道你说的六角形是什么样的了。” 沈兰靠过去,萱儿伸手,可是不等给沈兰看到,那片雪花就融化了。 “这……这化的也太快了吧?” 沈兰笑笑,“没事,再接一片。” 船头走出来说:“大人,这雪看样子要下一整天,不如船在江陵码头靠岸吧,这船上也忒冷了。” 沈兰转头看到了萧寂,他裹着毛领披风站在最高处。 沈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白茫茫的落雪中看到了一座城。 这里是平原,视线能看很远很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矮不一的屋舍。 这里就是江陵啊。 “大家在船上好几天了,下去走走吧,顺便买些酒暖暖身子。”萧寂如此交代。 最激动的莫怪于江州府的官差们。 他们也有些受不住这里的寒冷,如果能喝点小酒,吃着烤肉,那再冷也不在话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江陵之行2 船靠岸,大家陆续下船。 大雪天,码头上等活干的苦力还是很多。 看到有官船靠岸,一群衣裳单薄的劳工涌了过来。 “我们不需要人搬运东西,请让道!”陈实带着官兵在最前方开路。 萱儿和沈兰走在中间,萱儿看到这些人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爹娘兄长,于心不忍。 “姐姐,他们很可怜。” “是可怜,可我们也帮不上忙。” “大人有钱,为什么不施舍他们一点呢?也许他们只需要几个铜板就能熬过最难的日子。” 沈兰知道,在穷人眼中,富人不仁。 可现实世界就是如此,贫富差距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会有。 “指望别人接济是不行的,且天下可怜人众多,大人又怎么管得过来?” 沈兰不希望萱儿有这种想法,天真愚昧,与那郡王妃一样。 萱儿似懂非懂,不过看到萧大人很快租了几辆马车,还买了几筐蔬菜,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们靠本事赚到了钱,比别人施舍的更加舒心。 付清衍一反常态的沉默。 越往北走他的心情就越沉重。 不过沈兰觉得,跟他最近没日没夜地读书也有关系。 人读书读多了就是这种状态,仿佛其他事情都不上心了。 萧寂雇的马车都是最普通的,几块破布遮挡,冷风往车里灌进来,坐车比走路更像酷刑。 好不容易进了城,沈兰忙拉着萱儿下车。 萱儿惊讶地问:“姐姐,这城里的地面怎么没有雪?” “城里人多,火气旺,温度比城外高一些,雪下下来就融化了。” “地上湿漉漉的,姐姐小心地滑。” 沈兰穿着羊皮靴,里面是毛茸茸的,一点也不冷,鞋底是千层底,也很防滑。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只要你有钱,就能买到最好的手工制品。 街上卖的最好的是羊肉汤和羊肉火烧。 萧寂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要了几张桌子,把一锅羊汤都包圆了。 沈兰喝了一口汤,觉得有些惊艳。 也许是天气太冷,也许是这汤里下了足够多的胡椒,一口汤喝下去身体立马暖了起来。 萱儿喝不惯,觉得太辣。 “沈姑娘似乎很喜欢辣味。”萧寂有些不理解。 建州府只有偏西边一点的地方才会喜欢喝汤放胡椒,青木县不在此列,但沈兰好像对辣味情有独钟。 “是挺喜欢的,我口味重。” 街市上很热闹。 这个时辰是百姓们出门买菜的时间,来来往往的百姓与摊贩讨价还价,形成了一曲充满市井烟火气息的歌谣。 “那边的小东西给老子站住!敢偷老子的钱袋,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道凶悍的怒吼声打破了这首歌谣。 沈兰抬头看去,就见一满脸横肉的男子追着一小乞丐跑。 “再不停下,等老子抓到你,一定打断你的腿!” 小乞丐往这边跑过来,看到沈兰和萱儿这两位姑娘,不知起了什么心思,把一个蓝色的钱袋子丢到她们桌上。 沈兰见他撒腿就跑,目光落在钱袋子上。 “姐姐,这钱袋子在动!”萱儿被吓得跳起来。 那男子追过来看到钱袋子,猛地往前一扑,眼看就要伸手去抓钱袋。 “慢着!”沈兰拦住他的手。 “小娘们,你想干什么?这是老子的钱!” 随影丢了一根筷子过来,打掉了那男子的手,然后走过来站在身后身后。 沈兰解释说:“你最好小心些,这里头不知道被装了什么东西。” 她话音刚落,钱袋子又动了,而且是扭动的。 那男子用筷子挑开细绳,然后就见钱袋子里卧着一条翠绿色的小蛇。 小蛇不过手指头粗细,盘旋在一起,看起来奄奄一息! “这该死的臭小子,竟敢戏弄老子!”男子丢下筷子,转身朝那小乞丐追过去。 沈兰不怕蛇,尤其还是一条本该在冬眠的小蛇。 不过这蛇一看就是有毒的品种。 也许是被藏在小乞丐身上太久,温暖的人气让它苏醒过来,小绿蛇扭动着身体爬了出来。 萱儿吓得躲得远远的。 随影用筷子挑起它,想把它丢到路边的水沟里。 “它有毒,万一咬人就不好了。” 这时代,被毒蛇咬一口是会致命的。 最后,随影把它装回钱袋里,准备带出城扔了。 付清衍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表哥,我想去听戏。” 萧寂反对:“我们下午就得回船上。” “来得及,我就去听一听戏园子里最近上了什么戏。” 萧寂了然,“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在编排你?” 付清衍点头。 之前在建州时,听到自己与妓女私奔的故事,他还没觉得多丢人。 如今越靠近京城,他心里就越没底。 那件事毕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他真能骗过所有人吗? “你不要去,我让随影去听听就是了。” 萧寂开导他说:“你的事情过去很久了,戏园子不可能一直唱着,总会有新戏上场。” 萧寂很自信,再过段日子,各州府的戏园子里就该唱他写的大戏了。 他们一行人继续在街上逛着,买了一些其他地方没有的东西。 走了一段,他们又遇到了那凶悍的男子,手里提着偷钱的小乞丐。 他走几步就往小乞丐身上抽一鞭,引得路人发出哄堂大笑。 “让你偷老子的钱!看我打不死你!” 一鞭子落下,那乞丐疼得龇牙咧嘴,可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兰本来是不想管闲事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不想招惹麻烦。 可是她看到了那乞丐脖子上挂着一枚似曾相识的玉石。 她伸手抓住了男子高高扬起的鞭子,冷静地说:“兄台,再打就要死人了。” “又是你这小娘们!关你屁事!” 沈兰企图跟他讲道理。 “人打也打了,抓也抓了,不如放过他一条贱命。” “松手!再不松手老子连你一起打!”男人瞪着双眼,让那张凶恶的脸更加可怖。 沈兰好声好气地说:“不如这样,你将他送官府去,一百两就足够判他个流放了。” 男人不耐烦地推开她,“滚开!送什么官,老子直接打死他得了,一个乞丐而已,官府才不会管!” 萧寂一只手在沈兰背后虚扶了一下,然后站到她面前。 “是吗?大羲律例,似乎没有哪一条说乞丐的命不是命,你要不要试试,杀了他之后,你要不要为他偿命?” 第一百三十二章 江陵之行3 “你们该不会是一伙的吧?”男子认怂了。 如果只是沈兰一节女流,他肯定不放在眼里。 可眼前这个男人气质凛然,一看就是身居高位之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侍卫。 可别冲撞了哪位贵人。 他松开手,小乞丐摔在地上。 “罢了,今天看着你们的面子上,老子就不追究这偷儿了,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一定拧断你的脖子!” 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沈兰伸手把小乞丐扶起来,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你几岁了?” 对方低头缩脖地回答:“十……十五。” “你是个姑娘。”沈兰用的肯定句。 对方如惊弓之鸟,抬头惊恐地看着沈兰,又紧张地看着左右。 “换个地方说话吧。”萧寂在一旁说道。 一行人找了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摊子,给那小乞丐要了一碗羊肉面。 等面的功夫,沈兰开门见山地问:“你脖子上佩戴的石头是谁给你的?” 对方紧张地捂着项链,用力摇头,并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一个能偷钱袋子的小乞丐,不可能是个老实人,她明显不愿意配合。 沈兰拿出一双筷子用力拍在桌子上,“你若是不肯说,那我只能送你去见官了。” 小乞丐瑟缩起来,小声说:“反正不是偷的。” “那是哪来的?捡的?别人给的?还是抢来的?” “我抢一枚破石头做什么?”小乞丐生气地拔下那枚玉石丢到沈兰面前。 “你要给你好了,我可以走了吗?”她目光不舍地盯着那热气腾腾的锅。 羊肉的香味太勾人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 “坐着。”沈兰命令道。 小乞丐忙端正地坐好,眼睛里多了几分期待。 付清衍探出脑袋,盯着那石头问:“这石头暗藏什么玄机吗?” 他觉得,沈兰如此紧张这颗石头,说明这东西肯定是个宝贝。 沈兰把石头拿在手里,用力搓了搓,洗去了它外面一层脏污,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咦,这是……青金石?” 这块石头通体蓝色,因为没有打磨过,看起来就是一颗颜色好看一点的石头。 当然,青金石也不贵。 沈兰认得它,是因为这颗石头的形状犹如爱心,是她幼年时捡到的,还特意穿了一个洞,可以戴在脖子上。 她堂哥沈致远讨要了这个石头,说是要送给妙娘做定情信物。 那个年纪,大概不懂情爱,只知道妙娘会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对待她多了份心思。 “羊肉面来咯,哪位吃啊?”伙计端着一碗面看着坐着的一桌人问。 要不是这群人看着不像没钱的,他都想赶人了。 沈兰先问小乞丐,“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说了这碗面就是你的。” 小乞丐忙回答:“我叫妙娘。” 伙计把碗放在她面前,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哪怕被烫了舌头,她也没有把食物吐出来。 沈兰愣愣地看着她,伸手撩开她额前挡住眉眼的刘海。 她的脸脏兮兮的,不知用什么抹在上面很黑,眼睛倒是挺漂亮,可并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 “你原名就叫妙娘吗?哪里人?”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拐卖了,后来逃出来,四处流浪。” “这石头……真是你的?” 虽然年纪对不上,可如果真是从小被拐卖,也许她早忘了小时候的事情。 如果能忘,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小乞丐一边大口吃面,一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摇头。 沈兰干脆等她吃完了面才问:“你还记得多少小时候的事情?” 小乞丐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露出懒洋洋的表情。 她看着沈兰,尤其是被她握在手心里的石头,灵机一动,“这石头就是我的,反正我从小一直戴着的。” “是么。”沈兰有些恍惚。 人长大也许是会变的,沈兰如此想。 她转头对萧寂说:“大人,我可以带上她一起走吗?” 萧寂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症结所在,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沈兰要找的人,但既然好不容易遇上了,总要带在身边一探究竟。 “好。” 沈兰带着那小乞丐去买了两身新衣鞋袜,还带她找了一家澡堂沐浴。 等她洗干净了出来,仿佛换了一个人,竟是个眉目秀丽的女孩子。 只不过她太瘦了,脸颊凹陷,身上也没有半点发育的迹象,难怪能在乞丐堆里混这么久。 “妙娘,我听你的口音好似潭州一带的,你在那边待过?”沈兰心里忐忑地问。 她试图从这个女子身上找出一点点熟悉的痕迹,可到如今,还是枉然。 “你说潭州啊……待过啊,我在潭州待的时间最长。”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偷偷藏在船舱里过来的。” “来多久了?” 小乞丐掰着手指算:“起码半年多了吧。” 沈兰还记得,万花楼的那位舞魁好像就是今年成名的。 她随口一问:“那潭州有个很出名的舞娘,和你同名,你可听说过?” 小乞丐动作一顿,眼神有些闪躲,“啊……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很普通,应该同名的很多吧?” 沈兰疑惑地看着她。 “你认识她?” “这……” 眼看就到了码头,小乞丐看到了那艘豪气的官船,以及官船上巡逻的官兵。 她吓得躲到沈兰身后。 “你怕官兵啊?”沈兰扭头问她。 “正常人不都应该怕官兵吗?” 沈兰笑笑,把她拉出来,“行得正坐得端,走夜路连鬼都不怕,不用怕官兵。” 耳边传来一句小声的嘀咕:“他们可比鬼可怕多了。” 沈兰若有所思,点头说:“也对,人心是最可怕的。” 等看到萧寂等人上了那艘官船,小乞丐后悔跟来了。 她以为自己傍上的是富家公子与公子的小妾,没想到竟然是官员。 “对了,还没告诉你,我们要去汴京,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原本小乞丐是不会犹豫的,只要能给她一口吃的,去哪都一样。 “我要是不想去,你是不是就不会管我了?”小乞丐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江陵之行4 沈兰拉着她的手说:“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生活,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小乞丐期待地问:“那我还要乞讨求生吗?可是……可是我没钱。” 沈兰好心提醒她一句:“你可不单单是没有钱,你应该还没有身份吧?孤身女子还是黑户,你在江陵寸步难行。” 沈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乞丐立即说:“我去!我跟你去汴京!汴京多好啊,以后我就是你的奴婢!” 沈兰拉着她的手上船,把她安排和自己住一个船舱。 “启航咯!” 天上的雪已经停了,甲板上那点雪也化了,看不出一点痕迹。 沈兰在船舱里把那块青金石洗干净,换了一根银链子,然后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妙娘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沈兰心里明白,同一块石头出现在一个同名的人身上,搞错的概率很小。 可她心里就是有些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是妙娘。 或许还是因为时隔太久,她们太陌生了吧! “你……”妙娘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沈兰抬头盯着她的双眼,仔细介绍说:“我叫沈兰,沈致远的沈,兰花的兰,你叫我名字即可。” “那你与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啊?” “上下级关系。” 妙娘不解,“姨娘?通房?还是丫鬟?” 她觉得不可能是丫鬟,哪有老爷给丫鬟让道的? “都不是,我是一名仵作。” 妙娘不懂什么是仵作,当听起来挺正经的样子。 “哦,那沈姐姐……” 沈兰打断她,“叫我沈妹妹吧,你应该比我大。” 妙娘紧张地抓着手,怕自己多说一句多错一句。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妙娘赶紧摇头,“不记得了。” “那还记得几岁以后的事?”沈兰好以整暇地问。 “这……”她苦思冥想,怕自己说错了。 这傻姑娘肯定和这石头的原主是认识的,但她没认出自己不是,说明那时候太小,长大了人会变。 “大概五六岁吧。” 七岁都算大孩子了,除非傻子,否则谁不记得? 沈兰没说什么,又特意用家乡话说了句话,“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耍吗?” 妙娘一头雾水,摇头说:“听不懂,我忘了。” “那你是不是也忘了自己姓什么?” “确实不记得了,我被拐卖时还太小。” “那怎么知道自己叫妙娘?” “就……就随便叫叫的。” 她以为沈兰只靠着一颗石头认人,名字应该不重要? 沈兰心里有些难过,她知道自己认错了。 可这颗石头在她手里,她和妙娘肯定有过交集。 甚至这个名字,她应该都是照搬来的。 之后的行程一帆风顺,除了一日冷过一日,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直到船只在一个废弃码头临时歇脚,他们才从其他船的乘客那听到了一些外界的消息。 “听说了吗?扬州那边出了大案,扬州知府这个年不好过咯。” “估计都等不到过年就被摘了乌纱帽吧?” “谁知道呢,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官,扬州百姓求之不得呢。” 付清衍提着酒坛过去,没一会儿就带回来了消息。 “他们说,扬州那边抓了个企图谋反的官员,还是扬州掌管兵权的按察使,证据已经送往京城,按察使家也抄了,全族人被拿下狱。 原本田知府要派人押送按察使一家上京受审,谁知道还没动身,这按察使一家全死在牢房里了。” 萧寂职业习惯,喜欢先猜这背后之人的动机。 “要么是合谋者怕被他供出来,所以提前杀人灭口,或者是按察使是被冤枉的,冤枉他的人想来个死无对证。” 付清衍点头说:“表哥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们肯定是被杀,且有这能力在监牢里杀人,肯定是个高官。” 沈兰咬着烤好的饼,问:“扬州按察使叫什么?一个地方官员怎会和谋反扯上关系?” 大羲王朝也就传了四五代吧,目前还没看出要改朝换代的迹象。 如果生逢乱世,沈兰要报仇就更难了。 “好像叫……叫于鹰。” 沈兰手里的饼顿时不香了。 这个名字她记得,也是在她要查的名单上。 只是她还没查到于鹰升任了扬州按察使。 这个按察使应该还是掌管兵权的。 “那知府是谁?” “田儒毅,田家人。” 付清衍说完,萧寂给沈兰解释了一句:“田家是江陵第一望族,田儒毅有个兄长是兵部尚书,还有个弟弟在军中任职,都是高官,在朝中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那于鹰曾在建州府待过。” 虽然沈兰没查出这个人和刘恩贵有什么关系,但十年前,他就是掌管建州府兵权的人。 只是她调查后才得知,那几年他在建州府郁郁不得志,很少管事。 建州地处岭南,向来是流放之地,会到那里当官的大多数都是被贬的。 与萧寂这样,直接中了状元就下放的官员不一样,他们往往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调回去的。 “我知道。”萧寂回忆道:“听府衙的老官员说过,这位脾气很大,但不爱管事,在他手底下干活是最轻松的,能捞的油水也多。” 不过毕竟离开多年,讨论他的人不多。 沈兰沉思道:“这个案子,撇开性质不谈,会不会和吴府灭门案很像?” “你是说……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灭门案?可是于家已经全族下狱,他何必多此一举?” 沈兰也没想通,毕竟他们完全没参与过这个案子,只靠几句话还原不了真相。 “也许只是巧合吧。” 萧寂不这么认为,“巧合的事情一旦太多了,就一定是人为! 和当年有关系的人一个个出事了,而且凶手杀人是冲着灭门去的,这就说明,他恨意滔天!” 沈兰闭了闭眼。 她不希望凶手是古里镇的任何一个人。 “这个案子应该不好查吧?朝廷会不会派官员到扬州主审此案?” “会,就不知是刑部出人还是京畿提刑司出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码头疑云1 天阴沉下来,唯一的一点光亮也被乌云覆盖了。 “要下雪了。”一名老船夫抽着水烟从他们这边走过去。 萧寂让随影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今夜肯定要在岸上过了一夜了。 下雪天气,他们最好不要留在船上,明日还能不能继续启程,也要看河面是否结冰。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兰轻声问。 她发现周围停留的人大多数都是贩夫走卒,还有一些背着刀剑的江湖侠客。 这些人与他们隔得老远,两边互相戒备。 也就付清衍,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能混成一片,刚才才能顺利打探出消息。 萧寂说:“这里叫季延码头,是一个无主废弃的码头,常常有商人为了逃税从这里上岸卸货。” “没人管吗?” “从这里出去是一片荒原,最近的县城也有一百里左右,官府管不了。” 萧寂叮嘱她们几位女性,“不要独自一人走动,这里什么人都有。” 他们在码头待了小半个小时,随影带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过来。 “怠慢了怠慢了,怎能让大人在码头久等,草民真是惶恐啊!” 男子一来就跪下了。 萧寂瞥了随影一眼,后者把人扶起来。 他介绍说:“这位是码头的总管事,姓姜,他说客栈人满为患,住不下太多人,不过有间空仓库可以借我们住一宿。” 姜管事弓着腰一直道歉:“实在是事先不知道大人会在这里上岸,客栈已经住满了,也不好让客人腾房。” 萧寂不是那种欺压百姓的官员,实在地说:“不要紧,我们只需要有个屋子能御寒就行。” “这您放心,那仓库虽然简陋,但是我们客栈为了御寒准备了不少被褥干草,夜里绝对不会冷。” “前面带路吧。” 萧寂领着大家过去。 沈兰注意到,码头上聚集的人看到他们都隐隐露出紧张的情绪。 这里头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朝廷通缉犯。 走了一刻钟左右,姜管事打开一座仓库的大门,“到了,就是这里,委屈各位大人了。” 随影带着陈实等人先进去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才把萧寂迎进去。 沈兰在外头就看出这仓库面积很大,进去后才发现竟然是座两层楼的仓库。 一楼堆放着许多成箱的货物,二楼空空如也,容纳他们几十号人轻而易举。 “棉被在东面堆放的箱子里,干草堆在二楼,各位请随意取用,明日离开时草民喊人来收拾就行。” 随影是付过租金的,这些东西肯定也不便宜。 陈实带着官兵去铺干草当床,萱儿和妙娘也去帮忙。 萧寂指着西边的箱子问:“那边放的什么?可有贵重物品?” “哦,都是一些瓷器什么的,准备运到南边售卖的,不算贵重,只要不打碎了就行。” “好,有劳姜管事。” “不敢不敢,那草民告退。” 姜管事退出仓库,厚重的大门被随影推上,也将寒风阻隔在外。 沈兰抬头看着二楼忙碌的人影,问随影:“这码头的客栈就一家吗?” “是,就一家,而且也不大,这样的天气许多旅人都提前上岸了,我们来的比较迟。” “那你是怎么说动那管事把这仓库让出来的?这里看着也不像是外人可以随意出入的样子。” 沈兰刚才注意到,大门上的锁不止一重,说明这个仓库里的东西还是挺重要的。 “我们乘坐官船而来,只要亮出身份,那管事不敢不作安排。” 民怕官,商人就更怕官了。 何况随影拿出了不菲的租金。 “咱们只住一夜,让大家尽量不要动仓库里的货物。” 萧寂提起衣摆上二楼。 木质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兰也跟了上去,一眼就看到了萱儿和妙娘,二人正合力在挂帘子,把她们睡觉的区域和男人们分隔开来。 “姐姐来了正好,你先挑个位置。”萱儿朝她招手。 沈兰走过去,看到她们铺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还垫了两张草席,三床厚厚的棉被压在上面。 “你们睡里头吧。”沈兰选了最外面的位置。 妙娘开口想反对,就听见萱儿说:“好啊,那我先躺进去了。” 沈兰拉好帘子躺下,被子很厚很暖和,摸上去布料用得也是细棉布。 她听见隔壁的陈实说:“这姜管事还是有实力的,不仅准备了几十箱的棉被,还有许多粮食和炭火,估计是储存着过冬的。” “他经营着客栈,这里又有来来往往的客人,这些东西冬日里都能卖出好价钱。” “现在才是初冬,等再过个把月,他的生意更好。” 沈兰听到妙娘翻了个身,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沈妹妹,你觉得这地方好吗?” “不好。” “为什么?” “来往的皆是旅人,谁也不认识谁,除了在这里做生意的人,谁会喜欢这里?” 说白了,这地方就是个临时落脚点,没有人会把临时落脚点当做家。 妙娘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 沈兰也着实困了,听着外头的风声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后半夜,估计是有人尿急爬起来下楼解手,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沈兰闭着眼睛没动,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她以为很快就会听到那人上楼的声音,可过了许久,久到她意识都快模糊的时候,依旧没等到那人回来。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人起身,那人跨过她的身体,穿上鞋子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下楼的声音。 沈兰睁眼,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位置,果然人不在那里。 是起夜了还是逃走了? 如果是后者,她为何要逃? 她身无分文,这样寒冷的天气,她能去哪儿? 沈兰睁着眼等了许久,确定那人不会回来后,才掀开被子起身。 她直接从二楼跳到一楼,免得下楼梯的声音惊醒其他人。 落地后她才想:会不会妙娘也是从二楼跳下来的? 仓库里黑漆漆的,好在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能勉强看到门的位置。 她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突然想到一件事:大门厚重,推开时声音也不小,可她刚才并未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感觉浑身发冷,冷得刺骨。 第一百三十五章 码头疑云2 沈兰转身往二楼走去,这次直接走楼梯,刻意加重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黑夜里,声音尤为响亮。 “谁走路这么吵?能不能放轻点声?”有人抱怨道。 “哎,烦人,早知道就提了两个桶上来,免得小解还要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沈兰看到了歪着头靠坐在地上的官差。 她才想起,萧寂是有安排夜里值守的,可这人睡着了。 不对,这人的姿势不对! 她蹲下身推了下那官差,发现他的身体是冰凉的,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 她喊了一声:“来人!快来人!” 她的声音瞬间惊醒了众人。 “怎么回事?谁的声音?” “好像是沈姑娘……怎么了这是?” “快去看看!” 最先到达沈兰身边的是随影,他点燃火把,把火把塞进沈兰手里。 “拿着。” 沈兰虽然是仵作不怕尸体,可也怕这种凶手就在身边的感觉。 火的温度让她舒服了许多。 她看着随影翻过那名官差的尸体,认出了这个人,好像是叫小乙,是个腼腆害羞的青年。 许多人围了过来,包括萧寂。 “小乙死了?怎么回事?” “他不是守后半夜吗?怎么死的?” 萧寂冷静地吩咐:“别吵!把二楼看好,清点人数,看看还有谁不在。” 陈实立马开始核实,沈兰告诉他们:“妙娘应该不在,可能还少了一个人。” 那个只下楼没上楼的人。 她说:“大家把仓库照亮,免得有人躲在阴暗中。” 大家开始把所有火把点燃,不够就把蜡烛也都点了。 沈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验尸。 最先要确定是就是死亡时间和死因。 “身体只是微凉,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以内……火把挨近些。” 沈兰刚才就发现他的脑袋低的角度不对,此时看到他脖子上的淤青,也明白,他是被人扭断脖子死的。 她模仿了凶手的动作,就这么轻轻一拧,小乙的颈椎就断了。 “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豫,应该是站在小乙身后动的手。” 有官差不忍心看,扭过头去。 也有人哭嚎道:“天杀的,到底是谁杀了小乙?” “头,我们人没少啊,大家都在。”有官差跑过来汇报。 沈兰动作顿住了,转头问:“没有少人?” “是,我们的人,除了小乙都在,就少了沈姑娘带回来的那位姑娘。” “把一楼清查一遍。”萧寂吩咐他们。 陈实带着二十名官差去一楼搜查,其余人都分列开来,站在有火光的地方。 沈兰站起身,对上萧寂的目光,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在妙娘离开之前,我听到有人下楼了,但是没有听到他上楼。”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早一步上楼来了,杀了小乙后下楼离开?”付清衍猜测道。 沈兰摇头:“他上来就为了杀小乙?没理由的。” “那有没有可能人是妙娘杀的,她为了逃走,但小乙守着楼梯,她只能杀人离开?” 沈兰大致算了时辰,确实有这种可能。 妙娘离开的时间应该就在小乙死亡的前后。 如果人真是妙娘杀的,那她真该死! 是她把人带回来的。 萧寂围着尸体走了一圈,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分析道:“凶手力气不小,扭断人的脖子可不是轻松的事,如果真是妙娘干的,那她应该会武。” “她一个乞丐,还是惯偷,肯定会些江湖把式。” “那她为何要半夜离开?也没人拦着不让她走啊。” “快去看看有没有丢了财物。” 很快,陈实跑了上来,“大人,一楼没人。” 沈兰又疑惑了,问:“那大门可有打开过?” 陈实摇头,“没有,晚上关门时,我们在门栓上绑了铃铛,只要有人推门,铃铛就会响,更别说是开门出去了。” 所有人都疑惑了,这人是怎么出去的? “有其他门窗吗?” “没有,这仓库虽大,但只有一道进出的门,连窗户都没有。” 沈兰下意识抬头。 仓库嘛,为了安全和干燥,没有窗户也正常,但肯定需要通气口。 一般这样的仓库会把通气口做在屋顶下方。 那里没有完全密封,但也只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人是无法进出的,老鼠和猫倒是有可能。 “人莫名其妙就没了?” 这时候,大家把目光投向角落里堆放的箱子,心里发毛。 这仓库里能藏人的地方其实很多,任何一口箱子里都有可能藏人。 付清衍搓着胳膊,冷飕飕地问:“怎么办?咱们要开箱吗?” 众人咽了口口水,觉得这仓库不能待了。 “先等等,就算有人藏在箱子里,也不可能一直藏着,等天亮了再说。” 萧寂转身把沈兰带到一旁,问:“你说在妙娘离开前你听到了下楼的声音,那脚步声可有刻意压低声音?” 沈兰回忆着说:“我睡的位置在二楼最里边,离楼梯不近,当时我半睡半醒,可是却听得很清楚,那应该是没有压低声音。 所以我以为是有人下楼小解,后来没听到人上来,我就觉得奇怪了。 后来妙娘起身,我却没有听到她下楼梯的声音,也没见她回来,所以才起身下楼。 我从二楼跳下去后就想,她应该也是跳下去的,没走楼梯,所以才没声音。 可是等我快到大门时就知道她以及先前那人没有出门,所以才急忙上楼确认。” 然后就发现守夜的小乙死了。 “真邪门!早知道还不如在外头冻一宿。” “该不会是那个姜管事有问题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 沈兰知道萧寂心细,希冀地问:“大人有头绪吗?” “目前没有。” 除了失踪的妙娘,今夜的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凶手,甚至找不到一点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们虽然睡下了,可也不会每个人都睡得死,那下楼梯的脚步声却只有沈兰一个人听见了。 沈兰都要怀疑自己是幻听,或者记错了顺序。 也许是妙娘杀了小乙后从楼梯走下去的。 也可能是她杀了小乙后躲了起来。 可为什么呢? 沈兰虽然想从她身上找到她与妙娘的交集,可她若执意要走,沈兰也不会阻拦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码头疑云3 天亮了。 外头阴沉沉的,即使天亮了,仓库里也没什么光亮。 陈实和随影一起打开仓库大门。 外头铺了一层白雪,随影警惕地说:“先别乱走动,看看周围有没有脚印。” “是。” 没发现脚印,人大概率还没走。 这个发现让大家心里发凉。 随影出去找姜管事,陈实则带人在仓库里继续找人。 “找!一箱一箱地找,我就不信了!” 沈兰和萧寂并肩站在二楼,从楼上看下来,下方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 “大人,人如何才会无故消失?你此前见过这种案子吗?” “密室杀人案,凶手杀人于无形,要勘破此案,就要找到她是怎么逃脱的。” 沈兰盯着仓库顶上看了一圈,然后顺着柱子爬上房梁,一处一处地检查着屋顶。 这样封闭的仓库,要么上天要么入地,否则人还能穿墙不成? 随风则从外头跳上屋顶,也四处搜寻一番。 姜管事小跑着过来,看到他们这番阵仗,不解地问:“大人们这是何故啊?” 陈实气冲冲地跑过来,“你来了正好,快说说,你这仓库里可有秘密通道?” “没……没有啊,官爷怎会如此问?” “我们的人死了!就死在这个仓库里,而凶手不翼而飞了!” “死人了?”姜管事大受震惊,赶紧赔罪:“大人们,我不知道啊,我这仓库一直平平安安的。” 早知道他就不该租给这些官爷,现在惹上官司,他这一年都白干了。 看到官差在检查箱子,他跟在后头,叮嘱道:“轻些……轻一些……” 姜管事紧张地走来走去,视线一直停留在他们开箱的动作上。 大家只当他紧张瓷器,也都配合着放慢动作。 “姜管事,你这些箱子也太重了,就不能少放些东西?” 姜管事哂笑道:“多装些才能节省成本,码头上干活的人力气大。” 箱子里面确实都是瓷器,根本藏不了人。 “大人们,这里没有空箱子的,会不会……那人已经逃走了?” 陈实拔刀架在他脖子上,“门是关着的,我们没听到开门的声音,一直守到天亮,她怎么逃?往哪逃?” “这……草民也不知啊。” “头,这里有个老鼠洞!”一束光亮从角落的洞里照进来。 要不是箱子被挪开,也发现不了这个洞。 陈实拍了他一巴掌,“你疯了,这老鼠洞连狗都钻不过去,人怎么可能钻得出去?” 沈兰从房梁上跳下来,把姜管事吓了一跳。 真看不出来,连这俏丽的小姑娘都身怀绝技。 可凶手却能在如此多高手下悄无声息地杀人潜逃,得多厉害的人物啊。 “上面没有发现,连脚印都没有。” 房梁上一层厚厚的灰,如果有人从上面逃走,肯定会留下脚印。 随风从外头进来,也说屋顶上没发现。 “见鬼了!人呢?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萧寂从二楼下来,吩咐沈兰:“把妙娘的画像画出来,让陈捕头带人去码头询问。” “好。”沈兰拿出工具快速画出妙娘的画像。 陈实看了一眼,惊叹道:“这也太像了。” 他忙带人出去找,姜管事也被他带走了,这里的环境还是他最熟悉。 沈兰走到那个小洞前,那个洞大概碗口大小,确实无法出去人。 等仓库全查了一遍,还是找不到人时,官差们都慌了。 “真是见鬼了,不可能啊。” “咱们这么多人睡一起,就算有鬼来了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杀人啊。” “对对对,不可能的,下楼有声音,开门也有声音,她怎么逃的?” 一个个谜题摆在面前,别说这些官差,就是萧寂一时也看不出头绪来。 “上面查过了,看看有没有密道吧。” 官差们拿着木棍开始敲击每一寸地面。 沈兰沿着货架的位置慢慢走着,再比对二楼的位置慢慢调整位置。 她有个猜想。 假如昨夜第一次听到的下楼梯的声音不是他们的人发出来的,那一定有外人摸进过这里。 可他上二楼做什么? 人是他杀的还是妙娘杀的? 妙娘又为何要偷偷离开? “这里,这里是空的!”有官差大叫起来。 大家急忙聚了过去。 随风推开那人,蹲下来用手敲击地面。 声音确实不对,下方是空的。 他退后一步,沿着那块地慢慢摸索着,然后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圆环,用力一拉,一块木板被打开,露出了下方的楼梯。 “等等!”沈兰走过去,抬头往上看去,这个位置,与她睡觉的位置很接近了。 下方也是木质的楼梯,也不知通往何方。 “随风你和沈姑娘一起出去看看,遇到危险立即撤离。” 二人应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沈兰发现,随风下去时,楼梯也发出了声响,但她刻意放轻脚步后就听不见这声音了。 “沈姑娘慢点。”随风举着火把走在前面。 沈兰跟在他身后,四处打量着这通道。 楼梯很短,下来后是一条密道,密道狭窄,随风这样的身型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一直往外走,走了至少一刻钟才发现了出口。 出口也是一块木板盖着。 随风等沈兰做好攻击准备才轻轻推开那块木板。 “咕咕咕……”一只鸡头朝他们看过来。 二人从密道钻出来,才发现这里是一户人家的鸡舍。 季延码头也有普通住户吗? 他们昨夜上岸也没来得及四处查看,以为这里是个荒废码头,只有客栈。 “我进屋看看,你去外头,看看通向哪里。”沈兰轻声说。 “好,注意安全。” 二人分头行动,一个往里一个往外。 这宅子不大,里里外外就两三间逼仄的小屋,很快就看完了。 没人。 这样的天气,按理来说应该很少人会出门活动的。 而且她在厨房看到了烧过的灶台以及吃剩的食物,显然屋主早上是在的。 她走出门口,一眼望去就是宽阔的江面,码头的位置也不远。 随风跑回来说:“这附近零零散散还有些这样的宅子,听说住这里的人都是在码头找活干的。” “你留在这里守株待兔,这屋主很可疑,他应该还没发现密道被发现了,我回去禀报大人。” 随风觉得可行。 “如果住这里的人才是凶手,那妙娘应该只是借着密道逃走了。” “等找到人就知道真相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码头疑云4 孔祥拎着绳索往家走。 他身旁还跟着两个瘦干干的年轻人。 “孔哥,咱们什么时候再去……” “闭嘴!”孔祥警惕地看看四周,打了那人一巴掌,“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在外头的时候不要提那件事!” “是是,我……我这不是最近都没赚到什么钱……眼看就要过年了,还不知道怎么回去跟婆娘交代。” 孔祥今天去码头蹲了半天也一无所获。 这码头并不是天天都有船靠岸,而且天气恶劣,估计接下来更没活接了。 “我昨夜去看过,那里被租给过路的旅客了,等他们走了再说。” “好像是那艘官船上的人。” “我知道,他们人多,先别急着动手。” 到了路口,那两人各自回家了,孔祥继续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小院的破门,孔祥下意识瞥了眼鸡棚的位置。 他花了半年时间才挖通了这条密道,就等时机到了大干一场,他这辈子也就衣食无忧了。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个半饱,然后进厨房把早晨剩下的食物吃了。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转身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进屋。 这样的天气,他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没有火取暖根本活不下去。 还是那仓库里舒服,可惜被人占了。 推开房门,孔祥见到屋子里坐着一人,四周还站着许多佩刀官兵,吓得转身就跑。 门外一人拔刀拦了他的去路,一步步将他逼回屋子里。 他丢开柴火,转身就跪下磕头:“大老爷饶命啊!草民什么都没干!” “你叫什么名字?”萧寂问。 “草民叫孔祥。” “通往仓库的密道是你挖的?” 孔祥吓得直冒冷汗,他们竟然知道了? 他们怎会知道? 那么隐蔽的位置怎会被发现? 要承认吗?承认了会不会死啊? “说!”一拔刀横在他脖子旁。 “我说我说……是我挖的……那密道是我挖的!” “一个人挖的?” “还有两个帮手。” 本来孔祥是不想拉上别人的,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挖地道是个力气活,太辛苦了。 而且他想着之后去拿东西也需要有人帮忙把风,所以才找了两个靠得住的人一起挖。 “昨夜你去仓库做什么?” 孔祥低着头,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我就是过去看看。” 陈实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怒斥道:“说谎!仓库有什么好看的?你杀了我兄弟,我要你偿命!” 孔祥惊恐地抬头。 “大老爷冤枉啊,我……我没杀人!” 萧寂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冷声吩咐:“把你昨夜的行动一五一十说给本官听。” 孔祥昨夜实在冷的睡不着。 外头下着雪,他半夜又饿又冷,柴火烧完了他不得不出门去拿柴火。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实在不甘心,就从密道去了仓库。 他知道那地方存了许多粮食和棉被,哪怕顺一床棉被回来也好。 但是到了那里,他就发现里面有人。 他知道棉被放在二楼,于是悄悄地摸上去,然后发现楼梯口有人把守,又只好退了下来。 他听着呼吸声就知道上头人很多,他赶紧钻进密道跑回家。 沈兰仔细问他:“你说你上了楼梯又退了下来?” “是是。” “上了几层?快到二楼了吗?” “就两三层吧,没上二楼。” 小乙是死在二楼楼梯口的,如果他没上二楼,人肯定不是他杀的。 当然,前提是他没说谎。 “你离开时有发现身后跟着人吗?” “没有啊。”孔祥不明所以,那个点,怎么可能有人跟着他? “不是他,就只可能是那个逃走的女子了!”陈实大怒。 萧寂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继续问孔祥:“你到家大概是什么时辰?” “应该是寅时正,我听到打更的声音了。” “到家后你就回屋了吗?可有听到外头有动静?” 孔祥仔细回想,他空着手回来本就一肚子火,屋里又冷冰冰的,别提多不得劲了。 躺着床上裹着破被子冷得牙齿打颤,他还在埋怨这些人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想动手的时候来了。 之后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记得了。 至于外头有没有动静,他还真没注意听。 “昨夜外头下着雪,风很大,即使有什么声音也被风声盖住了。” 萧寂觉得也对,如果妙娘是跟着从密道出来的,那八成不会惊动孔祥。 陈氏拿出妙娘的画像给他看,“今天你在码头见过这名女子吗?” 孔祥第一眼觉得这女孩面熟,可再细看,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他怕惹麻烦,摇头说:“没见过。” “你在码头认识的人多吗?” “还行吧,都是这里干活的,多少也认识一些。” 陈实拿出一袋铜钱给他,“这些钱给你,今天开始,你多找些人在码头帮我们寻人,若是能找到,另有赏钱。” 孔祥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双手接了,高兴地说:“官爷放心,草民一定照办!草民在这里待了几年了,要是人还在,一定帮您找出来!” 萧寂带着人从密道回去的。 离开前,他意味深长地说:“盗窃罪可不小,尤其是盗窃了巨额财富,可以把牢底坐穿。” 孔祥赶紧保证:“大人放心,草民一定不敢坏事!之后就把这密道填了!” 他心想:先糊弄过去再说,以后等他们走了,他再挖通就是了。 只要他们不跟姜管事告密,自己就还有机会。 萧寂等人回到仓库,把入口处恢复原状。 之所以没破坏这条密道,是为了出入方便。 而且那妙娘知道有这么一条密道,是否还会从这里回来呢? “他说的话你们信吗?”萧寂问沈兰等人。 随风思考着说:“应该没骗人,他如果上来了,小乙应该当时就发现了,不可能让他绕到身后去。” 沈兰走到楼梯那站到第三层,这个位置个高的人的确能看到楼梯口。 “小乙守夜应该是背靠着栏杆坐着,那么他没看到孔祥也就情有可原。 而且那会儿小乙肯定也犯困了,五感没那么灵敏。 但问题来了,假设他是背靠着栏杆,那么他就不是被人从身后扭断脖子的,而是面对面。” 这猜测很吓人。 试想一下,有人走到你面前,二话不说拧断了你的脖子,太可怕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阴沉沉的,午后又开始下雪了。 知道密道可以出入,他们也就不用守着仓库,而是分组出去寻人。 午饭是在客栈用的,姜管事给他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还给每位官差准备了一壶热酒。 “大人们喝点酒暖暖身子,案子慢慢查,人也可以慢慢找。” 萧寂没有阻止大家喝酒,只要不喝醉就行。 “姜管事,这个码头出去的路好走吗?”萧寂询问道。 “大人派人往东去一里路看一眼就知道了,那里设了路障,没有码头这边开的路引是过不去的。” 这也是他们东家能垄断码头生意的原因。 除非人从水上走,否则都得给他们东家交了费用才能离开。 沈兰怀疑他背后的东家有官府的背景,否则也不敢私下收钱。 这事儿闹到官府也是不小的罪名。 “也就是说,那女人不可能从陆路离开,难不成她又上船了?” 随便吃了几口饭菜,陈实就带着人继续去找人。 沈兰他们在客栈坐着等消息,这里面有人气,比仓库暖和多了。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进来了三个戴斗笠的男子。 他们站在门口拍掉身上的雪。 伙计迎上去说:“不好意思客官,小店住宿已满,吃的倒是还有。” “不住店,给我们上三斤羊肉三斤烙饼,再装三斤白酒,吃完我们就离开。” “好嘞,您找地方坐,食物马上就送来。” 三人在一楼角落的位置坐下。 其中一人明显是僧侣,灰色的僧袍洗的发白,露出来的手冻得发红。 大概是客栈里太暖和了,他搓了搓手,把手揣进了袖子里。 沈兰的目光无法从那僧人身上挪开,想看到他的脸。 可哪怕吃东西的时候,三人的斗笠也没有取下来。 沈兰的目光很直白,按理来说,敏感的人早察觉到了才对。 可那三人就跟没感觉到似的,并不在意她的注视。 “她怎么还在看?” “小和尚,你别回头,她一直盯着你呢。” 了尘当然知道,进来第一眼,他就看到沈兰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要不是这个码头非官方码头,有船能去汴京,他们也不会走到这里来。 食物很快就吃完了,三人丢下银两,拎着酒离开客栈。 付清衍顺着沈兰的视线看去,了然道:“沈姑娘是不是想起了尘师父了?” “他像吗?”沈兰问他。 付清衍盯着那和尚的背影看了会儿,摇头说:“穿那么臃肿,还戴着斗笠,压根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朝外喊道:“嘿,了尘师父,是你吗?” 了尘的身体微微一顿,身边二人急忙拉着他正常走出去。 “不是他,他都没回头。” 帘子落下,沈兰收回目光。 没一会儿,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也没有找到妙娘,不过却带回来了一个人。 “大人,这个人来报案,说是在他船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人仿佛看到了救星,颤抖着说:“大人,草民就是一渔民,那艘船是草民打渔用的,这几日停在岸边没动,今日上船一看,居然看到了尸体,人绝对不是草民杀的。” 萧寂起身,对沈兰和随影说:“你二人跟我过去,其余人在客栈休息。” 付清衍也想跟去,被萧寂拒绝了。 “外头正下雪,你确定要出去挨冻?” 这样的天气,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出门。 付清衍叮嘱说:“那你们回来一定要跟我说说案情。” 萧寂摆摆手,带着人离开客栈。 他们刚才说话没有避着其他人,此时客栈里的客人都在议论此事。 “这天气在船上的尸体八成都是冻死的,有什么好查的?” “这破地方居然也有官员来,该不会是假的吧?” “呸,你见过哪个假官能带这么多官差出行的?” “该不会咱们这里出现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了吧?” 一听说死人,大家都有些害怕,本来打算出去走动的也都歇了这心思。 沈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萧寂身后。 岸边停了不少船,他们的官船是最显眼的。 白雪皑皑,但河面还未结冰,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地离开。 沈兰看到了刚才离开的三个人,那和尚坐在船头,另外二人则摇着船桨,在大雪中犹如一叶扁舟,就这么勇敢地闯了出去。 来到那渔夫的船边,萧寂先跳上船,转身朝沈兰伸出手。 “注意脚下。” 沈兰搭着他的手跳过去,然后与他一起钻进船舱。 说是船舱,其实也只是乌篷船前后各挂着一道帘子隔出的空间。 空间很小,堆满了东西,还有一张只容一人侧卧的小床。 尸体就躺在小床上,背对着他们,可那身上的衣服明显就是属于妙娘的,身型也一模一样。 沈兰很难接受,昨夜还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此刻成了一具尸体。 “是妙娘。”沈兰发现自己的声音冷的可怕。 一股寒气从脚底钻上去,瞬间就让她的身体僵硬了。 船舱里站不了太多人,萧寂和随影负责观察周围,沈兰去验尸。 她轻轻掰过尸体,看到了妙娘的脸,以及一双来不及闭上的眼。 “地方太小太暗,我把尸体抱出去检查。” 沈兰横抱起妙娘的尸体往外走。 妙娘很瘦很轻,她抱在怀里没有多少重量。 陈实带着几名官差在岸上接应,看到她怀里的人,气冲冲地说:“好哇,她竟然躲在这里!” 旁边的官差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慢着,头,好像是死人。” 他们给沈兰让道。 沈兰找了一棵树下把妙娘放下,对陈实说:“去客栈借一块油布搭个棚子吧。” 萧寂上岸,把渔夫带到一旁问话。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沈兰没什么心思听。 她在看妙娘。 她昨夜睡觉前解开了发髻,半夜偷跑也没梳头发,头发还是散着的。 她的衣服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身上没有丝毫改变。 沈兰抱她的时候就发现,她尸体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好几个时辰了。 这样的温度,死后尸体腐烂的慢,但僵硬的快。 死亡原因也一目了然,同样是脖颈被人扭断死的。 太巧了。 巧的让人觉得,妙娘不是杀害小乙的凶手。 凶手先杀了小乙,妙娘不知为何跑了出来,又遇到了那凶手,也死在了他手里。 如果是这样,说明昨天夜里,有第二个人出现在仓库里。 他们这么多人,竟然毫无察觉。 第一百三十九章 码头疑云6 萧寂走过来,看到沈兰从死者胸口取出了一张纸。 “是什么?”他蹲下来问。 沈兰打开纸,发现上面是两句抄写的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萧寂接过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把纸张放在鼻尖闻了闻。 “笔迹不像是女子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了没两天。” 沈兰回忆道:“我们昨天天黑前一直在船上,不可能有人给她传纸条,那就是上岸后的事情。” 萧寂接着说:“上岸后,我们在岸边坐了一会儿,那会儿人多嘴杂,有没有人偷偷给她传纸条并未看见。” “是啊,那会儿人太多,来来往往的,也没看见。” “所以,凶手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也许就在那间客栈中。” “对了,妙娘识字吗?” 沈兰哭笑不得地说:“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妙娘,她识字,但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她们还没那么熟,也没有询问过这事。 萧寂点点头,听沈兰说了验尸的结果。 “死亡时间是凌晨,估计从仓库出来到这里,没多久就死了。” 沈兰抬起她的脚,检查了她的鞋底,发现她鞋底很干净。 从仓库出来到码头,除了积雪的一段路,还有一段泥泞的路,如果她是走过来的,不可能鞋底这么干净。 她们昨夜在仓库,上楼睡觉前都有擦拭过鞋底。 “她不是在船上被杀死的,而是死后被人移到船上。” 沈兰重新检查尸体的细节,最后在她脖子后方发现了一枚吻痕。 “大人,还请背过身后,我要检查她身上。” 萧寂起身,看到陈实把油布取来了,命他们将这里围起来。 沈兰脱了她的衣服仔细检查她的身体,想看看她死前是否被人侵犯过。 好在并没有。 这让她松了口气。 可那枚吻痕还是让沈兰很在意。 遇到她时,她是个假小子,身上脏兮兮的,不太可能有恋人。 除非此人是她之前就认识的,只是不知为何分开了,然后在这里又遇上了。 只有这样,她才会被一张纸条引出来。 但对方为何要杀她呢? “好了。”沈兰走出来,对萧寂说:“大人,要想查出凶手,可能得先找到那个给她传信之人。” 萧寂举着那张纸说:“看这字,对方应该是个读书人,可是却用这种手法杀人,说明力气很大,倒是可以查一查这码头上文武双全的人。” 沈兰结合小乙的死,分析说:“那人知道密道,有没有可能是孔祥的那两个帮手之一?” “有可能,先审问后再说。” 他们返回仓库,把妙娘的尸体和小乙的尸体摆在一起。 大家都很沉默。 江州府的官差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小乙的尸体带回去?” 陈实点了点头,向萧寂讨要了恩典。 萧寂自然答应,“等找到凶手就安排人送他归乡。” 沈兰看到仓库里有空麻袋,拿了几个出去装冰雪,和尸体放一起能有效防腐。 他们不敢把尸体埋在雪地里,怕被野兽刨出来啃了。 孔祥再一次在自己家中看到萧寂等人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他急忙解释:“大人,我有在寻人,不过找了一天都没什么消息。” “不用找了,那个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什么?你们找到了?在哪?” 孔祥觉得不太可能,这码头他再熟悉不过,还能比不过这些外乡人? “等等,刚才有人说老齐的船上发现了尸体,难道是……” “对,所以我们现在要你帮忙找凶手,只要你能提供有用的线索,赏金翻倍。” 孔祥知道这些官老爷们出手大方,很愿意配合。 “您说,要找什么样的?” “你那两个帮忙挖密道的朋友是哪里人?” 孔祥把挺直的腰又弯了下来,忙给自家兄弟作保:“大人,我那两个兄弟都是老实人,除了一把力气啥也不会,更不会杀人!” “他们和你一个地方出来的?” “是,我们都是来自同安县西屯村。” 萧寂和沈兰对视一眼,村子里出来的劳工,会读书写字的概率极小。 “那你可知道这码头上最有学识的人是谁?” 孔祥脱口而出:“当然是苏先生,听说他可是举人呢,是姜管事花大价钱请回来的。” “哦?请他做什么?” “做账房先生啊!” 萧寂挑眉,举人离贡士只差最后一步了,出去随便也能当个教书先生。 “他年纪很大了吗?” “不会啊,挺年轻的,还不到而立之年。” 年轻,有学识,勉强算得上文武双全吧。 萧寂随口又问:“那除了苏先生还有其他读书人吗?” “大人说笑了,这个码头来往的多数都是……呵呵,您知道的,读书人来这里做什么?” 他其实想不明白,这群官老爷为何会来这里? 外头那些跑江湖的,看到当官的就跑,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走了很多人了。 当然,这样的天气,他们留在这里也无用。 “好,今日问你的事别说出去。” “大人放心,草民嘴严的很。” 萧寂这次离开时留下了一床厚被子,那是孔祥心心念念的东西。 他抱着被子哭成了泪人。 他积累了一年的积蓄都不够买这样一床被子的,人家随手就送了。 难怪人人都想当官。 有了昨夜的教训,今夜大家都睡不着,值夜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了一组,而且一楼二楼都安排人巡逻。 就这样过了一夜,仓库里连只耗子都没进去过,平安无事。 可外头却闹翻天了。 起因是有人去码头看河水结冰了没有,结果在岸边看到了死人。 这样的天气,死人也不奇怪,冻死的饿死的年年都有。 但那个死人却是大家都熟悉的姜管事,那可就是大事了。 “凶手疯了吧,怎么连姜管事都敢杀?” “是啊,听说他可是同安县令的亲侄子,杀了他不就等于跟县老爷作对?” “可不是,凶手八成已经跑了。” “这天寒地冻的能跑哪去?河面已经开始结冰了,路上有路障也很难走出去。” “说不定凶手还混在我们当中……” 众人纷纷退开,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戒备。 停留在这里的都是还没找到出路的,有的还是朝廷钦犯,会杀人一点不奇怪。 第一百四十章 码头疑云7 “让开!官府查案,都让开!”陈实带着人把码头隔离开来。 萧寂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勘察现场了,到处都是脚印和围观者丢的东西。 “是谁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把人带过来问话。” 过来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子,手里还有刀,一看就是个走江湖的。 他粗声粗气地说:“老子不管你是哪里的官,死人是我发现的,但绝不是我杀的,要是敢污蔑老子……” “你就杀了我?”萧寂好笑地问。 那人板着脸,冷哼:“也不是不可能。” “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还请说说发现姜管事尸体时的样子,他当时就这样吗?” 死者赤身裸体,全身上下只留了一条底裤。 “对啊,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要么他自己想不开在外面打野战冻死了,要么就是死后被人扒皮了。” 显然不可能是第一种。 死后被扒衣服并不奇怪,寒冬腊月,多的是没衣服穿的人。 沈兰戴好手套去验尸。 围观者第一次见女子验尸,都好奇地伸长脖子看。 “这男女有别,姜管事好歹是男人,她就这样直接上手摸了?” “尸体嘛,管他是男是女。” “仵作是贱籍,能入这一行,肯定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他们能查出杀害姜管事的凶手吗?” 沈兰想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凶手作案,先查了死者的颈部。 但这次并不是被拧断脖子死的。 尸体没有穿衣,伤口一览无疑,他身上遍布乌青,显然死前被人暴打一顿。 “致命伤在后脑勺,用硬物击打而死,凶器不是尖锐型的。” 萧寂让随风继续问目击者,自己蹲到沈兰身边看她验尸。 “大人请看,他胸口的这些印记,有拳击的也有脚踢的,从伤痕的程度看,下手的人力气不小。” “能看出是死前击打的还是死后打的吗?” “死前。” 死前受的伤死后呈现出来的痕迹和死后打出来是不一样的。 而且人都死了,再鞭尸得多大的仇恨啊。 “尸体在我们来之前已经被翻过了,身上有没有有用的东西还未知,但从尸体上看不出太多东西。” 萧寂交代随影去找姜管事的衣物。 昨日里,他穿的是一身湖绿色的棉衣,缎面布料,在这码头上绝对是最显眼的打扮。 “咦,他的指甲缝里怎么有污泥?” 沈兰拿尖刀刮下污泥,发现污泥中掺杂着一些小石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码头这个位置多是细沙和大石头,看不到这样的泥石混合物。 “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又是死后抛尸?”付清衍站出来说:“肯定和杀妙娘的是同一个人。” 虽然这样的判断很武断,可沈兰也同意。 间隔一天时间死了三个人,虽然死法不太一样,可凶手杀人利落,是同个人的可能性很大。 小乙的死多半不带个人感情。 妙娘与人相约,那人多半是她相识之人,不知为何杀了她。 妙娘身份成迷,想要查她的熟人很难。 但姜管事不一样。 他是这码头的地头蛇,他手下能用的打手可不少,却被人杀了弃尸,凶手可不仅仅是力气大,胆子也大。 “姜管事死了,那是不是咱们住店的钱就免了?” “想得美,你敢赖账试试,看看能否走出这个码头。” “要我说啊,姜管事跟周扒皮似的,雁过拔毛,肯定得罪了什么江湖高手,被人行侠仗义给杀了。” “这季延码头虽然黑,可好歹给咱们提供了一条活路,这侠士好心办坏事啊。” 萧寂交代陈实:“把尸体抬去客栈,先让客栈的人来认尸,然后逐一问话。” 一行人转到客栈,看客们大多数就是客栈的客人,也跟着回来了。 “姜管事死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们如何跟老爷交代啊?” 反应最大的是客栈的另一名管事。 他姓王,姜管事不在的时候就他管着这码头的事。 随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萧寂身后,把王管事带了过来。 “你最后一次见姜正是什么时候?” 王管事哭得稀里哗啦,“最后是昨晚,我们一起对账,分别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你们分开后,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肯定是回家了啊,这大雪天的,码头也没什么娱乐……” 王管事话音一转,哭声又起,“哎哟,我可怜的姜兄啊,你死的好惨啊。” 付清衍走过去拎着他的衣领,拍着他的脑袋问:“这码头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没……没有啊。” “不可能吧,我刚才在码头听见有人说什么赌场、什么青楼的,本少爷也想去玩一玩。” 王管事松了口气,“公子爷,那些地方可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去的,就是些腌臜地方,供那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们解闷的。” “姜管事在这里有家室吗?” “那倒没有,但是有两名小妾在府中伺候。” 萧寂给随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去喊人来问话。 除了王管事,客栈里的伙计、账房先生、马夫全都审问了一遍。 苏先生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大雪天穿着一身白袍,披着白色皮毛的斗篷,走进闹哄哄的客栈犹如带来一股清风。 “学生姓苏,名奇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官居何处?” 这是第一个问萧寂是哪个衙门的人,确实和跑江湖的不一样。 “本官是赴京上任的提刑司判官,正巧在码头落脚,随行官差死了一人,丫鬟死了一人,如今又遇命案,正好一起查了。” 苏奇毓作揖道:“大人有话尽管问,学生定知无不言。” “苏先生昨夜见过姜管事吗?” “见过,与两位管事一起对账,事后是我先走的。” 王管事在一旁点头,“对对对,苏先生比我们早离开了半个时辰。” 萧寂继续询问:“后来还见过他吗?” “没有了,之后学生就回住处了。” “苏先生住哪儿?” “就在客栈后头不远处的房舍中,我们客栈里做事的都住那里。” 原来如此,萧寂命人摆出纸笔,笑着说:“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单凭大人吩咐。” “本官此次出行未带书吏,请苏先生帮忙记录口供可好?” 苏奇毓欣然答应。 “大人不嫌弃学生字丑便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码头疑云8 萧寂之后又随便问了王管事几个问题。 等随风将姜管事的侍妾带来,才慎重地问她们:“昨夜姜正回家过吗?” 二人显然在家哭过一回了,齐齐摇头:“不曾见老爷回府。” “他平日里夜不归宿的时候多吗?” “不多,除非是得了新的美人,但多数时候也是把人带回府里的。” 萧寂眼角余光瞥见苏奇毓的笔抖了一下,在纸上落下一小点墨汁。 虽然他很快用字掩盖了,但萧寂还是察觉出一丝异常。 “姜管事好美人?” 两个侍妾娇嗔道:“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这码头来来往往的都是跑江湖的,很难见到女人,更别说美人了。 因此姜管事才会带两名侍妾在身边。 但总有些时候,过往的客人会使美人计。 姜管事要是看上眼,半推半就也就睡了,也不是多大的事。 “那你们知道他和谁结仇吗?日常有不对付的人吗?” “大人,老爷不与我们说外面的事,他的仇人想必不少吧,毕竟独占着这么大一个码头。” 这赚的钱得多少人眼红啊。 不过萧寂很肯定,对方并非因为这码头和他结仇的。 这种利益之仇也犯不上找姜正,而应该找他背后的靠山。 杀他前对他极力殴打,全身骨折达十三处之多,内脏定然也破损严重。 即便没有最后那一击,他八成也是要死的。 可对方却怕他不死,还加了重重一击,这是心存泄愤而杀人。 同样的问题,萧寂刚才也问了其他人。 大多数人都是含含糊糊表示不知道,不想因此与人结怨。 只有一名小伙计告诉他,见姜管事与王管事曾因仓库里的货吵架。 据他们所说,王管事主要负责客栈的生意,而姜管事负责仓库里的买卖。 他手里有船,仓库只是个中转站,有时候忙起来连客栈的伙计都要过去帮忙搬货。 问完了话,萧寂对苏奇毓说:“多谢苏先生了,你可以回去了。” 苏奇毓忙站起来道:“那学生就告辞了,大人有用得着学生之处,尽管派人来喊一声。” “好。” 二人客客气气地道别。 等苏奇毓离开,萧寂拿起他记录的口供,再拿出贴身存放的那两句诗进行比对,发现字迹并不相同。 沈兰见状,好奇地问:“这码头难道还有其他读书人?要不试试王管事的字?” 身为管事,王猛不可能不会写字。 “这容易,派人去拿本账本过来看看就行。” 柜台上就有现成的,萧寂只一眼就知道,不会是王管事写的。 他的字也只比沈兰的好看一点点。 一个写字好看的人可以模仿不同字迹。 但一个写字难看的人却很难模仿出好看的字迹。 萧寂把口供收好,带着沈兰几人沿着客栈回姜府的路走了一遍。 “姜正昨夜亥时左右离开客栈,回家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如此短的路程却出了意外,偶遇的可能性极小,八成是凶手特意等他的。” 付清衍不理解地问:“他有钱有人,深夜回家怎么没带随从?” “这一点我问过,他平日里忙,身边的人都有事做,除了府里伺候的下人,出门很少带随从。” 码头不大,去哪靠两条腿就能走到,也用不上马车。 不过这么乱的地方,他敢独身在黑夜行走,也是胆大。 “姜正应该会点功夫,他有佩剑,说明他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 付清衍小声反驳:“他应该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信心。” 说话间,姜府近在眼前。 说是府,其实也不大,也就是几间大瓦房,围墙建的比别人家高一些而已。 萧寂带人进去走了一圈,在姜正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没烧完的纸,上面的字迹与那两句诗一模一样。 “看来此人就在码头上。” 那张纸上没烧完的几个字写着:三日后如约交货。 前面大概是契约内容,最后这句是交货时间。 “应该指的是仓库里的货吧?三日后,也不知道是哪一日?”付清衍沉思。 沈兰推测说:“我猜是明日,姜正的书房应该每天都会有人打扫卫生,这张纸片被压在纸篓下,应该是下人清理时漏下的,但再懒散的下人也不可能连续三天发现不了纸片。” “那这个收货人明天还会出现吗?他是凶手吗?” 没人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们知道一点:这个人与姜管事相识,也许还很熟。 萧寂叫来其中一名侍妾问:“平日里来府上的客人多吗?” “不多,老爷很少带人回来。” “那一般都会有谁来做客?或者能被请进书房的客人。” 侍妾想了想,回答说:“好像多数时候也就是王管事吧,偶尔苏先生也会来交账本。” “可有听他们吵过架?” “没有吧,老爷挺和气的,一般不与人争吵。” 从前两日的相处来看,姜正脾气确实还不错,起码对客人很热情。 从姜家出来,正好看到随影押着一个年轻人过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找到姜正的衣物了?” 随影一脚踹向那年轻人的后腿弯,令他跪下,然后将包袱递过去。 “在这人家里找到的,他也承认了,凌晨时在码头看到了姜管事的尸体,趁没人扒了他的衣服鞋袜,还得了不少值钱东西。” 年轻人用力磕头,哭诉道:“大人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太冷了,冷得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能不能捡些柴回去烧。 结果小人发现了那具尸体,当时天暗,也没看清是谁,见他穿的厚实,就把衣服带回去了。” “大半夜的捡柴火?”萧寂似笑非笑地问。 这种大半夜跑出来活动的,八成是要干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他问对方:“你见到姜管事的尸体时可有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肯定没有,要是有人我哪敢偷尸体的衣服?” 萧寂翻看着包袱,除了衣物,还有一枚玉佩以及一个蓝色的荷包。 荷包沉甸甸的,里头碎银铜板不少。 他掂量掂量,问那人:“钱你一点没动?” “没有没有,小人本想把东西藏几日,等风头过了再用,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钱没少,说明对方也不是冲钱来的。 那就真是仇人索命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码头疑云9 萧寂问那年轻人:“你见到死者时,他的姿势如何?身上可有其他东西?” “当时太黑了,又冷,我也没瞧仔细。” 见萧寂不吭声,他努力回想,然后侧卧在地上,双手放在胸前,“他是这样躺着的,对,就是这样!” 沈兰围着他走了一圈,思索道:“这样的姿势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他身上的伤大多数集中在背后和四肢。 凶手打人后杀人,并未给他缓冲的时间,是一开始就奔着杀人去的。” 付清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凶手光杀他不解气,非得折磨他,这一定是深仇大恨啊!” “亥时后虽然没什么人在路上走,可凶手敢光明正大行凶,要么案发现场是在凶手自己的地方,要么就在偏僻的地方。” 码头这一片地界不大,仔细寻找也许能找到。 沈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以先从室内找起,我觉得案发现场在室内的可能性更大。” 萧寂点了点头。 他对那年轻人说:“你可以走了,不过暂时不能离开码头,随时等候传问。” 年轻人明面上爽快地答应,实则心下决定偷偷溜走。 “若是本官稍后传讯时见不到你,天涯海角,你就只能活在朝廷通缉令上了。” 年轻人赶紧保证:“大人放心,草民一定不逃跑!” “真是奇怪,凶手弃尸为何不直接丢河里,反而要丢船上丢岸边呢?” 付清衍的问题也是萧寂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尸体丢入河中,毁尸灭迹,岂不是更省事? 沈兰将包袱里的东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外衣很脏,到处都是泥印子和鞋印,但却没有一滴血。 而且衣服很干燥,不像是在雪地里滚过的样子。 沈兰拿起外衣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檀香。 檀香又是贵人香,普通老百姓肯定没有,恐怕是姜管事自己家里的熏香。 “咦,这是什么?” 沈兰从外衣的盘扣里抽出一根细线。 她对着光照了照,是一根白色的棉线。 姜管事的衣物没有这个颜色的,也许是凶手衣服上的。 她放下外衣,又检查了其他物品,尤其是鞋子。 和妙娘一样,姜管事的鞋底也很干净。 而且她发现,这种薄底的布鞋,大多数人家都是放在室内穿的。 难道姜管事是在室内被人杀害的? 她拿了纸张将外衣上半截半截的鞋印拓了下来,最后稍微整合一下,能看出行凶者鞋底的纹路。 “沈姑娘太厉害了,这都能发现!”付清衍拿起纸张和姜正的鞋子比对了一下,很容易看出不同。 他脱下一只鞋看了下鞋底,与凶手那种波浪纹的鞋底印也不同。 “我还从未在意过鞋底的纹路也会不同。” 萧寂接过图纸说:“普通百姓大多数穿着草鞋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都不会有这种纹路。 这种纹路的鞋大多数是鞋铺卖的,鞋底有统一的样式。” 萧寂再次进姜府,询问了姜正日常穿的鞋是哪来的。 两名侍妾平日无事时会给姜正做鞋袜,因此他从不穿外头买的鞋。 再者,这码头也没有鞋铺,这种鞋只有去县城才买得到。 “如此一来,王管事的嫌疑就大了。” 毕竟这里能来回县城和码头的人,只有两位管事。 “过去找他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萧寂带着人回到客栈,发现另有一支官差在这里查案。 王管事见到他们立即跑来说:“萧大人来了正好,同安县衙派人过来了。” 这么短的时间官府竟然接到报案了? 看来王管事背地里做了不少事。 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自报家门:“在下同安县县尉张燕桥,可是萧寂萧大人?” 萧寂回了一礼,“正是萧某,张县尉来的正是时候,码头接连死了三人,凶手疑似同一人。” 张燕桥文质彬彬,客气地说:“此案发生在同安县境内,下官义不容辞,就交给下官查办即可。” 若非死的人中有他们队伍里的两人,萧寂确实可以把案子交出去。 他看了眼天色说:“这下雪天,船只难行,我等还需在码头耽搁些日子,就一起查吧。” 张燕桥不好拒绝。 “听说大人住在仓库中,怎可如此怠慢,下官这就给您收拾出客房来。” 客栈虽然住满了人,可这些流民哪有萧寂身份尊贵? 张燕桥觉得姜管事办事不利,会得罪人也正常。 他死了,但买卖还要继续,若是让萧寂察觉出异常,他和县令大人恐怕性命不保。 萧寂不知他的想法,拒绝了他的好意,“仓库暖和宽敞,我等借住几日,不碍事。” 比起嘈杂的客栈,那座仓库反而清净许多。 付清衍的视线一直跟着王管事的脚移动。 沈兰知道他心急,担心他这样子被人看出端倪,故意咳嗽一声。 “王管事,小女子有一事相询。” 王管事见识过这女子验尸的本事,对她有些抵触。 “姑娘请问。” “按我老家的规矩,人死后要给她烧一双鞋,让她平安走过奈何桥,这码头上可有卖鞋的铺子?” 王管事知道死去的那姑娘是跟着她的,面露同情。 “铺子是没有,但也有一两个婆娘平日里会做鞋子卖给来往的商旅,要不我帮你问问?” “她们能做好看吗?”沈兰略有嫌弃地问。 她低头看着王管事的鞋,“您的鞋看着不错,是哪家买的?” “哦,这是我家婆娘自己做的,她手比较巧,可惜她住在县城,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给您送来。” “纳鞋底可是力气活,嫂夫人手艺真好。” “是啊,每次做鞋,手指都得戳出血泡来,让她不要自己做,她非要。” 王管事一脸甜蜜的样子,显然对妻子很满意。 沈兰收回目光,遗憾地说:“罢了,我将她带去县城安葬吧。” 张燕桥不知她的身份,得知她与其中一名死者关系密切,便喊她过去问话。 沈兰知无不言。 她也想知道这位县尉大人破案能力如何。 如果两边联手能早些破案,他们也能早些上路。 第一百四十三章 码头疑云10 陈实带着官差跑回来,大老远喊道:“大人,我找到一处可疑的地方。” 他跑到萧寂面前,直接说:“在河岸边发现一草丛,发现了血迹,也许是凶手杀人之所。” 沈兰反驳说:“姜正死的地方不可能是草丛,他的衣物上没有沾上草屑,甚至是干燥的。” 张燕桥见她如此草率下定论,心中很不赞同。 “姑娘莫要误导官差办案,许多事情并非凭空猜测,是不是杀人之地要实地勘察后才知。” 他朝陈实吩咐说:“还请派个人带路,本官去看看。” 陈实见萧大人没反对,派了一名手下带他过去。 等他们走后,他才问:“这人谁啊?” “同安县县尉张大人。” “哦。” 陈实可是知府衙门的人,县令在他面前也不是大官,何况是个县尉。 “张大人可验过尸了?”萧寂问王管事。 “去后堂看了一眼,并未见到县衙的仵作随行。” 萧寂吩咐付他:“去传苏公子过来,有事请他帮忙。” 王管事立即应道:“我这就去喊他。” 萧寂叫苏奇毓来帮忙誊抄一份验尸笔录送给张燕桥。 苏奇毓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萧寂坐在一旁看他抄写,随口问:“苏先生已经是举人了,难道没打算继续科考?” 他笔尖一顿,继而落寞地回答:“学生才学有限,家境贫寒,可能还需积淀几年。” “你成家了吗?” “独身一人,不曾娶妻。” “哦?那可有父母兄弟?” “父母早逝,这些年读书也散尽家财,所以不得不谋求生计。” 苏奇毓本以为仵作的验尸只是表面的勘验,没想到如此详细。 当他看到妙娘的笔录上写着:后颈处有一吻痕,小指甲盖大小,凶手疑似与死者有感情纠葛时,他的笔差点没拿稳。 他泰然自若地换了一支笔,夸赞道:“您的仵作验尸能力真好,这些话术,我生平未见。” “嗯,确实比大多数仵作都强。” “上午回来了一条小船,说北上一百里外的河面结冰了,萧大人是否要改陆路回京了?” 萧寂苦恼地说:“若继续下雪,也只能改道了。” “今年的雪是来的比往年早一些。” “苏先生在这码头很多年了吗?” “三年了。” 萧寂默默算了算,当三年的账房先生,工钱应该不少了,也该够上京赶考的路费才是。 而且今年就是秋闱,错过今年,还要再等三年。 “好了,大人可要检查一番?”苏奇毓把誊抄的笔录递到萧寂面前。 萧寂接过,随意翻了翻,“很好,多谢。” 苏奇毓正要告退,听见萧寂问:“苏先生要不要与我们一同上路?” “这……”他诧异地看向萧寂。 “在哪谋生都是谋生,还不如先去汴京住下,一边赚钱一边读书,也免得误了下次的秋闱,你以为呢?” 苏奇毓有些动容。 “还请容学生考虑考虑。” “好。” 苏奇毓转身离开,思绪有些乱。 能与官府的人同行,路上安全无虞,还不用担心其他,可……他在这里的事情尚未结束。 沈兰从门外进来,收起地上铺着的白布。 刚才苏奇毓进来时也注意到地上的白布,但他以为是萧大人爱干净,怕鞋底脏了屋里的地。 白布上有不少鞋印,除了他的,也有萧寂自己的。 “他很谨慎,进门时都是踩着你的脚印走的。” 好在书桌下方这块白布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布不是重点,重点是白布下有一层陶泥,收集到了苏奇毓完整的鞋印。 萧寂打趣道:“他再聪明也想不到你把机关做在了这块布下方。” 鞋子从外头走进来,走到书桌的位置鞋底已经干了,印不出完整的鞋印。 但下方的陶泥却是软的,他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印子。 沈兰拿出姜管事外衣上的鞋印进行比对。 “纹路是一样的,但鞋码不全很难比对,因此也无法完全肯定是他。” “有这些就够了。” 萧寂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给他提了一个正常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他拒绝了,更加说明他有问题。” “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不知,我已派人去查他的底细,他是哪里人,经历过什么,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张县尉无功而返。 那草丛里的血不是人血,而且血迹太久,不是这几天留下的。 张燕桥回来看到萧寂坐在屋里喝茶,那名貌美的女子坐在他下首,便以为沈兰是萧寂的妾室之流。 他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带着人在附近查案。 走到仓库时,他进去转了一圈,还特意到二楼看了一眼。 这里确实住着舒服,但他明天必须让他们搬出去才行。 “大人,我们来了二十人,这些箱子差不得得搬半天时间。”心腹小声提醒他。 张燕桥不甚在意,“正常买卖运货而已,就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搬,也没什么。” “是,是卑职想岔了。” “不过不能你们来搬,去把姜管事的人召集起来,明日让他们来干活。” “好,卑职这就去联系。” 他临走前问:“大人,姜管事死得蹊跷,会不会是因为这批货?” “知道这批货的人不超过一只手,哪个会费尽心思去杀他?八成是他得罪什么人了。” 张燕桥叮嘱他:“案子还要继续查,顺便盯着点那边,别让他们坏了事。” 心腹说:“不如把他们引到县城去?” “他官职高,岂能听我的?明天给他们找点事做。” “明白。” 当天晚上,张燕桥做东,请萧寂吃饭。 当然,饭还是在客栈吃的,食材也没变出新花样,不过上了几坛好酒。 张县尉可劲儿给萧寂敬酒,大有不醉不归的趋势。 萧寂的酒量沈兰是见识过的,看到他中途装醉睡了过去,便主动站出来说:“我家大人醉了,多谢县尉大人款待。” 这下若是随风去扶人,张县尉肯定不放人。 但看到是她,张县尉笑得意味深长,“既有美人相伴,那下官就不打扰萧大人好梦了。” 沈兰把萧寂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笑着对张燕桥颔首:“也祝县尉大人好梦。”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码头疑云11 今夜不少人都饮了酒,回仓库时,已经呼噜声一片。 沈兰进了仓库才放开萧寂,接过萱儿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手。 萧寂伸了个懒腰,朝沈兰道谢:“多亏沈姑娘解围。” 沈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误会她和萧寂的关系了。 她打趣道:“大人装醉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这张县尉故意灌我酒,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刚才我问过王掌柜,人不是他请来的。” “不是被请来的,那要么是听到大人在这里的消息赶来的,要么就是冲别的事来的。” 同一时间,张燕桥也在见王管事。 王管事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 “县令大人将这码头交给你和姜正管着,好处也没少给你们,怎么就出乱子了呢?” “大人恕罪,您也知道,这码头来来去去的都是些什么人,死人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好巧不巧竟然来了位大人物,死的偏偏还是他的人,这才把事情闹大了。” “是啊,要不是本官今日来了,他岂不是得把码头查个底朝天?” “您放心,仓库里的货很安全。” 这就叫灯下黑,那批货越是没人在意,越安全。 “哼!那人连姜正都敢杀,也许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心里可有怀疑的人?” 王管事苦着脸摇头。 他也怕啊。 怕自己步姜管事的后尘。 但同时心里也带着一丝窃喜。 之前这码头是姜管事做主,如今他死了,自己就能取代他的位置了。 “大人,那贼子杀人毫无规律,也许只是个意外。” “希望如此。” 半夜时分,风雪停了。 沈兰夜里睡觉都不敢睡熟,留了一分警惕。 所以当密道的盖子发出轻微响动时,她就立即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侧身听着一楼的动静。 一楼也有值夜的人,但她一直没有听到有人声,甚至连脚步声也没有。 人没有上来,沈兰如此想到。 第二天一早,她到密道口查看。 周围洒了一圈的粉末,如今留下来几根手指印,但没有脚印。 围观的官差们惊呼道:“昨夜有人来过?” “一定是孔祥吧,他半夜摸过来做什么?” “不是他。”沈兰和萧寂同时开口。 为什么认定不是他,因为孔祥没这个胆量。 “是凶手来过。”那个半夜杀人的凶手。 “他来做什么?他还想杀谁?” 明知道这里住着他们,此人还敢来冒险,胆子真大。 “但他为何没上来呢?难道是发现我们布的局?” 也许只是看到一楼巡逻的官差,他临时改变主意。 仓库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大家伙打开门,就看到一车队浩浩荡荡地过来,停在仓库门前。 王管事跑过来说:“不好意思打扰大人们休息了,今日是我们交货的日子,需要将瓷器运去码头装船。” “这样的天气船还能开?” “咱们这批货物是要南下的,水路通畅,不会有问题的。” 陈实大手一挥,“行啊,搬呗,正好我们闲着没事,也帮你们搬一些。” 王管事连连道谢,却不敢让他们上手。 “怎敢劳烦官爷们,小人在客栈备好了酒菜,还请移步用膳。” 本就是早膳的时辰,王管事特意选这个时间来的。 同安县的官差也跑来请萧寂。 “萧大人,张县尉请您过去一同参详案情,说是有了新线索。” 萧寂欣然前往,不过只带了随风一人同行。 其余人留在仓库里吃干粮,有烤好的板栗和热汤,倒也吃得不差。 吃完东西,沈兰过去看他们搬箱子。 王管事也看出来了,这行人竟然听一个女子的话。 他已经知道这女子是萧大人随行的仵作,可何时仵作也能有如此地位了? “轻一点,轻一点搬,都是上等的瓷器,可别打碎了!” 王管事吆喝着,眼睛就没从那些箱子上离开过。 付清衍一边啃着烤熟的栗子,一边吐槽:“都是些最普通的瓷器,哪就上等了?” 沈兰疑惑地看着他,“付公子见过箱子里的瓷器?” 她以为是付清衍眼光太高,普通的货色入不了他的眼。 结果他说:“我虽不学无术,可东西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这些瓷器若是在大羲境内销售,也就几十文一个。” 若真如此,确实算不上上等货。 可无论是之前的姜管事,还是如今的王管事,对这批货的态度都非常看重。 今日他带来了几十号人,马车也出动了几十辆,如果仅是这等货物,实在有些不值当。 她往前走了几步,故意和一名搬运工撞在一起。 那人手一滑,箱子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吓得那人赶紧回头看王管事。 “怎么这么不小心?”王管事飞速跑过来。 沈兰道歉说:“对不住,是我走路太急了,打开看看摔碎了多少,我赔。” 她伸手要去开箱,被王管事挡了一下。 “不要紧不要紧,都是自家东西,不值几个钱,沈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这怎么好意思?” “您说笑了,您到一旁歇着,他们很快就搬完了。” 沈兰让到一旁,等他们把箱子搬离,瞅了一眼地面,似乎是有些黑灰色的粉末落下。 王管事用鞋底蹭了蹭,笑道:“这箱子里放了防震的稻草,想必是时间太久,都落灰了。” 沈兰走到另一侧,给随影使了个眼色,将他带到角落里说话。 “他们这批货有古怪,得想办法查清楚里面是什么。” 随影疑惑地问:“那日都打开看过,都是些瓷器。” “瓷器里未必是空的。” 随影恍然大悟,“还真有可能,难怪那些箱子比想象中更重一些。” “随影大哥一会儿跟上去看看,他们把货运到哪里去了。” “好。” 沈兰站在原地沉思。 能用瓷瓶装的东西无非两种,一是液体,一是粉末。 如果是液体,刚才那一摔应该就有液体流出来了,可是并没有。 反而是那些黑灰色粉末像极了火药。 如果从军中流出的火药是通过这样的码头运送出去,确实很难被人察觉。 这仓库显然与同安县县衙有关,难不成同安县县令参与倒卖火药? 第一百四十五章 码头疑云12 萧寂与张县尉对弈了三局,三局三胜。 他起身问:“时候不早了,张大人说的线索是什么?” 张燕桥一边收棋一边说:“是姜管事的一本账册有问题。” “哦?” 张燕桥取来账册递给萧寂,“这账册中的收支有问题,不少采买都以次充好,故意虚报价格,所以下官以为,姜正的死也许是因为利益分赃不均所致。” 萧寂认真看了几页,账册里的笔迹并不是苏奇毓的,也不知道张燕桥从哪弄到的账本。 “如此说来,王管事成了第一嫌疑人。” “这……也有可能,不如下官带他回衙门仔细审问。” 萧寂盖上账册,丢到桌上,笑着说:“那本官去码头看看,今日天气好,也许本官也可以启程了。” “下官送大人过去。” 张燕桥步步紧跟在萧寂身后。 一行人来到码头,这边正在将货物装船,忙得热火朝天。 萧寂吩咐随风:“让陈捕头将我们的行李搬上船。” “是。”随风特意瞧了一眼河面上的船只。 除了他们的官船,就数运货的这艘最大,而且船只吃水也深。 萧寂站在码头吹着风,感受到一丝冰凉。 雪在融化,可见今日温度不低。 张燕桥盯着那边的动作,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下官昨日派人回县衙报信,县令大人若是得知萧大人在此,肯定要过来见一见您。” “本官路过而已,不必劳师动众的。” 萧寂指着那艘货船问:“这里既然是废弃码头,不归官府管辖,不知这样的货船下河,官府如何征税?” 张燕桥被问住了。 这种事情他们本是私下操作,如今被当众揭穿,该如何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同安县本是富县,昔日这季延码头也是繁华热闹的。 可惜因为一些事情,这码头就废了,可水路比陆路方便,有些商贾图方便还会从这里出货。 税肯定是有收的,只是这笔账县衙也不好上报,所以……” 他朝萧寂作揖,恳求道:“下官恳求大人对此保密,给同安县商人一条活路。” 萧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如此,官府为何不把这码头重新启用?” 张燕桥为难道:“这等大事,也非下官一个小小县尉能决定的。” 说话间,陈实带着人过来了。 沈兰也在其中,走到萧寂身旁,对二人行礼。 张燕桥稀奇地问:“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她姓沈,是本官的仵作。”萧寂替沈兰介绍。 “仵作?还真是稀奇,本朝还未出现过女仵作。” 张燕桥自己就是掌管刑案的,见到这么年轻貌美的女仵作,难免要多看两眼。 沈兰娇声说:“承蒙萧大人不嫌弃,愿意给属下机会。” 张燕桥刚要说话,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箱子裂开了!”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正被搬上船的木箱从底部裂开,瓷瓶一个个滚落河水中。 王管事焦急地喊:“快捞起来!” 那些瓷瓶一个个沉入水底。 有人跳入水中打捞,但河水浑浊,加上天气寒冷,没多久就撑不住游上来了。 只找回了几个瓶子,王管事重新找了个箱子,将瓶子装好送上船。 沈兰一脸疑惑地问萧寂:“大人,这些瓶子与我们日常所用有何不同?属下见识浅薄,实在没看出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萧寂附和道。 张燕桥忙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本县有一商贾擅长烧制彩瓷,这批货量大,是运往岭南售卖的,说不定还会出海。” “难怪本官在建州府为官时,所用的瓷器与这些也差不多。” 陈实走过来禀报:“大人,行礼已经整理完毕,船夫去前头探过路了,河面能通行。” “好,那就启程吧。” 萧寂与张县尉告辞,带着人往官船上走。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矢从人群上空飞过,射中了一名抬箱子的长工。 箱子落地,完好无损。 可紧接着,又是一支箭射来,稳稳地插在木箱上。 “有火光!”陈实喊了一声。 沈兰下意识拉着萧寂往后退了几步。 余光瞥见张燕桥紧张地跑过去,边跑边喊:“快拔箭,浇水灭火!” 萧寂侧头问沈兰:“箱子中是何物?” “我怀疑那些瓶子里装了火药。” 萧寂的面色凝重起来。 这时,随影从官船上下来,换了一身衣物。 他走到萧寂面前,从袖子递了一纸包给萧寂。 他压低声音说:“大人,这是刚才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瓶子里装的全是火药。” 萧寂用手捏了捏纸包,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沉声下令:“陈捕头,带人将他们全部拿下!” 如此多的火药,同安县县令意欲何为? 他一点不怀疑,这些东西就是那县令所有,无论是张燕桥还是姜正,都是在为他办事。 陈实拔刀,带人冲上去,直接将搬运的长工们压倒在地上。 “都不许动!反抗者就地格杀!” 这些长工们也有一身力气,自然不甘束手就擒。 但他们来不及取武器,被官差们早一步制服了。 张县尉目瞪口呆,大喊:“萧大人这是何意啊?快放人!” 他身后的官差们连忙拔刀要来救人。 随影抬起地上的箱子重重朝他们砸了过去。 那些人迅速跑开,箱子落地,四分五裂,里面的瓷器更是碎成了渣渣。 火药散得到处都是。 张县尉见事情败落,掉头就跑。 随影追了上去,可迎面一支箭射来,正中张县尉胸口,他眼睁睁看着张县尉倒地身亡。 他朝射箭之人追过去。 随风见状,挡在萧寂身前,免得被偷袭者钻了空子。 萧寂让人将王管事带到面前问话。 他走过去抓了一把火药在手掌心,火药粉末从五指缝中簌簌落下。 “王管事,解释一下吧。” 王管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县尉死了,他一个小管事如何能与堂堂五品官员对抗? “呵,私卖火药是要株连九族的,王管事九族一共有多少人?” 王管事用力磕头,求饶:“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小人也不知箱子里装着火药啊。” “你不知道?仓库是你看管的,人是你找来的,船应该也是你安排的,你不知道?” 萧寂蹲下去抬起他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问:“本官给你一个救族人的机会。”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 “这火药要运去哪里,交给谁?” “小人只知道这艘船要去潭州,下一个地点是哪不知道啊。” “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以前也是这样安排的?” “之前都是姜管事安排,小人这是第一次,每个环节都有单人负责,姜管事也不会知道这批货会被送去哪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码头疑云13 官差们将所有货物连同货船都扣押了。 王管事知道的事情有限,再问也问不出有用的消息。 “射杀张县尉的人也许就是冲着这艘船的货来的。” 沈兰脑海中,有一条比较清晰的案情线,只是不明白假妙娘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凶手为何要杀她呢? 她转头对萧寂说:“也不知随风追上人了没有,不如我去看看?” “再等等,沈姑娘去看看射杀张县尉的箭有无特别之处。” “好。” 张县尉是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所以沈兰没打算验尸。 她拔出他胸口的箭,检查了箭头说:“这应该是铁匠铺自制的箭簇,很粗糙。” 萧寂接过那支染血的箭,点头说:“也可能是他自制的,普通铁匠的手艺也不至于如此粗糙。”“刚才看清人了吗?是他吗?” “没看清。” 他们等待的时间不长,随风押着一名男子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穿玄色胡服,戴着面巾,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苏先生与他们有深仇大恨?”萧寂直接拆穿了他的身份。 射箭之人确实是苏奇毓。 随风扯掉他的面巾,“大人,这位功夫平平,不过力气挺大,跑得也快。” “哼!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苏先生不打算说说原由吗?也许本官能帮你了却心愿。” “从未听说萧大人有菩萨心肠。”苏奇毓冷笑。 “菩萨心肠是没有,但如果你的恩怨涉及官场,本官也许愿意肃清官场。” 苏奇毓面露怀疑,不太相信他会这么做。 他只知道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萧寂指着货船问他:“你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火药?” “是。” “所以第一天夜里,你去仓库是为了什么?” 苏奇毓顶着一众官差愤怒的视线,交代说:“我虽然猜到他们这次要送一批火药南下,可是并不确定,那天夜里是去仓库里确认的。” “你如何知道那条密道?” “他们挖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陈实忍不住揍了他一拳头,“那你为何要杀人?我们又没得罪你!” 苏奇毓吐掉嘴里的血水,讥笑道:“都是当官的,有什么区别? 不过我本来没打算杀人的,但他睁开眼睛看到我了。” 他当时上二楼只是去找苏甜儿的,可她睡的位置离楼梯口太远,他怕惊动他们,便退了下来。 哪想到经过那官差身边时,他竟然睁开了双眼。 “当时他准备叫喊,我就杀了他。”苏奇毓冷漠地说。 陈实踹了他几脚,尤不解气,被萧寂制止了。 “那妙娘……哦,就是死去的那个姑娘,她与你是何关系?” 苏奇毓抱着剧痛的胳膊坐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这痛苦并非来自身上的伤。 “苏甜儿是我堂妹,她随你们下船时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我让人传了一张纸条给她,她认得我的字迹,本想约她出来相聚,没想到……” 苏奇毓用力捶着地面,“那个畜生!” “她不是被你杀的?”沈兰追问道。 “我怎会杀她?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苏奇毓咆哮起来。 他倏地起身,恶狠狠地看着萧寂。 “你们这些当官的,什么时候为百姓出过头? 姜正又是什么好鸟?装作一副好心肠的好老人,实则心狠手辣,他手里不知有多少条人命。 那天夜里,他先一步遇见了甜儿,见色起意,甜儿打了他一巴掌就被他杀了。 在这片码头,没人敢和他作对,他杀了人不用埋尸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我抱着甜儿把她藏在那艘小船上。 那艘船冬日里很少外出,我以为藏几天不会被人发现,没想到那渔夫会突然上船。” “他杀苏甜儿是你亲眼所见?你当时没出来制止他?” 苏奇毓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想暴露身份,我好不容易才得到姜正的信任,以为能更进一步,如果这时候暴露,我和甜儿都会死! 但我没想到姜正二话不说就把人杀了,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我!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苏奇毓抓狂起来,表情狰狞,将姜正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沈兰回想起,当时苏甜儿问她,如果留在这里是不是更好。 也许她就是因为知道苏奇毓在这里,所以才有了这个念头。 只是没想到,她还未见到亲人就先遇到了恶魔。 “哈哈……哈哈哈……我不想忍了,我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年,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他也确实做了。 “那天夜里,姜正找我对账,我先一步出来,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然后骗他去了我住的地方,将他杀了。” “为何要抛尸在码头?” “我当然知道毁尸灭迹才好,但我要用姜正的尸体吸引罗福生和张燕桥来这里,可惜只来了个张燕桥。” “不过没关系,仇人我一个一个地杀!” 萧寂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与他们如何结仇的?” 苏奇毓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萧寂问什么他答什么。 “同安县盛产硝石,县衙每年都要给朝廷上贡足够量的硝石。 我所在的桐岭镇就是矿区,家家户户都被抽调青壮年去开采硝石。 家父和兄长也在列,不过他们是自愿的,为了赚钱供我读书,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 即使兢兢业业地干活,官府还经常克扣他们的工钱,或者找各种理由抽成,到手的钱财还不到一半。 民不与官斗,我们即使愤怒也没法。 那一年,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后,山里发生了塌方,矿区被埋了,我的父亲死在了山里,兄长也断了一条腿。 当时镇上许多人家都死了人,便一起找官府要说法,最起码,也该给伤者负责医药。 可是罗县令是怎么做的呢?他派张燕桥带官差来,把受伤的人全接走了。 当时我们都以为他们是要送伤者就医,在家中盼啊盼啊…… 呵呵,一个月后,无人归来,就有人去官府询问,得到的答案却是所有伤患都死了! 我兄长只是断了一条腿,他本可以活,却死在了那贪官手中。” 第一百四十七章 码头疑云14 苏奇毓泪流满面。 他痛苦地捂住脸。 “这一切就是噩梦的开端,之后几年,罗福生变本加厉奴役镇上的百姓。 他加大了硝石的开采量,给家家户户制定上交的任务,完不成的人家会被抽打,克扣粮食和工钱,下个月的任务还要加量。 那几年,死了很多人,他们大多数是累死的。 我的母亲,大伯和伯母也都是累死在山里的,我本来也是要去的,但我逃了,带着堂妹逃出了桐岭镇。 可惜三年前,我与堂妹在路上走散了,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低声啜泣:“我在大伯的坟前发过誓,会好好照顾她长大,是我食言了。” “你们没人去州府反应过?还是说上面的官员也都放任不管?” 苏奇毓好笑地看着他。 “萧大人还年轻,仕途顺畅,恐怕还没见过多少黑暗吧? 你应该知道火药是军中之物,普通文官和百姓是接触不到的,但同安县除外。 因为同安县就有最大的火药坊,而这些火药一部分被送入军中,还有一部分,会被罗福生送给他的主子。 为何没有州府的官员管这件事,因为他们不敢,因为罗福生的主子比他们更厉害。” “他的主子是谁?” “我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查,只知道他大概半年会往外送一次火药,这次的量比之前的都大。” 王管事说的没错,罗县令很谨慎,码头上干活的这些人,没人知道与谁接头。 他们只需要把货运到约定地点,会有人接走运往下一个目的地。 “大人,那边来了一群人,大概有好几百。”随影警惕地看着后方。 众人回头,看到一群手持武器,凶神恶煞的打手朝他们这边走来。 萧寂当机立断,“走,上船!” 那边领头之人呼喝道:“别让他们跑了,上面说了,杀一人赏十两,活捉那最年轻的官员赏百两!” 一群人冲了过来。 随影护着萧寂最先跳上官船,船夫立即解开绳索,让人扬帆起航。 “快,分批上船!我殿后!” 随风一手拿刀,一手举着一根长棍,拦在码头上。 沈兰跑在中间,她随时都能跳上船,不过她没急着上去,而是看后方有谁危险了帮一把。 “把苏奇毓带上去!” 不知谁喊了一句,沈兰看到苏奇毓离她不远,朝他跑去。 苏奇毓掏出一本账本塞给她,“这是他们这些年送出去的火药数量,烦请萧大人揭露罗县令的罪行,为我亲人报仇!” “你是人证,可以一起上京。” 苏奇毓苦笑,“我杀了人,是死罪,与其死在他乡,不如留在这里与家人作伴。” 他用力推了沈兰一把。 “转告萧大人,苏某很想与他一起上京,也很想一展抱负,可是此生无望了。” 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转身朝敌人冲过去。 沈兰按住胸口的账本,想要上去帮忙,被随风一把拉上了船。 船已经开航了。 岸上只有苏奇毓一个人对敌。 双拳难敌四手。 他身上到处是伤,鲜血淋漓,犹如一个血葫芦。 “他们人多,即使我们全部参战,也不是对手。”随风安慰沈兰。 沈兰不需要他安慰,这是苏奇毓自己的选择。 而且沈兰同情的是他的遭遇,而非他的人品。 还有那个同样在贪官酷吏下逐渐湮灭的小镇。 沈兰看到他们将苏奇毓死死压在地上,可下一刻,苏奇毓用力推开他们,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刺了进去。 他回头看向他们,面带微笑。 鲜血糊了他的脸,可沈兰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大人,这些火药能带进汴京吗?” “明着来肯定不行,只能另辟蹊径了。” 萧寂转身进船舱,没过多久,将一封信交给随影,“速速送去汴京,送到平阳侯手上。” 随影犹豫不决,“大人,平阳侯与萧家不亲。” “现成的功劳送到他手上,他若是接不住,那我也无话可说。” 付清衍站出来说:“表哥,让我和随影一起去吧。” 有些事情,由他来说,比随影更加合适。 而且,这也是他和父亲谈判的契机。 “好,你长大了,也要学会如何处理父子之间的关系。” 到了下一个码头,随影和付清衍改陆路前进。 从陆路骑快马,马不停歇,只需三日就能抵达汴京。 “大人,咱们再过两日也能到襄州了,到时候就算天气不好,改走陆路,也只需再走三日即可。” 萧寂站在甲板上看后方的船只。 那艘货船不小,而且很好辨认。 罗福生不可能不上报,他背后的主子也许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他们这两艘船在河面上太好找了。 萧寂向沈兰讨教:“我们如何才能躲过敌人的追兵?” “化整为零,分批进京,留官船吸引敌人。”沈兰说:“比较难办的是,那一船的火药怎么办?” 官船上装着的贡橘不会有人抢,但那些火药如果被夺走,他们的证物也就没有了。 口说无凭,到时候谁会相信他们的话? 萧寂转身进底层仓库,看着满仓的贡橘,心中有了主意。 两日后,陈实带着一封书信到了襄州知府衙门。 襄州知府看完信,表情很难看。 “真是世家子弟,好大的排场!” 一旁的官员见陈实还在,面上总要说些好听的话。 “既然是宋知府上贡的东西,自然是金贵的,咱们帮忙送一送也无妨。” 襄州知府冷哼,暗道:几箱橘子,还真当宝贝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他不也可以借此机会送东西入京? 他们襄州有什么来着? 对了,诸葛菜。 不过诸葛菜连橘子都不如,橘子好歹是南边才有的,能让贵人们吃个新鲜,诸葛菜怕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他准备了两车黄酒,派出百名官兵,与陈实等人一同护送萧寂入京。 黑夜,河岸边,一队黑衣人摸黑上了船。 两艘船都停在岸边,其中那艘货船明显吃水更深。 黑衣人先在官船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于是又去另外一艘船上搜。 货仓里堆满了箱子,还是原来那些。 他们撬开木箱,看到了箱子里的瓷瓶,喜出望外。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分头行动1 黑衣人取出一个瓷瓶,一上手就知道重量不对。 他将瓶子倒扣下来,除了一点点粉末,什么也没有了。 他慌了。 “快!全部箱子打开看看,货呢?” 一群人急忙把所有箱子打开检查了一遍,瓷器摔的到处都是,可是火药却不见了。 “该死!被他们瞒天过海带走了!” 同安县县衙,罗县令焦急等待着。 这批货要是丢了,他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更可怕的是,要是他私藏火药的事情被那姓萧的上报朝廷,就是太子爷也救不了他。 等听到传回来的消息,罗县令大发雷霆。 “赶紧加派人手去找!找不到就把姓萧的性命留下!” 一旁安静坐着的男子瞥了他一眼,安抚:“大人别急,只要东西还没到汴京,就还有机会。” “萧寂可不是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他背后是萧家,萧家和平阳侯可是姻亲,而萧大人和平阳侯都深得皇上看重。” “他离汴京还有几日的路程,总有机会的。” “可你刚才也听说了,他找了襄州府衙出兵护送。” “所以……明着暗杀行不通了,只能找别的路子。” 罗县令期待地问:“卓先生可有高招?” “这件事已经不单单是大人一个人的事情,朝廷里只要沾过一手的都惴惴不安着,您可以让他们动手啊!” “他们肯吗?” “不肯就大家一起死!” 沈兰打了个喷嚏。 这马车太冷了,行驶速度快,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马车是临时调配的,也没来得及准备炭火之类的,只能裹着厚衣服御寒。 “让沈姑娘遭罪了。” 一旁坐着的萧寂比她好些,毕竟他从小在汴京长大,已经适应了北方的寒冷。 “大人客气了,这个案子牵涉广,之后要面对的困难和危险可不少,大人不怕吗?” 萧寂笑了笑,“一个小小的同安县县令,处置他没有太大风险。” “那他上头……” “至少现在动不了,他们也会断尾求生。” “可弄走了一个罗县令,他们还会再派一个,没完没了了。” “所以,新的同安县县令就得过皇上的眼了。” 萧寂并非不怕,而是他不会正面和那些人作对,他要接发的只是罗县令,至于他背后的人,那是皇上要查的事情。 以他的级别,皇上也不可能把这个案子交给他。 “不知道萱儿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沈兰担忧地说。 他们上岸后兵分两路。 由萧寂领着大部分人,带着宋知府准备的贡品上京,还有襄州府衙的兵马护送,浩浩荡荡,引人注目。 另外一队人假装成上京卖货的货郎,用骡子拉着几辆板车,慢悠悠地走去汴京。 他们尽量避开大的城池,以免城门口守卫严查货物。 那些瓷瓶里的火药收集起来大概有一千斤左右,被他们装在酒桶下方,若是守卫查的仔细,恐怕会露馅。 随风脸上贴了胡子,他的身份是酒馆的东家,带着几车酒上京卖。 “官爷辛苦了,这几壶酒给大家暖暖身子。” 他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 小县城的守卫没那么多规矩,闻着这香味双眼放光。 “这是襄州的黄酒?” “官爷好眼力,我等正是从襄州来的。” 随风骄傲地说:“我家的酒可是被知府大人选上上供的酒,您喝的这个与贵人喝的是同一种。” “这这么好意思……”守卫一边说着一边将酒壶揣进怀里。 车队安全通过。 萱儿坐在骡车上松了口气。 “哥哥,我们需要走几天才能到?” 随风牵着骡子回答:“三五天吧,咱们抄近路走。” “那能赶上姐姐吗?” “不一定,不过他们会在城外等我们。” 等到了汴京城外,人来人往,就算有人想追杀他们,也不敢动手了。 “希望他们平平安安。” 随风也有些担心,不过想到大人身边人多,还有沈姑娘在,心里就放心多了。 沈姑娘的医术了得,只要人不死,八成能救回来。 反倒是他们这边,万一被人识破,才真是求救无门。 “萱儿,你怎么想跟我们这一队走?”随风不解。 萱儿低着头说:“我没用,跟着姐姐他们会拖累他们的。” 万一遇到危险,她跑也跑不过,还要人救,岂不是成了累赘? 随风想想也是。 这一行人中,也就萱儿没有武功,年纪又小。 沈兰也很担心她跟着队伍长途跋涉,身体受不住。 “阿嚏!”沈兰又打了一个喷嚏。 萧寂见状,解下披风挂在沈兰那边的窗户上,能挡住一点寒风。 “大人不可,您别冻出风寒来了。” “无碍,我这还有厚衣裳。” 见他翻出一件棉衣披在身上,沈兰也就不说什么了。 窗户遮住,马车里的温度也就没那么低了,光线也暗淡下来。 本来她没资格和萧寂一辆马车的,但队伍里运送的货物太多,府衙腾不出马来,于是她只好和萧寂挤一挤。 当然,人家府衙原本就没想到她。 夜里住在驿站,大家都很谨慎,入口的水和食物都一一检验过,守卫的官差也安排了一整队。 襄州那边的领队姓吴,看着这些人的做派,还以为是萧大人出行就是这样,内心没少吐槽他难伺候。 不过这样的好处就是,他们一个个不敢小瞧了萧寂。 半夜,驿站起火,火从马厩那边烧起来,很快就蔓延到客房。 好在大家警醒,很快就从屋子里跑出来,没有被火困住。 吴捕头看着周围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人,暗忖:这些人该不会未卜先知吧? 没地方住了,一行人只好夜里赶路。 接下来两天,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有巨石拦路,有杀手半路埋伏,最危险的一次是差点被路边的小茶摊下毒毒害了。 这一路,他们身心俱疲。 路过一茶摊,大家又渴又饿。 本以为接近汴京了,这里来往的客人也多,茶摊不可能有问题。 事先也用银针试过,用抓来的野兔试过毒,都没事,大家也就放下戒心。 结果,沈兰发现茶水倒进茶杯里变了颜色,一测,发现凶手把毒下在了杯子里。 那茶摊摊主直呼冤枉,说那一套茶杯是刚才有位客人摔碎了杯子赔给他的。 他见那套杯子好看,心里自然高兴。 也是看萧寂一行人是官身,他才舍得拿出这套杯子给他们用,没想到竟然差点毒害了他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分头行动2 “大人饶命啊,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毒害朝廷命官!” 萧寂问了他那客人的模样,然后把摊主放了。 陈实后怕不已。 萧大人的左右护法都分批出去办事了,他责任重大。 要是让萧大人死在半路上,他也没脸回去见宋大人了。 “大人,离汴京只有一天的路程了,要不卑职先一步去汴京求援吧?”陈实请示道。 吴捕头一直憋着气,想问不敢问。 此时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还请萧大人明示,为何一路都有人想杀您?” 他就算再傻也看出问题来了,这位萧大人哪里是难伺候,分明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被追杀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差事,他无论如何也要推了。 “萧大人,陈兄说的对,您的安危最重要,还是请人来接吧。” 吴捕头为了自己和兄弟们的性命,不得不小心行事。 他擦了一把汗,讪笑着提议:“毕竟是护送这么多贡品,让礼部派人来接,也无可厚非。” 萧寂对他们说:“随影已经先一步回京,他定会带人来接应。” 以随影和付清衍的脚程,此时也该到汴京了。 此时的平阳侯府,因为付清衍的归来乱作一团。 老夫人和平阳侯夫人自然高兴,围着他嘘寒问暖,眼泪也流了一箩筐。 “大哥平安归来就好,祖母和母亲担心大哥安危,数月来吃不好睡不好,祖母更是大病了一场。” 一名英武少年站在老夫人身后,对付清衍露出亲昵的笑容。 他一出声,付清衍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二弟怕是不想我回来吧?” “大哥怎会这么想?你我血脉至亲,我自然盼着你好。” “呵。”有些事情付清衍在路上已经想通了。 他被幽娘哄骗是自己作死,可背后未必没有人推波助澜。 甚至他与幽娘私奔成功,多半是有人在背后相助。 老夫人虽然更看重长孙,可这个庶出的孙子她也不讨厌。 “好了,回来就好,快去给你爹请罪,他气坏了。”老夫人劝说道。 付清衍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带着随影去见了平阳侯。 平阳侯正在院中练枪,一套枪法耍得虎虎生威。 瞧见付清衍,他一枪刺过来,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煞气,把付清衍镇在了原地。 随影闪身挡在他面前,拔剑与平阳侯对峙起来。 平阳侯没料到会有外人插手,本打算收枪的手用力往前一推,与随影打了起来。 付清衍高喊:“父亲,快住手!这是表哥身边的护卫随影!” 平阳侯仿若未闻,继续与随影交战。 平阳侯能凭军功封侯,战力自然不弱,只是他受过伤,身体早不如年轻时了。 而随影年轻力壮,就算战斗力弱一些,也依然能在他手底下百招不败。 等平阳侯打痛快了,收枪退到一旁,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汗。 他看也没看付清衍一眼。 若是在从前,付清衍早就恼羞成怒跑了。 此时他上前跪在平阳侯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儿子不孝,给父亲赔罪来了。” “哟,这不是咱们府上的世子爷吗?您还记得回来啊?” 平阳侯把帕子丢到小厮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付清衍。 付清衍起身,红着脸说:“儿子被贼人掳走,多亏表哥相救,才能平安归来。” “得了,你编的那些故事骗骗外人就算了,我还不知道你?”平阳侯冷笑。 付清衍的脸更红了,回来之前想说的话全都被这一句话怼回去了。 “父亲,儿子这次回来是有要紧事说。” 平阳侯转身就走,“你的要紧事无非是些情情爱爱的小事,别来找我,没空。” 随影闪身拦在平阳侯面前,双手奉上一封信:“还请平阳侯看完我家主子的信。” 平阳侯脸色阴沉地看向他。 “我承认,萧寂是有点分量,可你只是他的一条狗,敢如此放肆,就不怕本侯宰了你?” 随影巍然不动。 “他一个小辈,凭什么指使本侯做事?”平阳侯绕过他要离开。 随影单膝下跪,诚意满满地说:“主子说,侯爷看过信后再做决定不迟,是对您有益的事。” 平阳侯停下脚步,转身夺过他手里的信。 “本侯倒要看看,他惹了多大的麻烦,连他爹都摆不平。” 付清衍见他爹看信,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父亲心里没有分量,只要他肯出手,萧家和付家势必联手,两家的关系也会因此好转。 他知道母亲的心结是什么。 他如今已经不会傻乎乎地想要父亲的宠爱了,他要的是父亲的看重。 平阳侯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看完信后久久没说话。 付清衍急切地说:“父亲,此事涉及军中,且人证物证皆有,是您重入朝堂的大好时机啊。” “你懂个屁!”平阳侯骂了他一句。 “父亲,我是愚笨,可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若您这都抓不住,您也不比我聪明多少。” 平阳侯气急,回头揍了他一耳光,“你敢拿老子和你比?” 这一巴掌不重,但付清衍觉得丢人。 他吼道:“你很厉害吗?除了舞刀弄枪你还会什么?你以为做官和带兵是一样的吗?” “哈?你小子出去一趟胆儿肥了,敢嘲笑你爹!” 平阳侯举起拳头就要打人,被人紧紧抱住了大腿。 “侯爷,手下留情啊!大少爷身体受过重伤,经不起打啊。” 付清衍低头一看,这不是观书吗? 院子外呼啦啦地拉了一群人。 平阳侯夫人还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就看到平阳侯要打儿子。 这还了得? 她身后跟着的姜姨娘先一步出声喊道:“侯爷……您怎么一见面就打人?看把姐姐吓得。” 萧氏的火气噌的一下就被点燃了。 付清衍太了解自己亲娘了,上前一步对母亲说:“娘,父亲没有打我,是我忤逆在先。” 他乖巧地对姜姨娘说:“姨娘,数月不见,您的嗓门还是和从前一样大。” 姜姨娘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了。 她悄悄瞪了付清衍一眼。 第一百五十章 分头行动3 付清衍扶着他娘腻腻歪歪地说:“娘,儿子想吃您做的四喜丸子了,还有冰镇酸梅汤和酱汁烧鹅。” 平阳侯夫人这才笑开了花。 “娘去给你做,你快去梳洗一番。” 她一走,姜姨娘没了对手。 她正要靠到平阳侯身上,却被对方推开了。 “本侯还有事,别来烦我。”说完带着那封信进了书房。 他站在书房门口朝付清衍骂道:“死小子,还不快滚进来!” “哦。”付清衍不情不愿地跟进去。 姜姨娘母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震惊来。 “姨娘,这……这怎么回事?父亲怎么没打他?” “我怎么知道?定是这小子花言巧语哄骗你父亲了。” 付清旸不悦地皱起眉头,“父亲何时被他哄骗过?而且大哥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他哪里会哄父亲?” 这父子俩见面不是打就是吵,从未如此和谐过。 天黑下来了,萧寂带着人住进了小镇的客栈。 越靠近京城,城镇越繁华,即使是一座普通的小镇,客栈也是人满为患。 “借过借过……”伙计高高举着盘子从沈兰身边挤过去。 沈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下意识伸手拽了萧寂一把。 萧寂走在她身后,被这一拽,直接贴在了沈兰背上。 而在他身后,一把匕首凭空出现,与他擦肩而过。 刚才那伙计见一刺没刺中,调整好方向继续朝萧寂刺来。 人群爆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 萧寂抬腿朝刺客手腕扫去,对方手腕一转,匕首往下压。 “哐当”一声脆响,是沈兰用装菜的盘子挡住了他的匕首。 盘子四分五裂。 萧寂一拳砸向那伙计的面门,然后抓着沈兰的手往二楼跑去。 陈实等人已经反应过来,却因为客人太多无法及时赶到萧寂身边支援。 沈兰没在意自己与萧寂双手交握,他们背靠着背,警惕地盯着四周。 这会儿正是晚膳时间,客栈里除了住宿的客人,还有来用膳的。 刚才那一幕使得客人惊慌失措,到处乱窜。 有人流挤过来,萧寂伸长胳膊将沈兰护在墙边,小声说:“刚才多亏你相救。” 那伙计动手的太突然了,萧寂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 沈兰回了句:“应该的,我也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像是成日在厨房里走动的,所以才怀疑他。” “小心那个穿蓝色棉袍的男子,他走过来了。”沈兰推开身后的门,把萧寂拉进去。 这间是吃饭的包厢,里头的客人震惊地看着二人。 “抱歉,外头太乱了,我二人借贵宝地躲一躲。”萧寂站在沈兰身前,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屋里的客人喝多了,一个个脸上带着醉意。 有人站起身问:“外头怎么了?” “有人亮刀子杀人,行凶者也许不止一人。” 屋里的客人顿时慌了,“他们要杀谁?” “不知,也许是冲着有钱人来的。”萧寂撒谎不眨眼。 这一屋子的客人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个个衣着华贵,一桌子山珍海味,酒也是好酒。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然后纷纷起身打开窗户,想从二楼跳下去逃生。 街上也是乱的。 客人们跑出去,把消息带了出去,导致路上的行人也跑了起来。 萧寂对他们说:“二楼虽然不高,可是跳下去也可能断胳膊断腿,不如留在厢房里安全。” 萧寂进门时顺手把门栓插上了。 他淡然自若的态度有效地缓解了客人的不安。 他们坐回原位,热情地招待萧寂。 “公子坐下喝一杯如何?” “这厢房里有屏风,贵夫人可以到屏风里避一避。” 沈兰也看到那座大屏风了,用手在萧寂背后写了个字,然后躲到屏风后。 她在暗处,如果萧寂遇到危险,她也能出其不备发起攻击。 萧寂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顺势坐在空位上。 “在下姓付,汴京人士,各位兄台如此好客,付某荣幸之至。” 刚才请他喝酒的男子笑着说:“付公子一看就是世族大家出身,我等商贾之流,能招待公子是我等的荣幸。” 他给萧寂介绍了一圈在座的四人。 他们都是途径小镇要去汴京做生意的商人,因有生意往来,才约着一起吃饭喝酒。 介绍之人姓杨,家里是开车马行的,另外三人,有布商,有粮商,还有一个书商。 外头渐渐归于平静。 陈实带着人到处找萧寂,敲开这间包厢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萧寂走出去对他说:“我与几位兄台一见如故,与他们喝几杯,明日跟他们一起走,你们在后头跟着就好。” 陈实立即明白他的打算。 萧大人悄悄离开队伍确实更安全。 他应了一声:“好,那卑职这就去安排。” 萧寂进门坐好,与几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那四人见他护卫都佩刀,隐隐猜到他是官场中人。 可萧寂实在太年轻了,他们只当他是个县令之类的小官。 “如此说来,除了杨兄,其他几位都是带着货物上京的,不知在京城的落脚之处找到了吗?” “不瞒付公子,我等也是第一次去汴京做买卖,还不知在何处落脚。” “在下也认识一些牙行,能拿到较低的租金,若是有需要,可以给几位做个中间人。” 四人高兴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们面上高兴,心里升起戒备来。 这送上门的好事听着怎么有点不现实呢? 萧寂也不用他们相信,只要他们愿意接纳他就行。 至于他说的牙行,家里总会有人认识一些的。 “来来来,让我们敬付公子一杯。” 几个老奸商对个眼神就开始给萧寂灌酒。 他们虽然已经喝了不少,但是这点酒量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萧寂奉陪了两圈就开始装醉,大着舌头说:“不喝……不能喝了……我家娘子管得严……” 众人大笑。 “付公子果然年轻,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啊。” 萧寂憨笑着点头:“毕竟是同甘共苦过的。” 这一听就是有故事的,四人开始瞎打听萧寂的过往。 萧寂开始把付清衍的经历当做故事说给他们听,只是他改了结局。 屏风后的沈兰听着哭笑不得。 这互相算计的场面也是她没想到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分头行动4 沈兰扶着萧寂钻进杨老板的马车。 马车里很暖和,杨老板已经醉倒了,由一个貌美丫鬟伺候着。 那丫鬟斜了沈兰一眼,大概觉得她与自己的身份差不多,并不与她交流。 这四位商贾住在小镇的车马行中,条件简陋,还不如驿站。 不过萧寂并不介意,他介意的是,杨老板只给他和沈兰准备了一间房。 “沈姑娘睡床,我在凳子上将就一下就好。”萧寂窘迫地说。 沈兰摇头拒绝,“大人是主,怎能让您屈就?您尽管睡下,我想些事情。” “想什么?”萧寂问她。 沈兰看到屋子里有笔墨纸砚,走过去坐下,说:“想一想,那位罗县令背后的人是谁,那些火药又要运去了哪里?” 大羲王朝的军事她不太懂,但就目前所知,还没有研发出手枪炮弹这种热武器。 那么火药其实大部分还是用于制作烟花炮竹,少部分用于炸山这类型的用途。 但他们并不会制作炸弹,只是简单地将火药堆砌点燃,效果就跟溪口驿站那场爆炸差不多。 大羲王朝民间是不允许私售烟花炮竹的,只有官家授权的铺子能售卖,收入也是官府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罗县令要私下运送火药,一旦上报朝廷,抄家灭族是必然的。 萧寂把被子抱过来,让沈兰裹着被子写。 他则坐在沈兰对面看她分析。 “我们第一次发现火药是在溪口驿站,为首的那人明显是属于某个组织。 他用邪教蛊惑民众为他卖命,挖地洞进行祭祀,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也没想明白。” 萧寂双手抱胸,“半路上我想起来了,岭南那一带有不少部落供奉蛇神,以蛇为图腾。 那人以蛇皇之名吸引教众,再用鲜血祭祀,应该是要行诅咒之术。” “诅咒?真有诅咒存在吗?” “在教徒心中自然是存在的,现实中是否生效并不知,但假如背后之人只需要这个仪式呢?” 沈兰在纸上写下“邪教、祭祀、诅咒”几个字。 她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有人想做坏事,但需要为这件坏事寻个由头。” “差不多。” “我们已经远离建州府,此事暂且不提,那么能否断定那批火药就是从同安县送出去的呢?” “火药坊不止一处,私售火药的人也不可能只有罗县令一个,但那么巧,他的货往南边送,应该就是他了。” “他上头有人,这个人权势很大,而且利用火药捞钱,野心不小。”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他的胳膊够不到太高的位置,应该是一整条线作案。” 贪墨无处不在。 火药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条线。 但他们贪的也不可能只有这一条线上的钱。 “大人想通过平阳侯的手把这批火药送到皇上面前?” “对。” “你都不愿意得罪背后的人,平阳侯会愿意吗?” 萧寂笑了笑,“那要看他是否还有斗志了,我了解的平阳侯,可不是一个甘愿平庸的人。” 沈兰明白,风险与收益并存,就看平阳侯敢不敢拼了。 他毕竟是侯爷,有战功有圣宠,确实比萧寂更合适出面。 “也不知付公子挨揍了没有。” 沈兰怀疑,付清衍这会儿不是趴在床上养伤就是跪在祠堂里思过。 萧寂却不担心。 “有姑母和老夫人在,他不会有事的。” 但凡平阳侯管得住付清衍,也不会养成这般洒脱随性的性格。 深夜,平阳侯穿着一身布衣,领着三百府卫出城。 城门早就关了,但平阳侯说他要带人出城打猎,守卫不敢不开门。 付清衍第一次穿着铠甲,重量着实不轻,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他不敢表露出半分,深怕被父亲嫌弃。 平阳侯频频看向他,见他骑在马背上装模作样,冷哼了一声。 “小子,半路跟不上我可不会等你。” 付清衍呛声说:“我不用你等。” “最好是这样。”平阳侯大手一挥,“全速前进,天亮前务必抵达春风镇。” 春风镇就是萧寂等人落脚的小镇。 萧寂并不知道接头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此时他抵抗着困意,与沈兰继续讨论几个案子。 沈兰看到他把吴府灭门案的卷宗随身带着,就知道萧寂对这个案子的执着。 “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弄风云。” 结合这几年他从朝廷打探来的消息,总觉得太子一脉起势太快了。 当然,太子身份尊贵,是中宫嫡长,又有文坛之首的外祖家,位置稳固也是正常。 但太子这一脉这几年做的事过于激进,铲除异己的手段层出不穷,并非好预兆。 沈兰还不曾接触朝政,看不到京城风云诡谲的消息。 “皇上年纪不小了。”沈兰可以想象,未来几年,朝堂上的斗争会如何激烈。 而作为朝臣,一旦站错了队伍,轻则贬谪丢官,重则家破人亡。 萧家想必也是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这些年,皇上的身体还不错,听说一直在服用一种秘药。” “难不成是仙丹?”沈兰开玩笑说。 萧寂并不了解,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外传,他会知道还是听付清衍说的。 皇后宫中,一阵喘息由急到缓,最后发出一声长叹。 一双白皙的手掀开床帏,而后从床上下来以为一身白衣白裤的男子。 男子面白无须,年少英俊,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眸子如星辰皎月。 身后伸出一双手抱住他的腰。 “别急着走,今夜就留下吧。” 男子身体僵硬了一瞬,眼神冷若冰霜,说出口的话却亲昵软和。 “娘娘,这于理不合,奴才不好在中宫留夜。” 女子的一只手顺着他的小腹往下,被男子死死按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娇笑。 “你一个太监怕什么?还真能把本宫怎么样不成?” “娘娘,是奴才无用。” “你要是有用,本宫还不敢把你放在身边呢。” 皇后这个年纪,与皇上早就不同房了。 但她也不过四十出头,也会觉得寂寞孤独,也需要人暖被窝。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分头行动5 男子松开她的手,转身跪在床边,声音温柔地说:“娘娘身体贵重,奴才乃残缺之人,实在不敢玷污您的凤体。 奴才愿为娘娘择选一身强体壮的男子,让娘娘体会真正的极致快乐。” 皇后娘娘并不为所动。 “你不愿意伺候本宫了?” “奴才不是不愿意,而是怕娘娘不尽兴。” 皇后自然知道这样不尽兴。 可谁让她实在喜欢这个少年呢。 而且她是皇后,若真找了个男人淫乱,一旦东窗事发,毁掉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好了,退下吧,此事休要再提。” 男子穿好衣服退出了寝殿。 他揣着手慢吞吞地往住处走去,路上遇到的宫人无不恭敬地下跪行礼。 他住的地方离中宫不远,独占一座宫殿,伺候的宫女太监也不少。 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池热水。 下人们低着头退出去,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深刻记得,曾经有个宫女忍不住抬头偷看了掌事一眼,当场就被挖了双眼。 因此所有人都知道,每当掌事伺候完皇后娘娘后,千万千万别去触霉头。 门轻轻关上,室内只有离戈一人。 他脱光衣物走进水池中,将整个人淹没在热水中。 直到胸口因憋气而刺痛,他才将脑袋露出水面,张着嘴巴用力呼吸。 他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皮肤发红才出来。 擦干身体,套上衣服,他才拉响铃铛让人进来伺候。 一名宫女用布巾给他擦头发,每一下都十分轻柔,另外一名则跪在他身旁为他修剪指甲。 “掌事,奴才章成回来了。”一名太监进来跪在他面前。 离戈摆摆手,身边伺候的宫女立即躬身退下。 “事情办得怎样?” “郑王同意您的要求,还给您带了一份大礼。” 离戈躺在摇摇椅上,闭着眼说:“看来郑王也并非传言中那般不问朝事,果然,在他那个位置上哪会没有半点野心?” “那咱们要和郑王结盟吗?” “谈不上,不过互相利用罢了。” 离戈朝他伸手,后者轻轻拖着他的手,将离戈扶起来。 “掌事,您的手有些凉,是不是屋里的炭火烧得不够旺?”章成关心地问。 离戈冷冷地说:“这样的温度正好,太暖和容易让人迷失自己。” 他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章成说:“你安心在丽妃身边待着,等过了年,就给你调到御膳房,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御膳房牢牢掌握在手里。” 章成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这条命是离戈的,离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过……“掌事,丽妃身边不需要安排人过去吗?”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章成忙认错,“是是,奴才僭越了。” “南边的事情查清楚了吗?是谁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查清楚了,是萧寂萧大人,刚调任京畿提刑司,也是他夺走了同安县的上千斤火药。” 离戈笑了起来,一张俊脸因为这个笑容显得熠熠生辉。 章成终于明白,为何皇后娘娘如此宠爱离公公,哪怕忽略他的才华能力,就这张脸,也足以让所有女子着迷。 “随他,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太子那边要是有动作怎么办?” “这点小事,底下的官员哪里敢报给太子?他们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也不配给太子提鞋。” 章成有时候也想不明白,离掌事虽然是东宫一派的,但对太子和皇后并不忠心。 就像此时,他好像更期待太子出事。 “好了,退下吧,闲事莫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是。” 等章成离开,离戈看着这冷冰冰的屋子,自言自语道:“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走到你面前。” 沈兰把被子盖在萧寂身上,他不知何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张脸其实还很稚嫩,甚至没到二十,可他却已经是官场上的老人了。 也许若干年后,萧寂身上的这份执拗会被官场磨平,但此时此刻的他,身上有种令人钦佩的正义感。 萧寂睁开眼,与沈兰四目相对。 他目不转睛,似乎是还未完全清醒,眼里带着无限的柔情。 沈兰的心跳快得厉害,有些沉溺在这份柔情中。 她刚要起身,被萧寂拉住胳膊。 他声音沙哑地说:“别走。” “做梦了?” 这是梦见了什么瑰丽缠绵的场景? 萧寂眨了眨眼,眼中逐渐清明起来。 他松开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没有,你困吗?” “还好,天快亮了。” “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沈兰点点头,合衣在床上靠了一会儿,屋里炭火很足,其实没有很冷。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驿站里的马匹突然集体嘶鸣起来。 那声音凄厉惨痛,将客人们全都惊醒了。 “怎么回事?马厩着火了吗?” “快去看看。” 陈实也带着人冲下楼,出门就看到所有马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地倒在地上。 这是被人毒死了? 这其中就有他们的马,没有马,他们的东西今日就无法运送到汴京。 “谁毒马?快把人找出来,他万一在我们的食物中下毒怎么办?” 陈实不管他们的动乱,带着人去看他们的货。 今夜是吴捕头守后半夜,足足上百人值夜,根本不可能出问题。 “看到是谁下毒了吗?”陈实问吴捕头。 后者摇头,“我们一直有在巡逻,但是没看见人出现在马厩。” 二人检查了货物,然后一起到马厩检查。 他们在食槽里发现了有毒的毒草,这些马正是因为吃了毒草才死的。 “草料很新鲜,是刚放下去不久的。”陈实沉声说道。 吴捕头急忙辩解:“不可能,刚才没人靠近,我的人看着呢。” 事实摆在眼前,吴捕头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陈实安慰道:“别紧张,万一对方是个高手,速度快,钻了空子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这时,楼里传出尖叫声,“死人了……” 二人对视一眼,暗道不好。 看来这批死马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分头行动6 客房里,死的人是一名书生。 那间客房原本是萧寂定下的,但他临时离开,这间客房就空下来了。 这可是上等客房,掌柜见无人来住,就把这夜里来住店的书生安排了进去,谁知竟让书生当了替死鬼。 书生半夜被人割喉,血流了满床,死相凄惨。 掌柜面色惨白,隐隐知道是自己害了这书生性命。 “把客栈围了,任何人不得出入!”陈实一声令下,官差们守着客栈的各处出入口。 吴捕头紧张地问:“陈兄,这……萧大人去哪儿了?” 他并不知道萧寂和沈兰混着那四个商人离开了客栈。 陈实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大人有自己的计划,我们按原来的路线走就行。” 吴捕头瞧着那死不瞑目的书生,浑身发冷,总觉得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他拉着陈实的袖子说:“咱们连夜走吧,这案子也不归我们管。” “总要先把客栈里的人排查一遍,否则凶手再害人怎么办?” “凶手杀了人肯定早跑了。” 话虽如此,吴捕头还是配合着把各客房里的人叫来问话。 客栈里死人又死马的,住客也基本都醒了,为了自身安全,也很愿意配合着调查。 凌晨时分,天才微亮,车马行里就热闹起来了。 萧寂走出房门,看到下人们正在装货上车。 那个昨夜和他喝酒的杨老板此时正带着人忙碌,一点没有昨夜喝酒时的风流豪阔。 看到他出来,杨老板打招呼说:“付公子,厨房做了吃食,可要吃点儿?” 萧寂走过去帮他扶着车上的箱子,点头说:“那就来点,我照价付钱。” “你太客气了,一点平民食物,不值什么钱。” 沈兰梳洗后出来,从萧寂手里分走了半个馒头和一碗疙瘩汤,然后跟着商队出发了。 萧寂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普通的棉衣袄子,戴着瓜皮帽,揣着双手坐在马车外。 车夫是个说方言的老头,两人鸡同鸭讲,聊着互相听不懂的天。 车队出镇子时,远远看到尘土飞扬,一支马队疾驰而来。 杨老板让车队赶紧让道,这般气势定是军中将士。 若是冲撞了战马,他们这些瘦弱的骡马肯定遭殃。 萧寂压下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身旁的人也没怀疑,只当灰尘太大。 沈兰坐在马车里,从车窗看到了付清衍,便也知道这支队伍是来接他们的。 她掀开车帘拍了拍萧寂的肩膀,得到了对方一个“嘘”的手势。 等那支队伍进入小镇,她才出声问:“为何不相认?” “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沈兰听了这话就知道,后续后面这段路途还会有危险。 “怕吗?”萧寂回头问她。 沈兰笑笑,把帘子放下。 赶车的车夫听不懂他们的话,还打趣道:“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当然,萧寂也听不懂,回了他一句:“您赶车技术真好。” 客栈那边,官府的人来接手了,陈实等人自然没有抓到凶手。 他们没了马,一时间不知如何将贡品送往京城,最后只好跑遍全镇,到处找马车。 小镇里马车不多,但牛车、驴车有不少,都被他们雇来了。 平阳侯领着数百护卫来到春风镇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官差拉着各种板车出行的画面。 随影最先跑上前,问陈实:“大人呢?” “萧大人与我们分道走了。”他偷偷打量着马背上的男人,有种不敢直视的畏惧感。 平阳侯骑着马儿“哒哒哒”地走过来。 他巡视了一番车上的箱子,用枪挑开了几个箱子的盖子,问:“你们说的东西在哪儿?” 付清衍老实回答:“并不在这里。” 平阳侯勾着唇角看他,摘下手套戳了戳他的脑袋。 “很好,出去一趟有出息了,竟然联合外人骗老子!好得很!” 付清衍赶忙解释:“父亲,表哥真的很危险,他肯定是遇到麻烦才与对方分开了。” 陈实说了昨夜客栈发生的事。 确实,如果萧寂昨夜没离开,那死的人或许就是他了。 平阳侯不管这些,他只要那批火药。 随影保证道:“侯爷放心,东西一定会如数交到您手上。”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可不管你主子姓什么,照打不误!” 平阳侯转身离开,对身后一群发懵的官差说:“跟上,要是掉队了,本侯可不管你们。” 陈实猜出了他的身份,赶紧招呼大家跟上。 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他也怕了,如今来了天大的靠山,他们终于可以不用提心吊胆了。 随影拱手说:“侯爷,那卑职去寻我家大人去了。” 平阳侯随意地摆摆手,根本不管萧寂的死活。 当然,他也不认为萧寂会出事。 和自己的傻儿子比,萧寂精明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当这些人都离开了春风镇后,隐藏在暗处的人才一个个冒出来。 了尘捏断了一名黑衣人的脖子,将尸体丢在臭水沟里。 身后两名男子早习惯了似的,只等他洗干净手后才开口。 “我说小师父,你跟了人家这么久,还替人家善后,问题是,人家领你的好意吗?” 这名黑衣人昨夜在客栈给马匹下毒,刚出客栈就被了尘抓了,折磨了一晚上也没问出他的幕后之人。 这不,人还是死了。 了尘从季延码头开始就跟着沈兰,他当时甚至想去杀了罗县令,可惜这二人不让。 用他二人的话说:“虽然我们只听主上的命令,可那罗县令是太子一脉的人,别人能杀,他们不能。” 这要是被太子知道了,岂不是得窝里斗? 了尘不说话,戴着斗笠走出小巷,也准备离开春风镇。 “了尘师父,我们真的要去汴京?” “嗯。” “可是……” “二位施主请便。” 了尘说完自顾自地离开。 那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是主上并未有新的任务,干脆继续跟着这和尚,免得他连饭都吃不起。 了尘走在路上,听着路人说起刚才那群威风凛凛的将士,眼中露出一抹羡慕。 他记得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大将军。 他习武很有天赋,师父说,他若能用一身武艺报效朝廷,守卫边疆,也不枉这些年对他的栽培。 可他注定要让师父失望了。 汴京,他是一定会去的,但能否走出那座城,他没把握。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分头行动7 车队缓缓前进,却在汴京五十里外遇到了拦路石。 一块巨大的石头横在中间,有不少行人正在攀爬。 突然,一支箭将爬上巨石的行人射-了下来。 那人惨叫一声摔到地上,才几息功夫就没了声息。 “停下!停下!”杨老板的声音传遍车队。 另外三名东家围上去问:“这是怎么回事?眼看就要进京了,谁这大胆敢在这里杀人?” 天子脚下,原本不该出现这样的事情。 “看到箭从哪里射来的吗?”沈兰钻出马车问。 萧寂点了点头,指着右前方说:“在石头那边,看来有人在对面等着咱们。” “这胆子也太大了,我们要不等等平阳侯?” 萧寂跳下马车,压低声音说:“可能等不到。” 话音刚落,就见一排黑衣人站在巨石上方,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的行人。 杨老板他们纷纷避到马车后面,探头看着他们。 “哪来的土匪?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拦路杀人!”一名书生义愤填膺地叫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枚冷箭。 不过那箭并未射中,沈兰速度极快地将那书生扯了过来。 “不想死就闭嘴!”沈兰呵斥了他一句。 这书生虽然有胆气,可也有些不识时务了。 “他们……他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兰不与他讲道理,把他推到队伍中间去,其余行人见状,也纷纷退到后方去。 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如此一来,他们的车队就成了最显眼的存在。 杨老板战战兢兢地问:“各位英雄好汉,我等只是上京讨生活的普通百姓,若想要过路钱,我们可以筹集一些,还请不要伤人。” “杀!”一声冷肃的命令,十几名黑衣人从石头上跃下,拔刀冲向他们。 “大侠饶命啊……”杨老板一边后退,一边呼喝护卫们上前抵挡。 他们商队花了钱请了十几名江湖侠士护送。 但这些人平日里最多就是和街头混混过过招,或者和落草为寇的土匪拼一拼,遇到真正的杀手,他们根本无力抵挡。 人都是怕死的,护卫们刚对上就知道不敌,立即撒腿逃了。 沈兰也不敢说自己能与十几名杀手对战,但她不能坐视不理。 因为萧寂已经冲在前面。 领导以身作则,她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刀,一刀劈向将萧寂包围的敌人。 “你是故意离开队伍等这批杀手出现的吧?就不怕死在这里?” 沈兰与萧寂背对背作战,气息逐渐急促起来。 “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东西不在随行的货物中,那么最后一击一定会选择在这里。” 沈兰看到有黑衣人摸到马车旁,一刀劈开了一口箱子。 里面装着满满的布匹,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这次过后,无论是他们这边,还是随风那支队伍,都会平安。 “他们好像不敢杀你。”沈兰打着打着,发现对方并不敢对他们下杀手。 看他们刚才杀人那利落的态度,她以为今天会九死一生。 看来,他们忌惮着萧寂的身份。 而普通百姓在他们眼中,死了也就死了。 真是讽刺啊。 沈兰杀心大起,趁他们搜查马车的时候,连杀了三人。 可她忘记了,暗处还有一弓箭手未曾露面。 当冷箭从背后射来时,沈兰是意识到的。 但面前的对手发了狠,用刀压制着她,令她一时间动弹不得。 “哧!”利箭入体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声。 沈兰感觉到身后的暖意,以及压在身上的重量,心中大惊。 她一脚将对手踹开,转身抱住萧寂,看到他背后插着一支箭。 那边杀手们已经检查完了车队,见萧寂中箭,急忙撤退。 萧寂要是死在这里,萧家定不会善罢甘休,皇上也一定会大力彻查。 主子交代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萧寂死在他们手里,否则后面麻烦不断。 可他们还未撤离,一阵箭雨从后方落了下来。 黑衣人被巨石阻隔了去路,一时间也成了箭下亡魂。 马蹄声由远到近。 一支侯府亲卫迅速越过他们,将地上的尸体检查一遍,发现了一人尚有气息,立即绑了起来。 “大人!”沈兰丢开武器,将萧寂抱到一旁的马车上。 杨老板几人见杀手跑了,这才敢从路边的草丛里跑出来。 可是又不知后来到来的这支士兵是好是坏,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一匹快马冲到沈兰身旁,付清衍从马背上跳下来。 “沈姑娘,表哥怎么了?” 沈兰让萧寂趴在马车上,撕开他后背的衣裳,检查了一下伤口。 流出的血液是鲜红的,还好,没有毒。 她回头说:“付公子,我需要给大人拔剑,请上来帮忙按住他。” 付清衍二话不说爬上马车,坐在萧寂身旁。 沈兰从工具箱里取出要用的刀和药,问付清衍:“付公子,有火吗?” 付清衍摇头,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递来一根火折子。 沈兰没看到外面的人,伸手接了。 她吹亮火折子,将刀放在火上烤了烤。 她把随身携带的帕子递给萧寂,“大人,会很疼,咬着帕子会安全些。” 萧寂十分配合地将帕子咬紧,然后感觉到背后伤口处有冰凉的触感。 还未仔细体会,一阵钝痛传来,他疼得满头大汗。 付清衍光是看着都觉得疼,一边按着萧寂,一边问车外:“父亲,有带金疮药来吗?” 一个瓷瓶被扔了进来。 沈兰知道,他们的药肯定比自己的好,直接换了自己的药。 伤口要消毒,又是一种折磨。 等沈兰把他伤口处理好,萧寂已经疼晕过去了。 但好在血很快止住了,后续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用纱布擦掉手上的鲜血,跳下马车,迎面对上一匹高大健硕的骏马。 马儿朝她喷了一口气。 沈兰后退一步,朝马背上的人行礼。 “多谢侯爷赐药。” 平阳侯稀奇地打量着她。 付清衍从车窗伸出脑袋,介绍道:“父亲,沈姑娘是表哥聘请的仵作,医术也十分了得,是儿子的救命恩人。” 平阳侯没把救命恶人当回事,反而好奇她仵作的身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汴京相逢1 平阳侯打趣道:“看你刚才杀人的气势,本侯还以为你是萧寂请的护卫。” 沈兰可以说身兼数职,所以萧寂总觉得付给她的薪资太低了。 “侯爷过奖了,是他们杀人在先。” 她回头看去,那拦路的巨石已经被移开了,地上的尸体也消失不见了。 这平阳侯的亲卫办事效率极高。 “本侯先走一步,等萧寂醒来转告他,他要是完不成承诺,本侯可就要上萧家要说法去了。” 他带着人离开,包括那名没死的杀手。 路上只剩下两支长长的车队,开始各自忙活起来。 陈实带着吴捕头过来询问,“萧大人受伤严重吗?咱们是否继续赶路?” 沈兰点了点头,“他暂时不宜挪动,先借用他们的马车。” 随影已经与杨老板他们交涉了。 这一次,萧寂以身犯险,是为了引出这批杀手,但同时也连累了这批商人。 “马车我们征用了,你们随我进京,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提。” 随影很了解主子的性子,他选择这群人,就定然想好了补偿。 杨老板冷汗直流。 他以为付公子只是个小官,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大人物。 刚才真是太惊险了。 不过他们没有人伤亡,只跑了那群高薪聘请的护卫,也算是意外之喜。 “那就有劳大人了。” 杨老板赶紧吩咐大家把货整理好,然后跟着他们出发。 他隐隐觉得,这次的生意会比以往更加顺利。 平阳侯在入城前遇到了一队灰扑扑的商队。 说是商队,其实只有几辆不起眼的骡车。 为首的骡车上跳下一名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 男子摘下斗笠,走到平阳侯的马前说:“侯爷,卑职是萧大人跟前的随风,请您接收货物。” 平阳侯嘴角微微勾起。 萧寂那小子,为了个女人受伤,他还以为是个不成器的,没想到,人家是算无遗策啊。 这份胆量,这份谋算,比自家那蠢小子不知高明多少。 他大手一挥,亲卫立即接收了那几辆骡车。 一名亲卫按照随风的指示找到了火药,取了一些给侯爷看。 平阳侯点了点头,对随风说:“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不必插手了。” 进了城,这批火药就与萧寂没有半点关系了。 随风欣然答应。 他们大人刚回京,也不想与朝中大臣结仇。 这东西棘手的很,弄不好就是惹祸上身。 “不过你们以后小心些吧,别把上头的人当傻子,这回侥幸逃脱,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随风笑着回答:“多谢侯爷提醒,侯爷慢走。” 平阳侯冷笑一声,带着人浩浩荡荡进城。 他的人,他的东西,城门守卫没人敢查。 随风带着萱儿等人在路边等着,差不多半个时辰,就看到了自己人的队伍。 得知大人受伤,随风也急了,夺了一匹马,先一步进城告诉家主。 车队慢悠悠进城。 进城时,陈实亮出江州知府衙门的印信,也顺顺利利进城了。 连带着杨老板等人也免了入城时的孝敬和刁难。 进了城,陈实和吴捕头等人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付清衍知道他们要把贡品送去礼部交差,给他们指了路,然后亲自送萧寂回家。 随影指派了个人带杨老板他们去找牙行,还留下了一份名帖。 这份名帖后来帮杨老板他们度过了难关,顺利在汴京站稳脚跟。 马车穿过闹市,逐渐往达官贵人聚集的东城驶去。 沈兰在离萧家不远的路口下了车,说:“我与萱儿在附近找家客栈先住下,等萧大人上任了再去府衙当值。” “沈姑娘不一起去萧家?” 他们一路一起走来,付清衍以为她会一直跟着萧寂。 沈兰笑着拒绝,“不了,哪有下属住进上峰家中的?” 萱儿虽说是萧寂做主买下的丫鬟,可她还不习惯大户人家的规矩,现在进门对她没有好处。 随影也不好替主子做决定,只能等主子醒来再说。 但他拿出身上的钱财给沈兰,“汴京物价不比外头,这些钱沈姑娘先拿着用。” 沈兰身上也带着钱,但她想租个房子,还不知道这边租房子什么价,就收下了这份好意。 “沈姑娘不如跟我回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娘一定很喜欢你。” 付清衍不放心她们两个姑娘家住外头。 “多谢付公子,不过不必了,我不想寄人篱下。” 不管去萧家还是付家,她都是外人。 在这里,她一个孤女贸然住进别人家中,总是会给人带来麻烦的。 她交代随影:“萧大人的伤需要好好养上半个月,这半个月最好不要动武。” “好,我记下了。” 沈兰提着箱子,带着萱儿往街上走,很快就融入人群中。 付清衍有些担心,“京中地痞无赖不少,沈姑娘虽然有武艺防身,可万一对方有权有势,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随影倒是不担心。 “沈姑娘很有分寸的。” 她并不是一个鲁莽的女子,也不会轻易得罪人。 “等回头我让观书给她们找个靠谱的宅子吧。” “您最好不要。” “为何?” 随影很想告诉他,那样的话,外人怕是以为沈姑娘是世子在外头养的外室了。 “我家大人自有安排。”随影搪塞道。 街道上,沈兰和萱儿看什么都新鲜。 “姐姐,这里就是汴京啊,真繁华啊。” “是啊,汴京的繁华举世无双,我们不算白来。” 沈兰瞧见了不少好吃的,买了几样和萱儿尝鲜,然后才走进一家门面不显眼的客栈。 “掌柜,一间上等房多少钱?” 掌柜抬头看到一大一小两位美人儿,笑着问:“二位是自个住店?” “对。” “是外地人吧,有路引吗?” 沈兰把二人的路引拿出来,还好萱儿并未与萧寂签卖身契,算不上奴籍。 “你二人竟不是姐妹?”掌柜显然对两人的身份起了疑心。 “不是,但我们是同个地方来的。” “来汴京做什么?” “寻亲。”沈兰随便编了个理由。 她没想到汴京的客栈对外地人的身份查的如此严格。 掌柜把路引还给她们,说:“上等房一宿五百文,若是你们打算长住,我可以算你们四百文。” “这么贵?”萱儿惊呼道。 五百文,都够她们一家子过一个月了。 “也不算贵,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比我家贵的多的是。”掌柜没好气地说。 最后,沈兰要了一间中等房,付了三天的房费,便宜了将近一半。 第一百五十六章 汴京相逢2 客栈嘈杂,隔音效果奇差。 沈兰半夜甚至听到了隔壁调笑亲吻的声音。 但也许是一路舟车劳顿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再睁眼竟然已经天亮。 萱儿端着温水进来,“姐姐,快洗把脸,我刚才出去买了两个羊肉馒头,还热着呢。” “怎么起这么早?” 萱儿红着脸说:“隔壁太吵了,我睡不着。” 沈兰更加坚定了要租个房子的想法,而且还要尽快。 她精神饱满地起床,和萱儿吃过早饭后就出门了。 牙行很好找,并且人满为患。 “这么多人啊!生意这么好!”萱儿感叹道。 一旁站着看热闹的妇人磕着瓜子,笑着说:“临近年关了,来买人的,卖人的,买宅子的,卖宅子的,可不就多了么。” 有些人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日子越过越差。 大羲王朝禁止人口买卖,但自愿卖身为奴的不算。 而且去了主家当奴仆也有相关律法保护,并不是任由主家打杀。 只不过相关律法形同虚设,没有人会因为挨了打就去官府告自家主子。 那妇人回头,看到两个好看的小姑娘,尤其是沈兰,风华正茂,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两个姑娘南边来的吧?” 萱儿口音很重,一听就是外地人。 沈兰官话说的好,但毕竟在青木县长大,也混了当地口音。 “嗯。”沈兰把萱儿拉到身边,简单应了一声。 那妇人是个自来熟,凑过来套话,“你们该不会是来卖身的吧?我知道最近有几家大人府上买人,你们想去吗?” 沈兰随口问她:“你对京中官员都很了解?” “那是当然,我相公是起草文书的,哪家买人,哪家卖人,我最清楚了。” “是吗?嫂子真厉害,不过我们不是来卖身的。” 那妇人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瞎说的,你俩穿戴整齐,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哪里需要卖身?” 沈兰虽然穿的普通,但衣裙干净整齐,也没有补丁,确实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 “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我也许能帮上你们,我姓龚,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兰重新打量着她。 这妇人梳着简单的圆髻,斜斜地插着一支银簪子,涂了个大白脸,嘴唇口脂颜色艳丽,张嘴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 萱儿警惕地拉紧沈兰的袖子。 出门前沈兰就交代过,一定要跟紧她,年底了,拍花子的也多。 沈兰好笑地问:“我们想赁个小宅子,难不成嫂子有门路能签契?” 只有正规牙行才有买卖租赁契约,到官府备案生效,若是没有契约,房东随时可以反悔,也随时能涨价,没有半点保障。 所以即便知道牙行要收中介费,大家还是要到这里来。 “我不是说了么?我相公是起草文书的,他认识衙门的书吏,只要过了明路的契约都生效。” 妇人热情地拉着她们到一边,询问过她们的需求后就带她们去看房子。 别说,她知道的确实不少。 她口齿伶俐,热情大方,还真有做牙人的天赋。 可惜,牙行是不会收女牙人的。 “妹子,不是我自夸,这一片住的人我都熟,谁家的宅子好,谁家的宅子旺,我可是一清二楚。 像刚才路过的第二家,虽然他家租的便宜,但千万别去住。” “为何?” “他家老娘是个疯婆子,天天摔锅摔碗的,还会打人哩,那男人也不是好东西,你们两个漂亮娘子住进去,谁知道会不会被欺负?” “原来如此。” “来,进来看看吧……这家就不同了,主人家是生意人,在街上卖馍馍的,厚道人,不会乱涨租。” 沈兰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像是那种面食发酵太久的味道。 龚氏用帕子捂着鼻子,讪笑道:“做生意的人是这样的,家里乱了些,不过你们住的屋子后面有小厨房,不与他们一道吃。” “不必了,下一家吧。”沈兰转身就走。 下一户人家倒是干净,东家也不住这里,但房子实在小,逼仄的两间屋子,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姐姐,这屋子冷。”萱儿搓着手说。 龚嫂子解释道:“没人住的屋子是这样的,有人气就热起来了,等租好宅子我带你们去买炭,保准比外头卖的便宜。” 沈兰也不喜欢这阴暗的屋子,总觉得随时会窜出几只耗子来。 龚嫂子大方地说:“看不上就换下一家,没事儿,不过好点儿的宅子都贵,你们懂的。” 沈兰路上已经问过价格了,不得不说,汴京的房价是挺吓人的。 不过以她的收入,租个像样的宅子不成问题。 后面看的两家环境好多了,不过一户要整租,两进的宅子,她和萱儿两个人住太大了。 另外一户人家见她们两个单身女子住,并不肯租给她们。 她们这样的身份,又不是亲姐妹,说不定是哪户人家的逃奴。 看了一整天,竟然毫无收获,沈兰有些泄气,没想到进京第一关会卡在租房上。 龚嫂子的热情也被磨光了。 她抱怨道:“哎,你们也太难伺候了,到底想不想赁宅子了?” 沈兰给了她一串铜钱,“麻烦嫂子一天了,这点钱请你喝茶。” 龚嫂子脸色好看一些,但还是发牢骚:“你们两个外地小姑娘,也不要太挑剔了,好几家我觉得都不错的。 当然,如果你们很有钱算我没说。” 沈兰走了一整天,也大概了解这一片的布局了。 与东城区不同,这西城区是汴京底层百姓居住的区域,鱼龙混杂,房子拥挤,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小巷子。 好几次,她都觉得身后有人跟踪。 可是等她回头,虽然也有看到盯着她们的人,却并不是跟踪她们的人。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嫂子,你知道京畿提刑司衙门在哪吗?” “提刑司啊,我们普通小老百姓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在东城区,那边的宅子你们看看就好。” 龚嫂子嘲讽地看了她们一眼。 这两人就算不是贫苦出身,也不可能是高门贵女,否则也不可能自己跑出来赁宅子住了。 她转身摆摆手,“罢了,今日就当积德行善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汴京相逢3 萱儿气呼呼地说:“这人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沈兰牵着她往回走,“她白费了一天功夫,生气也是正常的。” “可是姐姐你也付过报酬了啊。” “那点钱不过是辛苦费,比不上一单正经生意。” 中介拿中介费,那是在生意做成之后,生意没做成,沈兰也不可能照价付费。 “我们明天换个地方看看。”沈兰见她不开心,捏了捏她的脸颊,“走吧,刚才路过一家好吃的馄饨摊子,我们去吃馄饨。” 萱儿露出笑脸,“我刚才闻到香味就肚子饿了,肯定很好吃。” 那家摊子生意极好,她们只能与人拼桌,尝了一碗薄皮大馄饨,就着吃了一块肉烧饼,很是美味。 回去的路上,沈兰又察觉到有人跟踪,对萱儿耳语道:“走,我们进街边的成衣铺子看看。” 此时天已昏暗,街上的铺子都亮着灯。 沈兰进了铺子,对迎上来的绣娘说:“我想和妹妹各买一套成衣,有适合我们的吗?” 那绣娘打量了她们几眼,去挑了几套衣裳过来。 “两位姑娘进去试试看,这几套大小差不多,不合身可以改。” 沈兰推着萱儿进去换衣服,自己守在门外,与绣娘随意说起话来。 她眼角余光盯着铺子门外,想知道会是谁盯着她。 她才刚到汴京,难道是昨天那群杀手的同伙? 应该不会,他们是冲着火药来的,盯着她有什么用? 没过多久,她看到一人驻足在铺子外,抬头看进来时与她四目相对。 “姑娘身型好,皮肤白,那套大红色的最适合你了……” 沈兰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才迈出一步,对方迅速压低斗笠,快步往人群中走去。 沈兰收回了脚。 看来他不愿意与自己相见。 李烨啊李烨,你既然也在汴京,又为何要故意躲着我呢? 沈兰想不通,他跟了自己快一天了,说明也认出了自己,但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地见一面? “姐姐,你看怎么样?” 萱儿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桃粉色的袄子,领口系着两团毛球,衬着小姑娘气色极好。 “好看。”她上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衣袖。 她这几个月养胖了一些,这衣服还是偏大一些。 “若是客人定了要这套,我替她把腰线收一收,裤脚收短一些,明年放出来就刚刚好了。” 沈兰询问了价格,觉得合适就买了。 绣娘高兴地问:“那姑娘你自己的呢?” 萱儿忙把那套大红色的衣裳拿过来,“姐姐,试试这套。” 沈兰没反对,进去试穿了一下。 大红色的对襟袄子,边缘镶着一圈白毛,很暖和。 下身是红白相间的百褶裙,裙子上绣着雪落红梅,比她日常穿着喜庆许多。 她走出来时,萱儿拍手叫好:“真好看,姐姐就应该穿艳色的衣裳。” 绣娘也赞不绝口,“这套衣裙才做好的,姑娘皮肤白皙,与这红色最般配了,换个简单的双垂髻就很好看了。” 沈兰的职业特殊,很少会穿大红大紫的颜色。 不过她现在这个年纪,这样的颜色上身一点也不突兀。 萱儿直接替她做主买了,然后开始跟掌柜砍价,硬磨着让掌柜多送了她们两副毛茸茸的袖筒。 从铺子出来,萱儿开心到飞起,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 “姐姐,我真是太高兴了。” 沈兰也勾起唇角,快乐是会传染的。 在萱儿眼中,一件新衣服就能带给她极大的快乐。 她的需求其实非常简单。 回到客栈,沈兰二人才进门就被掌柜热情迎接了。 “二位姑娘终于回来了,有人找。”他使劲往后头使眼色。 沈兰已经看到随风了,对掌柜点头:“是来找我们的。” 随风抱着剑走过来,朝沈兰拱手,“沈姑娘。” 掌柜松了口气,他真怕这人是来寻仇的,瞧他那样还是官府的人,小店惹不起。 “熟人就好,你们慢聊。”掌柜退回柜台后,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偷窥他们。 随风是来告诉沈兰:“大人醒了。” 沈兰并不意外,他只是受伤,休息够了自然会醒。 “大人得知二位住在客栈,让我送来这个。”随风递过去一个木匣子。 沈兰以为里面是钱,推拒道:“我们身上的钱够用,大人记得按月发俸禄就好。” “姑娘先打开看看。” 沈兰疑惑地打开匣子,里头竟然是一串钥匙以及地契房契等。 这是什么意思? 萧寂要直接送宅子? 这谁受得住? “这是一间铺子,常年亏损,大人今天把掌柜的辞退了,想聘请沈姑娘当新掌柜。 铺子后头有院子,闲置多年了,打扫打扫应该能住,就不知道沈姑娘愿不愿意接这个活。” 沈兰捏了下手心,暗道:还好还好,她差点以为萧寂想包养她。 “萧大人是不是忘了我是一名仵作?” “大人说了,仵作事情少,沈姑娘如果愿意多做一份工,不妨替他盘活这间铺子。” 沈兰想了想,这个落脚点比去租院子强多了,不紧不花钱还能赚钱。 而且有一间铺子,也能让她光明正大的在汴京各处走动。 “这铺子卖什么的?” “是一间书肆,也卖些笔墨纸砚。” 沈兰想起萧寂自己写的话本,挑眉问:“这书肆常年亏损?” “是啊,大人懒得管,只偶尔让掌柜刊印一些他喜欢看的书,那掌柜不得其道,偷奸耍滑,好好的铺子三年亏了上千两。” 真是有钱任性啊。 沈兰暗暗摇头,八成是萧寂三年不在家,下面的人做事不积极。 “对了,清风明月呢?他们应该早到家了吧?” “南边还有些账没收回来,他二人替大人收账去了。” 沈兰对比了一下萧寂身边的人,发现她和萱儿是最闲的。 看来这个铺子不管也得管了。 随风见时间不早了,与沈兰告辞:“明日辰时,我过来带沈姑娘去看铺子。” “好。” 临走前,随风叮嘱她:“若是之后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闻,不必放在心上,静待大人康复即可。” 沈兰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第二日,她一早带着萱儿下楼,就听到有食客在讨论萧家的事。 “听说了吗?萧家那位被贬去岭南的状元郎回京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霁风书斋1 “是不是三年前高中状元的那位?” “除了他,还有谁?当年他以十六岁的年龄高中状元,前途无量,谁知他自请外放,被皇上一怒之下贬去了岭南,如今三年期满,终于归京了。” “说是贬也不对,他去岭南可是正经办案去的,听说这三年破过无数案子,声名鹊起,以后这提刑司就是他的了。” “这可未必!他进京途中遭遇偷袭,如今重伤在身,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沈兰的手一抖,热茶洒在了手背上。 她想起昨晚随风交代的那句话,暗暗揣测,萧寂这是打算利用受伤规避风险吗? “听说赵家昨日派人上门探望,出门时又气又急,差点要退了这门亲。” “那赵家与萧家是幼年定下的娃娃亲,萧公子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提退亲的事,赵家哪来的脸提退亲?” “可不是,那萧大郎眼看就及冠了,身边却连个妾室都没有,也没有一儿半女,赵家娘子这个年纪,退了亲能嫁给谁去?” “还是萧家厚道啊!” 沈兰听了不少赵萧两家的往事。 还有人说萧寂对赵家娘子情根深种,所以等了她这么多年。 沈兰要不是和萧寂认识,也要信了他们的话。 辰时正,随风带着一名小厮过来,几人一起去了那家书肆。 “他叫小丁,之前在书肆当伙计,掌柜被辞退后,书肆关门了几日,沈姑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小丁的年纪一点不小,看着有二十好几,拘谨地不敢看沈兰。 他来之前被交代过,以后他就听新掌柜的了,但没人告诉他新掌柜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啊! 到了地方,沈兰环顾四周。 这条街不算最繁华的,但客流量也不少。 书肆的位置在街道中间,门面很大,门前还摆了一座文圣雕像。 如此规模的书肆,竟然会连连亏损,沈兰真是想象不到。 小丁拿钥匙打开大门,街上立即有书生过来询问:“小哥,霁风书斋这是要继续开业了吗?” 小丁转身朝那人颔首:“快了,邱公子再等几日。” 邱弈腼腆地问:“那到时候可否有继续抄书的活?” “这……”小丁也做不了主,把目光投向沈兰。 沈兰知道有些书生会靠抄书赚钱,朝小丁点了点头后。 他立即笑着回答:“会有的,邱公子到时候过来看看。” “好。” 沈兰推门进去,被眼前偌大的书架惊呆了。 这座三层楼高的小楼,从一楼到三楼竟然是通的,没有楼梯,没有阁楼,只有一个大厅加一座三面环绕的通顶书架。 这样的设计竟然会出现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 也或许是沈兰一直在南方长大,不了解这个时代先进的技术。 “真是震撼啊。”耳边传来萱儿的感慨。 是啊,真是震撼的场面。 就这样的一座书肆会亏损,沈兰突然不信了。 她转头问小丁:“从前书肆主要靠什么赚钱?来买书的人多吗?” 小丁挠了挠头,脸色微红,支支吾吾地说:“因大少爷有交代,不得驱赶来看书的书生,所以书肆里客人虽多,但买书的人并不多。” 沈兰瞬间就明白了,萧寂这是把书店经营成了图书馆啊。 那能赚钱就怪了。 她问随风:“大人可有说随我改造?” 随风点头,“既然交给沈姑娘,自然一切都听沈姑娘的,其他人手明日也会送过来。” “好,那我们先去看看后院。” 后院与书斋不是连着的,得从旁边的小巷子穿过去。 沈兰本以为这里会是仓库之类的,没想到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宅子。 一排三间的大瓦房,院子里零星长着几棵快死的枫树,地上铺满了落叶。 沈兰每一间都打开看看,很大,也很空旷,就是什么也没有。 “家具很快有人送来,沈姑娘自己看着安排,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多谢,这里已经很好了。” 比起她昨天看过的所有房子都好。 萱儿自觉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刚扫完一间屋子,送家具的人就来了。 沈兰以为会是一些旧家具,没想到每一样都是崭新的。 “这些都是家中库房里闲置的家具,随便挑了两套送来。” 萧家这样的人家,便是闲置的东西也比普通人家好太多了。 两套家具,她和萱儿也能一人一间屋子了,剩下的一间做浴室加卫生间,至于厨房,她打算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先用着。 随风和小丁帮着收拾,很快就把活干完了。 沈兰去客栈退了房,把行李拎过来,今夜就入住新屋。 她还特意买了鞭炮在书斋门口放了,然后把门打开,挂上了重新营业的牌子。 小丁目瞪口呆:“掌柜,咱们书斋就这样开业了?” “嗯。” “不……不重新布置一下,请个舞狮,找几位文士来题个字揭个牌?” “不必了,霁风书斋在汴京应该小有名气吧?” “还行。” “那就没必要浪费钱了,该做出的改变不是外在,而是内里。” 小丁不得其解。 然后听沈兰吩咐他:“明日找十个穷书生来,我有用。” 沈兰见天已经开始黑了,就让小丁先回去,自己也关了门回后院。 这一夜格外清净,连月色都安逸极了。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偌大的花园,自己躺在花丛中晒太阳。 然后有四个人朝自己走来,边走边喊:“小兰儿……快起来玩啊……” 明明是四个少男少女,声音却是小孩的声音。 “小兰儿,我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糖葫芦……” “我家小兰儿是天生的医者,将来要将沈家的医术发扬光大的。” “我长大了想娶小兰儿做妻子,我一定会考取功名,让小兰儿做官夫人!” “小兰儿开心就好。” 她坐起来,想看清他们的脸,却被炙热的太阳刺的睁不开眼。 等她再次睁眼,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疯狂地跑着,找着,却发现身后的花园逐渐变成了一座坟场。 一座座墓碑泛着冷意,地上还躺着四具骷髅,三男一女。 第一百五十九章 霁风书斋2 沈兰惊恐地往后退,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来用力喘气。 “嗬……嗬……”她捂着胸口,抬眼看着这陌生的屋子,掀开被子下床。 打开门,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她毫无知觉,抬头望向天空。 三更更鼓传来,她回屋穿好衣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衣,将头发高高束起,从围墙翻了出去。 汴京城中有夜巡的士兵。 沈兰避着人飞快地前进,目的地十分明确。 东城区,刘府。 她从龚嫂子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户部侍郎刘恩贵,府邸在东城区的边缘,不大,府上下人也不多。 刘恩贵是刚从建州府升上来的官员,根基不深,能在东城区置宅已是不易。 沈兰绕着刘府走了一圈,大概丈量了刘府的大小,然后从一处黑漆漆的墙角翻了进去。 刘府各处还留了一盏灯,偶尔有守夜的下人巡视路过。 沈兰没有贸然去主院,而是先将外围摸了一遍。 途经下人房时,她听到有间屋子里有惨叫声。 好奇心使然,她跳上了屋顶,把耳朵贴在瓦片上,听着下方的动静。 “啊……沈哥,别打了……我知错了……啊……” 沈青下手很重,打掉了对方两颗牙,打得对方满脸是血。 他收回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 从他入刘府开始,与刘全就一直住一个屋,起初没少受他刁难。 如今他已是大少爷身边的随从,再也不用看他脸色行事了。 “下次再敢把尿撒在我被窝里,我就剁了你的子孙根!” 那人吓得捂住胯下,连声求饶。 “沈哥,我再也不敢了……今夜你睡我的床,我……我在地上对付一宿!” “哼!以别来烦我,我沈青说到做到!” 沈青踹了他一脚,合衣躺到对方床上。 他看着屋顶,暴怒过后的情绪归于平静,并没有半分报复得逞的爽快感。 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青眨了眨眼,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可除了风声,他并未听到什么声音。 沈兰离开下人房,直到听到了鸡鸣声,才从刘府撤出来。 回到住处,她连夜将刘府外围的地形图画了出来,同时记下了一个名字:沈青。 翌日一早,沈兰打开书肆大门,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除了一位中年人买了一刀纸,其余人都是来看书的。 也有不少人看到柜台后站着个女掌柜,吓得落荒而逃。 小丁按时来上工,从客人里挑了十个有来往的书生,带到了沈兰面前。 “掌柜,人来齐了。” 沈兰笑着问:“几位想不想赚点银子?” 邱弈昨天已经见过她了,只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书斋的女掌柜。 “还请掌柜明言。” 有他开口,沈兰指着他们身后的书架说:“这里的书太乱了,我想请几位帮忙整书,工钱按日结算,但要按我说的重新摆放。” 有个穿着布衣直缀的书生摇头拒绝,“在下时间宝贵,读书耽误不得。” 也有人好奇地问:“工钱多少?” “一天五百文,干四个时辰,包一餐饭食。” 这下连刚才那布衣书生也心动了,“快过年了,在下也可以适当放松放松,不知我们何时开始?” 还有十天过年,要是能干十天,他们就能拿到五贯钱,足够过个好年了。 沈兰把他们分成五组,每组一人登记,一人取书。 “这书架极高,取书很不方便,我将书架分成了八个区域,你们按照我贴的类别将书籍重新整理上架。 她把自己画的布局图给他们看。 最常用的启蒙书籍放在最下层,最深奥难懂的古籍全都堆放到高层。 考试常用书放一起,话本游记单独放一组书架,还专门给春宫图、淫词艳曲腾了一排书架。 每一排每一组书架都有编号,书单制作成册,摆放在书斋一进门的位置。 客人进门找书,只需要翻看书单就能轻易找到书存放的位置。 霁风书斋虽然大,但一天下来的客流量并不大人。 街上多数都是讨生活的平民百姓,读书人十中有一就不错了。 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要么来买书,要么派个书童来买文房四宝,并不久留。 会留在这里看书的,几乎都是寒门出身。 也有不少客人偷偷打听萧寂的事,都被沈兰以不清楚打发了。 以萧寂这声势浩大的伤势,年前肯定不会去衙门上任了,那她短时间内也干不了老本行。 沈兰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整理书架,挖出了不少好书。 除了重整书架,她还在大厅里摆放了几排桌椅,供看书的客人坐着。 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水壶,里面有免费的热水供应。 一开始大家都不好意思喝,但坐久了浑身发冷,热水就成了必需品。 渐渐的,来书斋里看书的人越来越多。 即使买不起书,他们偶尔也买支笔,或是买根墨,很少空手离开。 沈兰继续聘请那十个书生做兼职,每天做些整数、打扫的工作,但日工资降到了一天一百文。 但这也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工资日结,他们拿到钱后便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书籍,或者是带些笔墨回家。 如此一来,生意也算开张了。 那盈利了吗?当然没有。 小丁有些着急。 “掌柜,咱们不做些改变吗?每天让他们免费看书也赚不到钱啊。” “不着急,萧大人不是说过,不要赶他们吗?” 沈兰很清楚,书店要盈利,首先要有爆款书。 她看过书单,这里的书不功不过,对寒门学子有吸引力,但吸引不了太多人。 萧寂半路上写的那本话本也刊印出来了。 沈兰做了些调整,在书中加了几页插图,封面也不是单调的蓝色书皮,而是一张完整的画,彩色的。 “《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竟是她》,这是什么书名?”邱弈今日来的最早,一进门就看到了正中央展示架上摆放的书籍。 那封面画着一幅美人小憩图,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目光。 书名更是直接,让人忍不住想知道,这个“她”,是否就是封面上的貌美女子。 这样的话本,邱弈平日是不看的,他觉得是浪费时间。 但当他打开第一页,看到了导语,写着:为爱痴狂,有夫之妇竟为情人连杀数人,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一百六十章 霁风书斋3 沈兰起初也不确定这本书是否会受欢迎。 不过两三天之后,书肆的生意好转起来了,十个客人里有九个都是冲这本书来的。 沈兰将故事分为上下册,如今出的只是上册,情节卡在了屠宰场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剔骨刀以及一支胳膊那里。 “掌柜,下册何时能有货?”一名年轻书生神色焦急地问。 “十日后。” 十日后,除夕的前一天,正好给大家过年时添一些话题。 萧寂将这个故事写下来的目的也是为了传播。 普通书生猜不到故事的主角是郑王府一家,但朝堂上总有明眼人能看得出。 “还要等十日!掌柜能否先告知在下凶手究竟是谁?” 沈兰抬头看他。 是个陌生人,第一次来霁风书斋,这要求着实无理了些。 “抱歉,我也不知结局。” 年轻人急匆匆地跑走了。 之后来询问结局的客人多了起来。 沈兰有些不解,还是随风过来告诉她,有人以凶手是谁开了个赌局,押注的人还挺多。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游戏有时候真是挺无聊的。 随风小声告诉她,“赌注里没一个是对的,我偷偷押了一百两,赢的钱我们平分。” 沈兰眯起眼睛,狡黠地笑道:“不会被庄家知道我们作弊吗?” “反正没人知道这故事是谁写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还真是这样。 自此之后,但凡有人来问结局,或者书是谁写的,沈兰一概不知。 时间一天一天过得很快,萧寂的伤已经无人关注了。 城里最新掀起的话题是关于平阳侯的。 这位伤病退回京城的侯爷闷声干了一件大事。 他在天子面前控告同安县县令私制火药,私售火药,有通敌叛国之嫌。 汴京的百姓不知同安县在哪,更不知同安县县令是谁。 但平阳侯控告的不仅有这位罗县令,还有兵部右侍郎赖斌。 赖斌大家可就熟了。 不仅因为他身居高位,还因为他有个好女儿嫁给了佟尚书的次子。 赖家和佟家是姻亲。 而佟尚书是当朝皇后的亲兄长,太子的亲舅舅。 天子下令刑部彻查此案。 “掌柜,我瞧书单上有关于火药方面的书籍,不知能否取来我看看。” 这一日,书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一身雪白色的棉袍,纤尘不染。 “有的,稍等。” 沈兰爬上梯子,从最上册找到了那本书。 历史上关于火药的书籍不多,起初是某位炼丹的道士不小心炸了炉,才有了记载。 梯子很高,沈兰下来时没踩准,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高处摔下来。 “小心!”不少人朝她喊道。 沈兰意识到踩空后立即伸手抓住了梯子,在空中转了一圈,一脚踩在书架上,另一只脚勾住梯子,重新调整位置。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年轻的女掌柜稳稳地将一条腿收回,从梯子上爬下来。 她如履平地,令人忍不住想:难不成她不怕高吗? 沈兰双脚落地,转身将书籍递出去。 接书的却不是那白袍青年,而是他的随从。 随从的年纪比他大几岁,一身青色夹袄和长裤,微微低着头,双手接过那本书。 他将书籍收好,掏出荷包问:“多少钱?” 沈兰听出他的声音,刚才喊“小心”时,最大声的就是他。 巧得很,她还记得他的声音,是那一夜她趴在屋顶上偷听到的声音。 他叫沈青。 同姓沈,沈兰记得很清楚。 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画面。 年幼的堂兄坐在葡萄架下写字,他总写不好自己的名字。 然后抱怨说:“凭什么我的名字这么难写,爹爹怎么不给我起个简单一点的名字?” 沈兰当时问他:“沈致远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不好听,听着像个长胡子老伯,不如沈兰好听。” “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堂兄想了想,手舞足蹈地说:“就叫沈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我一定比你强!” “这本乃是前朝留下的孤本,二十两银子,依小店的规矩,你们也可以自备笔墨把内容抄录回去。” 沈兰的目光落在沈青脸上。 他微微弓着腰,头低低的,是常年为奴后养成的习惯。 他数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她。 沈兰低头看见了他手背上的沟沟壑壑,那是一道道烫伤,而且是旧伤。 她赶紧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还需要其他书吗?” 白袍青年欣喜地问:“近来书院里的同窗都在看一本书,叫……叫什么连环凶案,不知你这里可有?” 沈兰指着大堂正中央的展示架说:“这书只有霁风书斋有。” 白袍青年大步走过去,只一眼就被封面的睡美人吸引了。 “如此美人,会是杀人凶手?”白袍青年伸手触摸着美人的脸。 沈兰隐晦地打量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人性的丑陋与长相无关。” 白袍青年的视线转移到沈兰脸色,忽而轻佻地问:“你一个小姑娘,萧家怎会放你出来当这书斋的掌柜?难不成是想使美人计?” 沈兰不卑不亢地回答:“这层层叠叠的圣人书籍之下,性别并不重要。” “圣人书籍?”他嘲讽道:“可本少爷听说,你们书斋的春宫图画得最好。” “圣人也有七情六欲。”沈兰并不觉得卖小黄书有什么可耻的。 “好!好一个圣人也有七情六欲!”门外走进来一位清朗公子,大冬天的摇着扇子。 “刘公子别为难这位女掌柜了,大好年华出来从商,想必是家中不易,你又何必揭人伤疤?” 沈兰抬眼瞥了眼这两位,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气度,都看得出他们身份不凡。 不过,二人似乎不对付。 刘显阳抱拳作揖:“陆中尉误会了,在下并非为难她,只是开个玩笑。” 沈兰不知这陆中尉是何身份,只问他:“这位客人想要买什么书?” “当然是你们这里最好看的春宫图。” 他以为沈兰会羞涩脸红,还等着替她解围。 结果见她转身爬上梯子,从一木箱子里取出了一本厚重的画册下来。 这好东西是她整理书架时从最角落的地方发现的。 当时几位书生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她自己偷偷看过,画得真好,每一幅图就是一种姿势,没有重复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霁风书斋4 要沈兰说,这画册还可以画得更好,如果每一页配上一小段情节,会更有感觉。 “这画册小店也仅有这一本,公子若喜欢,小店以后绝不会出售同样的。” “你这丫头果然上道,有赏!” 沈兰轻轻松松就拿到了一两赏银。 这本画册没有定价,她报价五十两,对方眼睛也不眨一下就买下了。 “客人如果喜欢,下回小店可以给您定制画册,您可以每月十五派人来取。” 陆畅之用折扇拍手,“好,这个主意不错,霁风书斋终于懂得变通了,让萧寂赶紧好起来,本公子等着请他喝酒。” 沈兰点头,“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等他离开,刘公子让随从拿了十本话本结账。 沈兰故意用家乡话问了句:“需要定下册吗?” 眼前的男子愕然抬头,双眼中竟是惊恐与迷茫。 沈兰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别的小伙伴她可能认不出来,可自家堂兄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他长得太像大伯母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沈青迅速变幻情绪,一脸茫然地问。 “哦,我是问,刘公子需要预定下册吗?十日后上架。” 刘显阳正在翻看上册,随口回道:“行啊,给我留十本。” 沈兰将毛笔和纸张推到沈青面前,笑着说:“公子可以留下府邸地址,到时候小店会安排人送货上门。” 沈青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纸张折起来塞到沈兰手中。 “客人慢走。”沈兰亲自送他们出去。 她捏着袖子里的纸条,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老天爷真是待她不薄,怎会如此幸运,让她才到汴京就遇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这一日,她提早关了书肆的门。 小丁拿着沈兰画的图纸,去找木匠做梯子。 今天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她也就罢了,换做没点身手的普通人,这一摔可就惨了。 所以她打算做一个回旋楼梯,能移动的那种,比爬梯子安全。 沈兰回到后院,洗手吃饭,与往常无异。 等回到房间,她才拿出那张纸条,打开认真看着。 堂兄的字好像也停留在了幼年,不比她写的好看多少。 他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啊,在小镇的学堂中,他的成绩只比江离戈差一点点。 回想起他佝偻的身影,沈兰烦躁地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混进刘家想做什么? 他跟在刘恩贵儿子身边又是为什么? 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得把他弄出来才行。 一直等到子时,沈兰到书斋门口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风一阵冷过一阵。 沈青没有来。 她沿着那夜探过的路摸进了刘府,熟悉地找到了沈青住的屋子。 四周静悄悄的,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她跳上屋顶,掀开一片瓦,只听到了一道沉稳的呼吸。 沈青不在屋里。 她在屋顶坐了一会儿,等不到人来便往刘府内院探了探。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睡了,即使是守夜的下人也躲在屋子里烤火,许久才会出来走一圈。 沈兰目测出书房的位置,轻轻落地。 可惜书房上了锁,她若是破坏门锁肯定会留下痕迹,不得已只能返回。 第二天开始,沈兰买了几副不同类型的锁在屋子里练习开锁。 一根细长的银簪子,只要找准角度和位置,要打开这种古老的锁很简单。 她练了两个晚上就会了。 第四天晚上,她正准备出门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 “是我。” 萧寂的声音。 沈兰疑惑地打开房门,看到萧寂同样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口。 也是,这个时辰正常人应该在睡觉。 而沈兰不仅没睡,还穿着一身夜行衣。 “沈掌柜这是准备夜探哪座府邸啊?”萧寂眯着眼睛问。 沈兰不答反问:“萧大人半夜敲开一名女子的房门,就不怕被人看到?” 这里可是汴京,不比其他地方。 “若是没有要紧事,沈仵作请带上工具跟我走一趟。” “有案子?”沈兰诧异地问:“大人的伤痊愈了?” 那伤口很深,这才几天功夫,便是神丹妙药也不可能让他痊愈。 “还好,不影响行动。” 沈兰转身回屋,脱了黑衣,提上工具箱出来,“走吧。” 她没问是什么案子,也没问他为何提前开始工作,她一个仵作,不需要知道太多。 院子外停了辆马车,随风负责赶车。 摇摇晃晃了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停下来了。 萧寂取出一件斗篷给沈兰,“穿上,一会儿见到人不用搭理,你只管验尸。” 沈兰见斗篷是黑色的,大大的帽子一戴,三米之外估计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早知道我就穿着夜行衣来了。” 萧寂打趣道:“你是深怕别人不知道你夜里当贼?” 沈兰扶着他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是一座府邸的后门,看围墙的高度,应该是大户人家。 随风敲开门,说了他们的身份,门房就放他们进去了。 “这里是赖府,兵部右侍郎赖斌死了,原本应该是刑部的案子,刑部尚书让提刑司先查。” “所以大人连病假都没休完就被抓来干活了?” “是,赵尚书大概想看看我查案的能力。” “赵尚书?”这么巧,萧寂的未婚妻也姓赵吧? 随风回头说:“沈姑娘不知道吗?赵姑娘的父亲正是刑部尚书。” 原来如此。 越往里走,见到的人就逐渐多了起来,有赖府的下人,也有官府的官兵。 “对了,陈捕头他们回去了吗?” “马上过年了,我让他们吃完年夜饭再走。” 此时上路,除夕定然是在路上过了,还不如在汴京好酒好菜地吃一顿再走。 萧寂说:“陈捕头说过,走之前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不过同行许久,我也想与他们好好告别。” 人生无常,她以后八成也见不到他们了,是该好好告个别的。 “那除夕夜你可愿意来府上吃顿便饭?”萧寂停下脚步问。 夜色太浓,灯光昏暗,因此沈兰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这,不方便吧?”沈兰从未想过要去萧府。 “别误会,家中每年除夕都会设宴款待自家属官,你是我聘请的仵作,又是书肆的掌柜,理应有一席之位。” “我一女子赴宴,不会很奇怪吗?” “你不觉得奇怪就行。” 沈兰明白,若去了萧府,她的身份就等于过了明路,以后跟在萧寂身边办事也会更名正言顺。 “好,我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霁风书斋5 赖斌死在自家书房里。 书房的门是反锁着的,随从半夜来给他送宵夜,久敲门不应,才报了赖夫人砸门。 发现时人已经断气了。 “萧判官姗姗来迟,却又不让我等进去验尸,这是何意啊?” 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堵在书房门前。 萧寂咳嗽两声,手软软地抬起来。 “抱歉,我重伤未愈,所以来得慢些。” “呵,既然重伤,就该好好卧床休息,怎么如此急切地出来办案?身体要紧啊。”对方讥讽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案子被推到提刑司手上,就是赵尚书假公济私。 “我不知徐推官也在此,要不你先查?” 徐应文冷哼一声,“本官岂敢啊?” 查案本就是推官的职责,判官负责文书,但谁让人家背后有人撑腰呢。 “先验尸吧。”萧寂让开一步。 沈兰从二人中间挤过去,进入案发现场,没急着去验尸,而是先检查地上有无脚印、血迹之类的。 “这是仵作?”徐推官疑惑地问。 他虽然没看清沈兰的脸,可身高、体型,一看也看出不对劲来了。 “是,这是本官的仵作,姓沈。” “萧大人,查案可不是开玩笑,你在外地怎么折腾都无所谓,案子结的再快也有上头的人帮你过审,可这里是汴京,死的是当朝官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 很显然,这位徐推官并不相信萧寂的查案能力。 外头传得越神,他们质疑的就越多。 “大人,死者死于中毒,桌上的这杯茶水被下了毒。” 沈兰说完这话,萧寂与徐应文同时进去。 徐应文板着脸说:“茶水有毒,那下毒之人定是赖府的下人了,可以将昨日伺候的下人一一审问。” 沈兰抬头看着屋顶说:“我觉得不是赖府的下人干的。” 萧寂走得慢,随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到了屋顶漏出的一丝光亮。 今夜月色不错。 “你怀疑是有外人潜入下的毒?” 沈兰还未答话,徐推官先给否决了。 “这不可能!书房从内锁上,门窗紧闭,外人如何潜入?” 沈兰指了指上方,“无需人潜入,只需将毒液从屋顶送下来即可。” “荒唐!这如何能做到?” 沈兰不理他,蹲下来继续检查死者身体上的线索。 “他中的毒很烈,从毒发到死亡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死亡时间在夜里亥时初左右。” 萧寂的目光落在书桌旁的炭盆上,里面有些烧完的纸灰。 平阳侯状告赖侍郎,他本该被下狱候审,但因没有实证,刑部还未动手。 这也就给了对方杀人灭口的机会。 如果不是刑部尚书姓赵,萧寂会怀疑他与幕后之人勾结。 如今他把案子推到提刑司,是否也在逃避呢? 萧寂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准岳父,可赖侍郎死得太是时候了。 “亥时左右,门外难道没有伺候的下人?赖大人中毒后不可能没有症状,他为何没喊人?” 萧寂把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随从喊来。 对方哭着回答:“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不让人近身伺候,今夜晚膳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与王旭在门外守着,每隔半个时辰敲门进去换一次茶水。 快到亥时时,王旭腹痛去了茅房,我算着时间就去准备茶水了。 谁知道等我端着茶水来敲门时,里面却无人回应,这才报给夫人。” 萧寂疑惑地问:“那上一次换茶水时,赖侍郎脸色如何?茶水有动过吗?” “茶水都有喝过,老爷看起来很烦躁,脸色不是很好。” 徐推官端着桌上的茶水出来,质问道:“这杯茶有毒,可是你下的毒?” 随从高喊冤枉:“大人,小人绝不敢做出背主杀人之事!” “那就是有人趁你准备茶水时下毒了,当时有谁接触过这杯茶?” 随从摇头,“没有,水是我从水井里提上来现烧的,茶叶也是新开封的,就连茶杯我都洗得干干净净,更没有人来过茶水房。” 徐推官不信。 萧寂让随风上屋顶看看,正对着书桌上方的位置有几片碎瓦,但无法证明有人曾经踩过。 沈兰验完尸体出来,对萧寂说:“身体没有其他伤痕,他中毒后痛苦难耐,滑倒在地上,右手估计挠过地面,指甲有些磨损,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等听完随风的汇报,她问赖家下人:“能否找一根芦苇管子来?” 下人去扫帚上抽了一根管子给她。 沈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瓷瓶,然后爬上屋顶。 萧寂走进书房,抬头盯着上面的动静。 没多久,他看到一根管子从那个孔洞里伸下来。 他当即将一个新杯子放在桌上,也就是刚才水杯摆放的位置。 “滴答……”一道很轻微的声音,若不是萧寂一直盯着茶杯也不会听到。 茶杯水面上似有波纹,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徐推官立即将银针插入茶水中,渐渐的,银针变了颜色。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那根芦苇管子慢慢收了回去,毫无痕迹。 “这……” 他擦了擦冷汗,不确定地说:“凶手也未必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投毒吧?” 说话间,沈兰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块缺了一角的瓦片。 她吩咐下人取来一杯水,用棉球擦拭着瓦片上的一块痕迹。 “此毒乃是鸩毒,见血封喉,无解药,徐大人可以将这杯水喂给小动物试试。” 萧寂带着人翻阅书房里的东西。 “幕后之人杀人灭口,定然是怕赖侍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好找找,也许有遗留的证据。” 沈兰见他频繁的触摸伤口,就知道他伤口肯定痛起来了。 她将萧寂带到书桌旁,让他坐下。 “大人要注意身体,查案也不急于一时。” 萧寂笑着点头,“还行,还撑得住。 赖侍郎将自己锁在书房,除了毁灭证据,一定也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 沈兰随手翻了翻书桌上瘫开的纸张。 这些东西刚才萧寂他们已经翻看过了,都是空白纸张。 沈兰取了面上第一张纸抖平,抬高与双眼持平,想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通常在上一页纸张上书写用力时,下一页纸张会留下痕迹。 小时候他们还玩过用铅笔涂字的游戏。 她从炭盆旁取了一根木炭,平平地涂开,倒也有些痕迹,可惜字不成字,无法辨别。 徐推官意外地看了她好几眼,单凭她今夜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她确实是查案的好手。 不过到底是女子,萧大人公然用女仵作,旁人肯定有话说。 第一百六十三章 霁风书斋6 凌晨时分,得到消息的平阳侯也赶来了。 他看到地上无人收敛的尸体,笑了笑,“你们提刑司查案还挺冷血的,就任凭赖大人的尸体横陈地上,怎么忍心?” 尸体是萧寂不让人动的。 书房里也只有他们几人能进,进的人多了,有些线索难免会被破坏。 萧寂头晕眼花,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出现了。 他没有精力和平阳侯打机锋,开门见山地问:“侯爷不该来此,您前脚弹劾赖大人,后脚他就被毒死在家中,您也有嫌疑。” “笑话,他与人勾结贩卖火药,本侯爷告发他们怎么还成了嫌疑人?” “因为赖大人拒不承认您的指控。” 赖侍郎今日呈上去的奏折萧寂已经听说过内容了,他对天子说,他并不认识罗县令,与他毫无瓜葛,更不可能联手私售火药。 火药归他管,他想要多少没有,怎会偷偷盗卖火药? 萧寂今夜想了很多种可能。 赖斌这条线是平阳侯查出来的,从他接收证物到上朝告发,前后仅用了三天时间。 “有没有可能是幕后之人故意引导侯爷?”萧寂揉着太阳穴问。 平阳侯不傻,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本侯看起来像傻子?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 “从我们将火药截胡到今日,已经半个月了,足够幕后之人安排替死鬼了。”沈兰提醒他们。 他们都以为对方会选择断尾求生,舍弃罗县令。 但很显然,一个小小县令干不成这么大的事,所以必须有个高官为此兜底。 如果事出突然,他们确实有可能舍弃兵部右侍郎这样的棋子。 可半个月时间,对方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派杀手截杀他们。 “侯爷现在要做的不是来这里看死人,而是小心防着身边的人与凶手扯上干系。” 萧寂难掩病态,一张俊脸透着苍白。 随风扶他起来,对平阳侯说:“侯爷,凶手使用鸩毒,轻功也不错,刚才赖府的下人在后院墙角发现了一枚脚印。 那地方平日里没人会去,脚印八成是凶手的。” 沈兰想到自己夜探刘府时也总是翻墙,也许也在隐蔽的角落留下过脚印。 看来下次还是要更加谨慎才行。 平阳侯恼羞成怒,觉得萧寂是故意羞辱他。 一枚脚印,怎么和侯府的人扯上关系? 他甩袖离开,临走前对萧寂说:“萧大人,这朝中上下可都盯着你呢,要是查不出凶手,你这神探之名恐怕就贻笑大方了。” 萧寂摆手让赖府的人进书房收拾。 赖夫人哭晕了几回,此时被长子扶着过来。 萧寂只与他们说了赖大人的死因和凶手作案的手法。 “凶手有备而来,他不仅知道赖大人书房的位置,还观察过赖大人的生活习惯,并非一时冲动杀人,不知赖大人得罪过什么人?” 赖夫人抹着眼泪回答:“老爷衙门里的事情不会与妾身说,得罪过的人肯定不少,但会费尽心思杀他的,妾身也不知道。 不过平阳侯突然状告他私售火药,肯定是想置老爷于死地,其心可诛啊!” 赖大郎愤恨地说:“平阳侯好几次表露想进兵部,我爹都拒绝了,没想到他竟怀恨在心,栽赃我爹私售火药!” 萧寂突然觉得,把火药送给平阳侯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树大招风,平阳侯一直高调行事,结仇的可不少啊。 从赖府出来,萧寂与徐推官分开,一上马车人就倒下了。 “大人!” 沈兰急忙解开他的腰带,脱了外衣检查伤口。 绷带上竟然有血迹,伤口裂开了,怎么会? “随风,停车!”她喊了一声。 随风停好马车,钻进来看了一眼,两眼一黑。 “怎么回事?大人的伤口为何还会裂开?他这几日没好好休息吗?”沈兰愤怒地问。 随风无奈地抱怨:“哪里有时间好好休息?醒来第一日,赵府就来人探望,非要当面见大人,说是怕赵姑娘嫁过来当寡妇。 之后又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使趴在床上换药还得看公文。” 沈兰无语极了。 “你们做下人的不好说什么,难道萧老爷和萧夫人也就这么任由他受人欺负?” “老爷公务繁忙,顾及不到,夫人……夫人也时时交代过,奈何事情太多。” 沈兰冷哼一声,拿出止血药重新敷上。 “命只有一条,他年轻顶得住,可也别往死里折腾,要我说,赵家这门亲看着也不怎么样。” 萧寂缓缓睁开眼睛,扭头与沈兰四目相对。 沈兰背后说人家未婚妻坏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萧寂笑了起来,“多谢沈姑娘关心,我好多了。” “大人如果这样拼命,我怕是很快就要失业了。” 萧寂趴在马车上,交代后事一样交代沈兰,“霁风书斋已经给你了,哪日我不在了,你就守着铺子好好过日子,如果盈利不了就把铺子盘出去,收租过日子也行。” 沈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替大人经营而已,这么大的恩惠怎么说给就给?” “一间铺子而已,听说你经营的有声有色,我果然没看错人。” 马车继续前进,先到了沈兰的住处,看着她进门才往萧府驶去。 到家后,随风背着萧寂进门,正巧与上朝的萧老爷迎面撞上。 见自家儿子如此状态,萧老爷沉下脸,出门时叮嘱门房:“今日不准任何人上门打扰大少爷!” 他觉得不放心,还让自己的随从留下看着,免得有人阳奉阴违。 萧寂睡了足足大半日,头晕眼花的状况才好转起来。 几碗大补汤灌下去,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力气。 他想去提刑司把赖大人的案子整理一下,却发现自己连房门都出不去。 随风小声告诉他:“今日门房连赵家的丫鬟都给拦下了,不让进,主子您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当然是未来夫人可能生气的心理准备。” 萧寂并未放在心上,而是交代随风,让他再挑几个能干的人去书肆帮忙。 “记住,不要萧家签了契的下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霁风书斋7 “掌柜!掌柜快出来!” 一大早,小丁就跑到后院猛敲门。 萱儿去开门,压低声音说:“丁大哥,姐姐昨夜睡得晚,有什么事吗?” “出大事了!” 沈兰打开房门,打着哈欠问:“是书肆着火了还是遇到遭窃了?” 小丁急的直跳脚,“沈掌柜别开玩笑了,您快过去看看,有大生意上门。” 沈兰寻思着能有多大。 结果到前面一看,好家伙,门口竟然停着三辆板车。 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男子正在铺子里东张西望,对那本书单很感兴趣。 “客人想买什么?”沈兰走进去问。 男子回头,惊讶地问:“你是掌柜?” “是,小女子姓沈。” “在下姓周,乃是福源商行的东家,听说霁风书斋出了本新话本,故事新颖,到处都有人谈论,在下准备带一些回去。” 沈兰听他口音像江南一带的。 她从展示架上拿了一本给他,“这是上册,周掌柜可以先看看,若是喜欢,我可以加紧把下册印出来。” 周掌柜笑眯眯地点头:“光是这书册的封面就足够吸引人,江南才子好美人,沈姑娘真会做生意。” “您过奖。” “不知三天之内能印刷出多少套?我要五千套书。” 这数量着实不少。 她疑惑地问:“周掌柜要带厚重的书籍回去?为何不回去再找书坊印刷?” 以如今的运输条件,五千套书要长途运输,损坏的概率极大。 “这样如何算钱?周某是厚道人,绝不会私自偷印别家的书籍。” 沈兰笑道:“我可以卖给你版权,有了我们霁风书斋的正版授权,您想印多少册都行。” “版权?”这两个字的意思很好理解。 周掌柜恍然大悟,竟还可以这样。 他只需带一套书回去,就能想印多少印多少,卖得多自然也就赚得多。 同样的,要是卖得少,他花钱买版权可就亏大了。 这绝对是一桩风险不小的买卖。 “不知沈掌柜开价多少?”要是太贵,他宁愿多花些路费运回去。 沈兰也是第一次卖版权,算了算一本书的利润,估算出一个数字,“一千二百两。” 这个价格不算贵,但也不便宜,第一次做生意,她不敢要价太高。 周掌柜借了算盘一阵噼里啪啦地算着,眉头一会儿皱着,一会儿舒展开,最后给沈兰还价到一千两。 “不过在下还要先看到全套书籍再与沈掌柜签契。” “应该的,三日后周掌柜再来即可。” 小丁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书肆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前一任掌柜在时,主要靠卖文房四宝赚钱。 书籍的利润不低,可销量不高,通常都是一本一本地卖。 他第一次听说什么版权一次性就能卖一千两的,他们甚至连书都不用印,这不是纯赚吗? 沈兰把书单递给他,“小丁哥,麻烦你把咱们书肆里属于自家的书籍都找出来。” 每家书肆都有自己的写手,话本游记基本也都是独家买卖,写手赚一次性的稿费。 像邱弈这样的书生,不仅会给书肆抄书,实在缺钱了也会写话本,只是他水平一般。 小丁似乎看到了光明的前程,赶紧拿着书单去整理。 沈兰给了萱儿一串铜钱,让她去街上买吃的。 她把昨天的账检查了一遍,然后写了一张告示贴在书肆门口。 “收稿告示?”有路过的行人驻足围观。 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兰才出去说:“霁风书肆收稿,任何题材都行,按稿件质量付费,千字一两到一百两不等。” 写几个字就能赚钱,对于寒门学子来说,这是最简单的收入。 只是不少学子不甘放弃文人风骨,不想写一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除了书稿,我们书肆还收画稿,若能接受定制画稿者,可以来书肆当画师。” 以大羲王朝的印刷水平,一本书里印几张彩色插画并不难,只是得增加成本。 汴京不缺读书人,更不缺有钱的读书人。 要赚钱就得另辟蹊径,印出别家没有的书籍。 萱儿很快就回来了,不仅带来了食物,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刚才我在街上遇见付公子了,他骑着马跟着一名很威武的将军往宫里去了。 我听路上的人说,那位是平阳侯,也就是付公子的父亲。” 沈兰想起夜里那桩案子,不知道平阳侯此时进宫要做什么。 付清衍在宫门口把平阳侯拦下了。 “父亲,您真想好了?” “让开!”平阳侯举起鞭子,冷笑一声,“看来是本侯这些年太老实了,才让那些人把主意都算计到本侯头上了。” 昨夜听了萧寂的话,平阳侯回去就吩咐侯府下人加大巡逻,务必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结果话才传下去,护卫就在侧门抓住了一名黑衣人。 那人身上带伤,血流了一地。 人被带到平阳侯面前时只剩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问,付清衍就带人跑来说,赖府的下人在附近寻人。 稍一打听,才知道又有贼人闯入赖府,被护卫射伤后逃脱,他们一路追到此处。 平阳侯当机立断,一刀砍了那黑衣人,然后命人将他一路留下的血迹清理干净。 饶是如此,赖府的人还是找上门。 只是他早把尸体处理了,对方找不到人,也就无法栽赃给他。 麻烦虽然暂时解决了,可平阳侯越想越气,于是才有了这一出。 这个时间,朝臣们还在朝会上。 可想而知,平阳侯此时进宫,就是要大闹朝会的。 付清衍可不敢让他乱来。 “父亲,您没有证据,甚至连幕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您见了皇上能说什么呢?” 平阳侯冷嗤:“你以为我是去闹事的?放屁!老子是去认错的!” 付清衍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让开!别挡道!” 平阳侯推开儿子,整理好铠甲,递上腰牌,“臣付景坤,求见陛下!” 沈兰在铺子里审稿,萱儿跑进跑出,把打探来的最新消息告诉沈兰。 “姐姐,付公子来了。” 沈兰抬头,见付清衍带着观书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霁风书斋8 付清衍进门就讨水喝。 他激动地问:“沈姑娘,你怎么来这里当掌柜了?不干仵作了?” “兼职而已。” 沈兰见他精气神十足,猜测平阳侯也没出什么大事。 才这么想,付清衍就神神秘秘地把侯府发生的事告诉她,还吐槽了一番自家老爹。 “我爹真是笨啊,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不知道,要不是你和表哥提醒他,他这会儿就被提刑司押回去审问了。” 沈兰打趣道:“你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哈,我开心啊!从前都是他责备我,觉得我一事无成,总觉得自己很厉害。 看吧,如今还得靠小辈们提醒,否则就栽了个大跟头了。” “幕后之人很聪明,以有心算无心,侯爷会吃亏也正常。” 这批火药本就是萧寂塞到平阳侯手上的,但他当时并没有提醒平阳侯可能面对的困难。 赖侍郎很显然是被借刀杀人了,如今只要看谁在争兵部右侍郎的位置,就心里有数了。 “我今日本来想去见表哥,结果萧府不让我进,于是才来找你。” 付清衍坐在沈兰旁边,拿过一叠稿子,问:“沈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看稿子,看看有没有能大卖的故事。” 付清衍笑眯眯地挑眉,“那本连环凶杀案的故事写得真精彩,是你的手笔?” “付公子高看我了。” “那是谁写的?” “你猜?”沈兰把他手里的稿子夺过来,按顺序放好,免得弄乱了。 她歪头问:“付公子回家后可有认真读书?” “有的有的,按照你给写给我的计划都读了,我娘看了都心疼我了。” 沈兰暗暗点头,付清衍确实有读书人的韧性。 “我娘还说,如果我真想考科举,就推荐我去怡山书院读书。” 沈兰听过这个书院的名字,来书肆看书的寒门学子,总会提起这家书院。 她想起了一件事。 刘显阳似乎就是在怡山书院,难道他把沈青带去书院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许沈青那天夜里突然离开,所以才无法赴约。 “怡山书院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佟山长收学生很严格的,不过我娘应该有路子。” 沈兰看着他问:“那能去探亲吗?” 付清衍以为她到时候想去书院看自己,羞涩地挠了挠头。 “应该……能吧,还是沈姑娘对我最好。” 沈兰沉思片刻,沈青在不在怡山书院,也许得去探一探。 他跟在刘家人身边,目的肯定不纯,真怕他做出傻事来。 算着散朝的时辰,付清衍就离开了,他得回去看看父亲挨板子了没有。 临走前买了十册连环案的书,说是要拿去送给朋友们。 沈兰陆陆续续收到了十几份书稿,故事性都很一般。 时下这些书生写故事,辞藻华丽,用词用句十分讲究,引经据典一大堆,可却说不好一个故事。 “这里收书吗?”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站在门口问。 小丁想也不想摆摆手,“不收不收。” 小乞丐神色失落,摸着胸口转身要走。 沈兰出声问他:“是什么书?能给我看一眼吗?” 小乞丐立马点头,“可以的,这本书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生活所迫,我肯定不会卖。” 小丁轻声告诫沈兰:“掌柜,他八成是骗人的,也许是从哪里偷来的书。” “嘘……” 见到这小乞丐,让沈兰想起了那个半路相遇的女孩。 可惜她死得太冤了,直到现在,她还在后悔,若是那天夜里她跟出去就好了。 小乞丐拘谨地走进来,什么也不敢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只看书皮也知道有些年头了。 他紧张地问:“有些书页有破损,能卖吗?” 小丁嗤笑一声,“该不会是被你拿来垫桌脚了吧?” 沈兰点了点头,“我得先看看内容有没有用。” 翻开第一页,引入眼帘的四个大字:陈家绝学。 她以为会是一本武功秘籍。 如果是这样,那八成是没法收的。 往下翻,出现的却是一副药方,角落甚至画出了草药的模样。 沈兰顿时激动起来。 她仔细看了看那张药方,很普通的治风寒的方子,用药也普通,但都是很实在很好找的药材。 “你家祖上是郎中?” “算是吧。” 确实有破损,有些字迹模糊地看不清,但瑕不掩瑜。 所有的药方她都看了一遍,都是她会治的病症,但用的药材与她用的很不同。 “这书我要了,你想卖多少钱?” 小乞丐面带欣喜,又有些不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问:“一两银子?” 沈兰把书收好,从柜台拿了十贯钱给他,“这些你收好,银货两讫。” 小乞丐没想到这女掌柜这么大方,赶紧拿了钱就跑,深怕她反悔。 小丁不解地问:“掌柜是看他可怜才给他这么多钱的马?” “不是,这本书值得。” 这里面的任何一张方子都可以救人性命。 她吩咐小丁:“问问谁有空抄书,替我把这本书抄出来。” 这是小事,随便花一百文钱就有人愿意抄。 沈兰继续审稿,但她不知道,她大方的名声很快就传出去了。 之后几天来投稿的书生很多,画稿也收了不少。 三天期限到,周掌柜来验货。 沈兰不仅给了他一套完整的书,还赠送了他三套精装版书籍。 精装版是硬壳封面,不仅有好看的图,连书名都是手写上去的,看着就格外昂贵。 “这精装版的书籍数量有限,只送不卖,周掌柜留着自己看也好,送人也好,但不能卖钱。” 周掌柜也是个爱书之人,稀罕至极,“如此好看的书我哪舍得卖?” 他爱不释手,当即就签了版权出让的契约,付了一千两银钱。 沈兰特别交代他:“这套书在江南售卖可以,但最好避开潭州。” “这是为何?” 沈兰笑笑不解释。 故事的原型就在潭州,虽然改了姓名和背景,可郑王府的人绝对能看出来。 还是要避一避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比舞风波1 最后,邱弈接了抄书的活。 但书本太旧,许多字看不清,他不懂医理也猜不出,只能去问沈兰。 沈兰一一为他解惑。 邱弈好奇地问:“沈掌柜懂医术?” 这些晦涩难懂的词他听都没听过,可是对方不仅能说出字来,连用量也知道。 “略懂一二。”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怡山书院是最好的书院吗?” “当然还是比不上国子监的,但国子监里大多数都是高官权贵子弟,怡山书院才是正经读书人的地方。” “很难进吗?” 邱弈面露向往,“怡山书院每年招收的学子不过百,皆是大羲王朝最优秀的学子,每一届的科举中,中榜人数也是最多的。 不仅难进,还十分难出,除非高中,否则三十岁之前都得留在书院里读书。” 邱弈这样的家境,别说在里面读到三十岁,就是只读一年也读不起。 “原来如此。”沈兰暗道:平阳侯夫人也许是开玩笑的,她应该不舍得付清衍去这样的书院吧? “沈掌柜有认识的人在书院吗?” “不算认识,就是上回有个客人定了十本新书,我想着他如果在书院,我是不是该把书给他送到书院去。” 邱弈那天也在,回忆道:“那位公子好像是刘侍郎府上的。” “你认识他?” “在诗会上见过几次,他才来京城不久,很热衷参加各种诗会,没想到他竟然是怡山书院的。” 说不羡慕是假的。 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别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而他们,却连笔墨纸砚都要靠自己双手挣。 邱弈静下心来抄书。 沈掌柜给钱大方,他如今赚钱容易多了,不该再怨天尤人了。 沈兰把这本新书放进书单里,等待有缘人看中它。 她这些日子也发现了,来书店看书买书,不是准备科举是的读书人,就是来买话本打发时间的,其他各行各业的专业书籍放在书架上无人问津。 《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竟是她》下册提前开售,书肆里一下子人满为患。 “给我留一本!” “别抢别抢!那是我的!” 沈兰装好十本书,又放了一本精装版,然后吩咐小丁,“我出去一趟,这里你看着。” 小丁忙得不可开交。 还好随风又送了三名伙计来,否则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掌柜,这些书恐怕不够卖啊。” 沈兰笑道:“没买到的让他们明日请早。” 她提着书去到刘府,敲开了刘府的大门。 门房见她一个貌美的小娘子来,色眯眯地问:“姑娘找谁?” “我是霁风书斋的,来给大少爷送书。” “我家大少爷不在府上,东西给我吧,我拿进去。” 沈兰没给。 “不知刘公子在哪,他当时说过,这书发售了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门房仿佛看透了她的小心思,笑道:“大少爷在怡山书院,把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那怎么办?” 正巧刘夫人吩咐了丫鬟去书院给儿子送东西,门房说了情况,那丫鬟瞥了沈兰一眼,高傲地说:“把书放马车上吧。” 沈兰把书放好,对她客气地说:“有劳这位姐姐了。” 刘府的马车驶出城门,沈兰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怡山书院所在的山脚下。 她看着那丫鬟出示一枚木牌,守卫便放刘府的马车进去了。 沈兰跳上路边的高树,等了一刻钟左右,那辆马车又原路返回。 天黑下来了,沈兰感受到了冷意。 她轻飘飘落在马车顶上,听到那丫鬟在和车夫抱怨。 “她们都说给大少爷送东西是美差,要是美差怎么一个个都不来,偏推到我身上?” “嘿嘿,那还不是大家知道露珠你是大夫人身前的红人,换做别人,大少爷见了肯定要发脾气。” 露珠摸了摸脸上的伤,自嘲道:“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个人挨打而已。” “还好了,咱们毕竟不是贴身伺候大少爷的,比起沈青他们几个,已经算命好了。” 露珠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沈兰目光发沉,如此说来,沈青手上的伤是刘显阳造成的了。 真没想到,看似温和阳光的青年竟然有虐待下人的癖好。 她半路从马车上跳下,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没冲动地去书院找沈青。 等她走回城里,见到街上挂满了花灯,街上人来人往,全都朝一个方向涌去。 “赶紧的,晚了连舞魁娘子的头发丝都见不到了。” “听说今夜是各大舞魁游船的日子,明日她们就要在碧霄楼比舞,也不知谁能胜出。” “我押了十两青蔓夺魁,别人咱们没见过,青蔓的舞可是连太子都称赞不已的。” “听说江南的烟柳姑娘和潭州的妙娘子都是一等一的厉害,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沈兰随着人流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汴河边。 汴河上花船一艘连着一艘。 每一艘花船都挂满了花灯和装饰品,透着一股纸醉金迷。 “快看!出来了!” “青蔓姑娘……是青蔓姑娘出来了……” “青蔓姑娘看我一眼了!” “真美啊!” “后面的花船上是谁?” “潭州舞魁妙娘子啊,听说郑王是她的入幕之宾。” “哟,一个个都大有来头呢。” 沈兰被人群挤到了边缘,别说青蔓,连花船都看不见一艘。 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河水,从河水的倒影中,她看到了船的身影。 人影绰绰,声音高亢,一浪盖过一浪。 沈兰挤出人群,看到河边的树上都挂满了人,哭笑不得。 这时候要是有人掉下水,那就热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乌鸦嘴,她才转身就听到有人喊:“那艘花船怎么着火了?” 她跳起来朝河面看去,果然看到一艘花船起火了。 花船上挂满花灯,灯笼不小心烧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船上乱套了,尖叫声不断。 “快靠岸!把船划过来!”岸上有人指挥着。 可惜大火把船上的人都吓坏了,他们到处乱窜,最后跳入河水中。 大冬天的河水冰冷异常,即使深谙水性,游过来也得遭罪。 第一百六十七章 比舞风波2 有人跳下水救人。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喊道:“是妙娘子落水了,谁捞到今夜归谁!” 沈兰一听这话皱起了眉头。 她推开拥挤的人群,朝那边挤过去。 男人们疯狂地往水里跳,如下锅的饺子,也不管水里冷不冷。 人一多,场面更加混乱了,想救人都不知道该捞哪一个。 沈兰见那船上的火势越来越大,知道唯有跳水逃生一条路,于是就在岸边守着。 最先上来的是刚才头脑发热跳下水的围观者。 下到水里就有人后悔了。 这个时节,要是染上风寒,也许挺不住就死了。 为了一亲芳泽而丢了性命显然是不值当的。 沈兰继续盯着水面,见到一男子拖拽着一名女子上岸,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头把人敲晕了。 她扶起那小姑娘,见她年纪比自己还小,忙给她指了条路:“旁边有家成衣铺子,快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有好心的妇人把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身上,给她带路。 渐渐的,上岸的姑娘越来越多。 沈兰不知道哪个是妙娘,她唯一一次见她,是她在高台上翩翩起舞,可并未看清她的长相。 这次花船游河是公主府的主意,因此很快就有公主府的人来主持局面。 姑娘们被一一接走,可有人高声喊道:“怎么没有看见妙娘子?” “该不会还在河水里吧?” “这么久了,人还活着吗?” 沈兰一直盯着河面,至少半分钟内没有人探头了。 难不成真出事了? “难不成真被哪个登徒子救走了?” 周围有人调侃道:“谁得了此福气,今夜就该洞房花烛了吧?” “哈哈哈……” 河面上那艘花船已经被火烧没了,火光映照着河面亮堂堂的,如果有人肯定能看见。 沈兰眼尖,看到河面上漂浮着一节碧绿色的丝绢。 她见那位置离自己不远,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鞋子丢进河里,然后一跃而起,脚尖点在那只鞋面上,纵身跳到目的地。 当她拉起那块丝绢时,看到了下方的人,心下一惊,赶紧把人拉起来。 一个人她可以轻松返回,但再抱着一个人,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这时候,按上有人喊着:“姑娘,接着!” 一根绳索朝她扔过来,沈兰分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借力往前一跳,顺利踏上岸。 人群朝她涌来,她看到了一抹寒光,毫不停顿地扛着湿漉漉的人从另一个方向跑了。 她跑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背靠着墙壁剧烈喘息。 她把人拉上来时就发现,这姑娘身上有伤。 这场火也许就是为了掩盖有些人杀人的事实。 刚才如果杀手藏在岸上,那么很可能会给她和这姑娘致命一击。 救人救到底,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再说吧。 她沿着小路小跑着,只要看到人多的地方就换个方向前进。 如此迂回,等她回到住处已经是深更半夜了。 萱儿坐在屋子里等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推门声,她惊喜地跳起来,“姐姐你回来了!” 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个人住在这里有些害怕。 “是我,去把门锁好。” 沈兰扛着人进屋,把人放在床上,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气喘吁吁地吩咐:“去烧一锅热水来。” 她身上也已经湿透了,刚才在跑着不觉得冷,这会儿牙齿都在打颤。 萱儿见状,急忙拿了干净的衣服递给她,然后跑去烧水。 沈兰把湿衣服换了,再裹上厚厚的斗篷,才觉得自己活在人间。 她顾不上取暖,赶紧把床上的伤患也扒光,检查了一下伤口。 竟然只是手掌划了一刀! 沈兰原以为她伤的很重,才会昏迷在水下,没想到只是轻伤。 她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一看就很疼。 可是这么疼,她却依然没有醒来。 沈兰检查了一遍她的口腔和鼻腔,发现了迷药的成分。 看来她在落水前就被人迷晕了。 沈兰帮她包扎好手上的伤口,借着烛光打量着这女子。 她很美。 从衣着打扮上看应该就是那位妙娘子。 这场事故定然也是针对她而来的。 萱儿端着热水进来,小声问:“姐姐,这个人是谁啊?” “刚才看到她掉河里,顺手就救了。” 沈兰拧了帕子给病人擦拭身体,对萱儿说:“很晚了,你先去睡。” “不用,我来帮忙。” 床上的被子床单都湿了,两人合力换了一床,再把病人的头发擦干,忙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沈兰去和萱儿睡,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她并不知道,外头因为妙娘失踪闹得天翻地覆。 这次进京比舞的舞者们都住在天一客栈,是公主府名下的客栈。 今夜游船的事情也是公主府的下人安排的,如今人少了一个,安排这些事情的下人难逃其咎。 最着急的还是万花楼的人,她们护送妙娘上京比舞,是想让她为万花楼扬名的。 如今舞还没跳人先失踪了,她们回去怎么和郑王交代? “赶紧去找!不是说看到妙娘被一个会轻功的姑娘掳走了吗?” 这大半夜的,外头奇冷无此,谁有精力去找人? 何况她们本就比汴京不熟悉,出了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沈兰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 她倏地起身,发现萱儿不在身边,赶紧跑出去。 隔壁房门打开着,萱儿的哭声从里头传来。 沈兰冲进去,看到萱儿被床上的病人拽住了胳膊,想也没想拍开了那只手。 “你做什么?”她质问道。 “咳咳……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为何脱了我的衣裳?”女子羞愤地问道。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轻飘飘的,如同飘在云端。 沈兰暗忖:这花楼里精心培养的头牌果然不一样,只这声音就足够迷倒一片男人。 “这是我家,你是被我救回来的,你昨夜落水了还记得吗?” 经她提醒,女子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是有人要害我!”她咬牙切齿地说。 沈兰不想管与自己无关的事,昨夜救人也是一时冲动。 她说:“你的伤不重,休息半日就可以走了。” “你知道我是谁?” “应该是潭州来的舞者妙娘吧?” “妙娘”二字从沈兰嘴里叫出来时,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第一百六十八章 比舞风波3 “你知道我?”妙娘惊讶地问。 “昨夜在河边听旁人说的,而且我在潭州时在万花楼见过你跳舞。” 沈兰的话令妙娘心生好感。 她摸着自己的脸,羞涩地说:“没想到我与恩人还有这样的缘分。” 她在万花楼从未让客人见过她的脸,昨夜落水前,她脸上还戴着纱巾。 不知谁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兰让萱儿去买早点回来。 她昨夜扛着一个大活人跑了那么久,这会儿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妙娘是个爱脸红的女子,身上没有半点风尘气息。 沈兰难得关心一个陌生人,问:“今天就是你们比舞的日子吧?你还跳得了吗?” 妙娘勉强地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轻声说:“若是跳不了,我以后就当不了舞娘了。” “你很喜欢跳舞?” “以前喜欢,现在纯粹是为了不接客。” 彭掌柜看她能靠跳舞赚银子,自然不会轻易将她的身体卖出去。 这次舞魁大赛是她唯一能逃离万花楼的机会。 萱儿急匆匆地带着早点跑回来,“姐姐,街上有衙门的人在找昨夜落水的舞娘。” 沈兰把一碗清汤面塞给妙娘,“快吃,吃完送你出去。” 妙娘眼眶发红,“来不及的,从这里到天一楼更衣上妆,再到碧霄楼,肯定过了比赛的时辰。” “碧霄楼是不是离我们这里不远?”沈兰问萱儿。 萱儿时辰出去买菜逛街,对这一带很熟悉。 她点头说:“碧霄楼离我们这里就两条街。” 沈兰想了想,把手里的食物也塞给妙娘,“你多吃点,我来想办法。” 妙娘不知为何,对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孩有着极大的信心。 她大口大口地吃饭,然后穿好衣服下床活动身体。 舞者最重要的就是身体,可她昨夜中了迷药又落水,身上疲惫感还很重。 才跳了几个基本舞步,她就觉得累了。 萱儿看得入迷,觉得这位漂亮姐姐随便一个动作都好好看。 妙娘不敢再浪费精力,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路,走了一会儿就喝一杯糖水。 感觉身上慢慢恢复一点力气,妙娘开始对着镜子梳头。 她的发簪都掉光了,萱儿大方地把自己的首饰拿出来借给她。 “多谢,不过这些不适合我。” 妙娘干脆把盘好的发髻又松开,对着镜子唉声叹气。 沈兰抱着一堆东西进来,见状笑着说:“别急,还有时间。” 她带来了一套衣裙和全新的化妆品,开始指导妙娘更衣。 白色的里衣,外头是暗红色的宽袖交领长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花纹,就像是一匹暗红色的绸缎直接裁剪而成。 沈兰用同色的发带将她的长发随意扎了一个公主头。 妆容画得也十分寡淡,与时下女子喜欢的梅花妆、飞天妆很不相同。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妙娘这一身,那就是“素”。 全身上下连一点金银首饰的点缀都没有,如果换成白衣,就更守孝差不多了。 最后,沈兰取出一根暗红色的纱巾绑在妙娘的眼睛上。 纱巾并不影响视线,却让她这双漂亮的眼睛多了一份朦胧的神秘美感。 “我不知道你原先准备了什么样的舞蹈,但你今日精神不济,难度太大的动作还是别做了,这身打扮更适合飘逸悲伤的舞蹈。 我不会跳舞,但也知道,舞者的情感表达也十分重要。 你只要往悲伤了演,将身上的破碎感表现出来,包括你手上的伤也不用掩饰 ,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沈兰将她手上的伤重新包扎,连包扎的纱布都用上了小心思,留了很长一截飘逸的白布条。 “走,我送你去碧霄楼。” 此时的碧霄楼,里里外外都是人。 长公主尚未到场,但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全天下来参赛的舞娘汇聚一堂。 观众们皆是达官贵人,普通老百姓今天连这条街都进不了,更别提碧霄楼了。 “不准进!”官差在街口就将沈兰的马车拦下了。 赶车的小丁好话说尽,银子也塞了,对方就是不肯放行。 马车里传出一道轻柔的声音,“好了,我就在这里下车吧,多谢你们护送我过来。” 一只纤细的手撩开车帘,紧接着,马车里走出来一位天仙美人。 她双脚轻盈地落地,朝官差盈盈一拜,“两位官爷,小女子是潭州来参赛的舞娘,名妙娘,我可以进去吗?” “你……你就是昨夜落水失踪的舞魁娘子?” 妙娘微微一笑。“确实不小心落水了,还好得贵人相救。” “你等着,我们得让人来确认你的身份。” 那官差离开一阵,很快就带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万花楼伺候妙娘的丫鬟,一个是潭州官府的官员。 二人见到妙娘自是再惊喜不过。 “姑娘总算回来了,再晚一步就赶不上了。” “快,快随我们进去,现在更衣应该还来得及。” 妙娘跟随他们进去,回头再看街口,那辆马车已经掉头离开了。 她捏紧手心里的药丸,响起那姑娘临别前的嘱咐。 “药丸在比赛前服下,能让你身体更舒服些。” 若是从前,陌生人给的药丸,她哪里敢入口。 但那姑娘不同,她是个好人。 “衣裳不换了,就这样穿吧。”妙娘拒绝了他们送来的华丽舞衣。 众人急得团团转,“怎能不穿这件舞衣呢?这可是郑王特意命人赶制的,你知道有多昂贵吗?” 妙娘摇头,“今日是比舞,不是比穿着打扮,且我身体尚未康复,如此厚重的舞衣定会影响我发挥。” 一听她身体抱恙,手上还带伤,众人便知,她即使赶回来也很难夺魁了。 外头那些舞娘们,哪个不是各地的魁首?哪个不是貌若天仙? 如此激烈的竞争,别人都是养精蓄锐,光鲜亮丽地出场。 反观妙娘,身上素净的连根簪子都没有,就这样走上了舞台。 众人都不敢往下看了,深怕长公主会觉得她藐视皇族,将她赶下舞台。 沈兰不知道她跳得如何,能否入贵人的眼,将她送到碧霄楼已经是送佛送到西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比舞风波4 霁风书斋今日的客流量依旧很大。 《连环凶杀案》这本书的下册比上册更受欢迎。 听说开赌庄的赚了不少,因为没几人能猜到真凶是谁。 “这妇人不仅不守妇道,为情人肆意杀人,竟然没有得到惩处,官府的人是死的吗?” “官府的官员怕是品级还没她高呢,哪惩治得了她?何况书上不写了吗?那妇人的婆家不想家丑外扬。” “那就这么放过她了?” 有人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话本而已,若是现实中有这种女人,谁家也容不下,八成……”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谁家也容不下出轨的妇人,何况还如此狠毒,杀人如麻。 就是她丈夫也怕同床共枕时被砍下头颅吧? 沈兰听到这些话时,好奇地想:郡王妃会被郑王府秘密处死吗? “掌柜,买够一百两便可送一套精装版对否?” 沈兰回神,冲询问之人点头,“是的。” “那快给我拿一本。”男子扬了扬手上的便签纸。 这种便签纸是才印刷出来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味,且每一页都有好看的花纹,很受女子喜爱。 沈兰交代伙计,若是有人买足了一百两便写一张便签纸给他,用来对换精装版书籍。 “这位贵客,小店年后会印刷更多经典著作的精装版,若您不嫌麻烦,可以等到时候拿着这张纸来兑换其他书籍。” 男子犹豫了,“会有什么书?” “四书五经、史记巨作、名人诗集,都会有的。” 如此对比,一本话本确实没有这些书籍有收藏意义。 精装版的书籍,许多人拿回去也是放着充门面的。 自从沈兰五十两卖了一本春宫图册后,来这里寻图的客人也不少。 虽然他们不会大声囔囔,但是给钱非常痛快。 沈兰定价十两一本的小图册,几乎是一上架就售空。 等到年前最后一天,她关了铺子的门开始盘账,发现赚了不少。 铺子是自己的,不用付高昂的租金,印刷的成本不高,贵在彩色图纸以及买画稿的钱。 但有彩图的书卖得也贵,因此还是赚的。 碧霄楼比舞乃是一大盛世。 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出来了,一会儿说长公主赏了青蔓姑娘一盆娇艳的牡丹。 一会儿说长公主招了秀云姑娘进府当舞姬,要赐她一等舞娘的名号。 “真不敢想,要是我也能在碧霄楼看这些绝世舞姬比舞能有多快活啊。” “那等尤物,岂能轮得到我等凡夫俗子欣赏?” “今日不知哪位姑娘能夺魁。” 沈兰一半的心思用在听消息上。 连萱儿都跑出去好几回了,每次回来神色都是失落的。 “你想妙娘赢?”沈兰问她。 萱儿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毕竟我们只认识妙娘子啊,而且她那么漂亮。” 沈兰刮了刮她的鼻子,“美貌只是她们身上微不足道的优点,要用舞姿征服长公主,征服所有人,她们才能赢。” “好难啊,她们都这么厉害了,却还是沦落风尘。” “身份有时候是自己做不了主的,但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都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坚韧不拔的毅力,她们为了挣脱桎梏,正在努力地拼搏着。” “所以昨夜有人想害妙娘子,是不是就怕她夺魁?” “或许是吧。” “这样也算是拼搏吗?” “以命相搏自然也是拼搏,但既然没能把妙娘弄死在汴河中,那她就要承受失败的反噬。” 黄昏时刻,有人在街上边跑边喊:“比舞大赛落幕,夺魁者乃潭州林妙娘!” “哐当!”沈兰失手砸了一尊梅瓶。 “他刚才说夺魁者是谁?”沈兰转头,见萱儿拍手叫好。 “姐姐没听错,妙娘子夺魁了!她就是厉害!” “林妙娘是吗?” “对啊,原来妙娘子姓林啊。” “是啊,真巧。”沈兰掐了一把手心,让自己冷静些。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尤其是这样普通的名字。 她按住胸口那枚石头吊坠,暗道:也许上苍都在同情他们,让他们能早日团聚。 “林妙娘是潭州人,听说是郑王极力推举来的,也不知长公主是否说话算话,真给她一个官身。” 有读书人讽刺道:“她一个贱籍女子,岂能做官?有辱斯文。” “舞者,取悦于人者,确实不该为官。” 也有人觉得,这个官不过是好听点的名头而已,既没有权利也没有实职,不必太过计较。 说白了,不过是博长公主一乐而已。 “吾等皆是白身,就不去操心这些朝廷的事情了。” “嘁,朝廷若是被这等污秽女子所染,那我不入也罢!” 沈兰抬头,眯着眼打量着这位义愤填膺的学子,哦,不对,是老学究。 她忍不住提醒他一句:“老人家不如先自己上进,拔得头筹,再来推却朝廷的授官,如此一来,说不定能名垂千史呢。” 这把年纪,要是能高中早中了,又怎会等到白发苍苍? 他瞪了沈兰一眼,“你这等无家可依的女子自是羡慕那一飞冲天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 沈兰并不生气,反唇相讥,“不知您为您的子女做出了多少贡献?是让他们衣食无忧,还是让他们光耀门楣了?” 这老头天天来,天天免费看书,沈兰从不说什么。 但从他那抠搜的模样也看得出,他家境不好。 一把年纪还在读书,虽然毅力可嘉,可做他的家人就未必幸福了。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老头甩袖离开,还留下一句:“老夫再也不来了!” 连小丁都揶揄道:“他不来,我每天也能少烧一壶水了。” 邱弈拿着一本书发呆,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沈兰刚才那句话。 他年纪也不小了,如今还只是秀才,再往上考难上加难,可也有家人。 虽说他自己赚钱买书买笔墨,可他赚的钱读书都勉强,更别提照顾家人了。 若是等他白发苍苍依然不能高中,难道这辈子也要一事无成吗? 沈兰不知自己的一番话令某人陷入了纠结中,她心情好,自己掏腰包让小丁给店里的客人添一杯好茶。 茶水未至,新消息却传来了。 “青蔓死了,凶犯是舞魁妙娘子!” 第一百七十章 比舞风波5 青蔓死了。 死在了碧霄楼。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她贴身丫鬟。 “奴婢久久没等到姑娘出来,以为姑娘是因为没有夺魁躲在里面哭,可怎么敲门都没人答应,于是才破门进去。 谁知……谁知我家姑娘竟然吊在屋檐下,抱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丫鬟嚎嚎大哭,跪在地上用力磕头。 “求贵人们为我家姑娘做主啊!” 今日比舞大赛,乃是长公主举办的一场盛世,不仅邀请了各府贵夫人,还请了不少朝臣一饱眼福。 谁知好好的赛事最后竟然会出现死人。 “晦气!”陆少爷甩袖离开。 长公主捂着鼻子,冲一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命人把这丫鬟拖下去了。 那丫鬟伸着手叫囔着:“公主殿下……还请殿下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为我家姑娘做主啊!” “慢着!”长公主出声说道。 她端坐在椅子上,眉眼凌厉,沉声问:“她是太子的人?” 外头都说青蔓是太子护着的人,因此挂牌至今也无人能近她的身。 而且太子送了青蔓姑娘一件金缕衣,可谓价值连城。 若不是真心喜欢,太子如何会对一舞女如此上心? 丫鬟犹豫不决,最后咬着嘴唇点头说:“是,太子中意我家姑娘!” 长公主表情似笑非笑,招手让女官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等那女官离开,长公主问:“刚才你说怀疑凶手是谁来着?” 丫鬟立即大声回答:“是林妙娘!一定是她!” “哦?证据呢?” “奴婢没有证据,但一定是她,她肯定是知道了昨夜……昨夜起火的事因,所以才对我家姑娘痛下杀手!” 昨夜花船起火,妙娘落水被救,今日在舞台上跳了一支孤女求生的舞。 明明只是一支舞,可却让观众潸然泪下。 因此几乎毫无悬念地夺了魁首。 妙娘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暗红色衣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缓缓跪下,“禀公主殿下,妙娘昨夜中了歹人的迷药,躲避对方刺杀时跳入水中,差点性命不保。 多亏有好心人相救,又将妙娘送来碧霄楼参赛,否则今日,妙娘断然无法站在舞台上。 妙娘至今尚不知谁是凶手,又岂会杀人? 且这里满场都是贵人,还有公主殿下在,妙娘哪来的胆子杀人?” 她弱不胜衣,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娇柔。 南方女子如水,别说杀人,说她打人都未必有人信。 “你撒谎!”那丫鬟指着她说:“约莫半个时辰前,你明明单独见过青蔓姑娘,还发生了口角,就是你报复杀人!” 妙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是见过青蔓,可争执并非因为昨夜之事,是青蔓姑娘不满我夺魁,出言羞辱,我才辩解了几句。” “可是吊死我家姑娘的那根布条就是你的吧?” 妙娘惊恐地看着她,然后摸着自己的手掌。 她手掌上那根长包扎的布条不见了。 长公主不耐烦听她们争辩。 “好了,出了命案报官就是了。” 正巧一旁就坐着刑部尚书夫人,她附和道:“是该报官,提刑司的徐推官很擅长断案。” “哟,赵夫人怎么不介绍自己的女婿萧大人?是怕我们见了他跟你抢女婿不成?” 夫人们发出各种真真假假的笑声。 一个舞女死了,跟她们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刑部尚书的女婿有意思。 长公主见过一次萧寂,又听儿子提过他几次,吩咐道:“那就去请萧大人过来查案。” 萧寂就是劳碌命。 沈兰暗暗吐槽。 当然,她作为萧寂的仵作,也是个劳碌命。 不过这碧霄楼她还真得去,否则真让妙娘被冤枉了,她回头还得劫狱。 沈兰提着箱子跟着萧寂进门,所过之处全是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们。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追随着萧寂。 “当年最俊美的状元郎,差点因为这张脸被皇上钦点为探花郎呢。” “真是可惜,被赵家那位耽误了这么多年。” “谁让人家下手早呢,萧家也真是厚道人家,这样都没有退亲。” 到了花厅,里面香味扑鼻。 沈兰没有资格进入,站在门外等候,而萧寂进去拜见长公主。 她听见长公主说了几句赞赏萧寂的话,还听到有人打趣着问萧寂何时成亲。 原来赵家大娘子也在里头。 沈兰稍稍抬头,从一众年轻女子中找到了被人调笑的正主。 赵璇,刑部尚书之女,十九岁的年纪,身穿湖水蓝竖领对襟袄子,白色绣红色鸢尾花的百褶裙,梳着飞天髻,妆容精致。 但不知是不是害羞的原因,她并不看萧寂,脸上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萧寂见了礼就退出来,并未与熟人寒暄。 沈兰心想:这里头数过去,有多少是萧家的亲戚呢? 也不知萧夫人是否坐在里头。 萧寂走出来,对沈兰轻声说:“走,我们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碧霄楼今日全是贵客,二楼三楼站满了守卫,只有一楼是供舞娘们休息用的房间。 青蔓的屋子外有人守着,尸体平放在地上。 小丫鬟被带了过来,描述着她进屋后看到的场景。 萧寂抬头看着那根吊人的绳子,是一根白色的细布条。 他伸手扯了扯,摇头说:“用这根布条吊不死人。” 沈兰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为妙娘包扎手掌伤口的布条。 她蹲下来抬起死者的下巴检查脖子,说:“勒痕有两道,一粗一细,粗的那道是死后吊上去产生的,另外一条很细,像是……” 沈兰环顾一周,起身在屋子里寻找起来,最后从窗户上解下来一根细绳。 她把细绳与那道勒痕对比了一下,很贴合。 “左边那扇窗户少了一根帘绳,应该与这根是一样的,也是勒死死者的凶器。” 萧寂走过去打开那扇窗户,外头是庭院,种了许多奇珍异草。 “如此说来,这间屋子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沈兰点头,“死者死了不足一个时辰,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 也是,这么多人的地方,死人肯定很快被发现。 而且这个时辰,比赛结束,本来也该散场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比舞风波6 “在碧霄楼杀人,不得不说,凶手很猖狂啊。” “能在守卫森严的碧霄楼杀人,而且还能完美隐身,他定然就在今日的宾客中,或者是参赛的人。” “既然真正的凶器是这根绳子,那妙娘的那根布条是不是就无用了?说明她不是凶手。” 外头围观的都是还没被放走的舞娘们。 “她身上衣裙齐整,妆容也没有破坏,连手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不像是是死前剧烈挣扎过。” 可正常人被勒住脖子都会挣扎,尤其双手会下意识去抓勒住自己的东西,多少会刮破点皮。 难道她当时昏迷了? 沈兰检查了她的口腔和鼻腔,都没有发现迷药的痕迹。 “大人,我想去见见嫌疑人。” 得了准许,沈兰问门口的守卫:“嫌犯林妙娘呢?” “关押在隔壁屋子里。” 沈兰跟萧寂请示:“大人,我可以过去问几句话吗?” 萧寂点头,他正在审问那名丫鬟。 她是贴身服侍青蔓的人,按理不该离开她太久。 “大人明鉴,当时我家姑娘输了比赛,心情极差,她命我去找……去找陆公子,所以我才离开了。 只是陆公子并不见我,我等了许久才归来,没想到见到的就是姑娘的尸体。” 丫鬟哭得眼睛都肿了。 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沈兰推开隔壁的房门,看到妙娘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 “人不是我杀的。”她轻声说。 沈兰从床上拿了被子走过去,盖在她身上。 “不冷吗?”她问。 妙娘吓得抬头,见是沈兰,惊喜万分。 “怎么是你?恩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她裹着被子,俏脸冻得发红。 沈兰走到她面前,坐在梳妆台上端详着她。 好想开口问问她的来历,可又怕像上次那样,希望变成失望。 “你手上的绷带怎么会出现在青蔓房中?” 妙娘苦笑道:“当时我去她屋中,她羞辱了我,我们争执了几句,她扯掉了我手上的绷带。”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吵架模式? “她是昨夜害你的人吗?” 妙娘眼皮颤动了一下,低下头说:“我不确定。” 沈兰也不多问了,就目前来看,凶手要么是个成年男子,要么是有两人配合,否则单凭一个女子,不太可能将她挂上去。 “你与她熟吗?” “不熟,只见过几次,大家都是竞争者,见了面也不可能成为好友。” 青蔓死在了比舞后,这杀人动机就有些难猜了。 若是她死在上台前,还可以说有参赛者为了夺魁而杀人。 毕竟青蔓是最热门的夺魁人选。 萧寂从外头走进来,看到面对面相处融洽的二人,挑了挑眉。 这二人何时相识的? “问完了?”沈兰把妙娘受伤的手举起来,“那根白布条是包扎这只手用的,被青蔓扯下来后就留在她房中了。” “她是……?”萧寂一眼只觉得这姑娘有一些些眼熟。 “大人还记得咱们在万花楼看过的舞魁娘子吗?就是她。” 萧寂还是不解。 当时他们未必见到妙娘子的真容,那沈兰是如何与她结识的? 对了,她当时似乎就很在意这个舞娘。 沈兰三言两句结识了昨夜的事情,包括今日她们送妙娘来参赛。 可以说,她也是昨夜那场事故的见证者。 萧寂走到妙娘面前,命令道:“还请举起双手。” 妙娘疑惑地举起双手。 萧寂凑近了观察,这双手肤若凝脂,十指纤细,称得上完美。 可惜一道鲜红的伤口横在手掌中央,破坏了这份美感。 不过除此之外,这双手没有其他伤痕,哪怕是一点勒痕淤青都没有。 要用细绳勒死人,力气定然很大。 如此一来,手上就算没有留下伤口也应该有痕迹。 “好了,你先回去,但最近先不要离开汴京,随时等候官府传话。” 妙娘看看他,又看看沈兰,问后者:“这位大人信了我的话?” “不,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沈兰解释道。 妙娘起身朝萧寂福身行礼,“多谢大人还我清白。” “清白谈不上,但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凶手是你。” 萧寂说完转身离开。 沈兰也要跟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与妙娘道别后走出屋子。 妙娘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镜子。 她以为自己会被严刑拷打,不管是不是她杀人都会被丢进牢狱折磨一番。 原来官府查案也会讲究证据。 那她以前遭受的那些算什么? 她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起来,双手握拳,指甲刺入伤口,鲜血流了出来。 “房门没上锁,但丫鬟的描述过于夸大,她说自己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答应,明明她可以推门而入,为何要等回应?” 沈兰把房门关上,模拟了一遍那丫鬟的轨迹。 “从时间上算也有出入,凶手杀人到挂尸最少也要一炷香时间,还要清理痕迹,她去找陆畅之,前后不过几步路。” 萧寂问:“那她说谎的理由是什么?” “要么是她因为其他什么事情耽搁了时间,怕被指责,要么就是刻意隐瞒了真相,也许她知道凶手是谁呢。” 沈兰最后这句也是猜测。 并非为了偏帮妙娘才把疑心丫鬟说谎,而是她嫁祸妙娘的心思有些明显。 “还有,她说昨夜妙娘的遭遇是青蔓做的,她交代的是不是有点多?” 正常人会把自己主子干的坏事如实供出来吗? 萧寂点头,“看似忠心护主,实则别有用心。” 宾客散了,长公主留了一名女官下来等答案。 但人命案不可能这么快勘破。 见官差只抓住了青蔓姑娘的丫鬟,女官不解,“难道她是凶手?” 萧寂如实回答:“没有,只是有些疑点,带她回去仔细审问。” “那妙娘子无罪?”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女官拍了拍胸口,高兴地说:“这就好,殿下很喜欢那位姑娘,还打算封她做宫廷舞师,掌管宫廷舞目,若是她成了凶犯,殿下肯定要不高兴。” 女官临别前多看了沈兰一眼,偷偷对萧寂说:“萧大人要小心,您的未婚妻似乎不高兴了呢。” 萧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女官并未多言,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他看向沈兰,问:“她什么意思?” “提醒您要去哄未婚妻?”沈兰也不知道,但她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好像别具深意。 难不成赵姑娘在意的点是自己? “大人,您回京后可有与赵姑娘好好说过我的事?” 萧寂连未婚妻的面都没见过,每回都是她身边的丫鬟婆子跑腿,哪里会与她们提沈兰的事? 沈兰扶额,她今日不应该跟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萧寂公然带着一名女仵作来办案,那些夫人小姐们该胡思乱想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比舞风波7 赵府内,赵璇狠狠发了一通脾气。 丫鬟婆子们全跪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 “好你个萧寂,竟敢公然羞辱我,带着一个贱籍女子断案,真是郎情妾意啊!” 她砸了一把古琴,那古琴是及笄时萧寂送她的贺礼,她一直很喜欢。 “大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相商。”门外站着一名冷脸的婆子。 赵璇生气地吼道:“她唐氏一个继室,凭什么来管本大小姐的事?” 赵璇生母已逝,如今的赵夫人是两年前续娶进门的,年纪比赵璇只大了三岁。 那婆子一板一眼地说:“继室也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您也得喊一声母亲。” 赵璇气势汹汹地跑出去,等到了正院,看到唐氏正在用花瓣敷脸,讥讽道:“母亲还是别白费心思了,您这张脸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唐氏虽然年轻,但相貌只能算周正,与貌美的赵璇相比,显得逊色许多。 赵璇更加看不上她小门小户出身。 唐氏并不生气,拿掉脸上的东西,笑眯眯地对她说:“今日请大姑娘过来,是想与你说一番交心的话。” 我知大姑娘今日见到未来姑爷带着一名女仵作肯定生气,但生气归生气,咱们也该理智一些。 仵作是什么身份?那是贱籍,吃不上饭的人家才做的。 那姑娘给萧寂做外室都寒碜,你可别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坏了自己的心情。” 唐氏也是听说她把闺房都砸了才好言相劝。 至于能否听进去就看她自己的了。 赵璇对外的形象一直是端庄大方的,在继母面前不肯透出半点不悦。 “母亲说笑了,我怎会与一个贱籍女子一般见识?” “那自然最好,萧寂人品端正,仕途顺畅,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婿,大姑娘可要抓紧了。” 赵璇戏谑地问:“也包括母亲你吗?” 唐氏先是一顿,继而大怒:“赵璇,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好心好意提醒她,竟得到如此对待。 “我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他是尚书,比萧寂强多了,母亲要珍惜为好。”赵璇摆摆手,转身就走。 唐氏被气哭了。 丫鬟婆子围着她劝,只敢说好听的,却不敢诋毁大姑娘一句。 萧寂进了提刑司的大牢。 随风搬来椅子,萧寂刚坐下,随影立即递过来一碗药。 萧寂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随影干巴巴地说:“夫人交代,要让大人按时喝药。” 萧寂一口喝完,让人把丫鬟带过来。 才进大牢不到半个时辰,小丫鬟发型凌乱,面色惨白。 “叫什么名字?”萧寂问。 “巧……巧玉。” “多大?” “十八。” “伺候青蔓姑娘多久了?” “三年多了。” 三年前,青蔓在汴京以一支霓裳羽衣舞成名,成了胧月坊最红的头牌。 她三天露一次面,也并不是次次跳舞,但无论弹琴还是书画,她都能技惊四座。 客人们渐渐忘了她的身份,开始把她当名士对待。 胧月坊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折损了青蔓这么好的头牌,不仅没让她接客,还给见她的客人定了规矩。 渐渐的,能见到青蔓的只有权贵和高官,青蔓越发神秘,在外名声也就越好。 后来听说,她成了太子的禁脔,其他人想见也见不到了。 直到这次长公主设了擂台赛,她才重新站到人前。 “青蔓姑娘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食物?有讨厌的人吗?” 巧玉乖乖回答:“姑娘喜欢白色,喜欢吃嫩嫩的笋尖,没有讨厌的人。” 萧寂点头,果然是近身伺候,对青蔓的喜好了如指掌。 “她出事时是一个人在屋里吗?” 巧玉低着头回答:“奴婢离开前是的。” “当时碧霄楼里,有青蔓姑娘熟识的人吗?” “我家姑娘很少在人前露面,在场的不是贵客就是外地来的舞娘,并没有姑娘熟识的。” “可你之前说,青蔓姑娘比赛输了,让你去找陆公子,她与陆公子不熟的话,为何在这时找他?” “这……”巧玉目光游移起来。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解释道:“因为姑娘对结果不太满意,想请陆公子跟殿下说一声,让她重新上台。” 萧寂了解到,当时在外头伺候的人确实听到了青蔓的喊叫。 她说自己没发挥好,要重新跳一次。 擂台又不是为她设的,这自然不可能。 但她能让丫鬟去找陆畅之,至少说明二人认识。 “所以,陆公子没见到青蔓姑娘。” “是,奴婢没找到陆公子。” 萧寂问到这里就不问了,这丫鬟警惕性不错,还得再磨一磨。 “带下去吧。”萧寂抬手。 巧玉惊恐地大叫:“大人……大人,奴婢是无罪的……” 狱卒见多了喊冤枉的人,也见多了被冤枉的人。 “你一个死了主子的小丫鬟,还是别白费口舌了。” 狱卒并不了解新来的萧大人的作风,只当这丫鬟要被当替死鬼。 萧寂转身出大牢,再往西边走一些就是停尸房。 沈兰正在进一步验尸。 萧寂进去的时候,发现这里围着的人比衙门还多,一个个表情狰狞。 突然,一名年轻官员捂着嘴跑了出来,差点撞到萧寂身上。 随风和随影一左一右把人拦下,才让萧寂避免了二次伤害。 那官员推开二人,转到院子的角落里蹲着吐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萧寂从旁边走进去,想知道沈兰做了什么,让这些见惯了各种尸体的大老爷们也扛不住。 停尸房里的味道不用多说,哪怕是冬季也臭不可闻。 但比起气味,更可怕的是眼前看到的一幕。 只见沈兰双手沾满鲜血,正伸进死者的腹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就像一个肉团,被她放在一旁的白布上。 “它……它好像在动。”有人惊恐地尖叫出声。 沈兰平静地说:“四个月大的胎儿才开始会动,这孩子的大小大概也就三个多月,是你的错觉。” “胎儿?” 青蔓姑娘竟然怀有身孕! 这个答案让在场的官员和衙役们都惊诧不已。 都说青蔓姑娘冰清玉洁,从不接客,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难道是……太子? 这个猜测令不少人胆战心惊,甚至有人偷偷溜了。 还是少看少听为妙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比舞风波8 转瞬间,停尸房里就只剩下萧寂等人和一个瘦干干的老头。 老头走到尸体旁,盯着沈兰缝合刚才剖开的肚子。 “你绣花一定很厉害。”老头夸赞道。 沈兰抽空回答他:“不太会绣花,但我缝衣服不错。” 她把线头剪了,替死者整理好衣服。 “小姑娘做事情就是细致,是不是还得给她化个妆?” 沈兰回头,近距离看到了一张满是沟壑的脸。 她认真地问:“您要出钱替她殓尸吗?我会。” 老头抽搐了一下嘴角,退开一步,嫌弃地说:“我没钱。” 沈兰遗憾地收拾好工具,她又少了一项额外收入。 “女娃子,你是怎么知道她怀胎的?” 青蔓的肚子并没有隆起,顶多是有一点小肉肉,一般人肯定不会怀疑她有身孕。 “起初只是验了验她的处女膜,发现她并非处子之身,觉得有些惊讶。 后来摸到她肚子里有肿块,结合一点自己的猜测,怀疑她有了身孕。” “只一点怀疑就敢剖开她的肚子,你胆子很大啊。” “这个验证很重要,也许能对案情有帮助。” 沈兰看到萧寂,后者也在沉思。 “看来丫鬟巧玉还是没说实话。” 自己伺候的主子怀了身孕,贴身丫鬟怎会不知? 那这个孩子的父亲,身份肯定不一般。 老头幸灾乐祸地说:“要真如他们所说,这孩子是太子的,你们可就不太平咯。” 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去。 随风盯着他的背影,问沈兰:“这老头谁啊?怎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沈兰摇头,她也不知,不过他应该也懂验尸。 萧寂对他们说:“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京畿提刑司的季仵作。” 沈兰把剖出来的胎儿包好放在尸体旁。 胎儿已经是死胎,尚未成型,到时候可以和尸体一起下葬。 “出去说吧。”沈兰带头走出停尸房。 “死者怀孕三个半月左右,按理说,她自己不可能不知情。 但她依然选择上台比舞,说明她对这次比舞的重视。 她的人际关系比我们以为的复杂,情杀、仇杀都有可能。” “你说过,她死前没有挣扎,有没有可能是凶手不止一个人?” 如果是协同作案,那完全可以按住死者的手脚行凶。 “确实有这个可能。” 两人一起往外走,马车停在外头。 “先送你回去。”外头已经天黑,从衙门到书肆有段距离。 沈兰推开院子的门,刚想喊萱儿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一点灯光都没有。 之前无论她多晚回来,萱儿都会为她留灯。 她把工具箱放在门边,手掌夹着一把小刀,放轻脚步走进去。 “哐当!”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屋里亮了灯。 “是姐姐回来了吗?”萱儿出声问。 “是我。”沈兰把小刀收起来,等萱儿来开门,看她穿着白天的衣裳,脸色发红,急忙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萱儿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烧了?我没感觉,就是趴在桌子上等姐姐等睡着了。” “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等我回来,要是害怕就让小丁先陪你一会儿。” 沈兰带她进去,先让她躺下,给她拧了帕子盖在额头降温。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拿药,吃两粒药丸睡一觉就好了。” 伤风感冒是很正常的病,可是在这里,感冒发烧了还得去抓药,煎药,一套流程下来,都去小半天了。 所以沈兰自己做了药丸,配方与前世常吃的感冒灵差不多。 只是这里没有退烧的医药,纯中药退烧速度慢,疗程长。 萱儿乖乖吃了药丸,躺下后抓住沈兰的手臂说:“姐姐,我有个哥哥就是得了风寒死的。” “风寒只是很小的病,不会有事的,有我在,要相信我。” “嗯。”萱儿信赖地点点头。 她知道沈姐姐很厉害,好像无所不能。 等她睡着了,沈兰才去烧水洗澡,屋子里即使烧了炭也觉得冷,她赶紧躺到被窝里。 她握住自己胸前的石头,心想:也许明天该戴着这个去见一见妙娘了,总要有个结果。 但她的想法并未实现,一大早,萧寂就派了马车来接她。 随风带了早餐来。 沈兰给萱儿测了体温,喂了一碗青菜粥,然后把药丸放在她身边,叮嘱她半个时辰后服用,然后才跟着随风出门。 “案子再这么密集下去,我的书肆就该关门了。”沈兰吐槽。 “沈姑娘的正经营生是仵作,书肆只是额外的,你如果需要一个管事,我可以给你安排。” “不必,我忙的过来。”沈兰很清楚,萧寂把这家铺子给她经营就是为了让她有个落脚点。 如今书肆刚刚有了起色,她不会放手不管的。 马车行到半路,沈兰才想起来问:“这是死的是谁?” “巧玉,青蔓的丫鬟。。” “她不是被关在牢狱中?这个时候死了,八成是被灭口了。” 沈兰从青蔓肚子里解剖出了个胎儿,这件事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想必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她死了,谁是孩子的生父就很难查了吧?” 随风笑笑,偷偷告诉她:“大人早一步有了防备,所以死的是假巧玉,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能外传。” 沈兰愣愣地点头。 萧寂昨天不是和她一起回来的吗?他什么时候安排这件事的? 他一个临时被拉来查案的官员,怎么还防备上了? “大人真是未卜先知!”沈兰感慨道。 “毕竟大人曾经看过汴京近十年所有的案件,他说过,办贵人们的案子,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掌握这个案子的走向。 有人想要巧玉的命,而这个人八成就是那孩子的父亲。” 萧寂昨晚就有这个猜测。 巧玉是唯一可能知道孩子父亲是谁的人,假设青蔓是那个男人杀的,如今孩子的事曝光了,巧玉肯定也活不了。 “大胆假设,这还是沈姑娘说过的。” 沈兰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亲手扼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这得多狠的心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比舞风波9 沈兰到的时候,萧寂裹着厚厚的灰色皮毛大氅坐在篝火旁取火。 一旁的刑架上绑着那个小丫鬟,脑袋低垂着,没什么生息。 沈兰很少亲眼看萧寂刑讯犯人,与他对视一眼,跟着随风继续往里走。 “这里的狱卒已经全部换了一遍,死者是一名死囚假扮的,尸体还在牢里。” “死因是什么?” “用腰带挂在铁门上吊死的。” 沈兰已经走到了那间牢房,看到了墙壁上血淋淋的大字。 “姑娘是我杀的,我有罪。” 很直白的一句话,但是诚心认罪的人是不会搞这么花哨的把戏的,又不是演戏给人看。 沈兰也不信一个人的手指头破了能流这么多血。 她进去先靠近墙壁闻了闻,皱眉说:“鸡血而已,这是把提刑司当傻子?” 随风无奈地笑笑。 提刑司别的官员他不知道,但萧大人是挺生气的。 他才回京,还受了伤,结果连休息都没办法就被抓来当上面的靶子。 这个案子能早日破了,萧寂自然有功,说不定还能很快升官。 但要是破不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沈兰蹲下来,抬起死者的两只手,十个指头都磨破了,虽然血不全是她的,可字恐怕是从这双手下写出来的。 再看其他,人确实是勒死的,可是症状和青蔓一样,都是勒死后挂上去的。 沈兰扒开死者盖住脸的头发,看到一张苍老的脸。 “你确定对方没发现这是个替死鬼?”沈兰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凶手眼睛又不瞎。 随风也说:“知道了他还杀人,这就是故意做给官府看的,凶手有恃无恐。” 沈兰擦干净手走出牢房,回到外面时,看到巧玉正在乖乖回话。 “我家姑娘三年前就破身了,第一个恩客就是太子。 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姑娘被送到一座别院,楼里的妈妈交代她要好好伺候,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后来姑娘隔三差五地就被送去那里,有时候还不让奴婢跟。 她一开始挺高兴的,看得出来是真心想伺候那位,也得了不少赏赐。 奴婢劝过姑娘,若是能抓住机会让贵人赎身,哪怕带回去当个外室也好啊! 姑娘说她不想当外室,她想进府,想光明正大地伺候他。 这怎么可能呢?从前不知他身份时尚可想一想,后来知道了,这个泡影也就破灭了。 又过了一年,太子很少再招姑娘去伺候了,姑娘整日魂不守舍,可她用尽办法也见不到太子一面。 直到今年年初,姑娘认识了一位公子,他说能帮姑娘与太子牵线。” “谁有这么大能耐?”萧寂忍不住问。 若是这么厉害,又为何要帮青蔓? “他自称是太子的表弟,佟尚书的次子,第一次,他确实做到了,姑娘见到了太子。 只是太子已经不要她了,甚至在佟公子讨要姑娘时,太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巧玉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家姑娘的心多痛啊,她的天都塌了。 从那之后,我家姑娘就没了魂似的,那佟公子才得手两次就厌弃了她,竟……竟喊了一群狐朋狗友把我家姑娘糟蹋了……” 沈兰难以想象,那样的情况下,青蔓是怎样熬过来的。 “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 巧玉苦笑:“不知道是谁的,姑娘月事不准,发现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那时候她已经决定要参加比舞大赛。 我们都很清楚,如果能夺魁,也许就能逃脱牢笼,那是唯一能见光的机会。 可是还是没成,姑娘输了,你们知道她有多绝望吗?她是找过妙娘子吵了一架,甚至恨不得杀了她!” 沈兰问她:“之前你说,游船那夜,妙娘子出事是青蔓姑娘所为?” 巧玉点头,“是,是姑娘求了佟公子,那妙娘子柔若无骨,魅惑天成,必是劲敌! 而且,她故意把妙娘子推出来,也是希望佟公子能转移目标,放过她。” 沈兰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同情青蔓了。 她的遭遇确实惨,可自己不幸也要拉别人下水,这作风让人不耻。 “回到案情,你昨日出去那段时间去做了什么?本官要听实话。” 萧寂翻动着火盆里的铁烙。 那东西已经被烧得通红。 巧玉身体往后缩着,惊恐地回答:“我说,我是去找佟公子的,不是……不是陆公子。” “你找他做什么?” “我……我……”巧玉咬着嘴唇悲愤地说:“佟公子的随从来找我,让我……让我带一个人去……去姑娘房中。” 萧寂目光如炬,“你带去了?” “……是。” “是谁?” 巧玉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但那天会出现的碧霄楼里的人非富即贵。” 所以,萧寂原本猜测凶手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是错的,凶手另有其人。 “当时屋里不像是有别人待过的样子,而且青蔓姑娘死前没有被侵犯过,身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如果她刚被人侵犯,绝对是有痕迹留下来的。 可能是那个男子并没有得手。 沈兰盯着巧玉,问:“你在替姓佟的做事?” “我……我没办法,他逼我的!”巧玉痛苦地叫起来。 “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话,就把我卖到最低等的黑窑子里,那种地方我死也不要去。” 沈兰不愿再听,对萧寂说:“大人,我想再去看看青蔓的尸体。” 萧寂点头,看着沈兰离开。 他有些事情还是想不通。 “既然是这样,那人为什么要杀你?” 要杀巧玉的人应该是佟骏涛,但杀人总有理由。 巧玉沉默不语。 “大人,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请大人明查!” 佟府书房里,佟骏涛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佟尚书坐在书桌后,佟大公子指着弟弟恨铁不成钢地训道:“你真是出息了,竟然敢偷拿家里的东西。” 佟骏涛也知道闯祸了,赶紧爬起来跪好。 “爹,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不知道那本书那么重要,当时她要,我就给她了。” “确定找不到了?你不是说八成在她丫鬟身上?” “昨夜我亲自去找了,提刑司里有人防着,提前把那丫鬟藏起来了。” 佟骏涛忍着脸上的痛喊道:“一定是萧寂干的!东西会不会落入他手中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比舞风波10 佟尚书对这个次子很失望。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将那账本拿回来,否则……下一次被推出去的人就是你了,别说我保不了你,就是你祖父也保不了你。” 佟骏涛吓得满头大汗。 “爹,我……我这就去找!” “还有,下次再玩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佟骏涛嘟囔着:“也没玩什么,都是太子玩剩下的。” “他是君你是臣,你奉承着他没错,但是也别走太近。” “为什么?”佟骏涛不解。 佟家父子头大如牛,有些事情又不好跟他明说。 他们家是铁打的太子党,也是其他派系攻讦的重点对象,如果找不到破绽,佟骏涛这种没头脑的就很容易被人设计陷害。 后宫中,一名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进御花园,将一本册子压在假山旁的盆栽下,人立即离开。 过了不久,有花匠来换花,将那盆花连同下方的东西一起带走了。 深夜,离戈沐浴后出来,桌上就放着那本册子。 他举着蜡烛靠近,一夜一夜翻看账册,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 “掌事,这东西有用吗?” “有用啊,难为那丫头潜伏了几年才有机会得手。” “如今她被关押在提刑司的牢狱中,要不要……” 离戈看完最后一页,把账册合上,斜了说话的小太监一眼,“你怕什么?她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 “不是,奴才是想救她出来。” “她又没杀人,提刑司问过话就会放她出来的,不用瞎操心。” 那小太监点了点头,“掌事英明。” “不要废话,把这东西送出宫交到了尘手上,记住,不要经第二个人的手。” “奴才记下了。” 离戈等他离开,吹灭了蜡烛,独自坐在黑暗中。 “扳倒一棵大树最好的办法不是砍了他,而是在他旁边再种一棵树,精心培育,总有一天,这棵树会盖过原来的那棵树,到时候,它自己就会慢慢枯萎了。 可惜,时间还是太长了些。” 长的让他不得不做些什么。 第二天,刑部在朝堂呈上了赖侍郎被杀的案卷,声称已抓到凶手。 众人纷纷猜测此事是否真的与平阳侯有关。外头的流言蜚语虽然不可信,但平阳侯此人做事乖张,杀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卷宗递到皇帝手中,没人注意到刑部尚书两条腿都是弯的,差点就要跪下了。 皇帝打开看了一眼结论,合上卷宗,对满朝文武说:“兵部右侍郎这个缺就由平阳侯接任,即日起上任,赖卿的案子就结了,往后不许再提,再给赖家一千两纹银抚恤,赖家子弟若有读书之人可进国子监!” 皇恩浩荡。 朝臣们之前为了接任人选争论不休,已经吵了好几天了。 如今皇帝一锤定音,他们就算不满意也无可奈何。 只是平阳侯休养多年,早成了没牙的老虎,他重回朝堂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日宫中设宴,众爱卿携家眷前来赴宴,宫里也许久不曾热闹过了。” 大臣们纷纷拜谢皇恩。 “萧爱卿,记得把你家萧寂带来,朕有三年没见过他了,这个案子办得不错。” 萧正阳站出来道:“启禀皇上,我儿受伤后一直不得休息,连日忙于破案,身体实在承受不住,还请皇上怜惜,让他休养几日。” 皇帝疑惑地问:“近日又发生什么案子了?” 赵尚书急忙把碧霄楼的案子陈述了一遍。 皇帝听了不耐烦。 “这等小案提刑司都没人了吗?一定要萧寂顶着伤势断案?” 赵尚书解释道:“公主殿下格外重视这个案子,命下官等三日破案,所以才让萧判官主审此案。” 皇帝并不买账。 “听说萧寂还是赵卿的女婿来着,看来还是不够心疼自家人啊。 他没回京前,难道提刑司和刑部都不查案咯?” 赵尚书磕头认错,“是臣无能,请皇上恕罪。”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换个人查,免得萧爱卿跟朕告状。” “是,臣遵旨。” 朝会散后,赵尚书追上亲家。 “萧兄请留步!” 萧正阳回头等他,只听对方说:“我请人算过了,明年三月就有几个好日子,不如咱们两家把喜事办了?” 萧家当然也急。 萧寂过完年都二十了,家里的长辈还等着抱孙子呢。 萧正阳露出笑脸,“好啊,这件事回头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好,萧兄心疼儿子我理解,不过他刚回京,多露脸总是好事。 这个案子办妥了,长公主那边可就认可了,萧寂在提刑司还有谁能与他争?升官是迟早的事。” 萧正阳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赵老弟真心为我儿考虑,比我这个当爹的还上心。 不过命只有一条,要是因为没养好伤折损了寿数,当再大的官也无用,令媛嫁过来也不想守寡吧?” 话说到这份上,赵尚书也只能赔不是。 他心里觉得萧正阳太婆妈,嫡长子本就该千锤百炼,放着大好机会躺在家里养伤能有什么出息? 不过皇帝都发话了,这个主审人不换也得换。 沈兰那天重新验尸,发现了一个疑点。 起初她判断青蔓被人勒死的,而且凶手个头比死者高很多。 但是她重新验尸后,仔细检查了伤痕的走向,觉得又不太像是人为勒痕。 他杀和自杀还是有区别的。 正常人用绳索杀人,用力勒死死者时会在死者脖颈后方留下印记,但自杀或者吊死的则没有。 她这边刚得出青蔓可能不是死于他杀,就听说这个案子移交出去了。 徐推官带着官差来交接,沈兰也在场。 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冲突,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沈兰是萧寂的仵作,并不是提刑司的,所以萧寂不用审案了,她也就不用继续验尸。 但她有所怀疑,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她与徐推官说明了疑点,也给出了假设,只是后者并不采用。 他们前脚刚走,巧玉后脚就被放出来了。 徐推官刚接手就把巧玉放了,至于前面萧寂录好的口供,他看完后也没放在心上。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不管查出谁是凶手都不好办。 第一百七十六章 比舞风波11 “大人查了一半的案子就这样拱手让人,功劳也不要了?” 沈兰给萧寂把了脉,给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 他的伤口已经养好了,正在结痂,接下来只需要喝一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即可。 “家父觉得这个案子背后的人不简单,怕我刚回京应付不来,所以找了借口把我摘出来。” “看出来了,徐推官明显想和稀泥。” 萧寂手指敲击着茶几,皱着眉头问沈兰:“你刚才说青蔓可能是自杀?” “是有这种可能,但理由有些牵强。” 萧寂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那天在碧霄楼的人他能查的都查了,那个时段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公子哥没几个。 但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人是自杀的,那他恐怕真要得罪一批人了。 “仔细说说。” 沈兰带萧寂去自己的住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人偶出来。 这个人偶是她闲暇时用碎布缝制的,里面塞了棉花,与真人一比一的比例。 萧寂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有些奇奇怪怪的爱好。 沈兰找了一根细绳勒住人偶的脖子,换了三种不同的角度,细绳在人偶脖子上也留下了三道痕迹。 “大人您看,青蔓脖子上的痕迹与第三种更接近。 也就是说,要么凶手比她高许多,能将她轻松提起,要么是这根绳索是吊在房梁上的。” “这说不通,总不能她先用细绳勒死自己,然后爬起来又把自己挂在那根白布上吧?” 沈兰其实也没想明白。 “或者,在巧玉进去前,还有别人进过那屋子,见她死了,干脆用那根白布嫁祸给妙娘。” 萧寂沉思许久,手指轻轻抚摸着人偶的脖颈。 若是旁人做出这样的动作,肯定会有些色情,可是萧寂太正经了,让人不会往歪处想。 “假设巧玉撒了谎,她进屋发现青蔓死了,然后嫁祸给妙娘,再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 沈兰发现,萧寂似乎很怀疑巧玉那丫鬟。 可惜,如今人已经放了,想问话也不好问了。 巧玉从牢狱中出来,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她刚走了两条街,就发现背后有人跟着,不等她躲起来,就被几名壮汉套了麻袋,扛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把麻袋解开,本公子要问话。”佟二公子恶狠狠地说。 巧玉看到是他,眼神一闪,心虚地低下头。 佟骏涛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贱人!真没想到,本公子会栽在你身上。” 巧玉捂着脸跪在地上,“奴婢不知道二公子说什么。” “哼,是你怂恿青蔓让本公子偷家里的账本吧?那天要不是我喝多了,听了贱人的教唆,又怎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佟骏涛清醒过来就后悔了。 可那账本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也怀疑过青蔓,但无论怎么搜都搜不到,更没想到她会突然死了。 “之前倒是没怀疑过你,不过刚巧本公子知道了一件事,青蔓死的那一天,你在她房里进进出出的,还私下和一个男人偷偷私会,老实说,青蔓是不是你杀的?” 巧玉急忙否认:“不是奴婢杀的,奴婢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看来你是不见血不说实话啊,正好,让你瞧瞧本公子是怎么惩罚不听话的下人的。” 佟骏涛发出恶意的笑声。 一群壮汉将巧玉包围起来,有的掐她的脸,有的扯她的裙子…… “啊……滚开!快滚开!” 佟骏涛冷飕飕地说:“不想说就算了,杀了你本公子再继续找就是了。” 巧玉吓得大声尖叫。 “杀了我你永远也找不到账本!” “住手!”他喊了停,盯着巧玉半裸的身体问:“那账本在何处啊?” 巧玉咬着唇颤抖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继续!” “不……不要,我说……我说,我把它给了一个乞丐,那是和我接头的人。” “你一直听命于谁?”佟骏涛一脚将她踹倒。 他还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这个小丫鬟,让她为自己办事,没想到竟然一直被骗。 “我不知道他是谁。”巧玉抱着身体摇头。 她绝望地哭泣着。 “一问三不知啊,好的很。”佟骏涛把人丢下不管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难过了,如今只有先去找太子求情,防患于未然。 太子刚在宫里安插了个中尉,正得意着,结果就出了火药案。 他原本打算让下头的县令担下这个罪名,可母后说,不如趁机把水搅浑,把兵部右侍郎踢出局,好安插自己人。 离戈那个太监虽然年纪小,手段却是一等一的,竟然真让平阳侯把矛头对准了赖侍郎。 这时候,姓赖的死了,死无对证,还把平阳侯坑了一把,一箭双雕。 佟骏涛上门拜访时,太子正与幕僚说起平阳侯。 “没想到父皇会让他接任兵部右侍郎,难道是这些年平阳侯太过放浪形骸,让父皇放松警惕了?” 外人只以为平阳侯从阵前退回京城是因为受伤。 其实那不过是皇帝担心他功高震主,所以临时阵前换帅而已。 这么多年,父皇冷着平阳侯,不给他实权,不就是担心他知道当年的事吗? 幕僚有一说一,“时间久了,皇上也不用怕平阳侯起兵造反了,给他个缺也没什么,而且此事听说是宫里的丽妃吹的枕头风。” “丽妃在宫中受宠,很少为家人谋求什么,这次怕是得了平阳侯的授意才为他求情的。” 丽妃没有一儿半女,太子并不担心她。 而且平阳侯下一代都不争气,一个付清衍愚昧蠢笨,一个付清旸小肚鸡肠,能有什么出息? 总而言之,平阳侯得了兵部侍郎之位,虽然不在他们计划之内,但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太子如今的敌人是二皇子,只要平阳侯不是支持二皇子,他也容得下他。 听到佟骏涛来寻自己,太子不太想见。 他的外祖家权势雄厚,是他在朝堂最坚实的后盾,要不是冲着外祖父和舅舅,他实在懒得见佟骏涛这样的纨绔子弟。 “罢了,让他进来,看看他又要做什么。” 佟骏涛见到他的太子表哥就怂了,账本的事一个字也没提,反而说了一些外头的八卦消息。 太子失望透顶,找了个借口把人赶走。 幕僚看出他的不喜,坏心眼地说:“殿下别怪微臣多嘴,您这位表亲将来恐怕要坏事,堂堂佟家竟然出了这样的败家子,真是家门不幸啊。” 太子眸光渐冷,阴沉沉地说:“希望舅舅能看好他。” 第一百七十七章 除夕1 除夕夜,沈兰应邀去萧府做客。 当然,也算不上是正经客人,只是作为萧寂的下属,她有资格列席而已。 “姐姐穿这件,这件最好看了。”萱儿把上回在成衣铺买回来的衣裳拿出来。 那衣裳沈兰一次也没穿过,今儿正好应景。 等沈兰换好,萱儿主动替她梳头。 “姐姐的头发这么好,今天梳个飞天髻可好?” “简单些即可。” 萱儿想了想,最后换成了朝天髻,发髻绑了红绳,鬓角簪了一朵粉色绢花,另一侧则插了一支蝴蝶展翅的步摇。 沈兰将那根步摇取下,换了三支细簪。 “步摇虽美,可今日这场合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不必太招摇。” 萱儿想想也是,主家那边人口众多,万一见姐姐年轻面生,欺负她就不好了。 沈兰和萱儿一起做了一桌年夜饭,吃了半饱才去萧家。 萧府早早就布置妥当了,年夜饭的时间也很早。 开席后萧老爷就要带着妻女进宫参加宫宴,今年只留了萧寂在家主持大局。 门房看到进来以为年轻貌美的姑娘,有些诧异地拦下她:“这位姑娘是……?” 沈兰将萧寂亲笔写的帖子递给他,“我姓沈,是应邀前来。” 帖子上写的是沈掌柜,门房不敢怠慢,亲自带她进去。 结果才过影壁,就见随风亲自送一名婆子出门。 见到沈兰,随风招呼道:“沈姑娘来了,主子念叨几回了。” 随风转身对那婆子说:“您慢走,在下就送到这了。” 那婆子盯着沈兰好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揣测她的身份。 沈兰朝她颔首,然后跟着随风进去。 门房咳嗽一声,“廖嬷嬷还请随小人来,这边走。” 廖嬷嬷拧着帕子问:“刚才那姑娘是萧家什么人?看穿着打扮难不成是家里的亲戚?” 门房摇头说,“不是,是外头掌事的。” “竟有如此年轻的掌事?” 门房也不了解,不好多说什么。 随风带着沈兰直接进萧寂的院子。 “少爷住在东苑,这会儿他在见几位老掌柜,正好你也一起见见。” 沈兰才经手铺子没多久,和萧家其他掌柜都没见过面。 但其余掌柜都听过她的大名。 起初许多人都以为是少爷提携身边人才给书肆换了个女掌柜,可观望了一段日子,见这位把书肆经营的有声有色,他们也就没话说了。 “大人今日不用进宫吗?” “他病体未愈,就不去凑热闹了。” 萧寂的伤已经好了,至少正常走路活动完全没有问题,不过能有个借口不进宫,在他看来也是好事。 沈兰一脚跨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穿着新衣,坐在上首的俊朗贵公子,而是那一排排装满金银玉器的箱子。 真是耀眼的让人挪不开眼了。 “想必这位就是霁风书斋的沈掌柜了,失敬失敬。” 沈兰突然意识到,这所谓的除夕宴,也许对他们这些铺子的掌柜而言,也是一次向主家献礼的机会。 而她只提着两盒糕点就来了。 沈兰谦虚地说:“抱歉,来晚了。” 萧寂的面前是一摞账本,他给众人介绍完沈兰后说:“各位掌柜忙碌了一年都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众人有序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沈兰和萧寂。 沈兰疑惑地问:“是我打扰大人的正经事了?” 萧寂丢了一本账本给她,“都是一些明面上做得很好看的账本,没什么可看的,与其听他们恭维,不如与你说说公事。” 沈兰哭笑不得,打开那本账本,记录的都是收支的流水。 这是一本茶楼的账,唯一让她感兴趣的就是说书先生每场的出场费是八百文。 要是每天都能上台讲故事,这也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原来大人在家中还要打理庶务啊?” “之前外放为官,都是清风明月帮忙打理,如今回来了,总要见一见底下的掌柜。” 沈兰以为这些是萧家的产业,实际上,这些都是萧寂自己的产业。 当然,有一部分都是萧父萧母给他的。 “昨天夜里,我的人在乱葬岗发现了巧玉的尸体,死相凄惨,能确认最后与她接触的人是佟骏涛。” 沈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时徐推官把人放了,她也想过巧玉的生命安全。 毕竟牢里曾死了一个她的替身。 “会立案吗?”沈兰问。 萧寂摇头,“乱葬岗的尸体无人会报案,官府也就不会立案调查。” “这么说,在牢里杀人的也是他了。” 萧寂把账本推开,给她看了一份卷宗。 “如今我能确定的是,他在找一样东西。” 卷宗是青蔓的,结案陈词上写的是自杀,也就是说,不用继续往下查了。 “徐推官是懂明哲保身的。”沈兰唏嘘。 这个结果应该能令很多人满意。 “巧玉只是一个丫鬟,她能有什么东西让佟公子在意?还是说与青蔓有关?” 萧寂大胆猜测,“按你的推断,青蔓是自杀,但却死后被人挂尸,应该是有人故意引导官府查她的死因。 能与她产生关系的就是太子与佟骏涛,只要发现她腹中胎儿,也许就能揭露一桩丑闻。” “那人冲着太子党去的。” 如此分析,倒是能理解了。 “而巧玉会被佟骏涛报复,说明她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有人利用她偷拿了一些对太子一党不利的东西。” “咚咚咚……”有人敲门。 书房门没关,二人回头,看到随影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低头说:“大人,刚才有人往府上送了这东西,点名要亲手交到您手中。” “拿进来。” 萧寂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发现也是一本账本。 他以为是哪位掌柜漏给的账本,可是打开第一页,看到的却是一份名单。 “这是……”他目光透着惊讶和怀疑。 往后翻,一条条记录简直惊心动魄。 他合上账本,瞥向一旁的沈兰,苦笑道:“我知道佟家丢了什么了。” 沈兰看向他的手,后者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 她想看,但萧寂没让。 “不知道背后之人把这烫手山芋送到我手中是何用意,这也太高看我了。” 萧寂的官职在汴京不值一提,他刚回京,人脉也有限。 这东西他可不敢往外公开。 “去查是谁送来的。”萧寂吩咐随影。 “随风跟上去了,也许过一会就有结果。” 第一百七十八章 除夕相认2 宫宴上,妙娘子一支鼓点舞赢得了满堂喝彩。 皇帝要不是年纪大了,都想直接把这姑娘收入后宫。 不过惦记妙娘的也不止皇帝一人,宾客中,不少人都露出了垂涎之色。 长公主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她设了一个擂台比舞,邀请全天下最出色的舞娘,选出了魁首,目的可不是让她伺候男人的。 青蔓的遭遇她早就知晓,佟家老二利用她的美色拉拢朝臣,手段卑劣至极。 而她公然选出这样一位舞魁娘子,给她翻身的机会,就是对太子党的讽刺。 “皇上,这姑娘的舞很有灵性吧?”长公主乐呵呵地问。 “不错,有赏!” 皇帝一声令下,内侍高声传道:“陛下有旨,赏林妙娘珍珠一匣,绸缎十匹!” 妙娘跪在殿外磕头谢恩。 长公主又说:“我看这姑娘年轻貌美,要是放出去指定被哪家坏东西给祸害了,不如留在宫里当个舞官,也好为皇上和皇后娘娘排忧解闷。” 皇后暗暗翻了个白眼,笑道:“这宫里不缺舞姬,更不缺漂亮的舞姬,姐姐喜欢就留着自己解闷用吧。” 长公主不理她,笑容满面地看着皇帝,等着他开口。 “这事情长姐倒是与朕提过,一个小小舞官而已,朕允了,等开印后便让皇后下旨。” “那臣替那小姑娘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了。” 长公主目的达到,并不去看皇后的脸色如何。 她与皇后不和多年,只要佟家的势力还在,皇上就不会太过偏帮皇后。 这才是她能得宠多年的秘密。 宴过中场,皇后以不胜酒力为由先退场了。 她搭着一名内侍的胳膊走出大殿,停在了妙娘跪坐的位置前。 只居高临下的一眼,就让妙娘预感到不妙。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妙娘拒绝不得,只能抬头,视线依然落在地上。 她的视线中不仅有皇后那双大红色绣满凤凰的绣鞋,还有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靴。 她听到皇后用冰冷的语气说:“长得还行,是挺勾人的。” 妙娘知道这不是好话,可身在宫廷,生死并不由己。 一旁的内侍声音清越地说:“娘娘不用在意一个小人物,凤旨由奴才来草拟即可。” “哼,她就是喜欢跟本宫作对。” 皇后甩袖离开。 妙娘低着头,没看到皇后身边的内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跟着一扇大门,宫中的奢靡与热闹仿佛与她无关。 她身上透着一股清冷的孤寂感,与这宫廷格格不入。 她是自愿入宫还是被迫的呢? 待夜深人静,离戈坐在冰冷的屋顶上,还在想这个问题。 “掌事,您给了尘师父的东西被他送给萧寂了。” 廊下,一名小太监如此说道。 “哦。”离戈并不惊讶。 “需要把东西拿回来吗?” 离戈从屋顶跳下来,转身进屋,“他看过的东西拿回来有什么用?而且,这是一个离间太子和萧家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萧家不站队,但也可以让他们不得不站队。 沈兰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萧家还给每个赴宴的客人准备了大礼。 像沈兰这种才加入不久的,也拿了三十两红包和五斤鹿肉,三坛好酒。 出了萧家,有人高价买走了她的鹿肉和酒,她的红包又多了二十两。 揣着这笔巨款,沈兰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边逛边走到了刘家后门。 刘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时下的人都有守岁的习惯,刘府的主子们还没歇下,下人们自然也不敢去睡。 沈兰已经摸清了刘府的地形,甚至还准备了一套刘府丫鬟的衣服。 她这次光明正大地走在刘府中,也不往主院凑热闹,就在下人房外徘徊。 “听说大少爷今年考核又是甲等,老爷可高兴了。” “咱们大少爷读书好,将来肯定能高中,到时候拿到的赏钱肯定更多。” “等年后我求求我叔,把我调到大少爷身边当差,以后就跟着大少爷混。” “美得你,你当大少爷谁都伺候得了啊?” 那人小声说了两句,听的人不可思议地问:“果真?你从哪儿听来的?” “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反正你信就信,不信拉倒,别怪我没提醒你就行。”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进屋子,沈兰跟了进去,找到沈青住的那间,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人。 不过从里头的摆设和用品看,应该只有一个人住。 她不确定沈青是否还住在这里。 联想到刘大少爷有虐打下人的癖好,沈兰有些担心。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沈兰跳到房梁上,看着二人相互搀扶着进屋。 “沈哥,不会喝你就别喝,怎么能醉成这样?” “我……我高兴。” “是是是,知道你得了夫人的赏钱高兴,夫人还说要把艳红许配给你,能不高兴才怪!” “我……我订过亲了。” 另一人将他扶上床,打趣道:“得了吧,你哪小时候的娃娃亲不算数,人都没了吧?” 沈青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不许你胡说!她还活着!” “哎哟……” 那人栽倒在地,捂着脸大叫:“好你个沈青,亏我好心扶你回来,你竟敢打我!” 那人跳起来要反击,膝盖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筋骨一酸,跌倒在地。 他左看右看,觉得邪门的很。 “呸,早知道就让你醉死在路上!丧门星!”他从屋里顺走了一双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青重新倒回床上,睁着双眼看着床帐,一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过了好一会儿,沈兰以为他睡着了,从房梁下跳下来。 才落地,一把锋利的剪刀朝她砸过来。 她闪身避开,轻声道:“是我。” 床上的人慢慢坐起来,看不出丝毫醉态,却愣愣地盯着她看。 “我做梦了?” 沈兰去把房门关好,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吗?” 沈青打了自己一巴掌,然后瞪大双眼,朝沈兰扑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是在做梦……小兰儿,真是你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除夕相认3 血缘关系是最神奇的,哪怕分别多年,两人一见面,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 沈青压抑地哭了许久,才问:“你怎会在刘府?” “来找你。”见到人,沈兰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沈青擦干眼泪说:“上回失约,是我的不是,害你担心了。” 沈兰这段时日也有偷偷打听刘家人的为人。 在外,刘侍郎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大腹便便,见人便三分笑,从不与人争执。 而他长子刘显阳也是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靠自己进了怡山书院,据说已经是举人了。 刘家人乐善好施,才到汴京一年不到就已经传出了好名声。 沈兰要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大概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人会屠戮整座小镇。 “你在刘家几年了?” 沈青吹灭了蜡烛,拉着她坐下慢慢说,告诉她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在他的叙述中,当年他和妙娘一起走,结果两人半路被人贩子拐走。 二人被卖往不同的地方,即便他后来偷跑出来,天大地大,再也找不到妙娘了。 “我逃出来后一直往南走,想回到青木县,谁知道因为逃奴身份无法进城,只能在荒野穿行,走了将近两年。 走在建州城时,我得知刘恩贵已经升了官,于是就在建州城留下来,然后混进了刘家当奴才……” 他算了算,在刘家已经待了六年多了,从一个无知孩童到卑微少年,这六年时间,他度日如年。 沈兰光是想想,都知道他这些年吃尽了苦头。 一个才几岁的孩童,孤苦无依,连正经身份都没有,却要从北走到南。 他能活下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 “你留在刘家是想报仇吗?”沈兰轻声问。 “是,我不仅要报仇,我还要知道真相!”沈青抓住沈兰的手,激动地说:“兰儿,我知道刘恩贵为何要封锁古里镇了。” “为何?” “他想得到我们沈家世代相传的一张方子,一张很珍贵的方子!” 沈兰回想起吴忠锦曾去过沈家做客被驱逐的事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 “咱们家里出了那本药方集还有珍贵的方子?” 沈兰当时太小,也许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也可能那只是一个谣传。 “当时我们都小,并不曾听说,但肯定是有的,因为刘恩贵就是靠着这东西升官发财的。” 沈兰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内心极大的恨意。 “如果只是为了夺方子,用得着杀全镇百姓?” “你可记得,小镇被封锁时,有许多人上我们家讨药?” 沈兰点头,她当然知道,沈家是镇子医术最好的郎中。 沈家药铺也是镇上最大的药铺。 那时候,外面的药材进不了,全镇的病人就靠沈家的药材治疗,每天都会有很多人上门求药。 “我曾撞见一次,有人跪在我爹面前,求他给全镇百姓一条活路。 我当时以为,那是要让沈家救人的意思。 这些年,我日夜回想,结合从刘家查到的信息,推测当年刘恩贵应该是用全镇百姓的性命逼迫沈家交出药方。” “以伯父和我爹的性子,如果有这张方子肯定会交出来的。” “对,但最后大家还是死了。” 要么当时沈家交不出方子,要么就是刘恩贵食言了。 “一张方子,值得他如此大费周折,那一定是顶顶重要的东西,能直接助他平步青云,那这张方子至少也是献给了朝中二品以上的大臣。” 沈青还告诉她一个消息。 “刘恩贵的恩师是怡山书院的山长,刘显阳能入怡山书院并非他有多厉害,而是佟家为他开了方便之门。” 哈!连神童都是假的? “刘恩贵如今是户部侍郎,而户部尚书也是佟家的,两家关系很密切啊。” 沈兰总算知道,刘恩贵背后的靠山是谁了。 “是,刘家每年最大的节礼都是送往佟家的,刘恩贵还把自己的庶女送给佟尚书做妾。” “当年刘恩贵只是个小小县令,接触不到太多朝中大臣,佟山长是他恩师,倒是可以指使他做事。” 沈兰想到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查一查,十年前,佟家有没有哪位危在旦夕,急需神药的。” 沈青摇头,“我查过了,没有。” “那就不是为了佟家人,或者是……皇后娘娘?” 这一点沈青就查不到了。 沈兰松了口气,有了明确的方向,也就容易多了。 而且不管是为了谁,那场祸事都是刘恩贵主观造成的了。 “哥,你还是离开刘家吧,我们既然重逢,就能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你留在刘家不安全。” 沈青从进入刘家的那一天起,就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要能报仇,哪怕是死也愿意。 他早想解脱,下黄泉与家人团聚了。 如今见到沈兰,他多了一分对生的渴望。 他要活着,活着照顾沈兰,看着她嫁人生子,美满幸福地过一生。 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有人去做的。 “兰儿,我在刘家过得挺好,如今深得刘显阳信任,也许很快就会拿到当年刘恩贵杀人的罪证。” 离开刘家,再想找证据就难了。 沈兰拉过他的手,撸起他的袖子,露出了一条伤痕累累的胳膊。 虽然屋内昏暗,可沈青下意识捂住了那些伤口。 他急切地解释道:“这些……这些是当年逃跑时留下的,是旧伤,已经好了。” “你不用解释,新伤旧伤我分得很清楚。” 沈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刘显阳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他肯定对当年的事情不知情,你留在他身边没用的。” 沈青握拳,眼里充斥着凶狠之意。 “有用,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抚摸着沈兰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揪了揪她的头发。 “我还没问你,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为何会来到汴京?” 沈兰的遭遇没有他那么惊天动地,她很幸运,有魏老道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能平安长大。 “我辞别义父跟着萧大人上京,也是想查明当年的真相,结果半路遇到了李烨,他在法音寺出家当和尚,如今也不知道云游到哪了,不过我有种直觉,他也在汴京。” 他们这些人的目的是一致的。 所以只需要知道刘恩贵在哪,就能猜出其他人在哪。 除非身不由己。 第一百八十章 除夕相认4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钻研医术,我爹说,以后你就是咱们沈家药铺的继承人。 如今你虽然没行医,却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为兄很为你高兴。” 哪怕知道她现在是仵作,沈青也没有觉得不好。 他们这样的人,无父无母,没有家族撑腰,要活下去就得有本事。 沈兰虽然是女子,可她若是没本事,会过得比自己更难。 他这些年都不敢想,妙娘会遭遇些什么。 他只恨自己当年太小,没有本事保护好她。 “我现在这个名字用了十年,差点忘了自己的本名,致远,宁静致远,当初我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我是个读书人。” 沈青苦笑道。 “读书不分贵贱,也不分年龄,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读书。” “也许吧,但到底心境不同了。” 他也想过,如果能顺利报仇,如果还能活着,他也许会当个账房先生,或者去药铺当个学徒。 沈家的医术在他们这一辈是注定要断绝传承了,但他也许可以找回一点记忆。 时间过得很快,院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青看了一眼四周,苦笑道:“我今日才跟着刘显阳回来,我的东西想必是被另外一人清理掉了,你先藏起来,我应付一下。” 沈青话才说完,房门就被人踹开。 他眼前一花,沈兰已经不见了踪影。 “哟,原来你小子在屋里啊,在干什么呢?黑漆漆的坐在那里吓人。” “等你啊,全哥与我说说,你把我的东西收哪儿了?” 沈青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你怕是忘了,这间屋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刘全是刘家的家生子,原本刘夫人是把他派给儿子当书童的。 可刘全才去了没一个月就故意摔断腿,被沈青顶了缺。 之后他就渐渐远离了大少爷,在院子里当个扫地的。 谁都没他清楚,大少爷发起疯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嗨,你之前跟大少爷去了书院,我怕你东西丢了,特意给你收起来了,你如今可是夫人面前的红人,我岂敢得罪你啊?” 刘全一边解释一边将沈青的东西从柜子里取出来。 沈青盯着那柜子看了许久。 他刚才以为沈兰会躲在这柜子里,还好没有。 他和刘全是死对头,之前一直有摩擦,没想到这次回来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天色不早了,初一大家不用早起,但也得睡了,需要我给你铺床吗?” 沈青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刘全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看着沈青说:“别这么看我,我也想通了,我跟你叫什么劲啊,你能风光几时呢?” 他恶意地笑道:“别人不知道,你我清楚的很,大少爷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吧?” 沈青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才刚跟沈兰保证过,没想到会被他点破。 “嘿嘿,沈青啊沈青,你放心,我不跟你斗,我还等着给你收尸呢。” 刘全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沈青看着床上的人,眼里露出了杀意。 他抬头在房梁上找了一圈,看到了沈兰。 沈兰跳下来,走到刘全床边给他闻了闻迷香。 一会儿功夫,他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已经陷入深眠。 “我该走了,有事到霁风书斋找我,我身边有个小丫头叫萱儿,她也可信。 如果遇到更大的困难,也可以试着去找萧寂,你跟他说是我堂兄,他应该会帮你的。” 沈兰交代了两句就不得不离开了。 “好,你保重,我会找机会去看你。” 沈兰走出几步又回头,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瓷瓶。 “这瓶是迷药,你收好,改日我给你再送点毒药来,记住,保护好自己!” “好,我记住了。”沈青眼眶发红。 被人关心的滋味他已经十年没有体会过了。 他把自己身上的荷包拿下来塞给她,“忘了,这是压岁钱。” “不用,我有钱。” “收着,就当是替我存着,钱放在这里不安全。” 沈兰想想也是,点头说:“好,那我帮你存着,我认识个很会做生意的朋友,能钱生钱,等你以后要用的时候再找我要。” 沈青愉快地笑了。 凌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大年初一,连平日里卖早点的摊贩们都休息了。 沈兰一路走回书斋,看时间还早,开始动手做早餐。 昨天剩下的菜还很多,但是她想吃烙饼和豆浆,只好自己动手做。 萱儿起床的时候跑到厨房看了一眼,惊讶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吃食的?” 烙饼简单,活了面了就能做。 可是豆浆要先泡豆子,磨浆,过滤,再烹煮,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 沈兰手脚麻利,这会儿已经在煮豆浆了。 浓郁的豆香味飘出来,比外头卖的豆浆香多了。 “还好,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好嘞。”萱儿跑去洗漱,然后梳了个双髻,插上最好看的两朵珠花,高高兴兴地和沈兰一起吃早餐。 新年伊始,沈兰给她包了个红包。 “十两?这么多?”萱儿震惊极了。 她一年的月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昨天在萧府得了厚赏,你这份也不算多,是比照萧府下人给的。” 萧府的下人,能得十两赏赐的也不多,不过这不用告诉萱儿。 萱儿喜极而泣。 “姐姐,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的太好过了,能吃上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还能拿这么多赏钱,我从前都不敢想。” “那你想回家吗?” “说实话,昨天想的,我也想过年时和家人团聚,吃吃喝喝,和家人一起守岁。 可我知道那是假的,如果我回家,只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吃不饱的饭菜,哪怕是过年,也只能吃到一点掺了肉沫的年糕而已。” 萱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兰。 “姐姐,我想一直留在这里,赚很多很多的钱,让我的下一代不用再过苦日子。” 沈兰很想告诉她,人生无常,谁也不敢保证明天会更好。 但人可以努力地拼搏,改变境遇,让自己不留遗憾。 第一百八十一章 除夕相认5 汴京的年味很浓。 从初一开始,街上的热闹就没停过。 沈兰延长了书肆的营业时间,以为大过年的不会有多少客人来买书看书,结果生意比年前还好。 “沈掌柜,新年好啊,听说书肆上了新书,好看吗?” 沈兰一打开门就看到邱弈穿着棉衣站在她身后。 铺子外摆着一张海报,就是宣传新上架的书籍的。 其实也算不上新书,只是她把几本发霉的旧书重新印刷出来上架了。 “都在展示架上,自己去看看吧。” 沈兰想得明白,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除了家里有底的和实在太穷的,大多数都想走科举这条路。 所以考试用书对他们是最有吸引力的。 但大多数学子对考题的理解都来源于恩师,很少能从书店里买到教辅资料。 沈兰准备年后就开始扩展这块市场。 新上架的书就是她从积压多年的旧书里找到的经文注解。 邱弈只翻看了几页就如获至宝,掏钱买下了一套新书。 对于读书只能靠自己的散装学生来说,这样的书对他们来说太需要了。 午后,一名戴着兜帽穿着斗篷的女子走进了书肆。 她身后跟着两名丫鬟,沈兰便亲自上前招待。 “姑娘想买什么?” 那女子环顾一周,啧啧有声:“真是陋巷里出仙品,如此普通的书肆竟然引来了这么多的读书人,是谁的功劳呢?” 沈兰听不懂。 “客人想要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那姑娘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沈兰熟悉的脸。 竟是萧寂的未婚妻,刑部尚书之女赵璇。 “你认识本姑娘吧?”赵璇语气肯定地问。 沈兰微微福身,“是,赵大娘子安好。” 赵璇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然后轻轻抬起沈兰的下巴,目光肆意地打量着她。 如此动作,如此眼神,与打量货物无异,甚是伤人。 有老顾客上前想维护沈兰,被她制止了。 “赵姑娘来此是为了看我的?” 很明显,眼前这位不是冲着买东西来的。 “当然不是,不过是路过此地,见书肆生意兴隆,特进来看看。” 赵璇微微一笑,略带嘲讽,“谁知一进来就看到了一位貌美女掌柜,也就能理解他们为何而来了。” 沈兰后退一步,冷声说:“这里是书肆,他们是读书人,来此不是看书就是买书。” “哦?我听兄长说,你书肆里有男人最爱看的书,不如也拿出来给本姑娘欣赏一下?” “抱歉,我不是男人,不知道他们最爱看哪本书。” 她冲在场认识的客人招招手,“李公子,请问你最喜欢小店的哪本书?” 那李公子举着书本给她们看,露着一点憨笑,“这本《游学记》绝对是瑰宝,在下百看不厌。” 沈兰又问另外一名客人:“洪公子,你最喜欢哪本书?” “哈哈,当然是司马彪的《九州春秋》,真真是动人心魄!” 另外有人搭腔道:“《九州春秋》是不错,可《神仙传》才是大格局,太精彩了!” 沈兰摊手:“抱歉,我并不知男人们最喜欢什么书,赵姑娘要自己挑了。” “装什么贞洁烈女,听说陆公子在你这里买到了一本……他可没少到处宣扬。” 沈兰恍然大悟,“姑娘说的是春宫图啊,原来你喜欢这个,不过那本画册仅此一本,不会再上了,但有其他的,姑娘要过目吗?” 赵璇恼羞成怒,“谁要看那种东西,你这是侮辱谁呢?” 沈兰不解,“不是赵姑娘自己先提的吗?我以为你想看。” 赵璇见周围不少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顿时觉得颜面无光。 原本走进这书斋就用尽了她所有勇气,没想到竟然还要被一个低贱之人羞辱。 她戴好兜帽,意味不明地问沈道:“这书斋是萧家的产业吧?” “是。” 虽然萧寂说过,这书斋的所有契约都给她了,也可以是她的,但沈兰不会要。 “原来如此,萧寂倒是知人善用。” 赵璇故意提高音量说:“一个小小的女仵作,双手触碰的都是腌臜之躯,怎么敢触碰圣人书籍?” 在场的客人并不知道沈兰仵作的身份。 这个身份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非常避讳的,读书人更看不起与尸体为伍之人。 有客人丢开手里的书,急匆匆地离开了。 也有人觉得这姑娘的话不可信,这位沈掌柜看起来不过十几岁,怎么能当仵作? 还有些人完全不在乎沈兰身份,她是谁,做什么的,与他们看书买书有什么关系? 沈兰伸出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自然比不上赵姑娘精心保养的手,我一个普通民女,要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养活自己。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验尸只是其中一件而已,难不成仵作就不用吃饭了?” “听说萧大人身边有个很厉害的仵作,助他屡破奇案,难道就是沈掌柜?”李公子对各地奇闻轶事最感兴趣了。 说起萧寂,年轻学子对他耳熟能详,也视他为榜样。 他们纷纷问道:“沈掌柜,你跟我们说说萧大人是怎么破案的吧?” “是啊是啊,你讲的肯定比茶楼的说书先生说得好。” 沈兰摇头,“命案都是血淋淋的,且不少卷宗尚未过刑部审核,不宜在外宣扬。” 赵璇掩面笑道:“萧寂很早就是判案高手了,如今好名声倒是都成沈仵作的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兰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名声。 如果不是赵璇当众替她宣传仵作身份,她这层身份可以隐藏很久。 “赵姑娘不用在意,萧大人从不是为名趋势之人,小女子也不需要什么好名声,做好分内事而已。” 她想送客了。 赵璇该说的也说了,在这满是男客的铺子里,她也待不下去。 不过出来时她就在想,等成亲后,萧寂会把铺子交给她搭理吗? 如果会,那么这位沈掌柜是万万不能留了。 “姑娘,您何必和一个卑贱女子较劲呢?她这身份,别说妾室,就是外室也当不得。” 赵璇甩了甩衣袖,愤怒地说:“我当然知道她身份卑微,可你难道没看见她能与萧寂同进同出?” “那是为了公事。” “你们不用特意安慰我,难道我眼睛是瞎的?萧寂对她明显与众不同!” 赵璇年纪不小了,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女。 萧寂这般年纪还未成亲,屋里有几个通房伺候很正常。 如果沈兰只是萧寂的一名通房丫头,那她绝不会忌惮她。 偏偏她不是困囿于后宅的小女子,而是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于官场之中的妙龄少女。 她有种直觉,这女子将来会成为她的劲敌。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除夕相认6 “一双仵作之手,竟也能触碰圣人书籍,有辱斯文啊。”一位老学究特意进来训斥了沈兰一顿。 沈兰头也不抬,指着大门说:“好走不送。” “哎,世风日下。” 沈兰抬头,目光清澈,好奇地问他:“老先生平日里是不是不看游记或者探案集之类的书?” “当然也看些。” 沈兰嗤笑,“那些书难道就没过仵作之手?那您怎么知道案子怎么破的?怎么知道四处走访的学者没杀过人? 人的手能握笔也能拿刀,能捏针也能推磨,不过是劳作而已,怎么写字就比验尸高贵了? 再说了,我都没嫌弃您用擦屁股的手触摸我店里的书,您怎么还嫌弃上自个了?” “你……你……强词夺理!”老学究气得两眼昏花。 沈兰当然记得这老头,就是之前被她气跑的那个。 “您这把年纪了,家里应该开始准备身后事了吧,不怕告诉您,我这双手验尸只是其次,最出名的是给死人化妆,您不妨去南边打听打听,到时候熟人生意,我给您打八折。” 时下的人都看重身后事。 许多皇帝刚登基就开始造皇陵了。 普通百姓年轻时就会选好木材打造棺椁,以备不时之需。 给死人化妆虽然不是家家户户都需要,但沈兰不妨多个生财之道。 “咳咳……”背后一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学究再一次被气跑了,沈兰也看到了站在柜台前的中年美男。 他剑眉星目,留着八字胡,黑发上裹着青色的幞头,文质彬彬。 “贵客要买书吗?” 那人摸了摸胡子,点头道:“是,听说贵宝店新上了一些有意思的书,想带几本回去。” 沈兰的展示架天天都会换新书。 印刷坊那边每天都在加班加点给她印刷新书。 她上次收来的稿子,有些故事写得不错,她直接就刊印出来了,还有一些短故事也被她收录成册,反而比长篇更吸引读者。 “您喜欢哪方面的书籍,我可以给您介绍几本。” 男子翻看着书单,看到每本书后面都写了货架号码,暗暗点头。 如此找书,确实省时又省事。 “就来几本打发时间的话本吧。” 沈兰首先拿给他的就是那本《连环凶杀案》。 男子翻了两页,“刚才那老者说你是仵作,那这里头的案子你有亲身经历吗?” 这案子虽然是按原案件编的,可是没指名道姓,她也不好透露。 “类似的案子有经历过。” “那也很厉害了,你小小年纪难道不怕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人死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最不会伤人。” “言之有理,可死人又臭又丑,一般都不敢看。” 沈兰摇头反驳:“会需要仵作验尸的死者,都是枉死等着青天老爷为他报仇的,他们面目虽然恐怖,可是魂魄不安,能为他们找出死前的真相,也能安抚他们的魂魄,让他们安心投胎转世。” 这种解释十分新颖。 至少萧老爷从前就没听过。 “姑娘大义。”萧老爷赞许道。 他在街上走着,听说了自家铺子里有个当仵作的女掌柜,好奇进来看看。 没想到是个有意思有见地的丫头。 “大义谈不上,起初也只是想混口饭吃。” “那如今呢?” “一路走来,见各地官府的仵作水平参差不齐,许多还不如我,便想着,我若能多验几具尸体,或许能让我家大人多破几桩案子。” “嗯,你家大人能有你相帮,是个有福气的。” “不,是我幸运遇见了我家大人。”沈兰诚心诚意地说道。 要不是遇到萧寂,她上京之路不会如此顺利。 她也不可能那么快就与堂兄相遇。 萧老爷又拿了几本书结账,沈兰与他投缘,送了两套精装版的书籍。 “客人慢走。” 萧老爷回头扫了一眼俨然有序的书肆,暗暗点头。 萧寂说得没错,人的品性与才华与出身无关,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他离开后,小丁才从角落里钻出来,蹭到沈兰身边说:“刚才那位是咱家老爷。” 沈兰并不意外。 其实萧寂的眼睛长得和他爹很像,笑起来的模样也像。 “去做事吧,一会儿记得给陆公子送书。” 她答应陆畅之,每月十五给他送书,可这位客人连半个月都等不了,昨天就派人来催了。 小丁把打包好的书册拿好,问沈兰:“这次还卖五十两吗?” 这次的画册前一半是她从外头收稿收来的,后半册是她自己连夜画的。 她虽然没交过男朋友,可前世网络那么发达,什么样的姿势没见过? 只是毕竟是赶工完成的,画的细节可能处理不太好。 她想了想,说:“先按五十两要价吧,如果陆公子嫌贵,给他打个八折。” 小丁心里有数了,带着画册去长公主府。 陆畅之今日在府上宴客。 他宴请的客人都是平日里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个个花花肠子一箩筐。 “陆中尉快把好东西都拿出来,让大家观摩观摩。” 这些公子哥们,平日里淫词浪曲听得多了,春宫图人人手上都有不少,早听陆畅之吹嘘他得到了一本宝典,自然要亲眼目睹一番。 陆畅之已经看腻了。 这一个人画的东西,初看画风唯美,姿势齐全,勾人心魂的,看多了也就那样。 毫无新意。 等听说霁风书斋给他送图册来了,他命人把送书之人带进来。 他想,若是那位貌美的女掌柜亲自送书,那就有意思了。 小丁进来的时候被一群浪荡公子行注目礼,顿觉心慌意乱。 “陆公子,小人是霁风书斋的伙计,来给您送图册的。” 陆畅之见是个长相普通的青年,顿时失了兴趣,就连图册被一旁的朋友夺走了也不在意。 “让本少爷看看有没有好货。” “游大郎,你家中有母老虎,看了也没用啊。” 游荥是当朝威武大将军之子,大将军常年在外镇守边疆,他与将军夫人一直富养在汴京,没有继承大将军半点的威武。 三年前,大将军将副将之女嫁给他,取代了将军夫人掌管中馈,如今在将军府说一不二。 游大郎夫纲不振,但一身软骨头不可能变硬,依旧天天跟这群纨绔子弟混一起。 第一百八十三章 除夕相认7 翻开前半册图,游大郎毫无感觉,与之前那本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换张脸换个地点而已。 春宫图大抵如此。 看多了眼睛也疲劳了。 他打了个酒嗝,无意间翻到了最后一页,双眼突然就直了。 画风突变,不再是朦朦胧胧的色彩,也不再是寥寥几笔的写意人物。 明明这张画中的女子穿着齐整,只是服饰有些怪异,偏偏让人看了觉得无一处不美。 “游大郎怎么流鼻血了?”有人惊呼道。 众人闻声看去,惊奇不已,然后开始哄抢他手里的图册。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让游兄如此血脉喷张。” 陆畅之来了兴致,凑过去一起看。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除了翻书的声音就只剩下了喘息声。 每一张图都是不同的场景。 不再是高床软枕,也很少软烟罗帐,场景随意更换。 悬崖边、小船上、满天繁星下的草地上,甚至还有骑在马背上的。 素材之多,令人不得不怀疑,画者定是个身经百战的男子。 而且画中男女通常服饰齐整,半露不露,但奇怪的,每幅画都能让人看出旖旎气氛。 尤其那张马上驰骋的图,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一男一女还是两个男子。 “绝!真是绝!” “这画师是谁,我要他给我专门画一本!”说话之人是个好南风的,那张骑马图简直打开了他的新世界大门。 小丁已经拿了钱走了。 不过霁风书斋就在那,想要找人并不难。 “陆公子,这画册转卖给我如何?我出三倍价钱!” 陆畅之冷笑一声。“小爷会差你那点钱?滚一边去!” 他收了画册,对这群朋友说:“东西贵精不贵多,东西好,咱们自己看就好,可别到处宣扬。” 沈兰还不知道自己第一张出名的画作竟然是春宫图。 如果让榕山居士知道,估计要和她绝交。 傍晚,她关了书肆,撑着一把手行走在街上。 “沈掌柜,又去汴河边买画吗?” 有熟悉的摊贩与沈兰打招呼。 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多见几次也就熟悉起来了。 然后他们也就知道,书肆的女掌柜很喜欢去汴河边买书买画。 听说那边是文人墨客聚集地,常有画师突发灵感,挥墨作画。 若是画好,当场就会被人买走。 也会有人拿着家里世代相传的古籍去汴河边寻找买主,想大赚一笔。 沈兰笑着与他打招呼:“欣姐姐今日生意可好?我听说来了位出名的画师,过去碰碰运气。” “过年生意好一些,不过我这一个月的生意都不及你卖一幅画的。” 书肆是普通老百姓进都不敢进的地方,听说昨日有人花一百两买走了一幅画,真是财大气粗。 天空飘着点雨,沈兰不急不慢地走到老地方。 此时天刚昏暗,行人正急匆匆赶回家吃饭,外游找乐子的男人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上了一艘艘花船。 潭州来的林妙娘被赐予了八品的舞官,如今在宫中伺候,多少人羡慕她鲤鱼跃龙门,改头换面。 但少了一个林妙娘,并不影响汴河上的生意。 到处都是靡靡之乐。 沈兰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艘最大的花船上。 那艘花船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船头船尾都站着守卫,从窗户看进去,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群。 妖娆的舞姬、倒酒的丫鬟、行乐的公子老爷们。 好一副歌舞升平的场景! 沈兰已经蹲了许多天了,她知道佟家二公子最喜欢来这里玩,最近迷恋上了那艘花船上的秋雨姑娘。 据说秋雨姑娘弹了一手好琵琶,生的也貌美不凡,比青蔓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位佟家二公子在汴河上的名声不是一般的臭。 他与那些纨绔子弟不同的是,他不仅喜欢美人,他还喜欢与人共享美人。 青蔓的死就算是自杀,也绝对与他有关系。 她死时表情痛苦,死亡带给她的未必就是解脱。 从得知佟家就是刘恩贵背后的靠山开始,沈兰就在想,她要怎么接近佟家的人。 佟骏涛并不是一个好目标,他在佟家的地位太低了。 但他是最好接近的一个。 “佟少爷,您不是说最近家里管得严,不得空吗?怎么还能天天出来?”秋雨心中叫苦。 她起初确实是有意勾引这位佟家公子。 谁知道他并非良人,如今想甩了他却不可能了。 佟骏涛弄丢了家里的账册,原本要被禁足,宫宴那日,他求到姑母面前,得了她的恩准,这才被放出来。 他就知道,姑母从小到大最疼他了。 “嗨,没事了,一日见不到美人,如隔三秋啊!”佟骏涛重重地在美人胸口掐了一把。 秋雨忍着痛不敢叫,否则只会激发这位的野性,更加兴奋起来。 “公子,奴家给您弹首曲子吧?” “都听腻了。” “今日有新曲。” “行吧,弹来听听。” 秋雨能出名,在琵琶上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正巧最近有本话本很出名,她常听客人提起,于是就自己作曲填词,写了一首杀气十足的曲子。 平日里多是哝哝细语,悲春伤秋,今日这曲子一起,气氛也变了。 佟骏涛果然很满意。 不多时,一名婢女进来倒酒,那纤纤一握的腰身让佟骏涛多看了几眼。 “新来的丫鬟?几岁了?” 秋雨并不认识她,也以为是新来的丫鬟。 那丫鬟低着头回答:“十六。” “那可真是好年纪啊。” 沈兰的身材偏瘦,这半年来长个子长得猛,腰细腿长,哪怕是一身普通的丫鬟装也穿得很好看。 她画了浓妆,旁人只以为她有心争宠,对她很是不耻。 秋雨却求之不得,捂着嘴笑道:“咱们花妈妈就是好眼光,又寻到了一位美人儿。” “美不美的,得本公子看过才知道。” 佟骏涛倏地伸手扯掉了她脸上的纱巾,看到她化妆后的脸,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啧,好好的一张脸怎么画成这样?看来是个榆木美人。” 沈兰重新低下头,弱弱地说:“奴婢随便画的。” 如果来个现代人,估计能认出她画的是烟熏妆,主打一个亲妈来了也不认识。 “罢了,一边去,别碍本公子的眼。” 沈兰乖巧地退到角落,那位置在佟骏涛右后方,属于敌明我暗的绝佳位置。 第一百八十四章 离间1 花船上的热闹与沈兰无关。 靡靡之音让人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这些人哪来这么好的精力,喝酒玩乐,丝毫不见疲态。 等到周围都安静了,沈兰才跟上佟骏涛,跟着他与秋雨进入一楼的船舱。 这艘船很大,二楼是宴客厅,一楼则是一间一间的闺房。 每一间闺房都是男人的销魂地,时不时能听到暧昧的声音传出来。 佟骏涛走的摇摇晃晃,搂着他的美人说:“今夜咱们玩些不一样的。” 沈兰看到那姑娘身体颤抖着,脸色苍白,却还要好言迎合:“还请公子怜惜秋雨。” “放心,本公子疼你。” 秋雨进门前瞧见了跟在身后的沈兰,以为她想爬床取代自己,忙一把将她拉进屋。 趁着佟骏涛去洗漱,秋雨调侃沈兰:“你想伺候佟公子?” 沈兰点了点头,“姑娘愿意把他让给我吗?” “嗤,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沈兰身上,又把自己头上的金钗银钗一股脑儿往沈兰头上插。 “能否把握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记住,别出声!” 秋雨临走前吹灭了蜡烛,然后跑出去关紧发房门。 她按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暗笑:蠢货!自寻死路! 沈兰把一包药粉洒进香炉,香炉里的味道瞬间变了。 佟骏涛出来时,瞧见坐在床边的美人,不耐烦地使唤道:“怎么干坐着,还不过来给本公子宽衣!” 沈兰起身走过去,抬起手时,指尖寒光闪过。 她将几枚银针扎在佟骏涛的穴位上,令他浑身变得麻木,然后轻声问:“公子,舒服吗?” 佟骏涛一时间觉得人有些飘,比喝酒还过瘾。 “还行……你今夜好像热情了许多。” 沈兰抓着他的胳膊把他送到床上,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问,后者知无不答。 只是如沈兰所料,他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佟家在十一年前可有什么人危在旦夕?” “记不清了,十一年前小爷才几岁?” 沈兰也查过,佟家这些年顺风顺水,并未听说有谁身体不好。 “家中可有长辈常年服药?” “没有。” 佟骏涛迷迷糊糊地抓住沈兰的手,咕哝道:“美人,说那么多话做什么?快来啊。” 沈兰抽出手,将他身上的银针取了。 “公子困了吧,快睡吧。” 佟骏涛瞬间陷入昏睡。 沈兰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丢在一旁,然后打算从窗户跳出去。 她回头看了床上的男子一眼,眉头微蹙,然后回来把人抗在肩上带走了。 她在花坊附近停了一艘小船。 这河面上小船很多,那艘船丝毫不起眼。 可她如何才能把这么大个活人带上船呢? “你胆子可真大,想挟持佟公子做什么?”身后传来一道轻声质问。 沈兰下意识挥刀,薄刃架在秋雨的脖子旁。 “你一直盯着我?” 秋雨冷哼一声。 她虽然希望有人替代她,可又不忍心看着这小姑娘受苦,所以一直守在屋外。 屋里没什么动静,她以为佟骏涛喝醉了。 正想心安理得地离开,却听到了窗子打开的声音,然后就看到这小姑娘竟然扛着佟公子想跳河。 “你不是船上的丫鬟,你到底是谁?” “你若引来了旁人,就别怪我杀人灭口了。”沈兰威胁她道。 沈兰伸手摸了摸佟俊涛的胸口和腰带,掏出一个荷包丢给她。 “收了这个,就当今夜没看到我。” “我怕他醒来后寻我报仇。” “如果你能助我离开,我可以让他以后没空来找你。” 秋雨眼睛一亮,“果真?你要杀了他?” “这你就别管了。” 秋雨重重地点头,“好,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她确实不想再忍受佟骏涛的欺辱了,这棵摇钱树不要也罢。 她跳下水,游到沈兰那艘小船上,将小船划了过来。 等沈兰把人弄上船,她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抓住沈兰说:“你要想清楚,他可是佟家人!” “记住,回屋后将香炉里的灰倒了。” 小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汴河。 秋雨小心翼翼地回屋,敞开的窗户早把味道散了,她依言将炉灰倒进河中,然后发了会儿呆。 那佟骏涛的随从喝醉了,正在其他厢房里睡着呢,等明儿一早醒来见不到他们少爷,只怕会为难自己。 秋雨狠了狠心,用鞭子狠狠往身上抽了几下,然后倒在地上装晕。 翌日,正是各衙门开门点卯的日子。 突然有人尖叫起来,指着户部尚书府衙门前的石狮子问:“那上面是不是有个人?” 户部衙门的石狮子很大,足足有一人高。 这时候,石狮子四周围满了人,眼睁睁看着一名浑身赤裸的男子趴在石狮子上。 不仅如此,他怀里还搂住一个人。 “谁啊,难不成幕天席地不够刺激还得玷污咱们衙门的石狮子?” “真是晦气!” “八成是哪对奸夫淫妇!” “来人,快上去把人弄下来。” 这么大的声音,上面的人竟然没醒,有人害怕地问:“该不会冻死了吧?”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光着身上躺在冷冰冰的石狮子上,冻死也是正常的。 两名官差爬上去,一左一右拉着那人腿,把人扒拉下来。 才翻过身子,就有人认出他来。 “这……这不是尚书家的二公子吗?” “快!快拿棉衣来,可别冻出毛病来了!” 刘恩贵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佟骏涛身上,吩咐人:“赶紧去请郎中!” 他直起身,见官差抬着一名女子下来。 那女子倒是穿了里衣,只是衣襟大开,露出半截肚兜。 刘恩贵咯噔了一下,手心冒汗,有些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 怎会?他的小妾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神色难看至极,却不敢发作。 这小妾是他上京途中救的一名孤女,长得貌美,身段妖娆,他忍不住便占为己有。 昨夜他有公事在身,并未去这小妾院中,连她何时与佟二公子勾搭上都不知道。 好一对奸夫淫妇! 刘恩贵狠狠握住拳头,双目赤红,恨不得当场结果了这对贱人。 但他不能也不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暗忖:好在同僚们都没见过她,只要他不承认,没人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离间2 刘恩贵一步一步后退,身体撞上了一个人。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走路不长眼啊?” 才一回头,就见佟尚书阴沉着脸站在自己身后。 他忙下跪磕头,“大人恕罪,下官……下官一时慌了神。” 佟尚书没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儿子,怒火中烧。 至于那女子是谁,他压根不想理会,摆手说:“把这逆子送回家中关禁闭,都散了吧!” “啊……”惨叫声起。 刘恩贵自然听出是自家小妾的声音,他加快脚步进入府衙。 “老爷!救我!” 天不遂人愿,那小妾终究是看到他了。 “老爷!妾身这是在哪儿?啊……你们快走开!” 众位官员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刘恩贵身上。 有人幸灾乐祸地问:“刘大人,您这是去哪儿?你的女人丢了都不管吗?” “该不会是刘大人主动送出去的吧?” 这下属给上峰送女人是常态,但是巴结上峰不成器的儿子就有些让人想不通了。 难道刘大人有什么事情要求佟二公子? 佟尚书见越闹越大,头疼地问:“刘侍郎,怎么回事?” “下官也不知道。” “这个女人是谁?” “是……是我家的奴婢。”刘恩贵不敢说是自己的女人。 反正小妾和婢女也差不多,佟骏涛想要可以明说啊,怎可把人偷带回来,公然羞辱他! 刘恩贵内心起了波澜,等着看佟尚书的表态。 结果佟尚书并没说什么,让人赶紧清理现场,恢复秩序。 这一整天,刘恩贵都魂不守舍,一个人生闷气。 户部里不服他的官员多的是,许多人都等着他倒下好接替他的位置。 他付出许多才走到今天,决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大好前程! 沈兰打着哈欠整理书架。 才发现书架空了许多,考试教材卖得最多,在读的学子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她得想想下一批上架什么内容的书比较好。 付清衍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口喘气说:“沈……姑娘,出事了!” 沈兰站在梯子上,转过身来俯视着他。 付清衍朝她招手:“快下来!” 沈兰直接从梯子上跳下来。 她身姿敏捷轻盈,不少客人目瞪口呆。 “沈掌柜是仙子吧?” “我觉得她是江湖高手。隐藏于民间,然后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女子如沈掌柜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邱弈也在,每每看到沈兰展现出不同寻常的一面,他都会感慨:人与人的差别怎会如此之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沈兰走过去问。 付清衍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说:“我娘病倒了,你快随我去府上看看。” “等等,我的箱子还没拿!” 观书从小巷子里跑出来,挥舞着手说:“拿了拿了,箱子来了!” 沈兰知道他们心急,也不耽搁,接过箱子随付清衍上了马车。 书肆里的客人又要问了:“沈掌柜还是个郎中?” “刚才那个是平阳侯世子吧?侯府连御医都请得动,怎会让一介女流去医治?” “也许是妇人的病,宫里的太医有些不好下手。” 众人恍然大悟,若是如此,也就不好确定沈姑娘的医术如何了。 沈兰在马车上仔细询问侯夫人的病情。 “我娘昨夜突发高烧,吃了药退了些,可是今晨又烧起来了。 御医们都说是风寒之症,好好吃药,安心休养几日就会好。 可是我娘连东西都吃不下了,精神萎靡,四肢无力,我担心不是风寒,便想请你过府看看。” 沈兰沉思起来,听症状很像流感,也就是厉害一些的风寒。 风寒可大可小,每年因风寒病逝的百姓了不少。 马车在街上疾驰。 大多数人瞧见平阳侯府的标志都会让路。 但也有避让不及时的,观书就在后头前后。 等沈兰到了平阳侯府,看到大门外站着一对母子。 那女子也就二十几岁的年纪,怀里的男孩已经四五岁了。 沈兰八卦地想:这该不会是平阳侯在外留下的风流债吧? 侯夫人的病也许是被气出来的。 “走,别理他们。”付清衍低声说。 沈兰不会多管闲事,跟他一路进到后院,闻着药味最浓的位置走去。 侯府的主院里站了三名御医,正交头接耳商讨新的药方。 “我看得下猛药,侯夫人病情恶化很快,已经不是单纯的风寒了。” “可是万一没治好……” “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让让!”付清衍一把拨开他们。 “世子爷这是何意?”他们刚才就听平阳侯世子说要去外头请郎中,这会儿怎么来了个女郎中? 不过有医女在也好,有些他们不方便看的地方也能有人帮忙看看。 沈兰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屋里窗户紧闭,屋里烧着好几盆炭火,热气腾腾,可却一点阳光都没有。 她走过去推开窗户,用棍子架起来,留了一条缝隙。 “把炭盆撤走两个,留两个就够了。” 付清衍忙指挥着下人做事,完全不会质疑沈兰的能力。 三名御医跟进来,其中一位斥责道:“小丫头懂什么?侯夫人得了风寒之症,不能吹风,需要保暖!” 沈兰的手已经摸上了侯夫人的额头,很烫,已经能断定是高烧了。 她见被子好几层,直接掀掉了两层,然后指使丫鬟给侯夫人额头贴帕子。 “你这女子到底懂不懂医术!可别胡来!” 沈兰看到一旁放着药碗,端起来闻了闻。 “这是很常用的退烧方子,侯夫人喝了几副药了?” 贴身丫鬟咏荷上前回答:“昨夜喝了一副,这是第二副了。” 御医们见沈兰只顾病人不理他们,一个个鼻孔朝天,“真是无礼小辈!” 沈兰确实没空理他们。 除了高烧,她还要给侯夫人诊脉,检查侯夫人的吃穿用度。 望闻问切是必须的,但是目前的重点还是要降温。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瓶高浓度白酒,准备给侯夫人物理降温。 见那三名御医还在,她提醒道:“小女子要给侯夫人更衣了,三位要观摩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离间3 沈兰见他们三人怒气冲冲,夸赞道:“三位御医医术了得,所开的方子很对症,只是侯夫人高烧不退,只能配以物理降温。” 三人当然知道如何给病人降温。 可是普通侍女很难伺候明白,万一又着凉,反而加重病情。 何况自古以来,风寒之症就是要以保暖为主。 等三人出去,沈兰命丫鬟将床帏放下,不透一点风,然后才动手解开侯夫人的衣裳。 她的高度白酒有八九十度,散热快,全身上下多次擦拭,体表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 但这毕竟治标不治本。 温度降下来,侯夫人缓缓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夫人从何时开始发热的?”沈兰问。 咏荷最清楚,答道:“前天夜里便有些小热,但大家都没在意,第二日夫人喝了一些草药汤,精神尚可。 谁知才半天时间,不仅身上高热不退,还神志不清起来。” 沈兰这次把脉的结果有些不同。 “夫人请张嘴,将舌头伸出来。” 侯夫人反应极慢,但还是勉强配合了检查。 她的舌头发紫发黑,嘴唇的颜色有不太正常,看着更像是中毒的症状。 “请拿个干净的杯子过来。” 咏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去取了个茶杯来。 上好的汝窑,茶杯外绘着大片的花丛,色彩艳丽。 “举着杯子。” 沈兰抬起侯夫人的手,用针刺破她的指头,开始放血。 咏荷看到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来,吓得拿不稳杯子。 “别打了,这血我还有用。”沈兰一边挤血,一边观察侯夫人的脸色。 她时不时睁开眼,表情痛苦,但并未阻止沈兰的动作。 付清衍在门外焦急等待,许久后才见沈兰来开门。 “我娘怎么样了?” “侯夫人应该是中毒,但中的什么毒我看不出来,可有擅长解毒的御医?” 付清衍不了解这些,把那三位御医请来询问。 得知侯夫人竟是中毒,三人表情各异。 一位说:“这不可能,我并未探出中毒的脉象。” 另一位说:“也说不好,只看脉象是风寒之证,可症状还是有些区别的。” 第三位御医转身就走,“我去请师兄来,他最擅长解毒。” 沈兰对在场的两位御医说:“退热的药方得改改,小柴胡汤药性太温和了,再添两味清热解毒的药材。” 两人一听就明白,当即去改药方。 “付公子,我要令堂近五日的饮食清单,越细越好。” 付清衍知道这时候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只能按下心中的种种疑惑去办事。 姜姨娘带着儿子来探病,被观书拦在了院子外。 “姨娘和二公子请回吧,夫人尚未苏醒,不见外人。” 姜姨娘冷着脸问:“狗奴才!瞎了你的眼!我与二公子何时成了外人?还不快快让开!” 观书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伸着双手说:“少爷交代过,不得让任何人打扰夫人休息。” “真是可笑,大少爷该不会自己把夫人气病了吧?” 付清旸附和道:“姨娘别这样说,大哥肯定不是有意的,要不我们去请父亲回来吧?” “可别,你爹才上衙没几日,要是就因为家中琐事耽误了公事,岂不是让同僚看笑话?”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存心激怒观书。 观书又不敢真跟他们动手,除了生气也别无他法。 “听说大少爷带了个年轻女子进门,难不成是他看中的新人?” 观书别过脸不吭声。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姜姨娘。 而后者却当他是默认,心里笑开了花。 “行吧,既然夫人没醒,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等夫人醒了再来探望。” 姜姨娘带着儿子离开,笑着吩咐儿子:“去门口守着,看到你爹回来一定要把人带到主院来。” 付清旸问:“为何?父亲回家一般都去书房或者练武场。” “傻瓜,当然是把你母亲被大哥气病的消息告诉他了,免得他被蒙在鼓里。” 母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付清衍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他跑进跑出地寻找蛛丝马迹。 午后来了一位蓝御医,驼着背、散着发、满脸乱糟糟的胡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 他进门后先到处闻了闻,摇头晃脑地说:“这味道这好闻!” 沈兰只闻到了药味,不知道他的鼻子和正常人的鼻子会不会不一样。 付清衍压低声音问:“沈姑娘,这老头真能行吗?” “不知道,不过有才者大抵都有些怪癖。” 付清衍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屋,拱手作揖道:“还请蓝御医替我母亲诊治。” 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位蓝御医身份有些特殊。 他虽然挂着御医的名,可是却很少在宫里当值,十年里,皇上只请过他一次。 “不用治了,没治了。” 蓝御医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 “您没看过怎么知道?”付清衍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生气。 “不用看,因为我闻到了。”他闭着眼睛吸了口一气,陶醉地说:“真好闻,这可是七日醉的味道。” “没解药吗?”沈兰走过来问。 这名字她以为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没想到竟真有这种毒。 七日醉,是否意味着侯夫人只能活七天? 那她是怎么中毒的?谁给她下的毒? “有,不过配置解药也需要七天,来不及了。” 蓝御医转身往外走,被沈兰一把拉住了。 “老神医再想想办法吧,也许没您说的那么严重,侯夫人这会儿体温降下来了,精神还不错。” 刚才沈兰还亲自喂她吃了一点稀粥,虽然吐了一半。 从她吐出来的食物中,沈兰检验过后发现的确有毒。 蓝御医一脸疑惑地走进内室,先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床边诊脉。 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表情奇奇怪怪的。 “谁给她放血了?” 沈兰举起手,疑惑地问:“我做错了?” “不不,你做得对,还好你放血及时,她身上的毒性起码弱了一半。” 他又掰开侯夫人的嘴检查了一番,问:“她刚才催吐过了?” “是,用了绿豆水催吐。” 沈兰见她胆汁都吐出来了,才喂她喝了点粥,怕她胃痉挛。 第一百八十七章 离间4 平阳侯一回府就被付清旸拦住了。 他乖巧地接过父亲的官帽,关切地问:“父亲上衙是不是很累?” 平阳侯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不算什么,想当年战场杀敌,比这累多了。” 话虽如此,可武将做文官的事情,他总归是有些欠缺的。 好在兵部人人都知道他是皇上亲派的侍郎,没人敢给他使绊子,更不敢得罪他。 不会做的事情有下属官员做,不懂的公务有人在一旁提点,除了每天批不完的公文,最难受的就是得按时点卯了。 “父亲真辛苦,您先去看看母亲,她病得很严重。” 平阳侯不客气地说:“不是请御医了,我去看有何用?” “您还是去看看吧,免得大哥……咳咳,儿子说错话了,那儿子陪您用完晚膳再过去。” 平阳侯停下脚步问:“那逆子又闯祸了?” “没有。”付清旸矢口否认。 他越是表现的心虚,平阳侯越是不信。 他改了方向,往夫人所在的院子走去。 付清旸追在后头不停地解释:“父亲听我说,大哥没犯错,只是喜欢一个女子而已,情难自禁。” “哼,他这回又看上谁了?” “儿子也不知道,大哥没说,不过他公然带着人进府,母亲也许就是被气病了。” 平阳侯大怒:“这不孝子!” 他一脚踏进主院,怒吼道:“逆子何在?” 付清衍大概是从小被打到大的熊孩子,听到老爹的声音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院子里,蓝御医正带着沈兰研究一杯血,那血是从侯夫人身上挤出来的。 血的颜色偏暗沉,取了一滴化在水中喂给小兔子喝下,半个时辰后,兔子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 “这七日醉不太正宗,毒性不强,否则夫人不可能醒来。”蓝御医一脸嫌弃地说。 “那这不正宗的毒药哪里能买到?” “自然是偏门左道的地方弄来的,你当正经药铺能买到这东西?” “这七日醉最早是神医研发出来给濒死的病人服用的,能让他们免除死前的痛苦,后来不知为何流入宫廷,成为害人的毒药。” “宫里?” “前几十年吧,宫里出现过这种毒药,后来被禁就好多了,不过嘛,也不排除有人知道这东西的配方,弄个差不多的假药出来。” 沈兰暗暗松了口气,既是假药,想必药性会弱许多。 “那抓回来的药材还能用吗?您什么时候开始配解药?”沈兰问道。 “能。”蓝御医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我肚子饿了,还缺酒,等吃饱喝足再说吧。” 蓝御医起身离开,看到那对在院中追逐的父子,摇头感慨:“父子相残,家门不幸哦!” 平阳侯停下脚步,皱眉问:“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是何人?”蓝御医跟没听到似的,从他身边哼着小曲儿走过去。 沈兰收好东西,也不想搭理平阳侯,从他进门至今,甚至都没问过妻子的病情一句。 她替付清衍解围,问:“世子,你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 沈兰有重新给他调整读书任务,每天布置的作业足够他奋战到深夜。 付清衍跑回来,喘着气说:“还……还没有。” “那快去吧,夫人这边我会盯着。”说完她朝平阳侯行礼问安,又说:“侯爷如果是要探望病人,还请明日再来,夫人还在昏迷中。” 平阳侯脸色好看了许多,“是你?你就是那逆子心悦的女子?” 不知为何,平阳侯觉得逆子这次的眼光也不是太差。 沈兰笑了笑,“侯爷从哪听来的八卦消息,该不会是从我进门开始,我就成了世子的相好吧?” 想也知道这种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沈兰瞥了平阳侯身后的小男孩一眼,凝重地说:“侯爷,经几位御医一致诊断,夫人是中毒了,我懂些医术,世子请我回来帮忙的。” “什么?中毒?”平阳侯这回是真震惊了。 “这不可能吧,在自己家中如何能中毒?”付清旸大声反驳。 沈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是啊,在自己家中为何会中毒呢?谁要害夫人?” 付清旸面色涨红,“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给母亲下毒?” “我什么都没说,别激动啊。”沈兰安抚道。 这孩子虽然心眼多,可还没到演技收放自如的境界,也不像能干这么大事情的。 他那个母亲应该也不可能,毕竟毒死侯夫人她也不可能转正,还不如毒死付清衍。 沈兰看着平阳侯说:“侯爷最好派人守着这院子,免得下毒之人逃之夭夭。” 付清旸先一步跑了,显然是要去找姜姨娘通风报信。 沈兰经过平阳侯身边时小声问了一句:“侯爷,府中可有宫里出来的人?” 平阳侯愣了愣,继而摇头。 就在沈兰要进屋前,听他说了一句:“虽然没有宫里出来的人,但有个宫人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府上送东西。” 半夜,沈兰蹲在院子的大树下挖土。 付清衍提着灯笼守在一旁,心里突突突地跳着。 “沈姑娘,这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啊。” “那你这是……” 付清衍见她半夜出来,不得不出来给她带路。 谁知道她在院中走了几圈,然后就在这里蹲下了。 他有些害怕。 因为这姑娘真有些邪门,她肯定知道下面有什么,只是不好说而已。 “沈姑娘,你明说吧,我承受得住。” “找到了。”沈兰从土里挖出了一个布包,扫清布包上的土,小心翼翼地打开。 付清衍闭着眼不敢看。 他听见沈兰自言自语道:“东西好像有些不对……把灯笼提近一些。” 付清衍忙蹲过去,把灯笼放在那东西上方,看清了布包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沈兰凑近了闻了闻,“像是药材渣,最近你母亲有定期服用什么药物吗?” 付清衍摇头,“不知道,也许要问问咏荷。” “令尊说,每月初一十五宫里都有人来送东西?” 沈兰一边问,一边将这个坑挖大一些,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药渣。 按照蓝御医的说法,这不正宗的七日醉也许是凶手配置的。 如果对方是侯府的人,那么他配药肯定有残余,会如何处理呢? 后院的下人是不能天天出门的,所以有可能药材还在这院子里。 “是啊,是家姐身边的人,给母亲送些吃的用的,也是她对母亲的想念。” 第一百八十八章 离间5 丽妃身边的人来侯府探望母亲,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联想到毒药也可能出自宫中,沈兰就不得不查一查了。 “走吧,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说。”沈兰把布包带回去,并没有给付清衍解释太多。 第二天一早,蓝御医一早就来敲沈兰的房门。 沈兰穿好衣服来开门,不等问候对方就闯进屋,鼻子耸动着在找什么。 “我闻到了那味道了,东西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沈兰把昨夜挖出来的布包放到他面前,“蓝御医看看,这里头可有毒药?” 对方先是捂着鼻子打开外层脏兮兮的布,然后眼睛一亮。 他拿了筷子夹出一种药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哈哈大笑:“哈哈……找到了!” “这是什么?” “雷公藤知道吗?” 沈兰点头,这种植物既是药物也是毒物,一般郎中都不敢随意使用。 “这就是了,不过是晒干煎煮后的样子,所以你认不出来很正常。 这东西一般只有南边才有,这药材渣渣里其他东西也都挺稀奇的,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 蓝御医把东西的分拣了一下,然后拉着沈兰出去。 “走走走,带你看好戏去。” 主院中,所有下人排排站着。 平阳侯坐在椅子上,一旁坐着的侯夫人正在小口小口喝药。 她身上裹着大氅,脚边烧着炭,大病未愈显得有些憔悴。 “侯爷不用在此陪着,您该上衙去了。”侯夫人开口赶人。 平阳侯坐着没动。 “我堂堂侯府竟出了个敢谋害主母的奴才,本侯也想知道是谁,谁给他的胆子!” 说白了,一个下人不会无缘无故谋害主母,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他大声说:“你也不用怀疑青雉,她干不出这么厉害的事。” 侯夫人翻了个白眼,“我可没高看她。” 她把空碗递给咏荷,咳嗽一声,问:“三日前进过我屋子的都站出来。” 她身边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还有陪房的婆子四人,皆是亲信。 而这些人,日常都会轮流在她身边伺候。 除此之外,还能进她屋的唯有女儿身边出来的人了。 侯夫人看谁都不像会害她的,可她确确实实中毒了,除了身边之人,旁人没有机会给她下毒。 沈兰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侯夫人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对站出来的人说:“你们各自回屋,把那一日我吃过喝过的东西一一列举出来,不可遗漏。” “是。” 包括咏荷在内的十人分别进了屋子,大丫鬟们都住单间,二等丫鬟两两一间,正好当天都有一人轮值。 等待的过程中,侯夫人歇了一会儿,听平阳侯在那训斥下人。 若是平日,她是不肯听的,毕竟她的下人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可如今她身子绵软,多说几句话就累,实在不想与他争吵。 沈兰也看出这对夫妻貌合神离。 夫妻做到这份上,也不知萧氏心中可有后悔。 蓝御医不知何时爬上了树,正坐在树杈上喝酒。 沈兰拿出那块布,问站在萧氏身旁的嬷嬷,“您可知这样的布府中谁有?” 这块布的边缘齐整,不像是临时从哪里撕扯下来的,布料也是女子常用来做的小衣的花棉布。 那嬷嬷一眼就认出来,说:“这是府里冬季刚发下去的布料,每个丫鬟都得了三尺。” “这花色只有今年才发吗?” “是,这是我从江南布商那里订购的,说是最新鲜的花色,之前没有过的。” “如此说来,还得劳烦夫人检查一下,看看谁少了这块布。” 三尺布,也仅仅只能做一件小衣,剩下的布料不可能有这么平整大块的。 这次进屋搜查的婆子是平阳侯的人,一个个宽肩肥臀,很是魁梧。 屋里的丫鬟们也拿着纸条出来了,把写的内容交到了沈兰手上。 沈兰没急着看,而是观察她们的神色。 她们中大多数都忐忑不安,最稳重的就是咏荷,微微低着头,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付清衍站在一旁急得很,小声问:“沈姑娘,不看看她们写了什么吗?” 沈兰扭头问他:“你觉得会是什么食物有问题?” “这……我也不知。”毒药如果无色无味,防不胜防。 但沈兰挖出来的药渣来看,显然不是无色无味的。 所以能让侯夫人顺利喝下去,只有加到她的汤药中。 沈兰随意打开一张,下面有署名,是丫鬟咏柳写的。 从晨起一杯蜜水开始,详细地记录了侯夫人一整天的饮食,包括晚上睡前的汤药。 “夫人当日为何要服用汤药?”沈兰问。 侯夫人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沈兰以为是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病症,便将耳朵凑过去。 侯夫人摇头道:“那汤药是丽妃特意派人送来的,每月服用一次,从未出错过。” 平阳侯眼中透着惊讶,“闺女每个月都派人来送东西,就是给你送药的?” “是。” “你病了?” 侯夫人听了他的问题冷笑了一声,“我病没病,侯爷何时关心过?”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也得侯爷愿意听才行。” 两人每次说不到两句就不欢而散,也因此,夫妻彼此间既没有信任也没有共同话题。 “夫人喝药时,有没有觉得这次的味道与往常不同?” “没有,她们都知道我怕苦,会在汤药里加一勺红糖,其余味道都差不多。” “那晚汤药是从何人手中递给您的?” 咏荷主动站出来说:“是奴婢侍奉夫人喝药的,那碗药只经了奴婢的手。” 这时候,几名去搜房的婆子回来了,带回来了几样东西。 那布料发下去后,有的丫鬟已经做成小衣穿在身上了,有的还是半成品,也有完整没动过的,但唯有一块布明显被剪裁过,少了一块。 “这块布是从咏荷姑娘房中找到的。” 沈兰把两块布拼在一起,能完美接上。 她再去看咏荷时,眼中带着审视,又有些想不通。 按理来说,最不应该是她才对。 第一百八十九章 离间6 “咏荷姑娘,这块布是你剪下来的吗?” 咏荷并不承认,“不是,这块布的花色我不太喜欢,一直搁置在那,并不曾动过它。”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还挺聪明,知道从别人那里偷一块布来包药渣。” 沈兰又问:“这院中有小厨房吧?” 侯夫人一日三餐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小厨房比大厨房也不差什么。 沈兰抬头问蓝御医:“老先生鼻子灵,要不进去看看?” 蓝御医摆了摆手,“不用找了,我昨夜取酒时就闻过了,没有,想必那药材她也只有一份。” 他从树上跳下来,背着手慢慢走着,笑眯眯地说:“不过嘛,我还有一种方式能辨别。” 他故意走到咏柳身边,抓住她的手放在鼻尖闻了闻。 咏柳差点尖叫出声,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在蓝御医很快就放开了她的手,“这种药材摸过后能在手掌上停留的时间很长,哪怕用皂角洗也很难洗干净,别人闻不出来,可我鼻子灵,一闻就能闻出来。”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另外一名丫鬟身边。 那丫鬟倒是配合,直接把双手递了出去。 等蓝御医走到咏荷跟前时,她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并没有像别人那样伸出双手。 “怎么?不敢让我闻?”蓝御医一脸猥亵地笑着。 一名婆子走过去,抓住咏荷的手抬起来。 咏荷尖叫一声,推开他们,跪到侯夫人面前。 “夫人,奴婢不是有心害您的……奴婢并不知道那药包有毒!” 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咏荷,我最信任你。”侯夫人轻声说道。 咏荷是她陪嫁丫鬟的女儿,从小在她面前长大的。 沈兰并不觉得她真心认错,她刚才伪装的多好啊,要不是蓝御医诈了她们,她还不会承认。 “谁给你的药材?”沈兰径直问。 “是丽妃娘娘身边的白雾。”咏荷哭着说:“平日里都是白芷来给夫人送药,但那天白雾也来了,说是娘娘另有交代。 她给了我一包药材,让我用小火煎熬一个时辰,然后加到夫人的汤药中。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御医给夫人开的方子,能助夫人……调养好身体适合受孕。” 侯夫人的脸色涨得通红,气得手指打哆嗦。 “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对你的信任?” 她多大年纪的人了,儿女都长大了,她受哪门子孕? “奴婢知错,奴婢听白雾私下说,世子离家那段日子,娘娘希望夫人能再生一个。” 侯夫人觉得可笑极了。 这话怎么可能从她女儿口中说出来?她从小看得最清楚,她甚至劝过自己和离。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付清衍也不信。 这话明显是在挑拨离间。 以姐姐对他的宠爱,怎么可能在他下落不明时让母亲再怀孕? 侯夫人甚至不敢去看平阳侯的眼睛,总觉得下一刻他会口出恶语。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首先,白雾给你的是毒药而不是补药,所以她的话不可信。 她用这种理由利用你毒害主母,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吗?” 咏荷把头贴在地面上,闷声说:“怀疑过,可是白雾与我情同姐妹,她为何要骗我?” 丽妃入宫好几年了,人在宫中是会变的。 平阳侯站起身说:“我这就进宫将白雾带出来问话。” 他急匆匆走了,让侯夫人松了口气,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沈兰蹲到咏荷面前,抬起她的头,继续问:“那你为何要把药渣埋在大树下?” 会有这种行为,说明她内心也是起疑的,否则干嘛不直接丢了? “我……我只是以防万一,毕竟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万一……” “你也看到了,夫人确实中毒了,你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御医这件事?如果不是蓝御医来了,你觉得夫人还有命在?” 沈兰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让咏荷无法开脱。 侯夫人心里乱乱的。 她朝沈兰招手,“沈姑娘陪我回屋一趟。” 沈兰扶着她进屋,听她吩咐把门关好。 “咳咳……刚才有很多人在,有些事情我不便告知,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我便如实相告了。” “若是机密,您不说也可以的。” “你是我儿的救命恩人,又多次帮我,算是自己人。 从半年前起,丽妃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一次药给我,她说那是皇上常年服用的一种药,不仅能祛除百病,还能绵延益寿。 我不知道真假,但那时候我因清衍离家出走气坏了身体,所以就尝试着吃了。 效果果然奇佳,不愧是宫廷圣药,自那以后,她每个月初一来送药,十五也会派人来看看我,掩人耳目。” “这应该是好事,为何药避人耳目?” “因为她说,这种药皇上也是偷偷服用的,御医们大多数都不知道这件事。” “那她的药怎么来的?皇上赐的?” “抱歉,这不能告诉你,实在是对丽妃太过危险。” 沈兰提醒道:“您想替丽妃娘娘保密是好的,可目前看来,这件事被外人知道了,并且变成了一把利刃,就不知道他的目标是您还是丽妃了。” 假如这次侯夫人被毒死了,那么平阳侯顺藤摸瓜查下来,也会查出从宫里送出来的药。 丽妃会变成毒害亲生母亲的嫌疑人。 到时候,丽妃送药的事也会被揭发。 皇帝发现自己的宠妃竟然偷药,可想而知有多愤怒。 背后之人只需要一步棋,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当真是好算计啊。 “夫人最好先派人进宫知会丽妃娘娘一声,有准备比无准备好。” “是,你说的对。” 侯夫人撑着身体开始善后。 咏荷被暂时关押起来,其余下人也再三叮嘱不准对外透露此事。 蓝御医的药很管用,半天功夫,侯夫人身上的毒就解了。 但她到底元气大伤,身体还很虚弱。 等平阳侯将白雾已死的消息带回来时,沈兰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萧寂。 萧家听说侯夫人病重,本来打算一家子都来了,又担心平阳侯不喜,所以才先派萧寂过来打探消息。 第一百九十章 离间7 隔了几日未见,沈兰发现萧寂的脸色红润许多,看来伤势已经痊愈。 萧寂给平阳侯行晚辈礼,一旁的随风也送上带来的节礼。 两家是姻亲,过年正常走动是有的。 侯夫人对萧寂是再喜欢不过,“你能来看姑母就很好了,怎么还带那么多东西?” 萧寂扶着她走动几步,“我三年未归,今年本就该携重礼前来拜望,姑母养好身体,迟些日子我派人来接您回家小住。” 侯夫人先是一愣,继而脸上展开了温暖的笑容。 外嫁的女子,即使像侯夫人这样与娘家只隔了几条街,一年到头也回去不了几次,更别说小住了。 但这事情由萧寂提出来,平阳侯也不好反对。 平阳侯轻哼一声,“萧侄儿这是觉得本侯照顾不周吗?” “岂敢?侯爷心系朝堂,疏忽了后宅之事也是正常,只是家中长辈甚是牵挂姑母,便想让姑母回去小住几日,您不会不答应吧?” “那侯府中馈之事?” “这您放心,姑母掌管中馈多年,离开几日不会乱的。”萧寂一句话堵住了平阳侯想让妾室暂时掌家的心思。 “侯爷先去忙,侄儿过会儿再找您叙话。” 送走平阳侯,萧寂也不客套了,问明了事情经过,去了关押咏荷的小屋子。 付清衍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有表哥在真好,以后我和我娘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沈兰点醒他道:“世子已经是大人了,不能一直靠别人,你母亲最想依靠的人是你。” 只有自己儿子立不起来,才会指望旁人来帮忙。 “如今侯爷入了朝堂,有了实权,便不可避免被卷入朝堂党政之争,你们是一家人,既要防着外人拿你们作伐,也要防着内部被敌人渗入。 齐家、治国、平天下,首先要齐家,若是你连家中事都理不顺,将来入了官场,如何能理顺衙门之事?” 付清衍朝沈兰作揖道:“沈姑娘一番话,清衍会深深记在心中,是我做得不够好。” 沈兰也是真心想帮他才会说这番话。 侯夫人用了半年药,付清衍作为儿子,回京时日也不短了,按理该知道的。 那药到底从何而来?有什么作用?丽妃是否要为此承担风险,这都是他作为儿子该去了解的事情。 都说伴君如伴虎,丽妃即使再受宠,被废也只需皇帝一句话。 萧寂从小屋里出来,对他们说:“咏荷受人蛊惑,以为丽妃有意让你她做妾,便听信了白雾的话,她如果不是动了歪心思,便不会将不明不白的药物加入姑母的汤药中。” 付清衍惊呆了。 “我……我从未想过……” 他和咏荷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可他从来把她当姐姐对待,哪里有半分男女之情? 沈兰没想到她动了这样的心思,感慨道:女子一旦动了真心,便如同入了魔。 恋爱脑真是到哪都要不得。 “如今白雾已死,宫里发生的事情只有丽妃最清楚了。” 平阳侯刚才入宫想把白雾带出来,却没能见到丽妃娘娘的面。 按照宫规,外男不能入后宫,亲属探望除非有皇上的恩典。 平阳侯见不到人是正常的,但这会儿丽妃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果然,黄昏时刻,白芷急匆匆地赶来侯府。 萧寂问了她一句:“白雾是怎么死的?” 白芷捂着胸口回答:“投井,投的还是娘娘后殿的井,娘娘被气病了。” 这样的案子,就算报上去,也牵扯不到白雾背后之人。 最后只会以自杀不了了之。 “会不会是皇后干的?”付清衍推测道。 在后宫,要收买宫妃身边的侍女,皇后是最方便下手的。 而且连丽妃都知道皇帝在服用秘药,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没有证据。”萧寂摇头。 丽妃受宠虽然影响到了皇后的威严,可丽妃无子,按理来说,皇后没有非除掉她不可的理由。 但能收买白露,此人肯定是在宫里。 蓝御医在天黑前离开了。 离开前悄悄问沈兰要不要拜他为师。 沈兰正职干着仵作,兼职开店,分身乏术。 且这个时代拜师可不单单是学一门手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如果自己出事,也许还会连累师父。 “罢了,以后有事尽管来找老夫,此外,有句话替老夫转告夫人。” 沈兰诧异道:“您请说。” “有些药短期看对身体很好,固本培元,可服用过量,对女子来说并非好事。” 沈兰没想到他能看出平阳侯夫人服用过特殊的药。 “那断了药是否对侯夫人的身体有影响?” “这我不知,那药是什么我也不知,不过我曾听说,当年宫里有位很厉害的沈御医,他有一张独门药方,有起死回生之效。 我一直以为是后人谣传,但说不定宫里还真有这样的好东西。” 沈兰石化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晕乎乎地问:“您刚才说那御医姓沈?” “是啊,可不就与你同姓么? 不过沈御医几十年前就辞官远走了,早就不在人世了。” “您认识他?” “我若年长十岁还有可能见到他,不过宫里的御医们多少有听过他的大名。” “他叫什么?” 沈兰的心跳有些快。 只听蓝御医回忆了半晌,皱着眉头说:“好像叫沈愿景还是沈裕景来着。” 沈兰记得祖父名沈璜,名字对不上,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送走蓝御医,沈兰也告辞了。 那句话她也转达了,至于侯夫人如何决定,那是她自己的事了。 走在街上,年味依旧浓郁。 她听到有人夸夸其谈,说的是刘侍郎府上的新鲜事。 她放慢脚步多听了几句,才知道刘恩贵亲自把小妾送到佟府去了。 原本他想当缩头乌龟,当做不认识那女子。 可佟骏涛自己查出了那女子的身份,带着家丁把刘家大门砸了。 佟骏涛知道自己被一个女人算计了。 去花船上问一圈,都没人认识那夜的浓妆侍女。 加上秋雨说自己被人打晕,醒来不见了他,与佟府随从里里外外找遍了。 哪里知道,他会被人脱光衣服和一个女子一起丢到户部衙门口丢人现眼。 第一百九十一章 离间8 佟家在城中大肆寻人。 佟骏涛砸完刘家大门就被关进祠堂去了。 显然,佟尚书也觉得,这件事刘家多少得分担一点责任。 那天夜里灯光昏暗,也只有佟骏涛和秋雨见过她化妆后的脸。 只要她不主动走到他们面前,想必他们应该很难找到自己。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羊肉摊时买了两碗羊杂汤和几块羊肉饼回去。 书肆已经关门,沈兰直接走到后院,看到小乙在院中帮忙砍柴。 “小乙,这两天辛苦你了。” 小乙放下柴刀,把木柴堆砌起来,洗干净手才说:“没事,应该的,萱儿年纪小,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多谢你了,我刚买了点吃食,一起吃点吧。” 小乙只拿着两块饼就离开了,沈兰与萱儿一起把剩下的食物分了。 吃完东西,沈兰洗过热水澡后躺在床上还在想侯府发生的事。 侯夫人服用的秘药是皇帝也在服用的,那说明这药绝对没问题。 以蓝御医的说法,这药药性霸道,侯夫人服用过量容易导致身体承受不住。 那皇帝呢? 他服药已久,难道身体就没问题? 堂兄说,当年刘恩贵杀古里镇百姓是为了夺沈家一张方子。 那张药方定是送给某个重要人物的,换取了他这十年的平步青云。 假如那个重要人物是皇帝呢? 可能吗? 假如蓝御医口中姓沈的御医就是她祖父或者沈家族人,那么会有人找到沈家讨要药方,似乎也说得通。 她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后去了一趟刘府。 刘府内,许多人还未入睡。 刘夫人刚被斥责了一通,正与自己儿子诉苦。 “你爹真是疯了,为了一个贱妾训斥我,难不成是我把那贱人送到佟骏涛怀中的?” 刘显阳突然有些心虚。 那小妾甚是美艳,又总对他暗送秋波,他差点把持不住。 没想到她竟然勾搭上了佟家二公子。 那个蠢货,除了出身好些,一无是处。 “娘,您别生气,父亲此次丢了脸,难免迁怒于您。” “哼,那也不是我们给他丢的脸,一个半路捡来的贱人,早说过不是好东西了,偏他不舍得送走。” “父亲毕竟是佟尚书的下属,若没有修补好关系,就怕以后父亲仕途不顺。” 刘夫人摆摆手,“这你放心,你爹有今日也是立了大功的,上头记着呢。” 刘显阳疑惑地问:“什么大功啊?” “这你别问了,好好读书,争取三年后考中进士,父子同朝为官,只需你好好历练十几年,以后刘家便要靠你了。” 刘显阳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从小就被父母逼着读书,看着父亲汲汲营营走到今日,他其实并不喜欢当官。 可他也知道,若不当官,他在这汴京城,连佟骏涛那样的废物都比不上。 “娘,我知道的,您早些休息。” “嗯,你明日就回书院去,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刘显阳乖巧应下,“好。” 沈兰跟着他回到外院,见到了堂兄。 他正光着膀子跪在地上,背后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刘显阳进了院子,好似没看到跪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兰趴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想看看刘显阳接下来要做什么。 结果看到他进屋撕烂了一本书,砸了一块砚台,生了闷气后倒头就睡。 沈兰想杀人了。 可她知道杀一个刘显阳并不是她的目的。 就像沈青,如果他的目的只是杀一个仇人之子,那以命换命,他早把刘显阳杀了。 她掰下一块瓦片丢到沈青面前,并没有去见他。 沈青抬头寻找了一遍,然后慢慢起身,扶着酸痛的膝盖一步一步挪出院子。 他在自己的屋子门口看到了一瓶药,挤出一道苦笑。 “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他握着药瓶推门进屋,如往常那样自己处理伤口。 但这一次,他并不觉得痛,只觉得有点羞愧。 不该让沈兰看到这一幕的。 第三天,刘显阳迟迟未起。 刘夫人派人来催,得知沈青受了伤,今天出不了门。 她起初也没在意,换个下人就是,谁知去喊少爷起床的小厮发现,大少爷病了。 刘显阳这次的病有些复杂,不仅感染了风寒,还全身起了疹子。 他照了一次镜子后就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郎中谁也不见。 刘夫人见儿子病了,也没功夫管丈夫的事了。 刘大人每天都要去佟家当孙子,道歉赔罪,送金银送美人,总算消了佟尚书的疑心。 沈兰每天都会去刘府一趟,看看刘大少爷的病情如何,要是恢复了一些,就给他再来点花粉。 刘显阳碰到鲜花就会全身起疹子,这还是沈青告诉她的。 她蹲了几天,每天都会观察一会儿刘夫人。 从那天夜里母子谈话中,沈兰觉得,刘夫人也许对刘恩贵当年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当初吴姨娘不肯告诉她的事情,刘夫人肯定也知道。 也许从刘夫人身上找突破口,会更加容易。 除此之外,沈兰还从刘恩贵的书房里偷拿了一本账本。 那是他这些年贿赂各级上峰的记录,其中花费最大的还是给佟家。 只不过都是以谢师的名义送给佟山长的。 怡山书院,显然也并不像外面传的那般神圣。 沈兰突然很想知道,那位佟山长的屋里是不是藏着金山银山。 可惜佟家守卫森严,她很难进去打探,否则她更想去佟家一探究竟。 沈兰将账本誊抄了几本,往户部的几位官员家中各塞了一本,还往刑部尚书府上也塞了一本。 这东西没有署名,其实定不了刘恩贵的罪。 只不过当一个人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时,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将寝食难安。 萧寂到提刑司上任了。 才刚上任,徐推官就将历年积压的悬案堆到了他面前。 “萧大人能者多劳,这些案子我们实在束手无策,还请萧大人帮忙。” 萧寂随意拆了一卷卷宗,看了案情,也看了当年收集到的证据,丢到一旁。 “徐推官太高看我了,这种年限已久,连死者是谁都查不出来的案子,本官也无能为力。” 他从底下抽出最新的卷宗,笑道:“上回舞娘吊死一案,最后是按自杀结案的,可是后来那丫鬟出狱后就死了,徐推官可有跟进?” “还有这回事?出狱的人官府是不管的,不知她死在何处?” “城外乱葬岗。” “这……这地方的案子咱们想管也管不过来啊,萧大人说是吧?” 萧寂也不是真要查,毕竟他知道是谁杀了巧玉。 只是想通过正规办案的手段缉拿凶手,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一百九十二章 离间9 到了散值的时间,徐推官与另外两位官员走过来。 “萧大人第一天上任,我们在春风楼订了一桌酒席,请萧大人赏脸喝一杯。” 他们姿态放得低,萧寂也不好拒绝。 不过今天确实不行。 “咳咳……抱歉,在下伤势未愈,郎中叮嘱不得饮酒,等改日伤好了由我做东,再与各位大人畅饮。” 徐推官失望地说:“如此只好下回再聚了。” 萧寂受伤的事大家都知道,也没怀疑过他说谎。 等从提刑司出来,萧寂坐上马车,让随风带他去赵家。 这还是他回京后第一次上赵家。 “主子,夫人已经将礼品备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走吧。” 萧寂这会儿穿着绯色官服,唇红齿白、器宇轩昂,站在赵家门外时,连门房都感慨道:姑爷和大娘子真是般配的很。 萧寂抬头望着赵府的门楣。 赵家与萧家家世相当,这门亲事连他也提不出反驳的理由。 只是提起这门亲事,他的内心并无多少波动。 出门迎接的是赵家大郎,赵璇的嫡亲兄长。 “妹婿来了,快请进!”赵桓也是仪表堂堂,见人自带三分笑。 萧寂手提着一个礼盒,其余的都由随风交给门房去安置。 二人并肩走进赵府。 赵桓羡慕地看着他身上的官服。 萧寂弱冠之年就已经是五品官了,满京城的权贵子弟数过去,靠自身博取功名的人中,他也是数一数二的。 赵桓比他年长五岁,但还是六品官。 六品与五品之间差的可不是一点点。 “在提刑司当值应该很有意思吧,今日有碰到案子吗?” 萧寂摇头说:“案子不会天天有,多数时候还是以整理卷宗和批复公文为主,并没有赵兄以为的那么有趣。” “哈哈,也是,这天子脚下自然不会有太多作奸犯科之辈。 早听说你在南边屡破奇案,不知何时能跟我说说,我的朋友们总向我打听。” 萧寂捡了两年前一桩比较复杂的案子说给他听,只是才说了几句就到地方了。 赵夫人领着赵璇站在花厅门口迎接。 赵璇一双美目笑盈盈地盯着萧寂,论长相,她对自己的未婚夫还是很满意的。 唐氏瞥了一眼赵璇,心中不耻。 赵璇没少在背后抱怨萧寂不懂温情,对她不管不顾,逢年过节送的礼一看就不是用心挑的。 但真当他站在面前时,赵璇什么不满都没有了。 她娇羞地笑道:“你来了。” 萧寂把手中的礼盒递过去,“此前在路上瞧见了这个,觉得赵姑娘应该会喜欢,就买来了。” 赵璇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心里再满意不过了。 原来他在外头也会想着自己。 可实际情况是,这东西是沈兰看到的,以她一个女子的眼光觉得赵璇应该会喜欢,便提醒萧寂买下。 盒子中装的是一把镂空雕刻的象牙折扇。 “呀,真好看。”赵璇不缺好东西,但这把折扇雕工精湛,镂空透着光,精美绝伦。 “你喜欢就好。” “多谢萧寂哥哥。” 唐氏打趣道:“璇儿这下可开心了,之前总说贤侄的眼光不行。” 赵璇愤怒地瞪了她一眼,“我才没有。” 她暗中警告唐氏,让她不要乱说话。 萧寂今天是应邀而来的。 原本春节他就该上门拜年,因姑母的病耽搁了两日,所以才今日上门。 正好,他也有些公事想与赵尚书聊一聊。 唐氏让下人带他们二人去花园走一走。 “年前刚从南边运来了几株迎春花,正开得灿烂,你们去看看吧。” 萧寂和赵璇定亲多年,一起走一走也无妨。 而且萧寂也想与她多说说话。 他发现自己对未婚妻的了解太少了,也许对她多一些了解,可以让自己对这门亲事多添一份期待。 只是不知为何,与她说话,总是提不起劲。 赵璇却很兴奋,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给萧寂介绍家里的各种景观。 赵尚书是风雅之人,家中的花园每一处都是景。 即使是寒冬,花园里依然开着好几种鲜花,以及一大片能抵御严寒的紫竹。 “再往前还有一大片梅林,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片梅林种?” 赵璇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她觉得奇怪极了,明明以前觉得很普通的画面,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甜蜜。 她偷偷打量着萧寂。 她第一次发现男子可以把官服穿得这么好看。 萧寂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疑惑的表情。 赵璇忙说:“你觉得是刚才路过的高山流水好看,还是眼前这片亭台楼阁的石头景观好看?” 眼前是一块巨石雕刻出来的亭台楼阁,仿佛屋舍建在悬崖峭壁上,意境高远。 刚才路过的高山流水也不差,流动的水从假山顶倾泻而下,在假山石中穿梭流动,下方则是清澈见底的小鱼塘。 “都好看。”萧寂夸赞道。 “你可知,我们的亲事定在今年秋?” 原本两家的意思都是要尽早成亲,可是选日子时,钦天监给的批示却是上半年不宜迎亲。 轻则有病灶之灾,重则结亲双方有灭门之祸。 如此严重的后果,不管是赵家还是萧家都承受不起,于是只好把日子定在中秋后。 不仅如此,两家人都偷偷摸摸地把两人的八字又核了一遍。 萧寂虽然不知道这些事,但他心里并不愿太早成亲。 “知道,八月二十,金桂飘香的好时节。” 赵璇拍手叫好,“那到时候我要让丫鬟摘了桂花给我熏礼服。” 看她如此欢快,萧寂露出一点真挚的笑容。 他突然说了一句:“那日在碧霄楼,你是否生气了?” 赵璇的笑容僵住了。 “你为何这样问?可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当日有所察觉,但因公事在身所以没能及时问你,今日想起才随口一问,若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明说。” 萧寂态度诚恳。 如果一定要与眼前的女子成亲,那他也愿意努力让二人关系更加和睦。 可赵璇却变了脸色。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离间10 赵璇阴沉着脸。 她先是抚了抚鬓角,又摘了一朵鲜花捏在手心。 萧寂能明显感受到她的怒气,却不知这怒气从何而来。 自己说错话了? 萧寂发现,自己真是不了解女子的心思,比破案还难猜。 “听说你喜欢书画,不知喜欢人物还是花鸟?”萧寂赶忙转移了话题。 赵璇却不如他意,冷笑道:“我也听说你身边那位沈仵作不仅精通验尸之术,还擅画。” 萧寂有些惊讶,因为沈兰的画技在汴京应该还没有展示过。 但他很自豪地回答:“她确实擅画,且擅画人物,连榕山居士也佩服不已。” 如此高的赞誉,可想而知水平绝非普通人。 赵璇不乐意了,“没想到萧公子为了她,连榕山居士都请动了,听说他老人家已避世多年。” 萧寂当初去找榕山居士确实是为了沈兰。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赵璇怒气高涨,质问道:“萧公子可是想纳她为妾?” 萧寂皱眉,摇头反驳:“没有这回事。” “哦?那难不成是想养着当外室?” “你误会了,她只是我的下属,并无男女之情。” 仵作需由官府聘任。 萧寂已经把聘书呈上去了,只等上峰盖印,沈兰便是京畿提刑司的正式仵作了。 赵璇当然不信。 她的人早就查出萧寂对沈兰的种种特殊照顾。 不仅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还给足了金银首饰。 才到汴京,他甚至把霁风书斋送给了那女子。 这若没有男女之情,若他送的是其他铺子,赵璇肯定不会如此笃定。 那霁风书斋虽然不赚钱,可在汴京却是人人知晓的。 如今那女子沾了光,也跟着扬名了。 不少读书人都知道,霁风书斋的女掌柜是个貌美能干的。 “赵姑娘,你我定亲多年,应该知道我的秉性。 若我有意纳她,便不会把她放在外头当掌柜。” 萧寂这话不仅对赵璇说过,他对家里人也是这样说的。 他身边有个女仵作,会误会的也不仅是赵璇。 赵璇不知心中信没信,但她表面释然道:“姑且信你,是我心胸狭隘,萧公子别见怪。” 萧寂笑了,“误会说开了就好,以后有疑问可以当面问我。” 赵璇露出一丝苦笑。 她以为是自己去书斋找沈兰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男人果然都不喜欢自己插手他们外面的事,这是为了那女子特意叮嘱自己吧? 这让她如何相信萧寂心里没那个女人? “好了,我爹应该回来了,我带你去他书房。” 赵璇已经没了赏花逛园子的心思。 正好赵大郎也来请人,萧寂就与赵桓离开了。 他离开后,赵璇踩烂了面前的花。 看到丫鬟手里捧着的折扇,她用力一扫,好好的象牙折扇落地摔成了两半。 丫鬟心疼地说:“姑娘您生气归生气,也别糟蹋好东西啊。” “本姑娘稀罕?” “可要是让姑爷知道,他会伤心的吧?”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管好你的嘴巴!”赵璇甩袖离开。 她越想越生气,进了自己的院子后,招来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话。 萧寂与赵尚书说了许久的话。 比起萧父,赵尚书这位岳父大人更关心他的仕途,不仅将当朝局势分析给他听,还给他提了不少意见。 “你也别嫌我啰嗦,毕竟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你好,我闺女才能好。”赵尚书语重心长地说道。 萧寂起身作揖道:“赵大人说的是,晚辈会好好办事的。” “诶,你我关系,称呼赵大人也太见外了,便先喊世伯吧。” 萧寂从善如流,说道:“赵世伯,今日小侄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议。” 赵尚书露出疑惑的表情。 萧寂从袖中抽出一卷卷宗,“这是当初建州府吴家灭门案的卷宗,请世伯过目。” 赵尚书不解地问:“这是公事,让建州府送到刑部审核不就好了?” “侄儿觉得此案还有疑点,当初判决的太快了,所以想请世伯通融,顺便派出官员重申此案。” 赵尚书打开卷宗看了一遍,表情淡淡。 “贤侄啊,有些事情你还是太较真了。 如你卷宗所写,凶手已经抓到了,并且主动认罪,并无屈打成招之类的,案情也通透,你为何觉得此案还有疑点?” 萧寂说了自己的想法,可这些是他的直觉与猜测,远不如证据有说服力。 赵尚书不愿多生事端。 而且从私心里,他也不愿意这案子翻案。 他委婉地提醒萧寂:“你要明白,当初这案子轰动朝廷,为了增色不少,若是翻案,你的名声和前程还要不要了?” 萧寂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坚持道:“世伯担忧的有道理,不如世伯派人暗中查探,若是没有出入最好,若是查到凶手另有其人,还请纠正侄儿的错误。” 赵尚书当面应承下来。 可萧寂一走,他立即在卷宗上批阅了“已核”二字,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建州。 “到底是年轻啊,身上还是有几分风骨在的,可惜,要不得。” 萧寂走在街上。 很快就是上元节了,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灯的。 随风挑了几盏好看的,准备带回去送给府中相熟的丫鬟们。 “主子也挑一盏给赵姑娘吧。” 萧寂想到了与赵璇不欢而散的谈话,兴致不高。 不过往年他不在汴京,忽略了这些,如今二人快要成亲了,是该好好修复关系了。 他看中了一盏八角灯,每一面都有精致的美人图,转动起来如美人跳舞。 随风掏钱买下了八角灯,笑着问:“那属下给您送去赵府?顺便再约赵姑娘上元节出门游玩可好?” 萧寂淡淡地点了个头。 随风便提着灯离开了。 萧寂一个人走在街上,脑海里浮现出平阳侯和赵尚书的话。 那日在平阳侯府,他与平阳侯密谈许久。 从萧寂回京,将那些火药送到平阳侯手里开始,两人的关系就亲密多了。 在朝堂上,任何人都要与自己的人脉。 萧寂帮助平阳侯重返朝堂,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父亲官职不低,但并不参与党政,也没太大的野心。 萧家算是清流一脉,可清流想要永远保持中立也是很难的。 平阳侯是萧家姻亲,与他交好,也有助于修复他和姑母之间的感情。 第一百九十四章 谁是凶手1 那日,平阳侯告诉萧寂,杀死赖斌陷害他的人是佟家养的一名门客。 如此一来,很容易推断出这是太子党的计谋。 在平阳侯还未揭发太子时就先下手为强,引导他错把赖侍郎当罗县令的上线。 之后再杀了赖侍郎嫁祸给平阳侯。 如此一来,不仅空出了一个兵部侍郎的空缺,还把平阳侯彻底打垮了。 一石二鸟,可惜到底没成。 火药案最终也没往下查,皇帝只抄了罗县令的家。 财产充公,罗县令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平阳侯跟萧寂抱怨,“这回真是被你坑死了,好端端的得罪了太子。” 萧寂却不这么认为,“太子若有心拉拢侯爷,根本不会挖坑让您跳,只需派个人知会一声即可。 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算计您,说明你们之间早就有嫌隙了。” 平阳侯很清楚,他女儿在宫中为妃,与皇后不和,他与太子是不可能走同一条路的。 他与萧寂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萧寂明白。 如今他和萧寂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得罪了太子,意味着萧寂,甚至萧家也都不可能成为太子党了。 平阳侯高调入朝堂,在朝会上公然与佟尚书对骂。 兵部与户部,一个最会花钱,一个最不愿意花钱,一直都是对立的两个衙门。 兵部尚书从前碍于太子的面子,要钱都不敢太大声。 如今有平阳侯在,他乐于在后面躲清闲。 而赵尚书刚才与他说了许多话,说的最多的也是平阳侯。 萧家和平阳侯府的关系满朝皆知。 不说有多少,但到底是亲戚。 赵尚书不想萧寂和平阳侯走得太近,让萧寂被他牵连,进而连累到赵府。 他刚才说:“平阳侯就是个莽夫,连朝廷局势都看不清就一头钻进来,迟早要出事。 你是文官,与那等武将肯定不同,可别被他带进阴沟里。” 当时萧寂怎么回答他来着? 他说:“平阳侯闲散多年,初入朝堂肯定有些不适应,只要他为官清正,想来也不会出大事。” “你啊,就是太年轻,看得不够长远,得罪佟家等于得罪太子,他能落什么好?” 赵尚书虽然没有明说他是支持太子的,但也没有掩饰。 这京城的水很深,萧寂不想和任何一方势力为敌,但也不想成为某人的附属。 “大人……大人……”一旁的摊主看他半天了,惴惴不安地喊了他好几声。 萧寂回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 他的目光被十二花神的面人吸引了。 “大人,喜欢哪个?”摊主给他介绍自己的糖人。 萧寂瞧见了其中一个糖人穿的衣裳有些像沈兰除夕那夜穿的,便买了那个。 等拿着糖人走在街上,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从赵府出来没来得及换常服,穿着官服走在街上,路人的目光总追随着他。 手里拿着糖人多少有些让人羞涩。 于是在撞到一个乱跑的小娃娃时,萧寂将糖人送给了他。 小娃娃看看糖人,又呆呆地看着他,然后笑着说:“哥哥,这个糖人还没你好看。” 孩子的母亲吓得捂住他的嘴,忙赔不是,“大人恕罪,小儿不是那个意思,他……他……” 萧寂笑着摇头,背着手走了。 他决定先去成衣铺子换身常服。 也是巧了,沈兰带着萱儿来街上买花灯,大老远就瞧见人群中出类拔萃的萧寂。 “姐姐,是萧大人!”萱儿惊喜地喊道。 她许久未见萧大人了。 沈兰带着她走过去,询问萧寂:“大人怎么独自一人在街上走?” 萧寂看到她们,心情大好,笑着回答:“正要回家,随风去办事了。” “您这个时辰刚散值?” 萧寂摇头,“不是,刚从赵家出来。” 沈兰了然,这是见未婚妻去了。 她平日里也会听小乙说一些萧家的事情。 萧家人口简单,萧老爷夫妻恩爱,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 萧寂是嫡长子,他的妻子也会是萧家的宗妇。 赵姑娘与他门当户对,萧家二老一直对这个儿媳很满意,只等他们完婚。 萧父她已经见过了,是个斯文儒雅的好父亲,萧母想必也个温柔的妇人。 沈兰最近在收集颜料。 她打算在萧寂成亲时送他一份大礼。 “大人穿着官服,若是这样在街上走动,不免引人注目,不如我去给大人雇顶轿子?” 萧寂指了指一旁的成衣铺子,“我去买一身常服即可。” 街上的这家“奇绣坊”,放眼全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铺子。 据说东家是镇远侯的夫人,那位夫人是江南人士,手里掌握着江南一半的蚕丝生意。 萧寂刚要进门,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具人体从天而降,砸在了他面前。 沈兰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差点摔作一团。 瞧见摔下来的是个人,沈兰当即上前,伸手摸了摸颈动脉。 “还活着。” 她抬头看了眼此人摔下来的地方,正是奇绣坊的三楼。 萧寂吩咐她尽力救治,大步跑进铺子中,推开拦路的伙计冲上三楼。 虽然刚才没看见,可人掉下来,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沈兰将人轻轻翻个身,让她躺在地面上,发现是一位很年轻的姑娘。 她额头砸破了,鲜血直流。 人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一张嘴,血液便从嘴角流出。 “姑娘,你先别说话,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她没带工具箱,身上什么药也没有,只能先撕了一块白布按住她头上的伤口。 她吩咐萱儿:“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医馆,赶紧请个郎中过来。” 萱儿跑去请郎中。 此时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摔成这样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这么年轻,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 “奇绣坊的客人非富即贵,瞧这穿着打扮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真可惜啊……” 沈兰轻轻摸过她的身体,从她刚才摔下来的姿势判断,身体应该多处骨折。 果然,不仅肋骨不知断了几根,腿也摔断了一条。 这样的伤势,就是放在现代,医治不及时也得死亡。 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伤者睁着眼,嘴唇颤抖地对她说:“救……我……” 她按压伤口的白布已经染红了。 那双抓住她胳膊的手逐渐松开,瞳孔也开始涣散。 “你再坚持一下,郎中很快就来了。”沈兰焦急地安慰道。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每一次张口都会被鲜血堵住声音。 直到那双手软倒在地,她的气息也逐渐消失。 第一百九十五章 谁是凶手2 沈兰顾不上周围人多,解开她的衣襟,开始做心肺复苏。 可是才按了一下,她就知道人救不回来了。 她断掉的肋骨插入心肺,神仙难救。 她收回手,把解开的衣襟重新扣好,守着尸体等萧寂出来。 “让让!让让……”一群官差挤过人群走了过来。 他们先打量了一眼沈兰,语气凶狠地问:“当街行凶,你是何人?” 沈兰的衣裙上沾上了血迹,双手也通红,瞧着是有些吓人。 她解释说:“此女子是从奇绣坊三楼坠楼,正好被我等瞧见,我们大人已经进去查看了。” 周围有人给沈兰作证。 “官爷,小姑娘说的是真的,人是从楼上摔下来的,我们都看见了。” 官差们态度好了一些,但还是上前驱赶沈兰。 “走开走开,不管人怎么死的,得先官府查证,你退到一旁,不要碰触尸体。” 沈兰想说自己是仵作。 可萧寂不在场,她说的话这些官差未必会信。 她干脆退到一旁。 这时候,铺子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一名掌柜带着两名伙计跑了出来,看到官差先打声招呼,然后就要将尸体抬走。 “见谅见谅,这是我铺子里的客人,刚才意外坠楼,人我们会好好安置的。” 掌柜偷偷给官差塞钱被沈兰看到了。 她出声说:“人是怎么死的暂时无法下定论,而且你们不能把尸体带走。” 那掌柜横了沈兰一眼,“去去去,小丫头别多管闲事!” 官差日日在这条街上巡查,自然知道这奇绣坊背后的东家是谁。 碍于镇远侯府的威势,他们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周围这么多百姓,他们若是不管,上头恐怕会有麻烦。 “赢掌柜,我们……” 官差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萧寂穿着官服走出来,音容冷肃,“尸体交由提刑司,你们先将奇绣坊查封,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绯色官服至少也是五品官员才配穿着。 官差们齐齐上前行礼,“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卑职们好听令行事。” 萧寂并未自报家门,但吩咐他们,“派一人去提刑司找徐推官,命他速速捕头前来。” 原来是提刑司的官员。 再看他这年纪与相貌,官差们心中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大人放心,我等立即执行!” 见他们有条不紊地分工,萧寂暗暗点头。 这汴京各衙门里都是人精,做事效率很高。 赢掌柜知道此事不能私了了,赶紧配合萧寂查案。 “这位大人,这位姑娘是紫芝巷吴大人的幺女,也是奇绣坊的常客。” “哪位吴大人?” “是工部主事吴昶吴大人。” 萧寂转头看他,神色不悦,指着三楼问:“刚才本官第一时间上到三楼,临街这间屋子却锁着门,为何?” “这……这间雅间是平日里接待贵客用的,今夜没开啊。” “那人是怎么从里头摔下来的?” 赢掌柜也一脸茫然。 “小人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可有看到她是与谁一起来的?” “吴姑娘以往会跟三五好友来,但今夜只有她一人前来。” “何时来的?” 赢掌柜不记得了,为难地说:“小店生意兴隆,客人来去也多,小人没有注意。” “那你可知她上三楼做什么?” 他刚才上去看过,三楼并没有货品摆着,纯粹就是接待贵客用的。 赢掌柜摇头,招了一名伙计来问。 那伙计想了想,说:“吴姑娘刚才看中了一匹大红色的锦缎,小人去取货了,谁知回来时却不见她,还以为她离开了呢。” 等问遍铺子里的人,竟无人看到吴姑娘上楼。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辰?” 伙计抓住脑袋想了许久,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应该是酉时末,因为那之后小人就用膳去了,生意好时,我们是轮流用膳,排到我时正好是酉时末。” 酉时末,那也就是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如果死者一直在这间铺子里,只要她没躲起来,按理不该没人看见她。 沈兰这下可以好好看尸体了。 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脱衣验尸,只能先检查她的脑袋和手脚。 额头上那道伤是致命伤,撞击所致。 除此之外,双手的手背上都有抓痕,瞧着像是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剐蹭的。 死者的家人问询赶来。 沈兰把位置让给他们,站在一旁看他们抱着尸体哭得昏天暗地。 随后徐推官也带人来了,接替了巡街官差的位置,开始对奇绣坊展开搜查。 人是当着萧寂的面摔下来的,如果那间屋子确实没人,基本能认定是坠亡。 至于什么原因坠亡,暂时不知道。 等将铺子里所有人的口供录了一遍,已经到了半夜。 所有人困乏的很。 吴家人一开始还在奇绣坊闹了一场,揪着掌柜要他偿命。 他们无法相信这是一场意外,好端端的人怎会从三楼摔下来? 萧寂第二次上楼检查时沈兰也有一起。 雅间的门上挂着锁,等伙计拿钥匙把门打开,沈兰闻到了一点点特殊的香味。 她问伙计:“上一个用这间屋子的客人是谁?何时离开的?” 伙计想也不想回答:“是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是荣国公府的明月县主。” 沈兰走进屋内,先四处打量了一眼,然后看向那扇打开的窗户。 “门锁着,那死者是怎么进来的?还是说,她一直都在这里面没有离开?” 伙计也一头雾水。 “小人不知,会不会不是从这间屋子摔下去的?” 当时沈兰和萧寂他们也没抬头看,但坠楼又不是玩降落伞,不可能还拐个弯。 当时她落下的位置就对应着这间。 而二楼这个位置是货架,根本没有窗户。 萧寂在看窗棱上的痕迹。 “没有脚印,看来不是爬窗。”他比划了一下窗户的高度,摇头说:“这高度也不可能失足掉落。” 沈兰走过去,窗台到她腰部以上的位置。 她的身高和死者差不多,除非死者自己把身体探出窗外,否则不会摔下去的。 “还有,她额头伤口最重,说明是额头着地,这样的姿势肯定是头朝下掉下去的。 如果是人为,那只可能是她面对窗户站着,有人从背后推她。” 萧寂点头。 如今要解开的谜题是,人到底是不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如果是,门锁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死者又是从哪里摔下去的? 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六章 谁是凶手3 吴家想把女儿的尸体带回去安葬,被萧寂拒绝了。 吴家人虽然不接受女儿坠亡的事情,可也没有继续为难奇绣坊。 沈兰从三楼走到一楼,发现了一处后门,轻轻一推,后门应声而开。 伙计解释说:“姑娘,这门是我们铺子搬货用的,平日里客人不从这里通行。 沈兰走出去看了一眼,后方是一条挺宽敞的巷子,没什么人经过。 此时铺子里的客人已经被放走了,只余掌柜和伙计还在应付官府的人。 萧寂正在安慰吴家人。 “令媛的尸体本官要带回去再让仵作仔细检验,此案若无其他证据,只能以意外结案。” 若不是今天人死在萧寂面前,官府压根不会管这样的案子。 吴昶得知他是萧寂之后态度好了许多。 “萧大人办案下官一定尽力配合,只是小女……还希望小女能体面一些离开。” “放心,本官的仵作也是女子,你刚才见过的。” 吴昶暗暗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体谅,那本官与家人就回去等消息了。” “嗯。” 官差们撤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推官好奇地问:“萧大人觉得这案子有不妥之处?” “人死得蹊跷,需要再细查一番。” 徐推官觉得他多事,不过既然是官员之女,仔细些也没什么。 萧寂刚回京不久,想尽快积累好名声也能理解。 “时候不早了,那徐某就先回去了,明日咱们在府衙碰面。” “有劳。” 萧寂带着沈兰去了殓尸房,连夜将尸检做了。 沈兰重点检查了死者的后背。 并未有淤青之类的,但如果有人推她下楼,只要力气不大,也不太可能留下痕迹。 “她袖口有破损,手背有划伤,刚才我们都看过,从三楼摔下来没有任何遮挡,所以这伤口不是摔下来造成的。” “所以她应该与人有过争执。”萧寂得出此结论。 “我已询问过吴家人,她酉时半从家里出来,说是约了人出来买布。 吴家并不富裕,府中下人有限,那奇绣坊离吴家不远,便没有派人跟着。 往日她也经常一个人出门,偶尔会约上两三好友一起,出门前,她手上绝对没有伤。” 如此看来,吴家的家教不算严厉,对女儿并未约束太过。 “明日我会命人仔细查一查她今夜的踪迹,她约的人是谁,为何当时不在场,如果她与人争执过,不会没人看见。” 沈兰点头,把检查结果总结了一下。 “除了手背上的伤,她的致命伤还是额头那快,头骨碎裂,肋骨插入心肺,内出血而亡。 然后我还在她衣襟前发现了一滩水渍,有点茶叶的香味,应该是溅到茶水了。 她牙齿上黏了一块麦芽糖,应该是死前才吃的。 身上的荷包首饰都没有丢失,指甲裂了两个,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太多发现。” 萧寂把笔录看了一遍,然后派人送沈兰回家。 天都快亮了,他也不用回家了,直接在衙门歇下。 沈兰回去后还在想,三楼那雅间怎么会上锁呢? 铺子里待客用的雅间,里头也没有贵重东西,需要上锁吗? 当然,也许这是奇绣坊的规矩。 她闭上眼睡了一觉,醒来就听萱儿说随风在外头等她。 她急忙穿好衣服出去,问:“可是案子有变故?” 随风笑着说:“没有,是大人派我过来跟沈姑娘说一声,案子有新线索了。” 今天一早,官差们就将死者的轨迹查明了。 她约的人镇远侯府庶出的二姑娘,名许珍珍,二人在街头的茶楼喝了半个时辰左右的茶。 “大人说,怕沈姑娘惦记着案情,因此一有消息就让我来告诉你。” 沈兰疑惑地问:“她竟然与镇远侯府的姑娘是好友?” 吴昶只是个小官,想要搭上镇远侯府可不容易。 “是,她还有两个好友,一个是佟尚书府上的庶女,一个是光禄寺大人家中的庶女。” “吴姑娘是嫡女吧?” “对,据说那几位姑娘关系很好,偶然遇到了吴晴,性情相投,便将她纳入了朋友圈中。” “吴晴与她们相处的时间长吗?” “不长,今年才认识的。” 沈兰知道,萧寂这会儿肯定让人在查这几位姑娘。 她加入的这个小团体确实有些奇怪。 “麻烦你跑一趟了,就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走吧。”沈兰准备亲自下厨。 随风厚着脸皮留下来了,吃完还给萧寂带了一份饭。 萧寂还未用膳,正在看一页一页的口供。 闻到香味抬头,疑惑地看着随风,“哪家买的食物?” “嘿嘿,沈姑娘做的,属下在她那吃过才回来的。” 萧寂这才察觉到肚子饿,把东西放到一旁,开始认真吃饭。 随风帮忙整理线索,这些他都是做熟了的。 萧大人说过,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他们的观点有时候也很重要。 徐推官姗姗来迟,进屋闻着饭菜的香味还打趣萧寂:“刚才瞧见赵尚书府上的马车离开,原来是来给萧大人送吃食的。” 萧寂简单反驳了两个字:“不是。” 赵家派人给他送的是帖子,佟老夫人六十大寿的请帖。 至于为何不是佟家来送,萧寂也没想明白。 “徐大人手上有未结的案子吗?” “没有,这才刚开衙,也就萧大人运气不好碰上了。” 徐推官实在好奇他吃的是什么,走近了一看,发现是一盘红烧肉和一盘鱼肉。 鱼片薄薄的,晶莹剔透,上面浇的汤头不知道放了什么,闻起来很香。 萧寂加快速度吃完,把碗盘收拾了。 他见徐推官没走,以为他要与自己谈公事。 结果他小声问:“萧大人收到佟家的帖子了吗?” 萧寂奇怪地问:“徐大人怎么问这个?” 徐推官是寒门出身,在汴京根基不深,汲汲营营了半辈子才走到今天。 他一直想找机会投靠太子一脉,提前做点什么,将来好在朝堂是有个不错的位置。 “以萧大人的家世,想必佟家肯定是要请你的,不知能否带为兄去见见世面?” 萧寂心中不喜。 他淡淡地说:“若是公事繁忙,我未必会去。” 徐推官腹诽:这就是世家子的底气,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说扔就扔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萧寂的托词而已。 第一百九十七章 谁是凶手4 萧寂还要传镇远侯庶女前来问话,就没与徐推官多说。 只是他派去的人并没有将那位姑娘带来,只有个婆子前来回话。 “萧大人安,老奴是镇远侯府伺候二姑娘的,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问老奴。” 萧寂开门见山地问:“昨天夜里酉时到申时之间,二姑娘人在哪里?” “我家姑娘酉时初出门,和吴主事家的小姐一起在茶楼喝茶听说,大概酉时末,二人就分开了,我家姑娘就回家了。” 这个时间倒是与萧寂查到的差不多。 他又问:“在茶楼时,你们姑娘可有与吴姑娘起冲突?” “这……老奴没有在跟前伺候,不太了解。” 这婆子低着头,以为萧寂看不到她的脸,便不知道她故意隐瞒。 萧寂淡淡地说:“若你不肯实话实话,还是将二姑娘请来吧,本官亲自问她。” 这衙门岂是正经姑娘能来的地方? 就算只是问话,万一传出不好的话来,她家姑娘的名声也毁了。 婆子紧张地说:“大人恕罪,老奴刚才想起来了,二人似有一些口角争执。” “为了什么争执?” “好像是为了首饰衣裳之类的,小姑娘家家的,聊的也就是那些。” “动手了吗?” “没有没有,我家姑娘从不动手打人的。” 萧寂冷笑,“别以为本官是聋子,只需随便找个侯府下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二姑娘不是个好脾气的。” 这消息还是随风从外头听来的。 也就是说,镇远侯府这位二姑娘的坏脾气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 “大人别听外头的谣言,二姑娘端庄贤淑,岂会打人?就算是有,那也是对方先动手的。” “所以本官很好奇,吴家姑娘到底为什么要动手呢?如今她死了,你家姑娘算是最后一个与她相处之人,若说不清楚,本官就要怀疑她是凶手了。” 婆子吓得大声反驳起来:“大人可不能胡说啊,我家姑娘清清白白的,绝对没有杀人。” 萧寂用力拍了下桌子。 “那就老实交代,二人到底为何起争执?或者你要本官叫来茶楼的伙计与你对质?” 婆子听了这话就知道隐瞒不了。 当时二人争执得太大声,说不定真被人听了去。 她支支吾吾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吴姑娘看中了我家世子,想请姑娘帮忙牵线。 我家姑娘当然不答应,不说世子已经娶妻,就是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这哪是牵线,明明是害了他们啊。 吴姑娘骂我家姑娘没良心,还说以后不与她往来了,我家姑娘当然生气,就推了她一下,然后就打起来了。 不过大人放心,两个小姑娘打架无非是推搪几下,连皮都没破。” 萧寂也问过茶楼伙计,能确定当时两人不欢而散,各自离开的。 “大人明鉴,您可以问侯府的门房,我们的马车在申时一刻就回到府中了。” “好,你回去吧。” 婆子急忙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在她即将出门时,她抬头说了一句:“大人,老奴觉得,吴姑娘可能是想不开了。” “哦?此话怎讲?” “她爱慕我家世子,奈何爱而不得,会想不开也正常。 还有,她特意选了奇绣坊,肯定是为了膈应我们侯府的人。” 萧寂竟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本官会查清楚的。” 婆子离开后随风才开口,“如果有这层关系在,还真有可能是她说的那样。” “你觉得三楼跳下来死亡的可能性有多大?” “头先着地的话应该活不了。” 萧寂抬手,吩咐道:“去吴家将吴夫人和平日伺候吴姑娘的丫鬟带来,本官有话要问。” 人很快就带来了,萧寂直接问道:“吴姑娘可有中意的男子?家里有给她说亲吗?” 吴夫人先是一愣,继而叹了口气。 “不瞒大人,晴儿有意中人,且与那人情投意合,奈何门不当户不对,没有结亲的可能。” “可是镇远侯府世子?” “是。”吴夫人哀叹道:“我打过骂过,该说的都说尽了,可那傻姑娘一头扎进去,竟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如此说来,她爱而不得,选择在奇绣坊跳楼自杀,也在情理之中。” 吴夫人瞪大双眼,尖锐地说:“不!不可能!晴儿不可能自尽!她不是那样的人。” 吴夫人说了许多女儿的事,她女儿性情刚烈坚毅,绝不可能自尽。 “她过年时还说,就算当不成妻,她甘愿做妾也要入侯府。 要不是我与老爷都不同意,她可能已经入了侯府。” “这并不能说明她不会一时想不开。” 吴夫人哭了起来。 “早知道会如此,还不如全了她的心意,让她做妾去得了。” “他二人经常见面?” 吴夫人捂着脸说:“我不知道,他们从何时开始的我也不知道,都怪我,对她看管太松了。” 大户人家的女孩,过了七岁就谨遵男女大防,为的就是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头扎进自以为的情爱中,殊不知,那是一条走不通的路。 到底是她自己走上绝路,还是有人逼她上绝路,如今还不好说。 送走吴夫人,萧寂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他悄悄吩咐随风一件事,然后先行回府去了。 萧母正在准备贺礼。 见到萧寂回来,她嗔怪道:“又是一夜不回家,我还当你留宿在赵府了呢,结果居然在忙案子。” “母亲这话说的,好端端的,我留宿赵府做什么?” 萧母斜了他一眼,低声说:“我当然是想早日抱上大孙子。” 萧寂不接话了。 这事情他还真没想过,他很难想象自己以后有孩子会是什么样。 “母亲在准备什么贺礼?” “佟老夫人大寿,帖子已经送来了,我得先把贺礼列出来,免得到时手忙脚乱的。” 萧母想了想,疑惑地问:“如今你也是官场中人了,按理该独自备一份礼,你想送什么?” 萧寂把自己的帖子给她,“母亲看着办就好。” 萧母看到他单独收到了请帖,笑着说:“如此看来,佟家还挺看重你的。” “这帖子是赵家派人送来的,母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母对朝廷上的事不太了解,只知佟家是太子的外祖家。 “太子将来登基,佟家风光无限,赵家与佟家走得近也不算什么,我看亲家挺重视你的前程。”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谁是凶手5 萧寂也能感受到赵尚书对他的栽培之意。 只是他觉得有些操之过急。 他刚回京,在提刑司还没站稳脚跟,此时过早参与到党争中,对他没有丝毫的好处。 官职太低,太子不会看重他,反而让朝臣们以为他是个左右逢迎之辈。 比起党争,他更想好好查案,用功绩证明自己。 将来不管谁登基,也不会无缘无故冷落有能力的官员。 相反,万一站错了队伍,才是一败涂地的局面。 可惜,如今朝堂上,愿意独善其身的官员并不多。 萧寂在家中休息了半日,随风回来复命,他便带着人去了衙门。 “镇远侯世子并不承认自己与吴姑娘相识,属下还查到,奇绣坊如今是世子夫人在打理。” 能嫁给镇远侯世子,这位世子夫人出身可不差,为人处世老练精干,很得侯府看重。 所以说,吴晴想嫁进侯府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大人,此案就以意外结案吧,属下觉得没什么疑点了。” 萧寂撑着脑袋在纸张上随手画了一栋楼,低声说:“我只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总不能是爬到屋顶上吧?” 屋顶他们也看过,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 “有没有可能是在人摔下来后,铺子的伙计才把门锁了?” “当时我第一时间冲上三楼,除非当时雅间里有人,才能做到比我更快一步。” 否则从伙计知道有人坠楼到锁门,绝对不会比萧寂快。 “你找几个脸生的人,每天去奇绣坊走一走,暗中观察那几名伙计,看看他们是否有异样。” 随风立即去安排。 奇绣坊离霁风书斋不远,他还顺道去沈兰那蹭了一顿饭。 “沈姑娘别见怪,实在是你的手艺太好了,大人这几日胃口不好,也就吃你做的饭才能多吃点。” 沈兰一点不介意,无非是多做一点饭菜而已。 而且随风每次都给钱。 沈兰不收,他就往这里送东西。 “萧大人还在查吴姑娘坠楼的案子?” 随风点头,“是,大人有些地方想不通,不让他查到人是从哪掉下来的,他是不会甘心的。” 沈兰忍不住说:“假如凶手是镇远侯世子这样的人物,这个案子最后会如何判决?” 在京城,权贵杀人能否与庶民同罪? 沈兰觉得不可能。 这是萧寂上任后正式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如果不顺利,对他的仕途以及他的心性是否有负面影响? 随风抓了下头发,试想了一下,笑道:“大人其实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他顶多对查案结果比较执着,至于能否将凶手绳之以法,有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会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提刑司比起京兆府已经好太多了,京兆府每天和稀泥的案子才叫多。” 沈兰夜里偷偷去了一趟奇绣坊。 她的疑惑和萧寂是一样的,总觉得这楼里的人有问题。 那日在铺子里,掌柜和伙计都很配合,对答如流,实诚的很。 可如果每个人都说了实话,吴晴就不应该死在那里。 奇绣坊只封了一日就解封了。 但毕竟刚死了人,生意一落千丈,连门口都没什么人经过。 “真是晦气,大过年的发生这种事。” 小梁那天休息,没有看到那天发生的事。 他见掌柜和其他人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奇怪地问:“你们不生气吗?” 掌柜一边算着这个月的账,一边骂他:“让你闲着还不好?非得伺候人才痛快?” 小梁不服气地说:“生意好,咱们每个月能拿到的赏钱才多,掌柜您以前不是最看重业绩?” 谁知掌柜回了他一句:“放心,世子夫人交代过了,这个月的赏钱和上个月一样,一文钱不少。” 小梁高兴极了。早知道每年就最后一个月生意最好,赏钱也最多,没想到夫人这么大方。 他拍着胸口说:“咱们夫人真是活菩萨!” 他没注意到,铺子里其他伙计兴致都不高的样子。 沈兰从屋顶看下去,这个高度对她来说还好,只要中途有地方借力,她能直接跳下去。 如果一个人心存死志,一头栽下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但沈兰验尸时注意到,死者出门时特意打扮过,脸上带着全妆。 那妆应该是出门前才画的,说明她出门前心情很不错。 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与镇远侯世子做不成夫妻,怎会在这个时候想不开? 而且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话是“救我”,求生意志很强,不像是会轻生的。 沈兰一手撑在屋顶上,双脚往下滑,踢开那间屋子的窗户,身体轻盈地落在地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窗,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当时这个屋子里不仅有吴晴,还有个凶手在,那他杀人后能迅速离开,并且没有被萧寂看到,也许是下楼还有第二条通道。 她听见楼下的人已经散了,铺子也打烊了,便起身去开门。 原以为门会上锁,结果一拉就拉开了。 沈兰摸黑走出去。 她记得楼梯在左手边,所以她往右边走了几步。 这里有一扇门,正常人都会以为门后是另外一间屋子。 她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间休息室,正对着门有一座屏风。 她正打算撤出来,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当时她和萧寂在三楼对伙计问话时,他似乎频繁地往这边看过。 当时这扇门也是锁着的,她也就没有怀疑什么。 但假如当时凶手就躲在这里呢? 沈兰继续往里走,想看看这屋子里是否有留下线索。 绕过屏风,她一脚踩空,身体往下坠落。 她第一反应是:这是陷阱? 她似乎是落入了滑梯中,人转了几圈后双脚落地,到了一楼。 沈兰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这么现代化的滑滑梯,像以前儿童游乐场里玩的。 她站起身,借着外头的光亮打量着这个地方。 好像是一间小仓库,货架上堆满了布匹,看来这滑滑梯可能是方便铺子里上下运货用的。 小仓库的门是锁着的,沈兰出不去。 她从滑滑梯回到三楼,然后从楼梯下来,站在这间小仓库门外。 原来是这里,这扇门出来就是铺子的后门了。 如果当时凶手从这里逃走,连一分钟都不用。 第一百九十九章 谁是凶手6 沈兰是从后门出去的。 走出后门那条巷子,她在路口看见了萧寂。 那人顶着月光从路口观察着奇绣坊,不知道看出了什么。 萧寂听到脚步声看过来,四目相对,他难掩惊愕的表情。 “沈姑娘为何在此?” 沈兰带他回到巷子里,这里与外头的闹市仿佛两个世界。 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萧寂,“这个案子是他杀的可能性更大。” “嗯,我也如此想,看来明日要请掌柜过去好好问问了。” 他告诉沈兰,“这间铺子是世子夫人在打理,掌柜是她的人,伙计也是她挑选的。” 以他这几年的办案经验,居然没有看出奇绣坊里的人说谎。 不得不说,他们应对官府盘问时也太镇定了。 “走吧,夜深了,我送沈姑娘回去,你这喜欢当夜猫子的习性应该改一改了,不是每次都能如此好运。” “大人说得对。”沈兰乖巧应下,然后反问道:“大人独自一人出门也太危险了,这城里见不得您好的人不少吧?” 萧寂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所以本官需要沈姑娘保护。” “那还是由属下护送大人回府吧!” 霁风书斋和萧府不在一个方向,沈兰转身要往萧府走,被萧寂一把拽住胳膊转了半圈,然后推着往前走。 “大人……” “闭嘴吧,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沈兰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都听大人的。” 街上男男女女很多,不乏一些偷偷摸摸约会少男少女。 萧寂和沈兰走在街上也不显眼。 “这位公子,买些花吧,送给心爱之人一定能心想事成哦!” 一名脏兮兮的小男孩拦住了萧寂和沈兰。 萧寂看到他脚下漏脚趾的草鞋,问:“怎么卖?” 男孩把花篮举高了说:“看您喜欢哪一支,一文钱一支。” 这个时节要在汴京看到这么多种花可不容易,这些花开得正艳,有些品种明显不是这个时节的。 普通人家别说种花了,连粮食都种不过来。 沈兰即便对花卉不了解,也知道这里随便一朵花都不止这个价。 “哪里来的花?”萧寂沉声问。 男孩吓坏了,把花篮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们。 沈兰出声说:“花很漂亮,不过我们不买来历不明的花,你能告诉我们这些花哪来的吗?” “是……是有人丢出来的。”男孩激动地说:“我可以发誓,这些花真是我捡来的。” 萧寂拿出一吊钱给他,“我全买了。” 男孩欣喜不已,接过钱把花篮塞给萧寂就跑了。 他跑得飞快,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转角。 沈兰以为萧寂是同情他才买了花,正要开口称赞,就见他从花篮里抽出一朵菊花。 “据我所知,全城的花匠都在为佟老夫人的大寿培育菊花,若不是他撒谎,就是谁家遭贼了。” “贼人偷了花也肯定拿去卖钱,怎会随便丢弃?” 这样的花价格不菲。 “走吧,也许很快就有人家报案了。” 到了书肆,萧寂把花送给沈兰,“冬日里色彩单调,拿回去添些喜庆。” 沈兰确实喜欢,不过还是拒绝了。 “这么好看的花理应拿去送给赵姑娘,会比您送奇珍异宝更得芳心。” 萧寂犹豫着说:“赵府的花园里百花争放,不缺这些。” 沈兰无奈地接过花篮,心想:她要是赵姑娘,肯定要骂他一句榆木脑袋。 分别之际,沈兰开口说:“大人,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上回夺魁的舞娘,我想见她一面,或是通个书信,可惜她入了深宫,您有渠道帮我送东西给她吗?” 萧寂挑眉,“你还是怀疑她是你幼时的玩伴?” “同名同姓,总要问一问的。”否则沈兰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萧寂想了想,沉声说:“你明日与我一道去佟府贺寿吧。” 沈兰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据我所知,林舞官会在寿宴上献舞。” 沈兰正要点头,听萧寂继续说:“不过这个忙不能白帮。” “大人想要什么回报?” “明日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兰一口答应,甚至没问是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男装,画了个英气点的妆容,然后在门口等人。 随风驾车而来,看到沈兰这身小厮装束,调侃道:“哎呀,这是谁家俊俏的小郎君?” 沈兰穿的男装是小乙弄来的,她特别交代过要萧府小厮的衣裳。 萧寂掀开车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将一个包袱递给她,“去换上这身。” 沈兰疑惑地接过包袱,转身进了院子。 包袱里是一身女装,材质不错,瞧着像是大户人家丫鬟的服饰。 她换上后发现衣服偏大,只好把刚才那身男装穿在里头。 换回女装,沈兰把发髻也散了,重新梳了一个双丫髻。 等她重新站在萧寂面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来,我与你说说佟府的事情。” 沈兰坐上马车,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大人是想让我混进佟府?” “你原本不就是这样打算的?” “是,不知大人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接近镇远侯世子夫人,最好能打探出她贴身丫鬟都有谁。” 萧寂把一张堪舆图给她,“仔细看看,或许对你有用。” 沈兰暗暗记下佟府的布局,以及有哪些主子。 今日老夫人大寿,佟家必定人满为患,想来要混进去并不难。 难的是,她要如何才能近主子们的身。 临近佟府,路堵了,前前后后不是轿子就是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萧寂掀开帘子的一角,指着前方不远的马车说:“那辆车是佟府的,管事的姓申,你就说自己叫小兰,他会带你进府。” 沈兰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袖,从马车里下来。 萧寂喊住她,叮嘱道:“注意安全,要是遇到麻烦就往外院跑,我会让随风随影接应你。” 今日人多,只要他们速度快,佟府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沈兰往那边跑去,心想:这是难得进佟府的机会,如果能进佟尚书的书房就好了。 与佟府的马车汇合,沈兰才知道这些人是替老夫人去接人的,马车里坐着佟老夫人的爱女,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第二百章 谁是凶手7 “前面的让让,让我们佟府的姑奶奶先进府!” 申管事大声一吼,前面的马车里纷纷探出脑袋来。 得知是佟府的姑奶奶,众人忙让出一条道来。 也有不少夫人趁机过来寒暄两句。 沈兰站在马车右侧,微低着头,听马车里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总这么堵着也不是一回事,赶紧让府中下人来梳理梳理。” 申管事赔笑说:“姑奶奶有所不知,今日来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安排不过来。” “哼,那就让他们下车走过去,也就几步路的事情。” 这个主意不错,但对于那些注重颜面的夫人小姐们,显然是不愿在外抛头露面的。 沈兰跟着这位佟府姑奶奶进了门,一路直接进二门,然后就被一群女眷包围了。 周围都是嘈杂的声音,沈兰退到人群外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群人。 佟家族人众多,上到四五十岁的妇人,下到几岁的小姑娘,花花绿绿的一大群,根本认不过来。 “姑奶奶路上辛苦了,快随我进来,老夫人想你想得紧。” “多年不见,大嫂还是这么精神。” 沈兰抬脚跟上,被一名婆子拦了下来。 也不止是她,所有跟着姑奶奶回府的丫鬟都被拦下来了。 那婆子笑容得体,声音轻柔地说:“你们挑两人进去伺候就好,其余的到一旁歇着,屋里挤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能进门的只有姑奶奶最得用的丫鬟婆子,沈兰落在最后,是没有资格进的。 她随着众人往旁边的偏房走去,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各府伺候的丫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沈兰原本想找个借口出去,此时也不急了,也许她能在这里见到镇远侯府的下人。 她穿梭在人群中,听着她们的谈话,再根据她们的穿着打扮分辨着是谁家的。 “咦,这位姐姐应该是佟府的吧?怎么也随我们凑在这里?”一位倩丽的小丫鬟看着沈兰问。 沈兰腼腆地笑笑,“我是去接我家姑奶奶的,刚才带她家下人过来,正好瞧见熟人,就准备过来打声招呼,妹妹是哪家的?” 那丫鬟规矩极好,微微俯身,“我家老爷是殿前大学士,姓薛。” 一旁围过来了几人,互相自报家门,显然有意亲近沈兰。 沈兰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戴金锁的小丫鬟身上。 她说自己是镇远侯府的,沈兰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过去。 那丫鬟娇嗔道:“好姐姐,不知道府上对我们有什么安排?总不能让大家一直挤在这里吧?” 她们虽是下人,可是能被主子带出门,说明都是得用的。 总不能别人在外头看戏吃酒,她们却要在这里坐冷板凳。 沈兰为难地说:“我也不知,要不我去问问?” “好啊,麻烦姐姐了,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 “你们叫我小兰吧。” 她伸手拉住那小丫鬟,冲她眨了眨眼,随后大声说:“那妹妹随我一道去吧。” 她把人带出来。 一路小跑,沈兰拉着她躲到假山后,笑道:“终于跑出来了,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带你四处逛逛如何?” “这……会不会冲撞了主子们?” “自然不往她们身边去,佟府这么大,不会碰上的。” 那丫鬟将信将疑。 刚才沈兰把她带出来,她心里就直打鼓,不明白二人初次见面,她为何对自己另眼相待。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沈兰亲昵地问。 “我叫燕妮,是伺候世子夫人的。” 沈兰暗道: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问:“世子夫人今日带很多人来吗?我刚才好像没看到你们府上的人。” 燕妮嘟着嘴,不高兴地说:“佟老夫人属牛,说是与属鸡的相冲,我便进不了二门。” 所谓的属相相冲,不过是针对下人和不重要的客人说的。 沈兰不信,要是太子属鸡,佟府也把人拦在外面。 沈兰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知道有条小路能通往后院,我带你去戏台那边看热闹可好?” 燕妮不解地问:“要是被人抓到会有麻烦的吧?” 话虽这么问,但燕妮眼中带着雀雀欲试。 沈兰也是看出她身份非比寻常,才会有此提议。 “就看一眼,看了就回来。” 燕妮往外探头探脑,看见有下人来来去去,不安地问:“那条路安全吗?” “我们又不做坏事,被人看到也没什么的。” 沈兰拉着她出来。 路上遇到有人盘问,她就找借口搪塞过去。 越走越偏,也就没再碰到人了。 沈兰沿着记忆里的小路走去,她们走得不快,就像真的游玩一样。 燕妮渐渐放下戒心,和沈兰说了许多心里话。 沈兰很快就知道了她是侯府家生子,八岁被世子夫人挑中,从粗使丫鬟做起,因意外救了小公子一命,才得以重用。 “夫人说,过完年就让我去伺候小公子,以后我就是小公子的大丫鬟了。” 燕妮长得俏丽,声音甜美,是个让人有好感的姑娘。 能成为主子身边的第一人,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恭喜妹妹。”沈兰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珍珠送给她。 “这珍珠是主子赏的,我留着没用,送给妹妹当贺礼。” 这颗珍珠不小了,光泽度也好,在主子眼里不算什么,但在下人眼中绝对算得上好物。 用来镶钗子做首饰再适合不过了。 燕妮的眼睛发直,她正好缺一枚大珍珠,这礼物真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无功不受禄……”她艰难地挪开眼。 沈兰把珍珠塞进她手心,“我知道你不缺这点东西,世子夫人如此看重你,肯定赏你不少好东西。 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弃就好。” 燕妮不好意思地说:“也没那么夸张,还是你们佟府大方。” 沈兰不解地问:“我听说世子夫人很得长辈看重,侯夫人把不少铺子都交给她打理,那奇绣坊生意多好啊,世子夫人肯定很有钱。” “虽然是我们夫人打理的,可进账还是要上交的。” “原来如此。”沈兰恍然大悟。 “对了,我听人说,前两天奇绣坊里死了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燕妮眼神一变,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死在铺子里……是……是意外坠楼的。” “这样啊,那真是晦气,大过年的,该不会是同行故意抹黑你们铺子的吧?有些掌柜的心是黑的。” 燕妮不想多说,摇头道:“不是,我也不清楚,可能就是意外。” “官府会信吗?” 燕妮笑了笑,“没什么不信的,官府查案也要讲证据。” 第二百零一章 谁是凶手8 沈兰与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后院的一座高楼。 这座高楼是佟老夫人平日礼佛的佛塔,今日肯定没有人过来的。 沈兰带着燕妮上到佛塔的最高层,俯瞰着整座佟府,也将戏台尽收眼底。 燕妮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她说:“姐姐,我们在这里偷懒不会被人抓到吗?” 沈兰摇头,“你放心,今日府里人多,不会有人注意两个小丫鬟的,我们看看节目就回去。” 说话间,她们看到戏台周围坐满了人,随便一个都是带着诰命的夫人。 开场便是林妙娘的舞。 她领着二十四名舞姬跳了一曲喜庆欢快的舞蹈。 不功不过,没有特别突出,但也让大家一饱眼福。 “这位林舞官还真是姿容绝世,也不知何时会被皇上收入宫中。” “皇上年事已高,也许不会收用这位年轻貌美的舞官,但下一任帝王就不一定了。” 所有人都觉得,林妙娘一定会被皇上收用,至于何时,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即使看不上她的身份,各位夫人也不会与她为难。 林妙娘这次编排的舞蹈确实没有用尽全力。 主要是她知道,佟府富贵,权势滔天,她要是太过出风头,指不定被人记恨上。 沈兰在高塔上看了她的舞,对燕妮说:“不愧是舞魁,真是美不胜收。” 燕妮对舞蹈不感兴趣。 一个舞姬而已,要不是长公主追捧,身份还不如她呢。 “姐姐喜欢看跳舞?” “应该没有不喜欢吧?多好看啊!” 燕妮不屑地说:“不过是风尘女子而已。” “现在不是了,她如今可是有品级的女官。” 燕妮听出她的羡慕,好奇地问:“姐姐难不成也想当女官?” “你不想吗?” 当然想! 身为女子,尤其是奴籍,谁不想改头换面,翻身做主呢? 沈兰蛊惑道:“妹妹也是有机会的。” “怎么说?” “你是世子夫人的心腹,很快就是小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了,只要……好好伺候着大公子,让他给你找一门不错的亲事,到时候自然能脱离奴籍,改头换面。” “谈何容易?还不如当个妾室,起码余生吃喝不愁。” 沈兰没想到她存了这样的心思。 镇远侯府的小公子年纪太小,她肯定不可能指望一个小屁孩。 所以,她的目标是镇远侯世子! 沈兰来精神了。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想当世子的妾室?世子夫人能答应吗?” 燕妮咬了咬嘴唇,本不想多说的,只是碍于面子,高傲地说:“这是世子夫人答应我的?” 沈兰更加惊讶了,“她要抬举你做姨娘?” 燕妮点头。 “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世子夫人想让你当小公子的大丫鬟吗?” 燕妮犹豫着说:“也许这二者并不冲突。” 沈兰捏了捏她脸颊,“傻妹妹,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呢?你要么安分地伺候小公子,要么成为世子的妾,这二者不可能兼得。” 燕妮也是心里没底。 这种事,她也不好在侯府说,如今遇到了知音,自然知无不言。 “姐姐觉得我应该走哪条路?” 沈兰真心实意地给她分析。 “关系到你一辈子的事,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要知道哪条路更好走。 比如,你想成为世子的妾,有几成把握得到世子的宠爱?世子夫人是什么性格,是否宽容大度?” 燕妮抱紧自己,摇头苦笑:“世子夫人对世子管的严,后院的姨娘都是她安排的人,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怀孕。 府里的下人都怀疑是世子夫人做的手脚。” “既如此,说明世子夫人是个善妒的,你想攀高枝,这条路不好走啊!” 燕妮点头说:“是这样,所以夫人让我去伺候小公子,我也是愿意的。” 沈兰替她说,“可小公子年纪还小,等他长大,自有同龄的丫鬟得他欢心,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若能得个恩典嫁个不错的管事还好,就怕小公子想不到这些,平白耽误了你的大好青春啊!” 燕妮忧虑的也是这个。 她正值好年华,当然不想蹉跎时光。 可世子夫人的手段她也是见过的,如何敢拿名去拼? 沈兰继续诱导她,“妹妹不如说说自己的想到,我帮你出出主意。” 燕妮感激涕零,“谢谢姐姐,我也是犹豫不决。” “其他不提,世子夫人为人如何?” 燕妮撇嘴,“别看我们世子夫人平日大方得体,实则对世子看管得严,但凡有人故意接近,世子夫人都会不高兴的。” “不高兴又能如何?如今哪个高官不是三妻四妾?你放心,她只要还在乎面子,就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燕妮觉得她很天真。 她不想泄露太多,模棱两可地回答:“姐姐真心为我,妹妹很感激,只是府里事情复杂,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的。” 沈兰不解,“不过是看世子夫人的雅量,有什么好复杂的?你与世子夫人是一脉的,她肯定会支持你的。” 燕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肯出声了。 沈兰靠过去看她,小声问:“你好像很怕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威严赫赫。”燕妮如是说。 但看得出来,她也是有些害怕的。 “世子夫人要管家,肯定要树立威严,但你不同,你可是夫人那一脉的,她不可能看你不好,你不用有这种的顾虑的。” 燕妮觉得她话很有道理,“我该这么做?” “当然是遵循本心,你想上位,那我们就想个能上世子夫人容忍的事情,免得她对你发难。” 燕妮咬着嘴唇说:“她……世子夫人也许不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也没什么,重点是世子能否同意。” 沈兰思索着问:“世子与夫人感情如何?” “还行吧。” 听着这样的回答,沈兰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还行是到什么程度?” “就是……世子很少外面沾花惹草,但有时难免情难自禁,世子夫人得知后都会很生气。” 沈兰皱眉问:“她生气很可怕吗?” “对,很可怕!” 第二百零二章 谁是凶手9 “你帮她做过一些机密的事情吗?如果世子夫人信任你,肯定会让你参与,那说明她确实把你当自己人看。” 燕妮绞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说:“也……也还好。” 一股奇异的香味钻入她鼻中。 她在想事情并未发觉,因此也没有发现沈兰看她的眼神有了变化。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还在继续,燕妮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晕。 “姐姐,我们下去吧,我可能有些恐高。” 一只手突然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把她拉住,耳边听到沈兰关切地问:“小心些,别站那么靠边。要是从这里摔下去,脑袋会开花的。” 燕妮想后退,却被一只手死死抵住了。 她回头看沈兰,听见她问:“你见过摔死的人吗?我前几日在奇绣坊见到了个坠楼的姑娘,啧啧,死得真难看,满脸都是血!” 燕妮目光发直,愣愣地问:“你说的是吴家姑娘?” “你认识她?” “嗯,认识。” 燕妮面部表情扭曲起来,她明明不想回答的,可是嘴巴却比脑袋反应快。 “真是可惜了,多好的姑娘,本来该和和美美地嫁人的。”沈兰叹息。 “不可惜,她该死!” “为何啊?” “她……她……”燕妮挣扎着,闭着眼睛不肯说出实情。 这里太空旷了,她吸入的迷烟不够多,神志还在。 沈兰知道,想从她嘴里套出实情很难了。 但有了这几句话,她基本能认定凶手是侯府的人了。 沈兰一掌拍晕了她,将她绑了藏在佛像后,准备等办完事情再把人弄出去。 她眺望着林妙娘刚才走进的屋子,脑海里浮现出佟府的地图。 要想偷偷潜入恐怕有些难了。 正计划着,她瞧见一男子在那屋子外徘徊了一会儿,然后鬼鬼祟祟地推门进去了。 沈兰神色巨变,跑下佛塔,以最快的速度往那边跑去。 厢房中,妙娘原本正在更衣,可突然觉得身体疲累,人也犯困,便在软榻上躺着休息。 她心道,佟府的寿宴肯定没那么快结束,她休息一会儿应该没事的。 只是她没发现,自己入眠的速度有些快。 更不知道,有人在她入睡后闯进了她的屋子。 佟骏涛关好门,淫笑道:“美人,本少爷来了。” 让林妙娘来献舞是他跟祖母提的意见,为的就是现在。 早在比舞大赛上,他就看中了这女人,只是当时她被长公主带走了,他才没机会下手。 他搓着手走到软榻旁,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着她的脸蛋。 “肌肤细嫩光滑,身段凹凸有致,果真是极品啊!” 他的手慢慢往下移,解开了林妙娘领口的扣子,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美人,过了今日,你就是本少爷的了,管他什么皇帝皇子,先下手为强。” 他一把扯开林妙娘的衣裳,“不着急,反正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玩!” 沈兰刚靠近这个院子就被一小厮拦下了。 “你是哪个院子伺候的?”小厮见她眼生,疑惑地问。 沈兰却见过他。 当初在那艘花船上,这随从曾在佟骏涛身边出现过。 也就是说,刚才进屋子的男子是佟骏涛! 沈兰心里焦急,应答道:“奴婢是外事院的,管事嬷嬷命我来看看林舞官有什么需要的。” “她歇下了,你走吧。” “什么意思?你为何在这里?难道二少爷在里面?”沈兰皱眉问。 “滚滚滚,二少爷的事情也是你能过问的?”随从发怒问。 沈兰不想跟他多说,假装退缩要离开。 等那随从背过身去,她迅速抽出一根银针扎入他的上星穴,不等他昏倒,扶着人藏到一旁假山后。 她跑到那间屋子外,听到里面传来佟骏涛的淫笑,却没有听到女子的声音,便知不好。 她伸手推门,发现门从里头锁上了,灵机一动,发出老妇人的声音:“咦,刚才明明看到有登徒子闯入,人呢?” 她更换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老夫人,也许是您看错了,这里不是宾客休憩的院子吗?” “不可能,快挨个屋子进去看看,可别让贼子得逞了!” 佟骏涛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外头。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似乎还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 怎么会人过来? 他明明派人守在院子外,人死哪去了? 他不甘心地从美人身上爬起来,没有出声,等着外面的人自行离去。 到嘴边的肉却吃不下去,佟骏涛如何甘心? 沈兰见里头没了声音,上前敲了敲门,学着那随从的声音小声说:“少爷……开门……” 佟骏涛走到门后,不悦地问道:“干什么?谁来了?” “几位老夫人说要找林舞官,有要紧事。” 如果来的是年轻姑娘,佟骏涛肯定不搭理,说不定还要拖进来一起乐呵乐呵。 可来的是老夫人,他也不敢造次。 “她们人还在外头?” “没有,被奴才哄骗走了。” 佟骏涛挑眉,冷嗤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怕的?等本少爷痛快了再还给她们就是了。” 一个舞姬而已。 量她们也不敢跟自己作对。 沈兰脸黑了下来。 看来想让他自己打开门是不可能了。 “你要是敢让人进来,本少爷宰了你!” 佟骏涛撂下一句狠话,就转身朝美人走去。 在他身后,门栓突然动了动,发出一点轻微地声响。 佟骏涛满身心都是美人,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声音。 等门栓被抬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才诧异地回头。 他正要开口呵斥,就见一佟府丫鬟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浑身的杀气让人心惊。 “你……你是谁?” 佟骏涛一步一步后退。 沈兰进来关好门,捡起地上的门栓插好,对佟骏涛福身说:“二少爷,奴婢有事找您。” “滚出去!” 沈兰站起身,朝他抛了个媚眼。 “二少爷,奴婢钦慕您已久,想到您身边伺候。” 佟府不乏对佟骏涛投怀送抱的丫鬟。 但他挑剔的很,可不是谁都要的。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丫鬟,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但佟府的丫鬟眼熟并不奇怪,他也没有多想。 然后才发现这小丫鬟长得确实不错,要是平时,他也就顺便收用了。 只是现在,他身后躺着一个让他惦记多日的舞魁娘子,眼前的小丫鬟就略显寡淡了些。 “本少爷没空搭理你,快滚出去,别坏本少爷的好事!” 沈兰表情一变,哀怨地控诉:“二少爷竟如此薄情,那也别怪奴婢心狠手辣了!” 她已经看到软榻上躺着的林妙娘,上半身几近全裸。 她怒火中烧,一把小刀朝佟骏涛射-了过去! 如此近的距离,佟骏涛又毫无防备,小刀射中他胸口。 他正要发出叫声,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紧接着一团东西堵住了他的嘴。 沈兰贴近他,温柔地说:“二少爷,黄泉路上等一等,也许很快就能与家人团聚了。” 她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绞,将他的心脏彻底绞烂。 佟骏涛双眼凸起,双手抓住沈兰的手,发出“嗬嗬”的叫声。 沈兰掰开他的手,轻轻一推,已经断气的尸体倒在地上。 第二百零三章 谁是凶手10 沈兰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第一次觉得尸体如此恶心。 她这双手无数次沾满鲜血,却第一次觉得这血是罪恶的。 杀人的感觉一点不好。 但她并不后悔杀了一个人渣。 她抽出卡在尸体心脏上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尸体身上。 软榻上的林妙娘还昏迷不醒。 她走过去帮她收拾好衣物,然后拿出一个瓷瓶放在她鼻尖。 几秒后,昏迷的人猛地睁开眼,双手迅速掐住了沈兰的脖子。 “是我……”沈兰急忙说道。 林妙娘看清眼前的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神逐渐有了焦距。 “是你?你怎会在此?”林妙娘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沈兰没有回答她,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我们没时间多说,得想办法先善后。” 她杀了佟骏涛,不能让他的尸体躺在这间屋子里,否则佟家不会放过妙娘。 林妙娘松开手,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上。 “没事,什么都没有发生。”沈兰安慰道。 等她看到地上男子的尸体,厌恶地皱起眉头,却没有害怕。 “他是佟府二公子。” 这男子在她今日进府时就拦过她的路,说过一些下流话,刚才她晕过去前,就意识到不好了。 “你又一次救了我。” 她双脚落在地上,发现身体四肢无力。 她蹲下掀开那件外衣,瞥了眼佟骏涛的身体,看到他胸口爆开的血花,急忙将衣裳盖了回去。 “他不能死在你屋里。” 林妙娘转身对她说:“你先离开,这里我来善后。” “你打算怎么做?” “你放心,我有办法。” 林妙娘去打开门,偷偷瞥了眼空荡荡的院子。 这地方是佟府安排给她休息用的,因为她的身份,这地方很偏,没有人过来。 也因为这样,佟骏涛才敢只让一个小厮守着院门就闯进来。 “你快走,别在佟府逗留。” 沈兰摇头,“你的办法是什么,我们一起。” 林妙娘想了想,自己一个人确实搬不动成年男子的尸体,于是点头。 “好,我们一起。” 戏台上已经更换了一折戏,上演的是女驸马中状元的一幕。 佟老夫人过寿,什么都要喜庆的,女驸马一身状元郎装束,正骑着假马游街。 突然,一支箭射到戏台上,将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射落下来。 人群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哪来的箭?” 戏台上的人也懵了,他们没安排这出啊。 没过多久,戏园子外传来下人的喊叫:“来人啊……有刺客!” 一群护卫先冲进戏园子,将一众夫人小姐们保护起来。 戏台上的戏子全被赶到后台,有专门的人看着,不许他们到处走动。 佟府里宾客如云,此时却已大乱起来。 男客那边还算镇定,不少人家都带了侍卫来,这会儿各自护好自家主子。 随风和随影紧张地跟在萧寂左右。 二人心里都怀疑,这个被发现的刺客会不会是沈姑娘。 “大人,要我们出去看看吗?” 萧寂摇头,“这时候出去太显眼了,你们注意着四周,看看是否有她的身影。” 当时他与沈兰说好,如果遇到麻烦,就到外院来找他。 佟府的侍卫集体出动,按照刺客的踪迹追了过去。 可是那刺客轻功了得,他们连影子都摸不着,只能跟着他射出的箭一路追赶。 最后,他们追到了佛塔附近。 十几号人眼睁睁看着佛塔的木檐下吊着两个人,他们胸口都中了一箭,了无生息。 “是二少爷!”有人惊呼道。 一群人冲过去,将吊挂的尸体抱下来,确认人已经死亡,感觉天都要塌了。 “快去通知老爷夫人!” 佟府彻底乱了。 哭声震天。 所有人都往佛塔方向涌过去。 沈兰在路口与林妙娘分开,叮嘱她:“回屋去,记得把痕迹清理干净。” 林妙娘抓住她的胳膊问:“那你呢?” 机会难得,沈兰想趁乱去佟尚书的书房看看。 “我去找东西,没事的,我找完就出府去了。” 她原本是来确认林妙娘身份的,可惜又没机会了。 二人分开,沈兰逆着人群边躲边跑向外院的书房。 书房是佟府重地,不管白天黑夜都有侍卫把守。 但此刻这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沈兰趴在树上盯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才跳下去。 书房的门上了锁,她抽出一根簪子轻轻捅了捅,门锁开了。 佟府的书房很大,有一间全是藏书,还有一间是佟尚书休息的地方,中间那间是他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书籍文献太多,让人不知从哪找起。 沈兰只好从他书桌看起。 大部分都是户部的公文,还有写了一半的奏折,看样子是拒绝兵部的军费申请。 沈兰很清楚,对他不利的东西不可能摆在面上。 可短时间内要找到这书房里的密室太难了。 她看到一侧的博古架上摆着一座金虎,底座与博古架相连,下意识伸手转动着那座金虎。 金虎被旋转到九十度时,她耳边传开了机括开启的声音。 还来不及高兴,她就看到几支利箭朝自己所站的位置射过来。 沈兰气得想骂人,哪有人在自己书房里设这样的机关,就不怕误伤自己家人吗? 她灵敏地躲避开,不敢再碰书房里的任何东西。 机关被触动,沈兰担心外面的人会知晓,赶紧从书房撤了出去。 把门锁复原,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赶紧从围墙跳了出去。 围墙外面是一片花丛,她躲在花丛中躲过了一支奔跑过去的护卫队,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佛塔外聚集了很多人。 “赵大人、萧大人,还请找出凶手,还我儿公道!” 佟尚书强忍悲痛,请刑部和提刑司的官员来破案。 佟老夫人看到孙儿的尸体已经晕过去了,佟夫人虽然还能站着,可全靠丫鬟婆子扶着她,才让她没有倒下。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这刺客与佟家有深仇大恨啊,竟选这样的日子来佟府杀人。” “这佟二虽然不学无术,但听说很得老夫人的宠,他死了,佟老夫人恐怕也不太好。” 萧寂直皱眉头,看到赵尚书已经上前查看尸体,也跟了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佟骏涛的身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冤魂索命,死有余辜! 第二百零四章 谁是凶手11 “箭矢正中心口,一箭毙命。”赵尚书只看了一眼就说道。 萧寂想拔出那支箭看看,却被佟尚书阻止了。 “我儿惨死,还请萧大人尽快破案!” 他这话说得生硬,眼神冰冷。 萧寂收回手,背着双手回答:“佟大人应该知道,验尸是查案的第一步。” “这有何可验?一目了然的死因。”佟尚书看着在场所有人,拱手道:“实在抱歉,佟某已经命侍卫守住各个出入口,以防凶手逃脱。 今日就请贵客们在佟府多待片刻,若有人能助佟家抓到凶手,佟某感激不尽!” 众人窃窃私语。 赵尚书问:“佟大人,你怎知道凶手还在府中?说不定他已经逃脱了呢?” “是啊,刚才侍卫追他时便说此人轻功了得,速度极快,这会功夫肯定已经逃了。” 就这此时,有侍卫跑来禀报:“大人,刺客闯入书房,触动机关,人已经跑了。” 有人小声说:“看来刺客是冲着盗窃而来,杀人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此人有勇有谋,大胆妄为,要是逃了,想再抓到他可就难了。” 佟尚书何尝不知这点?所以他一定要将人抓到! “传令下去,今日进府的宾客全部一一核对人数,少了多了的一律拿下!” 随风和随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不安。 如果沈姑娘还在佟府,一定会被抓到的。 而且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想接应沈姑娘也不能了。 萧寂抬手问:“佟大人,令郎的尸体能否让提刑司带走?” “不行!”佟尚书立即拒绝。 萧寂后退一步,“那此案恕下官无能为力。” 佟尚书也不指望他一个人,在场会破案的也不止萧寂一个。 最后,这个案子直接由刑部接手了。 萧寂退到人群中。 随风替他抱不平,萧寂冲他摇头,他根本不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有理由拒绝才好。 那佟骏涛死有余辜。 凶手不管因为什么杀了他,萧寂都不想追究。 佟府的管事齐齐出动,拿着宾客名单开始清查核对。 这种时候,男客和女客也就没必要分开了,就连被搁置在偏房的下人们也被放了出来。 林妙娘也被请来了。 她与那二十四名舞姬站在一起,接受盘查。 “林姑娘从台上下来后就与我们分开了,我们二十四人一直在戏台后等候。” 林妙娘身份不同,佟府给她单独的休息室。 她说:“我一直在厢房中休息,躺下不久就睡着了,刚才被府中的吵闹声吵醒,没有出过房门一步。” 她一个人在屋里,无人作证。 但也没什么人怀疑她。 毕竟她进府时带的东西都查过了,并没有弓箭这种东西。 萧寂只听只看,不发表任何意见。 如果按他的方法查,必然要先弄清楚那几支箭是哪来的,人是在哪里死的,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被挂到这佛塔来的。 镇远侯世子夫人正在被人盘问。 “夫人身边少了个丫鬟,她叫什么名字?” “燕妮,她入府后因属相相冲,被拦在外头,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倒也没什么可怀疑。 但人中途不见了,自然也就有嫌疑。 有人站出来问:“是不是那个戴紧锁的小丫鬟?” “你是谁?”负责盘问的婆子问。 “奴婢是赵府的,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小丫鬟,我瞧见她被佟府一名丫鬟带走了。” “佟府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小兰。” 佟府的丫鬟很多,叫小兰的也有,但带过来对质后都不是那人。 要不是这件事看到的人不少,大家都要怀疑是赵家丫鬟在撒谎。 镇远侯世子夫人立即发难道:“看来是有贼人混进佟府,借机搞事,我那丫鬟手无缚鸡之力,一定已经遇害了。” 佟夫人得到消息赶来,二话不说打了镇远侯世子夫人一巴掌。 对方被打蒙了,不可置信地问:“佟夫人这是何意?” “我不管是谁混进来,你的丫鬟参与其中就是有罪,谁知道是不是受你指使?” “你……你血口喷人!” 佟夫人大手一挥,“来人,先将镇远侯府所有人关押起来,待找到凶手再行定夺。” 世子夫人哭喊道:“荒唐!我镇远侯府好歹也是勋贵之家,岂能容你胡乱安罪名?” 但这是佟府,任凭她如何在理,都反抗不了。 其余人家也吓得不轻,深怕连累自家。 除了失踪的燕妮,还有中途离开的几户人家下人,虽然都事出有因,但佟夫人都命人一一找回。 这日这寿宴,太子也来贺寿,只是他身份特殊,给老夫人送了贺礼就离开了。 此时听说佟府发生的事,太子直接派了府卫过来支援,也让众宾客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萧寂安然地坐在厅里喝茶。 随风佩服他这份定力,他已经急得不行了,就怕沈姑娘被抓到。 “大人,咱们不往外头通个信吗?” 萧寂放下茶杯说:“如此严密的防守下,你要是现在往外送信,下一个被审讯的人就是我们了。” 刚才已经有官员被带走了。 萧寂没有问为什么。 此时跟佟家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也没那个能力救人。 而且佟府只是审讯,不可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杀人,要是佟府敢草菅人命,明天太子在朝堂上绝对要被弹劾。 皇帝也决不允许有人随意斩杀他的臣子。 过了不久,萧寂与萧家其他人汇合。 除了不能离开,佟府倒也没有亏待他们,吃喝都备齐了。 刑部在场的官员齐齐上阵,一番审讯却一无所获。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刺客来去自由,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根本无法追查。 到了天黑之际,佟府所有地方都查遍了,除了找到被藏在佛像后的燕妮,并未找到刺客。 燕妮醒来时昏昏沉沉。 她被直接拖到地牢中审讯,除了交代出那个自称小兰的丫鬟外,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隐隐察觉到那女子对镇远侯府的恶意,不敢把她们的对话和盘托出,也不敢把她们上佛塔看戏的事情说出来。 她只说自己是被掳走的,后来被打晕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佛塔是佟骏涛死亡之地,燕妮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那里都有嫌疑。 第二百零五章 谁是凶手12 镇远侯府的人得知燕妮被审讯,一个个忐忑不安。 “这丫头果然是个不安分的,就不该带她来!”侯夫人斜了儿媳妇一眼。 世子夫人没空理她,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神色凝重。 谁也不知道佟府的审讯会问些什么。 燕妮是自己的心腹,知道自己不少事,尤其是那件事。 如果她对外说了,那自己…… 世子夫人坐不住了,她起身对看守的婆子说:“劳驾,我要见佟夫人。” 佟夫人换了一身白衣,短短半天时间,脸色就憔悴了许多。 佟府喜事变丧事,红绸换白幡,连灵堂都布置起来了。 随风开玩笑说:“佟家该不会是想让大家直接祭拜逝者吧?” 在场的宾客许多是长辈,根本不可能给一个小辈祭奠,佟家如果真这么做,得罪的可就不止一家两家了。 有人提出要离开。 佟府也许是已经查过一遍了,很干脆地放了大家离开。 萧家一行人随人流出门,萧老爷夫妻俩一辆马车,萧寂独自一辆马车。 在门口,他们还遇见了赵家人。 赵璇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萧寂不语,神色带着一丝丝不安。 很显然,她也被吓到了,想要得到未婚夫的安慰。 只是萧寂心里记挂着事,并未看出她的意图,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了。 赵璇恨恨地放下帘子,生气地说:“真是根木头!” 丫鬟劝慰道:“姑娘,老爷还在佟府查案,怎么不让姑爷帮忙呢?” “闭嘴,什么姑爷?我们尚未成亲,你这话让人听到了还以为本姑娘恨嫁!” 丫鬟忙拍了下嘴巴,“是奴婢说错了。” “走,追上去,我也想问问他为何不帮着查案。” 萧寂靠在车里,手指轻轻敲着车底,得到了一声轻微的回应。 他暗暗松了口气,吩咐随风:“去霁风书斋,我要拿几本书。” 随风应了一声,鞭子一挥,加快速度离开。 后头追着的马车见他们不见了踪影,停在路口不知所措。 赵璇明明看到萧家的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与萧寂去的不是同一条路。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 丫鬟猜测说:“也许是去衙门吧,毕竟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赵璇觉得不可能,这案子刑部接了,和提刑司没有关系。 她招手让丫鬟靠近,轻声交代:“你悄悄去霁风书斋看看。” “姑娘的意思是……” 赵璇瞪了丫鬟一眼,“少废话,快去!” 随风打开院门,让马车直接驶入。 等马车停下,他急忙钻入车底卸掉一块板子。 车底滚下来一个人,正是沈兰。 随风扶着她起来,见她身体麻木,惊讶地问:“你躲了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车底的位置狭窄,哪怕沈兰身材纤细,也需要蜷缩起来才能藏身。 四肢太久没动弹,她连站都站不稳。 萱儿跑出来,与随风一左一右扶着她进屋,萧寂跟在后头进来。 他摆摆手,沉声说:“你们先出去,我与沈姑娘聊一聊。” 萱儿丢下一句:“那我去烧水。”就跑了。 她第一次在萧大人身上感受到怒气,太吓人了。 随风担忧地看了沈兰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出去把门关好,就守在门外。 随影把马车底复原,走过来对他说:“我先将马车赶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主子没回府。” “好,佟府现在就是一群疯狗,被盯上就麻烦了。” 屋子里,沈兰坐在椅子上揉着手脚,血液通畅后,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 她心虚地不敢看萧寂。 虽然她可以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但没有证据不代表她没有做过。 “为何杀人?”萧寂开门见山地问。 沈兰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他当时想欺辱妙娘,所以我杀了他。” 萧寂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下。 “你可有想过,在佟府的重重包围下,若你逃不出来会这样? 或者,你杀人的事被刑部查出,连我也保不了你。” 沈兰杀人属于事出突然,并未好好谋划,连善后都急匆匆的,很难保证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但做了就做了,她并不后悔。 萧寂拿出身上带的所有财物,放到沈兰面前。 “我在定州有座田庄,去年有佃农闹事,正好你去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先离开京城避一避。” 沈兰把东西推回去,摇头说:“这时候离开京城太刻意了。” “你进佟府转了一圈,不少人都看到了你的脸,你敢保证他们不会找到你?” 沈兰摸了下自己的脸。 她以丫鬟的身份进佟府,后来脱了外衣,就顺便换做小厮打扮。 当时脸上做了伪装,不敢说能百分百瞒过人,但想找到她也没那么容易。 “谁在外面?”门外的随风突然呼喝道。 沈兰和萧寂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走出去。 没一会儿,就见随风提着一具尸体进来,满面寒霜。 “这是……赵府的丫鬟?”萧寂见过这丫鬟,是贴身伺候赵璇的。 她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从佟府出来就一直跟着他。 萧寂表情晦暗不明,问随风:“她死了?” “是,刚才属下听到门外有动静,追去就看到她倒在地上,已经死了,附近没有看到人。” 沈兰过去检查了一下,对二人说:“被人拧断脖颈而死。” 也就是说,今夜在外头窥探的人不止这个小丫鬟,还有个武功高强之人。 沈兰心想:她这个小院何时成了别人的目标了? 对方应该不是佟府的,否则就不会杀了赵府的丫鬟惊动他们。 这样看,倒是更像故意提醒他们的。 “现在怎么办?她要是没回去,赵家肯定会察觉,到时候反而将沈姑娘暴露了。” 萧寂按了按眉心。 真不知道凶手是在做好事还是做坏事。 但赵璇怎样监视他,实在令人不悦。 “你亲自去一趟赵府,把尸体送回去,就说本官不喜欢被人监视,这是本官的警告!” 萧寂显然是真生气了。 沈兰不同意,“大人,你把责任揽到身上,赵姑娘不会原谅你的,你刚才提议我出去避避风头,我同意了。” 萧寂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哪也不许去,这里也不安全了,明日收拾好东西搬到萧府住。” “这……” “就这么说定了。”萧寂一锤定音,然后带着随风离开了。 沈兰这边还在想对策,却不知萧寂离开后,不仅亲自带着随风去了赵府,还让随风故意散播了一则谣言。 佟二公子的死震惊全城。 但街头巷尾谈论更多的却是萧大人与女仵作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第二百零六章 谁是凶手13 “听说了吗?咱们破案如神的小萧大人,竟然为了一名女子和未婚妻闹翻了!” “我怎么听说是那赵姑娘疑神疑鬼,派丫鬟跟踪萧大人,才导致二人关系破裂的?” “这萧大人半夜和女子私会,也别怪赵姑娘疑神疑鬼。” “也不知这门亲事还能不能保得住。” 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打赌赵家何时去退亲。 萧府内,萧父萧母愁眉苦脸地坐在主位上。 沈兰和萱儿被带进来时,萧父没什么动作,但萧母有些生气,只是没有当场发作。 萧寂昨夜带着那丫鬟的尸体亲自上赵府说明情况。 人不是他们杀的,却是死在霁风书斋外,赵府根本不会信他的话。 赵璇当场翻脸,更是扬言要退亲。 赵尚书不在府中,赵夫人只是继室做不了主,所以亲事没能退成。 “父亲,母亲,沈姑娘已经是提刑司的仵作,我安排她暂住府内。 萱儿是我当初买下的丫鬟,就由母亲安排她的去处。” 萧母哪里不知这丫鬟是给沈兰备下的,没有接话。 她看着沈兰说:“我只问沈姑娘一个问题。” “夫人请问。” “你可愿意成为我儿的妾室?以你的本事,我可以答应你,成为妾室后你可以继续掌管霁风书斋。” 沈兰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回夫人,我不愿。” “哦?那你是想当萧家主母?” 沈兰听出她的嘲讽,平静无波地回答:“不是。” “那你可知外头都是如何评论你二人的?萧寂还好,他是男子,一点流言蜚语无伤大雅,但你的名声可就毁了,以后怎么嫁人?” 沈兰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萧寂让人散播了这些流言。 其实关于二人的流言蜚语入京后就有,只是没有这么大范围扩散开来。 从赵府丫鬟死的那一刻,不仅是她,连萧寂也会被佟府怀疑。 他为何从佟府出来后会去霁风书斋,为何要杀赵府的丫鬟,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佟家肯定要追查到底。 沈兰福身道:“夫人不用担心,流言蜚语不会长久,久而久之自然会被人遗忘。” “你倒是看得开。” 萧母吩咐站在一旁的嬷嬷:“李嬷嬷,你带她二人去安置吧,让她们住凌霜院。” 沈兰听她的意思是要萱儿继续跟着自己,心存感激。 “多谢夫人宽宏!” 等她们离开,萧母将茶杯砸向萧寂。 茶杯没砸中人,在萧寂脚边炸开,茶水溅到萧寂衣摆上。 他动也没动,脸上的平静与沈兰如出一辙。 “你从小到大一直克己复礼,从不在男女之事上犯错,为何为了一个女子破例?” 萧父按住妻子,问萧寂:“那个丫鬟是怎么回事?” “昨夜从佟府出来,赵璇派那丫鬟跟踪于我,又不知被谁杀了,不得已之下,才出此下策。” 萧父皱着眉头沉思。 萧母驳斥道:“你若不去找沈兰,璇儿怎会派丫鬟跟踪你?” 萧寂低头认错,“母亲说的是。” “刚才问她的话我也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是喜欢她?” 萧寂顿了顿,然后说:“我与沈姑娘并无私情。” 萧母冷笑:“你都甘愿为她背负骂名了,我倒是希望你们之间有点私情,否则这骂名担的也太冤了。” 萧寂无奈地喊了声:“娘……” “哼!”萧母冷哼:“若赵家来退亲,你当如何?” “若赵家执意要退亲,儿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门亲事虽然门当户对,可萧寂对未婚妻没有深厚的感情。 萧母气坏了。 “你们定亲多年,眼看今年就要成亲了,退了赵家的亲,你上哪儿再找个这样的姑娘?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 她起身说:“走,你跟我去赵家赔礼!” “等等!”萧父叫住了她。 见她一脸怒容,萧父安抚道:“先别急,赵尚书应该还在忙佟家的案子,这时候去赔礼不见得好。 虽然这次我们儿子有错,但赵家也不是无辜的,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急着去赔礼反而显得心虚。” “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冷静,反正我话放在这里了,今年他必须成亲!” 萧母气呼呼地走了。 萧父朝儿子招手,“别站着了,过来坐下,说说你昨夜非去书斋不可的理由。” 萧寂差点落荒而逃。 撒一个谎就必须用另一个谎来圆。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沈兰潜入佟府杀人的事,只好说:“也不是非去不可,就……就是去看看。” “你娘问你的时候,你不是回答的挺自信?怎么,还是放不下那姑娘?” 萧寂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萧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男子,你比许多人做得都好,有个喜欢的姑娘不算什么。” 就算萧寂要在成亲前纳妾,那也算不上大事。 换做别人家,萧寂早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 萧寂脸颊微微泛红,“您误会了。” 沈兰住进萧府的事很快传到赵璇耳中。 她气哭了。 “萧寂竟然如此羞辱我,实在可恨!” 赵桓不太能理解妹妹的心情,反而训斥她道:“你昨夜本就不该派人跟踪他,哪个男子能容忍这样的事? 且他说丫鬟不是他杀的,还亲自上门道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璇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问:“大哥竟然帮他说话?他为了一个贱人如此羞辱我,等嫁过去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赵桓觉得她无理取闹。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萧寂做得还不够好吗?他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如今不过是多了个来往密切一些的女子,你连这也无法容忍?” 赵桓提醒她,“萧寂已到及冠之年,膝下却无一子半女,你们成亲后,萧家势必要纳妾,到时候你该如何?” 赵璇皱眉,霸道地说:“要纳妾也该由我来安排,贱籍女子,上不得台面,我才不要与这样的女人共侍一夫。” “人家只是仵作,算不上贱籍。” 虽说仵作这行当被人鄙视,但到底是为官府做事,只是名头没那么好听罢了。 赵璇冷眼问他,“让你和一女仵作同房,你愿意?” 赵桓打了个冷颤,这压根不敢想象。 他哂笑道:“你放心,也许萧寂并无那样的心思,若有,早把人收房了。” 第二百零七章 谁是凶手14 皇帝到了这个年纪并不纵情声色,因此宫里的舞姬乐姬们甚少能被宠幸。 这对于林妙娘来说是好事。 只是入了宫,再想出宫就难了。 她回宫后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后只觉得被孤寂包围着。 “也不知她怎样了。”她蜷缩在床上,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喃喃自语。 她本想借这次出宫的机会结识几位贵人,没想到自己险些被害,还连累了那位姑娘。 她救了自己几次,自己却连她的姓名也不知道。 下一回遇见,定要好好谢谢她。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谁?”林妙娘警惕地坐起来,死死盯着那扇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林妙娘起身穿衣,一步一步走到门后,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门外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林舞官,我是小溪,想问您借个东西。” 听到是熟人,林妙娘放下戒备,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熟悉的味道进入鼻腔,林妙娘剧烈挣扎起来。 几息过后,她身体软倒,被一名内侍抱在怀中。 “走吧,把人送出宫,之后该怎么处理你知道吧?”内侍对一旁瑟瑟发抖的宫女问。 小溪用力点头,恐惧地问:“袁公公,她……她会死吗?” “怎么?不舍得啊?”袁公公轻佻地摸了摸怀里人的脸,感慨道:“可惜了,要不是佟夫人点名要她为二公子陪葬,我还真舍不得这么好看的脸。” “陪葬?”小溪捂着嘴惊呼道。 “是啊,佟夫人不知听谁说,二公子之前就很喜欢林舞官,所以想让她下去陪二公子解闷呢。”林妙娘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从佟骏涛手下逃过一劫,却还是被盯上了。 “走吧,外头还有人等着呢。”袁公公扛着人往外走。 小溪跟了几步,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人离开。 袁公公专挑没人的小路走,虽然佟家打通了宫里许多人,可也保不齐会遇到多管闲事的。 一想到一会儿能拿到的赏钱,袁公公开心地哼起歌来。 再转个弯便出后宫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转弯时,一把匕首凭空出现,横在了他脖子前。 他身体惯性向前,脖子上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啊……”他惊吓地叫起来,扭头看到一旁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紫色长袍,头戴圆帽,脸白得发光,那双眼更是如秋水般柔美。 “离……离掌事……您怎会在此?” 袁公公暗道不好。 这位掌事是后宫里最难缠的一位,不仅年轻俊美,还有几分邪性,喜怒无常。 “本座在此地赏景,谁知被你破坏了雅兴。” 袁公公忙放下人,跪地求饶:“离掌事恕罪,奴才并不知您在此,奴才这就走!” “好说,走吧。” 袁公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怎么突然好讲话起来了? 他没心思多猜,磕了三个头爬起来,抱起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就要离开。 “慢着……本座说,你可以走,身边这位留下。” 袁公公苦着脸解释:“离掌事,这位是佟家要的人,您应该已经知道佟二公子被害的消息吧?” “佟家要的人就一定要给吗?我还说她是陛下要的人呢。” “您这是……要不您去请示下皇后娘娘?” “啪!”一个耳光响起。 袁公公飞快退后一步,惊悚地看着对面。 “敢拿皇后娘娘压本座,看来你对本座很有意见啊。” “奴才不敢!” 袁公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公公,可是在离戈面前,他只敢自称奴才。 后宫里谁不知道,得罪了这位,别管级别再高,下场都不会好。 “还不滚吗?” “这……奴才不好交差啊。” 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的衣领,那人冷然的声音传入耳中:“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主子,这舞官本座要了。” 袁公公愕然地瞪着眼。 离掌事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看上这舞姬了? “您要为了一个舞姬和佟家作对?” 离戈一个眼神,对方立即闭上嘴,捂着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离戈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嘀咕道:“麻烦。” 他吹了声口哨,一名暗卫跳下围墙。 离戈揣着手吩咐:“把人送到本座的寝殿。” “诺。” 一炷香后,林妙娘缓缓睁开眼。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一名宫人。 她发现自己躺着一张干净的床上,盖着被子。 难道是第二个佟骏涛? 林妙娘掀开被子下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这屋子竟然没有烧地龙,也没有炭火,比她睡的屋子还冷。 “你醒了。” 林妙娘听到声音从内室传来,壮着胆子走进去,就见一男子身着单衣斜靠在软榻上,背对着她。 “你是谁?为何抓我来此?” 离戈并未解释自己救了她,而是问:“你为何要入宫?想得到什么?” 林妙娘垂下眼帘,弱弱地说:“妙娘是长公主亲自挑选的舞魁,皇上亲封的舞官,入宫乃不得已之事。” “好一个不得已,那本座送你出宫可好?” “你会这么好心?” 软榻上的人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 林妙娘心中惊涛骇浪。 眼前这张脸俊美无双,浑身散发着一股妖媚之气,很难想象这是宫里的太监。 这后宫之中,太监大多数是唯唯诺诺的,眼前这人,不仅有自己的宫殿,还能轻而易举将自己掳来,可见身份不凡。 “不知公公掳妙娘来此有何吩咐?” 一个太监,总不能是看上她的美貌。 何况和他比,自己这张脸着实不算出彩。 眼看他起身朝自己走来,那张脸近距离看更加妖异,林妙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林妙娘,家住青木县古里镇,对否?” 林妙娘震惊后退几步,直到身后抵着墙,她才紧张地问:“你是谁?……为何知道这个?” “呵呵……你连名字都没改,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林妙娘看到他的笑,一股熟悉感袭上心头。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她自嘲道。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世,这些年辗转了许多地方,谁会去查一个风尘女子的来历? 就算查,最多也只能查到她被拐卖的那段经历。 “幸好你没改名,否则本座还真找不到你。” 离戈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人手寻找当年失散的小伙伴。 李烨是他第一个找到的。 得知他武功了得,一心复仇,便让他替自己做了几件一直想做的事。 还有沈兰,那个自己牵挂多年的小姑娘,得知她平安长大的那一刻,离戈高兴得一整宿没睡。 至于林妙娘,从她进京那天起,才进入他的视线。 林妙娘盯着那张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你是……离戈?” 记忆中的小男孩是个害羞内向的性子,安静寡言,读书极好,被誉为神童。 他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与眼前这位如出一辙。 “看来你入宫后没有人指点你,竟连本座都不知晓。” 第二百零八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1 林妙娘突然想起,小溪曾告诫过她,这后宫里,有几位掌事的姑姑和公公千万不能得罪。 其中就有一位离掌事,小溪提起他时表情复杂难言。 “你是皇后宫里的离掌事?” “看来你听过我的名字。” 林妙娘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襟,抬头怒视着他。 “离戈,既然你已到了如此高位,为何不杀了刘恩贵为家人报仇? 别告诉我你杀不了他,以你的权势,只需与皇后说一句,皇后必定会满足你!” 离戈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他扒开林妙娘的手,冷笑:“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他当然知道,后宫之中对他的传言有多恶心。 可这些也是事实,他反驳不了。 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在十几岁的年龄就爬到现在的位置? 林妙娘痛斥道:“你难道忘了家人是死在谁手里的?如果不是刘恩贵,你会是个人人称道的神童,会高中状元,会风光无限,而不是躲在这深宫中当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太监!” “你倒是很懂得挑本座的逆鳞!”离戈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 林妙娘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但她不害怕。 她悲痛地哭诉:“你的父母,你的兄弟,我们小镇那么多人命,你怎么可能忘记? 我只恨自己身份卑微,能力有限,连刘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否则便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他!” 离戈递给她一方帕子,嘲讽道:“拼了你这条命也杀不了他,何况谁告诉你杀了他就等于报仇了?” “什么意思?” 离戈这些年查到的事情远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别问,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他转过身,背着手看向窗外的明月,“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帮你出宫,你可以换一种生活。” 林妙娘激动地摇头:“我不出宫,你要真想帮我,就替我引荐皇上。” 离戈回头打量着她,“你想得到皇上的宠幸?” “是。” “就凭你这点姿色……不够。” 林妙娘长相美艳,身姿如拂柳,一个皱眉便能让无数男人心疼。 可那是在宫外,放在美人如云的后宫,她确实不算最美的。 林妙娘并未生气,哀求道:“拜托了,只要你能安排我近皇上的身,剩下的事情成不成就看命了。” “你不必如此。”离戈神色晦暗不明。 她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想一头钻进这大染缸里来,真是可笑! “我不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但我想你一个人在宫里肯定难以施展手脚,若我能得宠,手上有了几分权利,就可以帮你了。 离戈,只要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离戈微微动容。 “你不后悔?我记得你与沈致远订过亲。” 提起这个名字,林妙娘差点绷不住眼泪。 她微微抬头,不让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们分别多年,他是生是死都不知,就算找到了他,又能如何呢?” 当年他们被人贩子拐走,她被卖进青楼,沈致远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逆境之下,人要活着都不容易,谈何感情? “你若想清楚了就回去等我,三天之内,我会给你答案。” 离戈挥了挥手,黑暗中走出一名男子,将林妙娘带了回去。 路上,林妙娘得知自己是被离戈所救,心怀愧疚。 “下次见到他再道歉吧。”她如此想到。 等回到住所,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敞开的房门前,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嘴角微微勾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既然要在后宫生存,就不能太软弱。 萧寂这几日上衙都要顶着同僚暧昧的眼神。 他放出去的流言只有三分,可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十分,甚至说他连孩子都生了。 “萧大人,刑部那边让我们出几个人帮忙查案。”徐推官手里拿着名单走进来。 萧寂直言拒绝,“当日我已拒绝过佟尚书,换别人吧。” 徐推官劝说道:“萧大人年轻气盛,但也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佟尚书丧子,悲痛在所难免,你何必和他老人家计较? 刑部如今束手无策,否则也不会找我们帮忙,若我们能查出杀害二公子的凶手……” 这可是一次立功的好机会啊。 若他是萧寂,必定不会拒绝。 可他不知道,萧寂是不可能查出凶手的。 “抱歉,我刚接到报案,城外钱家村出了命案,我得出城一趟。” 萧寂说完喊了人进来,点齐人马就要出发。 徐应文无奈的很,却也只好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至于上头会不会怪罪下来,他也无能为力了。 萧寂出发前就命随风去通知沈兰,两边在城门口汇合。 沈兰这几日早出晚归,白天都在书肆里忙活,晚上才回萧府。 她住的院子在外院的角落,如果没有案子,她一个月都未必会碰上萧寂一次。 今日要出城,她把自己的小白马骑出来了。 萧寂等人也是骑马,十几名官差出行,路人纷纷避让。 “今夜可能要宿在外头了。” 沈兰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我带了行李。” 萧寂点头,一马当先,带着众人赶往钱家村。 钱家村是汴京城外的大村,是入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去怡山书院的必经之路。 这里的村民几乎都不种地,做的都是小买卖,日子过得比农户强多了。 见到官府的人,村长带着儿子迎上来。 “大人们可算来了,您再不来,钱老二家的就要把他儿子下葬了。” 萧寂不悦地问:“不是交代过,暂时不要挪动尸体,更不要让人进出命案现场?” “是是是,可钱老二是个倔脾气,压根不听啊。” 萧寂大步往前走,跟着村长进了一座宅院。 沈兰在外头扫了一眼,这宅子占地不小,四合院的模式,足足有十几间大瓦房。 此时院子里围满了村民,都在劝说那位钱老二。 “二哥,你别犟了,快把侄儿放下,哪有不停灵直接下葬的道理?” “是啊,钱老二,你不也不想想,安儿死得那么惨,你怎么忍心让他孤零零地上路?” “村长报官了,官老爷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没有凶手!就是山里的狐狸精干的!”钱老二愤怒地吼道。 第二百零九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2 沈兰走近院子,看到被钱老二紧紧抱在怀里的尸体,才明白他为何那样说。 那是一具干尸。 虽然穿了衣服,可是能看出衣服下的躯体全都干瘪了,露出的一截脚腕也是如干柴般。 官差挤上前去,“让让,闲杂人等都退到院子外去!” 村民们见到官府的人,纷纷往后退,然后围着钱老二家的围墙往里张望。 “这次来的官老爷这么年轻啊,能查案不?” “谁知道呢,这看着还没有钱安年纪大嘞。” “你们说,真是山里的精怪杀人吗?” “很有可能,不然谁杀人还能把人吸干?我婆婆去给钱安殓妆的时候都吓晕过去了。” “快走快走,最近得吩咐家里的孩子们不能进山了。” 也有村民不这么认为,说:“那山上还有个大书院哩,那么多文曲星在,怎么可能有精怪?” 外人都说钱家村风水好。 果然,这些年钱家村的村民们日子越过越好了,还出了钱安这种大才子,都考上举人了,可惜啊。 官差们从钱老二手中夺过尸体。 哪怕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尸体,看到布料下露出来的尸体时,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沈兰已经做好准备,提着箱子上前。 “劳驾,把尸体放在一旁的平地上即可。” 正常男子的尸体不会太轻,但眼前这具尸体一个人也能拎得动。 随风和随影熟练地搭起一个小帐篷,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钱老二被一名官差死死压着,怒吼道:“你们要对我儿做什么?” 萧寂走到他面前,对官差摆摆手,朝老人问:“你不想知道令郎的死因吗?” “他……他就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而死的。” “你见过狐狸精?” “当然没有!”要是见过他哪还有命在? “那你如何断定,就不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怎么可能?”钱老二反驳道:“人怎么可能吸干另一个人的精气和血肉?” 萧寂摇头,“死因要仵作验尸后方有结论,老人家不如进屋休息一会儿,有结果了会通知您。” 沈兰脱掉尸体的外衣,解开他脑袋上缠着的白布。 一旁的随风小声对随影说:“你有没有闻到……闻到一股肉香味?” 随影忍着胃里的不适将他推开。 “如果非要形容,有些像风干的腊肉。”沈兰平静地说。 死者身上的水分完全消失,血液也没有,肌肉呈现风干状态,比骨架只好一点。 萧寂走进来站在一旁观看。 官差们将这顶小帐篷围了起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听。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沈仵作验尸,加上外头的流言,难免对她的能力产生怀疑。 “死者全身骨头完好无损,致命伤无法查验,死亡时间也无法确定。” 沈兰知道,这次的案子有些棘手了。 如果是在现代,还有其他方式能检查死因,但在这里,找不到致命伤,又无法从尸斑上推断死亡时间,她很难下判断。 这具尸体一定用特殊手段处理过,死亡时间恐怕不会太短。 她轻轻抬起干尸的手,十分僵硬,稍一用力就能掰断的感觉。 她很想打开尸体看看内脏情况,可惜以钱老二对儿子的态度,肯定不会同意的。 “刚才问过了,尸体是昨夜在后山发现的,钱老二最后一次见钱安是十天前。” 沈兰回头看他,问:“那是如何确定死者身份的?” 这具尸体五官已经没法辨别了,亲妈来了也不可能认识。 “一是衣物,他穿着十天前的衣服,二是他脖子上戴着的铜牌,那是钱家村每个男孩满月时都会戴上的。” “麻烦将铜牌取来,我想看看。” 萧寂已经让钱老二去取了。 等看到那铜牌,沈兰和萧寂都有些惊讶。 因为铜牌很干净,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都没有。 除了铜牌,死者穿的衣服也没有破损的痕迹,只是有些脏污。 萧寂让官差将两样证物收起来,吩咐道:“让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村民带我们去看看。” 沈兰把尸体脱下的衣服重新穿好,盖上白布,走出小帐篷。 有官差钦佩地看着她。 虽然没能看出这位女仵作的能力如何,但她面对死尸的胆量就超过了许多人。 钱老二坐在地上哭。 沈兰从进院子到现在也没有看见这家的其他人,于是好奇地问:“这家里的其他人呢?” “没别人了。”萧寂轻声告诉她。 沈兰便不多问了,跟着他上山去。 尸体是在半山腰的小溪旁发现的,当时被吊着一棵老槐树下,把进山的人吓个半死。 “这条溪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是我们村喝的水,发现钱安尸体后,大家都不太敢喝这里的水了。” 带路的村民叫钱七,和钱老二是亲兄弟。 “用什么东西吊着的?绳子吗?”萧寂问。 “不是,是裤腰带。”钱七摇头叹气,“就是钱安侄儿自己的裤腰带。 如果不是尸体那副模样,我们都以为他是自缢的,哎……” 沈兰抬头望着那棵大树说:“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是死后移尸,否则正常人的体重一根裤腰带挂不住的。” 萧寂点头,在附近走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痕迹。 官差们分散开来,也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位置你们平日过来做什么?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 钱七答道:“就是上山歇脚的地方,您瞧溪边这块大石头,偶尔累了就在这里躺一会儿。” “凶手故意把尸体挂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人发现的吧?” 否则这么大片的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估计几十年都发现不了。 凶手如此有恃无恐,是以为官府不可能把他找出来吗? “这里离书院还有多远?” “往上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钱七指着上方说:“这条是小路,去书院还有一条平坦一些的山路,能通马车,就是从我们村口右边上去那里。” “平时走这条小路的人多吗?” “不多,我们村的人要么在官道上做买卖,要么就和书院做生意,我是猎户,才会经常走这条路,一般都会走大路。” 虽然走的人少,但想必知道的人不少。 第二百一十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3 萧寂准备去书院问问。 按钱老二的说法,钱安十天前离家就是去书院读书的。 那他很可能是死在书院里的。 钱老二原本打算葬了儿子再上山理论,如今被萧寂勒令留在家中。 他对着看守的官差哭天喊地,原本觉得儿子是被妖魔鬼怪所害,如今见官府查案并未糊弄,心里也生出一点希望来。 若是有贼人害了他儿子,他定要让对方千百倍地偿还! “多谢带路,我们要去书院问话,七叔您自行下山即可。” 萧寂听村里的人都喊他七叔,也就跟着喊了。 倒是把钱七吓了一跳,赶紧应答:“不敢当,这条小路不好走,岔路也多,还是草民带您上山吧。” “也好,有劳。” “应该的应该的。”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 越往上路越不好走,可见平日里走的人极少。 萧寂和沈兰落在后头,二人一路上时不时停下来看看。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山路泥泞,如果凶手从山上下来,肯定会留下脚印。 萧寂问带路的钱七,“您上回走这条路是何时?” “那可久了,应该有一个月了吧。” 沈兰接着问:“您打猎范围广吗?” “嗨,就在半山腰下方,抓的都是小动物,给家里人换换口味的,这上面是书院的地盘,平时不让我们上来的。” 萧寂从路边的荆棘枝上扯下一根布条,质地像棉麻。 沈兰探头看了一眼,“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 “嗯。”他丢掉布条,拨开草丛捡起一支毛笔。 毛笔的毛已经秃了,杆子看着挺新的,上面有怡山书院的印记。 “对了,往右手边的岔路上去有一座听风崖,听说书院的书生们喜欢去那吟诗作对。 不过这个季节太冷了,应该没什么人去。” 沈兰看着那条路上的痕迹,直觉有些异样,但一时间也没头绪。 她跟着队伍往上走。 有段陡坡很滑,萧寂转身朝她伸出手,“沈姑娘,小心脚下。” 沈兰抬头,就见前方的官差们一个个都转过头来,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们。 沈兰没有搭手,笑着道谢:“多谢,我自己可以。” 萧寂收回手,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处理好后递给她,“拿着这个。” “谢谢萧大人。” 萧寂不习惯她如此客套,但也知道他们之间应该保持距离。 等他们终于从小路出来,放眼望去,整座京城仿佛匍匐在脚下,绵延至天际。 “这书院建得可真高啊。”沈兰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风。 “怡山书院是开国帝师所建,据说选址时天下还未太平,为了避免学子被害,才选了这深山之中。 后来书院结业的第一批学子大多数都在各地为官,替大羲王朝建立了稳固的基业。 百年来,书院学子一批换一批,山长也换了好几任,但从未提过要换地方。” 沈兰转身看去。 偌大的山门前立着一块牌坊,左边刻着:为天地立心,右边刻着:为生民立命。 上方是“怡山书院”四个烫金大字,虽然半点没提读书二字,却道出了读书的终极目标。 牌坊下,一层层阶梯上写满了字。 “这是九十九级台阶,每个入学的学子都得从这里走上去,意味着平步青云。” 沈兰笑道:“这意思是后来人加上去的吧?” 一个以生民立命为宗旨的学校,怎会想着升官发财? 萧寂仔细回想一番,“还真是,似乎就是这位佟山长立的规矩。” “平步青云啊,那每个学子肯定都很乐意爬一爬。” 沈兰转头好奇地问:“大人在这书院读过书吗?” 既然是最好的书院,像萧寂这样的神童理应是重点招揽的学生才对。 萧寂摇头:“萧家有族学。” “如此说来,读书还是天资更重要一些。” “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萧寂反驳道。 钱七走到这里就返回了。 邢捕头见沈兰面不红气不喘,好奇地问:“沈仵作不累吗?” “还好,习惯了。” 爬山对于从小在青木县长大的人来说,如同家常便饭。 她第一个走上台阶,众人急忙跟上,总不能让一名女子领了先。 等站到最后一层阶梯上,眼前豁然开朗。 书院依山而建,一座座两层小楼在山腰铺开,很有气势。 低沉的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回荡在书院中。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陆续有学子从学堂里走出来。 清一色的广袖斓衫,黑色幞头,书卷气满满。 沈兰一眼就看到了刘显阳,他个头不高,面相稚嫩,在一众学子中格外显眼。 直到一胡子发白的夫子走出来,萧寂才上前作揖:“李夫子,不知佟山长可在书院中?” “咦?你是……萧寂。”李夫子认出人来,回礼道:“原来是小萧大人,稀客啊,佟山长有在,你找他何事?” 李夫子曾教导过萧寂两年,二人也有几分师徒情谊。 “夫子可认识钱安?” “当然,他是甲一班的,成绩优异,乃是乡试谢元,在书院中也是佼佼者。” “那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何时?” “这个嘛……”李夫子想了想,摸着胡子说:“应该是七八日前,年后刚开班的时候,他的课业得到了孙夫子的赞赏,我便过去誊抄了一份。” “之后就没见过了?” “没有了,你问起他是有何事?” 萧寂停下脚步,叹息道:“他死了。” “什么?”李夫子大惊,他伸手招来一名学子,“孙伟,你来一下。” 一名中年书生抱着书走过来,朝李夫子行礼,然后疑惑地看向萧寂等人。 因是公务,萧寂穿着官服,官差们也个个是公服在身。 “这是孙伟,他与钱安住一起。”李夫子转头问孙伟:“这些日子见到钱安了吗?” “没有啊,他不是回家了吗?” “何时回去的?”萧寂问。 “书院开班第一天,他说家里有事急急忙忙就走了,之后也没回来,学生还打算等休沐日下山去他家看看。” 从这个时间上看,钱安应该是八天前就失踪了,但是不是当天就死了,还不好说。 第二百一十一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4 萧寂让随风跟着孙伟去住处看一看,也许钱安离开前有留下线索。 他则带着人去见佟山长。 沈兰见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时,第一印象是:这样睿智儒雅的老人会为了一张方子杀人吗? 他头发胡子全白,身上是靛蓝色的棉布直缀,脚下一双老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 这要是走在村子里,她会误以为是村里的教书匠。 “萧家小子啊,多年不见,长大了。”佟山长显然还记得萧寂。 萧寂是最年轻的状元郎,又生于萧氏,在汴京无人不知。 “佟山长有礼了,今日冒昧打扰,是为了一桩案子而来。” 佟山长的住处十分简朴,同样的木楼,装饰也全都是日常用的,就连插花的花瓶都是陶制的。 要说这屋子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墙壁上挂着的字画。 “请坐,都还没用膳吧,在我这用些粗茶淡饭。” 不等萧寂拒绝,就有小厮提着食盒进来,将饭菜摆了一桌。 沈兰一眼扫过去,食物确实挺朴素,但看着味道还不错。 饭菜特意摆了两桌,显然是连官差们也算进去了。 只这一点,沈兰觉得,这位山长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也许他并未参与到古里镇的事情当中,沈兰如此想到。 孙夫子脚步匆忙地跑来,进门就问:“是谁说钱安死了?” 他对佟山长行礼后看向萧寂,焦急地问:“钱安死了?怎么死的?” 萧寂便把发生的事说了,但他没告诉二人钱安的死状。 孙夫子脸上的关切和悲痛不似作假,拍着桌子喊道:“哪个恶徒如此狠心!钱安可是下一届金榜题名的必定人选啊!” 这话虽有夸张成分,但足以可见孙夫子对钱安的看重。 自己的爱徒死了,论谁都要伤心。 佟山长皱着眉头,吩咐孙夫子说:“你好好想想,这孩子何时离开书院的,离开时可有异常?” 书院的学子下山都要跟学官报备,也要跟自己夫子请假。 孙夫子努力回想,说:“他那日上了一天课,日落时分来寻我,说有要紧事要回家一趟,归期不定。 我以为是他家中亲人病了,也没敢多问,允了他的假,之后就没他的消息了。” “他家中亲人都是病逝的?” “对,这两年,他祖父祖母以及母亲相继离世。” 随风忍不住问:“他也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他是独子,听说是母亲生他时难产,之后无法怀孕,好在他也争气,读书很好,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 这么好的孩子却离奇死亡,难怪他父亲无法接受。 “可他并未回到家中。”萧寂如今可以断定,他是在下山途中遇害的。 佟山长沉声说:“请萧大人放手查,需要人手我书院全力配合!” 萧寂起身道:“多谢,在下还需要多找几个人问话,还请孙夫子安排一下。” 孙夫子火急火燎地拉着他往外走,“跟我来,这会儿大家都在饭堂,要找人也齐整。 钱安不爱说话,在书院独来独往,除了一起住的孙伟,也就和高斗南、陶成关系近一些。” 提起这二人,孙夫子嘴角都是上扬的,显然也是他的得意门生。 到了饭堂,已经有学子出来了,看到孙夫子和萧寂纷纷行礼。 “陶成和高斗南呢?出来一下。”孙夫子大喊一声。 饭堂里跑出来一年轻学子,作揖道:“夫子您找我?” “这位就是陶成。”孙夫子介绍道,他望向里边,问:“看到斗南了吗?” “没有,夫子您忘了,他三天前请了病假。” “可他不是没下山?难不成连饭也吃不下?”孙夫子急了起来,“不行,我去看看他。” 萧寂将陶成带到一边,问了他一些问题。 但他知道的还没有孙伟多,且丝毫不关心钱安的死活。 萧寂笑眯眯地问道:“你与钱安都是甲一班的学子,你二人谁的课业好些?” 陶成表情有些不自然,别扭地回答:“当然是钱兄好一些。” “陶公子是哪里人?” “学生荥阳人士。” “入书院几年了?” “两年半。” “书院里都是两人住一屋吗?” “一般来说是的,但要是有空屋子,也可以申请独住,毕竟不少人都带着家仆来的。” “哦?刚才一路走来并未见到书童。” 陶成回答:“书院有规定,书童小厮不得到前院来,免得扰了大家读书。” “原来如此。” 沈兰朝后方望去,层层叠叠的屋子,也不知堂兄在哪间。 她正思索着如何分身去寻沈青,就见孙夫子跌跌撞撞地跑来。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斗南死了!” 萧寂等人听了也是一愣,继而急忙跑过去。 “孙夫子,死者在哪?” “在……在他屋里……”孙夫子上气不接下气,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跑的。 萧寂拉了他一把,“还请带路。” 一行人跑向后院,通过一道圆栱门就进入了住宿区,一排排的屋子几乎一模一样,只在门头挂了号码。 高斗南的屋子在三十三号,此时房门敞开着,一名学子坐在门外哭泣,裤子湿漉漉的。 “这是高斗南同屋的李炳。” 萧寂给随风使了个眼色,后者将李炳带到一边问话。 他一脚踏进屋内,对后面的人摆摆手,“你们先别进来。” 他环顾一圈这间屋子。 屋子分东西两边,各有一张床,一套桌椅,还有一个衣柜。 此时他能看到东边的衣柜门开着,里面吊着一具干尸。 只一眼,萧寂就看出这干尸的形态与钱安的尸体一样。 他身上挂着学子服,空荡荡的,显然是被移尸后才套上去的。 “沈仵作。”萧寂喊了一句,沈兰便提着箱子进去了。 她没有直接走到尸体前,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眼地板。 这门开在东西厢的中间,也就是说,如果没特殊情况,西边的人一般是不会走到东边来。 毕竟每一边都是个人的私有空间。 但地面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干净的像是刚拖过地板。 第二百一十二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5 沈兰将干尸检查了一遍,这次重点检查了死者的口腔、耳道等边边角角的地方。 凶手杀完人还费尽心思地把尸体弄成这副模样,甚至还给套上他死前的衣服,无非是想让人往鬼怪妖精上联想。 不得不说,这次碰到的凶手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谨慎的凶手。 比起当初在潭州城杀人的郡王妃,这个凶手好像很懂查案的细节,把线索清理的十分干净。 “大人,尸体状态与钱安一样。” 结合刚才他们所说,高斗南三天前才请的假,就算当天遇害,尸体短短三天也不可能变成这样。 所以,一定有个处理尸体的地方。 但是普通人不这么想。 “一定是山中鬼魅杀人!”陶成坐在地上失声大叫! 他刚才完全愣住了,这会儿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远。 那些因为听说高斗南遇害的学子都被官差拦在外头,没有看到尸体的惨状,见了陶成这样不解地问:“高斗南到底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他怎么会死在自己屋里?他同屋的李炳难道没发现?” “难道是……” “今日多亏了孙夫子来寻他,否则他烂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李炳这会儿回神,赶紧用衣摆遮住胯下,站起来激动地说:“人不是我杀的,高兄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会杀他?” 萧寂把他喊进去,问:“高斗南离开前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可有交代自己要去哪里?” “他说自己腹痛,跟孙夫子请了假要下山几日,我当时还以为很严重,提议送他下山,他拒绝了。 因为书院里就有郎中,小病小痛一般都能医好,他那么急着下山,肯定是大病!” 萧寂摸着下巴点头,如此看来,这二人都是被凶手用某种手段吸引下山的,然后在路上遇害。 但要知道人是怎么死的,还需要找到案发现场。 问题是,谁会是那个隐藏在山里的杀人恶魔? 李炳看到那名女仵作将尸体搬了出来,忍不住又吐了,颤抖着说:“是山里的鬼魅又出来杀人了!” “又?难道之前就发生过这种命案?” 孙夫子叹了口气,回答道:“大概三年前,确实也发生过一起这样的命案,死者是当年最有才华的孔童程,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萧寂想起这号人物,他参加会试那年,最大的对手就是此人。 可是不知为何他竟然会试落榜了,之后他高中状元,自然不会去关注一个落榜之人。 原来他死了。 “官府当时没查出死因吗?” “没有,翻遍了这座山也没有找到凶手,在那之前,书院就有流传山中有鬼魅出现的消息,好几个门生都看到了。” 萧寂感兴趣地问:“什么样的鬼魅?既然看到了,它长什么样?” 李炳恐惧地抱紧自己,小声说:“它是一团鬼火,蓝色的,飘忽不定。” “李公子见过?” 李炳点头,回忆道:“那日是放榜的日子,我与几位好友因名落孙山心情抑郁,便相约去听风崖喝酒,结果我们喝多了,夜里才回来,在路过一段山林时,见到了那鬼魅……” “等等……”沈兰细问:“那段山林离听风崖远吗?还是更靠近书院?” “记不清了,当时我们酒喝多了,只记得那鬼魅围着我转了两圈就飞入山林中,过几日就出了孔兄的事情,我们便猜测是那鬼魅来杀人了。” 当时人心惶惶,书院放了假,让所有学子回家半个月,还请了道士来收鬼,那之后就没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沈兰不好跟他解释鬼火其实是白磷燃烧的模样。 所谓的绕飞也八成是他们醉酒后眼晕所致。 至于鬼魅杀人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但眼下她说这些无用,只有找出真凶,堪破了他杀人的手法才能让人信服。 一下子出了两起一样的命案,甚至有可能有第三起,萧寂命孙夫子去查一查,书院是否还有学子不在,最好交代下去,无重要事情不要下山。 书院人心惶惶。 佟山长也来了,看了尸体一眼,差点晕了过去。 “查!一定要将这残暴之徒找出来!” 看来佟山长也认定是人为,而非鬼魅。 他给萧寂等人安排了住所,让书院上下配合提刑司查案。 萧寂当日下午就拿到了外出学子的名单,一共有五人。 除了已经身亡的两位,剩下的三人他都派人下山去他们家中核实了。 也幸好,这三位的家都在汴京城中。 沈兰在灯下画草图。 她问了这二人生前的身高体型,又和死后的干尸做了对比,想弄清楚他们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变成干尸的。 书院里疯传鬼魅杀人,有不少学子吓得想下山。 在他们看来,这座书院已经不安全了。 他们以为高斗南就是死在自己房中。 钱安的尸体是在半山腰溪水旁被发现的,没人看见移尸过程很正常。 但要把高斗南的尸体藏进他屋子的衣柜里,他是怎么做到的? 萧寂敲门进来,拿着这一整天记录的资料来找沈兰商讨。 沈兰忙把门打开,让随风和随影也一起参详。 “两个死者的共同性都是比较安静,不怎么爱与人说话,但都学业突出。” “不爱说话也就是说朋友少,喜欢独来独往,比较容易下手。 学业突出……这也许是巧合吧。” 萧寂点头,还说了几个点。 比如,不少来读书的学子都会带一名书童或者小厮,照顾他们起居。 死的这两位都是家境普通的,常年一个人。 “那李炳有没有说今天谁去过他们屋?” “除了找他借书的两位同窗,没别人了,这两人一直都在学堂中,没有离开过书院,有人作证。” 凶手连杀两人,还要费心弄干尸,再抛尸,不太可能是书院正常上下课的学生。 “这二人关系简单,也没有与人结仇,杀他们的动机还不知晓。” “他们二人与陶成关系都不错,大人可以再深查这个陶成。” 一般来说,杀人者八成的概率都是身边人。 “好,我会查的。” “还有,杀人动机的话,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学子,那么会不会有人嫉妒他们的才华杀人?” 随风打趣道:“要真有这种人,我们大人才应该危险吧?” 毕竟论才华,谁能必过最年轻的状元郎? 第二百一十三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6 “正经些。”萧寂斜了随风一眼。 他拿起沈兰的画稿看了一会儿,也看到了沈兰写着一旁的数字。 但都是他不认识的,便问:“这些是什么?” “哦,一些只有我能看懂的笔记,我想算算,他们的尸体被炮制到什么程度了。” 从重量计算,他们身上的水分一分不剩,但肌肉和骨骼都保留了,更像是经过烘烤。 而且还是低温烘烤。 凶手不仅能想出这种方法,还有这样高深的手艺,除非藏得深,否则应该不难找吧? 邢捕头带人过来,禀报:“大人,这些日子但凡出过书院的人都列出来了,大部分是采买和杂役。” “好,拿过来。” 邢捕头瞥了屋内一眼,见两位护卫也在,便安心地进入。 “大人,书院内人心惶惶,有人找上我们,想跟您求个情,让他们下山。” 萧寂直接拒绝,“不行,凶手也许就藏在书院中,不能让任何人下山。” “但……只凭我们这些人手恐怕防不住。” 怡山书院很大,这座山更大,要是有心出去,防不胜防。 沈兰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人并非是走正门出去的,应该还有其他隐蔽的出入通道。 “麻烦邢捕头拿本官的印信回衙门调人。” 萧寂将自己的印信交给邢捕头。 “好,不知要调多少人手?” “五十,我们需要人手搜山。” 邢捕头犹豫着提醒道:“大人,衙门里的差役各有职责,您恐怕调不出这么多人手,需提刑大人批准。” 那位常年病休的提刑大人恐怕连面都不会露。 萧寂从一旁拿了纸张写了一封信交给他,“把这封信带去平阳侯府,亲手交到平阳侯手中。” 邢捕头才想起他与平阳侯府的关系,立即精神起来。 “卑职一定办到!大人在山上等卑职的好消息。” 沈兰等他离开了才问:“堂堂京畿提刑司连五十衙役都凑不齐?” “不是凑不齐,而是我这位新上任的判官没那么大的权利。” 萧寂也能理解,他从前在地方执掌整个提刑司衙门,底下的人手随他调遣。 如今换了地方,上头有人压着,确实没以前方便。 有小厮来请萧寂,说是山长想与他下棋。 萧寂正好也有事找他,便跟着那小厮离开了。 离开前,他对沈兰说:“今夜早些休息,别想案子的事了。” 萧寂很清楚,这位姑娘一碰上案子,可能一整宿都不睡觉。 这天底下的仵作要是都如她这样,哪还有什么悬案? 沈兰觉得他的叮嘱有些多余。 这案子目前没什么线索,她想也想不出头绪来。 等躺到床上,她看着床对面的柜子,突然坐起来。 她光着脚走过去,打开衣柜,将自己塞进去。 当时高斗南的尸体也用一根腰带挂在衣柜里,但这衣柜也就成年男子的高度,他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似乎特别钟情于吊人,哦不,是吊尸。 沈兰能推测出的杀人过程是这样的:他先用某种借口将死者引出书院,半道截杀,然后带到他的秘密基地将尸体炼化,再抛尸。 抛尸地点也有讲究,就像深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他这样做的目的,除了强化妖魔作祟外,应该还有让人心生恐惧。 那他是与整个怡山书院都有仇? 藏于山林的杀人狂魔,会继续下手吗? 天黑前,去排查的官差回来了。 剩下那三名下山的学子都好好的在家中,没人失踪。 那钱安和高斗南就不是他随意挑选的目标了。 这二人有必死的理由吗? 萧寂正与佟山长下棋。 他肯定想不到,他叮嘱的话很快就被沈兰抛在脑后。 “呵呵,老夫就知道,跟聪明的人下棋会更有意思。” “山长过奖了,其实晚辈不擅长下棋。” “谦虚了,你这个年纪,这水平足以傲视同辈中人。” 萧寂右手捏着一枚棋子,犹豫着要下哪个位置时,抬头问了佟山长一句:“先生常年待在书院中,似乎对家中之事很少理会。” 那日佟老夫人过寿,佟山长甚至都没回家。 当时许多人可是冲着佟山长才去贺寿的。 佟山长丢下棋子,嘴角扯了扯,“你是想说我孙儿身死的事情吧?” 这么大的事,佟家自然已经向他通报过了。 “是也不是,二公子的案子有刑部在查,肯定很快能抓到凶手的,我只是好奇,您不在乎家人吗?” 佟山长骄傲地说:“我有无数门生,有许多敬我如父,一个不成器的孙子死了,我并不觉得难过。” 也许是很少相处的原因,他与孙子辈并不亲昵。 “你可能觉得老夫淡漠,那毕竟是亲孙子,但骏涛自小被他母亲和姑母惯坏了,有此结局,老夫并不意外。” 看来这位也是知道佟骏涛做过什么事的。 可从未听说他管教孙儿的事。 “您在书院管着这许许多多的学子,为何不对孙儿多加管教呢?” “你上山时看到牌坊上的对联了吗?” “看到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你可以说老夫虚伪,但比起小家,老夫确实更看重大家。” 萧寂肃然起敬,可心里也隐隐有些不赞同。 小家若是管不好,又怎么管大家呢? “齐家治国平天下,您有时候也要看看家里,万一后院起火了呢?”萧寂半开玩笑地说。 但以他的资历和辈分,在佟山长面前说这话有些过了。 佟山长一点没生气,甚至还打趣道:“看来你对佟家很不满啊。” “晚辈不敢。” “很少有人敢在老夫面前告状,你很有胆量。”佟山长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 “看看吧,老夫刚写的家规一百条,以提刑司大人的眼光看看,可有遗漏?” 萧寂忙把纸张合上,双手递还给他。 “既是佟家家规,晚辈一外人不好评价。” 佟山长没接。 “老夫看过萧氏族规,三百多条,确实比佟家强多了,可惜老夫领悟的晚了。” 萧寂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了愧疚感。 可明明做错事的是佟家人。 “老夫管着这书院,为书院修订了数十条新规,却从未管过家里的儿孙,这是老夫的失职。” 他话锋一转,眉峰严厉地说:“但我孙儿做错事自有官府惩戒,还轮不到刺客来惩奸除恶!杀人者,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第二百一十四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7 萧寂从屋里出来,冷风一吹,理智也逐渐回归。 不得不承认,佟逸文真是个感化人的高手,也难怪门生众多。 “大人,刚才有人从后门跑出书院,被我们的人逮到了。” 萧寂脸色沉了下来,“走,去看看。” 被逮到的人是陶成,他整个人神神叨叨的,看着有些不正常。 “我要下山……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他这是……”随风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只见陶成惊恐地跳起来,躲到角落里缩成一团。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萧寂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温柔地问:“别怕,有我们在,不会有人害你的。” “不……这山里鬼魅精怪众多,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说不定下个就是我,我要下山!” 他激动地站起来,一把推开萧寂,朝外头冲去。 随风和随影一左一右钳制住他。 “放手,我要下山!我不想死!” “陶成,如果你还这样胡闹,本官就只能把你关起来审问了。” 怕成这样,可不像是没做亏心事的样子啊。 还是说,他与钱安、高斗南一起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陶成转身跪在萧寂面前,抓住他的衣摆哭道:“大人,你带我下山吧,关进大牢也可以。” “你们三人之间的秘密是什么,说出来也许还能救你一命。” “秘密?我们没有秘密。”陶成眼神闪烁道。 “既如此,那你便在这里待着吧。 放心,有人看守,若是真有妖魔鬼怪,你就大叫一声。” 就目前的案情来看,凶手都是在书院外杀人,应该不会在书院里动手。 陶成看到官府的人都出去了,还关上了门窗,屋里一片黑暗。 他吓得尖叫:“不要走!放我出去!我不要一个人待着!” 他跑去拍门,哀求道:“萧大人,我有事要交代,别放我一个人在这儿。” 门开了,萧寂重新走了进来。 陶成说了一件事。 “大人应该知道,怡山书院里大半都是权贵子弟,寒门出身的并不多,甲一班更是如此。” 能凭本事考上这里的寒门学子确实少。 陶成苦笑道:“同窗中,我与钱安、高斗南走得近,是因为我们三人家境普通,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随风反驳道:“不是还有李炳和孙伟?他二人也并非大富大贵。” “是,但李炳是文国公世子的跟班走狗,孙伟嘛……他并不与我们来往。” 萧寂眉头微挑,“继续说。” “我三人虽然走得近些,但其实也算不上好友,只是偶尔凑在一起讨论课业。 有一天,钱安很生气地告诉我们,说乡试有内幕,他偷听到同窗说,有人能买到试题。 我和斗南都不信,要是真这样,那大家还考什么? 皇上励精图治,岂能容这等事情发生?我们当时都没放在心上,也都一起参加了乡试,钱安还得了解元。 我们事后还拿这件事笑话他。 我和斗南都以为他得了解元,这是一等一的喜事,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谁知他竟然私下在查这件事,过年前,他告诉我们,他好像有些眉目了。 他说要等收集齐证据后上报给佟山长。 我们本想阻拦,可……” 陶成扒住萧寂,急切地说:“萧大人,凶手也许就是那卖考题的人,事关重大,您一个小小提刑司判官恐奈何不了他们,还是上报朝廷吧!” 萧寂脸色凝重。 如果真是科考泄题,那定不是一两位官员的事了。 确实事关重大。 可陶成并没有证据,唯一知道些许证据的钱安已经死了。 “如果按你的说法,凶手杀钱安就是了,为何要杀高斗南? 而且凶手用如此精密的手法杀人,更是将尸体送到大众面前,可不像是想掩饰的样子。” 陶成这会儿脑子都是乱的,哪里能想明白这些。 他只觉得自己就是下一具干尸。 太可怕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二人死前经历过何种折磨。 萧寂交代随风:“今夜你和随影轮流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 “诺。” “明天派人回去,问我爹要一份上一届乡试中举名册。” 忙到半夜,萧寂才一身疲惫地躺下。 但脑海里还在想这个案子,根本睡不着。 如果凶手下一个要杀的是陶成,那么他的猜测就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怡山书院里发生这样的事,佟山长真的会不知情吗? 迷迷糊糊间天亮了,山里的夜晚竟格外安静,只是后半夜有些冷。 沈兰起床后打了一套拳,让身体热起来,然后才带着东西去找萧寂。 “大人,我想在山里到处看看,要把尸体炼成干尸,肯定要有个固定的场所。”沈兰说道。 “好,让随影陪你去。” 其余官差都要守着书院,在支援的官差没到前,萧寂也腾不出人手去搜山。 沈兰看到他眼底的黑眼圈,问:“大人昨夜没怎么睡吧?” 萧寂揉着眉心说:“陶成交代了一件大事,若真是那样,我们这次碰上的就是惊天大案了。” 沈兰没有细问。 案子越大,涉及的人就越多,需要克服的困难不仅是线索,还有人。 这里可不是人人平等的社会。 她和随影出了书院,看着面前的几条岔路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提议:“我们兵分两路吧,一个往上,一个往下,范围以书院为中心的三里之内。” 运尸也不是轻松活,她不认为案发地点会太远。 “不行,大人交代要形影不离地保护沈姑娘。”随影一板一眼地说。 “我不需要保护。” “沈姑娘的轻功确实了得,但如果凶手是个高手,你的武功应付不了。” 他想起沈兰箱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药,补充了一句:“并非次次都能让你下药成功。” “好吧,两个人万一遇到事也多个商量的。” 沈兰也不坚持,带着随影先往上走。 她听书院的学生说,书院有规定,不准他们独自一人往山上走。 主要是担心山里的猛兽毒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8 两人从栅栏上跳过去。 沈兰回头看了一眼,书院已经看不见了,这高度应该比书院高一些。 往上走,杂草丛生,路几乎看不见了。 这个时节,草木枯黄,两人都看出了踩踏的痕迹。 “小心。”随影抽出配剑,开始警惕四周。 沈兰沿着痕迹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发现了一处平坦的眺望台。 这座眺望台是人工的,还加了围栏,应该是前人看景用的。 但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眺望台铺了石板,杂草丛石板缝里钻出来,肆意生长着。 沈兰走过去站在眺望台上,发现这个角度竟然正好能看到怡山书院。 她一直在想凶手是怎么杀人的,尸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连脖子上的勒痕也没有。 杀人无非就那几种手段,要想在表面不留下痕迹,大概率不是下毒就是捂死的。 她检查过死者口腔,排除了中毒的可能,更倾向人是窒息而亡。 “沈姑娘来看,这里有半枚脚印。” 沈兰走过去仔细看,那半枚脚印被杂草遮挡,看着是脚后跟部分。 而前部分应该是被人清除了。 凶手杀人后果然习惯了清理现场,很是细心。 虽然只有半枚脚印,但沈兰还是将纹路描绘了下来,准备带回去比对一下。 “即使有杂草掩藏,要让这脚印留到今日,说明时间不长。 这地方平时应该没人来,八成就是凶手或者死者待过的地方。” 随影表示赞同。 查案的人都会有种直觉。 这个地方就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两人在周边细心搜寻了一遍,在一株小草的根部发现了一滴淡化的血迹。 死者流血了? 沈兰皱眉,难道是她验尸时看得不够仔细?还是说尸体变成干尸后把皮肤上的伤口破坏了? 她抬头看了眼阳光明媚的天空,问:“上回下雨是在三天前什么时候?” “城里是夜里下的,天亮时就停了,水面上结了一层冰,下的应该是雨夹雪。” 就算城里和山上的天气有所不同,但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这血迹还能保留下,应该不会是雨夜前留下的。 而高斗南请假时间是四天前了,他何时离开书院没人看见,再见到时就已经变成干尸了。 也难怪那群书生会觉得他是被鬼魅所害,谁能想到凶手杀人后还把尸体还回去的。 “假设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那么凶手杀人后会移尸到哪呢?” 沈兰和随影继续往前走了一段。 已经没有路了,四周都是密林,还能看到小动物,怎么看都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杀人的痕迹好掩藏,但如果要把尸体做成干尸,总得生火吧? “走,换个地方看看。” 两人之后走遍了这半座山头,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更没有遇到人。 这么大的山,要藏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刚才看到山洞时,随影钻进去查看,差点把冬眠的熊瞎子吵醒了。 跑了大半天,两人饥肠辘辘,只好先回书院。 书院里多了一批守卫,个个身着铠甲,精神抖擞,绝不是提刑司的差役。 随影一眼认出,“这些是平阳侯府的府卫。” 当年皇上觉得愧对平阳侯,允许他保留了五百亲卫作为府卫。 所以在汴京城中,平阳侯依旧是没人敢惹的存在。 “沈姑娘……随影……”一道人影朝他们飞奔而来。 “世子怎么来了?”沈兰看向他身后,萧寂带着随风也走了过来。 付清衍凑过来小声说:“表哥派人上门求援,我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我娘原本就打算让我年后来怡山书院读书,结果发生这样的事,她哪里放心,于是我自请过来帮忙,她答应了。” 侯夫人估计是想让儿子先过来体验一下。 有了平阳侯府的府卫相助,怡山书院的安全基本不用愁了。 如果凶手敢在这样的环境下杀人,沈兰都要佩服他了。 “先去用膳吧,给你们留了饭菜。”萧寂刚说完,付清衍就补充道:“这一顿是我从府里带来的食物,我娘担心我在书院吃不惯。” 萧寂打趣道:“吃不惯你就不来读书了?” 付清衍摆摆手,“我什么苦没吃过?吃食不算什么。” “哼,如今书院里的学子都想方设法下山,你倒好,主动凑上来,觉得查案很好玩?” “是挺有意思的。” 萧寂敲了他一记,“这次的凶手不仅谨慎,还很凶残,你小心些,不要一个人乱走。” “放心,我就跟着表哥。” 进了屋,沈兰才把二人的发现告诉萧寂。 “也只能判断出这几日有人到过那里,不确定是不是凶手和死者,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已经很好了,书院这里排查过一遍,找到了两处可以进出自如的地方。 陶成交代,他们三人会从倒夜香的小门进出,那扇门平时上锁,但锁轻轻一拉就能拉开。” “有身份的人应该不屑于从这扇门进出。”沈兰评价道。 “是,他们也只走过一次,那门没有人看守,有人进出也不会被发现。” “大人觉得凶手在书院内还是书院外?” “内。”萧寂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何?”沈兰很意外,因为她觉得凶手藏在书院外。 萧寂亲自给她布菜,让她一边吃一边跟她说,“凶手要把人引出书院,肯定要先给他们传递消息。 如果是个书院外的人,要如何给他们传消息? 假借别人之手,那人这会儿肯定招了,除非凶手有同伙。 如果没有中间人,那在二人没离开书院的前提下,他要传递消息,只可能在这书院里。” 沈兰咬着筷子想,“说起来,这二人的行李中好像都没找到有用的书信或纸条,能把他们引出去,肯定是很重要的消息。” “他们请假一个以家中有事,一个以生病为由,且都不是一天,说明他们知道,出去后可能没办法当天回来。” “如果凶手不是学生而是夫子、杂役或者小厮,那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杀人抛尸了。” 萧寂点头,“还有一点可以确认,高斗南的尸体是藏在他衣柜里的,如果是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他住哪间屋子。” 沈兰无法反驳。 第二百一十六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9 付清衍看沈兰一边吃东西一边和萧寂讨论案情,说起那两具干尸面不改色。 他深感佩服,同时胃里不适,需要出去缓缓。 佟山长带着孙夫子和李夫子过来,见到付清衍如此俊美谦逊的少年郎,都露出了和善的笑脸。 “世子若准备好了,今日就可以去丙一班听学。” 怡山书院的学子分甲乙丙三等,甲班全是已过乡试的举人。 乙班均是乡试落榜,但排名靠前的,再努力一把,便可中举。 而丙班要么是出不了成绩的差生,要么是年纪还小连童试都未过。 付清衍初入学堂,自然该从最低等的丙班开始。 付清衍作揖道:“学生此次是来协助表哥破案的,听学一事延后再议。”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来,只是母亲觉得,既然他想好好读书,自然该去最好的书院。 如今凶案尚未勘破,夫子们也没什么心情收学生。 “不知萧大人可在?” 他们是来找萧寂问进度的。 萧寂走出来,将他们请到一旁的屋内,说了自己的要求。 “山长与夫子们来得正好,晚辈有一事相求。” “好说,贤侄不必多礼。” “还请山长写份公告,让大家互相检举,近十日,有谁曾偷偷溜出书院,提供线索者,提刑司可给予适当奖励。” 佟山长捋了捋胡须,点头道:“此法也好,那就让孙夫子去拟公告吧。” 孙夫子当即动笔,一篇感人肺腑的悬赏公告跃然纸上。 对这些未入仕的学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最合适的办法。 “多谢。” “大人客气了,您也是为了早日破案。” 凶手一天没抓到,书院就不可能恢复正常。 佟山长留了两位夫子帮忙,自己带着人巡山去了。 萧寂正好有事想询问孙夫子,找了个借口支走了李夫子。 他亲自给孙夫子倒茶,“借花献佛,尝尝佟山长给的雨后龙井。” 孙夫子念叨道:“好茶是好茶,可惜这样的好茶越喝越少了。” 萧寂但笑不语。 这茶叶听说是之前一位高中的学子回来拜谢恩师时送的,确实喝一杯少一杯。 但以佟家的地位,不会却好茶叶。 “夫子能否说说钱安这个人,他性子如何?他家境普通,与同窗们相处又如何?” 孙夫子叹气,“他这个孩子哪哪都好,好学、上进、勤奋、孝顺,书院里没人说他一句不好的。 虽然他不爱说话,和同窗来往少,但也从不与人结仇。 我看萧大人认定凶手藏于书院中,可老夫不这么认为,大家平日和和气气,从未红过脸。” “也不一定就是学子所为。” 孙夫子顿了顿,“倒也是,杂役中人员混杂,难免有人生了歪心思。” “那夫子觉得,钱安解元的排名准确吗?可有人对他的成绩表示不满过?” “怎会?他的才华毋庸置疑,第一当之无愧。” “那他可曾跟您透露过乡试的事?比如考试不公之类的。” “不可能有这种事,他凭真才实学得了解元,哪来的不公?” 孙夫子不解地问:“大人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还是书院里有人说了什么?” 萧寂摇头,“没有,只是一个不曾与人结仇的解元就这样遇害了,晚辈下意识就想到了科考舞弊。” 孙夫子被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看四周。 “萧大人可不能乱说啊,这‘舞弊’二字太沉重,你也是读书人,知道这两个字传出去会发生什么。” “当然,我也只在夫子面前说说。” 孙夫子赶紧告辞,不敢再说什么。 萧寂淡然地喝了几杯茶,命人将李炳带来。 “文国公世子的走狗么?” 等见到李炳,他的状态不比陶成好多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坐吧,喝点茶醒醒神。”萧寂也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炳捧着杯子的手在颤抖,不安地看着萧寂,就怕他认为自己是杀人凶手。 外头许多人怀疑他,他一张嘴也解释不过来,就希望萧大人赶紧抓到凶手。 “李公子是淮安人士,家中除了父母祖辈,还有七个兄弟姐妹对吧?” 李炳愣愣地点头。 他家里的情况一直没跟外人说过,不过官府想查也容易。 “你是举家族之力培养出来的读书人,上一次乡试未能中举,心里难过吗?” 李炳露出两分悲伤,“怎么可能不难过?我今年二十五了,老家有妻儿等着我,若不能衣锦还乡,我这些年的付出岂不是白费了?” “是啊,但科考也没有绝对的,李公子也需放松心态。” 李炳自嘲地笑了起来,“萧大人世家出身,又有神童之名,早早就高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哪里能懂我们这种寒门学子的悲哀?” “也懂一些,毕竟我这些年见多了寒门出身的学子,他们有的读了一辈子书,连个秀才都考不到,还吸干了一家人的血。” 李炳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神经,拍案而起,大喊:“你懂什么?你高高在上,以为人人都如你一样,一出生就是我们一辈子抵达不到的高度! 我们想要出人头地,除了科举还有什么办法?一辈子考不上,那是他的命!不是我李炳的!” 萧寂安抚地笑笑,“对,李公子能考上怡山书院,自然不会差,来日肯定能高中。” 李炳气势消沉,他曾经也觉得自己很厉害的。 他也以为自己一定能在而立之前高中进士,带着家人飞黄腾达。 可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能进这书院的哪个不是佼佼者?他淮安名士的名头放在这里根本不够看的。 所以他巴结权贵子弟,想借着他们的人脉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萧大人找我来想问什么?不会是怀疑我杀人吧?” “没有,就是随便找人问问,反正案子也没头绪。” “呵,听闻萧大人破案如神,想必很快就能抓到凶手。” 萧寂叹了口气,交心道:“以前犯案的凶手都不太聪明,这次的凶手太狡猾了,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本官也没辙了。” “这话可不像一个提刑司的官员会说的。”李炳戒备地看着他。 他其实最怕的是,官府查不到凶手就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往他身上泼脏水。 这种事太常见了。 如果凶手是文国公世子,他绝对会把自己丢出去挡刀。 第二百一十七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10 “你怀疑李炳?”沈兰在萧寂对面坐下。 她见萧寂拐弯抹角地问了李炳不少问题,还当他是嫌疑人。 “如今这书院里人人都有嫌疑,李炳也不例外。” 萧寂把刚才泡的茶倒了,换了茶具重新开始泡茶,给沈兰倒了一杯没有加料的清茶。 “你觉得凶手还会继续行凶吗?” “要看他的目的了,按理来说,我们在这里,他不敢动手。” 萧寂冲她点了点头,低声说:“我们再住一天,明天不管有没有查出什么,我们都先下山。” “你想引蛇出洞?” 明着撤下山,但实际上安排人暗中盯着,这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沈姑娘可愿意当一把抓蛇的老鹰?” 沈兰闻了闻这茶的茶香,心旷神怡,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愿意。” 付清衍神神秘秘地走进来,告诉他们:“我在外头走了一圈,把牛鬼蛇神的故事都听了一遍,书院上下没人相信他们是人杀的。” 这早有预料。 “他们还说表哥你浪得虚名,这么明显的案子还往下查,守着书院不让他们离开,是故意想害他们。” 萧寂挑眉,“我害他们做什么?” “嘿嘿,你也知道,这书院里多的是朝廷官员家的儿孙,总有几家跟萧家不对付的。” 这是骂萧寂公报私仇呢。 萧寂面无表情地说:“这么闲,看来是课业不够重。” 沈兰憋着笑,把茶喝完就起身,“大人,我和随影下午继续到外头看看。” 付清衍跟着起来,“表哥,我也去,沈姑娘一个姑娘家都能帮上忙,我也可以。” 萧寂白了他一眼,“你是能文还是能武啊?是能验尸还是能抓贼?” 眼看沈兰已经往外走了,他丢下一句:“我去帮沈姑娘拎箱子!”就跑了。 萧寂摇头笑了笑,这小子能帮什么忙,不捣乱就不错了,也不知道姑母送他上山意欲何为。 “大人,有人来提供线索了。”随风欣喜地跑进来。 “哦?请他进来。” 没多久,一名披着斗篷的男子鬼鬼祟祟地进来,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等他露出真容,萧寂才认出是钱安的同屋人孙伟。 萧寂瞥了眼外头的天色,好笑地问:“孙公子大白天的这样打扮,应该更显眼吧?” 孙伟搓了搓手,羞愧地说:“大人也知道,揭发他人恶行,很容易招人记恨。” “不知你要揭露的是谁的恶行?” “有两人,一个是乙班学子刘显阳,另一个是甲班学子文胤超。” 一个是户部侍郎之子,一个是文国公之子,都是权贵子弟。 “还请孙公子详细道来。” 孙伟支支吾吾地问:“大人,那……那个赏银……不知是否是真的?” “只要你提供的消息与案情有关,有价值,赏银绝不会少你的。” “这……其实学生也不确定是否与案情有关,但这二人肯定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寂但笑不语。 谁还没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但如果与案情没有关系,他也懒得管。 “先说说文世子吧。”萧寂不抱什么期待。 “文世子好色,好几次都带不同的女子假扮成书童藏于房中,我记得高斗南曾去告发过他。” 竟有这种事?可李炳只字未提。 不过他既然是文世子的跟班,想必不会主动揭露文世子的恶行。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吧,我记得是腊八前后。” 孙伟偷偷瞅了萧寂一眼,分析道:“当时文世子很生气,被山长勒令回家思过半个月,他扬言要让高斗南好看。” “那他可有在公共场合打过高斗南?” “这……我没见过,他年后才回书院,没几日高斗南就死了。” “那刘显阳又是怎么回事?” 孙伟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喜欢凌虐下人。” “有这种喜好的主子也不少。” 刘显阳年纪不大,没想到爱好还挺独特。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书童,年纪比他大些,听说总是躺着起不来床,背后大家都传,刘显阳好男色。” “这与本案无关。” 孙伟也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想多给自己谋一点好处。 “但我曾见他们主仆偷跑出书院,翻墙出去的,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哪一天出去的?” “大概……十天前吧。” “知道他们出去多久吗?” 孙伟摇头,“这还真不知道,不过第二日他们都在书院,也许只是夜里跑出去玩的。” 至于玩什么,他觉得萧寂应该心知肚明。 怡山书院是不允许带丫鬟来伺候的,侍妾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书院里把书童当娈童的也不止一个,甚至在大户人家家里,这种事也不罕见。 “还有其他线索吗?” 孙伟状似认真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了,就这些。” 萧寂给随风使了个眼色,后者送孙伟出去,顺便把赏钱给他。 给的不多,只有五两,不过孙伟看起来还挺满足的。 随风不用萧寂吩咐,自己先去把刘显阳请来了。 刘显阳在书院名声赫赫,交友广阔,与文世子不是同路人,结交的都是成绩斐然的富家子弟。 被带到萧寂面前时,他还一脸天真地问:“不知大人传学生来有何事?” 他一脸坦荡,丝毫没有紧张害怕的情绪。 身为高官之子,他也不用怕萧寂。 “刘公子请坐,你看到夫子贴的告示了吗?” “看到了,不过我成日在书院里读书,并未关注过有人私自出入的问题。” “可是刚才有人揭发你十天前曾带书童翻墙出去过,作何解释?”萧寂开门见山地问。 刘显阳这才微微变了脸色。 “谁揭发的?” “不能说。” 刘显阳咳嗽一声,恢复镇定,平静地说:“那天我读书烦了,想出去走走,又不想惊动夫子,所以就偷偷翻墙出去了。 不过只出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有人可以作证吗?” “我的书童。” 萧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家仆的口供是不算数的。” “那没有了,有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们是偷偷溜出去的。” 萧寂虽然不觉得人是他杀的,但还是恐吓了他一把,“我们猜测,钱安死于十天前的夜里,那么巧,你那天夜里偷偷出去过,你觉得自己能洗脱嫌疑吗?” 第二百一十八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11 刘显阳慌了神。 这也太巧了。 他激动地解释:“钱安不是我杀的,我和他都没说过话,我为何要杀他?” “也许你嫉妒他?也许他触犯了你的某些利益,又或许,你们发生了争端,你失手杀了他。” “萧大人真会凭空捏造,您断案难道不讲证据的吗?” “所以你最好交代清楚,你几时出去的,去了哪,做了什么,又是几时回来的。” 刘显阳不想说。 可是比起被误会杀人,他那点癖好应该无伤大雅。 他抬起下巴,颐指气使,“让你的随从退出去!” 萧寂并不想配合,这少年也没资格命令他。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作为呈堂证供,不仅他不会出去,还要将你的解释一一记录下来,开始吧。” 刘显阳眼神慌乱,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回忆着说:“那天夜里,我背了许久的书,心情有些烦躁,便想出去走走。 书院过了酉时就不让进出了,特殊情况得去找夫子批准才可出去。 因此我就带着书童翻墙出去了。”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也不止我这样干,不少人都这么做过,至少那天夜里出去的人就不止我一个。” “还有谁?” “我没看清,他走在我前面,当时夜色很暗,只看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应该是书院里的杂役吧。” 刘显阳继续交代,“当时应该是亥时正,我带着书童往后山走了一段,那上边有个望风台,夜色很美,我……我在那站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大半夜出去赏景?而且本官记得那天夜里没有月光。” “是……心情不好嘛,除了看景,那里什么也没有。” “既如此,那本官也得传你的书童过来问话,要是他说的与你不一样,刘公子知道后果会如何吗?” 撒谎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要是被证实他撒了谎,那么之后他再交代真相也会被当做假的。 刘显阳急切地说:“我真没杀人,就在望风台站了半个时辰,期间……期间打了书童几下,除此之外真的什么都没干。” “打得重吗?” “什么?” “本官问你打书童打得重吗?流血了吗?” “这……这与本案无关吧?”刘显阳目光闪烁地问。 “有没有关系本官自会定夺,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就好。” 刘显阳破罐子破摔,扭过头小声说:“我下手没注意轻重,只记得他当时吐了几口血。” “没别的了?” “没了。”刘显阳很肯定地回答。 萧寂把他打发回去,看着随风记录的口供,冷笑:“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不是,看着温文尔雅的公子竟是个爱打人的变态。”随风嘲讽道。 “下一位吧,比起文世子,刘公子那点爱好实在不算什么。” 随风想起打听到的只言片语,觉得这位世子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等了许久,随风才把文世子带来,脸上还多了一个巴掌印。 萧寂目光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没动,冷声问:“世子爷好大的本事,竟然公然殴打官员!” 随风和随影也是有官职在身的。 但他们的官职卑微,在文世子眼里如同蝼蚁。 这位文国公府的世子爷长着一张雌雄不辨的脸,画着浓妆,还在幞头上簪了花。 他随意找个地方坐下,歪歪扭扭地坐着,笑骂道:“萧大人的随从缺了点礼貌,本世子便教教他。” 随风无奈极了。 这巴掌挨得也不算冤。 他哪想到这位世子爷大白天的竟然和书童在屋子里玩双人大战,他敲门没人应就直接闯进去了,正巧看到那书童把文世子压在身下。 那画面太美,他都不敢回想。 他当时愣住了,直到那“书童”打了他一巴掌他才回神。 所以,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位请来。 萧寂开门见山地问:“世子和钱安、高斗南的关系如何?” “嗤,八成是有人举报本世子欺负过他们吧?” 文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打了个哈欠,说:“我是不喜欢他们,身为寒门,行为举止粗鄙的很,读书读得好又如何,还是洗不掉一身的穷酸味。” 萧寂没好气地问:“文世子不喜欢他们不与他们结交就是了,怎么还欺负上了?” “钱安就是一个死脑筋,性子又臭又硬,还总以为自己很厉害,本世子看不过眼说了他几句而已。 至于高斗南,呵,他竟敢举报本世子淫乱书院,打他一顿都算轻的。” 萧寂眼神一变,问:“哪天打的?” “本世子有仇向来当天报,绝不过夜,我记得那天是腊八。” 萧寂暗忖:这文胤超虽然有些嚣张,但性子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是有隐瞒的样子。 “那世子爷年后再见到他时可有想过继续报仇?” “当然不会,至少在他没有继续冒犯本世子前不会,一码归一码,本世子又不是刺猬,喜欢扎人。” “那请问世子,本月十三的夜里,你在哪里?” 文世子回想了一番,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应该在房中睡大觉吧。” “没离开过书院?” “没有,外头都是山,山里野兽那么多,出去了万一遇到猛兽怎么办?” 文世子很惜命。 他除了爱色,对其他东西都不太感兴趣。 所以熄了灯后,他八成是在屋子里和某个美人做羞羞的事。 “世子对高斗南的死怎么看?” 文世子捂着嘴笑了起来,“萧大人是怀疑本世子杀了他吧?不用那么委婉,正常的怀疑本世子还是能接受的。 不过我没杀他,杀他做什么?又没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爹总交代我,在书院不能惹麻烦,我最听他老人家的话了。” 萧寂发现他看着浑,但心思挺通透的。 难怪城里也没什么人传他的坏话。 “世子是哪一年中举的?” “怎么了?这与案情有关?不过不怕你笑话,本世子六年前就中举了,与你是同一届的考生,我甚至记得当时我们二人的位置离得很近。 你是那一届的解元,而我是倒数,难怪萧大人不记得我了。” 他哀怨地看着萧寂,眸光流转,好像萧寂是个负心汉。 萧寂还真不记得这事了。 他那会儿年轻,结交的朋友不是同窗就是同族,很少与外人来往。 不过这样说来,文世子中举的时间早,应该扯不上泄露试题一案。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12 “难怪这里叫听风崖,风也太大了。” 遥望着山崖边的凉亭,付清衍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飘。 这个位置正巧是两座山的夹角,下方是峡谷,所以风很大。 凉亭的正后方还有一道瀑布,此时冬季水量不多,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色。 沈兰带着他们登上去凉亭的台阶,两侧有锁链护栏,台阶旁也长满了杂草。 随影抱着剑站在凉亭入口,对沈兰说:“这地方应该有段日子没人过来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沈兰抬起脚,看到自己脚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再看亭中,并无任何痕迹。 “走吧,这里不用看了。”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一条小路下去。 随影在前方开路,转身说:“这条路应该就是通向那天上山的岔路口那里,路难走,要不沈姑娘和世子爷还是从刚才的路回去吧,我去看看。” 付清衍知道他想照顾自己,脸红地摇头,“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好,那您跟紧。” 这个时节许多树都光秃秃的,但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还是堵住了道路。 就在快到达岔路口时,沈兰突然发现路变宽了。 “等等,往这边走。”沈兰往右边跳上了一处矮坡。 随影二话不说跟上去,然后把付清衍拉上来。 付清衍一手抓着树枝,一手拉着随影爬上去,看到沈兰已经走远,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他的脸颊被树枝刮出了几道红痕,风一吹,火辣辣的痛。 随影赶忙跑到他前头,举起配剑在前方开路。 沈兰走了几步停下来,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是水潭,也有些像风声。” “对,刚才我就是听到了声音才过来的,去前面看看。” 他们的前方还是树,但是透过树的缝隙,能看到前方已经到了这座山的尽头。 等穿过树林,他们就发现自己站在半山腰的崖边,山的这一侧仿佛被突然切掉一块,形成了一块笔直的峭壁。 陡峭的崖壁下是一座深潭,风很大,他们甚至不敢靠近崖边,以免被吹飞。 “竟是风声。”付清衍走上前说。 “这里因地形原因形成了强风,声音也在山谷间回荡,显得风声如响雷。” 沈兰突然想到,她在验高斗南的尸体时,他的皮肤上有一层水汽。 当时她以为是内外温差大的缘故。 毕竟钱安的尸体表面就没有。 现在想来,也可能是因为高斗南的尸体是刚放到柜子里不久,表面的水汽还未蒸发的缘故。 这里无法下去,沈兰也只是看看,就带着他们返回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萧寂已经找人查证了刘显阳和文胤超的事,基本属实。 排除这二人的嫌疑,那来告状的孙伟是何居心呢? 总不能真是为了那点赏银吧? 沈兰也带着人回来了,裤脚和鞋子沾了不少污泥,却毫无所获。 看完萧寂下午的审问笔录,沈兰内心杀意顿起。 这刘显阳还真该死。 “你也觉得这刘显阳的话有问题?”耳边传来萧寂的声音。 她才惊觉自己盯着这页口供看了许久。 “没有,怎么这么问?” “咳,那孙伟显然误以为刘显阳对书童是那方面的虐待,我还以为你也会这么想。” 沈兰明白他的意思后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孙伟说的?” “他没明说,但我觉得他是这么想的。” “那大人去查过了?”沈兰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如果是真的,那她绝不会让刘显阳活着下山。 “旁敲侧击过了,没这回事,就是单纯的虐打,这位刘少爷心性不太好。” 沈兰双手握成拳头,冷笑,“刘恩贵那样的东西能生出好儿子才怪。” 萧寂知道她的心结,不好继续刺激她。 “你们劳累许久,快去沐浴更衣,等你们一起吃饭。” 沈兰转身出去。 萧寂似乎看到她眼角有泪光,伸出手想拉住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夜里,书院里除了来回巡逻的官差,其余人都睡下了。 一道人影从巡逻队身后窜过,几个起伏消失在高墙内。 沈青刚给刘显阳铺好床,看到他还在屋里走来走去,出声说:“少爷,该睡了。” 刘显阳正是烦躁的时候,吼了他一句:“睡什么睡?” 沈青其实不怕他。 他的打是很痛,可不会要命。 那些疼痛会让他时时刻刻记得自己背负的仇恨,让他的心越来越硬。 “少爷,要出去走走吗?” 每次刘显阳打他都会到书院外,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一直以来,沈青都在乖乖配合,像个听话的傀儡。 刘显阳有些忍不住想发泄一下,可今日刚被萧寂知道了这件事,他要是再动手,恐怕萧寂会把此事抖落出去。 “外头那么多平阳侯府的府卫,你是故意想看本少爷难堪是吧?” 刘显阳冲过抬起手,正要一巴掌扇下去时临时换了方向,打在沈青的胳膊上。 他还知道打人不能打脸。 这一下隔着衣服不痛,但沈青还是装出一副疼痛的表情。 每次他挨打都会把三分痛装成十分,这样刘显阳才会更加兴奋和解气。 刘显阳吸了口气,把手放下,踹了沈青一脚,“退下吧,本少爷要睡了。” 刘显阳到头就睡,丝毫没察觉自己的枕头今日格外香甜。 沈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将他装进了麻袋里。 他扛着麻袋出去。 怡山书院很大,巡逻的人也不可能处处都盯着,沈青很容易就走到了一片竹林。 他们都不知道,这竹林后的墙翻出去就有一条下山的小路。 沈兰不知道沈青住在哪一间,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扛着东西快跑,于是追了上来。 追到竹林时,那人失去了踪影,沈兰犹豫着是否继续追。 可一想到此人可能是凶手,沈兰就钻进竹林,同时还将自己的帕子绑在第一颗竹子上。 今夜月色很美,照亮了山里的小路。 沈兰追出书院就看到了人。 那人不会轻功,但跑得很快,尤其对地形很熟,下坡的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沈兰在树林里快不起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百二十章 是鬼魅还是精怪13 随风解下竹子上的手帕递给萧寂。 他们是半夜才发现沈兰不在屋里。 原本萧寂是不打算出来找人的,他知道沈兰经常半夜出门。 可是今天才知道刘少爷有虐打书童的习惯,他猜测沈兰是冲着刘显阳去的。 等了许久不见她回来,萧寂也急了,深怕她像上次那样,动了杀念。 于是他带着随风径直去了刘显阳的卧房,果然,屋里没人。 “大人,这帕子也没什么特殊的记号,但绑在这里应该是沈姑娘留下的。” 萧寂把那手帕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与沈兰身上的味道相似。 故意留下记号,也就说她不是冲杀人来的。 “谁在那里?”身后传来呵斥声,紧接着二人被巡逻的官差包围了。 官差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举着刀,刀尖对准萧寂和随风。 等认出了人,邢捕头赶紧把刀收了。 “原来是萧大人,属下该死!您深夜来此是发现凶手了吗?” 也不等萧寂回答,他立即派人去搬救兵。 萧寂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咳嗽一声说:“还没有,夜里睡不着,出来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邢捕头敬佩地说:“大人为了这案子真是殚精竭虑!” “好了,你们去忙吧,我随便走走。” 邢捕头抓了抓脑袋,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还是多带几个人吧,这里不太平。” 其实他和书院里的人想得一样,都觉得这两起案子不是人为。 哪有杀完人后变成干尸还穿着身前的衣服的? 这一看就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 “不用,有随风在即可,你们巡逻时警惕些,有事就发信号。” “遵命!”邢捕头带着人离开。 萧寂转身走进竹林,随风提着灯笼走在一旁。 “大人,沈姑娘跑来竹林做什么?” “也许是看到凶手了。” “那要不您先回去,我跟过去看看。”随风也怕一会儿顾不上主子。 “不用,她没有带人去追,应该是有把握。” 等看到近在眼前的围墙,萧寂眉头轻蹙起来。 “出去了?” 随风提起灯笼照亮围墙,然后看到了一根竹枝插在墙头,像一面小旗子。 萧寂也看到了,笑道:“她倒是很懂得怎么传递消息。” 那根竹枝长长的纸条伸向围墙外,就像给他们引路。 萧寂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跳上围墙。 沈兰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她耳边听到了呼啸的风声,才发现这个地方就是白天她来过的断崖边。 前方的人从山崖边拉上来了一根绳索,绑在麻袋上,然后将麻袋一点一点放下去。 月光照在崖边的人身上,虽然只是一道背影,可是沈兰认出来了,那是她堂兄沈致远。 她不小心踩中了一根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点声响在呼啸的风声中并不明显。 沈青一直神经紧绷着,所以一点点动静都能让他警铃大作。 “谁?”他转过身来。 沈兰加重步伐走了过去。 她心情复杂,心里还隐隐有些许恐惧。 如果那两个人是死在沈致远手里,她会把人交出去吗? 当然不会! 但她想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是我。”沈兰走到他面前,看到沈青藏在身后的手闪着寒光。 看到是她,沈青神色慌乱,差点就松了手上的绳子。 麻袋迅速降落,又被他紧紧拽在手里。 “下面是什么?”沈兰走过去往下看。 她只看到那个麻袋,猜出麻袋里是个人,但是她并不知道沈青把刘显阳塞里面了。 沈青哀求地说:“兰儿,你回去吧,就当没见过我可否?” 沈兰盯着他的眼睛问:“钱安和高斗南是你杀的吗?” 沈青瞪大双眼,用力摇头:“不是我!我没杀他们!” 沈兰暗暗松了口气,伸手抓住那根绳索,歪头问:“我可以把他提上来吗?” “不要!”沈青抓住她的手,不敢与沈兰对视,低声说:“这是最好的时机,杀了他,嫁祸给之前那个凶手,不会有人查到我身上。” 沈兰叹气,“可是来不及了,我看到了。” “你就不能当做没看到?兰儿,他是仇人之子! 我之前不杀他是为了通过他扳倒刘恩贵,可是现在我遇到了你,我不敢把自己搭进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原来是刘显阳,沈兰也有所预料。 她回头看了一眼密林,不知道萧寂是否发现她离开了。 如果他追了出来,那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沈兰撸起袖子,一把抓住绳索往下跳。 沈青被吓了一大跳,大吼:“兰儿!” 沈兰抓着崖壁抬头看他,“我没事,我下去看看。” 这下面肯定有古怪,否则堂兄不会想到把人弄下来。 她抓着绳索往下爬,很快就下到一处狭窄的平台。 平台后方竟是个洞口,洞口还不小。 很快麻袋也落地了,绳索摇晃,是沈青在往下爬。 等了好一会儿,沈青才气喘吁吁地爬下来,提起麻袋抗在肩膀上。 风声混合着水声,让沈兰听不清他说的话。 他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很熟练的将麻袋抗进山洞里。 等进了山洞,沈兰才听到他的声音。 “你说的那两名学子死后就是被凶手带到这里,里面是有个小溶洞,穿过之后就到了山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座土窑。” 沈青回头看她,不开心地说:“你不该跟来的,这里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沈兰绕过他往前走,越往里发现越安静,但前方有光亮指引他们。 “凶手是谁?”她问。 沈青说了一个名字,沈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竟然是他,伪装的倒是不错。” 等二人穿过山洞站到土窑前,就发现窑里烧着火,有一丝丝奇异的香味飘散出来。 沈青把麻袋丢到地上,小声说:“这地方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比他还早,听说这座窑是十几年前一位夫子所建,用来烧制瓷器的。 至于为何选这里,是因为前方有烧瓷器用的黏土。” “他没在这里?”沈兰观察着四周。 “他只会在后半夜来,待一两个小时就会偷偷回去,否则会被发现。” 难怪书院里没人知道他出来过,原来是挑的时间好。 “可是书院里没人失踪,他这次杀的人是谁?” 沈青摇头,“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不知道他杀了谁,也不关心书院里少了谁。” 第二百二十一章 干尸案14 烧瓷的原理很简单,但尸体如果投入熔窑中,会被烧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这窑里不可能有尸体。 “你想怎么做?”沈兰问道。 她以为沈青一定知道原理,把刘显阳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仿造之前的死者。 沈青被问得一头雾水,“我本打算杀了他弃尸于此,凶手看到了自会料理,无需我动手。” 好像是这个道理。 麻袋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了一点沉闷的呜咽声。 沈兰把堂兄拉到一边,小声问他:“你真要杀了他?” 沈青目露凶光,“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了。” 他今夜把刘显阳带出来,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自从出了命案,刘显阳睡觉都要求他警惕着,如果他被凶手抓走自己却还完好无损,他是不会相信的。 而且,他挨了这么多年的打,总要还回来! “好!”沈兰只说了一个字。 她打开熔窑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迅速跳开,一脚将地上的麻袋踢了进去。 当她将门重新关上时,沈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这……” 沈兰一把拉住他,“走,快离开这里!” 她心里有一股无名的焦躁感。 也许是因为刚杀了人。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冷漠和对杀人的麻木。 她变得不像自己了,这让她很恐慌。 上次杀佟骏涛的时候,她还会觉得恶心和难受,这次却没有这种感觉。 两人正准备返回,突然一簇火苗从地上烧了起来,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将二人包围在其中。 沈兰才注意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洒了一圈火药粉,且还淋上了油。 火光中,她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山洞里看着他们。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躲在这里看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对话? 沈兰对此一无所知。 这高度的火圈挡不住沈兰,她带着沈青跳出火圈,见那人转身跑了,二人急忙追上去。 一枚东西往他们砸过来,有拳头大小。 沈兰拉着沈青避开,那东西在他们身后炸开,顿时烟雾弥散在山洞里。 他们看不见东西了。 这烟雾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沈兰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两枚药丸,一人一颗先服下。 按着记忆中来时的路摸索过去,沈兰高声喊道:“孙伟,我知道是你,我看到你了。” 山洞里除了她的回声没别的声音,过了许久,才有声音传来。 “真没想到,这个秘密基地竟然被你们发现了,既然被你们看见了,那就别想走出这里!” 沈兰一边往声音的方向前进,一边不停地和他说话。 虽然孙伟不怎么回答她,但是从回声她能判断自己走到哪里了。 “孙伟,你为什么要杀钱安呢?他不是你室友吗?” “你应该不会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杀人吧?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还有高斗南,你是怎么把他的尸体带回书院的?藏在衣柜里又是为什么?就不怕没人发现?” 孙伟忍不住反驳他:“他的尸体是我带回书院的,但却不是我藏起来的。” 他只是要把尸体送到人前,藏衣柜里做什么? “不可能吧?除了你,还有谁能知道那具干尸是高斗南?” 沈兰没想到,这个案子除了凶手竟然还有其他人参与。 那人目的是什么? “我不许你们废话,你们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孙伟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沈兰只听见有机关启动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难听,像是生锈的菜刀放在磨刀石上打磨。 “不好,有暗箭!” 第一支箭射过来的时候正好朝着沈青的面门,沈兰眼疾手快地用小刀挡掉了。 只是下一瞬间,朝他们射来的暗箭越来越多,他们又看不到前方的事物。 等暗箭进入眼帘,想全挡下就不太可能了。 沈兰吼了一声:“趴下!” 她发现暗箭都是平射过来的,趴在地上也许能躲避。 只是到底慢了一拍,她和沈青双双中箭。 “兰儿,你没事吧?”沈青焦急地喊道。 “没事,你呢?”沈兰摸了一下出血的胳膊。 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这箭头也不知道生锈没有,万一得了破伤风,她必死无疑。 沈青则低头看了眼射中肚子的箭,疼得满头大汗,侧身躺在地上。 “我也没事……” 沈兰听出他声音里的隐忍,朝他艰难地挪过去。 他们刚才穿过山洞时只顾着看前面的亮光,却没注意到这山洞里暗藏乾坤。 看到他肚子上插着的箭,沈兰拉着他往后爬。 洞里虽然烟雾弥漫,可是烟雾到了洞口就散开了。 他们只要出去就安全了。 沈青抓住她的手说:“兰儿,你先去杀了他!不能让他跑了。” 他们杀了人,杀的还是户部侍郎的儿子,如果泄露出去,两人都会没命。 他以为把人带到这里就万无一失了,没想到孙伟竟然来的比往常早。 而且他早有准备,又是烟雾又是暗箭,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布置完成的。 这说明他为了杀人已经早作准备了。 沈兰叮嘱道:“好,但你要往后退,到熔窑那里等我。” 二人开始一前一后地爬。 沈兰不知道前方的情况,没敢爬太快。 她料想这烟雾一会儿也得散,能拖延她的时间不多。 她没听到孙伟离开的声音,想必他还藏在这山洞里。 “孙伟,我们好好聊聊如何? 我不是当官的,抓凶手这件事与我无关,你死不死跟我也没关系。 不如我们各让一步,坐下协商可好。” 孙伟无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们有什么好协商的?你们找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查案?” 他没看到杀人那一幕!沈兰如此想到。 这是好事,可是沈兰也没觉得庆幸。 “我们深夜来此不是为了查案,而是我兄长有话对我说,才找到了这处隐蔽的山洞。 我们没想到这洞竟然有主,早知道我们就换个地方了。” “哈!以为我会信?这么隐蔽的地方,要不是先前就跟着我来过,你们怎能找到?” “也许……是我天赋异禀?” “少废话,你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被人拆穿的沈兰也不气馁,她基本已经锁定孙伟的位置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干尸案15 烟雾逐渐散开。 沈兰能看清三步内的东西了。 她才刚起身走两步,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朝她砸过来。 沈兰连忙就地打了个滚,从石头下方滚过去。 大石头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整座山洞似乎都摇晃了一下。 沈兰低估孙伟的能耐了。 他这些机关做得很巧妙,杀伤力很大,如果没点身手,难以活着走出去。 得速战速决。 沈兰闭上眼睛,用耳朵来听声音分辨方向。 她速度极快地往洞口的方向跑过去。 烟雾只能阻挡视线,却不能阻挡她的听觉。 她听到了孙伟奔跑的声音,也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他在往外逃。 看来这一段的机关已经结束了。 眼看离孙伟越来越近,对方突然停了下来。 沈兰心下戒备,也跟着停下脚步。 “大人!萧大人!我抓到杀人凶手了!”孙伟的呐喊声传到沈兰耳中。 她睁开眼。 眼前也就是雾蒙蒙的,但已经能看到更远的物体,两道人影朝这边靠近。 孙伟先发制人。 他赶紧朝萧寂跑去,躲在他身后说:“萧大人,凶手就在里面,他要杀我!” 随风立即拔刀挡在萧寂面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前进。 等看到一道纤细的人影从烟雾中走出来,他下意识举起大刀。 萧寂认出那道人影,握住他的胳膊,“别动手,是沈兰。” 沈兰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二人,落在他们背后的孙伟身上。 她平静地阐述道:“大人,孙伟是杀害钱安和高斗南的凶手,而且我怀疑他杀过的人不止这两个。” “你……你血口喷人!” 孙伟指着沈兰大喊:“我明明看到是你和那个书童勾结杀人,别以为你是萧大人的人就可以颠倒是非黑白!” 沈兰更加相信,他并未看到自己杀人的那一幕。 否则他会精准的说出自己的杀人经过。 萧寂走上前,用手挥散了眼前的烟雾,看到沈兰的衣裳全是尘土,问:“你没事吧?” 他以为沈兰是追着孙伟出来的。 “没事。” 那边,随风已经将孙伟五花大绑了。 任凭他如何叫唤,随风都没有松手。 “老实点,再污蔑沈姑娘,我拔了你的舌头!” 这句威胁很有用,孙伟捂着嘴不敢叫了。 萧寂等了一会儿,等烟雾散的更彻底一些后他才走进去。 沈兰目光盯着他的后背,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见随风提着人走进山洞,她也跟了进去。 沈青还在里面。 萧寂走在前头,看到山洞里机关发动留下的痕迹,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走到墙壁旁,仔细研究着机关处的设计,然后问孙伟:“这山洞里的机关不是你做的吧?” 孙伟不吭声。 萧寂挖了一块生锈的铁片下来,对着洞口的光照了照。 “这铁片至少有十年了,锈迹斑斑,不是这几年才安装的机关。” “这么说来,他发现这个山洞也是意外,或者,很早以前,他就被人带到这里过。” 孙伟面色惨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萧寂可不管这些。 他看到了地上的那块大石头,把山洞的土地面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不是死就是残。 他反手揍了孙伟一拳。 这一拳打在孙伟的腹部,疼得他身体蜷缩起来。 随风也没想到主子会动手,把人提起来让他打得更方便些。 萧寂甩了下手腕,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的箭头插在山洞各处,箭头也是生锈的,更加验证了他的推测。 等过了山洞,豁然开朗,一个土窑就立在洞口外。 沈青原本藏在一旁,看到沈兰才跑出来。 “兰儿,你没事吧?” 沈青后悔死了,他从小到大没能学武,如今遇到危险竟然要堂妹挡在自己面前。 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要是沈兰出事,他也别想报什么仇了,直接下去跟叔叔婶娘谢罪就是。 萧寂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沈青眼尖,看到了她手背上擦破的血痕。 萧寂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怒气,气自己刚才没注意到沈兰受伤的手。 原来她说的没事,也并非真的没事。 沈兰任由他看了一会儿,才带他到萧寂面前,介绍说:“这位是提刑司的萧大人,我上峰。” 沈青提着衣摆朝萧寂跪下,用力磕了个响头。 “舍妹的遭遇我都听说了,多谢萧大人一路上对她的照顾。” 兰儿这是遇到了好心人,否则从南到北,她都不知道被卖多少回了。 所以沈青是真心感谢萧寂,要不是他,他们兄妹也没有再见之日。 萧寂扶起他,打量着他与沈兰相似的眉眼,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沈姑娘乃我聘用的仵作,她对我的帮助更多些。” 萧寂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看年纪,沈青应该比他小。 可是想起他的遭遇,萧寂也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奴仆。 古里镇出来的孩子,还能活着长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孙伟吓懵了。 眼看萧寂对这兄妹二人信任无疑,他知道,自己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 他趁随风不注意,悄悄朝角落里挪过去。 不仅山洞里有机关,这里也有,只是多年未用,也不知机关是否健全。 沈兰一直盯着他呢,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其实都在几人的默许下。 等他终于摸到了角落里的开关,面上一喜,刚要按下去就被人握住了胳膊。 随风用力一扭,将他的胳膊彻底反锁在身后。 “痛痛痛……” 萧寂走过来,对他刚才躺着的地方观察起来,看到了一颗足以以假乱真的小石头。 刚才孙伟就是要动这个吧? 他让几人退到山洞里,对着小石头按下去。 下方有个坑,石头完美地嵌入,只听见机括转动的声响,然后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那张网将土窑连四周的平地都笼罩进去,以他们刚才的站位,将被一网打尽。 不得不承认,布置这些机关的人是个高手。 “我猜,这地方之所以设置这么多机关,应该与十几年前的干尸案有关。 这座窑也许就是炼制那些干尸的工具,只是凶手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呢?”萧寂走出去,盯着那座窑看了许久。 沈青紧张地瞥了沈兰一眼,嘴角翕动,想着要是萧大人发现了刘显阳的尸体,他就把罪责揽在身上。 人本来就是他要杀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干尸案16 “孙伟,潭州人士,中举已经十二年了,却一直未能高中进士,怡山书院求学十七年,对否?” 萧寂看过他的资料,对他的情况记忆犹新。 很少见有学子在书院读书读到老的。 孙伟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这个年纪许多考生的热情已经被磨灭了。 孙伟自嘲一笑,并未否认。 “你家中小有资财,否则你也不可能一直在书院求学,十五年前,你就在怡山书院了,当时的干尸案你还记得吧?” “记得又如何?” “你以同样的手法杀害钱安和高斗南,是想让官府继续把这两起命案当做狐妖杀人吧? 模仿的很像,看来你当年没少打听这个案子。” 萧寂绕着窑走了一圈,然后抬头,指着上方的树枝吩咐随风:“上去看看。” 随风从树干爬上去,小心翼翼地走到土窑的上方,看到了树枝上套了根绳索,且还有摩擦的痕迹。 这根树枝很粗壮,如果挂个人在上面应该也承受得住。 “我一直在想,如果凶手是书院里的人,他哪来的时间频繁外出? 今夜来到这里我才想明白,你只需每天夜里出来一回就可以了。 你杀他们二人应该就在书院附近吧?那你是以什么借口将他们引出来的呢?” 孙伟一脸正派地反驳:“我不明白萧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杀人!” 随风跳下来,提着他的衣领把人拎上树,将那根套索套在他脖子上。 孙伟这下怕了,吓得四肢发抖,眼神飘忽地朝下方看去。 沈兰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提出了疑问:“尸体的脖子上没有明显的勒痕,不像是被吊几天的样子。” 随风灵机一动,将他倒挂过来,“如果是头朝下呢?” 沈兰对尸体的情况很清楚,想起两具干尸的脚踝上确实有一圈颜色偏浅一些。 “这样倒是有可能。” 孙伟被倒挂在树上,下方就是烧得正旺的土窑,热气一直往上冒。 孙伟已经能感觉到灼热感,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尖叫不断。 “放我下去!” 他能想象自己被慢烤成干尸的模样,浑身打了个激灵。 萧寂威胁道:“你不说也无妨,正好本官好奇干尸是怎么制成的,就拿你试试。” “不要!我说!我说!” 孙伟大叫起来,“放我下去!我什么都交代!” 随风把他放下来,看他晕乎乎地找不着北,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让他跪下。 “呕……”孙伟双手撑地,头晕恶心到想吐。 他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 他抬起头,笑得越发大声,眼泪从眼角滑落。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成功!凭什么我在书院苦读十几年却止步不前? 他们哪点比我强了?他们的荣誉本该属于我!” 萧寂冷笑:“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你次次会试不中,足以说明自己水平有限,才疏学浅。 要个个都如你这般嫉妒旁人,你要杀的人何止他们两个? 你无非是见他们家世普通,身边没有仆从,死了也没人会追究到底,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孙伟怒吼道:“你懂什么?科举若是公平,没有舞弊,我怎么可能不中?那一年,我明明答得很好,可是最后高中的竟然是一个比我差劲许多的人。 就因为他是高官之子,就因为他有渠道买到试题,你说这公平吗?” “哪一年的事情?”萧寂没想到钱安所说的舞弊案源头在这里。 想必是孙伟告诉他这些,他才会极力去查这件事。 “呵,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过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这个世界对普通人哪来的公平? 外人都说你萧寂天纵奇才,可你十几岁的年纪,就算从出生开始读书,怎么可能在十六岁高中状元?想必萧家为你付出了许多吧?” 随风一巴掌将他打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家大人凭真才实学高中,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平庸!” “是不是污蔑他心里最清楚!” 萧寂背着手,淡定地说:“我当然清楚,你如果觉得成绩可疑,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要求验卷,无端猜测却没有实证,你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 何况,这与你杀他们有何关系?钱安和高斗南都是寒门出身,他们如何能买到试题?” “呵呵,我跟钱安说舞弊的事情,他却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考了解元,每次见到他,他仿佛都在嘲笑我的无能!” “是你自己多心了,钱安一直在查舞弊案。”萧寂忍不住摇头。 钱安一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把朋友的话记在心里,却没想到反遭杀害。 孙伟先是一愣,然后讥讽道:“你不用故意刺激我,人杀了就杀了,我是不会后悔的!” “钱安可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高斗南可曾欺负过你?” “……没有。” 不仅没有,他们关系还算亲近。 他们知道自己多年怀才不遇,总是很迁就他。 可他孙伟不要别人的迁就和同情,他们就是看不起自己才会同情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动杀心的?” 孙伟不想回答。 萧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能想出这种曲折的方式杀害他们,肯定是做足了准备,不可能是钱安中了解元后才开始布局。” 孙伟脸色一变,有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 他恼羞成怒:“都说萧大人断案如神,但假如今夜不是在这里遇到,你能查到我吗?我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不过是被这两个外来者破坏了而已!” 说到底,他缺的不是实力,而是运气! “这说明天要亡你,你又如何能与天搏斗?” 萧寂摇头,指着他说:“绑了吧,带回去好好审问!” 他们也该下山了,否则一群官差天天在书院里巡逻,学子们也无心学业。 孙伟疯疯癫癫地笑起来,并不反馈。 但他却在被拖起来时问:“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十几年前的干尸案是谁的手笔?” 萧寂挑眉,“你知道是谁?”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本官不与死囚做交易。”萧寂拒绝。 死囚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无论他们拿出再大的诱惑,萧寂都不会饶恕他们。 第二百二十四章 干尸案17 “萧大人这么年轻,只凭普通的案子很难升官吧?十几年的悬案,要是被萧大人破了,可想而知您的官途会有多平坦!” 随风割下一块破布塞进孙伟嘴里,“闭嘴吧,少在这瞎咧咧!” 眼看随风把人带进洞里,沈兰朝萧寂走过去。 她犹豫着,指着土窑说:“我往里面……塞了个人。” 萧寂:“……” 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让沈兰有一瞬间后悔。 早知道就不说了。 “刘显阳?” “是。”沈兰低头承认。 萧寂只回头瞥了一眼,吩咐沈青道:“你最好再往炉子里加点柴。” 沈青意外地问:“你不抓我们?” 萧寂目光望向远处,低沉地说:“三年前,我刚接手建州提刑司时遇到过一起案子。 城外乱葬岗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一具尸体,全是被残忍杀害,全都是找不到身份的人。 当时因为这个案子我被刘大人训斥过,觉得我年轻办不了案,险些就要被降职查办了。 不过后来没有继续出现死者,不知道是凶手停手了,还是他换了方式处置尸体,这个案子就成了悬案。 三年时间,我从未放弃过查这起案子,不少线索都指向刘家。 那几名死者都是出自刘家,但并非记录在案的奴仆。 那时候我也查出刘家这位大少爷喜欢打人,却因为他年纪太小没往他身上想。 直到这次我听完孙伟的检举,突然就想通了,年纪小并不是他不会杀人的理由。 有些人天生就是坏种。” 沈青苦笑起来,“我进刘府六年多,一直想方设法接近刘府的主子。 好不容易引起刘显阳的注意,被他点名当小厮,我当时甚至没想过,为何府中的下人都不敢往大少爷面前凑。 不过就算知道了我也会去的,这是我接近刘恩贵最好的机会。 我在他身边也就一年多吧,慢慢也就知道了他那些癖好。 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所以我会在他大人时故意引导他,起码让他不要对我动杀心。” 沈青脱下自己的外衣,全身没有一块好皮,只看着都觉得疼。 沈兰后悔让刘显阳死得太快了,她应该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大人如果要抓凶手,抓我就好,是我受不住他的折磨杀了他的。” 萧寂背着手往山洞走去,留下一句:“刘显阳失踪,刘府和书院都一定会全力寻找,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洗脱嫌疑吧。” 走了几步,见他们没跟上来,萧寂回头问:“还不走?等着被人发现吗?” 沈兰连忙跟上,小声问:“萧寂,你觉得他该死吗?” 萧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不公平的,他杀的那些人都是没有身份的黑户,连正经百姓都算不上,即使被揭发,他也无罪。 作为提刑司的官员,我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是律法定的,而不是靠心。”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说:“不过,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七情六欲,有人随波逐流,有人疾世愤俗,有人为不公者鸣不平,也有人作壁上观。 你这性子,恐怕不适合在提刑司当仵作了,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我不想有一天亲手将你押入牢狱。” 沈兰何尝不知? 她也是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也曾是执法者,也曾坚定地相信,犯人该由法律来惩罚。 可当她成为受害者的家属,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堂兄被一个无良之人长期虐待。 她也无法亲眼看着犯罪而不阻止。 她安静地跟在萧寂身后。 等出了山洞,爬上山崖,她看到官差们以及书院的山长夫子们都到齐了。 消息传得真快。 “孙伟,竟是你!”佟山长露出失望的表情。 孙夫子最愤怒,钱安和高斗南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他自己也是寒门出身,对这二人十分看重。 他们能有今天的成绩,他是下了很大的心血的。 而孙伟呢?他虽然也是举人,可在书院待了十几年了,却一直未能中榜。 他的资质平庸,即使高中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太大的作为,所以孙夫子并不看好他。 “你到底为何要杀人?书院对你不够好吗?他们又何曾得罪过你?”孙夫子心痛难当。 孙伟一脸凶相,朝孙夫子吼道:“老学究,别假惺惺的,要不是你成日拿我激励钱安,我又岂会仇视他? 要不是官府来得快,我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孙夫人吓了一大跳。 “你……你……”他指着孙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背过身去,不再与孙伟争论。 “哈哈哈……我死了就死了,反正有很多人给我垫背!”孙伟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被官差押走了。 孙夫子生气地问:“他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想杀人?” 沈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怡山书院里或许还有什么秘密是孙伟知情的,而这个秘密也许会关系到很多人。 难不成真有舞弊案? 她特意观察了佟山长的表情,他反而是所有人当中最镇定的。 也不知道是不惧威胁,还是压根不把孙伟的话当真。 天已经亮了,又是一夜过去。 他们回到书院时,其余人才刚刚晨起。 等消息传开,到处都在讨论孙伟,骂他的人更是不少。 毕竟谁都没想到,杀人狂魔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他连自己的好友都杀,可见心性残暴,要是也妒忌他们,岂不是也想杀他们? “不好了!”一名学子敞着衣裳跑来。 佟山长怒斥一句:“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山长……萧大人,学生发现刘显阳不见了!” 不少人的目光落到沈青身上。 “他书童在此,人也许只是上茅房了呢?” “不可能,我一早去寻他,想与他讨论昨天夫子布置的策论,结果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也不见他回来。 他屋子里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也没叠,像是夜里出去就没回来。” 沈青站出来说:“我昨夜瞧见孙伟鬼鬼祟祟地出去,便跟了出去,之后遇到了萧大人,得他解救,才从孙伟手下逃脱出来,还不曾回屋。” 第二百二十五章 干尸案18 来报案的学子平日里与刘显阳走得近。 当然,他也是看中了刘显阳的身份,有意巴结这位户部侍郎之子。 他指责沈青:“你是刘学弟的书童,怎可抛下他独自外出?而且你的话未必可信。” 他朝萧寂告密道:“大人,还请严查!这书童肯定对刘学弟心怀恨意,也许会趁机报复。” 萧寂摆了下手,让官差先把孙伟带下去。 他严肃地问:“为何书童会对刘公子心怀恨意?” “因为……因为……” “你叫什么名字?和刘显阳什么关系?” 那学子忙作揖道:“学生耿良秋,与刘显阳是同窗,我们也是邻居。” “走吧,一起去看看。” 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又是高官之子,萧寂不可能当做不知道。 等刘家来人,该立案的也要立案,该查的也要查。 有人在背后议论:“该不会刘学弟也是被孙伟杀害了吧?” “八成是,毕竟大家都说刘学弟是天纵奇才,是咱们书院百年一见的神童呢。” “啧啧,难怪被孙伟妒忌,他连钱安都杀,肯定不会放过刘学弟。” “还好咱们学业一般,否则先死的就可能是我们了。” “我还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把人弄成干尸的,多可怕啊,他就不嫌恶心?” “都杀人了,哪会在乎这些?可怕就可怕在,他竟然还把尸体弄回书院。” 萧寂跟着去刘显阳住的屋子看了一圈。 屋里也什么问题,刘显阳是被沈青带走的,当时是昏迷状态,也不会留下痕迹。 最重要的是,看到他们出去的只有沈兰一人。 萧寂命人去刘家传消息,然后就带着人离开了怡山书院。 凶手已经抓到,接下来就该升堂审理,然后结案判决。 孙伟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高呼:“萧大人,我有话要说!” 萧寂让人继续封了他的嘴,并不想在书院里节外生枝。 案子一起连着一起,搅得人心惶惶。 佟山长目送他们离开,交代随从:“你下山回府里一趟,让他们跟进这个案子,老夫要随时知道孙伟吐露了什么。” 随从惊讶地问:“老太爷是担心他知道那件事?” “虽然不太可能,但孙伟在书院年限太长了,未必猜不出一二。” “那也只是他为了脱罪随意攀扯而已,老太爷不用担心。” 佟山长摸着胡须说:“萧寂这个人给老夫的印象很复杂,他小小年纪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肯定是个圆滑的,看他处理郑王府的事情就知道。 可老夫总觉得,他本性并非如此。” 随从低声笑道:“本性如何并不重要,他是聪明人,知道要压制本性才能在仕途顺畅。” “别太轻瞧了他,他虽然没站队,可平阳侯明显不愿意投入太子阵营,萧家和平阳侯府关系太近了,不得不防着些。” “那咱们要替刘家找儿子吗?刘侍郎还是老爷的心腹。” 佟山长不甚在意,“发动杂役们在书院附近找一找吧,如果找到尸体就给刘家送回去,不枉费他当年为太子立下大功。” “是。” 萧寂带着人浩浩荡荡下山。 等候多日的钱家村村民纷纷跑出来。 得知官府抓到了杀人凶手,他们赶忙将消息告诉钱老二,之后村长带着钱老二以及钱家几位族老跟去了城里。 他们要看着凶手被绳之以法。 沈兰骑马跟在队伍后方不远处,沈青与她同行。 到了岔路口,沈兰没往汴京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 “我们去哪儿?”沈青问。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一座码头近在眼前。 沈兰拿出身上的钱袋子,将所有值钱的东西装进去,交给沈青。 “堂兄回青木县吧,我在那里有座小宅子,虽然破败,可也能容身。 若你有困难,就去找青木县的县令丁大人,他应该还记得我。” 沈兰还拿出一张路引交给他,“这是我伪造的路引,足以乱真,之后我会想办法将你的户籍落实。 从今日起,你只是沈致远,不再是刘家的奴仆沈青。” 沈青拿着钱袋子红了眼眶。 “兰儿,你让我留你一人独自离开,我做不到的。 刘家也不是必死局,我还想回去,我们的仇还没报。” 他这些年在刘家身份卑微,连刘恩贵的身都近不了,否则也不会让沈兰为他操心。 “我想查清楚当年的事,我想知道,他从沈家抢走的药方给了谁,又是谁让他找的。 他杀了人是死罪,但他背后的人也不无辜。” 沈青着急地问:“可一个刘恩贵已经是我们对付不了的大人物了,他背后要是有人,咱们如何动得了?” 沈兰笑了起来,笑容晦涩。 “不怕,总会有机会的,而且你不想知道沈家到底是怎么被灭的吗?” 报仇很重要,可是真相也很重要。 沈兰不想稀里糊涂地杀人,然后一辈子活在迷雾中。 “好,我帮你。”沈青把钱袋子还给她。 “你不用急着赶我走,就算不回刘家,我也可以藏起来,汴京城那么大,刘家没那么容易找到我的。” 沈兰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汴京要藏个人是容易,可是也活得心惊胆战。 而且她们兄妹在汴京城没有根基,想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并不容易。 沈青安慰她道:“我入京后就常在外走动,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你放心,就算官府通缉,也别想找到我。” “什么地方?” 沈青没告诉她,怕她担心,只一味地保证,“很安全,以后你就知道了。” 有马蹄声靠近,二人回头,看到随影骑马过来。 “吁……”随影下马,把一个包袱交给沈兰。 沈兰心下一惊,以为是萧寂要赶自己走。 他之前说她不适合留在提刑司当仵作,难道连汴京都不让她待了? “沈姑娘,这东西是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兰一脸凝重,声音沙哑地问:“大人连行李都不让我回去收拾了?” 随影不明所以。“沈姑娘怎么这么说?大人交代,你可以休息几日,里头的东西是给你身边这位的。” “给我的?”沈青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发现还挺重。 第二百二十六章 干尸案19 沈青打开包袱,发现里头不仅有几套新衣,还有一包银两,包银子的布袋子里还有一张户籍纸。 户籍纸上盖了官府的印章,是真的。 沈青心情复杂。 他与那位萧大人并不熟悉,可以肯定,这份大礼是因沈兰才有的。 “这样不会给萧大人带来麻烦吗?”沈青怕连累了萧寂。 随影轻笑道:“一张户籍纸而已,不算什么,并未经我家主子的手,不过他日你要是犯了事,要找到你就容易了。” 沈青将那张户籍纸贴身放好,然后将其他东西还给随影。 “这份大礼我收下了,他日定衔草结环,以报大恩,但我不打算离开京城,这些行李就不必了。” 随影将包袱拿回来,交代沈兰:“大人让你休息几日,铺子那边有小丁看着,不用担心。” 他见二人还有话说,先离开了。 沈青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感慨道:“我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做回沈致远。” 他当初签卖身契时用的是假名,也没有户籍,其实算是黑户。 现在想来,刘家买了不少像他这样的奴仆,想来就是为了避免人死后被官府找麻烦。 沈兰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既然要换个身份,也该改头换面才好。” 沈兰能想到的就是化妆,只要他每次出门前装扮一下自己,刘家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眼看夕阳西下,沈青催她回去。 “我们不好一起进城,你先回去,改日我再去找你。” “好,堂兄保重,有事可以到霁风书斋传信。” 如今他们两的关系在萧寂那过了明路,萧寂显然也有心替他们打掩护,他们来往就方便多了。 沈兰骑马回城,身后沈青目送她离开,直到连最后一点尘土都看不见。 他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这张脸也确实是个麻烦。” 三日后,刘家往各府报丧。 刘显阳的尸体并未找到,但是官府在那座土窑里发现了未烧完的焦尸。 孙伟入狱三天,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说过……我……没有杀……刘显阳……”他吐着血,不停地重复着。 刘恩贵亲自来审问,听到这话皱起眉头。 “你说,你没有杀我儿,那他是怎么死的呢?又恰好死在你作案的地方?” “呵呵……谁知道呢……” “当时在场的还有两人,一个是府中书童,还有一个是萧大人的仵作,对吗?” 孙伟抬起头,笑个不停,“是啊,两个人关系好着呢,谁知道是不是在那偷情。” 一鞭子落在他身上,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萧寂对刘恩贵说:“刘侍郎,下官已经说过了,沈仵作是追着凶手去的,还在沿途做了记号,才让下官顺利抓到了凶手,她与刘少爷的失踪并无关系。” 这一点刘恩贵是信的。 他也查过,那女子是萧寂一路带回来的,入京不到一个月,不可能和刘显阳结仇。 但沈青…… 想起这个人,刘恩贵面露凶光。 “我府上出了个逃奴,还请萧大人发海捕公文,通缉此人!” 沈青回书院时不少人都看见了,也看到他跟着官府的人下山。 至于他去了哪儿,大家当时也没注意,自然回答不了。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了刘少爷,不过此人失踪的太过巧合,确实可疑。” 随风在一旁搭话,“也可能是怕被主家惩罚所以才逃走的吧?” 家规严的人家,护主不力是要陪葬的。 不管如何,人肯定是要找的,至于找到后如何处置,也不是刘家说了算。 刘恩贵这几日不仅疯狂找儿子,也查了这孙伟不少事。 如果能证明孙伟与他儿子有嫌隙,那他杀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结果还真让他查到一件事。 “萧大人,我有几句话想私下问此人,不知能否清场?” 萧寂犹豫了片刻,点头道:“好,只是请刘大人手下留情,犯人还需受审判决。” 刘恩贵“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忽明忽暗的大牢中便多了一股阴森的味道。 刘恩贵从一排刑具中挑了一把称手的铁锤,一步一步靠近孙伟。 孙伟内心是恐惧的,但他却龇着牙咧着嘴,血淋淋地问:“刘大人不信我的话只会让杀手你儿子的真凶逍遥法外。” 刘恩贵将铁锤压在他肩膀上,问:“你曾威胁过我儿,勒索了一百两纹银,对吧?” 孙伟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刘少爷年纪小,我轻轻一诈,他就妥协了。 其实像他这样的主子,天底下多了去了,打杀几个下人算什么? 可是刘少爷要脸啊,怕我把这件事传出去,自愿拿钱堵我的嘴,并不是我索要的。” 孙伟当时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接近刘显阳,让刘显阳知道有把柄在他手上。 没想到刘显阳会想用银子摆平。 他又不缺一百两,当时故意答应下来,其实还想过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多次科举不中,已经渐渐失去信心,得知刘侍郎与佟尚书交好,他想通过刘家的关系攀上佟家。 只要佟家首肯,一个进士名额手到擒来。 他把脑袋伸出去,盯着刘恩贵的眼睛,轻声说:“刘大人现在杀了我也于事无补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交代出去了。 不止是您儿子打杀下人的事,还有……他是怎么进的书院,怎么中的举人,您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刘恩贵一锤子砸下去,监狱里传来了惨叫声。 “小子,你这是自己找死!” 孙伟惨叫连连,朝他吐了一口血水,骂道:“狗官……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还知道什么?” 孙伟疼痛难忍,并不想与他说话。 而且他知道的就这些,他想用这筹码与萧寂换一点恩惠,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在意。 果然,官官相护,他怎么可能去查佟家呢? 将来太子登基,这朝堂上就是佟家的天下了,萧家也得避其锋芒。 他以为萧寂是个嫉恶如仇的好官,没想到也是个胆小鬼。 刘恩贵出去时,眼眶发红,一看就是悲痛所致。 萧寂安慰了他几句,客客气气地将他送上马车。 刘恩贵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望川啊,你我共事三年,你是个好苗子,可别听信谗言走错了路。” 萧寂将手抽出来,作揖道:“刘大人放心。” 第二百二十七章 干尸案20 看着远去的马车,萧寂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随风进去检查了一下孙伟的情况,出来对他说:“人没死,不过一边肩膀碎了。” “把他转移到山庄去,夜里让他暴毙。” 随风看看左右,低声问:“您真要继续查那件事?就算是真的,会不会太危险了?” “偷偷查,先收集证据,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了呢。” 随风心想:太子登基后,佟家就是最有权势的外戚了,除非他们威胁到新帝的权柄,否则佟家起码再辉煌几十年。 “不要想太多,尽人事听天命,如果佟家懂得及时收手的道理,那这件事也许会被永远尘封。” 夜里,人才刚被转移走,牢房里换了一位死囚。 一名狱卒低着头走进来,路过这间牢房时朝装着水的碗里丢了一粒药丸。 又过了半个时辰,另一名狱卒过来接班,发现这间牢房的犯人七窍流血死了。 他急忙把消息上报。 萧寂还在衙门里,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可当随风告诉他,“人不是我们杀的,而是被人下毒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杀了“孙伟”。 萧寂惊讶了一瞬就恢复了平静,他还以为对方不会在乎这么一个小角色,没想到是自己高看了他们。 “还好咱们提早将人转移出去了。” 萧寂在卷宗最后补了一段话,然后盖上提刑司的印章,交给随风。 “把人火化后送回孙伟老家,明日将卷宗送到刑部,就说案子已结。” “是,那刘少爷那起案子?” 萧寂让他看看卷宗,他将这起案子定为三个受害者,其中之一就是刘显阳。 “刘家会不会不答应?” “佟尚书忙着查杀害他儿子的凶手,暂时没空搭理他,是时候给他制造一点麻烦了,免得时常来骚扰我。” 萧寂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卷陈旧的卷宗,让随风把这卷宗拿去给徐推官。 “告诉他,这案子有眉目了,我接下来要全力彻查这起案子。” 他拿出来的案子就是十几年前的干尸案。 孙伟说他知道是谁干的,但其实只是一些猜测,并不能作为实证。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查。 随风一脸坏笑着说:“那徐推官肯定又要生气了。” 他已经三催四请让萧寂接手佟骏涛的案子,可惜萧寂总有借口拒绝。 沈兰这几日都在萧府中闭门不出。 萧家也没人在意,毕竟仵作的身份,本来也不需要天天出门。 刘家派人监视的下人回去如实禀报。 “她回城的时间比萧大人晚一些,不过听说是在城外收古籍,回去后就一直没出过萧府。” 刘恩贵听了下人的禀报,并未把沈兰放在心上。 一个女仵作而已。 “不必再监视她了,继续加派人手寻找沈青,往城外找,各码头驿馆客栈都不要放过!” 刘夫人这几日浑浑噩噩,听到“沈青”这个名字,大叫起来:“把那贱奴找回来!我要他给阳儿陪葬!” “夫人,凶手已经死了,一个奴仆而已,陪不陪葬也没什么意义。” “谁说的?阳儿最喜欢他们了,他一个人在下面多无聊啊,多烧些纸人给他,让他高兴也好。” 刘夫人哭着哭着又晕过去了。 刘府一团乱。 佟家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凶手没抓到,不管是徐推官还是赵尚书都没讨到好,被皇上亲自训斥了一番。 佟家设了灵堂,丧贴发出去后,原本各家都有派人来祭奠。 只是死的是小辈,各家的长辈们自然不好上门为一个小辈上香。 偏偏佟夫人觉得,自己儿子惨死,那日宾客如云,谁都有嫌疑,于是,她按照那日宴客的名单派人一一去请。 不管你是什么辈分,都得老老实实来佟府上柱香。 此举在朝中颇受非议。 可皇上没反对,皇后娘娘也只是在事后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佟夫人几句,不痛不痒。 谁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对佟家的维护。 而且连太子都去了,谁敢说自己比太子的身份更贵重? “奇怪,佟家发生这样的大事,佟山长竟然没有回来!” “佟山长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没有特大的事情一般是不下山的。” “毕竟死的是他亲孙子啊。” “也许佟山长并不在意吧,那佟骏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先前不是还听闻青蔓姑娘是他害死的?” “怎么还扯上青蔓姑娘了?” “小道消息……” 青蔓的死因也不知为何突然就传开了,包括她曾被佟骏涛欺辱的事情。 佟家听了这消息也没当一回事,毕竟被佟骏涛欺负的女子可不少,一个已死之人,能被人记挂几日? 直到佟骏涛的棺椁下葬,外头竟传出青蔓姑娘是他从太子手里夺过来的消息。 涉及太子,佟尚书不得不重视。 尤其在收到父亲的书信后,他已经顾不上悲伤了。 有些事情一旦浮出水面,对佟家,对太子都是不利的。 “萧寂,萧家嫡长子,是有些本事,但他会选择与我们作对吗?” 佟尚书手里翻阅着萧寂的资料,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幕僚已经看过了,思索着说:“他马上就要成为赵家的女婿了,按理不会的。” “赵恺之虽然心向着太子,但他毕竟是一部尚书,也保不齐临时倒戈。” “大人多虑了,如今皇子中,没人能越过太子去。” 只要皇上没有废太子的念头,那太子的位置就是最稳固的。 但佟尚书觉得不够稳妥。“二皇子不是一直和长公主走得很近?那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再厉害也是女人,无法左右立储这样的大事!” 幕僚觉得佟尚书多心了。 这后宫,要是只有太子一个独苗苗,那才是最可怕的。 皇上也许更乐意看到自己儿女成群,儿子们个个都成才。 佟尚书写了一张帖子,让幕僚给他润色。 “还是请他出来聊一聊为好,要是他是块臭石头,那本官也只好扫清障碍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干尸案21 月上柳梢头。 正月未过,宫里依然很热闹。 皇帝年纪大了,宫里多年没有进新人,受宠的就是那么几个妃嫔。 最风光的除了地位稳固的皇后就是最受皇上宠爱的丽妃。 皇帝刚服用完药,闭目养神了一炷香时间,然后觉得胸中闷得慌。 “咳咳……御医们还未研制出这药的副作用?朕每次服药后胸闷恶心,烦人的很。” 陈公公一边替皇上顺气,一边安抚道:“皇上,这药方乃稀世奇宝,御医们要是能参透早就研制出更好的宝药了。 您觉得胸闷,老奴陪您到御花园走走可好?” “这么冷的天,御花园有什么可看的?” “听说花匠刚培育出了南边才有的几种花卉,今日几位娘娘都去赏花了。” 可不是么,几位妃嫔为了争夺一株十八学士,差点都打起来了。 这场官司还打到了皇帝面前,可惜皇帝懒得管,全让陈公公打发回去了。 “行吧,去看看她们争抢的十八学士长啥样。” 宫里当然不缺一株茶花,只是这个时节的花卉总是稀缺的。 陈公公给皇帝披上厚厚的大氅,领着一众侍卫宫人往御花园去。 还未踏过月洞门,就听见御花园里传来乐声,清灵动听,如春日的潺潺流水。 皇帝疑惑地问:“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有人在此?” 陈公公急忙给一名小太监使眼色,让他去清场。 “不用了,朕去看看。” 正巧许久不曾进后宫了,他也想看看是哪位美人有如此雅兴。 御花园一年四季景色都很美,哪怕在外头到处是调令的草木之季,这里也如春天般色彩斑斓。 乐声从湖边传来,但未见其人。 皇帝循着声音走过去,才穿过一块花圃,就见一道身影从盛开的茶花旁翻身而起。 长长的绸缎在空中飘扬,即将落下之时又被人高高抛起。 一道妖娆的身影轻盈地在花丛中起起落落,如花中仙子般飘逸灵动。 “那是谁?”皇帝不记得自己后宫中有这么一位美人。 后宫里善舞的妃嫔不少,可她们要么只有技巧,要么被一群舞姬衬托,总是带着一股俗气。 但眼前这位,她的舞步随心而起,浑身透着一股轻快和喜悦。 她高高跳起,裙摆飞扬,随后一个旋转落在一株牡丹花前。 只见她摘下一朵粉色的牡丹插在发髻上,粉嫩欲滴。 “回皇上,这应该是年前刚入宫的舞官,林妙娘,她曾在御前献过舞。” “是她啊。” 长公主搞了一次盛大的比舞大赛,选出了一位舞姬做女官。 皇帝当时虽然觉得荒唐,可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随她折腾了。 当时远远看到这舞魁跳舞,只觉得舞跳得不错,人长得也挺美,再多就没有了。 “小溪,这花好看吗?”林妙娘调整着牡丹花的位置,回头问小溪。 这一回头,便见到了花丛后的一群人,其中一人穿着龙袍,身份不言而喻。 而她的宫女小溪此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林妙娘慌了神,急忙跳过花丛跑过来行礼。 “妙娘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等皇帝说话,她紧张地说:“妙娘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实在该死,请皇上责罚!” 一只手拖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 皇帝欣赏着这张脸,发现是一张未经雕琢,不施粉黛的脸。 他的指腹刮过那滑嫩的肌肤,笑着说:“哪来的花仙子?不是你惊扰了朕,而是朕惊扰了你。” “妙娘不敢。” “起来吧,地上冷,别把这么好看的腿跪坏了。” “多谢皇上。” 后宫里的事传得极快。 才过了一夜,后宫就已经传遍了:皇上昨夜宠幸了一位新人。 得知新人的身份,不少人都没觉得意外。 毕竟这位美人入宫后,大家已经猜测她会被皇上收入后宫。 皇后斜靠在软榻上,由着宫女给她染指甲,听离戈汇报了此事,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按例封个宝林就是了。” 离戈应下,亲自写了册封的懿旨,还给林妙娘安排了住所。 好巧不巧,就在丽妃的漱玉宫。 皇后满意地瞥了他一眼。 “你做事向来周全,这安排不错。” 有了新人分丽妃的宠,这是皇后十分乐意看到的。 离戈轻声说:“丽妃当年也是靠跳舞博得圣心,与这位林宝林肯定投缘。” 皇后笑了起来。 这后宫里,最怕的就是撞了类型。 今日皇帝宠幸一名舞官,皇后压根不放在心上,毕竟这样的女子宫里不少。 “这次的指甲就别染太艳了,涛儿刚走不久,本宫也没心情。” 离戈替换了两种颜色,安抚道:“娘娘别伤心,佟二公子的后事办得体面,来世肯定又是投生大富大贵的人家。” 皇后并未被安慰道,她挥退了宫女,私下问离戈,“本宫听说他与太子争夺一名舞姬,可有此事?” “没有的事,那舞姬是太子先看上的,之后不喜欢了才让给二公子的。” “原来如此,可涛儿不该让那贱婢怀孕的,让人把脏水泼到太子身上,实在可恶!” “您不该听外头的流言蜚语,都是些空穴来风的谣言,那孩子也不知是哪个的。” 皇后皱起眉头,显然对佟骏涛这样的行为很不满。 清白女子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怎么还让自己的女人伺候别人? 不过听说他也是想替太子拉拢人脉,出发点是好的。 “算了,你想法子把外头的谣言摆平了,免得那些肮脏话传入皇上耳中。” 离戈爽快地应下,亲自给皇后染指甲。 他有一双巧手,不仅会伺候人,也会琴棋书画。 皇后喜爱他的俊美乖巧,更喜欢他的满身才气。 “你啊,若是出身在好人家,定是个金榜题名的大才子!” 离戈低垂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杀意。 他本来是有一番好前程的,可这一切都被人毁了。 “娘娘谬赞了。” “起来吧,跪久了你的膝盖又要疼了。” 离戈顺势起身,放下手里的工具,对皇后说:“奴才替您去看看林宝林安置妥当了没有,避子汤还要送吗?”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 她拍了拍离戈的脸颊,笑道:“傻孩子,他那把年纪了,要是还能让女人怀孕,本宫要高兴才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 干尸案22 “离掌事怎么亲自来了?您快请进!” 漱玉宫的宫人看到离戈亲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忙将宫门打开。 丽妃所在的宫殿向来是很热闹的,只因这位妃子热情好客,常与宫中妃嫔结伴玩乐。 但今日,里头静悄悄的。 离戈朝身后摆了摆手,让宫女太监们将流水般的赏赐送进去。 “这些东西是皇后娘娘赏给林宝林的,还不快让她出来谢恩?” “这……您稍等,宝林这会儿应该在娘娘那儿。”宫人撒腿就跑。 离戈带着人进去,看到章成小跑着出来,脸上带着恭维的笑。 他停下脚步,等对方行礼后才问:“丽妃娘娘可在?” “回掌事,娘娘正与新来的宝林在后院比舞呢。” “比武?”离戈以为二人打起来了。 当然,以林妙娘的品级,也只有挨打的份。 “是跳舞的舞,您要过去瞧瞧吗?” 离戈往后院走,章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离戈目不斜视地问:“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可记住了?” “是是,您放心,奴才一定好好照顾宝林。” 章公公心里清楚,这位新晋位的宝林一定是掌事的人,只是不知他为何要把人弄到漱玉宫来。 到了后院,一阵笑声传来。 离戈看到林妙娘正在转圈圈,一旁有宫女在数数,而丽妃坐在贵妃椅上,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和旁边的盈贵人说笑。 章公公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咳嗽一声,喊道:“主子,离掌事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宝林送赏赐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往这边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身着紫衣的俊美公公,好几双眼睛都挪不开了。 丽妃似笑非笑地问:“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一个小小宝林,竟然也要劳烦离掌事亲自来关照。” “不敢,皇后娘娘仁慈,后宫添新人乃是喜事,赏赐自然少不了。” “行吧,林宝林,还不快去谢赏?顺便好好认一认咱们这位离掌事,他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呢。” 丽妃这话听着是恭维离戈,可一旁的几位妃嫔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离掌事的脸色。 丽妃可以不怕离戈,她们位卑,可不敢与这位硬着干。 林妙娘大汗淋漓,但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脚步轻盈地走到离戈面前。 她跪地谢恩,说了一通皇后的好话。 她昨夜被皇上宠幸,今日得了位份,按理该亲自去皇后宫里谢恩。 但皇后不乐意见她,所以才派了人来送赏。 林妙娘起身时与离戈对视一眼,二人装作不认识,形同陌路。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让林妹妹先安顿下来,改日有的是机会一起玩。” 丽妃玩味地瞥了林妙娘一眼,搭着宫女的手准备离开。 离戈在她离开前说了一句:“皇后娘娘知道您喜欢热闹,特意安排了林宝林住在漱玉宫偏殿,好增进二位感情。” 丽妃不咸不淡地说:“本宫这里不缺热闹,无需外人来凑数,不过既然人住进来了,自然就是我漱玉宫的一份子。” 离戈但笑不语。 他看着她们离开,然后带着人把赏赐的东西送进偏殿。 等进了偏殿,屋里只有二人时,林妙娘一屁股坐下,捶着腿说:“你可真会安排,这丽妃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离戈打量着这座偏殿,比他住的地方还小,摆设也都半旧不新。 “别看了,挺好的。” 离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丢给她。 “你能活到今天,自然是知道进退的,丽妃是后宫中除了皇后最得宠的,娘家也够强硬,你与她交好有好处。” “那也得人家肯让我依附才行啊,你刚才也看到了,她把我当敌人呢。” “这就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离戈说完就离开了。 他不能对林妙娘过多关注,否则不仅皇后那里解释不清,也会惹人怀疑。 林妙娘一个人坐着发呆,先前到处都是人,她的一言一行都要演。 即使在离戈面前,她也丝毫不敢放松。 也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敢所有情绪表露出来。 她捂着脸无声哭泣。 走上这条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头了。 她可以舍弃肉身,可以舍弃灵魂,可以舍弃一切,只希望老天爷怜悯她,让她达成所愿。 等小溪带着宫女进来伺候,林妙娘才收拾好心情,做这后宫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沈兰这日在书斋听到有人讨论后宫里的事情,竖起耳朵多听了几句。 得知是那位林舞官被皇上封了宝林,沈兰手里的账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是自愿的吗?沈兰心想。 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不可能会喜欢皇帝那个老男人的,但身在后宫,她也许身不由己。 “沈掌柜,书斋里出干尸案的话本子吗?”邱弈跑来问。 “干尸案还没完结,暂时不出。” 邱弈疑惑的很,“外头不是都说结案了吗?凶手是书院的学子,人赃并获。” 沈兰“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见好几名学子都围过来,给他们透露了一点。 “这次的干尸案是结了,可是十几年前的案子才刚开始查。” “十几年前的干尸案?难道也是那孙伟干的?” “应该不是。” 孙伟当时年轻气盛,以为自己肯定能高中,怎会杀人自毁前程? 人群后方,一名中年书生拿着书籍过来结账。 听到他们议论十几年前的干尸案,回忆道:“那年的案子我记得,官府说是狐妖作案,怡山书院还请了老道士去抓妖。 抓没抓到不清楚,反正从那之后就没再死人了。 大家都说,那狐妖应该是死了,或者逃到远方去了。” “梁兄知道这个案子?” “城中年纪大些的都知道,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还有江湖人士不信邪跑去山里杀妖,结果人都没回来。” 沈兰惊讶地抬头,“您说的是江湖人士是谁?能确定他也死了?” “那谁知道呢?反正没人看到他下山,应该是死了吧。” 男子付了钱,好心地提醒沈兰,“听说狐妖专吸男子精气,沈掌柜是女的不怕,但萧大人英俊年轻,可别着了道。” 第二百三十章 干尸案23 “孙伟”的死最后以服毒自尽了结。 孙家连孩子的尸骨都没接到,官府只给了一坛子骨灰。 可即便他们再悲伤再愤怒也无济于事,毕竟他们儿子是杀人凶手,钱家和高家才是苦主。 最后孙家赔了两家一大笔银子,这个案子就告一段落了。 萧寂核对了一整天的名册。 十五年前,但凡有在官府报过失踪的名单他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再根据当时卷宗上记录的每一具干尸的特征对比,希望能找到一两个确定身份的死者。 按照沈兰的说法,尸体虽然变成了干尸,是男是女还是能看出来的。 加上她对尸体炼制后缩水的比例测算,大概可以计算出死者身前的高矮胖瘦。 萧寂直接圈定了几个疑似死者的人名,带上官差开始逐一寻访。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有些人家不是搬走了就是没人了,最后能找到的只有一个。 户主被问及当年失踪的妻子时,神色恍惚。 “你们说的是春娘啊,十几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她……” 萧寂见他头发斑白,与档案中的年龄不符,问:“您是王大柱吗?” “是,我是叫王大柱,春娘是我发妻,她失踪十五年七个月了,一开始左邻右舍都说她跟别人跑了。 那会儿我不信,就去报了官,结果官府也没找到,这多年,我也死心了。” 王大柱一条腿不灵活,走路拄着拐杖。 他看着来问话的官员,不解地问:“大人您为何要找她?难道官府找到她了?” 十几年时光,王大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即使春娘现在站在他面前,他更多的是恨意。 萧寂摇头,“本官想了解一些事情,你仔细想想,她失踪最后那段日子,可曾去过城外鹫峰山?” “鹫峰山啊,我们这一片的人常去的,上山砍柴打猎的都不少,我记得春娘喜欢吃那山上的香梨,至于她失踪前去没去过,我记不清了。” 见不是找到人,王大柱也不想多说,拄着拐杖进屋。 看得出来,他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好。 萧寂着重又问了春娘的身高与身型,王大柱还记得妻子耳后有一颗不小的肉痣。 “大人询问得如此详细,想必是有春娘的下落了,如果她死了就罢了,若是还活着,草民不会认她的。” 萧寂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若是死了又如何?” 王大柱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死了……死了我就把她带回来安葬,给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后事。” 萧寂回到衙门,通知随风,“让沈姑娘做好准备,明日我们要开棺验尸。” 当年那八具尸体都由官府安葬了,地址就在城外荒山。 随风出门时撞上了满脸疲惫的徐推官。 徐推官皱着眉头问:“刚才本官听到了‘开棺验尸’,要开谁的棺?” 萧寂走出来回答:“是十五年前的干尸案,正巧此次孙伟交代了一些事情,于是在下想顺着线索查一查当年的案子。” “干尸案?十五年前……”徐推官是提刑司的老官员了,十五年前还是一名小书吏。 “我记得当年这个案子已经销案了。” 萧寂还得感谢徐应文,要不是当时他把角落里积灰的悬案拿出来给他看,他也未必能找到这份卷宗。 “卷宗还在,算不上销案,只是无人关注而已。” “你要重启这个案子?十五年了,物是人非,真凶是否在世都难说,还是说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不知道。” 徐推官不信。 如果不知道真凶,这时候把这案子翻出来重审的意义在哪? 他怀疑萧寂是想借这个案子立功。 “萧老弟,说实在的,比起这起陈年旧案,还是眼前的案子更重要,佟尚书可是开了金口,谁能找到凶手,佟家可以答应他一个请求。” 萧寂连忙摆手,“抱歉,那个案子我实在没有头绪,且一案归一案,中途换人不合适。” 徐推官哪里不知这是他的借口。 可上头没有强制换人,他也不好把案子丢给萧寂。 他酸溜溜地说:“萧老弟查案的速度太快了,徐某这边一筹莫展,你那竟然已经抓到凶手了,哎……” 人比人气死人。 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萧寂换上常服带上卷宗出门了。 他在街尾雇了一辆马车,先在城里转了转,买了点吃食,然后让车夫驶出城去。 萧寂名下有不少产业。 有些是从小到大家里人给的,有些是他这几年慢慢积累出来的。 他在京郊有庄子,是他母亲的嫁妆。 一路到了庄子外的路口,萧寂下车付钱,然后走了一段路。 确定无人跟踪后他才敲开山庄的大门。 “大少爷,您来了。”庄头早早就等着了,见到大少爷前来,笑得合不拢嘴。 “汪伯身体可好?” “好好,好着呢。”汪伯是萧夫人的陪房,给她管了半辈子的铺子,年纪大后才到庄子上养老。 这座庄子里住着的大半都是这样的人。 因此,萧寂才敢把孙伟藏在这里。 “日前送来的人呢?” “在后山关着,小影一天到晚亲自看着,准跑不了。” 萧寂不用他带路,自己走去后山。 这里挖了一个山洞,原本是山庄用来储存过冬食物的,如今里头多了一座铁牢,关着被萧寂转移出来的孙伟。 孙伟这些天叫的嗓子都哑了。 奈何随影根本不理会他,除了一日两餐,一句话都不曾和他说话。 见到萧寂进来,孙伟大骂:“堂堂世家子弟,朝廷官员,竟做出私藏人口之事,你居心何在?” 萧寂走到铁牢前站定,怜悯地看着他。 “你可知,在你被带出大牢的那天夜里,替换你的死囚遭人毒杀了?” “什么?”孙伟大为震惊。 他叫喊道:“不可能?谁会杀我?与我有仇之人个个都是普通百姓,哪来的机会进提刑司大牢杀人?” 他用力拍打着脑子,恍然大悟:“是你们!是你们把刘显阳的死栽赃到我身上,是刘侍郎干的是不是?” “你好好想想,一个刘家,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干尸案24 孙伟发疯似地撞击着铁笼。 “放我出去!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我要见御史!我要见皇上!” 萧寂任由他将脑门撞出血来,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才说:“刘侍郎才入京不到一年,他在汴京还没这么大的能耐。” “那是谁?” “你好好想想,你揭露了什么大秘密?那可是积弊已久的科举舞弊,只要涉案的官员,哪个敢让你活着?” 孙伟怔住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用力抓住铁牢边缘,压低声音说:“萧大人,你……你把那些事情宣扬出去了? 你怎么敢?难道你不怕死?” 他是告诉萧寂有关科举舞弊案的事情了,可他以为萧寂不会信。 就算信了,他也不敢查。 他只是想用这个消息换取一些宽容。 “哈哈……萧大人,你是不是也快死了?咱们黄泉路上可以作伴!” 随影敲打了他一记,怒喝道:“嘴巴放干净点!” 萧寂并不生气,他反而叹了口气,赞同地说:“是啊,如今我们同病相怜了。” 他席地而坐,开始和孙伟唠嗑。 孙伟也从情绪激动慢慢变得沉静下来。 他能干出杀人炼尸的事情,胆量和智商都不低。 “萧大人如此好心地救我,总不会是善心大发吧?说吧,您想让我做什么?” “之前你交代的事情可保真?” “往前数几年,书院里不少人都知道,乡试的试题是可以买到的,但并非人人都能买到,也不是有钱就行,得通过一个人。” “谁?” 谁有这么大的权利? 难道是佟山长? 孙伟把脸靠过来,盯着萧寂问:“大人真心想查这个案子?不怕祸及家人?” “这你无需担心,本官自有打算。” “那您听好了,这个人就是书院的孙夫子。” “什么?孙夫子没有官职在身,他如何能弄到试题?”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者您可以问问他去,我记得大概九年前吧,有个叫钱泰的,读书十分一般,但有个手握兵权的祖父,那一年乡试,他竟然中举了。” 钱家?萧寂有些印象,当初朝中是有位钱老将军,但他病逝后家中子孙无人从武,好像已经搬出汴京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也有些人运气好,考场上发挥超常。” “别人可能,钱泰不可能,他入考场前就放过狠话,自己一定能中,当时我不明白是为何,事后才知道,他是提前知道了试题。” “他亲口对你说的?” “有次灌醉他后,他说漏嘴的,否则我怎会知道是孙夫子? 当时他就是孙夫子教的,而且我还知道,钱家当时给孙夫子送了一份大礼。” 他说得神秘,以为萧寂会急于问他,结果萧寂并不想知道。 什么礼能抵得上一个举人的名额? “大人不想知道?” “不用知道,还有其他的吗?只一个钱泰不足以说明问题。” “只要大人有心去查,这些年的乡试榜上,肯定都会有几个课业不显但家世显赫的。 你以为书院里就没人叨咕这件事吗?不过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若真这样,钱安等人就没机会中举了。” “那背后操纵科举考场的人做得很高明,那些买试题的人排名都不高,而且名额也不多。” 萧寂觉得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些曲折,光是要查出这些人就极为不易。 文无第一,谁能说自己在考场上一定得利? “大人不问我十五年前的案子了?” 孙伟以为,萧寂会更在意这个案子。 “时间过去太久,连死者都很难确定,线索太少,没有实证,比查舞弊案更难。” “要不,我再偷偷告诉大人我的猜测?” 萧寂瞬间对他戒备起来。 这孙伟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他这次作案真的只是因为嫉妒吗? “你的猜测从何而来?” “当然是我这些年的细心观察,当年的案子都发生在鹫峰山,那么凶手很可能就住在山里。 可是整座山里,只有怡山书院有人,所以凶手很可能就是书院里的人。” 萧寂摇头,“未必。” “还有就是,那座窑就在书院附近,总不能是山下的村民建的吧?” “土窑的来历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书院里有个人酷爱瓷器,对烧瓷也格外热衷。” “孙家就是做瓷器买卖的,如此说来,你也很合适。” 孙伟自嘲地笑笑。“我若是甘心在家里烧瓷器,就不会在书院一待十几年了,我这辈子是一定要当官的!” “言归正传,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就是咱们的佟山长啊。”看到萧寂脸上龟裂的表情,孙伟放肆地大笑起来。 萧寂转身就走。 孙伟在背后喊他,“萧大人别生气啊,我也没撒谎啊,您要不顺便查一查佟山长? 还有,您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保证不出山庄!” 萧寂没搭理他,他不可能放孙伟出来,一点他的行踪暴露,他也会有危险。 从山庄出来时,萧寂感觉身上都冷了几分。 孙伟的话大半是猜测,但也算有理有据。 而且他确实可以查以往各届的乡试。 如果乡试有舞弊,那会试呢? 他骑马赶回城,路过霁风书斋时进去看了一眼。 书肆的生意很不错,买书和看书的都不少。 沈兰很懂得书生们的喜好。 他当年参加科考时所用的书籍,也被沈兰借去了,说是要整理一本笔记。 不过他不知道,沈兰整理的笔记是给付清衍用的,并不打算拿出来卖。 他径直走向柜台,问小丁:“沈掌柜呢?” “大少爷!”小丁惊喜地抬头,指着后方说:“掌柜去后院用晚膳了,您找她吗?” “不用,我记得这里有历年乡试会试的试题集,帮我找出来。” “您稍等。”小丁跑去书架上拿了厚厚的一本大开本过来。 “近十年的试题都在这里了,买这个的人最多。” 萧寂随手一翻,发现不仅是这汴京的试题,其他州府的试题也有一些。 “很好,这本我带走了。” 他正打算离开,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去问问沈掌柜,要不要一起回府?” 第二百三十二章 干尸案25 沈兰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那是带给萱儿的。 不过见萧寂风尘仆仆的模样,便问了他一句:“大人,您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要不要来一块点心垫垫肚子?” “也好。” 萧寂确实饿了,闻着点心的香味早耐不住了,可惜他不擅长主动问人讨要食物。 “这是林家铺子的玫瑰栗子饼吧?味道不错。” 沈兰见他喜欢,将整盒点心奉上,心想:明天再给萱儿买过也是一样的。 “大人最近很忙吧,听府里的下人说,您两天没回家了,夫人还派人来前院问过我您的行踪。” “母亲有时候也是担心我,还请勿怪。” “怎会?夫人为人宽容大方,很好相处。” 这话并非沈兰奉承,而是她住在萧家这些日子,确实过得很舒心。 萱儿虽然是婢女的身份,但她年纪小,很多事情沈兰没让她做。 萧夫人每天会派厨房的婆子定时送饭菜,脏衣服也有人来收去洗,甚至还给她二人发了月钱。 想到这件事,沈兰笑道:“我在您那拿了一份俸禄,夫人那又给一份,我实在受不起,大人要不帮我还回去?” “咳,不必,娘亲也许只是觉得你一个孤身女子生活不容易,都攒着吧。” 沈兰笑容微顿,叹气道:“也是,以后我不在提刑司当仵作了,您的那份俸禄我也拿不到了。” 萧寂瞥了她一眼,有些生气地说:“你不是还有霁风书斋的分红?想必养活自己不在话下。” “您不赶我走?” 萧寂没好气地说:“只是不让你当仵作而已,又不是不让你当掌柜。” 他暗忖:沈兰这眼里不容下沙子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在官场做事。 最主要的是,她女仵作的身份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好好的当个女掌柜,也许对她的亲事更有利,也不负魏老道的嘱托。 沈兰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无奈地笑开了。 当个女掌柜也挺好的。 “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一趟郊外,要开棺验尸。” 沈兰蓦地抬头,震惊地问:“您还让我去验尸?” “咳,暂时的,本官身边还没找到新的仵作,只能由你代劳。” 沈兰忽而笑了起来,轻快地往前小跑了几步,转身朝萧寂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萧寂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件小事而高兴。 他见过的仵作,大多数都是世代相传,只当一门谋生的手段,很少有仵作真心喜欢验尸的。 但沈兰就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行当。 “十几年前的尸体,而且当年还是干尸,也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也许和卷宗记载已经对不上了。” “尸体腐烂是必然的,但只要骨骼还在,至少分辨男女没问题,除此之外,也就只能辨别生前是否有遭受过重击。” 沈兰需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一路上便没怎么说话。 靠近萧府时,街道上突然跑来一支骑兵,个个身着铠甲,气势凛然。 “从今日起,汴京实行宵禁,从亥时起,任何人不得在户外活动,违令者,一律当乱民处置!” 萧寂认出领头那位金吾卫校尉。 张星回,张家这一代中最出色的子弟,其父亲是辅国将军。 而上一任的辅国将军是钱乞山,钱泰的祖父。 萧寂走到路中间,拱手问:“张校尉,不知是谁下的命令?若有正事,是否可以通融?” 张星回的目光在他和沈兰之间来回移动,笑着说:“萧大人的正事就是带着姑娘家月下散步?” “张校尉说笑了,那是我的仵作。” “哦,原来如此。”张星回不置可否,高傲地说:“宵禁的指令是宫里下达的,萧大人如果有异议,可以进宫理论去。” 张星回挥舞着鞭子,从萧寂身旁骑马离开。 等金吾卫走远,沈兰才问:“汴京城从前没有宵禁吗?” “正常情况下没有,但要是出了大案或者天灾才会宵禁,严重的还会紧闭城门,禁止百姓出入。” “那这次的宵禁会不会是因为……” 萧寂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别乱想,就算是又怎样?” 也多亏沈兰这两起案子都没留下什么证据,否则他也保不住她。 二人才到家门口,正巧与萧老爷碰上了。 他刚从宫里回来,比张星回更了解宵禁是怎么回事。 他慎重地叮嘱两人:“此次宵禁为期一个月,你们出入都小心些,最好多带些人,最近城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二连三地死人。” 萧寂明知故问:“都死了谁?” 萧老爷白了他一眼,“你堂堂提刑司的判官竟来问我死了谁?上衙白上的?” 萧寂忙称不敢。 萧老爷与儿子并肩走进府中,发现儿子的个头竟比自己还高一些,身姿挺拔,苍劲如松。 他暗暗点头:要是自家这优秀的儿子被人害了,他也得进宫跪三天三夜去。 “你们私下知道就好,佟尚书和刘侍郎进宫求皇上,封锁全城,搜寻可疑之人。 皇上觉得动作太大了,于是就改成了宵禁。 明天大概就会有旨意下来,提刑司和刑部总有一个衙门遭殃,不过你不是主官,应该连累不到你身上。” 而且萧父觉得,他儿子刚破了一起干尸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查不出凶手会如何?”萧寂平静地问。 “这种先例也不是没有过,案子哪是那么好破的?要是真成了悬案,该降职的降职,该罢官的罢官,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拍着儿子的肩膀,提醒道:“你最好别掺和这两起案子,连你岳父都拿佟家没辙,你位卑言轻,小心成了他们的替死鬼。” 萧寂暗暗瞥了沈兰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点名的恐慌。 “就怕他们不会让我独善其身。” “也是,毕竟提刑司主事多年不管事了,你们下面这些官员中总要提拔一个上来,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不是他儿子太年轻,又才刚调回京城,萧老爷也会想让他拼搏一把。 但他没想到,自己还没这想法,亲家已经先替他考虑上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干尸案26 当天夜里,赵尚书派了长子来到萧家。 见到未来大舅兄,萧寂还以为赵家出了要紧事,没想到他是来传达赵尚书的话的。 “父亲的意思是,皇上明日会在早朝上择选主审官员,让你主动接下这桩案子。” 萧寂苦笑:“赵尚书太看得起在下了,他们查了许久都没有眉目,我接手又能如何?到时候案子没破,反而惹怒了皇上与佟家。” 赵桓凑到他耳边说:“你放心,父亲已经有线索了,只是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往下查。 他老人家让我告诉你,你尽管安心接下此案,人手方面不用愁。 而且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你只等着领功劳便是。” 萧寂心下一惊,赵尚书所谓的线索是什么? 他犹豫不决。 萧夫人进来给二人送点心,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桓哥儿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了,如今英武不凡,深得令尊大人真传,将来也一定是个杰出俊才!” 赵桓谦虚道:“婶娘过誉了,论才华,谁比得过望川贤弟呢?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朝萧寂眨了眨眼。 话他已经带到,他觉得萧寂肯定会答应的。 萧寂送他出门,得到他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我妹妹等了你这么多年,要是一成亲你就能给她挣个诰命回来,她肯定高兴!也不枉费父亲为你筹谋仕途。” 朝中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亲眷才可加封诰命。 萧寂只觉得赵家的这份心意十分沉重,并没有让他觉得高兴。 他回到花厅,见父母坐在一起吃点心,心情也放松下来。 “刑部最近忙的案子唯有佟家那起,我猜赵桓是来劝你主动接下这案子的。”萧老爷猜测道。 “是,父亲料事如神。” 萧夫人不解地问:“这不是好事吗?亲家既然铺了路,那咱们儿子捡现成便宜就好。” “哪来这天大的馅饼?”萧老爷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有这便宜他自己不捡还留给你儿子?” 萧寂豁然开朗。 赵桓说,他父亲有了线索,只等他接了案子就能查到凶手,显然是骗人的。 就算有,也不是什么重要线索,否则他完全可以自己破案。 如此一想,萧寂心中有些不喜。 “那他这是何意?想把烫手山芋丢给我们儿子?”赵夫人不乐意了。 “你想啊,若我儿破了此案,必定升官发财,他闺女嫁的更好了,若是破不了案,上头怪罪下来,大概顶多也就是降职降薪而已。 望川年轻,过几年照样能复用,对佟家来说,损失并不大。” “那对我们家儿子来说,损失可就大了。” 萧老爷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让萧寂自己选。 “各有利弊,你自己权衡吧,你岳父也不是要害你。” 萧夫人拿走了一盘点心,回头对儿子说:“咱们萧家不需要靠你光耀门楣,你平平安安最重要。” 她端着点心带着丫鬟往前院去。 等敲开沈兰的房门,她把点心递过去,笑着问:“沈姑娘睡下了吗?” 沈兰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袍,这模样一看也知道是睡下的,而且她屋里已经熄灯了。 “夫人寻我有事?”这都快半夜了,难不成萧夫人也有失眠的毛病? “是有些事情想找沈姑娘聊聊,不介意我进去坐会儿吧?” “当然。”沈兰让开门,先一步去把油灯点了。 这里是萧家,别说萧夫人只是想进来坐坐,她就是要把自己赶出门,她也无话可说。 “您请坐,有事情您让丫鬟来通知一声即可,不必亲自前来的。” “没事,反正也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 萧夫人这几日也偷偷打听了一下沈兰,发现与她以为的姑娘完全不同,所以想来和她聊聊。 她平日里见的都是大户人家精心教养长大的千金贵女,一个个花容月貌,举止得体,尽显淑女风范。 可她们聚在一起,除了聊一聊诗书、绣花样子,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而女子到了及笄之年,更是只在乎一件事:嫁人。 她原先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女子嫁人,相夫教子、管理中馈,也同样是男子的好帮手。 可当她看到有女子可以自己走出去谋生,不用想着嫁人生子,不用想着依附家族时,她觉得也挺好的。 “沈姑娘几岁开始学习仵作的?” “五六岁吧,当时只觉得有意思,并不知道仵作是什么。” “那你一定很聪明,别人干一辈子仵作都干不明白,你一个小姑娘却技艺精湛。” “夫人过奖了,谈不上精湛,只是胆子比别人大一些而已。” 萧夫人暗忖:这胆子哪是大一些而已?简直胆大包天了。 她光是听说那些死尸的模样就吓得睡不着,而沈兰还敢上手验尸。 “你也知道,这一行不太吉利,世人眼中有偏见,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干仵作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可有想过换个行当?” 沈兰诧异地想:最近怎么总有人让她改行? “其实不干仵作也可以,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开一家很大的医馆,做个济世救民的大夫。” “你……你还会行医?” “略懂一些,算不上精通。” 行医和仵作不同,前者是需要名气和经验的,所以即使沈兰有些医术,也不管胡乱给人治病。 当初在村里,那些村民没钱看病,死马当作活马医,才会让她上手,否则她这个年纪,走出去说自己是大夫也没人信。 萧夫人伸出手问:“我最近总是失眠焦虑,不知能否帮忙看看,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 沈兰把手搓热才搭上她的脉,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问:“夫人最后一次月事是何时?” 萧夫人愣住了,似乎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她刚回头,就听丫鬟说:“夫人上次换洗好像是两个月前了,不过夫人月事向来不准。” 萧夫人紧张地问:“我……我……难道……” “夫人的脉象是滑脉,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找个有经验的郎中来看看吧。” 主要是沈兰对孕妇这方面的脉象不是特别熟悉。 萧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丫鬟已经乐疯了,“夫人等着,奴婢这就去找人!” 她不解地问:“沈姑娘是不是看错了?我这把年纪怎么可能会有孕?” “夫人今年贵庚?” 沈兰猜测,萧夫人绝不会超过四十,看起来三十出头,最多三十五。 “三十七了,这个年纪,多少妇人都当上祖母了。” “说实话,这年纪还是有怀孕的可能的,您身体保养的也挺好,没有避孕的话还是有可能怀上的。” 萧夫人满脸通红,把手收回来藏在袖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太尴尬了,她不该逗弄小姑娘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干尸案27 “沈姑娘真不是和我开玩笑?” “夫人不如自己想一想,两个月前,您与萧老爷……” “停!”萧夫人不想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讨论这种事。 她起身往外走,发现自己的丫鬟早跑没影了。 她摸了摸肚子,假如这里面真有个小疙瘩,那她也不好一个人走夜路,连个提灯笼的人都没有。 “夫人要不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喊人?”沈兰体贴地问。 “不用,你这儿有灯笼吧?你在前头带路。” 沈兰没拒绝,把灯笼点亮,扶着萧夫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后院。 她之前来过后院几次,但每次都是脚步匆匆,也没看清路线,于是只能萧夫人指哪她走哪。 她以为萧夫人肯定是回正院去,结果她带着沈兰走到了后院花园中。 “去前面亭子坐一坐吧。” 沈兰扶着她走过去,不解地问:“您不先回去休息?” 萧夫人抓住她的手臂,慎重地问:“沈姑娘,你实话实说,我这个年纪生育是否不太妥当?有没有可能生下个蠢笨的孩子,或者是生不出来?” 沈兰没想到她是产前焦虑,不过三十七岁,放在现代也是高龄产妇,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她实在没法保证萧夫人母子的安全。 而且,她还不是专业的产科医生。 “夫人您不用担忧,这个年龄生育的妇人也不少,只要孕期保养得当,生产时孩子胎位正,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至于您担心的孩子智商问题,这个恕我无法回答。” “你讲话就不能委婉些?哪怕安慰安慰我也好啊,你摸一摸我此刻的脉搏,是不是格外不平静?” 沈兰不是不会安慰人,而是从医生的角度,她觉得只说好听的话是不负责任的。 “夫人已经生育过,应该明白,生孩子就像开盲盒,生出来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聪明还是愚笨,都不是能预测的。” “开盲盒?这个说法很新鲜,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之前有位御医,六个月大就能通过脉象推断男女,但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您在意自己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当然,我想要个闺女。”萧夫人羞涩地说。 她为什么那么想让赵璇早点嫁进来,就是太想有个女儿了。 萧寂外放为官那三年,她与赵璇相处还算愉快。 可萧寂回来后,赵璇就有些心不定了,做了几件不体面的事情,让萧夫人对她冷淡了不少。 “我很难想象,我闺女如果有你这般能干,我是高兴还是担忧。” 沈兰目光透过她想起了这一世的父母。 “如果我父母健在,我应该会在小镇里快快乐乐地生活,偶尔去家里的医馆帮帮忙,偶尔上山下河,过得自由自在。” 萧夫人想:当父母的大概都不愿意自己的儿女吃苦,沈兰的父母肯定很疼爱她。 “抱歉,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沈兰摇头,“无碍,已经过去许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也许,她就是个没有亲缘的孤独人。 两人聊着天,没发现此时萧府已经闹翻天了。 那丫鬟跑去将消息告知老爷,萧老爷立马派人去请了宫里最出名的妇人圣手。 而萧寂在惊讶过后也反应过来,带着人来前院接母亲。 可他带着人到沈兰住处时,发现两人都不在屋里。 他又带人返回,结果与同样来接人的萧老爷碰上了,两边一问,谁也没瞧见萧夫人,顿时慌了神。 沈兰并不知道,萧夫人为了能与她说些私密话,带的路很偏,这花园离正院也很远。 等他们找到这里,看到的就是聊得正欢的两人。 萧夫人是个端庄淑女,很少会哈哈大笑。 也不知沈兰说了什么,竟然逗得她合不拢嘴。 “夫人,你们怎么躲在这里?”萧老爷无奈地问。 “呀?聊着都忘了时辰了。” 她才起身,萧老爷立马跑过去扶着她,叮嘱:“你慢点儿,郎中已经在等着了,去看看吧。” 萧老爷有些不淡定,也不知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表情怪怪的。 等他们离开,萧寂好奇地问:“你和我娘说了什么?她与我说话时从不这样笑。” “说了一些我小时候的趣事而已。” 沈兰打了个哈欠,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说:“恭喜大人又要当哥哥了。” “你没看错?” “八成吧,你这会儿过去就知道答案了。” 萧寂扶额,“我只担心母亲年事已高,生产不易。” “也还好,夫人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应该没事的。” 萧寂想了想,真心实意地邀请沈兰当他母亲的专属女医。 “我知道你医术不俗,这十个月就有劳你了,工钱另外算。” 沈兰想纠正他,其实也没十个月,顶多八个月孩子就呱呱落地了。 不过萧夫人生完孩子后还要坐月子,满打满算也将近十个月。 “好。” 萧府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第二日,沈兰早早收拾好工具箱,在门口与萧寂汇合,一起出城。 赵尚书想把佟家的案子交接给萧寂,可惜连人都找不到。 佟家的案子太过重大,官职太低的官员根本接不住,原本想萧寂名气大,是最佳人选,谁知道昨夜他那番话白说了。 萧老爷在朝上直接拒绝了赵尚书,理由也简单,他夫人有了身孕,家里需要干净太平。 马车一路出城,在城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一名丫鬟紧张兮兮地跑到马车前,“萧……公子,我家姑娘说想……想与您一同出城。” 赵府的下人都在传,之前死的那个丫鬟就是被未来姑爷杀害的。 如今赵璇身边的丫鬟们见到萧寂都害怕。 马车里,萧寂与沈兰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厚厚的册子。 那一年汴京失踪的人不少,即使萧寂排查过一次,也不敢肯定自己没有错漏。 听到外面的声音,萧寂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到了前方戴着帷帽的赵璇。 他下马车走到赵璇面前。 “赵姑娘特意来此等我的吗?” 萧寂今日的行程只在提刑司里说过,赵璇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干尸案28 赵璇抬手掀开一点纱巾,直视萧寂说:“是,听说你要查十几年前的案子,我也很好奇,想跟去看看。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办案的,就在一旁看着。” “我们是去挖坟验尸的,那画面并不好看,会吓到你的。”萧寂温柔地劝道。 他面冠如玉,声音温和,翩翩有礼,并不像是糊弄人的样子。 赵璇轻咬嘴唇,娇嗔:“我不怕的,我以前跟我爹去查过案,我最喜欢听探案的故事了。” 她朝马车那瞥去一眼,眼眶发红,“是不是有我在,会打扰你们?” “不是,但办案确实不该有外人在场。” “我是外人吗?”赵璇眸光流转,娇俏地瞪了他一眼。 萧寂无奈,只好答应让她一起,但同时也与她约法三章。 “到了外头,不可随意走动,也不可私自离开,城外的山里也许有猛兽。” 赵璇心里是害怕的,但面上强作镇定,“好,我都听你的。” 有她在,萧寂也不好回自己的马车上,但也不能和未婚妻一辆马车,干脆自己骑马。 当初那八具尸体是官府安葬的,卷宗上只记录了一个大概地址。 “找到了,应该是这里。”邢捕头最先发现了位置。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小小官差,曾参与过这起案子,尸体下葬时,他还帮忙填过土。 “当时图省事,八具尸体是埋在一起的,我记得那个坑周围有几棵歪脖子树,应该就是这里。” 官差们拿上工具准备开挖。 沈兰则打开一把红伞绑在一根木棍上,然后插进地面。 她让人在这里搭了一座木台子,红伞就在木台正上方。 紧接着,她从工具箱里拿出瓶瓶罐罐,甚至还从马车里取下来了火盆。 赵府的丫鬟们围绕在主子身边,搬椅子,铺垫子,摆上点心茶果,也有许多瓶瓶罐罐,也忙得很。 两边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只是有这位千金小姐在这里,官差们干活都有些放不开手脚。 也不知道赵姑娘怎么想的,竟然要来这种腌臜地方玩耍。 赵璇用香帕捂住口鼻,视线落在沈兰身上。 “她这是在做什么?这里连阳光都晒不进来,她撑伞做什么?” 大红色的伞实在是太显眼了。 丫鬟附和道:“谁知道她会不会使什么妖法,听说她验尸的时候装扮古怪,手法也奇奇怪怪的。” 另一个丫鬟也说:“一个姑娘家,总是在尸体上摸来摸去的,成何体统?” 赵璇呵斥道:“别瞎说,那是她的本事,让你们去验尸,你们敢吗?会吗?” “我们才不碰那脏兮兮的臭东西呢。” 赵璇嘴角微微勾起,并未再说什么。 这时,官差们挖的坑已经有一定深度了,那边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开始在脸上绑上布巾,有人往嘴里塞生姜,有人干脆大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沈兰也戴好口罩和手套,往嘴里含了一片生姜。 辣味直冲上来,让她思路清明,精神抖擞。 赵璇将手边的食物推出去些,“快收起来!吃食不要拿出来了。” 她还没那么不讲究,这种阴寒之地哪里能吃的进东西? 丫鬟们想想也是,把食物收好,只摆了茶水出来煮。 那边尘土飞扬,这边闲情逸致,还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挖到了!”有人大喊一声,沈兰立即提着工具箱走过去。 她在地上铺上了一大块白布,已经做好了骨头散架需要重拼的准备。 而且尸体是一起埋的,也许已经分不清楚谁的头骨谁的胳膊腿了。 但她预想的画面并未出现。 泥土挖开后先是出现一些木屑,还有一些腐烂的竹片布料,但是一具尸骨都完整地被破布包裹着。 尸体下葬十几年,已经几乎没什么味道了,这让官差们大大松了口气。 沈兰比划了一个位置,对他们说:“接下来轻一些,尽可能把一整具尸骨抬上来。” 可是官差们才一动手往上提,就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原本完整的尸骨一瞬间就散架了。 他们歉意地看向沈兰,迅速将一具尸体放在地上的白布上。 “没关系,至少骨头都在。” 沈兰将骨头一一复原,也不是很乱,只是有些关节的位置散架了,重新摆放整齐即可。 “这名死者是一名男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身高五尺到六尺之间,牙齿脱落严重,年纪应该往四十靠了。 他全身骨头没有骨裂和骨折,关节处的错位脱落属正常现象。” 随风提了一大桶清水来,然后看着沈兰将尸骨放进水桶里清洗,就跟洗大棒骨差不多。 等看到她把洗好的骨头摆在席子上,下方摆上炭盆,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沈兰方圆十步内无人靠近。 众人盯着她的手,看到她往骨头上洒了醋,又淋了酒,要不是场合不对,真的就和做菜差不多。 赵璇早在尸骨挖出来时就转过身去了。 丫鬟们偶尔偷偷看了一眼,可看到那些被蒸煮的骨头还是忍不住吐了。 “她……她在干什么?” “她疯了吧?就算人死了十几年,尸骨被如此对待,也是大不敬吧?” 沈兰并未理会她们的议论,等差不多了,让人把红伞移过来。 等验完第一具尸骨,沈兰觉得效率太低,干脆先把所有尸骨挖出来,摆好后把基础信息登记下来。 萧寂会根据这些信息与当初记录的信息核对,虽然查不出死者身份,但聊胜于无。 “第五具尸骨,大脑后有裂痕,疑似被尖锐的硬物砸过……第七具尸骨是名女性,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身高…… 第八具尸骨腿骨骨折,腰椎断裂,身前遭受过殴打,这具尸体的死因恐怕与前面那些都不太相同。” 萧寂从记录里找到对应的尸体,是所有死者中个头最高,体型最强壮的。 如果按沈兰的推测,那他年龄也很年轻,正当年,应该是个力气不小的年轻人。 沈兰蹲在那具尸骨旁,抬起他的右手,“他十指的骨节明显比普通人大,这人应该经常用拳,也许是个武师之类的。” 一盏灯凑过来,沈兰抬头,才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所有人饥肠辘辘,腹中空鸣,但双眼炯炯有神。 其实他们除了刚开始挖坑出了些力,其余时间都在看沈兰摆弄尸骨,偶尔搭把手。 他们看着这小姑娘熟练地拼装人体,连每一小块骨头都知道它的位置,熟练的就像吃饭睡觉一样。 这得练过多少次才能这么熟练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干尸案29 眼看天就要黑了,赵璇派了丫鬟过来问何时回城。 萧寂这才想起自己的未婚妻还在附近,只是转头一看,赵璇已经不在原地。 “你家姑娘呢?”萧寂诧异地问。 小丫鬟往远处的林子后方指了指,“姑娘觉得闷,过去摘野花去了。” 这个时节哪来的野花? “我派人护送你们先回程,这边还需要些时间。” 沈兰的检验已经到了尾声,但验完还需妥善处理这些尸骨,一时半刻好不了。 赵璇原本跟来是为了吸引萧寂注意的。 谁知这一整天,二人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反观他与那女仵作,配合默契,有说有笑,看着如同一对璧人。 回城的路上,赵璇将一叠画稿交给丫鬟。 “找一家名气大的书肆把这些画刊印几千份,让大家都好好看看,咱们大羲第一位女仵作是如何验尸的。” 丫鬟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第一幅画中,一白衣美人双手捧着一骷髅头,眉眼含笑,鬼气森森。 翻到第二幅,则是美人握着一根人大腿骨清洗的画面,在她脚边还散落着无数人骨。 第三幅,这些人骨被排列得整整齐齐,下方一堆大火正熊熊燃烧,上方的骨头则冒着热气。 再往下,全都是美人与骷髅的画面,每一幅画都令人汗毛直立。 “姑娘……真要传出去?萧公子一看便知这是您的主意。” 赵璇擅画,这在汴京高门大户中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这女子看着与那沈仵作长得不像,气质也迥然不同,可今日在场的这些人中,只有她们姑娘画技超群。 “知道又如何?我只是画了几幅画,谁知道这是真实的场景?” 赵璇觉得身上冷,裹上厚厚的斗篷,捧着汤婆子望向窗外。 “再说了,只许她做,不许旁人知道?她挖人坟墓,蒸死人骨,活该遭天打雷劈!” 等入了城,赵璇就让丫鬟将画稿送去城中一书肆。 这汴京城里,霁风书斋虽然出名,但生意并不是最好的。 人来人往的书肆外,赵璇亲眼看着丫鬟将书稿交给掌柜,然后打道回府。 沈兰把每一具尸骨整齐摆放进棺材,再重新将棺材下葬。 这些棺材是萧寂私人购买,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沈兰在坟前烧纸,摆上供奉,又给他们立了无字碑。 “待他日找到你们的身份,沈兰定回来补上各位的姓名。” 等做完这些,一群人才收拾下山。 “咕咕……”鸟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树上的鸟儿纷纷展翅高飞。 “有点不对劲。”随风拦下众人说。 邢捕头四周观察了一遍,笑道:“随风老弟太小心了,山里的夜路就是这样的,我们人多,鸟兽肯定被吓跑了。” 沈兰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指间握了一把小刀。 萧寂站在她身旁,小声说:“要是看着不对,你自己先跑。” 以沈兰的轻功,想逃命并不难。 沈兰把工具箱塞到他怀里,“大人看好我的工具就行,我不会有事。” 一群人踩在枯枝败叶铺就的山路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与鸟兽的叫声融合。 沈兰听力灵敏,静下心来辨别了一会儿,指着一个方向说:“在那边!” 她听到了喘息声,是人类的声音。 随风拔刀往那边砍去,将茂密的树枝砍出一条通道。 突然,十几支飞箭从前方射来,随风用刀抵挡,加快速度冲过去。 黑暗中,树顶上有人影跳跃,而后一群黑衣人落地,将萧寂等人包围了。 官差们纷纷亮出武器,将萧寂保护在中央。 “专业的杀手。”邢捕头暗叫不好。 “保护好大人!”他第一个朝杀手发起攻击,随后是一场混战。 刀光剑影,时不时有惨叫声响起。 人数上虽然是官府这边占了优势,可面对专业的杀手,普通官差无法抵挡。 萧寂抓住沈兰的手,拉着她往下山的路飞奔。 身后紧紧追着两名黑衣人,她推了萧寂一把,“大人先走!” 她转身去拦那两名杀手,对方一人使刀,一人用鞭,配合的十分默契。 沈兰不敌,身上被抽了好几鞭,只能靠身法在夹缝中求生。 “沈兰,让开!”萧寂趁她避开之际,将一坛酒砸了过来。 坛子落地,酒液散开,酒香四溢。 下一瞬,一枚火折子丢过来,地面的干草和落叶瞬间被点燃,火势蔓延。 沈兰趁机脱身,跟着萧寂继续往山下跑。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先下山求援!”萧寂转身往密林里跑去。 沈兰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山下跑。 她身后逐渐没了声响,但她不敢停,跑到山脚下取了一匹马往城里飞奔。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闭,城里实行宵禁,连过往的路人都没有。 一支箭矢落在马匹前,迫使沈兰停了下来。 城楼上的守卫大喊:“什么人?速速离开,否则下一箭绝不容情!” 沈兰骑在马背上朝上方喊道:“开门!我有要紧事上报!” “胡闹!城门已关闭,没有皇命,任何人无权开门!” 沈兰认出了那人,正是昨夜在路上偶遇的金吾卫校尉。 “张校尉,我是提刑司的仵作,萧大人在城外遇到刺客,危在旦夕,还请派兵救援!” 张星回也认出了城外的姑娘,惊讶归惊讶,但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笑出声。 “笑话!我们肩负守卫京城之责,哪能因为随便一个人遇到危险就擅离职守?” 张星回只差没明着说,萧寂还不配他们去救。 “可是大人,萧大人正在奉皇命查案,刚查出线索就遇到刺杀,显然是凶手买凶杀人,此事事关京城安危,不也是您的职责范围?” “本官没接到上头的指令,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诱骗本官开城门的奸细呢?” 沈兰气急,情绪带动胯下的马匹,马儿躁动不安地走来走去。 “那能否往提刑司和萧府送个口信?” “行,你等着。”张星回随便打发了一名守卫去报信。 从城门到萧府,没有一个时辰别想来回。 沈兰哪里不知道这一点,又问:“张校尉能否借我一副弓箭?” “当然不行,军中器械岂能流落到外人手中?你若是用军器伤人,本官岂不是被连累?” “原来在张校尉眼中,杀敌自保属于恶意伤人!” 沈兰没时间耽搁,从马背上站起,一个跳跃,脚尖落在城墙上,将手里的刀子用力插在城墙缝隙中。 第二百三十七章 干尸案30 城楼上的守卫被她这一跳惊到了。 “她要做什么?” 张星回拉开弓箭,对准沈兰,威胁道:“劝你不要太放肆!” 只见城墙上的女子往上一跳,脚尖在刀子上借力,稳稳地抓住了城墙,一个翻身落在张星回后方。 “锵锵锵……”兵刃出鞘声不断,沈兰被守卫包围了。 她一掌拍在张星回的后颈,顺走了他背上的箭篓,趁他转身之际夺走了他手里的弓,然后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 等守卫们跑到城墙边往下看去,只见她落回马背,骑着马跑了。 如此轻盈的身手,在军中也是罕见。 “校尉……”守卫见张星回脸色黑如锅底,递给他一块帕子。 张星回冷哼一声,用力拍开他的手,帕子落地。 那守卫弯腰捡起帕子,追在张校尉身后说:“校尉,您铠甲上有血。” 张星回侧头,然后将铠甲脱下,看到了后背上的血掌印。 假使刚才沈兰用的不是手掌而是刀,那他的人头已经落地了。 再想到她漂亮的身手,张星回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轻功十分了得。 “去,派个人快马加鞭往提刑司报信,能否救得了咱们年轻有为的萧大人,就看他的造化了。” “是。” 沈兰一路上都在合计,该如何救人。 靠她单枪匹马和这一篓弓箭实在勉强。 她工具箱里倒是有几瓶毒药,可对方不可能站着让她下药,成功的几率很低。 路过钱家村,沈兰转头跑进村子里,敲开了村长家的门。 一刻钟后,她身后带着几十名村中青壮年、 这些年轻人手里拿的都是家里的砍柴刀或者锄头,要与杀手对战显然不可能。 沈兰也不需要他们动手,只需要他们壮大声势。 跑到半路,看到前方有几人往这边跑来,她顿感不妙,喊了停,抽出一根箭搭在弓弦上。 身后的青壮年自发地在路上排开站好,紧张地看着前方。 他们想,要是来人连这小姑娘都不放过,他们说什么也要拦一拦的。 普通百姓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杀手,并不知道杀手一群什么样的人。 “来了。” 沈兰将弓弦拉满,箭头对准第一个人,等看清他的相貌,她箭头偏移了一寸。 竟是在建州府不辞而别的李烨! 他身上背着萧寂,跑得飞快,身后跟着两名青年,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什么。 再往后,几名黑衣人进入沈兰视线。 她二话不说,调整角度,一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来得突然,杀手们没预料到半路反遭截杀,正中那位被一箭穿喉。 沈兰将箭篓射空,李烨也背着人走到她面前。 她丢开弓,从身后的一名青年手里夺走了砍柴刀,握紧缰绳朝前冲去。 李烨见状,忙将背上的人放下,转身追了过去。 在场的农夫们见一个和尚都如此勇敢,二话不说跟上去,气势莫名的高涨。 几十人黑压压地冲过来,剩下几名黑衣人见形势不对,丢下同伴的尸体跑了。 “别追了,快带着萧大人离开这里。” 沈兰跳下马背,检查了一遍萧寂的伤势。 当时萧寂躲入密林中,身上不少伤痕是被树枝划伤的,还有几道刀伤,显然是和杀手交过手了。 “他为何昏迷不醒?” 李烨尴尬地说:“遇到时他想对我动手,我便一掌打晕了他。” 沈兰没有多问,将萧寂抬上马背,一手牵着马匹,一手扯住李烨的袖子往回走。 很明显,她怕李烨又突然离开了。 等到钱家村,沈兰看到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村口还守着不少人,都在等家人回归。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大家才安心回去。 村长带着人过来,看到马背上的萧寂,问:“沈姑娘,萧大人是受伤了吗?” “是,还好只是轻伤,回去上些药就好了。” “村里有个赤脚大夫,不如今夜就在我家休息一会儿。” 沈兰也想答应,可是怕连累了钱家村,还是拒绝了。 “不了,我带萧大人回城,还请通知大家,紧闭门户,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沈兰带着人离开钱家村。 她牵着马和李烨并肩行走,身后那两青年不远不近跟着。 “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才来不久。” “那真是巧了,今夜还好遇到你,否则萧寂凶多吉少。” 了尘知道她有许多疑惑,避重就轻地说:“我也是偶遇萧大人,见他被人追杀帮了一把,他毕竟也救过我。” “身后那两人是……?” “路上结识的朋友。” 王齐和贺年同时打了个喷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瞧见没,小和尚对这位青梅竹马有意思。” “出家人,尘缘未了,难怪被赶出寺庙。” “不过可惜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偿所愿了。” 两人想到了这一路的过往,齐齐叹了声气。 “你们来的路上还有遇到官府其他人吗?” 也不知道随风他们怎么样了。 “没有。” 沈兰摇摇头,不去想那些,他们现在回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城门关了,如果萧家没有得到消息,我们可能需要在城外等到天亮。” 了尘朝身后二人瞥了一眼,咳嗽一声说:“不怕,我的两位朋友身份特殊,能让守卫放行。” 沈兰虽然觉得那二人不像普通人,可没想到他们能耐这么大。 王齐和贺年本来是不想帮忙的。 可是到了城门外,听着张星回在上头对着沈兰跳脚叫骂,顿时心中不爽。 “好你个女贼,竟然还有胆子回来,来人,将贼人拿下!” 张星回在一众守卫面前丢了脸,哪里肯放沈兰入城! 城墙上露出一支支箭头,但也没有贸然射箭。 沈兰心平气和地说:“张校尉见谅,刚才事态紧急,所以才借了您的弓箭,稍后双倍奉还。” “呸!敢抢夺军器,殴打军官,罪加一等!” 王齐和贺年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一股杀意。 王齐掏出令牌朝上方喊道:“开城门!” “哪来的宵小之辈,这城门也是你们说开就开的?” 王齐怒极反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太子令在此,难不成张校尉对太子有意见?” 第二百三十八章 干尸案31 “太子令?”张星回吓了一跳。 离得远,他看得不太真切。 而且下方这二人他并不认识,他们怎会有太子令? 不过萧寂就在外面,他也不可能真拦着不让进,于是高声说:“你们退后十丈,待本官检验过无误才可入城。” 萧寂悠悠转醒。 他先是看到了地面,抬头才发现自己趴在马背上,而沈兰牵着缰绳站在前方。 他只记得被黑衣人追杀,逃到半路遇到了一个和尚。 对了,和尚…… 他急忙滑下马背,一只手扶住了他胳膊,他转头道谢:“多谢!……是你,了尘师父?” 了尘收回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萧施主醒了就好。” 沈兰过来,打量着他,皱着眉说:“身上的伤不少,大人还是不宜多动。” 萧寂歉意道:“抱歉,弄丢了你的工具箱。” “没事,事后再去找回就是了,可惜我的药都在箱子里,无法给你治疗。” 萧寂看向前方,城门已经打开了,张星回带着守卫走出来。 萧寂看到他捡起地上一枚玉牌,反复看过后小跑过来,对着了尘师父身后二人行礼:“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请二人大人入城!” 王齐和贺年抬头挺胸地往前走,了尘扶着萧寂跟上,沈兰牵着马匹落在最后。 她担忧地往后瞥了一眼,“不知道随风他们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是萧家的护卫,领头的是萧老爷的护卫首领。 萧寂吩咐他们出城救人,然后对相帮的王齐二人作揖道:“多谢二位相助,不知可否告知姓名,来日必有重谢。” 王齐摆摆手,“不用,我们也不是特意帮你,只是看在了尘师父的面上。” 那枚太子令是主上给他们的,就怕在外头遇到不长眼的狗官欺负他们。 别说,令牌真好用,足以让他们在各地狐假虎威。 “那能否与萧某一同回府,萧某还有话想和了尘师父说。” 了尘直接拒绝了,他不想去萧府,更不想与萧寂多相处。 萧寂观察入微,有些事情他怕是瞒不了太久。 “你住哪儿?”沈兰问他。 了尘摇头道:“出家人没有固定居所。” 沈兰无奈地问:“一定要我明说吗?我该上哪儿找你?” 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故意在躲避什么。 了尘闭上眼转身,留下一句:“有缘自会再见。” 贺年偷偷吐槽:“还真当自己是出家人了?” 王齐拉着他追上去,三人很快隐入了黑暗中。 萧寂怕沈兰生气,安慰道:“既然知道他在汴京,以后还会见到的。” “他在躲我。”沈兰如是说。 他今天出现在萧寂被追杀的地方就很奇怪,如果是巧遇,那也太巧了。 而且她记起来了,当初在码头她曾见过这三个人,只是了尘故意遮挡面貌,他们才没有相认。 也就是说,他们也许在自己前面就抵达汴京了,而不是刚到。 “走吧,先回府,你的伤口需要赶紧治疗。” 萧家灯火通明,上至主子,下至奴仆,全都没有休息。 付清衍也在萧家,他是来向沈兰禀报读书进度的,结果就听说萧寂在城外遇袭的消息。 他原本要回家搬救兵,被萧老爷拦下了。 请平阳侯出兵救人,太劳师动众了,而且上次平阳侯已经帮过一次。 他将府里的护卫全都派了出去,这会儿正想出门去赵府一趟。 “老爷,大少爷回来了!”管家急匆匆跑进来,身后跟着萧寂和沈兰。 见他自己走进来,萧老爷也松了口气,没缺胳膊少腿,算是庆幸。 “老爷,郎中就在府里候着,是否现在带过来?” 沈兰出声道:“大人身上都是些皮外伤,需要尽快清洗伤口上药。” 管家转身跑出去,付清衍过来扶着萧寂坐下,围着他嘘寒问暖。 萧老爷以为是沈兰救儿子回来,千恩万谢,“沈姑娘也累坏了,快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萧寂上药肯定要脱衣,沈兰不好在场,于是告辞退下。 等黎明时分,她正要睡下,就听见外头有人说随风回来了,她眼睛一闭,沉沉地睡了。 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所以她并不知道,外头因为一本画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如此恶毒的画竟也能刊印售卖,这书肆是疯了吗?” “这画师是哪位?画工虽然不错,可意境实在阴毒,好好的美人却做如此恶心之事,哗众取宠!” “别说,这美人与人骨倒是契合,既癫又狂,与时下的淑女都不太相同,我喜欢!” “美人是美,可这疯癫之态,若是真人,肯定叫人退避三舍。” “说起来,这位画师为何会画这样的作品?该不会是真实存在的吧?” “开什么玩笑,要真实存在,这女子早被人架上祭坛了,谁能忍受玩弄人骨的妖女?” 这本画作只有十张画。 每一张画中美人的姿态都不一样,可眼神全都透着疯癫痴傻,很容易让人与妖魔联系一起。 虽然批判的人多,可是买的人也多。 大家看惯了各式各样工整的美人,突然出现一位疯魔妖女,眼睛都挪不开了。 “买回家偷偷藏起来,要是被我家婆娘见到,肯定吓坏了。” “我爹要是知道我看这种画,非烧了不可。” “不够真带劲啊,这种女人越看越有韵味。” 萧寂一大早便前往提刑司,昨夜被救回来的官差只有一半,死伤惨重。 如此大的案子,必然要层层上报,官差之死,也震惊了整个提刑司。 徐推官看着一整排的尸体,掩面痛苦。 他含着泪说:“这些人都是提刑司的老人了,一直勤勤恳恳,没想到跟着萧大人出去办一次差,竟阴阳永隔!” 今日护送萧寂来上衙的是随影,随风负伤在家。 随影面无表情地说:“我家大人九死一生,浑身上下一十七处伤口,若非得好心人相帮,这会儿他也躺在其中。” 邢捕头吊着胳膊,脸颊上一道长长的伤口。 “徐大人,昨夜情况实在凶险,天色暗,大家混战中都走散了,萧大人自己引走了大部分杀手,否则我等恐怕全军覆没!” “到底是何方贼人,竟然敢在京郊行刺杀之事?” 萧寂幽幽开口:“萧某近日在查的案子只有干尸案,且是十几年前的旧案,若没有猜错,主使者一定是幕后凶手!” 第二百三十九章 干尸案32 徐推官觉得不可能,十几年的旧案了,幕后凶手在哪都不知道,怎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而且萧寂出城,这消息也就提刑司里的人知道。 “徐兄应该也想到了,此人能精准地掌握我们的行踪,那些杀手也不像是江湖中人,更像是谁家培养出来的死士!” 徐推官大吃一惊,“死士?” 放眼全城,有几家能养的出死士? 而且谁家好端端地会养这种人?死士可不是普通护卫,需得十几年甚至更久的筹谋。 难道真让萧寂瞎猫碰到死耗子,挖到了大案? 萧寂指着另一侧的尸体,“那边有三具杀手的尸体,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们的牙齿中都藏了毒,虽然没来得及使用,可这种方式只有死士才会用。” “话虽如此,可这样的人家怎会和干尸案扯上关系?” “我也不知,如今只能顺着线索往下查,希望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门外呼啦啦地进来一群人。 萧寂见到了提刑司的主官,那位年老不理事的提刑官褚墨褚大人。 除了他,还有几位分别是刑部赵尚书、京兆尹陈大人、皇城司指挥使赵金宵。 褚大人老眼昏花,看着满堂盖白布的尸体老泪纵横,“真是太猖狂了!” 陈大人和赵指挥使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案子就发生在京郊,而且被刺杀的还是朝廷官员,如今圣上已经知晓,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脱不了关系。 “萧大人,昨天发生的事还请一一道来。” 萧寂起身,扶着随影的手把昨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们入山挖坟开始。 一众官员表情无比凝重。 但听说他们竟然真的从八具尸骨中找到了一些线索时,表情都有些动容。 “后生可畏啊,可惜年轻人太冒进,这么大的事情怎可随意为之?搭进去了这许多鲜活的生命,哎……” 褚大人不知是夸还是贬,看得出来,他对萧寂的所作所为并不赞同。 也是,这位老大人一辈子当官都当得中规中矩,从不冒进。 如今他尸位素餐却没人提,也是因为他从不得罪人的缘故。 陈大人则真心称赞,“能把十几年前的案子挖出来继续查,萧大人确实后生可畏,而且遭遇刺杀也是预料之外的事情,谁都不想发生。” 赵指挥使黑着脸说:“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要想的是怎么解决,皇上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萧寂好奇地问:“皇上如何会过问此事?” 陈大人告诉他,“今日早朝时,平阳侯弹劾了皇城司和金吾卫,萧大人在郊外遇袭,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的。” “皇上圣明。”萧寂朝着皇城方向鞠了一躬。 赵尚书咳嗽一声,见大家看过来,他说:“本官建议,先从城门守卫开始查起。 杀手进出自如,城门司难辞其咎。” 赵指挥使不同意。 皇城司和金吾卫虽然守卫的门不同,可他们都是武将,这些文官一有事就往他们身上推卸责任。 真是可恶。 “那赵指挥使觉得从何处查起?” “封城!挨家挨户搜查剩余的杀手,抓到活口,审问出他们背后之人!” “这……会不会扰乱民心?” “这是最有效的方式。” 萧寂提醒他们:“那些杀手不一定有回城,甚至不一定是从城里出去的。” 这天子脚下,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睛,想要暗中培养死士很难。 但如果把人藏在郊外就简单多了。 “先查了再说!”赵指挥使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的人办事去了。 其余几位大人也相继离开。 赵尚书拍了拍萧寂的肩膀,无奈地训道:“你啊,真不该接手这个案子,这以后的危险还多着。” “查案难免得罪人,晚辈一直以伯父为榜样,势必要将案子查到底!” 赵尚书无话可说,也带着人走了。 几名官差穿着常服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他们脸色都有些难看,把画册递给萧寂。 “大人,我们在街上看到了这个。” 别人不知道这画中美人是谁,他们可是亲眼见过这些场景的。 即使美人换了一张面孔,他们也会自动带入沈仵作那张脸。 萧寂刚翻开,看到第一张图就怒了。 “哪里来的?”他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是城中最大的启文书肆在售卖,买的人很多。” 这些事情昨天才发生,就算再快,也不可能今天就印刷出来卖了。 萧寂上手一摸,手指上沾了墨,新墨的味道也很浓郁。 “应该是连夜刊印出来的,启文书肆有两家很大的印刷坊,一夜之间可以印成百上千册。” “卑职看这画册卖得很好,如今想收回也不可能了,要干涉吗?” 这根本无法干涉。 人家正常做生意,没有做错事,官府也拿他们没辙。 但这背后之人到底是何居心? 是针对沈兰还是针对他? 萧寂低头冥思,如果没在现场看过沈兰的验尸操作,应该不可能把画面画得如此真实。 而昨天在场的人当中,官差们死的死,伤的伤,没受伤的今天也都派出去明察暗访了。 他们不可能有时间画画,即使有,也不一定画得出来。 那就是……赵璇? 赵璇多次给他送过画,她师承宫廷画师刘先生,画技确实不错。 但她为何要这样做? 难不成是记恨上次那丫鬟的死? “大人?” 萧寂回神,对他们说:“这件事我们管不了,但你们必须守口如瓶,切莫对外说出沈仵作验尸一事。” 只要外人没有把画册中的女子和沈兰联系起来,这本画册就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连忙答应下来。 他们也是看到这画里的画面才觉得有些后怕,实际上,沈仵作验尸的时候并不可怕。 “还有,皇城司和金吾卫很快会搜城,你们也跟着去,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是。” 看着地上躺着的同僚,他们一个个干劲十足,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萧寂叮嘱他们:“此次搜城,我们并非主力,配合即可,此外,通知这些人的亲属,让他们来衙门领人吧,他们的后事由萧家来办。” 官差们一个个红了眼,低声应下。 第二百四十章 干尸案33 汴京戒严,金吾卫和禁军天天在街上巡逻,一连抓了许多人。 普通百姓不在乎哪个官员遭刺杀,也不在乎官员的生死。 而且封城只封了两天,却抓了满天牢的人,被抓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但没有一个是官府要找的人,反而抓到了不少朝廷通缉犯,倒是为汴京肃清了不少恶人。 萧寂这些日子以养伤的名义留在萧府,除了葬礼都没出过门。 但只有提刑司部分人知道,萧大人一直在暗中查干尸案。 “大人您看,这是吴春娘死前最后两天去过的地方,她有个邻居也是她的好友,很清楚的记得,她去过鹫峰山。” “如此说来,那八具尸体中的女尸八成就是她了,否则也太巧了。” 沈兰在一旁帮忙做记录,每天能查到的线索很有限,还要合理推测,排除没用的信息,对一群没有先进设备的古代人来说,确实很难。 萧寂将吴春娘的信息和女尸的比对一番,“年纪二十七,身高和身型与沈姑娘测算出来的接近,八成就是她了。” “吴春娘只是一个市井民妇,不可能得罪人,她遇害也说明当初那个凶手杀人是随机的,不存在任何私仇。” 这样的杀人凶手才是最可恶的。 他们随心所欲地杀人,将人命如草芥,也许杀了这么多人,他也没有丝毫畏惧之心。 “大人,下一步我们要查什么?” 就算找出死者的身份,大家觉得想要找出凶手也难。 毕竟死者和凶手之间没有丝毫联系。 也许他们只是在山里偶然遇上,然后就惨遭杀害了。 “下一步找一个人,找一个十五年前从外地到汴京谋生的武夫,也许是镖师,也许是武馆师父,也可能是江湖混混,照着身高体型去找。” 邢捕头比划了一下高度,苦着脸说:“大人,这样的大高个虽然不多,可也不少啊,何况还是十五年前死的人。 这样的人失踪了都未必有人报官,想要找到与他相识的人太困难了。” 这与大海捞针有何区别? 沈兰从旁翻出一叠画像出来,挑出一张递给邢捕头。 “这是我根据死者的头骨描摹出来的人像,不一定长得一样,但也许可以当个参考。” 沈兰大学时期有特意训练过这项技能,根据人体的头骨创建三维立体图,推演出他生前的长相。 只是从前有电脑,建模可以随时调整,还有巨大的信息库可以比对。 只靠一张几分相似的画像,别说找死十几年的人,就是找活人也难。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低头研究着这张画像。 “别说,就跟活人一样。” “废话,这本来就是个人,变成骨头了他也曾经是人。” “不是……捕头,这也太像真人了,看看这眉眼,这鼻梁,这不是跟真人一模一样?” “太神了,这人要是我见过的,我绝对一眼能认出来。” “沈姑娘是怎么画的?大家都没见过此人生前的模样,沈姑娘怎么就能画出来?” 大家好奇地看着沈兰,等着她解释。 沈兰伸手指着他们的脸说:“你们可以摸一摸自己的脸,沿着额头往下,每个人颧骨的高低,眼眶的深浅还有鼻梁的高矮都是不一样的。 这名死者身强体壮,大概是个面部比较冷硬的男子,他的年纪在二十出头,很年轻。 这样的人走到哪都会让人印象深刻,我记得城门口有几处茶摊和小食肆,生意都做了很多年,你们可以去那问问。” 邢捕头猛地拍了下手,“厉害啊,走走走,我们这就去找,说不定真能找到线索。” 他偷偷瞄向沈兰手里的那叠画像,试探着问:“其他人……要不也一起找了?” 沈兰只拿出了吴春娘的那张,“时间有限,画得比较粗糙,其他的我还需要改一改,改好了再给你们。” 邢捕头只一眼就觉得这吴春娘画得像,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相貌就是这样的。 “真是神了!” 他头一回觉得,仵作原来真的是一门技术活。 等他们离开,随影也将一张画像摆在萧寂面前。 “大人,此人就是钱泰,他是通州县令,这个官已经当了七八年了,而钱家其余人全都回蜀地老家去了。” “找个时间去问问当年乡试的事情,最好灌醉了问。” “明白。” 萧寂饶有兴致地拿起两张画像。 一张是钱泰的,一张是沈兰给死者画的。 只论画技,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沈兰的功底,每一笔都落在精准的位置上,画出的人栩栩如生。 他想起了那本美人验骨图册,若是由沈兰来画,定然更加惊心动魄! 话说回来,那本画他还没给沈兰看过,她要是知道自己成了画中人,会作何感想? “大人……大人……”沈兰叫了他两声。 萧寂回神,将手里的画像放下,“怎了?” “大人,我刚才说,单纯靠这样找人也不是办法,太慢了,不如还是从怡山书院着手查。” “你是想说从佟山长身上往下查吧?” “是,还有几位老夫子,他们都是书院的老人,想必知道些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文坛前辈,没有足够证据,别说拿人,就是问话也是唐突。” “以我的直觉,一个杀人惯犯,不会好端端突然就收手,也许这些年也发生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命案呢?” 目前还没有人查出当年干尸案的原由,不是仇杀,不是情杀,不为钱不为利,这样的惯犯真的会停止杀人吗? 萧寂手指轻轻点着桌子,思索着说:“我们需要一个光明正大进书院的理由。”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沈兰看到后笑了起来。 “付公子肯定愿意配合,只是谁跟着他去比较好呢?” 萧寂身边的随风和随影都是熟面孔,沈兰是女子也不好进书院,其余人就怕起不到作用。 “我去找平阳侯要人。” 这个人既要保护付清衍的安全,又要配合他们查案,最好文武双全。 而这样的人,萧家没有,平阳侯府却有。 才收拾好桌上乱糟糟的东西,外头有小厮来报,说是赵家大公子来探望萧寂。 沈兰回避了出去,与赵桓擦身而过时,被他拽住了胳膊。 要不是这里是萧家,沈兰刚才下意识就反击了。 “赵公子这是何意?” “你就是那个仵作?”赵桓的目光让沈兰很不舒服,充满了恶趣味似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美人骨1 沈兰皱起眉头,用力将胳膊抽出来。 她不觉得自己仵作的身份有什么可笑的,这位赵家大少爷可能有病。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赵桓拦住了去路。 赵桓之前就听妹妹提起过沈兰,对她没有丝毫好感,以为只是个走偏门左道的村姑。 即使萧寂对她另眼相看,他也不认为这样的女子能威胁到正室的地位。 可自从看过妹妹的画作后,他对这名女仵作就生出了莫名的兴趣。 即使眼前这张脸和画中人并不相似,他依然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赵公子这是何意?”沈兰已经想了无数种后果。 如果她把赵桓打了,萧家会不会把她带去赵家负荆请罪? “你姓沈名兰?兰这个字很适合你,空谷幽兰,散发着芬芳。” 赵桓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有种将这株兰花折断的欲望。 要是能将她弄哭,一定很有意思! 沈兰挑眉,她这十几年不是没有遇到过变态男人,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光明正大对她表露出恶意的男人。 “赵公子请自重!”沈兰后退一步。 “听说你是孤女,身世可怜,否则也不会入了仵作这一行,不如跟了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身后传来一句调侃:“赵兄好雅兴,竟对我衙门的仵作想入非非!” 赵桓背对着萧寂,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愤怒。 在他回头时,萧寂已经收起了愤怒,平静地说:“赵兄,沈仵作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赵桓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说道:“我开玩笑的,妹夫别放在心上。” 他以为沈兰是萧寂看上的女人,当着妹夫的面挖他墙角,确实不厚道。 不过不要紧,他喜欢沈兰也并非是男女之情。 他朝萧寂走过去,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临时起意。 沈兰听着他们虚假的寒暄,心里觉得好笑。 萧家与赵家明显是两种不同的教育模式,赵家姑娘嫁进来后未必会过得幸福。 当然,萧寂娶了赵家的姑娘,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不会太平静。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 只是心里略微有些不舒服罢了。 想到赵璇将会成为自己的老板娘,她多少有些膈应。 她走出萧家,打算去书肆看看账本。 她这个掌柜当得不称职,霁风书斋的生意好起来,她又经常不在,只靠小丁一人应付不过来。 于是萧寂就又挑了两名小厮过来帮忙。 “沈掌柜来了,这几天的账册都在这里了。” 小丁跟沈兰学了记账,这种记账方式他闻所未闻,但出奇的好用。 “掌柜,刚才陆公子派人来问,咱们书肆卖不卖《美人骨》这本画册,还问您愿不愿意接一笔定制买卖。” “什么画册?什么买卖?”沈兰这几天没出门,还不知道那本画册。 小丁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画册递给她,“就是这本,最近很畅销,本来想问问您要不要咱们书斋也卖这个,但您这几天都忙着……” 沈兰瞳孔一缩,这画上的人物和场景…… 美人骨……所有的画中都只有一名女子与骷髅,名字取得就博人眼球。 是巧合还是算计? 是谁? 她脑海里过了一遍那天发生的事。 除了提刑司的人,那天还有外人在场,很巧,那姑娘不喜欢自己。 沈兰面色凝重地合上画册。 小丁以为她被吓到了,谨慎地问:“掌柜,咱们卖吗?最近大家挺喜欢这画册的,每本画册能赚五百文左右。” “不卖。”沈兰把画册没收了。 她问小丁:“是哪一家开始卖的?” “启文书肆,但现在应该不少铺子都在卖。” “我知道了,刚才你说陆公子想要什么?” 陆畅之算是他们的稳定优质客户,给钱大方,还不难缠,如果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她也愿意配合。 小丁看看左右,红着脸压低声音说:“他……陆公子想,他想要您用那画中美人为他画几幅画,就是……就是那种画……” 沈掌柜会画春宫图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觉得很羞耻。 他很确定,沈掌柜并非轻浮的女子,可是她的画,是他看了都脸红的程度。 沈兰咬牙切齿:“回绝了他,就说我没空。” 她猜测赵璇下一步就会公布她就是画中人的事情,她那日验尸的手法不少人都看见了。 即使没人看见,一个女仵作,别人也会把这些事情按在她身上。 世人对不了解的事情包容性极低,若赵璇再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她可能就成一个吃人的魔鬼了。 到时候世人如何看她?她这仵作的身份也很难保留下来。 甚至,这汴京城她也待不下去了。 沈兰把账本对完,纠正了几处错误,然后直接回萧府。 如果赵桓还在,可能只能通过他来谈判了。 但她身上有值得赵家看得上的东西吗? 如果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能…… 沈兰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只小虫子正在分离爬上一块小石头。 眼下她就如同这只可怜的小虫子,随时都有摔下来的危险。 “让让!让让!” 护卫开道,一辆奢华的马车缓慢驶来。 沈兰被长枪拨到路边,整条街上的行人都被清空了。 马车上挂着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朦胧的纱帘后面侧坐着一名妇人,看不真切,却能看到高高的发髻与满头珠翠。 “长公主回来了,她不是去温泉庄子小住了吗?” “听说是来参加宫宴的,皇上的新宠就是长公主选出来的舞官,她肯定要回来祝贺的。” “意料之中的事,那等美色,哪个男人经得起诱惑?不过咱们皇上也是老当益壮。” “嘘……小心祸从口出!” 沈兰盯着那马车看了一会儿,看着它从面前经过。 她还未收回目光,一片阴影落下来,骑着骏马的陆公子正笑看着她。 她屈膝行礼,打了声招呼。 陆公子朝她挤眉弄眼,“沈掌柜,我等你的货呢。” 沈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这画我画不了,不过作为补偿,下一本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畅之已经开始失望了,不过也没关系,能画春宫图的不止她一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美人骨2 看着队伍走远,沈兰收拾好心情回萧家。 赵桓已经离开了,据随风说,他是被萧寂赶出去的,二人闹得十分不愉快。 “为什么吵架?”沈兰坐在萧寂对面。 面前的矮几上还泡着茶水,地上有砸碎的杯子。 小厮想进门收拾,被萧寂喝止了。 他一脸闷闷不乐,并没有正面回答沈兰的问题,而是看向她手里拿着的画册。 “你看到了,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为何是你给我交代?”沈兰把画册放到茶几上。 萧寂别开脸,尴尬地说:“这件事是赵璇所为,虽然我不知她的目的,但这件事对你不利,我会找她谈的。” 沈兰没想到他已经查清楚了,倒是省了自己的时间。 只是……他知道这件事也算因他而起吗? “赵姑娘不喜欢我跟在大人身边,即便你我二人清清白白,也碍了她的眼。 不过换位思考,若是我的未婚夫身边跟着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我也会吃醋的。” 萧寂惊愕地看着她。 她竟然如此直白地说出了原委,他还以为她不知情。 “理解归理解,但我不能接受赵姑娘处事的方式以及对我充满恶意的行为。 赵大人,如果我打了她,您会不会抓我坐牢?” “这玩笑开不得。”萧寂知道她的性情,说到做到,也无惧赵璇的身份。 可是这件事不同于之前杀佟骏涛和刘显阳。 沈兰与那二人明面上没有交集,没人会怀疑她杀人。 但赵璇如果出事,她瞒不过的。 “别小看高门培养出来的千金贵女,她们有时候比佟骏涛那种纨绔更聪明,更谨慎。 赵璇身边的丫鬟有几个会武,一个人也许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他并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理智上,萧寂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让未婚妻消气,也知道保护沈兰最好的方式是让她离开自己。 可他将沈兰从建州府带到汴京来,答应替她查古里镇的案子,他说到做到。 且赵璇的做法已经触及他的底线。 即使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这种手段也未免阴毒了些。 眼看快接近午时,萧寂起身说:“走吧,和我一起去见见赵姑娘。” 出去的路上,沈兰坚决不与他同乘一辆马车,萧寂便换了两顶轿子出行。 沈兰很少坐轿,觉得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的并不舒服。 她掀开帘子透气,目光落在街边一个丫鬟身上,那丫鬟侧对着她,跟在一名婆子身后。 沈兰自然还记得她,是镇远侯府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燕妮。 只是她身上的衣服不像是镇远侯府的,弓腰驼背,没有了当日的开朗。 也不知道萧寂有没有继续查吴晴的案子。 也许会不了了之,毕竟当初连吴家都不想继续往下查,要求只当意外结案。 等轿子停下来,沈兰下轿,抬头看到了二楼临窗而坐的赵璇。 四目相对,双方都没给对方好脸色。 萧寂抬头时,赵璇换上了笑脸,朝他们招手,一副毫无芥蒂的天真模样。 萧寂带着沈兰上楼,看到厢房外站着的是赵家护卫,而厢房内,赵璇还带了四名武婢。 好大的排场! “我有话与赵姑娘私下谈,先请她们退下吧。”萧寂背着手站在门口说。 赵璇暗恨,但这点面子还是给他的。 等屋里只剩三人,萧寂径直坐下,沈兰则站在二人的另一侧。 当萧寂把画册摆在桌面上时,沈兰注意到赵璇的神色变了,但瞬间恢复了镇定。 “萧郎这是何意?” “这是你画的吧?我收过你的画,认得出你的画法。”萧寂一句话堵死了赵璇想反驳的话。 她嘴角勾了勾,摸了摸发钗,低声说:“是我画的,也是那日见识到了沈仵作的本领,一时有感,才画了这几幅画,没想到第二日这些画就失踪了。” “所以,有人偷拿了你的画,还找了启文书斋大肆刊印售卖,而你完全不知情?” 赵璇捂着脸说:“也不算完全不知情,这画出现的第一日我就见到了,我也很气愤,可是我也无法证明画是我的啊。” 沈兰在一旁笑笑不说话。 萧寂今天来也不是问责的,而是想阻止赵璇走下一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姑娘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为何要解决?这画是我随手画的,人物也并非沈姑娘,难不成沈姑娘自己承认就是这画中人?” 沈兰继续保持沉默。 她这种沉默的态度激怒了赵璇,仿佛与自己谈判的人只是萧寂。 萧寂为何要如此维护她? 难道在他眼里,未婚妻还没有一个下属重要? 赵璇用指甲扣着手心,讪笑道:“萧郎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才满意?难不成要我跪下给沈姑娘磕头道歉?” “赵姑娘,你我之间说话不必如此,你有不满的地方可以直接说,我能做到的一定照办,但请你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可笑,上次是你们杀了我的婢女,我尚未追究,这次不过是几张画,竟也让你如此愤慨,难不成在你眼中,我还不如这个仵作?” “只是几张画而已吗?”萧寂脸上浮现出怒容。 他朝外喊了一声,随风手里提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长相猥琐,跪在萧寂面前求饶:“大人饶命,小人也是听命行事啊!” 赵璇豁然起身,死死盯着那人。 她当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能猜到他是谁。 “你……” 萧寂连他都抓来了,那一定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原来这次见面是为了审问自己来的,亏她还伪装掩饰。 萧寂一定在心里看自己笑话。 还有沈兰,她一直不说话,肯定是在心里笑话自己。 “赵姑娘,毁人清誉与杀人无异,你与她有深仇大恨吗?何至于此?” 赵璇也不装了,冷笑几声,指着沈兰说:“你为了她质问我?” 沈兰后退一步,试图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我才是你的未婚妻,而你自从带着这个女子回京,与她形影不离,可曾对我如此上心过?” 萧寂揉着额头说:“她是官府名正言顺的仵作,且只在验尸时才与我一道。” “可你让她住进了萧府。” 这个消息还是赵璇自己查出来的,否则她不知还要被蒙骗多久! 从知道沈兰住进萧家开始,她连萧夫人也恨上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美人骨3 萧寂无法理解她的愤怒。 甚至连解释都觉得是多余的,因为对方不会接受。 也许是他低估了赵璇对沈兰的恨意。 “赵姑娘,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让她住进萧家。 你曾派丫鬟跟踪她,而后那丫鬟在她院外死于非命,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那地方如此不安全,我岂能让她置身于危险中?” 他低头看了跪在地上的男子一眼,想到赵璇吩咐他做的事,萧寂怒火中烧。 “今日若非我将此人抓住,赵姑娘是不是没打算收手?” 赵璇看了眼自己保养得当的手,冷笑道:“之前听兄长说,你诸多维护她,为了她把自己的大舅兄赶出家门,我还以为是他夸大其词,如今一见,原来是我看走眼。” “那他可有与你说,我为何要赶他出门!” 提起这事,萧寂更是怒不可遏。 “嗤,不过是问你要一个人而已,如此舍不得?” 萧寂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堂堂赵府千金的嘴里说出来。 一个人而已? 她把沈兰当成什么人了? 他们赵家就是如此对待他身边得用的人的? “赵姑娘,话不投机,今日我们到此为止,今后若你们兄妹二人还要针对沈姑娘,恕我公事公办。” 赵璇走到沈兰面前,抬起她的下巴,“长着一张狐媚子的脸,你是怎么让他为你出头的?” 沈兰同情地看着她,“赵姑娘不如回去照照镜子,你长得比我好看。” 她的长相与“狐媚子”三个字绝对扯不上关系。 她的赞美赵璇听了只觉得刺耳。 在面对她们二人时,萧寂却只帮沈兰而不帮她,这岂不是更让她难堪? 她松开手,昂首挺胸地走出厢房。 跪着的男子急忙追上去,“姑娘等等我……” “滚!” 赵璇带着人离开。 随风拦下那名男子。 此人就是街头混混,经常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正好带回去好好惩戒一番。 沈兰用手背擦了擦下巴,调侃萧寂:“多谢大人相帮,不过您今日将未婚妻得罪狠了,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萧寂暗暗叹气,他是真不明白赵璇心中在想什么。 今日的谈话并不成功,反而留下一堆烂摊子。 但好在为沈兰解决了后患之忧。 “画册的事我会命人让各书斋停止售卖。” “以什么名义?” “既然赵璇说是有人偷了她的画稿,那正好名正言顺地收回来。” 画册卖不卖已经毫无意义了,只要没人把画里的人当成她,那它就只是一本普通画册。 走出厢房前,萧寂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你……之后见到赵家大公子避着些。” “好。”沈兰一口应下。 下楼梯时,沈兰想起一件事,问:“大人,吴晴的案子正式结案了吗?” 萧寂回头看她。 沈兰上次在佟家问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但如果结案了,那些事情说不说也无妨。 “回去说。” 回去的时候,沈兰在大厅里看到了清风明月。 许久未见二人,听说是往南边会账去了。 二人刚回来,萧寂就给他们分派了新任务。 查消息这种事,随风随影反而不如普通的小厮伙计好用,毕竟他们常年在外头行走,消息渠道更多。 明月朝沈兰使了个眼色,路过她身边时说:“我们给沈姑娘带礼物回来了,已经送到你房中了。” 沈兰道了谢,冲他们笑了笑。 这两人既不想随风那么不着调,也不像随影那么高冷,很容易让人亲近。 进书房后,萧寂从书架上拿下一卷卷宗递给她。 “吴晴死后不久,她父母来衙门销案了。” 沈兰打开卷宗,看到了吴父吴母亲手画押的撤案申请。 她记得当时这两人对女儿的死十分痛心,怎会在结果没出来前就撤案了? “你也觉得奇怪吧?” “他们被人威胁了?还是被人重金收买了?” “威逼利诱,权贵平息事情的常用手段罢了,吴家收了好处,也受了胁迫,一个小官而已,胳膊拗不过大腿。” “所以凶手真的是镇远侯府世子夫人?” “八九不离十,只差没有明确的证据而已。” “刚才我在路上见到了她的丫鬟燕妮,她应该知道些事情。” “就是你在佟府拐出来的那个丫鬟吧?她当时被佟家审讯,放出来后就被镇远侯府发卖了,如今在一户商户家里做事。” 沈兰心里不安,“她……也是被我连累了。” “真论起来,吴晴的死,她是帮凶,而且一旦我继续往下查,牵涉到世子夫人,被推出来挡刀的人必定是她! 所以你不仅没连累她,反而救了她一命。” 找下人替死,这也是权贵之家常用的解决方案。 只要丫鬟主动承认一切都是她做的,官府也拿真凶没辙。 所以为什么这么多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总有各种原因让案子查不下去。 “如果她知道真相,为何没被世子夫人灭口?” “当时佟家查得紧,如果这个时候燕妮死了,你猜佟家会不会顺着她的死往下查?” 沈兰点头,那她还真挺谨慎的。 “案子撤案后,卷宗也没什么用了,你需要看就带回去吧。” 沈兰把卷宗放回去,“不用,只是好奇所以问问而已。” “吴家那位老爷要外放为官了,升了一级,这应该就是镇远侯府的补偿。” 沈兰嘴里发苦,喉咙干涩,有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死磕着不放又能得到什么呢?最后也不过是发落了一个替死鬼罢了。 吴家还是官身,却连女儿的死也无法惩罚凶手。 那他们呢? 他们这些籍籍无名的普通百姓,又能讨要到真相和公道吗? “大人,不好了……”邢捕头从外头跑来。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大人……我们……我们在一处废宅子里发现了……发现了尸骨,一具奇怪的尸骨!” “多奇怪?” “您……您还是带沈仵作过去看看吧。” 沈兰和萧寂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往外走。 “我去拿工具箱,你们在门口等我。” 好在她的工具箱找回来了,只是补了几把刀和几瓶药,否则今天验尸就麻烦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美人骨4 汴京西城区,到处都可见低矮破败的棚屋。 地上脏兮兮的,连空气里都有一股恶心的臭味。 “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萧寂边走边问。 邢捕头一脑门子汗,“我们刚才带着画像一路查过来,还真有人记起了那名死者,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但是记得他住在这附近,于是我们就过来了。” 这周边的居民换了又换,好不容易问到一位,说此人十五年前住的地方就是前边最大的那栋宅子。 这么多年没人住,宅子早荒废了,还聚集了不少乞丐,人骨就是在地窖里发现的。” 沈兰已经看到他说的宅子了。 比起这路边的草棚木屋,那宅子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光,有青瓦,有围墙,确实更显目。 “宅子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邢捕头也查过了,回答道:“那人名叫丁友盛,说是一名武师,曾经收过几个徒弟,也给人做些看家护院的活。” 一行人已经到了宅子门前。 大门已经没有了,入眼的庭院只有一片杂草。 邢捕头在前面带路,沈兰局中,进门时看到柱子后方有几颗脑袋伸出来。 是一群小乞丐。 这样冷的天气一个个身着单衣,瘦骨如柴。 萧寂没有吭声,继续跟着邢捕头往后院走。 地窖在后院,入口十分隐蔽。 “这地方是我们自己找到的,盖子年久失修,一脚踩下去就裂开了。 我们审问过这里的流民,他们都说没下去过。” 地窖的盖子已经被掀掉了,一股霉味溢出来。 往下搭着一座木梯,大家依次下去,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这下大家都相信外面的人没进来过了,因为地窖里堆放着许多腐烂的箱子,里面不仅有食物还有布匹。 可惜全都不能用了。 在这些东西的周围,还摆着一张竹床,邢捕头他们发现的人骨就躺在竹床上。 沈兰走过去,看清了人骨的手脚都被一根铁刺钉在床上。 她是被囚禁在这里的,是一名女子。 骨头的身上还披着女子的衣物。 谁会这么残忍,竟然用这种方式囚禁女子。 “你们看,这成箱成箱的食物是围着竹床摆的,像是给她用的。” “可是她四肢都动弹不得,怎么可能吃得到食物?她该不会是被活活饿死的吧?” “我怎么感觉这地窖里阴森森的。” 这时,一名官差脚下勾到了一块布,他迈开腿,扯动了那块布,露出了被布遮盖的一张供桌。 “怎会有人在地窖里供奉?” 那官差凑到供桌前方看了一眼,也认不出供奉的是什么,只看出是一个人物雕塑。 萧寂走过来,供桌上的贡品已经没了,但蜡烛还剩一半,香也还稳稳地插在香炉中。 看得出来,这宅子的主人公不是有计划地离开,而是意外。 也许还真就是那八名死者中的一位。 沈兰粗略检查了一遍人骨,说:“死者差不多死了十五年了,是名女子,当年的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 “呕……” 沈兰翻动人骨时,一群小虫子从下方四处逃逸,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她对邢捕头说:“这地窖里光线太暗,要把人骨带到上面去查验。” “好。” 萧寂四处查看一番,看到了一口大水缸,还发现了恭桶,看来这女子是长期生活在地窖里的。 可正常人家,怎会让女子住在地窖里? 还有,如果是住在这里的,又为何要钉上钉子? “先上去再说。” 等到了地面,萧寂派人去带几名乞丐来问话。 可惜住在这里的乞丐最长时间也不超过三个月,没人能说清楚地窖的事。 这破屋子刚开头几年也许还会有人争抢,如今实在太破了,除了无处容身的乞丐,也不会有人来了。 “又是无头案,这种死了十几年的人了,压根连身份都无法确定。” “是啊,这案子还是移交给京兆府吧。” 提刑司负责的案子一般都是大案,这种无名小卒,看好样子死也是个意外,根本不构成命案。 “先去查屋主人的信息,看看他家有什么人,至于这名女子……” 萧寂直觉这女子与屋主人不是一家人,而是被藏在地窖的。 沈兰从尸骨身上剥下衣物,“虽然过了十几年,可这衣服还能保持光泽,可见布料价值不菲。 这屋子虽然看着还不错,但应该还买不起这样的布料。” “所以这女子是被掳来的吧?”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人,这个案子与干尸案不是一起的,要不……咱们先不查?”邢捕头也实在是腾不出更多人手了。 官差们刚死伤了一批,衙门里能调动的人太少了。 萧寂没有反对,但吩咐他:“去把地窖里的供桌抬上来,尤其是那尊供奉的雕像,先收起来。” 邢捕头明白,萧大人这是答应了,笑着回答:“是。” 沈兰也将那身衣服收进袋子里,然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尸骨。 邢捕头弱弱地问:“沈仵作需要醋和酒吗?” 一旁的官差凑过来问:“再来点火?” “我去提水!”大家自告奋勇去干活。 沈兰无奈地阻止他们,“不用了。” 她并不需要知道这名死者生前是否受过伤。 她的尸骨很完整,除了那四根打通手脚的铁钉,没有其他伤痕。 就像刚才有人说的,她可能就是活活饿死的。 但一个被饿极了的人,即使手脚被钉住,面对周围那些食物时,也很难保持冷静。 不过具体发生过什么,尘封已久,不好查证了。 萧寂联系了京兆府,将这宅子里的乞丐都安排到其他地方去,这破宅子也封了。 京兆府那边也很容易查到了屋主,名字还真是丁友盛,记录在案的职业也是武师。 都对上了。 邢捕头这下来了精神,继续带着手下在周边问话。 总有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以上的老人,也果真有不少人还记得丁友盛。 “他啊,长得真是壮硕,一看就是个好男人,可惜他不喜欢女人的。” “怎么说?” “当时给他说亲的媒婆都踏破门槛了,可他全都拒绝了,连见都没见一面。” “那他平日里可有相熟的女子?” 说丁友盛不喜欢女人,邢捕头是不信的,人家地窖里就藏了一个,指不定爱得多深呢。 第二百四十五章 美人骨5 “应该没有吧,当年我总去他家串门,如果他有来往的女子,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 被问话的这位妇人年纪也四十上下了,但一双眼睛风韵犹存,刚见面就吃了邢捕头的豆腐。 看得出来,她确实喜欢健硕一些的男子。 “那他家有地窖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也不奇怪吧,谁家还没个地窖了?” “那地窖里发现了一具人骨。” 妇人大吃一惊,“我的天爷……难道是丁友盛死在自家地窖里了?他当年无故失踪,我还想替他报官来着。” 邢捕头瞪了她一眼,“那怎么没报?” 如果有报案,那他们如今查起来也会容易些。 “还不是我家男人不让,他总怀疑我和丁友盛有一腿。” “不过他真的死了?可惜了,早知道当初就……” “就怎样?” 妇人朝他抛了个媚眼,娇声笑道:“当然是好好享用一番了,多好的男人啊。” “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的日期和地点么?” “我想想……好像是在他家里,他收拾东西说要出城一趟,不过他带的东西不多,应该没走远。 话说,他什么时候回家的?又怎么死在自家地窖里了?” 妇人百思不得其解。 邢捕头告诉她:“地窖里的死者不是他,不过我们在十五年前的干尸案里发现了他的尸骸。” 所以,人还是死了。 只不过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今尚未可知。 “那不对啊,他家没别人了。” 妇人双手叉腰,信誓旦旦地说:“他家绝对没第二个人,当时我们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不知多少人惦记他的宅子呢。” 那么大一座宅子就住着一个男人,难怪妇人要对他献殷勤。 “你可知道他信奉什么神佛之类的?” “才怪,他一个跑江湖的,要信也信关二爷吧?” 但那座雕像绝非关二爷,到更像是文曲星之类的人物。 真是邪门。 见问不出其他来,邢捕头就带着人走了。 谁知那妇人追上来问:“官爷,不知丁友盛的尸骨葬在何处?” “你想去祭拜他?” “那什么,好歹相识一场,清明节去给他上柱香也好啊。” 邢捕头把那地方告诉她,虽然是八个人合葬,但如今立了卑,也可以祭拜了。 他一条街询问过后,竟然让他找到了丁友盛出城的原因。 原来他当时接了一个单子,要送酒肆的少东家去怡山书院。 “这家酒肆原来的东家有个很会读书的儿子,考上了怡山书院,七年前一家人随他高中的儿子外放为官了,我才盘下这酒肆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恰好我当时在场。” 邢捕头又想不通了,“怎么上个书院还要请武师护送?那少东家这么金贵?” “您应该知道,那段日子鹫峰山发现了干尸啊,说是山里的精怪杀的,他爹就想,找个精壮的武师护送一下,万一碰上了妖怪,那也有个大块头顶在前面不是。” 邢捕头疑惑地想:难不成丁友盛真的是被妖怪选中了? 怎么那少东家就好端端的,护送的丁友盛反而死了呢? “那当时他没回来,东家就没去找?” “他还真去书院找过了,他儿子说,人已经下山了,至于回没回家,一个大男人,谁管他啊?” 邢捕头把这些花一一记录下来。 他心想:人肯定是在鹫峰山死了,如此一来,其他六名死者八成也是因为某种原因上山的人。 然后倒霉地遇到了凶手,被杀害后弄成了干尸。 对了,还有丁友盛身上的伤。 沈仵作说,他死前被殴打过。 “丁友盛的武功很厉害吗?” “应该挺厉害吧,毕竟是武师,收了学徒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师,总不能被书院里的书生殴打吧? 邢捕头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去,把查到的消息上报。 “大人,没人知道丁友盛家中藏了一名女子,要么是时间短,要么就是他藏得深。” 沈兰刚从一众失踪人口中找出了一名合适的人选。 “富商李老爷的小女儿,档案中写到,她失踪那年十八岁,身穿鹅黄色烟罗缎锦,头戴一整套红宝石镶金的首饰,发布悬赏千两寻女,最终也没找到。” 邢捕头眼睛一亮,“红宝石首饰?” 他兴奋地说:“大人,属下去搬供桌时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枚发簪,就是红宝石的,说不定还真是李家姑娘。” 这也是意外之喜了,没查到丁友盛是怎么死的,却阴差阳错找到了李老爷的爱女。 萧寂摆摆手,“先去李家报信吧。” 这李家萧寂也知道一些,买卖与宫里也有几分关系,算是个人物。 “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沈兰感慨道。 都是死了十几年的人,牵扯出的案子越多,越难查。 “虽然复杂了,但我反而觉得线索更明朗了。 丁友盛囚禁李家姑娘为的是什么?要么求财,要么求色,他没有用李姑娘勒索李家,看来是后者。” 沈兰浑身汗毛直立,“这也不像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啊。” 谁家喜欢人会把人钉在床上? “我曾见过一名偏执的凶犯,爱慕自己的嫂嫂,不仅杀了亲兄长,还把嫂嫂也杀了,与尸体同吃同睡了几日。” 沈兰嘴角抽了抽,捂着鼻子说:“这不叫偏执,这叫变态。” 萧寂笑了起来,“是挺变态,可这世上变态的人极多。” 沈兰经手过许多案子,也确实见过形形色色的凶手。 他们杀人的原因千奇百怪。 “说起来,那供桌上供奉的该不会是什么邪神吧?” “明日我找人修复一番,也许能看出点门道来。” “这江湖上是不是经常有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丁友盛是武师,肯定混迹过江湖,也许是某个歪门邪派出身的。” “江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可以让随影去打探一番。” 萧老爷从外头走进来,听了一耳朵,好奇地问:“什么歪门邪派?” 萧寂便三言两语说了李家姑娘的遭遇。 “我们在想,能在地窖供奉的东西,估计不是正派的神佛。” 萧老爷紧蹙眉头,思索着道:“当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江湖门派,说是喜欢以女子元阴来修炼,后来被朝廷派兵围剿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美人骨6 萧寂来了精神,问父亲:“那江湖门派叫什么名字?朝廷剿灭后可有把人全都抓了?” “江湖组织而已,抓了几个领头的,其余的教众就散了,至于叫什么名字,太久了,记不清了。” 萧老爷对此事不感兴趣。 他只是随口一说。 “未必就有关系,别把你们带偏了。” 萧老爷背着手离开了,偶尔看儿子查案,也会觉得有些意思。 但这一关接一关的难题,属实是有些磨人,他可不愿意费脑子。 沈兰和萧寂对视一眼,她说:“假设丁友盛是修邪派功法的,抓了李姑娘要练功,因为接了一笔生意所以没来得及下手。 然后他就在鹫峰山出事了,那么,打伤他的人和杀他炼制干尸的人未必是同一人。” “也就是说,那位依旧有嫌疑。” 之前他们没想通,一个文人如何能杀死一名武师。 但假设那名武师本就受了重伤,也就说得通了。 “那像丁友盛这样隐藏在市井的邪派帮众也许还有不少。” 如果他们能回归普通百姓的生活还好,如果他们继续练邪功,那么遇害的女子也不止一个。 沈兰头疼地想:这个时代消息闭塞,一座城里住着,东边发生的事也许一辈子都传不到西边,想要多方位搜集消息太困难了。 “咱们提刑司衙门是不是可以在各城区设个分队?” “何意?”萧寂听得一头雾水。 沈兰细心给他解释:“大人想啊,只靠一个衙门,人手有限,官职有限,有时候办一个小案子都要跑断腿。 假设东西南北四区各有一个提刑司的下属衙门,他们平日里就能单独解决一些小案,还能帮忙收集消息,一旦出现大案,四区联合提刑司一同办案,效率一定大大提高。” “方法是好,可增设一个衙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有衙门就有官,有官差,这涉及的可就广了,不是他一个小判官能解决的。 “随影有些江湖上的朋友,我会让他们帮忙打听,也许能找到认识丁友盛的人。” “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沈兰也曾向往过。 如果报了仇她还活着,她也会想去闯荡江湖,过书上写的快意恩仇的生活。 但现实中,哪里都不可能太平。 “江湖人士我行我素,不受律法约束,杀人劫财、奸淫掳掠的不在少数。 偏偏他们居无定所,武功不弱,官府想缉拿他们并不容易。” “官府就没有办法约束江湖上的组织?” “正规门派多少给朝廷面子,但总有些走偏门的帮派,如当年被剿灭的邪教组织,他们的野心可不小。” “一统江湖?”沈兰满脑子都是武侠小说。 “不,是意在天下。” “……”野心确实大。 “大人,我们要查十几年前的案子,也许就要查更多当年有关的事情,人不会无缘无故开始乱杀人,也许他是为了得到什么。” 就像当年古里镇被屠,也是因为有人想要得到沈家的药方。 凶手杀人炼尸,总不能是喜欢干尸吧? 恋尸癖她见过,但是恋干尸的她没听说过。 萧寂陷入沉思,如果那个人是凶手,那他会想要得到什么呢? 这天底下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吗? 他开玩笑说:“总不会是为了得到长生吧?” 并非只有帝王才会想要长生,普通人当然也想长生不老,只是他们没那个条件。 作为皇帝的岳父,佟山长门生无数,不缺权利与金钱,想要长生并非不可能。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萧寂进屋换上官服,然后带着沈兰出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京兆府。 这里收藏的卷宗和各种档案才是最齐全的,几乎囊括了大羲王朝建朝以来汴京城发生的所有事情。 萧寂只说自己要查一些十几年前的旧案,陈大人很慷慨地将他带到了档案库。 十几名小吏看管这里,他们有的在记录,有的在归整,忙得很。 “萧大人三楼请,您想查阅的十五年前左右的文献都在三楼放着。” “有劳。” 上到三楼,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箱子。 “这一排架子上的都是,大人慢慢看,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唤卑职来。” “好。” 沈兰随手抽出一卷卷轴,对萧寂说:“这么多要看到什么时候?” 萧寂转身朝她丢了一本 册子过来,“看这个,你手里那个放回去。” 沈兰接住册子,发现是一本记录汴京天气的记录本,这与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我爹说,那一年京城大旱,朝廷上有人说是因为邪教盛行,祸乱天下,才导致上天不肯降下甘霖。 而且邪教盛行,许多百姓为了修炼不务正业,也使得朝廷国库不丰,这才有了派兵剿灭邪教一事。 后来活捉了邪教几大护法,严刑拷打下,那人招供了。 原来他们的教主身上有前朝皇室宗亲血脉,创立邪教就是为了教唆更多百姓追随他,颠覆大羲王朝。” “那邪教功法呢?为何会有以女子元阴为修炼的功法?” 萧寂咳嗽一声,脸色微红地说:“我也没见过,也许只是邪教收买教众的手段而已。” 沈兰想想也是,对男人来说,最大的诱惑不是钱就是美人。 邪教给功法给女人,他们自然愿意死心塌地追随教主。 沈兰很快就找到了十五年前汴京城大旱的时间。 算一算,应该是从十六年前入秋到次年春季,汴京就没痛快地下过一场雨。 如此干旱直接影响了春耕。 虽然册子上没说,但想也知道,当时民心不稳,江湖邪教趁虚而入,大肆招收教众,宣扬邪功。 她刚合上册子,萧寂就递了一本名册过来。 翻开第一页,赫然是那场剿匪之战封赏的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威武将军钱勇毅。 “钱勇毅是钱泰的父亲。” 沈兰抬头,好奇地问:“钱泰是不是就是孙伟口中那个提前买试题中举的那位?” “嗯。” 萧寂心道:看来必须得面见钱泰一次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美人骨7 “只有封赏名单,却没有剿匪名单,如果能知道当年邪教里有些什么人就好了。” 至少可以确定丁友盛是不是从邪教出来的。 萧寂把册子放回去,说:“剿匪名单兵部肯定有,不过我们暂时不需要,走,回去吧。”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衙门。 提刑司刚损失了一批官差,今日衙门里来了一批新人。 沈兰一眼就看出,这批新人是退伍的军人。 “这是我向褚大人提议的,普通人胆子不够大,面对生死厮杀容易露怯。 正好兵部在头疼这些退伍的士兵如何安置,我便让褚大人要了一批来。” 沈兰确实觉得这批士兵气势与普通官差不同。 他们身上还保留着战场上厮杀的煞气。 “萧大人来了,巧了,褚提刑正在里头等您。” 也是难得,褚大人今日竟然在衙门里看公文。 沈兰没跟进去,顶着一众新人的目光到一旁的衙房里待着。 “提刑司里竟然有美人,这么年轻,难不成是刚才那位萧大人的丫鬟?” “当然不是,那是我们提刑司的仵作。” “啥?女仵作?哈哈……” 一群老兵痞子听到这话纷纷笑了起来。 他们军营里最忌讳的就是女人,不是说女人不好,而是一旦有女人,谁还舍得拼命啊? 不过想想这里是汴京城,当官的三妻四妾,带个挂名女仵作在身边也不算什么。 沈兰不需要辩解,时间长了,他们自会知道。 她脑海里正在想事情,就听见有人喊:“沈仵作,褚大人请你进去。” 沈兰没见过那人,疑惑地问:“褚大人找我何事?” “你进去就知道了,快些,别让大人久等。”那人不耐烦地说道。 沈兰穿过偌大的广场,朝最东边的正厅走去,然后见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褚大人。 “这位就是沈仵作,果然很年轻!我听季仵作说起过你,后生可畏啊。” 沈兰忙谦虚道:“您过奖了,能得褚大人通融,让民女在提刑司任职,是民女的荣幸。” “那是萧大人极力推荐你,且愿意自付你的俸禄,本官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坚持是对的。” 就为了沈兰能正经当个仵作,萧寂私下找过褚墨好几次。 沈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心中对萧寂又感激了一回。 “不知褚大人传唤民女来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关于验骨的手法是从哪里学的?” 果然,这件事瞒不了提刑司的主官。 就不知道他是看了外头卖的画册知道的,还是衙门里的人告诉他的。 沈兰早就想好了答案,说:“我的义父是一名道士,也是一名为亡者引魂的使者,他对验尸有些经验,尽数传给了我。” “原来如此,能教出你这么厉害的仵作,想必他更胜一筹,要是也能入提刑司,必能为我们再破大案。” 萧寂抢在沈兰前面说:“大人有所不知,她义父年事已高,身体不太好,所以没法长途跋涉来京城,否则下官一定将他带回来。“ 褚墨也没怀疑。 毕竟她义父要是能走动,肯定跟着养女一起来京城了,又岂会一个人留在老家? 褚墨也是临时对沈兰感兴趣,才叫她来见一见。 而且他对沈兰验尸的方法很感兴趣。 “沈仵作虽然年轻,但技艺超群,若是得空,能指导指导其他仵作就好了。” 沈兰低头答道:“提刑司里人才荟萃,各有所长,民女没什么可指导的,大家互相交流经验即可。” “是个谦虚的好孩子,出去做事吧。” “是,民女告退。” 等沈兰出去,萧寂暗暗松了口气,他有些拿不住褚墨的态度。 他虽然不管事,可在提刑司里,他依然是权利最大的官员。 如果他不想让沈兰留在提刑司,一句话就能把人赶走了。 “今早赵尚书请我帮个忙,他马上要成为你岳父了,担心女儿嫁入萧家后不得你宠爱,想将沈兰调去刑部任职。 当然,他说的是欣赏沈仵作的才华,想请她过去协助破案。” 褚墨摸着胡子笑了起来,“我哪会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不过他也是爱女心切,你可别责怪他。” 萧寂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应承道:“下官不敢,这件事下官亲自与赵家沟通过,下官也是惜才,不忍心沈仵作的才华被埋没。” “别人不理解,我自是知道仵作对破案的重要性。 不过赵尚书也并非要为难她,她去了刑部没什么不好,若你不放人,赵家恐怕会以为你舍不得。” 褚墨如此坦白地告诉他,显然是心存善意。 萧寂即使不领情也不会当面反驳他,而是说:“她初来汴京,才入提刑司不久,外人不知她的本事,此时去刑部不是好时机。” 外人看沈兰,依旧觉得她只是一个走后门的小姑娘,不会被她的能力折服。 只有她扬名,成为仵作这个行当里人人敬佩的人时,她才会被重视。 褚墨笑眯眯地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啊,要及时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别将来后悔。” 萧寂拱手致谢,“多谢褚大人的好意。” “回归正题,这几日抓了不少人,不过没有一个是刺客的同党,你遇袭的案子恐怕很难往下查了。” “下官早有预料。” “话虽如此,可你毕竟是提刑司的官员,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朝堂上的官员会怎么看我们?外人又会怎么看我们? 此案关乎我们提刑司的声誉,萧大人也要上心,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萧寂其实心里明白,他遇袭的原因就是干尸案。 只要能查出干尸案的凶手,这个案子也不攻自破。 “听说你的手下又挖到了十几年前的尸骨,这些陈年旧案先放一放,眼前的更重要。” “下官明白,只是那些陈年旧案之间好似有联系,也许找到线索就能全部水落石出。” “谈何容易?”褚墨摇头,“如今皇上最关心的两个案子,一个是佟家二公子遇害,一个就是你在城郊遇袭,随便查出哪一个,你都能坐上本官现在的位置。” 他推心置腹地说:“本官很看好你,你缺的只是功绩,积累功绩才是你现在最紧迫的事。” 萧寂知道这是金玉良言,但心里并不赞同。 他缺少的不是功绩,而是破案的经验。 他还年轻,现在爬得太高未必是好事。 像佟家那样的案子,如果今天是他坐在主官的位置上,绝对推脱不了。 他在朝堂还没有建立威信,还没有话语权,爬得太高,只会让他成为各党派攻击的对象。 第二百四十八章 美人骨8 萧寂离开后,徐推官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人为何不让他去接手佟家的案子?赵尚书对此已经很不满了。” “他摆明了不想去,何必逼他。” “您对他寄予厚望?” 褚墨笑了笑,看着徐推官说:“我知道你在提刑司多年,对我这个位置志在必得,可是人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不是你的莫强求。” “大人……” “好了,我也不是说你就完全没机会,但你缺少一个让上头选你的理由。” “还请大人指点。” “萧寂有靠山,这是他的优势,除非你能找个比他更硬的靠山。” 徐推官满脸通红。 他家境普通,挣扎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日,想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可有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走得比他快,爬得比他高。 萧寂将积压的公文处理了,见天色已晚,准备带沈兰回家。 出来时才被告知沈兰已经先走了。 他走出衙门,看到了赵家的马车等在路边,赶车的车夫是个眼熟的,见到他朝后方说了句话。 赵璇伸出胳膊朝他招手。 萧寂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情,对方短时间内不想见到他了。 他走过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问:“赵姑娘来找我的?” “是,今日得闲,学了一道点心,做给萧郎尝尝。” 丫鬟提着食盒出来递给他。 萧寂伸手接过,“多谢姑娘好意,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吧。” “你不送送我吗?”赵璇哀怨地看着他。 萧寂不好拒绝,让官差去牵了一匹马来,准备骑马送她回去。 丫鬟下马车,“萧大人,姑娘请您上车。” 萧寂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赵璇说:“你连我的马车都不敢上吗?还是不想?明明你与沈姑娘经常同乘一辆马车。” 萧寂心里有些不喜她这样比较,但细想之下,她说的也是事实。 他无法反驳。 他撩起衣摆上了马车,与赵璇面对面坐着。 赵璇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再把点心摆出来,眼睛明亮地看着她。 萧寂只觉得味同嚼蜡,吃不出点心是什么味道。 “你还在生气我上次做的事情吗?我向你道歉。”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萧寂纠正道。 赵璇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萧寂竟然想让她给那个贱民道歉! “是,改日我一定亲自向沈姑娘道歉。”赵璇满口答应。 沈兰发现身后有人跟踪时闪身进了一旁的小巷。 她以为是赵璇又要找她麻烦,又或者是上次那批杀手去而复返。 她藏在一堆竹竿后方,等脚步声靠近时推倒竹竿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是我。”熟悉的声音传入沈兰耳中。 她拨开竹竿,看到一个戴着半截面具,头戴斗笠的男人。 “堂兄?” 她伸手想去摘下他的面具,被沈致远阻拦了。 “我不能露面。”沈致远找了个借口。 沈兰带他往巷子深处走,问:“你现在住哪儿?什么时候进城的?” “几天前,租了一间小屋子。” 沈兰想去看看,沈致远以不安全为由拒绝了。 他在街上看到沈兰,忍不住跟过来,本来只想护着她走一段,没想到被她发现了。 沈兰带着他绕过小巷,找了一家巷子里的酒肆坐下。 他微微仰头时,露出了一点带疤的下巴。 沈兰手上动作一顿,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 她趁沈致远抬头时,迅速拨开了他的面具。 沈致远愕然了片刻,然后快速把面具戴好,低头不敢与沈兰对视。 他的半张脸都是伤疤,而且一看就是烫伤的。 这种位置,除非是自己烫的,否则不可能分布的那么均匀。 沈兰摸了一遍身上的荷包,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治烫伤的药膏,一天三次抹在伤疤上,至少……至少能让疤痕浅一些。” 沈致远高兴地收下,“我正需要这个,虽然疤痕能掩盖相貌,但是太丑也会吓到人。” “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不这样就进不了城,刘家还在找我。” 怕沈兰伤心,他赶紧转移话题问:“对了,我在路上听说萧大人在郊外遇袭,官差死伤许多,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遇到了专业杀手,萧大人受伤,还好遇到了李烨。 对了,你还没见到李烨吧?他现在是个小和尚,法号了尘,当年被法音寺的方丈大师救了。” 沈致远惊讶了一瞬,“是吗,那他运气挺好。” “你留个能联系到你的方式,下次见到他,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沈致远想也不想拒绝了,“不用刻意相见,既然都在京城,我们总会见到的。” 喝了几口酒,沈致远就提出离开:“我们不能见太久,容易暴露,我先走了。” 他转身跑出酒肆,飞快地离开了巷子。 沈兰将剩下半杯酒倒进嘴里,结了账也离开了。 天空下起了小雨,路上的行人都加快速度奔跑起来。 沈兰也跟着跑了起来,快要撞上一个人时,身体灵敏地往旁边避开。 明明没撞上,可那人还是摔倒在地,而且还是一名孕妇。 沈兰吓了一跳,虽然她肯定没撞上去,可也保不齐对方被吓到了。 “哎哟,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沈兰扶她起来,伸手搭上她的脉,发现脉象并无不妥。 她安慰道:“大姐,你的孩子没事,别紧张。” “你说没事就没事吗?你是大夫吗?我的肚子好痛……” 妇人的叫唤吸引来了不少路人,大家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沈兰眉头皱了起来,不高兴地说:“我并没有撞到你。” “就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会摔倒?我的孩子要是有事,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看热闹的人总是偏帮弱势的一方。 那妇人肚子高高耸起,看着至少有七八个月了,长得清秀白净,惹人怜爱。 “我走不了路了,麻烦谁送我回家?家夫定给报酬!” 有位大娘看不过眼,指着沈兰说:“我说小姑娘,你撞了人,至少该送她安全回家。” “就是就是,别年纪小就不懂事,怀孕很辛苦的。” “要是不远就送一送吧,万一路上出了事,你那一撞可就说不清了。” “人命关天,还是送去医馆看看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美人骨9 沈兰跟着那名孕妇走了半个时辰,七拐八弯走了十几条街。 眼看对方扶着腰气喘吁吁,她好笑又好气地问:“你特意绕这么远就为了在街上堵我?万一刚才我真把你撞倒了,你的孩子没了怎么办?” 妇人眼中落下一抹不安和无助,吼道:“不要你管!” “我要是不跟你来又会怎样?” 腿长在她身上,她也并非因为围观群众的斥责才选择护送她回家,而是想看看她背后是谁指使。 妇人轻轻抚摸着肚子,转过身来问:“你知道我故意引你来的?那为何还要跟来?” “嗤,你摔倒的姿势太假,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吧?” 沈兰朝四周瞥了一眼,沉声道:“出来吧!”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路,路边的房子都破破烂烂的,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但沈兰话音刚落,街道两侧的破屋子里走出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武器。 “臭婆娘,怎么这么慢?让老子等这么久!”最胖的那个男人提着棍子走过来,一把将孕妇推开。 沈兰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相公,这附近我都骗过了,今天才走远了一些。”孕妇小心翼翼地辩解着。 但男人并未放在心上,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兰,心痒难耐。 “好俊的娘子!我都有些舍不得卖了。” 沈兰笑了起来,问他:“我这样的女子能卖到哪儿?卖多少钱?” “咦?你不害怕?” 之前他们骗到的女人不是哭哭啼啼就是转身就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淡定的。 难不成是个傻子? 傻子也行,反正那人买去也是用一次就废了。 可惜那人要的是黄花大闺女,否则他一定先享受一下。 “怕,你们人这么多,我怎么不怕?” 沈兰转头问那孕妇:“这是你男人?有婚书的那种?” 孕妇咬着嘴唇弱弱地点头,完全没有之前骗沈兰时的硬气。 欺软怕硬的东西! “那如果他死了,你是高兴还是伤心?” 孕妇双手托着肚子后退一步,吓得面无血色。 但沈兰已经知道答案了。 应该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伺候这种男人吧? “小娘子嘴巴挺毒!哈哈哈……不过先死的人一定是你!今天老子高兴,不怕实话告诉你,你的买主是个练邪功的老头,他要的可不仅仅是你的身体。” 男人靠近沈兰,一嘴臭气喷在她脸上,“他还会要了你的命!” 沈兰心思一动,邪功?难不成是他们在查的那个邪教余孽? 她还以为是赵璇找来的人。 她收回指间的刀片,将藏在袖子里的药瓶打开盖子。 男人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滑嫩的肌肤让人爱不释手。 “真是极品,连身上都是香的,今天一定要问那老头多要点钱。” 沈兰变了脸色,唯唯诺诺地问:“我有钱,他给多少我出双倍,能放过我吗?” “哈哈哈,现在害怕来不及了,虽然我不嫌钱多,但答应那老头的事必须办到,否则我们几个也会没命。” 胖男人扯掉她挂在腰间的荷包,“这个就当孝敬我们的了,看你乖顺的份上,就不绑你了。” 沈兰被他们押着进了其中一间破屋子。 “他住在这里?” “嘘……丧家之犬,东躲西藏罢了。” “那他怎么有钱买人?” 胖男人嘴角一撇,有些不服气地说:“他功夫厉害,能偷会抢啊。” 沈兰心想:你们不也挺能抢的?也不知道之前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子。 进了一座荒废的院子,有个矮个子男人挪开一口水缸,敲了敲地面,“涂老,今天的货带到了。” 下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送下来。”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想下去,最后还是胖男人站了出来。 沈兰被推着往前走,然后看到了一个地窖入口。 看来练邪功的人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都得躲在地下。 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能有这样的效果,底下必定与炼狱无异。 她这点微末武功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就是一只待宰的小鸡。 沈兰停下脚步,猛地一个转身,抓住胖男人丢下地窖。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男子的惨叫。 沈兰已经跑了,将几个目瞪口呆的男人甩在身后。 她刚跳出围墙,就听后院传来一声怒吼:“是谁?给老子出来受死!” 沈兰脚下未停,朝着东边的方向一路跑去。 经过那孕妇身旁时,提醒她:“快逃命去吧。” 几息后,一个头发胡子拉渣的老头站在院子中,怒视着软倒在地上的几个男人。 他提起一个人问:“刚才是谁把那头肥猪丢下来的?还有,我的货呢?” “是……是那个女的,她把大哥丢下去就跑了!” “咦?你中迷药了?”老头甩了那人几巴掌,笑着说:“竟然有人能将迷药提炼到这么厉害的程度,好东西啊。” 他把人丢开,吩咐他们:“你们自己下去把人带走,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说完他追着沈兰去了。 大概是许久不见阳光,他的脸色极为苍白,连雨天的光亮也觉得刺眼。 等他追到街上,哪里还能看到沈兰的影子。 沈兰并没有跑太远,她还想看看真正的邪功是什么模样的。 她兜了一圈又偷偷潜入刚才那座废院子。 被迷药迷倒的几个人已经失去知觉,她朝着地窖口跳下去,脚下踩到了软绵绵的肉体。 除了入口处的一点光亮,地窖里阴暗潮湿,还散发着臭味。 沈兰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往地窖深处走去。 “滴答……滴答……”有水滴的声音。 她把火折子举高一些,一具倒挂的尸体引入眼帘,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她上手一摸,尸体已经冰凉,但尚未僵硬,血液从她的胸口滴落下来。 沈兰拨开她散落的长发,看到了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也不知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她举着火折子往下照了照,尸体下方是一口水缸,水缸里却是鲜红的血液。 而在一旁的桌子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杯子。 那老头竟然生饮人血,这是何等丧心病狂? 第二百五十章 美人骨10 “咔嚓”沈兰脚下踩碎了什么。 她举着火折子蹲下来看了一眼,只见脚下是一根肋骨,已经被她踩断了。 这魔头到底在这里杀害了多少人? 沈兰不敢在地窖里多待,怕那老头去而复返将她堵在这里。 她捂着口鼻跑出去,路过那胖子时,正想一刀割开他的动脉。 他们这群人不知害死了多少女子,死有余辜。 手抖了一下,沈兰最终还是没下手,只是记住了他的长相。 到时候交给官府处置也是一样。 她爬出地窖,听到墙外有脚步声靠近,急忙从后面的墙翻出去,直奔萧府。 天已经黑下来了,她不确定萧寂这会儿人在哪里。 萧寂送赵璇回府,看着她进门后就离开了。 赵璇这次没有请他进府,大概也知道萧寂落了赵桓的面子,二人不好见面。 门一关,赵璇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她提着裙摆往里走,里头跑出来一名小厮。 “怎样?事情办妥了吗?” 小厮立即点头:“小姐放心,我亲眼看见沈姑娘被那名孕妇带走了。” 赵璇高兴地转了个圈,哼起了小曲。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不会自己出手,也不会让赵府的人动手。 那孕妇专害年轻姑娘,这件事她还是听刑部的人说的。 所以她心生一计,让沈兰和那孕妇相遇,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她也不敢保证那群人就能制服沈兰,她知道沈兰有不少保命手段。 不过无所谓,总能让她吃点苦头。 沈兰在萧家没见到萧寂,正要去提刑司寻人,便看到随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得知萧寂没在府中,随影派了人去衙门请人。 结果萧寂比小厮回来得快。 “大人,我把钱泰请回来了。”随影先一步说。 沈兰随后也说:“我今天发现了一名邪教余孽的藏身之地。” “怎么发现的?” 萧寂惊讶的很,他们明明才分开两个时辰不到。 “过程比较复杂,改日再细说,只是那人武功高强,我们也许得靠智取。” “不必。” 萧寂直接打发了一名小厮去找赵指挥使。 “就说本官查到一名死士的藏身之地,请他带禁军配合抓人!” 沈兰将地址写下,然后与他们一起先去破宅子那守着。 她担心那老头察觉到危险会逃跑。 等到了地方,几人藏身在街尾的墙后,没有轻举妄动。 过了小半个时辰,邢捕头先带着官差来了。 “大人,我们来晚了。” “不晚,你们分散将那座宅子围起来,动作轻些,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沈兰拉住他说:“还是我先进去看看吧。” 万一人跑了,他们守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不用,太冒险,等禁军来了再说。” “可万一没抓到人……” 萧寂安抚她:“死士哪是那么好抓的,没抓到人说明对方机警,更应该禁军出马才是。” 沈兰被说服了。 他们也没等太久,赵指挥使就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来了。 脚步声之大,仿佛宅子都在震动。 萧寂无奈地说:“赵指挥使这般阵势,大老远就能把目标吓跑了。” 赵金宵冷肃地瞥了他一眼,“宵小鼠辈,难不成本使要与他们一样藏头露尾?” 他大手一挥,禁军立即冲进破宅子里抓人。 “在后面……他往后面巷子逃了……追……” 禁军的速度极快,摧枯拉朽般冲破了几道障碍,将那老头包围了。 “朝廷鹰犬,你们怎么找到老夫的?” 赵金宵骑着马过去,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总觉得眼熟。 “你是何人?” 这般年纪的人不可能是死士,难道他被萧寂骗了? “哈哈……你们来抓老夫,竟然连老夫是谁都不知道,果然是藏太久了,你们这些小辈,哪里还知道老夫的大名!” “既如此,不妨报上名来。” 老头冷哼一声,也不见他怎么动作,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军忽然扼住喉咙抽搐起来。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扩大了包围圈。 赵金宵大怒,喊道:“换弓弩,务必将此恶徒击杀!” “就凭你们!”老头往前跑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惨叫声不断,敌人速度太快,他们怕射到同伴没敢放箭。 “动手!”赵金霞长枪往前一刺,刺了个空,但让那人的身形慢了一瞬。 箭簇连发,若是那人站在原地不动,绝对被射成马蜂窝。 但他身法太快,竟然毫发无伤。 赵金宵骑马冲过去,长枪高高举起往下刺去。 “哼,小兔崽子,找死!” 那人一拳打在马腹上,马匹顷刻间翻倒在地,赵金宵先一步跳下马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驹吐血而亡。 可想而知这一拳的威力有多大。 “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朝廷缉拿的要犯,魔教的大长老涂英。” “什么魔教,难听死了,我们教派乃是天神派。” 沈兰躲在暗处,听到这个名字时暗暗吐槽:这名字也没比魔教好听多少。 而且以那样邪恶的功法修炼,竟还敢自诩天神? “大人,我去帮忙。”随影贴着黑暗走了出去,悄悄往那边挪动。 这么多人竟然拿一个老头毫无办法。 禁军平日里鲜少遇到这样的狠角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好在赵金宵很快反应过来,让一半禁军分散隐蔽,从四面八方狙击敌人。 这种方式比刚才一通乱射强多了,涂长老应付得手忙脚乱。 这时候,赵金宵和随影一左一右夹击,逐渐占了上风。 萧寂看到那涂长老的厉害,心中一阵后怕。 他压低声音问沈兰:“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沈兰将事情始末说给他听,听得萧寂眼皮直跳,心惊胆战。 她要是少一分机警,也许这会儿已经跟之前受害的女子一样,成为一具尸体了。 “他虽然武功厉害,但毕竟年迈,体力经不起长时间消耗。” 沈兰不知道萧寂在为她担心,全部精力都放在交战的三人身上。 “你既然知道那孕妇有问题,就不该跟她走。”萧寂生气地训道。 沈兰不以为意,“有人想害我,我总要知道是谁。” 第二百五十一章 美人骨11 萧寂知道沈兰胆子大,而且心思细腻,并非鲁莽之人。 可就是因为她胆大,总是喜欢冒险,让自己处于危险中,这是十分要不得的。 那边交战的三人都负了伤,沈兰看到一支箭破空射来,随影拼着被对方打伤的机会用力拉住涂长老,利箭穿胸而过。 赵金宵见状,立即补刀,一枪从他胸口穿过。 涂长老拼着一口气推开二人,枪头顺势拔出,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萧寂冲出去喊道:“留活口!” 赵金宵甩了甩枪头上的血液,对赶来的萧寂说:“如此重伤,八成活不了了。” 他看到萧寂的那名女仵作急忙跑上去,往姓涂的嘴里倒了一瓶液体。 沈兰掐住涂长老的下巴让他把麻醉药咽下去。 涂长老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兰。 “是不是你?” 沈兰没空与他废话,如果不是要问话,她绝对不会救这样的败类。 “大人,我需要药,还需要一坛烈酒。” 有官差立即跑去附近的医馆,没等多久就带回来了一名老郎中。 老郎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看了地上的血人一眼,就摇头说:“不用看了,没救了。” 官差把他的药箱递给沈兰,并没有听郎中的话。 沈兰用银针封住伤者的几处大血,让血液流速放慢下来。 她对老郎中说:“还请您回去煎一副清热解毒的药来,按您的方子开就行。” 老郎中蹲下来,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丸递给她,“用这个。” 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怎么救人。 这老头胸口一个血窟窿,虽然没有刺中心房,可血流得太多了。 正常这个年纪的老头,摔一跤就可能没命,何况是这么严重的伤。 至于穿透胸口的那支箭,老郎中看了都觉得疼。 沈兰也没太多办法,只能尽可能先止血。 只要血条还在,这老头也不是个轻易会死的人。 “来,帮忙按住这个位置,我要拔箭了。”沈兰请老郎中帮忙。 赵今宵颇感兴趣地问:“你这仵作还能当大夫用,一举两得啊。” 萧寂笑而不语。 真论起来,可不止一举两得。 沈兰的动作极为娴熟,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一看就是对人体极为熟悉的。 “小丫头,你师父是哪位?” “是一位乡下赤脚郎中,您不会认识的。” 沈兰用棉布沾着烈酒擦拭他胸口流出来的血,等伤口清理干净才上药包扎。 还好这郎中药箱里的药齐全,显然是事先知道了救治的是什么样的病人。 见她施救完,赵今宵准备让人抬着他回皇城司。 萧寂拦下他。 “赵指挥使,此人对我有用,涉及十几年前的几个大案,还请允许我将他带回提刑司。” 赵金宵挑眉,“他可是十几年前邪教余孽,事关重大,我要带他禀明圣上,他这样的人物,必然不能流落在外。” 沈兰起身说:“赵指挥使,人是我发现的,虽然主要靠皇城司才抓住他,但提刑司的功劳也不能抹杀。” “放心,我赵金宵不与你们抢功劳,事情经过会如实上报。” “但人醒后下官有几句话要先问。” 赵金宵想了想,他带回去的人是死是活不重要,既如此,让萧寂先审问也没什么。 “行,人你先带走,等问完话再给本使送来,不过他武功高强,要是醒了,你们可得看好了。” “这是自然,多谢赵指挥使通融。” 赵金宵吹了声口哨,带着禁军先一步撤离。 这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京兆府早得到消息了,衙役们把这条街封锁了。 萧寂让郎中给随影治伤,他胸口一片淤青,胳膊也折了一条。 邢捕头带着人拖着那几名昏迷的男子过来。 沈兰数了数,高矮胖瘦都在,一个没落,但那名孕妇不在。 “就是他们,让孕妇骗年轻姑娘过来,然后卖给那老头,地窖底下有尸体,还有白骨。” 萧寂环顾一圈,“天色已晚,先把这些人收押,地窖明日再下去勘察。” 邢捕头等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这个案子一破,他们都立了功,奖赏少不了。 这算是最近最好的消息了。 他立即安排人看守现场,亲自押送犯人回提刑司。 至于那昏迷的老头,暂时还不宜挪动,干脆就近看押在这破宅子里。 沈兰出去的时候看到拐角处闪过一道人影。 她追过去,看到白天那孕妇正扶着墙一步一步逃离。 这附近都是官府的人,她一个孕妇走也走不快,很快就被拦住了。 沈兰站在原地没动。 对方朝她投来求救的目光,她只是冷静地看着,并未回应。 她是弱者,也是受害者,可她没罪吗? 要不是她的欺骗,会有那么多无辜善良的女孩子遇害吗? 她转身离开,只希望这次可以从姓涂的嘴里问到一些有用的事情。 回到萧府已是半夜。 下人来报:“钱大人执意要见大少爷,现在还在客房等候。” 萧寂惊讶,加快脚步走进去,吩咐小厮:“将他带去书房,我换身衣裳就来。” 到了岔路口,沈兰本想直接回屋,却听萧寂说:“你一会儿过来记录口供。” 沈兰答应一声。 她也需要回房换衣服,身上到处是血迹,闻着都恶心。 钱泰是被随影强制“请”回来的。 他当时跟朋友喝酒,随影是朋友介绍给他的江湖朋友。 他这人生性爱玩,最喜结交豪侠,觉得与他们意气相投。 谁知道几杯黄酒下肚,他就晕乎乎的,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知道。 等他再次醒来就是在马车上,人动弹不得,一路进了京城,随影才告知他真相。 原来是提刑司的官员有话想问他,事关十几年前的旧案。 十几年前的旧案,他十几年前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做过不少让人记恨的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牵涉到什么大案。 他打开房门,门口两个护卫守着,连门都不让他出。 “让开!你们无权关押本官!”钱泰气急败坏地说道。 “钱大人请。”护卫这次没拦着他不让出去,而是带他去了萧寂的书房。 萧寂简单洗了洗,换了一身家常长袍,显得无害又俊美。 钱泰的官职不如萧寂,即使年纪更大,见到他也要行礼。 第二百五十二章 美人骨12 “萧大人大老远请下官来,不知要问什么?”钱泰开门见山地问。 萧寂请他坐下,与他聊起了钱家的遭遇。 “当年钱将军立功无数,乃是我朝一大猛将,不知他老人家现今如何了?” 钱泰谨慎地回答:“家父一身旧伤,致仕回乡后一直在家中静养。” “钱兄在通州一待好几年,怎么也没想挪个地方?” 县令只是七品官,对于钱家从前的权势来说,实在太小了。 可是钱泰却在县令的位置上一坐好几年,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就不知道是钱家如今没那能耐为他升官还是他自己不愿意往上升。 钱泰露出一抹苦笑。 当年钱家在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可父亲离开后,人走茶凉。 别说想升官,他就是见到上峰,人家还得挖苦打压他,能保住这个县令之位,还多亏他这些年安分守己,没有出错。 “萧大人不要挖苦下官了,下官没这么大的能耐,当个县令挺好。” 萧寂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孙伟口中的嚣张跋扈,反而有几分卑微。 显然,他这些年过得只算一般。 “钱兄也许不知道,前阵子怡山书院出现了干尸案,与十五年前的相似,凶手已经抓住了,是书院的学子孙伟,不知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钱泰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 他回忆一番,“孙伟啊,好像同窗过两年,他怎会杀人?印象中是个老实人。” “他多年不中,心里有些失衡,嫉妒别人比他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向本官交代了一件事,涉及这些年的乡试舞弊,钱兄还记得自己跟他说过什么话吗?” 钱泰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差点吓得跳起来,表情变了又变。 “萧大人这话何意?我……下官怎会知道这个?” 萧寂假装没看出他的失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说:“孙伟说,你在一次喝醉酒后告诉他,你提前知道了试题,才得以中举。 不是我看轻钱兄,你当年的卷子我翻看了一些,说实话,确实没有中举的能力。” 他抬头盯着钱泰,不等他反驳紧接着问:“我猜,钱家应该用什么重要的东西与某个人换取了试题,让你能中举。 你的县令也是通过人脉用钱买来的,这才是你升不了官的根本原因吧?” 钱泰难堪地抬不起头。 “随影是我的人,你也与他喝过酒,还记得自己醉酒后说过的话吗?” 钱泰摇头,“记不清了,我这人好酒,醉酒后喜欢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的。” “钱兄别害怕,我并非要查考场舞弊案,而是想知道一些内幕,绝不会牵扯出你。” 萧寂自问,还没有能耐翻出那多年前的舞弊案。 涉及的人太多了,许多人如今已经身居高位。 不管他们当初是怎么中举的,在朝中多年,身后的家族更是遍布各地,一旦他想查这个案子,想杀他的就不止是一个人了。 钱泰不承认,“那次乡试是我运气好,恰好挂了末尾中了举,没有舞弊。” 他看起来轻松许多,也不像开始那么拘谨,和萧寂开起玩笑来,“萧大人是不是与钱某有过节?” “没有的事,确实是因为旁的案子才问的。” “呵,难不成我当年还害死过人?我虽然好玩,但作奸犯科的事从来不干。” “不知钱兄还记得当年令尊剿灭天神教的事情吗?” “什么天神教?……你是说邪教?” 这个名字只有教派内部人才这么叫,在朝廷口中,从来都只有邪教。 “是。” 钱泰被问懵了。 怎么又扯出这个案子了? 剿灭邪教是大功一件,他父亲因为这个功劳才得以安享晚年。 别人不知道,当年不少势力对钱家的兵权虎视眈眈,如果父亲没有及时脱身,整个钱家可能就不存在了。 他想起来了,父亲当年将试题交给他时,说一句话。 他说:“这东西是用剿来的宝贝换的,仅此一份,如果他不懂得珍惜,这辈子也就没有中举的希望的。” 他乃武将之后,读书只是为了不想辛苦练武编出来的谎言。 他压根不喜欢读书。 可是那时候,父亲让他一定要中举,一定要做文官,他才走到今日。 他口干舌燥。 不知道萧寂知道了多少,他能找到自己,一定是查出了什么才问的。 他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里的茶水刚才打翻了。 屏风后转出来一名年轻女子,提着茶壶往他杯子里倒水。 他以为这是萧寂的妾室,没敢多看。 沈兰倒完水就回到屏风另一侧,她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了。 钱泰肯定是心虚的,但想要他亲口说出当年的事情也不容易。 他的身份毕竟是官员,不可能严刑逼供。 沈兰这边刚拿起笔,就听见萧寂说:“茶水味道如何?是今年宫里新发下来的贡茶。” “很香。”钱泰随口应道。 他口渴,一口喝光了,根本没在意味道如何。 “我这位仵作,不仅擅长验尸,还会医术毒术,本官能破案快全靠她研制出的能让人口吐真言的毒药。” 钱泰仿佛听不懂他的话,愣愣地问:“世间还有这种毒药?”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可是审问过几次犯人,个个都十分配合,也就不得不信了。” 萧寂笑眯眯地看着他,指着他的肚子问:“有没有觉得腹中不适?” 沈兰打开那壶茶水,怎么看都是普通茶水。 她自己什么时候下毒的她怎么不知道? 沈兰无语,萧大人骗人的手段也够新奇的。 钱泰捂住肚子趴在桌上。 “你……你竟给我下毒!卑鄙!无耻!” 萧寂淡然地说:“放心,死不了人的,顶多受点罪而已。” “你怎么敢?就不怕我上告朝廷?” “你敢跟朝廷提舞弊的事吗?我知道此案牵连甚广,其他人我动不了,但撸掉一个七品县令不在话下。” 钱泰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哪怕没有那个案子,以萧家的能力,摘掉自己的乌纱帽轻而易举。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也是,我与萧大人无冤无仇,若非为了破案,你也不会请我来此。 你想知道什么?事后真的会给我解药吗?” “当然。” 萧寂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钱家当初是拿什么与那人交易的?” “这我真不知道,只听父亲提过,是剿灭邪教时得到的宝贝。” “想必不是金银宝器之类的吧?” “不是,当时邪教穷得很,招揽的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缴获的钱财都让底下士兵们分了。” “最后一个问题,与你父亲交易的人是佟逸文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 美人骨13 钱泰眼神闪烁,舔了舔嘴唇,艰难地问:“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你可知道佟家如今的地位?” “身为朝廷官员,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那你敢查他?萧寂,你还年轻,别毁了自己的前程。” 钱泰真心实意地劝说。 萧寂点头,“多谢钱兄提醒,我心里有数,不知能否写信问问令尊,当初交易所用之物?” 钱泰挣扎了一会儿,叹气道:“不瞒你说,我父亲不一定会告诉我,他说,钱家会落到今天都是因为那场交易。” “怎么说?” “因为那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得到了什么。” 萧寂无法理解,就算是价值连城的宝藏也不至于如此谨慎吧? 而且这么多年,佟家也没有将钱家赶尽杀绝,说明他并不怕外人知道。 无非是不想而已。 “其实这些年我也有些猜测,但猜得对不对不清楚,萧大人可以听一听。” “钱兄请说。” “既然东西是从邪教找来的,也不是财宝,那必定是某种功法。 据我所知,邪教的教主和长老们都会练邪功,他们能笼络那么多百姓,肯定是有些东西的。” 萧寂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佟家是文官世家,从未听说有人习武。 “萧大人,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那解药……” 萧寂喊了一声:“沈姑娘。” 沈兰提着茶壶走出来,当着钱泰的面往茶壶里丢了一颗药丸,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请用。” “这……这真是解药?” “信不信由你。”沈兰转身就走,离开前瞪了萧寂一眼。 下回有这种谎言能不能事先商量一下,她要不是身上带着刚才那老大夫给的清热解毒的药丸,这会儿想圆谎都难。 钱泰无法,只能喝下那杯茶水。 一股清凉之感油然而生,回味还有些甘甜,确实不像毒药。 萧寂笑着说:“我与钱兄一见如故,正好我饿了,一起边吃边聊如何?” 钱泰肚子饿得咕咕叫,当然应允。 等几杯酒下肚,他就坚持不肯喝了,显然也知道自己喝多了容易出事。 萧寂也不为难他,吃饱喝足后就让人送他回屋休息。 沈兰好奇地问:“你如何骗到他的?那么巧他肚子痛?” 萧寂笑得前仰后合,咳嗽一声说:“我不过是听到了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知道他被请来肯定还没吃饭,肚子饿和肚子痛也没什么区别,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上当。” 沈兰无语,那钱泰一看就是个单纯之人。 难怪在官场这么多年也无法升官,肯定也有他自身不聪明的原因。 “他的猜测很有道理,也许这个邪教的功法有特别之处。” 萧寂颔首,“只能等涂英醒来问问了。” 沈兰小睡了几个小时,起床后提着工具箱去见涂英。 人如果还有气,她就救一救,没气了正好验尸。 她到的时候,萧寂正带着提刑司的人下地窖,然后传来不少呕吐声。 地窖口爬出来几名官差,吓得腿软,久久没能爬起来。 沈兰先去见了涂英,他已经醒了,四肢被绑在床柱子上,就像被他对待的女孩们。 见到沈兰,他呜呜呜地喊叫起来。 沈兰拿掉塞在他嘴里的布团,挑眉:“涂长老的生命力真顽强啊,如此重伤都能活。” “快放了老夫,否则他日必杀了你们全家!” “那不好意思了,我全家就我一个人。”沈兰不惧威胁地说道。 她解开他胸口的纱布看了一眼,血止住了,暂时没有发现发炎之类的。 别说,江湖高手的身体素质就是比普通人强。 “喝人血其实没有任何养生作用,甚至人血液中可能藏有一些会传染的病毒,你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只能说明你杀的女子都是身体好的。” 沈兰给他普及了一些医学知识。 但对方并不领情。 “呵呵,你懂什么?我天神教有神功,以处女之血来修炼,采补阴气,阴阳结合,能长生不老,哈哈……” 沈兰用力拔掉他一把白胡子,丢在他脸上。 “别妄想了,看看你这白得快掉渣的胡子,还有自己满脸的褶子,如果你管这叫长生不老,那我只能说你眼瞎。” 涂长老表情扭曲起来,狰狞地吼道:“要不是朝廷剿灭了天神教,抢走了我教功法,我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你压根不懂那功法的厉害,我只修炼了上半册,要是能练完下半册,就凭你们这些小杂鱼,也想抓住老夫!” 沈兰平静地摇头,“我不信,你们八成是被人骗了,世上根本没有这种功法。” 她用医学解释什么叫做生老病死,人体机能以及人体代谢。 即使放到二十一世纪,也没有长生不老这一说。 “无知!” “那功法叫什么名字?你见过真正长生不老的人吗?谁练成了?”沈兰嘲讽道。 “我们教主乃是百年一出的练武天才,他如果没死,十年之内一定能神功大成!” “哟,原来这么厉害的天才也死了啊,啧啧,什么神功,骗人的把戏罢了。” “你……”涂长老愤怒地扭动着身体,想去扇沈兰。 沈兰看到他伤口裂开了,赶紧安慰道:“别生气,我无知没见识,没见过你说的那样的人,神功功法也闻所未闻,要真有,早传开了。” 她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其实我从小就被誉为天才,根骨奇佳,不如你把上半册功法传授于我,真假一练便知。” “你不行!” “为何?” “此功法只适合男人练,女子属阴,练不得。” “不就是阴阳交合吗?把女子的血换成男子的血也不行?” “这……”涂长老没有立即反驳,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他能在地下活十几年,说明是个武痴,除了练功什么也不在意。 沈兰既然无法从他嘴里问出那功法的下落,也就没有继续问的必要了。 只要保证他不死就行。 一个时辰后,萧寂脸色难看地走进来。 “一共十五具尸骨,大多数都草草掩埋在地窖里,还有最近的那具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五日。” 第二百五十四章 美人骨14 萧寂提起躺在床上的伤患,“你们天神教难道不讲轮回报应吗?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咳咳……”涂长老剧烈咳嗽起来,双眼翻白,胸口的伤又裂开了。 沈兰没有阻止。 是个人都不可能不愤怒。 “呵呵……我们天神教的信徒死后是不下地狱的,我们要得道成仙!” “放屁!”萧寂难得爆粗口,额头上青筋毕现,“就你们这中阴沟里的老鼠,哪配得道成仙?” 他冷着脸问:“你们修炼的功法名叫什么?” “怎么?这位大人也有兴趣?” 萧寂用力按住他的伤口,疼得对方脸色煞白。 “你可以选择不说,无非是死得轻松一点与死得惨一点的区别。” “我们的神功叫《造化功》,修的是天地造化,阴阳相交,取天地灵气补灵身,可长生不死!” 萧寂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人会信这明显的谎言。 邪教都灭教十几年了,还有人坚持修炼这门邪功。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一定是被天地舍弃的废材!” 萧寂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鲜血。 沈兰递给他一张帕子,两人一起往外走。 等四下无人,沈兰才说:“有没有可能,当初朝廷里有人看到了这本功法,也想长生不死呢?” 这四个字是多大的诱惑啊。 不排除有人沉迷其中。 “有这种可能,可涂英明明用女子练功,那山上为何会出现干尸?” 沈兰也不明白,猜测道:“难道的是每个人对功法的理解不同?” 猜测得不到证实,除非他们先拿到那本功法。 还有就是,当初钱将军拿去交易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这个。 他们走到庭院里的时候,尸骨已经全部挖上来了。 难怪萧寂生气,那些尸骨有的披着衣服,有的腐烂着,味道极其难闻。 至于沈兰见过的那具倒挂着的尸体也被平放在地上,盖着一块白布。 她走过去蹲下,掀开白布打量着死者的面容。 她体内血液几乎流干净了,此时尸体已经僵硬。 致命伤在胸口,一根铁管穿透了她的心脏,血液就是顺着这根铁管流下来的。 “死亡时间大概在五天前,可以问问抓到的那名孕妇,问问人是从哪条街骗来的,也许可以尽快找到家属。” “邢捕头已经去问了。” 萧寂才说完,邢捕头就急匆匆地跑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大人,那妇人招供了,说她一共骗了五个人,从去年中秋开始行骗,最后的这个是在鼓楼街碰上的。” 邢捕头低头看了一眼死者,“对,就是她,她说这个姑娘当时在街上买菜,菜篮子撞到她的肚子,她把人骗到这里来的。” 沈兰把一对珠钗从死者发髻上取下,交给邢捕头,“把这个带上,去那边询问可有人家走丢了个姑娘,十四岁左右,嘴角有一颗痣,穿湖绿色夹袄。” “好。” 沈兰找出另外四具尸体,看腐烂程度就知道大概什么时间死的。 “胖子那几人也都招了,他们去年才到汴京,原本是卖艺的,就租住在这隔壁。 无意中认识了涂英后才开始骗姑娘卖给他,他们说,涂英给钱大方,一个姑娘能卖十两。” 那是比卖艺强多了,可十两就能买一条人命,还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再回想被丁友盛害死的李姑娘,官府通知李家时,李家二老直接晕了过去。 李家寻女多年,悬赏令年年贴,可一直没能找到闺女。 如今他们已年迈,得知女儿已死去多年,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而且丁友盛也已经死了,李家连报仇都做不到。 “半年时间杀五个人,那他过去十几年不可能才杀十五个人吧? 可京城若是丢失了那么多年轻姑娘,官府为何没有反应?” 沈兰不能理解。 不断有年轻的女孩失踪,就没有引起官府的重视? “这个年纪的女孩失踪,许多人家不会去报官。”萧寂摇头道。 “为何?” 一旁有官差替萧寂回答了,“因为找回来也八成要死的,要么就送去庵里出家,要么干脆就卖了,还不如不找呢。” 沈兰心里发冷,那可是亲生的啊,怎么舍得这样对待? “当然也有不同的,像李家这样坚持寻人的,只是官府在寻人这方面确实很难。” 每年被拐的孩子太多了,能找回来的少之又少。 沈兰继续验尸,萧寂命人将涂英带回衙门审问,趁他还没死,把要问的一起问了。 等涂英被交到皇城司手里,已经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萧寂又跑了一趟京兆府,将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失踪人口做了汇总。 不算不知道,原来每年汴京城内丢失的人竟有上千。 这还只是来官府报官,留下记录的。 他连夜写了一份奏折,恳请皇上下旨,全城搜捕人贩子,一经证实,处以极刑,绝不姑息! 他在奏折中写道:“天子脚下,煌煌天威,却依然有如此多人作恶,将皇上爱护的百姓当做牲口买卖,视人命如草芥,有违天和,有损天威,望皇上准许提刑司联合京兆府搜捕人贩子,加重刑罚,以儆效尤!” 皇帝一开始并未多重视。 可当赵指挥使将奄奄一息的涂长老交上去时,皇帝才知道邪教余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苟活了十几年,甚至还害死了许多人。 想起十几年前朝政不稳,皇室式微,一切的根源就是邪教。 他下旨将邪教余孽凌迟处死,命提刑司判官萧寂组建一支打拐队,三个月内,肃清汴京城内所有人贩子。 那涂英也很聪明,他这些年辗转了不少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个地方作案。 他害死的女子无数,凌迟处死是他应得的。 百姓们起初以为只是人贩子猖獗。 每年年底,各家各户都要交代自家孩子不要乱跑,免得被拍花子拐走。 谁知今年走丢的都是马上要出阁的大闺女。 普通人家肯定以为,自家闺女被拐走,肯定是被远远卖了。 他们找不找得回来另说,即使找到了,恐怕也带不回来了。 哪里想到,接到官府的通知时,却是让他们去认尸的。 等他们去官府,见到的却是人骨,哪怕是亲生的,他们也认不出来啊。 而且这场面实在太阴间,一排排的尸骨等着认领。 哪怕是大白天,也把来认尸的家属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百五十五章 美人骨15 “最近怎么回事?又是封城又是搜查的,我家都被官差搜三遍了。” “你还不知道啊?咱们城里有人贩子!” “人贩子有什么稀奇的,不一直都有吗?” “嘿,最近特别猖獗,听说好多年轻漂亮的大闺女被害死了,官家动怒,官府开始全城搜捕人贩子。 你要是知道几个人贩子的行踪就发达了。” “怎么说?” “官府贴了悬赏告示,提供线索,抓到一个赏金五两,随便抓几个,今年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玩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也去找去,我知道有几个地方藏着几个外地来的,说不定就是人贩子。” 陈大人看着闹哄哄的牢房,对萧寂说:“自从你入京,咱们京城几个衙门就热闹起来了,还得是年轻人办事效率高啊。” 这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萧寂会以为是挖苦他。 但陈大人性情通达,是真心夸赞他。 “陈大人言重了,也多亏了京兆府配合。” 陈大人把他带到一边,感慨道:“其实吧,这些年丢失的人口一直不少,本官也尽力抓了,可就是不得其法。 这次因为有邪教余孽作案,所以皇上才开恩,允许全城大力搜捕人贩子。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等这批抓完了,以后呢?萧大人可有良策?” 萧寂从袖中拿出一本写好的方案,是他结合沈兰给出的提议写出的防拐手册。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得,不知能否帮得上陈大人。” 陈大人没想到他做得如此充分,连手册都写了。 除了给百姓宣扬防拐知识,还有几条有效的追踪人贩子的方法。 “好!写得好!”陈大人拍手叫好。 还得是年轻人啊,做事有冲劲,想法也独特新颖,比一群老头子强多了。 “这次萧大人立了大功,升官指日可待,等有空了,我在碧霄楼给你办一桌庆祝庆祝。” 萧寂承情,作揖道:“该是我请陈大人才是。” 两人拉近了感情,萧寂状似不经意地问:“陈大人还记得当年的邪教吗?” “记得啊,那么大的事情,这朝中的老人哪个不记得的?大家都恨得牙痒痒的呢。” “下官听说当时是钱将军带兵剿匪的,怎么后来钱将军反而提早致仕归乡了呢?” 陈大人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位钱将军。 “他啊,听说是战场上受了伤,身体不行了,所以才回家乡修养的。” “可惜了,否则以钱将军的战功,钱家肯定蒸蒸日上。” “倒也未必,钱家下一代都没什么出色的人才,我记得钱将军有个小儿子,小时候顽皮的很,后来去了怡山书院读了几年,好不容易考中了个进士,外放做官去了。 说起来,这小子运气也不错,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读书就是玩的。” “考试确实需要几分运气。” “不过吧,那小子能高中应该是有人使了通天的手段,本官记得,当时钱将军和佟山长关系不错。” 陈大人拉着萧寂的手说:“这话你听听就算了,可千万不敢传出去。” “大人放心,我肯定保密。” “佟山长常年住在书院里,很少下山,那些邪教余孽成天叫着要得道成仙,我看只有佟山长这样的世外高人才像仙人。” “佟山长德高望重,佟家发生那么大的事,也不见他老人家回家看看,确实难得。” 陈大人叹气,“听说刑部已经抓到凶手了。” 萧寂了然,他们都有关注这个案子,如果是真的凶手,刑部不会到现在还藏着人。 而且萧寂太清楚凶手是谁了。 从京兆府大牢出来,萧寂思索着该如何再去一次怡山书院。 “大人……萧大人……”一名提刑司的官差朝他跑来。 萧寂记得他是邢捕头手下的人,小名叫顺子。 “何事?” “沈仵作让卑职来通知您,她有些重要的新发现。” “她在哪儿?” “沈仵作还在那栋破宅子里,尸体搬走后,她说要在地窖再看看。” 萧寂边走边想,地窖里难不成还有东西没挖出来? 等到了现场,他看到沈兰坐在庭院里洗东西,脸上戴着那个叫口罩的东西。 他走过去,看着盆中的脏水,好奇地问:“是什么?” 沈兰被吓了一跳,抬头瞪了他一眼,“大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这里都是草地,本来就没什么脚步声,而且你刚才洗得太专注了。” 沈兰把洗了好几遍的东西拿出来抖了抖。 “这是……羊皮?” “应该是,我觉得这上面记录的东西应该很重要,您看看这上面的字迹……” 萧寂蹲下来,凑近那块羊皮仔细看了一会儿。 字迹很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字,下方画了个人打坐的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从地窖的角落里挖出来的,一开始以为是哪位死者的衣物,没想到是一块羊皮。 我记得涂英说过,他们门派的功法是早年传下来的。 也许一开始就是记载在羊皮卷上的呢?所以我就打算洗出来看看。” 别说,洗完后的羊皮还真有几分藏宝图的风格,很能糊弄人。 就是上面的字实在模糊,要想复原可能需要费些功夫。 萧寂点头,“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我记得有专门修复古籍字画的人,霁风书斋就有常年合作的手艺人,要请他们来试试吗?” “也好,不过此事要保密,得找信得过的人才行。” 二人打道回府。 钱泰已经被萧寂送回去了,临走前将钱家老宅的地址留给了萧寂。 萧寂写了一封信寄去,能否收到答复还未知。 萧夫人每天都在府中小走几圈,看到儿子回来,悄悄地躲开了。 自从被诊出身孕后,萧夫人门也不出了,也不见外人了。 旁人可能会以为她胎儿没到三个月,怕不稳才不出门,但萧寂知道,她只是不好意思。 萧寂看到那道急匆匆远处的背影,摇头笑道:“我娘还真是,连儿子都不敢见了。” 他对沈兰说:“我娘这胎还要靠沈姑娘多费心。” “好,我沐浴更衣后就过去看看。”沈兰一口答应。 这些日子两人忙着案子确实忽略了萧夫人,她也好几日没去诊脉了。 比起外面的郎中,萧夫人更愿意让沈兰给她诊脉。 沈兰除了看脉象,还会记录她每周的腰围、体重、以及饮食习惯。 第二百五十六章 美人骨16 沈兰每次一回来,萱儿都会第一时间把热水准备好。 小丫头在萧府学了一段日子,规矩礼仪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沈兰不会在萧家住一辈子,萱儿以后要想在萧家长期生活,总要适应这里的环境。 其实大户人家的掌事娘子未必会比外头的小老百姓差。 高门大户,生活富足,见识也广,只要不遇到苛刻的主子,日子也好过。 “姐姐真是辛苦,连日奔波,连饭都没法好好吃,比之前瘦了。” 沈兰自己没感觉瘦了,不过最近碰到的案子死者太多,验尸忙起来确实顾不上吃饭,也吃不下。 “没关系,等案子忙完了,补补就胖回来了。” 她朝萱儿弹了几滴水,问她:“府里对萧夫人有孕一事都有什么反应?” “夫人有喜,那当然是好事啊,我看大家都很高兴呢。 我听福嬷嬷说,上一回家里添丁,老爷给下人们赏赐了三个月的月钱呢。” 沈兰暗暗摇头,小丫头看得还不够长远。 府里多一位主子,那意味着多出好几个重要的位置。 若是男孩,贴身的小厮随从,从小的伴读以及护卫,都是需要精心挑选的。 若是女孩,身边的贴身丫鬟和管事嬷嬷大多数是陪伴一辈子的,月薪高,权利大,肯定许多人会盯着。 “你先学好规矩,认字也继续学着,萧家这样的人家,内宅就自成一方天地,想上进总有机会的。” 如果把萧家当成一家企业,好职位还是不少的。 她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 直到闻到食物的香味才起身。 “是谁送来的?”她边穿衣边问。 萱儿把饭菜摆好,走过来给她擦头发,“厨房的小玲送来的,咱们院子的饭菜都是她负责送的。 听她说,萧大人有交代过,不管您什么时候回府,都得第一时间做好饭菜送来。 所以厨房那边一直没敢熄火,这菜肯定是刚出锅的。” 食物是精心烹饪还是残羹剩饭,一入口就知道,沈兰虽然提过自己随便吃就行,但萧寂显然不这么认为。 萱儿偷偷告诉她,“听小玲说,您经常和萧大人一起回来,吃的饭菜也是一样的。” 沈兰心想:不就是吃一个锅里炒出来的菜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但她并不知道,在大户人家,很少有主子和下人吃同样菜品的。 无论哪家,饭菜也分三六九等。 萧寂这边也在吃饭。 他一边吃饭一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萧父走进来坐在一旁问。 “嗯,和陈大人一起审理了十几起案子,最近关押的嫌犯太多,必须赶紧审理出结果。” “听说京兆府的大牢都满了,上一回是皇城司封城抓人,这回是京兆府,朝堂上有人对你颇有意见。” “与我何干?”萧寂抬头问。 萧父笑骂道:“怎么跟你没关系?上次是因为你遇刺,这回是你主动上书让皇上同意肃清人贩子,不都是你的事?” 见萧寂想反驳,他摆摆手说:“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朝堂上总有些人尸位素餐,不做实事,只喜欢动嘴皮子。” “皇上对你还是赞赏的,不过查案嘛,难免会碰到几座大山,你得自己掂量掂量。” 萧寂试探着问:“父亲,如果凶手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可他又身居高位,哪怕以我们全族之力都未必能撼动他,那我该坚持查下去吗?” “那你可就得想想我和你母亲,你未出世的弟妹,以及你关心的所有人。 当然,有时候也未必要让我们来撼动,大山之上还有天,难不成他还能大过天去?” “如果天也想帮他呢?” “那就趁早放弃吧,公道自在人心。” 萧寂笑了起来,“父亲,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咳……那是小时候,你需要树立正确的观念。 至于现在嘛,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该低头时就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不是关乎王朝兴亡以及生死,都不是大事。” 萧父在朝中也算是清流,可即便是清流,也需要能屈能伸。 “对了,看你忙成这样,身边的人够用吗?” 萧寂忙说:“不够,随风和随影被指使得团团转,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我打算从族里给你挑几个机灵点的后辈使唤,明天带来你自己挑一挑。” “族里的人?” 萧家是百年书香门第,有不少旁支子弟,这些旁支子弟与主家走得不算近,也并非人人都有好前程。 能到萧寂身边做个帮手,对这些人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自家人用起来更放心,除了他们之外,你以后出门把廖叔也带上。” 廖武德是萧家供养的江湖高手,从前都是跟着萧父的。 不过现在看来,萧寂身边更需要一个高手保护。 “那我就不与父亲客气了,等案子结束,再让廖叔回来。” 萧寂放下筷子,将那块羊皮拿给父亲,“父亲能辨认这上面的文字吗?” “这是什么?” “从案发现场挖出来的东西,觉得有用就带回来了。” “瞧着不像是中原的文字,反而像是梵文。” “梵文?”萧寂刚开始只觉得这些字不像汉字,如今被提醒,越看越像梵文。 “字迹模糊的太厉害了,得先恢复才行,否则为父也帮不了你。” 萧寂点头,“好,我先找人修复试试。” “翰林院有几位编修擅长修复古字画,需要帮忙的话为父可以代为引荐。” 比起书肆合作的业余书画修复师,显然是翰林院的官员们更有经验。 只是…… 萧寂有所顾忌,“这是证物,暂时不好泄露出去。” 朝廷官员立场不明,万一那人泄露出去,他小命危矣。 “你放心,还记得你袁叔叔吗?他沉迷书画,从不参与党争,是可信之人。” “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我们就去找他!” 萧寂把东西收好,拉着萧父出门。 萧父脸都黑了,“急什么,这深更半夜的,扰人清梦……罢了,夜里去更安全些。” 第二百五十七章 美人骨17 沈兰给萧夫人全身检查了一遍。 萧夫人害喜严重,吃不了东西,她写了几种前世比较受欢迎的食谱交给厨娘,将一日三餐改成一日多餐,少量进食,希望能有所改善。 萧家父子深夜出门,迎着朝阳才回来。 二人脸色都很凝重。 “如此邪功,万万不可再现世,为父建议你将此羊皮毁了。” 费了一夜功夫,袁编修将羊皮纸复原了大半。 萧父将梵文拓印下来,读懂这些字的意思后,就阻止好友继续修复。 实在是上面的内容惊世骇俗,又有伤天和,他越看越惊心,趁着天亮就赶紧带着儿子回来了。 “我会妥善保管好,而且按照父亲翻译出来的意思,涂长老修炼的方式是错误的,他为何不知?” “梵文本就晦涩难懂,即使能将字翻译正确,个人理解起来也会有偏差。 你说的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一个江湖草莽,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也许是被人误导,也许是自己瞎猜,练错了也很正常。” 萧寂为涂长老默哀,如果他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死不瞑目吧? 萧父熬了一宿,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还需去上朝,与儿子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萧寂回书房后将那张翻译的纸张烧了,原版的梵文则锁进暗格里。 随风送早食进来,心疼地问:“大人要注意身体,案子总是查不完的。” 萧寂灌了一杯浓茶下肚,吃了点食物,感觉精神好了一些。 “我写封信,你带去给清衍,我有事求他。” 萧寂只在信中写了寥寥几句话,然后让随风送去平阳侯府。 付清衍之前就说要去怡山书院,结果被干尸案吓到了,最近躲在府里蒙头读书。 怡山书院一般人进不去,他只能借助付清衍的身份进去。 等随风离开,管家来报,府外来了几位年轻人,说是族中远亲,前来投靠小萧大人。 萧寂没想到父亲说的人今天就到,可见早就做了安排。 他换了一身月牙白绣翠竹的锦袍出去,在花厅里见到了三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萧锦钰见过萧大人!” “南雅萧氏萧榕,见过族兄。” “我叫萧萍,今年十四岁,小时候在族学见过族兄,族兄还记得我吗?” 三名少年,三种性格,只第一眼,萧寂就有了不同的印象。 论关系,萧萍与主家关系最近,逢年过节偶尔也会走动。 萧榕是萧氏在南雅的分支。 说是分支,其实也是近些年才自愿合族过来的同姓之人。 至于萧锦钰,萧寂之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人,也是三人中最傲慢的一个。 “父亲请你们来帮忙,显然是看重你们德才兼备,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你们初来乍到,今日先休息,明日跟我去上衙,帮忙归整文书卷宗等一些杂事,可愿意?” “任凭大人差遣。”这一回,三人倒是异口同声了。 萧寂没太关注他们,能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还得慢慢考察。 他们愿意来到他身边,肯定也是有所追求的。 他换上官服去衙门,迎面碰上徐推官带着季仵作急匆匆地出门。 季仵作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年,拎着箱子,小脸稚嫩。 他问邢捕头,“那少年是谁?” 邢捕头笑道:“您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季吧,他是季仵作的孙子,将来要接他的班的。” “原来如此。” “悄悄告诉您,小季仵作私下跟属下打听过沈仵作,他很佩服沈仵作的。” 萧寂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那他挺有眼光的。” 萧寂将京兆府送来的卷宗一一审阅。 这些案子其实京兆府直接判决就行,不过因为他是主审官,所以陈大人命人将判决送来给他过目。 不查不知道,几天时间,衙门就抓了上百名拐子。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拐了人送到汴京来卖的。 汴河上的花船,就是这些拐子的主要客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黑作坊和一些想要儿子的人家。 这些人大多数没什么志气,打一打就全招了。 他们交代出来的作案手法超乎萧寂的想象。 “大人,付世子来了。”随风敲开门,身后站着探头探脑的付清衍。 看到表哥,付清衍露齿一笑,“表哥,我来了。” 他跑进来,蹲在萧寂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笑着说:“表哥,多日不见,是不是想我了?” 萧寂弹了弹他的脑门,“读书怎么把你读傻了?” “怎么可能?我现在觉得自己满腹诗书,才华横溢,恨不得立马去考乡试。” “有自信是好事,我在信中所说,让你去怡山书院待几日,你可愿意?” 付清衍就是为了此事来的,他疑惑地问:“表哥是想让我去书院查线索吗?” “不用你查,我只是需要一个能进出书院的名义。” 付清衍摸了摸下巴,坏笑道:“不行,除非你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也想帮忙查案。” 萧寂直接拒绝,“此案凶手太过残暴,而且手段高明,你不是对手。” 万一付清衍被害,那他后悔莫及。 “记住,你什么也不要做,只是去读书而已,听懂了吗?”萧寂严肃地提醒他。 “好好好,都听表哥的。” 付清衍提出要去怡山书院读书,最支持他的人是平阳侯。 平阳侯起初是不相信儿子要发奋读书的。 不过付清衍坚持了这么久,刻苦努力的样子平阳侯都看在眼里,也逐渐对他改变了看法。 也可能是因为平阳侯夫人中毒一事,让平阳侯开始多花时间关注他们母子,相处的时间长了,也容易对付清衍改观。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单纯善良又有些直爽的少年。 “你去书院安心读书就好。” “要去多久?说实话,之前我也挺向往怡山书院的,但上次去了一回,对那地方莫名不喜欢。 我娘催了几次,都被我搪塞过去了,这次我说是你让我去的,她可高兴了。” “那你记得保护好自己。” “那孙伟都被抓住了,书院里应该很安全吧?” 萧寂想想也是,这么多年,书院里也一直相安无事,他要查的事情应该与书院里的学子无关。 第二百五十八章 美人骨18 涂长老被凌迟处死这一日,是萧寂监刑的。 行刑的刽子手不擅长这一行,临时换了一名屠夫来。 而这名屠夫有个女儿,就是官府从地窖里挖出来的其中一个。 百姓们喜欢凑热闹,菜市口围满了人,看到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不少人转身跑了。 涂英本来也就吊了一口气没死,几刀下去,人就陷入昏迷。 官府可不管你死没死,至少今天这一千刀一定要割完。 这种刑罚如果出现在前世,沈兰肯定觉得太过残忍。 但只要想想自己这些日子验过的尸骨,她们曾经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善良勇敢,却被残忍杀害。 那凶手被凌迟也不算什么了。 最后半程她没有观看,一个人走在街上,把嘈杂甩在身后。 路过菜场外的小酒楼,看到有禁军把守着门口,将想进店的客人全都赶走。 “今日这里有人包了,快走开!” “谁啊这是,这小酒楼里还有大人物?” “应该也是来观刑的,能出动禁军护卫,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沈兰没太在意,远远看到就避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看到二楼上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走远。 “掌事,您要的人带来了。” 离戈收回目光。 他特意选今日出宫,就是想见一见她。 儿时留在记忆里的女孩已经长大了,与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清冷不失俏丽,坚毅得如同一棵大树。 如果她从小有父母兄长呵护着长大,一定不会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把人带上来吧,也该见一见他们了。” 很快,二楼厢房里进来了四个人,如果沈兰在这儿,就会发现都是她见过的。 李烨和那两个身份不明的跟班,以及堂兄沈致远。 最激动的竟然是王齐二人,一进门就跪下了。 “卑职见过主上!” 汴京城五年前被剿灭了一个帮派,帮派中收拢了各地流窜而来的逃犯和流民。 帮派首领被杀后,朝廷本要将帮派成员全部流放,是离戈偷偷救下了其中年纪最小的一批人。 那时候,离戈才刚在宫里站稳脚跟,就借着出宫的机会将这批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孩子聚集起来。 一群半大孩子,租了一座破屋子,请了个武师练武,靠着离戈从宫里赚来的银子,饥一顿饱一顿地活着。 但他们都很感恩。 因为如果没有离戈,他们大概率在流放路上就死了,或者被官差转手卖出去。 离戈从前见他们都未曾露过脸,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主上不仅年轻,竟如此俊美近妖。 “辛苦你们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门被关上,厢房里的三人顿时尴尬起来。 “命运弄人啊!时隔十一年,没想到我们三人竟还有相聚之日。” 离戈请他们坐下。 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肌肤如雪,比女子更加美艳动人。 可另外二人看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如今的身份。 一个太监。 一个不算完整的男人。 “怎么都不说话?瞧不起我?”离戈自嘲道。 “不,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也不算什么。” 沈致远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摘下脸上戴着的半截面具。 离戈瞥了他一眼,皱眉:“你对自己也够狠,但也不是非毁容不可。” “一张脸而已,不重要。” 李烨在另一侧坐下,他依旧一身灰白色旧僧袍,眼神里偶尔闪过杀气。 他如今的气质,即使普通人见了,也不会相信他是一个信佛的小和尚。 李烨原本有满肚子的疑问,见到离戈时突然不知从哪里开始问了。 “叫你了尘还是李烨?”离戈先问起来。 “我已经算不上出家人了。”李烨摇头。 “那正好还俗,我身边还缺个信得过的武将,我觉得你最合适了。” 离戈今天有备而来,将一份任命书交到李烨手中。 “太子在朝中谋夺武将之位,我替他搞定了好几个人,作为奖赏,这个才六品的小旗就送给我了,虽然品级低权利小,但却可以接触到皇城司的核心。” 李烨看到任命书上自己的原名,愣了愣,“我一个和尚如何做官?” “一顶假发而已,你把双手放下,谁知道你是和尚?” 李烨将佛珠放到桌面,无声地拿起那张纸。 “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否则你们一辈子都不明白自己报仇的对象是谁。 刘恩贵确实可恨,是他主导了古里镇的大屠杀,也是他利用那场瘟疫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罪行。 但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拿到沈家的独门药方,一张可以让人绵延益寿、固体强身的药方。” 这件事李烨和沈致远也都知道了。 但更具体的事情他们是不知道的。 离戈继续说:“当年皇帝病重,太子为了取悦君心,命佟家全天下寻找这张方子,最后找到了隐居在古里镇的沈家。 刘恩贵乃是佟逸文的门生,因此这个任务就转交到了他手里。 后面发生的事情其实不难猜,他为了得到这张方子,屡次派人上门讨要,无果后又用威逼手段,想以小镇百姓的性命威胁沈伯父。 沈伯父在小镇被官兵封锁时已经将药方交出去了,可刘恩贵却得到了上面的指示,要求他将所有知情者灭口。” 李烨忍不住将佛珠握在手心里,双眼赤红地问:“知情者?小镇上其他人根本不知情!” “是,可他们宁可杀错也不放过,如果只杀沈家满门,那么事情始终会传出去的。 正好当时小镇闹瘟疫,外面怨声载道,刘恩贵只需往上将古里镇的疫情说重些,古里镇就成了一座死城。” 查到这些事情的时候,离戈一滴眼泪也没流。 该流的眼泪早在十一年前就流干了,他甚至丝毫没觉得意外,权势,本来就是能让人随心所欲的东西。 “站得高也就看得多了,像小镇这样的事情,往前数,哪个地方没发生过? 瘟疫横行时,别说是一座小镇,就是一座城,该封也得封,该烧也得烧!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几个人活下来了,并且还都长大了。” 离戈失声笑了起来,眼神逐渐转冷,“所以,灭吴家满门又如何?杀余蘅又如何?刘家人迟早都是要死的,刘显阳死了就死了,这几条人命远远不够!还远远不够偿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第二百五十九章 美人骨19 沈致远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 吴忠锦这个人,如果不是离戈查出来他曾帮刘恩贵逼迫过沈家,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是自己的仇人。 他起身朝离戈跪了下去。 “我文不成武不就,连报仇都帮不上忙,今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离戈目光沉了下来,避到一旁。 “你说说看。” “我是生是死无所谓,但我不想让兰儿牵扯进来,她必须活着!”这是沈致远唯一的条件。 离戈冲他点头,“很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烨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也希望她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 认真说起来,他们其余四人的性命是沈兰救的。 当初在小镇被封锁时,是沈兰带着他们挖了一条狗洞逃出来,他们原本已经在附近的山里找到了避难的地方,谁知道当天夜里,官兵屠戮了小镇,他们亲眼看着小镇被大火包围。 明明是沈兰年纪最小,可当时他们一群孩子却都喜欢听她的话,也喜欢跟她一起玩。 “既然我们达成一致,那接下来就说说我的计划。” 离戈用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名字。 “刘家和佟家关系密切,要除掉刘恩贵容易,可要让刘家满门抄斩却不容易,所以必须将刘恩贵的罪行昭告天下。 至于佟家和太子,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太子被废,佟家也会树倒猢狲散!” “废太子?这怎么可能?” 沈致远在刘家多年,也了解一些朝堂上的局势。 太子地位稳固,皇后也很受皇上看重,佟家一门皆是人人称颂的大儒,乃文官之首,哪会那么容易被扳倒? “历朝历代被废的太子也不少,事在人为。” 李烨闭了闭眼,“太子被废,朝堂动荡,又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哦?你心疼他们?”离戈嘴角勾起,略带嘲讽。 李烨在佛前诵经了十年,并不是真心喜欢杀戮。 可他走到今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想要当佛子,你就不该下山,想要成菩萨,你就不该想着报仇。”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条路我会坚定地走下去!” 离戈并不在乎他是不是会坚定地走下去,他要报仇,而这好这个人可用,那他就用了。 至于他心里怎么想,那并不重要。 “好了,你明天起就去皇城司任职,有需要我会派人联系你,记住我们的暗号。” 离戈看着眼前面色凝重的两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曾是无话不说的挚友,如今他已经无法毫无保留地面对他们了。 临走前,沈致远落在后面,犹豫着问:“离戈,你……知道妙娘的下落吗?” 离戈顿了顿,继而摇头道:“目前还不知道,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想起出宫前,林妙娘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拜托自己不要告诉沈致远她的事,就当林妙娘已经死了。 “多谢,我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你们了。” 离戈怕他多想,干脆给他安排了一个活。 “王齐他们是我当年培养出来的帮手,可终归人手太少了,你帮我多找一些人,让他们听话即可。” 离戈塞给他一叠银票,“钱是最容易收买人心的东西,不够了再跟我说。” 沈致远看着他在一群禁军地保护下离开,将银票收好,眼神中透着一股戾气。 这一天是付清衍去书院的日子。 萧寂特意告了假,带着萧萍和两名护卫陪他一起上山。 萧萍和付清衍性情相投,两人路上很兴奋,看着跟春游踏青似的。 萧萍搓着手说:“这汴京的春天来得真晚,我们老家这个时候已经变暖和了,最适合踏青。” “真好,等我去了书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出门踏青。” “书院没有休沐吗?” “有,一旬休息一天,想要下山,除非逢年过节。” 萧萍并不知道他去书院是萧寂为了方便查案,一整个羡慕住了。 尤其是看到怡山书院的建筑时,更是有一种将世俗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想:难怪人人都想往高处爬,即便是读书,在最好的书院读也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来迎接他们的是丙班的杨夫子。 比起李夫子孙夫子,这位杨夫子不苟言笑,眉心一道很深的皱纹,看起来就很凶的样子。 “既然来到书院就要以读书为主,不可贪玩,不可懈怠,不可擅自下山,更不可在书院捣乱发,否则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都将被逐出书院!” 付清衍忙应承下来,“学生一定谨记夫子的教诲。” “嗯,你的舍号是捌拾叁,只可带一名书童,其余家人今天必须下山,不可多待,听懂了吗?” 付清衍接过一把钥匙,“学生听懂了,夫子慢走。” 等送走这位杨夫子,付清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这杨夫子比沈夫子还严厉,看来我在书院的日子不好过了。” 萧萍好奇地问:“沈夫子是谁?是世子从前的夫子吗?” 付清衍眨了眨眼,神秘地笑道:“你很快就会见到她的,她现在也是我夫子。” 上山之前,沈兰可是给他布置了一个月的学习任务的。 付清衍此次带到书院的人不是观书,萧寂打算让随风陪他住一阵子。 他带着萧萍求见佟山长,被告知山长闭关写书,不见外人。 他好奇地问:“不知山长在写什么书?可是什么旷世之作?” 那小厮冷冷地回答:“无可奉告。” “那不知山长何时出关?在下有些下棋的心得想与山长交流。” “不知,何时出关不好说。” “他老人家以前也经常闭关吗?通常几日出关?我好下次再来拜访。” 小厮若不是知道萧寂的身份,这会儿早就不耐烦赶人了。 “萧大人,您若有事,可留下信件,奴才会替您转交给山长,至于见不见,得山长说了算。” “算了,也不是重要的事,就不必与山长说我来过了。” 第二百六十章 美人骨20 萧寂没有急着下山,陪付清衍收拾行李,又跟他在书院逛了一圈,听了一些学生们的高谈阔论。 “这宫里的事可是禁忌,皇上要宠幸哪位妃子都行,你们怎么还抱打不平上了?” “那新晋位的林才人只是舞姬而已,听说还是青楼出身,这样的女子岂可被收入后宫?” “林才人虽出身不好,可她到底是圣上亲封的舞官,也算脱胎换骨了。” “这成何体统!舞官一事不过是长公主胡闹的,万一此女生下皇子,那岂不是玷污了皇室血脉?” 有人偷偷笑道:“陶兄多虑了吧,皇上都那般年纪了,宫里已经许多年没有皇子公主降生了。” 众人不好开皇上的玩笑,但也并不把一个不入流的小才人放在眼里。 何况他们本来也管不到宫里的事,无非是过个嘴瘾。 “不过说起来,她晋升倒是快,可见确实受宠。” 此前,这位林才人还只是宝林而已,听说短短半个月就晋位为才人。 “这事儿本世子知道啊。” 文国公世子摇着扇子加入进来,得意地说:“那天本世子正巧在宫里,亲眼目睹林才人一场惊才绝艳的长袖舞,将一同上场的吴美人打得落花流水,颜面尽失。 皇上当场就给她晋位,若不是她承宠时日短,就不是区区才人了。” 文世子本就好色,那天惊鸿一瞥,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 可惜美人已经是皇家的了,他想一亲芳泽也不能。 众人想象不出来那舞蹈如何惊才绝艳,以为是文世子夸大,但人肯定是美人,否则不会让皇上理智全失。 “如此说来,这位林才人在后宫岂不是要越过丽妃娘娘去?” “丽妃除了年轻貌美一无是处,早该被人取代了!” “后宫妃嫔光有美貌,迟早失宠,咱们丽妃娘娘可是有着‘笨蛋美人’的美称呢,哈哈哈……” 萧寂眉头一皱,刚要出口训斥,就见另一头付清衍冲了过来,一拳砸在大笑的学子脸上。 他一转身,一脚将另一位学子踹倒,“口出恶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啊……”二人惨叫声不断。 众人还不知道平阳侯世子来了书院,否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付清衍的面说丽妃坏话。 等付清衍将两人打得鼻青脸肿,才有学子反应过来要阻止。 “快快住手,再打要出人命了!” 付清衍一介书生,没多大的力气,劝架的与他没有交情,自然偏帮书院的学子。 见他们拉偏架,萧寂走了过去,呵斥道:“一群书生,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萧寂之前在书院查案,众人认得他。 何况他是官身,在一众学子面前也是最有话语权的。 付清衍双眼通红,指着那二人问:“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 萧寂走过去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他才入书院第一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下一个欺辱同窗的罪名。 何况今日发生这样的事,以后这两人一旦出事,付清衍就将成为嫌疑人,不值得。 不等付清衍反驳,萧寂转头训斥了那二人。 “你们也是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背后议论后宫妃嫔,不仅缺了口德,还不敬尊上,今日还好是付清衍与本官在此,若是让皇上听到,你们以为自己还有命在?” 那二人也是后悔。 他们平日里议论朝政也是常态,可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到总归是不道德的事情。 “对不住,是我们口无遮拦,这就给付世子道歉。” “还请世子宽宏大量,饶恕我们,我们肯定不再犯。” 付清衍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处事方式不太妥当。 如果是表哥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冲动到当众打人,给人留下话柄。 如果是沈姑娘在这儿,八成也会骂他愚蠢。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二人鞠了一躬,“我也有不对之处,君子动口不动手,只恨我嘴巴笨,身体比嘴巴反应更快些。” 等教导们赶来,场面已经变得其乐融融。 挨揍的两人得了萧寂赠送的伤药,也不好继续追究,何况他们有错在先。 杨夫子本要训诫一番,见付清衍悔过之心真诚,也没有不依不饶,当下便不好发作。 对于这种半途插班的学子,夫子们心里肯定是不喜的。 何况付清衍的名声并不好。 见天色已晚,萧寂便带着人下山了。 山里的太阳落得比山外更快,山路已经看不清了。 廖叔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给萧寂二人照亮山路。 萧萍心里有些疑惑,明明他们早就可以下山,为何堂兄要耽搁到日落时分才动身? 难不成他不知道山路难走? 是了,他们上山时乘坐马车,下山时却要走小路,堂兄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这山里曾发现过多起干尸案,你知道尸体要如何炼成干尸吗?” 萧寂的声音伴随着乌鸦沙哑的叫声一同传入萧萍耳中。 他吓得腿软,紧紧贴在萧寂身旁。 “堂兄别吓唬小弟,我……我如何会知道这些?” “知道也无妨,破案就是要从各种奇奇怪怪的细节入手,如果能知道干尸的炼制过程,就能猜到凶手的身份,或是他的喜好和特长等等。” “可是……一般人也不可能会知道这个吧?” 萧寂点头,一般人杀人也不可能把尸体做成干尸。 撇开孙伟依葫芦画瓢那两次,十五年前的干尸案,尸体并没有刻意丢到人前,但也没有刻意掩埋,不知是笃定没人能发现,还是笃定官府查不到凶手。 “那如果是你,发现这样的案子会怎么查?” 萧萍紧张兮兮地问:“这真的是人为吗?有没有可能是山中精怪作祟?” 他看不到萧寂的表情,解释道:“书上不都说,有些妖精化形后会吸食人的阳气提升修为吗?” 萧寂敲了敲他的脑袋,“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就算看了也别当真。” 廖叔在前头笑了起来,“正常人应该都会像萍少爷那样想的。” 萧寂摇头,当年官府也确实这样结案了。 他以为是凶手刻意引导,如今看来,也许纯粹是官员自己也这么认为。 说起来,似乎只有沈兰不相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也不信神佛。 起初他以为沈兰是信道,毕竟她是道士收养的孩子,他也见过她为亡者引魂。 可相处久了,就能发现她其实也不信道。 “堂兄,我们……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四周静悄悄一片,他们走的路也并非一直往下,傻子也知道方向不对了。 萧寂冲他“嘘”了一声,“别说话,继续往前走。” 廖叔小声劝说:“大少爷不该亲自冒险的,上回您遇刺的事情还没查出主使者。” “您还记得当年的干尸案都发生在哪一片吗?” “好像是西边,应该要过了前面那座峡谷。” 萧寂站在崖边看着对面的山体,耳边除了风声和水声,听不到其他声音。 “那这些年,那边应该很少有人去吧。” “那是肯定的,山下的村民肯定不敢去,书院的学子就更不会往那边去了。” 萧寂若有所思,然后带着人挑了一条羊肠小道下山。 第二百六十一章 美人骨21 “沈掌柜的手艺真好,这道糖醋荔枝肉我们怎么做味道都不对,不是太甜就是太酸,夫人都不喜欢,还是您做得味道最好。” 沈兰今天被厨娘喊来帮忙。 她给萧夫人的菜谱中有一道荔枝肉,萧夫人这个时节吃不到荔枝,就点了这道菜。 谁知道厨娘按照菜谱上的方法做,总是做不好吃,所以把沈兰请来帮忙。 原本她也不抱期待,以为一个小姑娘厨艺好不到哪去,谁知道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 萧夫人果然很喜欢这种酸甜口味的菜,得知是沈兰做的,还送了她一只镯子做谢礼。 “荔枝肉不能炸太老,可以加些配菜进去,酸甜度可以按照个人口味调整,夫人这个阶段喜酸,所以糖不能加太多。” 厨娘高兴地给她装了一盒点心表示感谢。 沈兰提着点心回去,在二门外遇到了刚回家的萧寂。 “大人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去书院送付世子吗?” “是,特意走了夜路,看一看这鹫峰山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那可看出什么不同了吗?” “还记得当初钱老二说,十五年前的干尸案都是发生在鹫峰山西边的山脉里,如今那一片人迹罕至,与书院也隔着悬崖峭壁。” “你想去西边的山里看看?会不会太危险。” 沈兰和萧寂想法是一样的,如果佟山长有问题,那么怡山书院附近一定有他的秘密基地。 那天夜里袭击他们的杀手,如果真是佟家培养的死士,那么八成也藏在鹫峰山里。 佟山长常年不下山,难道是不喜欢下山吗? 连亲孙子死了他都没有回家,不是感情淡漠就是有不能离开的理由。 可是沈兰也猜不透这其中的原由。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果官府贸然搜山,很可能和上次一样,去了就出不来了。” “是该小心些,毕竟您今天亲手把人质送到了书院,为了世子的安危,萧大人可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沈兰的玩笑话提醒了萧寂。 他问:“有没有办法多往书院里塞几个人呢?” 关键时候,里应外合才是成功的关键。 沈兰随口说道:“那还不如直接收买书院的学子,他们当中,肯定有保持着赤子之心的人。” 沈兰自己也没想到,她随口一说,第二天萧寂就行动了。 一大早,他穿着文质彬彬的常服,头戴学子幞头,带着护卫又去了书院。 他正年轻,又是当年的状元郎,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入了书院,就像一颗磁石丢入铁器中,很快就吸引了一群学子围着他转。 他说自己是来陪表弟读书的。 佟山长不在,几位夫子也不好赶他下山。 而且有他在,活生生的榜样立着,学子们读书的热情空前高涨。 萧寂靠自身魅力吸引了一群人,再把这些人与付清衍凑成一堆,让他来维系这群人的关系。 别看付清衍名声不显,他交际的手段比萧寂还多。 沈兰每天就看着萧寂孔雀开屏般出门,夜里再斗志昂扬地回来。 要不是知道他有未婚妻,而且去的是没有女子的书院,她都要以为他谈了个地下情人。 这天一大早,沈兰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顺便看看萧寂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出门。 别说,萧大人打扮起来真是俊啊,美男养眼,不看白不看。 谁知到了快辰时也没见到人出门,一问才知,大少爷一大早就被宣进宫里去了。 沈兰有了不好的预感。 萧寂这官不大不小,远还没有被皇上亲自招入宫中的待遇。 除非是宫里遇到什么大案了。 她换了衣裳带着工具箱去了一趟衙门,以防有工作需要。 “沈仵作来了,能否过来帮个忙?”邢捕头见到她立即把人拉走。 “怎么了?” “嗨,京兆府那边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犯人,听说是哪个拍花子的头头。 这不,人跑了得发通缉令不是,结果那边就画了这么一张画像来,这……” 他把画像打开给沈兰看。 其实往常的通缉令就是这样的,画像都是简单的勾勒出人物的模样,像也是像的,就是有些抽象。 可自从见过沈兰画的肖像后,邢捕头再看这样的画像就觉得太差了。 难怪官府发的通缉令总是石沉大海。 就算犯人站在面前,没有特殊印记,想要辨别出来实在太难了。 “可我没见过那人。” 邢捕头压低声音说:“你照着这画像随便画,那人我见过,鼻子旁有一颗大痣,眉眼比这画像上还凶。” “我试试。” 沈兰心里大概有个形象,加上京兆府画师画的模样,只需将五官改得立体一些,人物立即跃然纸上。 周围逐渐围了一群人。 邢捕头就在一旁指点她修改,鼻子画大了就改小一些,眼皮太紧了就改松一些,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肖像画完了。 “给我看看……真神啊,这不就是个真人吗?” “这是什么画法?以前从未见过。” “此人我好像在哪见过,这双眼睛我印象太深刻了。” “没想到沈仵作不仅会验尸,画技还如此了得。” “我死后要是能有这样的肖像挂在灵堂上,死也瞑目了。” 几位老官员目光炯炯地看着沈兰,思考着该拿出什么报酬让她给自己画肖像。 邢捕头还急着拿画像就抓人,赶紧抢了画像跑了。 “多谢沈姑娘,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书吏问:“丫头,我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孙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你要不要瞅瞅?” “老张,你这手段太恶毒了,你怎么不告诉沈姑娘,你孙子为什么十七了还没说亲?” 老张捂着脸尴尬地笑了笑。 “沈仵作,别管老张,他孙子娘胎里出来就身子骨弱,郎中都说活不过十八,嫁过去就得当寡妇的。”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张大人听旁人这样说,只抱歉地朝沈兰拱手。 “张家孙子不行,沈姑娘要不要看看我家的,我家大孙子是个读书人,肯定合你眼缘。” “得了吧,你家大孙子都二十好几了,连秀才都没考上,眼光却比人家状元郎还高,哪里看得上咱们沈仵作。” “呸!那是以前!” 季仵作拉着孙子挤进人群,把孙子推到沈兰面前。 “沈丫头,你看我这孙子如何?今年十六,仵作手艺学了七成,将来要接我衣钵的,为人老实可靠,没什么花花肠子。 他上头还有三个哥哥,老季家也不用他传香火,你要看得上,就入赘到沈家,以后孩子跟你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兰。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吴美人暴毙案1 提刑司的人都知道,沈兰是孤儿,养父年纪大了,她因一手仵作本领被萧大人看中,这才带到京城来。 也就是说,她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沈家到她这一代就等于是绝后了。 若是有钱人家,定会招赘,延续家族香火。 可沈兰只是一名仵作,即便有萧大人撑腰,想要找个男人入赘也不容易。 没想到季仵作这么舍得,竟然让自己的小孙子入赘到沈家。 与他一比,之前两个提出想要结亲的就不那么真心了。 “季老,您这是何必?” 他们确实是看中沈兰有才,这样的姑娘娶回家虽然不能在家相夫教子,可是能在外打拼,说不定还能对自己的仕途有帮助。 如果是独子,肯定没人愿意要这样的儿媳妇孙媳妇,但家里儿子多的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沈兰把目光投向季仵作的孙子。 她见过这少年几次,每回他见到自己都会害羞地笑,话虽然说得不多,可是善意满满。 对上她的目光,对方脸又红了,小声说:“沈姑娘,我……我愿意的。” 入赘沈家的事不是爷爷一时兴起才说的,而是他们在家里谈过这件事。 父母亲不同意,可是祖父觉得,沈姑娘仵作本领比季家传了几代的还强,如果能娶到她,季家将来一定会成为整个汴京,甚至全王朝能力最强的仵作世家。 仵作虽然不是好门户,可若能在这个行业做到顶尖,也是一件荣耀。 沈兰从没有想过招赘,她也没想过嫁人。 先不说她这具身体的年龄才十六岁,就算到了年龄,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她也不会嫁的。 首先,她不喜欢文盲。 而这个时代能读书的男人几乎都家世不错,看不上她一个仵作。 也就是,她想找到一个能结婚的男人,比登上喜马拉雅山还难。 “抱歉,我暂时不考虑亲事。”沈兰明确拒绝了。 她一个孤身女子,若是沾染上感情上的是非,以后想继续在衙门当差就难了。 “你再考虑考虑?我这小孙子性情温和,聪明上进,若你二人成亲,季家可以为你们在汴京城置一座小宅子。” 季仵作的真心沈兰感受到了。 在汴京城买宅子可不便宜。 而且也很少人家会在父母健在时分家。 如果她点头,那她很快就能在汴京有自己的小家,将来生了孩子还能跟她姓,算是天大的好事。 “无功不受禄,季老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受不起如此恩惠。” 沈兰家仇未报,身上还背负着几桩大案,她怎么敢连累季家这样老实忠厚的人家? 一只手从后面揪住季泽谦的衣领,将他往后一拉。 “萧大人……” 众人瞧见萧寂笑眯眯地站在季泽谦身后。 “好了,沈仵作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都散了吧,很闲吗?” 众人一哄而散,季仵作也带着依依不舍的孙子离开了。 沈兰看到他三步一回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她不能害了一个单纯的少年。 萧寂双手抱胸拦在她面前,“别看了,人都走了,难道是舍不得?” “大人何意?” “舍不得这么个好夫婿啊,说实在的,季仵作给出的条件非常好了,你不动心?” 沈兰白了他一眼。 “大人也很闲?” 别人不知道她,萧寂可是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 她伸手拨开萧寂,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问:“大人,宫里出了什么事了?” 萧寂言归正传,把她带进自己的班房,才告诉她:“宫里死了个吴美人,皇上不仅召我入宫,还有赵尚书和褚大人。” “吴美人?” “嗯,吴美人这两年还算受宠,只不过林才人被宠幸后,她才逐渐失宠。” 沈兰皱起眉头,“难道后宫有人怀疑林才人?” “不是怀疑,而是有宫女供认是林才人害死了吴美人。” “皇上信了吗?大人查到了真凶了吗?” “我回来就是准备接手这个案子,今日午后还需要入宫,到时候你与我一起去。” “好。”沈兰立即答应下来。 进宫的路上,萧寂把知道的案情都详细告诉沈兰。 “吴美人的尸体是今晨被贴身宫女发现的,死在自己寝殿的浴桶里,表面看是淹死的。” “死在自己寝殿里为何会怀疑林才人?难道林才人在她屋里过夜?”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 “那宫女交代说,昨夜吴美人约了林才人品茶,二人聊到很晚,宫女们都去休息了,至于林才人何时走的,她们也不知道。 但那宫女说,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了二人争吵。” “太荒唐了,宫里的规矩能松散成这样?主子还没睡下,下人就先睡了? 还半睡半醒间听到争吵,她怎么不说自己是在做梦?” 萧寂打了个响指,“对,皇上也不信这个说辞,不过昨夜林才人确实却见过吴美人,如今不排除有人杀了吴美人嫁祸给她。” 沈兰有些不安地问:“听说在此之前,最受宠的是丽妃娘娘。” 而丽妃是付清衍的亲姐姐,也是萧寂的表姐。 “这你放心,丽妃最恨的人是皇后,旁人谁受宠她不会在意的。” 沈兰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不过这后宫妃嫔之间的纠葛,她还是少知道为好。 “好了,该下马车了,进宫后跟紧我,无论谁找你说话都别理,更别跟陌生人走了。” 沈兰点头,按前世看各种宫廷剧的经验,在后宫最大忌的就是一个人乱走。 如果她进入的古偶副本,可能会偶遇一个王爷或者皇子,对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 如果她进入的是宫斗副本,那她可能会不小心撞上皇帝,然后成为后宫不起眼的一员。 最可怕的是进入炮灰副本,那她不到明天就会成为别人宫斗的牺牲品。 但这十六年的经历告诉她,她进入的只是一段平凡人努力活着的副本,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谨慎。 下了马车,眼前豁然开朗。 皇宫近在眼前,巍峨耸立。 红墙黄瓦,层层叠叠,散发着尊贵与庄严的气息。 “跟上,我们得走进去。” 沈兰笑了笑,回想起了前世逛紫禁城的经历,当时的心态与现在完全不同。 原来在皇权的压迫下,人是会变得自卑和恐惧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吴美人暴毙案2 吴美人的尸体还摆在她的寝殿中。 后宫里死人再正常不过,要不是皇上命萧寂查出凶手,吴美人早被送出宫安葬了。 沈兰进门时看到不少宫女太监在搬东西。 “小心些,这可是昭仪最喜欢的花瓶,御赐的东西,比你们的命还值钱!” 沈兰避让到一旁。 “这里的主殿住着的是谢昭仪,看来她要搬走了。” 萧寂带着沈兰去偏殿,比起主殿那边的热闹,这边冷冷清清,连灵堂都没有。 尸体放在棺椁中,只穿着一件中衣,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还未梳妆。 “是我吩咐他们不要乱动尸体,等你验过后再让人来收敛。” “她一定是个极其爱美的女子。”沈兰看着棺椁里的女子说道。 一般死人的面容都不会太好看,惨白惨白,可是这吴美人的面容却能看出生前极好的相貌。 看沈兰打开工具箱,萧寂吩咐一名女官在一旁记录,自己避到门外去,带着人勘察偏殿。 之前进宫时,因皇上也在,人员混杂,他也没能好好检查现场。 不过地面上有清扫的痕迹,恐怕他想找的痕迹已经没有了。 “大人,林才人被禁足,是否要先去漱玉宫问话?” “不,先等验尸结果。” 沈兰戴上手套,掰开死者的口鼻检查,溺死的特征很明显,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丑时左右。 可是,谁会在丑时沐浴呢?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为何要这么晚沐浴? 她问一旁的宫女,“吴美人有晚睡的习惯吗?” “没有。” “吴美人平日沐浴的热水是哪里提供的?” 宫女低声回答:“主殿那边有小厨房,可以烧热水。” “远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开着吗?” “没有的,夜里过戌时后就熄火了,除非皇上驾临,远是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沈兰点了点头,拉开吴美人的中衣,检查她身上是否有行房的痕迹。 按她的猜测,她沐浴前也许是有过房事,才会在那个时辰沐浴。 一旁的宫女想制止,可之前萧大人叮嘱过她,让她只记录好验尸笔录就好,不得干涉仵作验尸。 还好是个女仵作,否则她定要阻止的。 “吴美人上一次侍寝是什么时候?”沈兰又问。 宫女咬着嘴唇说:“应该是一个月前吧,自从林才人得宠后,皇上就很少来了。” “那昨夜林才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戌时就来了,和吴美人一起跳舞跳了一个时辰,之后二人又坐着聊天聊了一会儿,吴美人身上出了汗,才说要沐浴的。” “二人一起沐浴?” “是,夜里有些凉,我家主子担心林才人一身汗出去吹风会生病,所以才让她沐浴更衣后离开。” “二人平时来往多吗?” 沈兰还记得,之前有传言说吴美人被夺了圣宠,与林才人不和。 如果不和,两人怎会半夜在一起聊天跳舞? 而且要多亲密的关系才会同意一起沐浴? “最近挺多的,有时候是美人去漱玉宫,有时候是林才人过来。” 沈兰又问:“是你第一个发现吴美人死了的吗?” “是,昨夜是奴婢值夜。” 沈兰疑惑地抬头,“既然有值夜的宫女,为何没有伺候她沐浴?从她进入浴房到你发现她死亡过去多久?” 宫女吓得跪了下来,“奴婢当时犯困,伺候美人更衣后就退出来了,等再次醒来跑进去就看到……看到美人靠在浴桶旁没了气息,奴婢很肯定,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当时水还是温的。 而且……而且当时林才人也在浴房内,所以奴婢才说是她杀了吴美人。” 原来是她。 沈兰不明白萧寂为何要让这宫女留在这里给自己当助手,她难道不可疑吗? “麻烦去请萧大人进来。” 沈兰动作轻柔地给死者穿好衣服,又拿出梳子给她盘发,也顺便检查了一遍头皮。 萧寂进来时,她已经给死者梳了个好看的飞仙髻,正打算给死者上妆。 “有何发现?” “自己淹死的,没有发现身上有任何皮外伤,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但结合宫女的话,不排除有人下药导致死者昏迷落水的可能。” 她抬头问萧寂:“浴房里检查过了吗?浴桶边缘可有水渍、指甲印之类的?” “第一时间就检查过了,除了底部有些轻微的刮痕,找不到死者留下的痕迹。” 按二人的想法,如果有人将死者按入水中淹死,那死者肯定会挣扎,指甲缝与浴桶边缘应该都会有痕迹留下。 除非凶手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将所有痕迹清除了。 但从宫女进出浴房的时间推算,应该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完这些再逃走。 从屋里出来,沈兰问萧寂:“林才人昨夜何时离开的?” “她说子时过半她就回去了,当时吴美人说还想再泡一会儿。 她出来时没有看到值夜的宫女,就带着人离开了。” “那宫女听到她们争吵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林才人没承认,死人更不会说话,所以目前尚未确认是真是假。” 萧寂看着空荡荡的宫殿,这里如今只有守卫的禁军了。 皇上命他三天内破案,他一刻也耽搁不得。 “走,带你去见一见林才人。” 沈兰小跑着跟上,心想:她还真是走到哪,案子就跟到哪。 上次被怀疑杀了青蔓姑娘,这回又陷入了命案风波中,也不知道她害不害怕。 漱玉宫偏殿,下人们都被关起来了,门外有禁军把守,不许林才人出门半步。 在洗清嫌疑前,林妙娘就像待宰的羔羊,连皇上也见不到。 她很清楚这个局是冲她来的。 一阵风吹动窗户,有人站在窗外看着她。 林妙娘回头,皱眉问:“你手眼通天,果真不知道吴美人是谁害死的?” “她死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查到凶手是谁,而且皇上命萧寂接手此案,我也不方便派人去查。” “我相信萧大人的能力,可这是宫里,他未必能放手去查。” “你想让我帮他?” “是。”林妙娘走过去,靠着窗户看向外面,她问:“离戈,这宫里是不是很多人恨我?想我死?” “应该吧,谁让你受宠呢。” “我如今只是个小小才人,她们就忍不住了,若我站得更高,岂不是连皇后都容不下我?”林妙娘露出阴狠的表情。 “害怕吗?” “不怕,我还嫌这后宫里不够乱呢。” “你先过了萧寂这一关再说吧,过不去,你死,过去了,皇上对你的宠爱会更胜一筹。” 离戈准备离开,背对着她说:“还有,沈兰也来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吴美人暴毙案3 林妙娘愣愣地坐了许久,直到面前一片阴影落下。 她抬头,看到了身着绯色官服的萧寂。 她下意识歪头朝他身后看去,与沈兰对上了目光,眼角瞬间落下一滴眼泪来。 她起身朝沈兰扑了过去,抱着她嗷嗷大哭。 这是她这些年哭得最大声的一次,也是最放松的一次。 沈兰下意识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兰儿……兰儿……” 沈兰瞪大双眼,浑身僵硬起来。 萧寂退出门外,把门关好,给她们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沈兰嘴角翕动,红着眼问:“妙娘,真是你?” “是我!我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我太幸运了!” 沈兰苦笑,她早该问的,如果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她们就相认,也许可以阻止林妙娘入宫。 “你……还好吗?”她打量着林妙娘。 一身锦缎长裙,满头珠翠,容光焕发,怎么看她都过得很好。 可这种好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好,我好着呢,就是想你,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兰狐疑地问。 她们最后分开时,沈兰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姓名。 “是……是听人说起,萧大人身边有个很厉害的美女仵作,名字对得上,年纪也对得上,加上我与你一见如故,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沈兰叹气,“若是我早告诉你我的名字就好了。” “现在也不迟,快让我好好看看。” 林妙娘拉着她坐下,把桌上的果子点心往她手里塞,“这个梅花糕好吃,这是最新送来的桃子,很甜的……” 她还把自己的首饰盒拿出来给沈兰挑选。 沈兰拒绝了,“你知道的,我今日是来查案的。” “哎呀,把萧大人给忘了。” 林妙娘跑去开门,对门外的萧寂歉意地笑道:“抱歉,我们姐妹相聚,耽误萧大人的时间了。” 萧寂摇头:“无妨,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他倒是没想到,这位竟然真的沈兰的老乡,看来这个案子无论如何也是要破的了。 他走进屋子,看到沈兰发红的眼眶,递了一块手帕给她。 “正事要紧,等问完话,你们再继续聊。” 沈兰点了点头,用帕子擦了擦脸,然后顺手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林妙娘有意思地看着他们互动。 她是知道萧寂有未婚妻的,可如果他心里有沈兰,也许两人也不是不可能。 大不了,她在死前想方设法将那位赵姑娘杀了。 “昨夜你离开吴美人住处时可有发现异常?” 萧寂这个问题林妙娘已经想了一天了,她说:“要说异常,我当时只觉得太安静了,贴身宫女也没看见。 但吴美人说过,她不喜欢身边有人守着,所以当时我也没多想。” “在吴美人寝殿时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或者身体可有不适之感?” 沈兰让她伸出手,给她把脉。 从脉象上,也没有发现异常,但不排除有些药物挥发的快。 “她屋子里点的是兰花熏香,很好闻,我还问她要了一些。”林妙娘去拿了一盒香过来。 熏香也没问题。 其实如果有问题,林妙娘应该也会中招,可是她安然无恙地从吴美人那离开了。 所以那宫女怀疑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萧寂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能看得出来,林妙娘确实很受宠,她寝殿里的摆设比吴美人更贵重。 “你昨夜与吴美人一起沐浴吗?” 林妙娘惊讶地说:“没有的,她是邀请我共浴,但我拒绝了,我隔着屏风与她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当时你们发生争吵了吗?” “没有,她调侃我脸皮薄,我回了她一句不害臊,她隔着屏风拿水泼我,所以我假装生气地走掉了。” 林妙娘想起一件事,说:“当时我衣裳湿了,宫女去拿了一件吴美人的斗篷给我。” 她取下屏风上披着的斗篷递给他们看,“就是这件。” 沈兰把斗篷展开,一股清淡的香味扑面而来,并不是兰花香。 她凑近闻了闻,“这斗篷你重新熏过了吗?” “没有,回来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哪有功夫熏衣裳?” 萧寂走过去看了一眼,提起斗篷说:“这件斗篷用得是上好的雪狐皮毛,外层用的是金丝织锦,不像是吴美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不是她的?” “那是谢昭仪的,我见她穿过,而且是她娘家送来的东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三人同时朝外看去,就见一宫妃俏生生地站在门外,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她的美端庄大气,妆容得体,一双清澈的眼笑起来弯如月牙,瞧着就像单纯无害的模样。 沈兰看到那张与付清衍有几分相似的脸,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 “萧寂,来了我漱玉宫怎么不去表姐那儿坐坐?” 萧寂无奈上前,低声说:“我是来查案的。” “哼,我当然知道你是来查案的,否则我哪能在后宫见到你啊。”丽妃一副感慨的表情。 她叹气道:“几年未见,长高了,也成熟稳重了,可没少听皇上提起你。” 她这一句话也是告诉萧寂,皇上对他的看重。 比起萧父,丽妃更有机会和皇上拉家常,也更容易吹枕头风。 皇上能记住萧寂,也一定有她的功劳。 沈兰和林妙娘上前拜见丽妃。 “起身吧,林才人也是运气不好,竟然被牵扯进命案中,要我是皇上,我才不信你会杀了吴美人。” 林才人感激道:“多谢丽妃娘娘信任。” “这可不是对你的信任,而是你圣宠在前,就算与她有深仇大恨也用不着杀了她,想弄死她多的是法子。 但很显然,有人想一箭双雕,把你和吴美人一起除了。” 萧寂指着那斗篷问:“表姐刚才说这斗篷是谢昭仪的?” “是她的,我可以肯定。” “她的斗篷怎会在吴美人的屋内?这斗篷瞧着还很新,也不像是被遗弃的样子。” 丽妃摇着扇子说:“谢昭仪对这斗篷宝贝着呢,刚得到的时候天天穿出来显摆,深怕我们不知道她有个有钱的娘家似的。” 她还想起一件事,告诉萧寂,“对了,谢昭仪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还是皇商呢,听说皇上每个月都要从谢家取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