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人间清醒,宫斗步步为赢》 第1章 助孕 “把腿举高,栓好。” “掰开。” “按住!别让她动!” 烛影摇曳。 锦帐密闭,香气氤氲。 身穿绛紫宫装的中年妇人手持牛毫银针,发出不容置疑的指令。 绯晚从昏沉中醒来,立刻对上妇人严厉的脸。 也看清了自己处境。 未着寸缕,被两个宫女按住。 举起的腿用汗巾吊在床架上,栓得牢固。 上面露着,下面最私密之处也露着,极其羞耻的姿势。 可没人理会她的羞耻。 因为她是板上鱼肉。 持刀者谁会在意鱼肉的感受? 那持针的妇人,把一根又一根长短不齐的银针扎在她身上。 她的身子,肌肤欺霜赛雪,莹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雾中月华一样的光泽。 只是从脐下,到锁骨,密密十余根针蜿蜒排列,看着渗人。 毫针入体,酸疼麻胀。 绯晚咬牙忍着,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第一次侍寝之后。 这时她十八岁,是春贵妃的陪嫁宫婢。 要替不能生育的主子服侍皇上。 是主子借腹生子的工具。 宫女没资格陪伴皇帝共度长夜,事后她被抬出春熙宫正殿,由春贵妃接替服侍皇帝安眠。 等皇帝去上早朝,被安顿在偏殿尾房的她,就迎来了银针刺穴。 春贵妃想让她一击而中。 绝不愿她多次侍寝。 本宫掌事何姑姑粗通针灸术,有一套祖传的助孕针法。 朝上举起双腿的姿势,保证龙精顺利流入女子体内,再辅以银针刺穴,让女子经络运行更适合受孕,那么怀孕的可能就会大大增加。 只是,何姑姑手法粗鄙,让绯晚十分痛苦。 浑身如被千百只蚂蚁噬咬,太难受了! “嗯……唔!” 她不住发出痛苦吟哦。 “浪蹄子!” 何姑姑行针完毕见她这般,狠骂一句。 一个低贱的奴才,却比主子娘娘还勾人,昨夜第一次侍寝就让皇上在她身上下不来,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叫了两次水。 真贱! “行针完了?你们受累了,都下去休息吧。” 殿内,一道清脆女声。 身穿浅樱色纱缎襦裙的年轻女子,手摇团扇,含笑从织锦玫瑰团花椅上站起来。 容貌中上,并不十分美丽,但因精心修饰过,簪环裙钗都搭配得宜,倒是耐看。 尤其她微微偏头,眼睛忽闪的姿态,更显几分娇柔可爱。 正是春熙宫主位,春贵妃虞听锦。 “绯晚这里,本宫亲自来照顾,她昨夜辛苦,本宫很是心疼,也想跟她说几句知心话。” 她脚步轻快,三两步到了床前,满是关切地看向依旧在痛苦中发抖的绯晚。 “是,娘娘。” 何姑姑收了针,粗暴解下绯晚吊着的双腿,连条薄单也没给盖,由她继续晾着。 领宫女们临走前还严厉警告: “收起你那狐媚样子,老老实实听娘娘的吩咐!娘娘如此厚待,你要是不知道感恩,那可真是黑了心!” 几人出去,殿门关闭。 虞听锦关切的神情一瞬间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凌厉。 “你真有本事呵,好妹妹,一夜两次。啧!” 她咬牙切齿。 昨晚这贱婢被幸了两次,而后她入帐陪侍时,皇上却只顾酣眠,连碰都没碰她。 上朝之前她殷勤伺候,可皇上意兴阑珊,还总是走神,似乎在回味什么。 怎不让她恼火? 皇帝可从没一夜宠幸过她两次。 难道是她不如这贱婢吗? 虞听锦拔下头上金簪,簪头尖尖,猛戳绯晚胸口! “贱人!” 却在抵住绯晚皮肤时堪堪停住。 她深吸口气,控制自己。 深知再想让这贱婢死,也得忍耐一些时候,等用其生了孩子再说。 虞听锦一脸厌恶,握住簪子,贴着绯晚肌肤慢慢下滑。 划过胸前沟壑,柔软腹部,一直划到脐下三寸之处。 盯着绯晚玲珑凹凸的曲线,虞听锦脑中不由想象昨夜,年轻的帝王会是怎样动情,怎样探秘这具连她看了都有些意动的身体。 于是,神情越来越狰狞。 若是她此刻脸色被合宫上下看了,怕是人人都要惊讶—— 天真活泼,常被太后笑嗔“顽皮”,皇帝更是赞她一派天然、心思单纯的春贵妃,竟然还有这副可怕面孔? 可这幅面孔,绯晚一点都不陌生。 人前装相,人后作孽。 上辈子绯晚就毁在她手里。 “娘娘……” 绯晚虚弱躺在榻上告罪,“奴婢针后起不来,等缓缓力气……再给您磕头谢恩。” 嘴上卑微惶恐。 心里恨意翻滚。 前世一番颠沛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初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今生若还受人欺凌,岂不是白重生一回。 等缓缓力气…… ——这辈子要让你悔不当初了,我的好娘娘。 ——好姐姐! 没错,这位春贵妃主子,其实算是她姐姐。 同父同母,却没半点血缘。 两人都姓虞,从兵部侍郎虞府入宫。 虞家书香门第,积善之家,十八年前却发生了一件怪事:虞夫人刚生下的女儿意外丢失了。 两年前这孩子终于被找回。 可是虞家人并没有欣喜若狂。 当年为了慰藉悲痛,虞夫人在善堂抱养了一个女婴,爱如珠宝,百般疼惜。 十几年朝夕相处,养女天真聪明、懂事乖巧,不但成了虞夫人的心头宝,也是虞家上下的掌上珠。 绯晚这一回来,倒成了多余的。 何况她长于村野,不认字,不懂规矩,又曾卖身为奴挨打挨骂,养成了怯弱瑟缩的性子,旧衣旧鞋灰头土脸的,一副呆笨相。 和光彩照人的养女虞听锦站在一起,一下子就被比成了尘埃。 虞父恳请将绯晚寻回的惠真禅师对此事保密: “她做过奴婢,传出去有辱门楣,回来之后,名义上还是做奴婢好了,但吃穿用度保证让她和小女差不多,不会辜负大师一片善意。” 虞母搂着惶恐不安的养女柔声安慰: “锦儿不要难过,你永远是娘亲最疼的乖女儿,也是满京城公认的侍郎府嫡女,谁也越不过你去。” 虞听锦含泪楚楚,拉着绯晚的手怯生生发问:“妹妹……这样你会不会不高兴?” “她做惯了奴婢,又有什么不高兴的。”虞家大哥温声劝妹妹,“何况在我们家,杂役奴仆的吃穿都比她以前主家的老爷太太好多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绯晚就这样成了虞听锦的贴身丫鬟。 第2章 第一次算计旁人,成功 说好了主仆只是名分,是为了方便姐妹俩一起行动坐卧,待遇无差。 实际上两人天差地别。 绯晚实实在在是在当奴婢。 虞听锦坐着她站着,虞听锦吃饭她布菜,虞听锦睡觉她坐在脚踏上值夜,虞听锦和京中贵女聚会顽笑,她举着投壶罐子跪在青石板上当垫脚,必须保持一动不动。 有次值夜不小心睡倒了,虞听锦半夜下床喝茶,一脚踩在她喉咙,导致她嗓子哑了一个多月。 虞母却心痛被她绊倒哭成泪人的虞听锦,罚她刷了全府恭桶三个月。 至于背地里被恶仆欺负,被虞听锦算计坑害,桩桩件件,数不清。 绯晚后来去求虞母,想解除身契离开虞家。 没成功。 还挨了一顿家法。 虞父手持戒鞭怒骂:“全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不思尽孝父母、和睦手足,还想叛出家门?” “我虞家血脉不可能外流,你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在家里!” 绯晚绝了念头,认命了。 就算知道有一天可能死在虞听锦手里,可也毫无办法。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但命这个东西,就像恶人,你越顺从,它就对你越差。 一个庶妹私会外男事发,栽赃到她头上。 虞家二哥脸色铁青,拔出墙上宝剑丢在她面前。 “自裁吧!我虞家数代清誉,容不下你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没有人听她解释。 她也找不到证据洗刷污名。 不料这时候虞听锦却站出来,留了她一命。 时值虞听锦选秀成功,便这样进言: “绯晚妹妹私会男子,名节已污,除了出家或自尽没有别的出路。不如让我带她入宫,把这节事暂且遮掩过去。来日等我得宠体面了,给她指门好婚事,既保住了家族体面,也全了我们姐妹情义。” 绯晚便成了宫女。 在决定自己命运的事上,那时的她,压根没有置喙余地。 深宫规矩森严,暗中多少见不得光的血腥,比深宅大院更加可怕。 虞听锦在宫里放开了手脚,变本加厉欺凌绯晚,把本就唯唯诺诺胆小紧张的她,变成了惊弓之鸟,成日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怔,风吹草动就害怕得要命。 后来虞听锦在妃嫔倾轧中损了身子,无法再生育,凭着皇帝恩宠,被许可在自己宫人里选个人借腹生子。 可再忠诚的宫女,也难保日后有反目的一天。 所以还有谁,比被她捏在手里任由宰割、毫无反抗之力、微如尘埃的绯晚更合适贡献出肚子呢? 前世,绯晚就这样在几次侍寝之后,有孕产下龙凤胎。 产后不久犯了重罪,被丢进冷宫,没多久又有错处,罚进辛者库做苦役。 龙凤胎周岁前夕,虞听锦已加封皇贵妃,风光得意。 而她,早在繁重劳作和非人欺凌中染了病,伤了腿,浑身肿胀病入膏肓,在废旧宫院等死。 虞听锦来看她。 她终于壮着胆子,问出了一直不明白的问题—— 无冤无仇的,对方贵为千金小姐、宫廷宠妃,为什么要欺她置死? “无冤无仇?呵!” 虞听锦冷笑,“你不回府,我永远是虞家货真价实的嫡女千金。可是因为你,我倒成了个假的,我怎能容你? 带你进宫,就是要你死在无人敢过问的宫里!亲手收拾你、废了你、除掉你,我才能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做虞家的掌上明珠!” 人心,真的很丑陋。 绯晚是后来才明白的。 不是自己命不好,而是,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微如尘埃的人,不受欺凌顺遂一生,那是万幸中的万幸。 被人欺辱,才是再正常不过。 想不受气吗? 想平安喜乐吗? 那就去争,去拼,去变强,去到最高的地方! 绯晚闭了闭眼。 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不管虞听锦怎么奚落辱骂,以致伸手捏她掐她,都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顺从受着。 等攒够了力气,就披了寝衣遮体,从床上爬到地上,恭恭敬敬跪下,对虞听锦磕个头。 “奴婢谢娘娘大恩。” “能替您服侍陛下是福气,奴婢一定好好惜福,早点帮您完成心愿。” 虞听锦闻言一愣。 这贱婢是针扎不出一个屁的窝囊性子,被打得半死也不过哀叫哭求两声,今儿倒是话多。 难道侍寝侍出了胆子,心大了不成! 正要发作,却听绯晚低声哀求道: “请您千万留下奴婢,别换成旁人,更别送奴婢出宫回府,回去奴婢只剩死路一条……” 虞听锦觉得绯晚突然一口气说好几句话,实在怪异,可敏锐意识到了她话里的问题。 “是谁告诉你,本宫要送你回府?” 绯晚呆了呆:“没……没人告诉……” “娘娘!奴婢昨晚很努力,一直往陛下身上贴,您相信奴婢吧,奴婢一定好好替您生孩子,求您别……” “本宫在问你话,如实回答!” 虞听锦厉声。 绯晚略一迟疑,尖尖的簪子头就要扎到身上。 “是……奴婢是听云翠姐姐说的……”绯晚哆哆嗦嗦禀告,额头冒出冷汗珠子。 “她说了什么?” “云翠姐姐说,您让奴婢侍寝不过是……是想坏奴婢的身子,等奴婢真的不清白了,就送回去。到时虞府里没人会信奴婢伺候过陛下,只当是坐实奴婢私通了,必让奴婢自尽。” 虞听锦皱眉:“她这么说?” “恩……”绯晚满脸惶恐,“她还说诞育龙嗣很重要,娘娘怎么会选最蠢的奴婢做,要选,也是选她……” “等她生了孩子,晋封小主,还能做娘娘的臂膀,不像奴婢毫无用处,只会惹您生气……” 砰! 绯晚话还没完,虞听锦已经大怒,一脚踢翻了锦凳。 锦凳倒地。 恰好砸在俯跪在旁的绯晚手上。 十指连心,她痛。 可也只闷哼半声,后半声咽回肚子。 她挨打时,向来如此,胆怯到痛也不敢叫。 平日见她这样子虞听锦就想更厉害地欺负她,可现在没空。 丢开她,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云翠!你给本宫过来!” 屋门被哗啦踹开,砰一声砸在墙上。 满屋帘帐被门外灌进的热风掀起,飘摇鼓荡,又缓缓落下。 绯晚扶着桌椅,慢慢从地上站起。 寝衣单薄,勾勒她身形妙曼,背脊笔直如刀。 虞听锦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所以最忌别人也这样对她。 尤其是身边的心腹、重用的奴才,背后却颠倒她的意愿,觊觎她的皇上…… 绯晚淡淡勾起唇角,知道云翠要倒霉了。 单凭几句话,虞听锦就信她,会惩罚心腹陪嫁? 会。 只因她是逆来顺受的,从不多话的,挨打也不敢吭声的。 说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蛋。 又怎么会骗人呢? 绯晚重新关好门,在铜镜前脱掉了寝衣。 再一次未着寸缕。 第3章 侍寝!身体是她的武器 下人房里的铜镜,粗糙老旧,人影照得模糊。 可映照出的她,再模糊,也是那么身姿窈窕,丽色夺人。 绯晚伸出手,轻轻地,一寸一寸,抚过自己柔软的身体。 力道再轻,有些地方也是很疼的。 那是回虞家之后,被虞听锦弄出的各种暗伤。 面上看不出痕迹,实际非常痛。 行动坐卧都痛。 可现在,绯晚倒要感谢虞听锦善于装样,没将她的伤处弄到明面上。 不然一副疤痕累累青紫交加的身子,又怎么能吸引男人呢? 她一无所有。 唯有这具身体,可作为武器。 助她向上攀爬,助她所向披靡!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顺天认命、逆来顺受了! “啊——” “娘娘饶命,奴婢没有胡言……” “娘娘……” 长窗日暖,盛夏骄阳似火。 伴着花叶疏影透窗而入的,是执事宫女云翠挨打的板子闷响,和凄惶求饶。 绯晚淡然听着,找出一身衣服,对镜一件一件慢慢穿好。 云翠是虞听锦的心腹,也是帮凶。上辈子绯晚身上的伤,大半都是虞听锦示意,云翠动手执行的。 这辈子,她会慢慢儿算账。 跟云翠算,跟虞听锦算,跟欺凌她的所有人算! 当然,勾住皇帝,才是她算账的依凭。 “帮我弄两套衣服,和一些东西。” 午后。 绯晚拿着云翠藏在值房地砖下的一锭银子,找到了给宫人买货销赃、做内外勾通生意的小太监。 …… 十几天的日子流水一样过去。 春熙宫主位春贵妃,再次迎来翻牌侍寝。 这次皇帝不来,要她自己过辰乾殿去。 芳鸾车辘辘行来,又缓缓驶去。 虞听锦带着绯晚一起跨进皇帝寝殿。 梳洗罢,留下的是绯晚。 虞听锦要到偏殿等候。 宫女侍寝,贵妃等候,大梁朝后宫,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是皇帝给虞听锦的特殊照顾。 怜她伤了身子,允她借腹生子。 绯晚作为那个“腹”,生产之后直接送出宫,压根不会记名,最低等的九品更衣位份也得不到。 这是虞听锦引以为傲的恩宠。 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委屈辛酸。若她身子还好,又岂会便宜了绯晚。 临走时她对绯晚冷冷一扬头,耳垂上两片桃花坠子晃动拍着脸,低声道:“你仔细!” 当着御前宫人她不便多说,绯晚却知道她一层又一层的意思。 既要好好服侍得皇上满意,不浪费她让出来的侍寝机会。 又不能让皇上过度迷恋,像上次叫了两次水的情况,断然不可再出现。 最好还要铁定怀上龙嗣,免得又有下回。 绯晚蹲身行礼,怯弱恭顺。 “请娘娘放心。” 奴婢一定样样儿都不合您的心意。 虞听锦走了,皇帝在书房那边还没忙完,殿中只剩下绯晚自己,还有角落两个木头一样站值的御前宫女。 屋里静悄悄的,鎏金蟠龙博山炉青烟袅袅,散发着清淡绵长的香味。 这香淡雅,是皇帝的喜好。 绯晚穿的也淡雅,浅青色宫裙不加繁复装饰,只在袖口裙角有一条细细的刺绣镶边,衬得整个人夏日初荷一般,清婉动人。 只是…… 绯晚坐到窗下镜台前,将脸上脂粉尽数擦了。 “淡樱色胭脂,瑰色口脂,这是陛下最称赞的颜色,脂膏子都是高越国进贡的上品,今儿便宜了你!” 临行前,虞听锦为了借腹大计,将平日爱物拿出来妆扮绯晚,让她苍白的脸明艳几分。 是好看的。 可今晚,不合适。 绯晚沾湿帕子,一点点拭去胭脂色。 萧钰一踏进寝殿,便看见窗前长发披肩的女子背影。 青丝简单束起,纤腰不盈一握。 烛光摇曳,她投在墙上淡淡的影子,也像本人一样轻巧婉约。 大梁朝后宫环肥燕瘦,美人众多,清丽型的女子不乏其人。 可是萧钰头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羽毛一样的脆弱轻柔。 好像一阵微风就能让她破碎消失。 萧钰怔了怔,驻足片刻,才缓缓走过去。 “陛下!” 绯晚惶然起身,仿佛刚从铜镜里看到靠近的帝王,退后两步,盈然下摆。 黯淡苍白的脸庞只是惊鸿一瞥,便已伏地叩首。 “抬起头来。” 年轻的帝王嗓音沉润。 绯晚轻轻直起身,跪在地上,亮出了脸。 芙蓉如面柳如眉。 这是一张天然去雕饰,带着淡淡哀愁的面庞。 美丽是毋庸置疑的。 但最吸引人的,是笼在脸上轻纱水雾一样弥漫的怅然。 久远记忆在心中复苏。 “你是……” 萧钰顿了顿,恍然回神,“春贵妃的侍女?” 第一次幸她在春熙宫,烛火调得很暗,她的脸他没怎么看清。 本来一个借腹用的婢子,长什么样与他而言无关紧要,可那晚…… 他记住了她的身子。 这些天政务繁忙的间隙,偶尔还有闪念回想。 那样娇嫩柔软的身体,满后宫也很少见。 “奴婢名叫绯晚。红霞漫天,晚樱凋落,奴婢出生在春末傍晚。” 绯晚答话的声音很轻很细。 像她的身体一样柔软。 垂着眼睛,小心翼翼的模样。 “红霞漫天,晚樱凋落……” 萧钰微怔。 心绪再一次飘远。 再看地上跪着的人时,今晚一直沉郁的脸色终于有了丝丝和暖。 “起来吧。” “是。” 绯晚轻轻起身,不声不响跟在萧钰身边,连呼吸声都很轻,恍若无声无息的影子。 萧钰没有即刻就寝,喝了一盏安神汤,又倚在长榻上看了几页杂书。 绯晚安静陪伴在旁。 不主动,不出声。 只在御前太监曹滨侍奉时,恰到好处地搭了两把手,递个帕子,或移一盏灯。 做完就退后,垂首默然。 萧钰放下书时,看她的眼神已经足够温和。 绯晚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这个晚上,她侍寝第二次,战战兢兢地请求临幸,生怕被撵走,结果不知怎地惹怒了君王。 那一次皇帝的动作非常粗暴,导致她受了伤。回去后又被虞听锦嫌弃没用,挨打挨饿,着实受了一阵子苦。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一些事。 今天,是皇帝生母的忌日。 据说那位在先帝朝时并不得宠的嫔妃是病死的。 但深宫秘事多,谁又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前世今夜的皇帝明显是心藏怨愤,狠戾发泄,拿她当泄愤的工具。 其中必有隐情。 绯晚还没有能力去打探那份隐情,她只要知道,忧愤之中的男人,最需要一份安静的慰藉和陪伴。 她卑如蝼蚁,又无家族可依仗。 红颜如花开又落,君恩流水,她的身体和美貌只能引起皇帝一时兴趣。 一点一滴,深深地扎根到皇帝心里,她在这吃人的宫廷之中,才有长久立足的凭借。 “陛下,要歇了么?” 在男人从长榻起身的刹那,绯晚迎上前,含羞却恭顺地问道。 不催促,也不渴盼。 只是那么轻轻地问上一句。 一切听对方安排。 秋水含烟的眼睛,匆匆瞄了皇帝一下就收敛低头,领口上一截细白脖颈天鹅般优美弯着,也羞染一层浅浅的粉。 男人望着她温柔的侧脸,目光逐渐加深。 第4章 虞听锦碰了钉子 御前曹滨带着宫人无声退了出去。 绯晚被男人拽进怀里,步入锦帐。 一室春深。 绮梦缠绵。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掠夺和占有,皇帝的动作甚至有些温柔。 被盛年男子热烈气息包裹,唇舌亦被吻住,绯晚只觉呼吸都要被对方吞掉。 灿烂明亮的黄色罗帐满绣盘龙,刺得她眼睛发疼。 男人沉沉压在身上,用力带她遁入一波又一波的酥麻战栗里。 绯晚却清醒地知道。 压着她的,不只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是巅峰至尊的富贵皇权,是普天下万万人都难以逾越的天堑。 也是她改变命运的天梯。 “陛下……” 她嘤咛着,细软手臂牢牢攀住男人肩背。 身体沉沦,眼眸雪亮。 …… 这夜,没有第二次。 即便绯晚能深切感受到男人对她的留恋。 及时撤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前进。 她在事毕叫水时,趁着御前宫人擦洗皇帝,自己便利索清理好,快速穿戴整齐,退到内殿门口。 俯身叩首,轻声拜别。 “奴婢谢陛下雨露隆恩,恭祝陛下长夜好梦,福泽绵长。” 萧钰正半闭着眼睛歪在床头,任由宫人服侍,闻声愕然睁眼,只看到青衣少女飘然而去的背影。 如出岫流云,袅娜风流。 也如流云一样难以握在手中。 萧钰心头竟略过一抹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怅然。 待想要叫住她,又按捺下了。 这是辰乾殿,侍寝记档比在各处嫔妃宫里严格。若叫了两次水,怕是过不几日朝中就有御史递折子。 太祖爷定下子孙不能贪淫的规矩,让那些闲得发慌的言官有了理直气壮的凭借。 像是上次在春熙宫里放纵一次,宫人谁也没传出半句去,才免了麻烦。 所以今夜,最好不要逾制。 而且,不过一个宫婢而已。 再惹人回味,也不值得他为她连番破例。 萧钰念头一转,复又阖目。 等虞听锦进殿时,他已收拾好重新躺下了。 虞听锦钻入帷帐,看见皇帝波澜不惊、喜怒难辨的脸色。 “陛下不高兴?可是那婢子伺候不周?” 她小心询问。 萧钰瞄她一眼。 扬了扬眉:“尚可。” 虞听锦对皇帝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满足感到不快。 见皇帝没有不高兴,便大着胆子自己不高兴起来: “陛下就那么满意那婢子?瞧您!” 撒着娇,她一头扎入皇帝怀中。 双臂攀住了皇帝肩颈。 美人在怀吐气如兰,萧钰看着她撒娇撒痴的模样,眼前却不由浮现出绯晚清淡柔婉的脸庞。 那淡淡苍白的脸,唇瓣柔软,是浅樱色的。 不似春贵妃红唇艳丽。 可那婢子承宠时含泪失控的样子,却又比她主子癫狂。 萧钰身子有些热。 但想起祖制,语气克制地淡了下来。 “时辰不早,睡了。” 虞听锦碰了个钉子,心头大恨。 觑着皇帝脸色,不敢再纠缠。 明明看出男人有意动,自己却没能引火成功。 贱婢! 祖制规矩她懂,知道皇帝不大可能再跟她如何。 但还是狠狠记了绯晚一笔账。 “跪着。” 回到春熙宫,虞听锦坐在妆台前由人服侍梳洗,让绯晚跪在脚边。 她梳妆两刻钟,绯晚就在坚硬地面跪了两刻钟。 又用了早膳。 而后也不叫起,只吩咐云翠:“你伤才好,不必随侍,留下守着吧。” 扶了另一个宫女盘儿的手,往皇后宫里请早安去了。 绯晚继续跪着。 主殿宴息室里只剩了她和云翠两人。 她知道,这是虞听锦故意为之。 专门给云翠收拾她的机会。 虞听锦向来是什么坏话都不说、什么坏事都不在明面上做,却总能达到惩罚她的目的。 果然云翠隔着纱窗看到主子一行出门了,转过脸来,狠狠啐了绯晚一口。 “贱婢,看你能躲多少时候,总有让我捞着的一天!” 她卷起袖子,上来先狠狠甩了一耳光。 打得绯晚歪身倒地。 苍白脸颊立刻浮起几道鲜红指印。 云翠扯着头发将她拽起,左右开弓,又是几耳光。 绯晚整张脸都红肿起来。 钗松鬓乱,狼狈得很。 “云翠姐姐饶命!” 绯晚大声哭求。 外间门外两个值守小宫女闻声探头进来,被云翠骂了句,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云翠是春贵妃跟前排第一位的大宫女,就算是前几日被责打了一回,可也依旧有脸,还能回主子跟前伺候。 她打人,谁又敢拦。 “你胆子真大了,还敢大喊大叫了?” 云翠用力在绯晚身上掐了几把,压低嗓子恨道: “等娘娘日后明白过来,那些话都是你搬弄是非,无中生有,你就等死吧!” 她恨透绯晚。 虞听锦私下里确实不似面上那么天真和善,可待她这个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一直还不错的。 前些天是头一回,对她发了那么大火,还打了她板子。 当着满院宫人,她真是又疼又丢脸。 她因伤发了几日烧,前日才好转些,通过何姑姑求情回到主子跟前。 绯晚刻意躲着,导致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报复。 今儿算是得了空子。 习惯性地拽过绯晚就打,谁知绯晚却不似以前害怕得缩成鹌鹑,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 她打了一会儿累了,坐下来歇着,一边歇一边数落绯晚。 绯晚就一直哭,一直分辩。 和以前判若两人。 气得云翠歇完了之后马上站起来,展开又一轮的殴打。 拳打脚踢。 绯晚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变成哀嚎。 “放开我,救命……” “我……我奉命伺候过陛下了,你不能再这样打我……” “求求你,云翠姐姐!” “再打下去我会死的,姐姐饶命!” 云翠气得要死,低声喝令绯晚闭嘴。 再这么喊,满宫的人都听见了。 这贱婢怎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默默忍受打骂呢? “贱婢,你伺候过陛下又如何,左右不记名,难道还能翻天了?归根到底,我才是主子最信任的心腹!” 一直哀声啼哭的绯晚闻言,突然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凑近了,悄声反问:“最信任的心腹,因我几句话,就挨了二十板子?” “你!” 云翠睁大眼睛,惊讶于绯晚突然露出的狡黠。 “你果然藏得深!这么久以来都是装的!” “那倒不是。” 绯晚凉凉地笑。 她若早知道藏奸,前世又岂会那么惨。 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她忽然拽起衣袖,狠狠在自己手腕胳膊上挠了几道。 挠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又喊道:“云翠姐姐,我听你的,下次让你去侍奉陛下好不好,求你饶命!” “你……做什么?!” 云翠都被惊到了。 紧跟着就听见了外头的通传。 “皇后娘娘宣春熙宫侍女绯晚即刻觐见——” 云翠脸色刷地白了。 第5章 贤妃很给力 绯晚胡乱挽了两把头发,冲出殿门。 快得没让云翠拦住。 “奴婢就是绯晚。” 院子里站着凤仪宫的跑腿小内侍。 一见绯晚衣冠不整脸上挂彩,他顿了顿。 “……姑娘收拾一下再去?” 旁边跟着贤妃的侍女,张口便道:“说是即刻觐见的,难道让满殿娘娘们等着一个宫女不成?” 笑眯眯上前拽着绯晚就走。 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 绯晚假意挣了两挣,装作没挣开,踉踉跄跄被脚不沾地的贤妃侍女拖走了。 凤仪宫的小内侍顿顿足,只好带人跟上。 云翠倒是追上阻拦来着,可贤妃宫女三言两语就把她话头堵住。 又让跟着的宫人阻挡云翠拽人。 于是在春熙宫很嚣张的云翠,竟一时没了对策。 这全因贤妃身份特殊。 虽然位份不敌虞听锦高,但贤妃母亲是宗室女,算起来她和皇帝是堂姑表兄妹。 她父亲又是镇国公,家中世代深沐皇恩。 近年国库不甚充盈,赈灾平乱修河道的银子捉襟见肘,朝堂上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镇国公从不参与朝臣扯皮,都是默默捐出家产帮皇帝解燃眉之急。 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白花花的银子送出去,一次次的,简在帝心四个字,是被他扎扎实实坐实了。 因此贤妃在后宫中,连太后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云翠对上她的侍女,又哪有嚣张的资格? 绯晚就这么被带到了凤仪宫。 “哟,这是怎么了?这就是代贵妃妹妹侍寝的宫女吗,怎地被打成这样?真是奇了!” 尚未进殿,贤妃过度惊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绯晚跪在殿门口,老实规矩地朝上叩首。 唇边闪过笑意。 前世没有挨云翠打这一则,被叫来后她畏缩怯弱,听皇后训导几句就退下了。 但这回她给自己加了引人注目的筹码。 贤妃主仆的表现比预想中更好。 今儿云翠的倒霉,就落在她们身上了。 凤仪宫。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本朝高祖特为爱重的发妻孝仁皇后修建的寝宫,极尽雕琢之事,加之历代修葺下来,更显华美。 当今皇后虽不是皇帝发妻,恩宠也只平平,但位份到底摆在那里,每日接受嫔妃们朝见拜祝,锦衣雍容地坐在高椅上,也是凤仪万千。 皇后之下,两列锦椅按位次坐着庆贵妃、春贵妃、贤妃、惠妃、顺妃、康妃、兰昭仪、傅昭仪等人。 皆是妃阶。 再往下,是嫔阶。 有敏贵嫔、赵贵嫔、安嫔、云嫔、简嫔、武嫔、明婕妤、徐婕妤、柔容华、袁容华、李容华等等。 还有嫔阶以下的列位贵人、才人、常在、选侍,都是低一等的小主,这殿里没有她们坐的地方,便整整齐齐挨次站着。 再下面的娘子、采女、更衣等位份,连每日觐见皇后的资格都没有,皆不在此之列。 当朝皇上潜邸开府六年,登基五年,十余年下来便攒了莺莺燕燕这么多女人。 还不算满宫的侍女杂婢,就像绯晚这般,只要皇帝愿意,是随时可以侍寝飞升的。 但说起来,大梁朝历代后宫皆很充盈,萧钰这些嫔妃其实不算什么。 他祖父真宗皇帝才是佳丽三千,为了安置宫嫔,连番扩建了几次宫苑,搞得言官们天天上折子劝他放遣后宫。 相比之下,萧钰已经算是克制。 是历代帝王中为数不多的勤政之人。 绯晚垂着头朝上行礼。 感受到满殿嫔妃的目光朝自己投射过来。 或好奇,或惊讶,或嘲讽,或冷眼旁观。 她们审视着她,她也在心里审视着她们。 “不过都是玩意罢了。” 谁也没比谁高贵。 却为皇家故意设置的等阶位份,争得头破血流。 “你怎么回事?身为本宫的侍女,却这么仪容不整来觐见皇后娘娘,还不快回去,别给本宫丢人!” 率先发难的是虞听锦。 她一见绯晚这样就知道云翠发作早了。 贤妃等人合伙挤兑,迫着皇后宣召绯晚前来听训,实在她意料之外。 否则她绝不会把云翠留下收拾绯晚。 可就算如此,这贱婢就不会收拾好了头面再来么? 这是故意给她长脸呢! 眼下只有先把绯晚弄走,打过圆场,回头背地里再跟绯晚算账。 她匆匆起身上前,想呵斥绯晚离开。 半路却被兰昭仪拽住了袖子。 “贵妃娘娘别气,看这婢子一副惶恐胆怯的样子,您再训她,万一吓坏了可怎么好。到底是伺候过陛下的人,又是您的膀臂,别说您自个儿了,连咱们都替您心疼她呢。” 旁边简嫔帮腔: “皇后娘娘这里的宫人最会梳妆,就让这婢子在此整理仪容好了,也免得她回去梳洗,一来一回耽误了时辰,总不能让皇后娘娘训个话还要等她许久。贵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谁是你姐姐,有没有个上下尊卑了!” 虞听锦皱了眉头,当场翻脸。 明着骂简嫔,其实也捎带了跟她姐妹相称的贤妃。 贵妃位在贤妃之上,贤妃却屡屡仗着家世和资历叫她妹妹。 “娘娘息怒,是嫔妾失言。” 贤妃没接话,简嫔蹲身就赔罪,挑不出错来。 一旁兰昭仪还亲亲热热攥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虞听锦向来展露的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喜怒形于色,当众发脾气是常事。 可面对牛皮糖似的兰昭仪,她又不能发火太过。 不然就不是天真,而是跋扈。 她向来拿捏着分寸,此时却反被人因此拿捏住了。 这两个嫔妃都是贤妃一党,向来一唱一和随着贤妃跟她作对。 气得她不轻。 而此时,绯晚已经被贤妃侍女扶起,领到了场中,更加清楚地面对众位嫔妃。 她红肿的双颊众人早已看清。 此时故意放开的袖口,又适时滴滴答答落下血珠子来,一滴一滴掉在精美华丽的织锦地毯上。 引发声声惊呼。 “哎呀,这是怎么了!” “把皇后娘娘的西番织金毯都弄脏了!” “这可是陛下去年特意赐给娘娘的生辰礼之一。” “娘娘宝贝得不行,总共都没拿出来铺过几次……” 皇后一直默默看着殿中争锋。 此时也不禁微微皱了眉头,雍容平静的脸上浮现一抹怒意。 “到底是怎么了?” 她端肃发问。 第6章 断手 贤妃娘娘的侍女立刻快言快语,将春熙宫发生的事情噼里啪啦禀告出来。 连绯晚乱喊的“下次让你去侍奉陛下”的话都照实说了。 虞听锦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心里熊熊燃烧着怒火。 语气却还得克制:“这怎么可能,莫不是听错了,本宫看……” 贤妃那边噗嗤一声笑了。 打断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贵妃妹妹宫里的奴才争风吃醋啊。妹妹到底年轻,性子又跳脱活泼,刚册封了贵妃,还没学会怎么御下呢。” 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给这个绯晚婢子好好梳洗一番,回头妹妹你赏她点什么压压惊,再把那个叫云翠的打顿板子罢了。” 兰昭仪及时插言:“那……皇后娘娘的地毯?” 贤妃扶了扶鬓边步摇,柔和笑道:“少不得要贵妃妹妹破费,把毯子好好修整清理一番咯。皇后娘娘向来大度,也不会为张毯子和贵妃妹妹计较。” 三言两语,倒替虞听锦做了决定。 虞听锦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半天,此时又怎么会认贤妃的处置。 暗恨贤妃看起来是大事化小,其实却坐实了她对手下人管教不力的事实。 不但抹黑了她,影响她身为贵妃的威严。 还有可能影响她借腹生子。 虞听锦上前一步就要说话。 却听皇后下首的庆贵妃忽然温声出言: “别的且不论,这婢女流血不止,先给她看伤为是。” 众人讶然。 循声看去,疑惑向来不多言多语,从不参与任何争论的庆贵妃为何插了进来。 却见她一身家常的雾紫色弹花锦衣,安详随和,手握一串十八子佛珠,面上都是温慈关切。 众人这才了然,原来是笃信佛教的庆贵妃于心不忍了。 庆贵妃直接叫侍女去寻日常给她看病的文太医。 皇后道:“文太医年老资高,是专给太后和高位嫔妃看病的,诊疗一个婢子就逾制了,去找个底下的医官过来罢了。” 庆贵妃向来不与人争,此时却道:“本宫见这婢女可怜,未免想起一些旧事,感同身受。就把本宫下次请平安脉的机会赐给她好了,也不算逾制。” 她掩帕轻咳,虚声道:“总之本宫这身子常年如此,少看诊一两回也不打紧。” 她是潜邸旧人。 当年被皇帝原配磋磨得不轻。 因此深得皇帝看顾怜惜。 虞听锦晋升贵妃之前,她是满宫里唯一的贵妃,位置超然。 她搬出旧事,直让作为继室的皇后无法驳回。 不然,倒成了和皇帝深恶痛绝的原配一样的狠毒人了,视底下人如草芥。 于是绯晚获得了当场被太医院副判文太医诊治的机会。 袖子撩开,两条胳膊鲜血淋漓。 比脸上的红肿骇人多了。 她奉命起身时又歪斜趔趄,当场验看,双膝上两块崭新的淤青。 “太过分了!”简嫔佯怒,“同是宫女,怎么那个云翠还能罚跪同僚!” 虞听锦此时又怎么能认是自己罚跪绯晚。 贤妃适时总结云翠的罪过: 殴打同僚,逾制罚跪,不尊主子安排,大胆觊觎皇上…… 这可不是打一顿板子就能解决的事。 “若是真宗爷和先帝爷时,这样的奴婢,要当庭杖毙的。” 庆贵妃捻着佛珠,轻轻喟叹一句。 兰昭仪接口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仁慈,可娘娘也最重规矩,今日之事,嫔妾们都听皇后娘娘吩咐。” 贤妃道:“贵妃妹妹的贵妃之位,虽是皇恩浩荡,当初皇后娘娘也替妹妹多有美言。没想到妹妹却辜负了娘娘厚待,教导出云翠这么歹毒又心大的陪嫁婢,唉!”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嘴皮子十分利索的主儿,丝毫没给虞听锦插言的机会。 等虞听锦终于能得空分辩时,皇后也被拱到了不得不严惩云翠的地步。 尤其是庆贵妃搬出真宗和先帝,分量极重。 “春熙宫执事宫女云翠,恣意妄为,不敬主上,罚蹲索三日,而后入辛者库为奴,以儆效尤!” 皇后确实也心疼那块地毯。 那是皇上赐给她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之一。 “娘娘!” 虞听锦满脸通红,委屈得双目含泪。 可对上皇后端肃沉凝的面容,到底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满宫嫔妃在庆贵妃带领下,离座蹲身,称颂皇后治宫严明,母仪天下。 皇后微微点头,含笑训诫几句,命众人平身。 虞听锦咬牙隐忍,跟着一起行礼。 两人目光交汇处,都明白今天是被贤妃一伙占了上风。 “奴婢谢皇后娘娘,谢贵妃娘娘,谢各位主子娘娘!” 绯晚接了文太医给的药膏药贴,跪倒朝上谢恩。 堂中各种暗流涌动她一清二楚。 云翠的结果在她预料中,庆贵妃的加入却让她意外。 若没有庆贵妃,今日之事不会这么顺利。 顺利得仿佛只是一件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悄悄瞄一眼众位嫔妃。 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绯晚明白,这些人,以后都将是她攀爬路上的辅佐,或者,绊脚石。 是敌是友,日后慢慢儿看着罢了! 散场之后,绯晚跟在虞听锦的肩舆后面回到春熙宫。 云翠正被掌管宫人刑罚的宫正司内侍往外拖。 她大喊冤枉奋力挣扎。 忽然看到队伍后的绯晚。 “贱婢!你竟敢搬弄是非到皇后跟前!我跟你势不两立!” 她猛然挣脱辖制,扑上来。 拔下发间的簪子,狠狠扎向绯晚面孔。 “我让你侍寝!我让你永远侍不成!” 她要毁了绯晚的容。 怀了脸,没了侍寝的资格,绯晚就会被主子娘娘放弃。 到时候凭着娘娘对绯晚的憎恶,这贱婢绝对死在她前头! “混账!” 虞听锦一巴掌用力甩在云翠脸上。 这蠢货因为鲁莽,今天不知给她惹出多大麻烦,现在当着宫正司人的面,竟还敢行凶。 宫正司的管领太监可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她好不容易才讨得太后几分欢心,这蠢货只会添乱! “保护娘娘!” 侍女盘儿挺身而出,以护主的姿态挡在虞听锦面前,即便那簪子对准的根本不是虞听锦。 于是,云翠连绯晚的边儿都没沾着,就被盘儿指挥着宫人死死按倒在地。 脸被用力压在地面。 等她费力挣扎着扬起脸来,腮边皮肤已经被粗粝的石砖摩擦出道道血痕。 没毁成绯晚的脸,她自己倒挂了彩。 “呀,盘儿姐姐的手!” 有宫人惊呼。 众人一看,是盘儿为了格挡那簪子,被划伤了。 从手背到手腕两寸多长的伤口,不深,但破皮流血,看着也怪吓人。 宫正司的内侍上前接手云翠。 先上去一脚,嘎嘣。 让众人心惊的细碎脆响之后,云翠愣了一瞬,紧跟着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她持簪的手,被踩断了! 第7章 针刑 宫正司刑罚的干脆利落,让满院人后背发寒。 就连虐惯了绯晚的虞听锦,脸色也不由僵了僵。 绯晚随着众人一起惊愕变色,惊惶不已。 心里却平静得很。 区区断个腕子。 与她前世受过的那些折磨相比,这点子伤,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她后来侥幸在临死前逃出宫禁,几年间颠沛流离的所闻所见,亦不知比这个残忍多少倍。 “惊扰贵妃娘娘。”宫正司领头的内侍朝虞听锦躬身,“奴才们这就把这罪婢带回去严加管教。” 行了礼,他们拖着云翠走了。 惨叫声远去。 院子里众人逐渐回神。 虞听锦失了心腹大宫女,脸如寒霜。 却硬生生挤出一抹笑。 “绯晚,你进来。” 她带着绯晚走进内殿,命人关了门。 “娘娘。” 虞听锦落座后,绯晚直接走到跟前,按惯例趴伏跪下。 五体投地的姿势。 额头贴地,恭恭敬敬,无比服帖地朝上行礼。 没有旁人。 眼下屋里只有她俩。 本该有四个人的。 除了云翠,此时一般还应该有个何姑姑。 虞听锦每次背着人对她略施“小惩”,都是这个配置。 但昨天何姑姑下台阶时不小心摔倒,崴了脚,扭了腰,这几天都不能当值了。 不然今日的产后助孕,绯晚也是躲不掉的。 不过,何姑姑的摔倒,到底是她自己不小心,还是地面出了什么问题,绯晚才不会告诉旁人。 没了年纪大的何姑姑在旁提点,虞听锦才会肆无忌惮,多做多错。 “你自己来,还是本宫来?” 没了行刑的,虞听锦坐在玫瑰团花椅上,询问绯晚的意见。 脸上的狞厉再也不加掩饰,她眼睛像是冒了火。 恨不得在绯晚身上直接烧出两个洞来。 “求娘娘恕罪,奴婢什么都没做,是云翠姐姐……” “闭嘴!” 虞听锦一脚踹在绯晚头上。 中断她卑微的求告。 绯晚在凤仪宫被贤妃侍女梳好的头发,被这一脚再次踹乱。 两枚贤妃赠予的珠花掉落在地。 虞听锦伸脚将之碾碎。 “你什么都没做?” 她用脚尖挑起绯晚下巴。 鞋尖上镶嵌的菱形宝石硬生生铬着绯晚脖颈的皮肤。 “是本宫太弱,护不住身边人,还是本宫养的侍婢太蠢?你什么都没做,云翠就落到这个下场?本宫看你是什么都做了!” 脚尖改变方向,她再一次将绯晚狠狠踹翻在地。 而后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只檀木镶金方盒,咚,重重甩在绯晚头上。 “自己扎!” “现在就扎!” 绯晚被踩了一脚,又被盒子砸下,脑袋钝钝的痛,头也有些晕。 她从昨晚侍寝到现在,水米未沾牙,又挨了一番打骂,及至在凤仪宫里谨慎应对,既耗身体又耗精神。 本就羸弱的身子,弱上加弱,已经不剩多少力气。 全凭着一股心劲在撑着。 即便已经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可在那檀木盒子甩到眼前时,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是前世受过许多次的刑罚。 隔着生死,那痛楚依旧清晰如昨。 她放纵着自己的害怕,让自己抖得更厉害,牙齿都在打战。 “求娘娘宽恕……” “娘娘,疼,奴婢怕疼……” 她哭。 瑟瑟发抖地哭。 虞听锦看着解气,冷笑着说:“疼才好,疼你才长记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别以为本宫抬举你侍寝,沾了几回龙体,你就能飞上枝头了。” “差得远呢!” “你只有给本宫老老实实诞育龙嗣,才有活路,懂吗?” 绯晚连连叩首:“奴婢懂……” “那就赶紧自己动手!双手十个指头,一个都不许剩!” “是,娘娘……” 绯晚哀哀地哭着。 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檀木方盒。 里面靛蓝锦绒上,整整齐齐几根又长又细的钢针。 不同于刺穴的银针。 它们更粗,更坚硬。 “快做!” 虞听锦耐心即将告罄。 绯晚拿起一根针,闭上眼,学着何姑姑和云翠那般,将针用力刺进自己指尖。 一声闷哼。 她疼得倒在地上,弓起身体。 左手食指上一根针颤巍巍扎着,让虞听锦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没扎准!扎进指肚又有什么疼的,下一根要进指头缝里,听见没有?否则,可就不是扎几针这么简单了。” “你害本宫失了云翠,本宫其实很想要你的命!” 绯晚颤抖着应一声“是”,又拿起一根针,这次,准确无误扎进了左手中指甲缝。 痛! 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虞听锦呵呵笑了。 “继续!” 绯晚再拿一根针,这次却抖得怎么也扎不下去。 “娘娘饶了奴婢吧,好疼……” 虞听锦没了耐性,过来按住绯晚拿针的手,用力往她指缝里扎。 一针刺入。 绯晚低低惨叫一声,剧烈挣扎。 虞听锦却不肯撒手。 那针在绯晚指缝里搅了几下,忽然在拉扯中偏了方向,将她整个指甲都掀开了! 绯晚瞪圆了眼睛,张张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直直倒了下去。 瘫软昏厥。 “不中用!” 虞听锦嫌弃地甩开她手,用帕子将自己手上沾的血擦掉。 还有心继续扎几针,可看看绯晚汩汩冒血的手指,又实在嫌脏。 只扎甲缝不流血,可掀翻指甲又带了皮和肉,血可就多了。 于是站起身作罢。 但她心头气恨还没彻底消解。 想了想,寻思着皇帝刚召幸完,应该会过些日子再翻牌春熙宫。 就算真的翻了牌子,她也可以自己去承宠,让这贱婢歇上一回两回。 所以添点结结实实的伤,让贱婢实在长些记性好了! 她抬起脚。 用宫鞋坚硬的鞋底,在绯晚掀了甲的指尖上,狠狠碾动。 直把那根指头碾得血肉模糊。 绯晚在昏迷中浑然不知,只反射性地抽搐两下身子。 这伤可比云翠打的那些厉害多了。 让这贱婢疼上个三五十天,好好认清到底该怎么当奴才! 虞听锦满意收了脚,款步而去。 殿外,盘儿包扎好被云翠划伤的手,已经回来当值了。 “进去收拾一下。绯晚这婢子眼皮子浅,本宫说要重重赏赐她,她竟高兴晕过去了,回头你找人把她抬回房去养着。” 虞听锦吩咐盘儿。 “是。” 盘儿恭敬蹲身。 正要做事,却又被虞听锦叫住。 “你在本宫身边多久了?” 盘儿答说:“从娘娘进宫,奴婢就有幸被分到娘娘跟前当差,随着娘娘从锦绣阁步步高升,一路进了春熙宫成为主子娘娘,所以奴婢沐浴娘娘的恩泽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 她说得讨喜。 虞听锦闻言,莞尔一笑,发髻间一枚红宝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以前倒不知你嘴巴这么甜。” 盘儿觑着主子脸色,谄媚道:“奴婢腆着脸自夸一句,奴婢虽是您跟前二等的宫女,可却有一等的忠心。” 主仆的对话,绯晚听得一清二楚。 她并没有晕。 只是在装晕。 不如此,所受折磨只会更多。 被碾断的手指钻心的痛。 可她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忍不得的? 原本她只是故意掀坏了指甲,留下明显伤势罢了。 可虞听锦竟把她整根手指都弄坏了。 贵妃娘娘知不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呢。 第8章 宫里聪明人真多啊 殿门口的对话还在继续。 只听虞听锦轻哼:“好啊,那你以后就替云翠的位置,回头让内务府簿册做个登记。下月起,份例就按一等的领。” 盘儿立刻跪下,喜不自禁。 “谢娘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当差,不辜负您厚待!” “进去收拾吧。” 虞听锦侧目吩咐,神色审度。 盘儿躬身迈进殿内,隔着卷起的纱帐,打眼一看内室那边的情况,脸色微变。 可立刻会意地福身禀道:“奴婢明白。” 她没有叫人,自己先进去轻手轻脚收拾地上的狼藉。 收了针盒,擦干血迹,又将绯晚流血的指头勒住止血,并给绯晚重新挽了挽发。 收拾得仿佛绯晚没受折磨一样。 一切妥当,才走到院子里,招呼两个小宫女进来帮忙抬人。 吩咐小宫女的话,都按着虞听锦的意思,说是绯晚一时高兴坏了,乐晕过去的。 虞听锦见她如此,才微微一笑。 当奴才的无论好歹,第一要务,是口风要紧。 折磨绯晚是虞听锦暗中的乐趣。 并不想给外头人知道。 在外人眼中,她永远是天真无邪、活泼无害的。 这盘儿能像云翠一样守住秘密,才有资格顶替云翠的位置,得到云翠的待遇。 …… “你们都出去,娘娘让我来传话。” 这天晚上。 夕阳西下,盘儿走进了绯晚所在的宫女值房。 绯晚身为陪嫁婢,却和下等宫女挤在几人一间的值房里。今日昏着被抬回,大半日下来,同屋人没给她半点照料。 只因她挨云翠打骂是司空见惯的事。 即便她已经是伺候过皇帝两回的人,今日云翠又因此折了。 可主子娘娘未说要关照,谁又敢多事搭理她? 见盘儿进来,屋里歇值的两个宫女都浮起讨好的笑容,奉承了新上任的执事两句,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临走都还幸灾乐祸瞄一眼绯晚那边。 料着盘儿必是像以前云翠那样来训话发威的。 可她们一走,一直肃着脸的盘儿却快步走到绯晚床前,关切地轻声问道:“绯晚妹子,你可好么,能睁眼吗?” 闭目假寐的绯晚,在她呼唤了几声之后,慢慢醒来。 盘儿松口气:“能醒就好,只怕你一直昏着才麻烦呢!看你嘴唇干得快要裂口了,可见那起子没眼色的东西不知道给你水喝。” 她从屋里小方桌上,找了半壶宫女们剩下的茶水,索性还温热,倒了一杯扶绯晚坐起来喝了。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枣泥糕,递给绯晚,让她慢慢吃。 绯晚虚弱谢过,拿着糕,感激她待自己好。 盘儿叹口气,道:“感激什么,我早就想照料你几分,可云翠在上头压着,我又怎么敢呢。这一年多我冷眼瞧着,她欺负你可真狠心,都是陪着娘娘进宫来的,你们不说要好,怎么还跟仇人似的?” 绯晚抿了抿唇,没接口。 盘儿又说了些让绯晚好好养伤,等主子气消了,兴许就放过你之类的话。 绯晚一律点头应下。 “我还要去主子跟前伺候,不能耽搁太久。你有什么事,只管叫人找我去。” 盘儿临走,留了两包药粉给绯晚。 “宫里大家身上都有差事,不好走开,这件事你去做吧。” 她告诉绯晚,云翠被宫正司带走后,正在西边的刑库班房里面蹲索。断了的手怕是没人给医治,身上怕是还有其它伤处,那两包是跌打损伤药,有止血消炎功效。 小包的让绯晚自用,大包的,让她找机会给云翠送过去。 “我知你心里委屈,怕是恨透了她。可主子娘娘心里是惦记云翠的,说不定改日会捞她出来。你现在雪中送炭,云翠回来后定能和你冰释前嫌,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同一个宫里的人,好好相处才是。” 她谆谆叮嘱,再三安慰才离开。 十足体贴,十分识大体。 绯晚唯唯诺诺地听着。 等她走了,掰开她留下的枣泥糕,仔细闻了闻,又尝了一点点,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放心吃了。 一整天没吃没喝,这糕吃进去,头晕心慌才好了一点点。 而那两包药粉…… 绯晚认出那包小的,确实是跌打药,便用在了自己手指上,和身上其它伤处。 文太医给的药都被虞听锦扣了,盘儿这包倒是救急。 至于另一包药粉,让给云翠送去的那包,却并非跌打粉。 看起来颜色颗粒一模一样,可绯晚嗅出了些许醉茄根的气味。 那是一种慢性毒药。 说什么让她雪中送炭,这是要送云翠上路呢。 云翠回不来,新执事的位置才能坐得牢。 盘儿。 绯晚扯扯嘴角。 云翠持簪行凶时本没冲着虞听锦,可盘儿非要斜刺里冲出来“护主”,还特意受了伤,成了忠仆。 宫里聪明人真多。 翌日。 绯晚依旧窝在下人房里。 兴许是有了盘儿的吩咐,放饭的时候,同屋人也知道给她留一份了。 她总算没有继续挨饿。 借着养伤,她在房中不出门。只要虞听锦不召唤,她就不去跟前触霉头。 但到底还是没躲过。 这天,赏赐像是流水一样送来。 贤妃给的,兰昭仪给的,简嫔给的,还有她们同宫和要好的一些娘娘小主给的。 各色礼盒陆陆续续到了春熙宫。 却不是给春贵妃虞听锦,而是专给绯晚。 给她压惊。 虞听锦气得不轻。 把绯晚叫到跟前骂了一顿,罚跪,打耳光。 因为总有人来送东西,宫里人来人往,倒是没腾出手来关起门折磨绯晚。 绯晚跪在贵妃内室里,知道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贤妃一伙人并没有真心对她好,只是借着她的茬口给虞听锦添堵。 虞听锦越堵,她就越受罪。 可绯晚,甘之如饴。 重生十几天,她已经能在阖宫嫔妃争斗中,掀起些微风雨了。 这一次,她只是被动承受者。 却轻易除掉了虞听锦的心腹之一。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她知道自己会吃得越来越好,走得越来越高。 她带着伤,跪着,心情一片豁达开朗。 相比之下,虞听锦锦衣华服地坐在那里,脸色却一直很难看。 尤其是贤妃送了赏赐还不够,午后又打发近身侍婢过来传话。 就是昨天愣是把绯晚拽到凤仪宫的那个。 是贤妃从镇国公府带出来的陪嫁,名叫灵珑。 第9章 贵妃娘娘要气死了 细眉细眼的灵珑笑得很得体。 上来先问好。 “贵妃娘娘金安。” “我们娘娘和兰昭仪娘娘、简嫔娘娘和各位主子小主送来的东西,娘娘都看到了吗,可还满意? 我们娘娘说,绯晚姑娘昨儿受惊了,瞧着怪可怜见的。虽然知道贵妃娘娘一定会给绯晚姑娘压惊,但我们娘娘和几位娘娘也要表一表心意,好让绯晚姑娘早点安稳心神,好好伺候陛下。 我们娘娘还说,今天晚上准备熬一锅野参鸡汤,再配几样时令小菜,请贵妃娘娘务必赏光过去小酌,姐妹之间多多走动亲热。” 这是看热闹看得太高兴了。 非要把虞听锦的脸贴在地上擦。 虞听锦气得心跳加速,暗骂贤妃太贱。 恨不得亲手撕了灵珑的嘴。 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狠厉来,只按着平日在人前的娇蛮模样,偏头冷哼了一声。 小性子嗔怪道:“要不是你家主子,本宫的云翠怎么会受重罚。那是本宫几岁起就服侍在身边的丫鬟,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没了她,本宫饭都吃不下!” 灵珑福身歉然一笑: “所以您晚上千万赏光,看看我们长乐宫的吃食能不能开您的胃口。 奴婢斗胆僭越一句,云翠是皇后娘娘按宫规处置的,轻罚重罚我们娘娘并不能决定。 您若不满,不如去求见皇后娘娘?” 虞听锦大怒。 拍案而起:“你竟敢顶撞本宫!”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 灵珑含笑退去。 虞听锦竟不能奈何。 只因贤妃在宫里实在很有面子。 别说虞听锦,就是皇后本人都不太愿意越过她惩罚她的下人。 虞听锦同期选秀进来的一个低位小主,因为不知底细,打了贤妃宫里一个杂役跑腿小太监。 回头就被贤妃告到太后跟前。 不常插手宫务的太后特意发话,把那小主绿头牌挂了半年之久。 等半年后复牌,皇帝早把此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人进宫是七品娘子,现在一年多过去,还是七品娘子。 日子过得很艰难。 前车之鉴,虞听锦不敢造次。 她晋升贵妃没多久,金册还没捂热乎,又哪能得罪贤妃这尊大佛。 按大梁后宫的规制,贵妃之位,是在贤、德、淑、惠四妃之上的。 但等级位份再森严,可有时候,人就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所以明知道贤妃联合兰昭仪等人故意给她添堵,却也不得不暂且咽下这口气。 灵珑一走,虞听锦掀翻桌子,把送来的赏赐全都给掀到地上。 盘儿领着宫女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谁知虞听锦这口气还没咽完,又添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折腾绯晚,皇后召她过去。 也给了几样绸缎首饰之类的赏赐。 给绯晚的。 虞听锦眼泪汪汪,瘪着嘴委屈:“娘娘,她们欺负我,您怎么也……” 皇后玉容沉凝,眉间三分不耐。 “收起眼泪,泪珠子能抵什么事?本宫扶你上来,不是为了整天看你哭哭啼啼闹委屈的。” 虞听锦连忙刹住泪意。 抽噎行礼:“嫔妾遵命。” 皇后道:“你那个宫女挨打的事,本宫着人跟陛下那边禀报了,回头,兴许陛下也有赏赐过去。” “娘娘?!”虞听锦一惊,“这……她不过是个婢子,这样抬举她……” “本宫是在抬举你!” 皇后恨铁不成钢:“本宫不告诉陛下,难道等陛下从旁人耳中听到此事么,那时候吃亏的是谁?” 虞听锦明白过来。 想起贤妃的上蹿下跳,知道皇后必是先开口,把此事在御前轻描淡写描过去了。 万一贤妃那边去告状,也好有个应对。 嘴上却不服气:“陛下不过让那婢子给嫔妾生子,又不上心,未必会给她赏赐压惊。” 皇后淡淡看着她。 半晌,扶了扶鬓角的金凤流苏,慢慢道:“不上心?一夜两次的,也不上心么?” 虞听锦顿时羞红了脸,又窘又惊。 她严禁春熙宫人传出那夜之事,没想到皇后已经知晓。 “本宫昨日见那婢子,虽然受伤,骨相身段都是上等的,改日伤好了,再领来给本宫仔细瞧瞧。” 皇后靠在身后洒墨弹花引枕上,意态松弛了些,慢声道:“说起来,那是你的陪嫁婢吧,一年多了,本宫竟似乎没见过她,你藏着她做什么?” 虞听锦心脏乱跳,笑道:“娘娘说笑,嫔妾藏个婢子作甚。只是她虽忠心,却拙嘴笨腮的,怕她出来惹人笑话,所以不常带她走动。娘娘您想看,改日嫔妾就领她过来。” 皇后颔首。 又道:“虽然陛下允你借腹,不给那婢女名分,可若她真入了陛下的眼,你也不必压制自己人。跟前多个膀臂,难道不好?你该盼着陛下能赏她才是。” “可那婢子蠢笨,怕是……” 皇后缓缓抬眼。 盯得虞听锦咽下了后头的话。 “是,娘娘……嫔妾受教。” 从皇后宫里回来,绯晚还被拘在内殿里跪着。 虞听锦把皇后给的赏赐,连带着之前贤妃等人送来的,一盒子一盒子全都砸在绯晚身上。 她见绯晚跪在那里,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脸颊残留着肿胀,却依旧有一股子婀娜意态萦在眉目间,便觉得怒火中烧,怎么也压不住。 恨这贱婢的真实小姐身份是一则。 另一则,她更恨她容色在自己之上! 凭什么呢? 她乖巧听话地做了十几年虞府千金,凭什么这贱婢回来,她就成了假的? 凭什么她好不容易赚到贵妃之位,这贱婢一侍寝,人人都要给她发赏? “贱婢,你到底有什么好?” 内室里只有姐妹俩相对。 静悄悄的。 虞听锦眼里突然漫上杀意。 杀了这婢子! 省得皇嗣还没个踪影,倒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虞听锦看看周围。 随手摘下了床头系帷帐的锦绳。 不到一尺的绳子拿在手里。 她弯下腰,往绯晚脖子上比了比,正好可绕那纤细的脖颈一圈。 望着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管瞪眼惊恐看她的绯晚,虞听锦眯了眯眼睛。 阴狠地笑。 手中绳子微微拉紧。 只需用力,再用力…… “娘娘。” 身后陡然一声轻唤。 第10章 天黑出动!争宠去! 这一声猝不及防。 吓得虞听锦手中绳子都掉了。 回头一看,是守在门口的盘儿不知何时走进来了。 “作死!不声不响的吓本宫一跳!” 虞听锦抬手就甩了盘儿一耳光。 盘儿被打了个趔趄。 却也不敢分辩,连忙跪下说:“是御前来人了。” 什么?! 虞听锦心头一突。 难道还真是皇上给贱婢送赏赐来了? 她快步出去。 盘儿给了绯晚一个安慰的眼神,匆匆跟上主子。 内室再次只剩下绯晚一个。 她收敛惊惶的神色,把绳子从脖颈解下来。 手指很疼,但动作很稳。 其实,她一点都不怕。 侧头看向墙边穿衣镜。 镜中映出她狼狈脆弱的身形,和脖子上浅浅一道红痕。 虞听锦这厮,真是浮躁性子,竟在这个当口起杀心。 又是这种锦绳。 柔软指腹摸索着触感粗粝的绳子,绯晚想起前世。 为虞听锦诞下皇嗣后,她不能留在宫里,原本是要被放出宫的。 结果因为是龙凤胎,皇帝喜出望外,直接打破和虞听锦的约定,赏了她一个八品采女之位。 不入流的品阶,却也算是小主了。 产后没多少天,虞听锦破天荒允许她去看看孩子,召她进了内殿。 她满怀期待去探望自己怀胎十月,却一出生就母子分离的一对儿女。 进了屋扒开襁褓,却震惊地发现,女儿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 就是系床帐的锦绳。 小小的婴孩,脸色已经紫胀,张着小小的嘴巴像离岸的鱼一样艰难求生,哭都哭不出来。 她惊得手忙脚乱。 尚未把绳子给孩子解开,身后就是一声爆喝。 “住手!” 皇帝脸色铁青走进。 身后跟着眼神得意的虞听锦。 御前宫人冲过来,挤开她,救下了婴孩。 虞听锦含泪抱过孩子,哭诉指责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拨到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在众人逼问下,“如实”召出了她计划杀女嫁祸虞听锦,掀翻虞听锦后把儿子抢回自己身边,母凭子贵的盘算。 她惊恐分辩。 却语无伦次。 那时候的她,拙嘴笨腮,怯懦畏缩,能辩出个什么。 绳子是她自己床上用的,宫女是她跟前的,人证物证俱在,又被皇帝撞个正着。 废去位份,她被打入冷宫。 虞听锦派人传话给她。 别想翻案。 否则女儿脖子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套上去,下次可不一定那么巧有人去救。 她知道虞听锦做得出来。 皇嗣最重要,虞听锦只要保住男孩,女孩是可以牺牲的。 她怕了。 等皇帝事后反思,有些怀疑再着人调查时,她直接认了罪。 就这么成为罪妇待在冷宫里,后来又获罪去了辛者库。 往事呵! 绯晚闭了闭眼。 为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痛心。 她那时以为虞听锦是压在头上的可怕高山,扛不过,躲不开,摆在自己面前的唯有死路一条。 后来见了天下之大,才知道所谓宫廷森严,也没什么可怕。 看清了,也就能利用了。 绯晚起身,将锦绳重新系回床角。 这辈子她绝不会替虞听锦生孩子,不会让那小小的生命在狠心人手里生死未卜。 “呵!你可真厉害啊,妹妹。” 见了御前来的人之后,回到内室的虞听锦掐住绯晚下巴,恨不得将她捏死。 可却不能了。 御前内侍传话,皇帝知道了春熙宫昨日的风波,打发人送了一碗甜汤过来。 给春贵妃虞听锦的,嘱咐也要分给绯晚一盏。 一盏汤不值什么,却是极大的体面。 证明绯晚在皇帝那里并不是毫无印象、无足轻重。 起码他还愿意像安抚受了伤的猫狗一样,给点好吃的安抚她。 她要是不明不白死了,虞听锦现在还真摸不准皇帝会不会多问。 “喝啊,这可是御赐的,不借本宫的面子,你下下辈子也喝不上!” 虞听锦亲自舀了一勺汤,掐着绯晚的嘴巴给她灌进去。 绯晚呛着了。 扑在地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虞听锦把勺子丢她头上。 “可见这天大的福分,你消受不起!” 旁边,盘儿悄声提醒:“娘娘,陛下不是还吩咐,她既受了伤,就单给她收拾一个屋子养伤,再分个人伺候……咱们该怎么安排呢?” 虞听锦脸色更加难看。 不知是皇后多嘴,还是贤妃那帮人找茬,皇帝竟然知道绯晚在春熙宫住的是几人间的下人房了! 特意吩咐这么一句,不是打她的脸么? “怎么安排?当然要按陛下的吩咐,给她好好安排,干脆把本宫的主殿给她让出来罢了!” 盘儿连忙劝阻:“娘娘息怒,陛下心里头当然是您分量最重,绯晚给您提鞋都不配。 说来说去,是云翠昨日闹得太凶,坏了宫规。陛下定是为了训诫宫人们谨守规矩,这才看您的面子稍微抬举一下她,也是为了给您撑场子。否则,陛下哪会记得她呀?” 一番话说得虞听锦稍微气顺。 哼了一声,转身落座。 绯晚跪在地上姿态瑟缩,悄悄松了口气。 盘儿不管目的如何,奉承主子也好,踩死云翠也罢,总之这回是帮了她一把。 不然虞听锦气头上不知又要怎样折磨她。 从正殿出来,绯晚回到房中休息。 吃了些冷掉的午饭,喝点子半凉半温的粗茶,她盖着被子在床上养精神。 今晚,有场硬仗要打。 虞听锦性子好强,肯定是要接住贤妃挑衅,到长乐宫去吃野参炖鸡汤的。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做重要的事…… 临近傍晚,盘儿推门而入,端着晚饭。 再次遣走了屋里其他人。 “给你的屋子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在后院西南角,有些阴潮,不过还算宽敞。眼下天热,住那里不会冷,等天气转凉的时候,你再想办法求主子给你挪间暖和的屋子。” 盘儿脸色温和,语气关切。 如果不是认出那包药粉的古怪,她看起来真的很像好人。 “多谢姐姐。” 绯晚含着眼泪吃完热乎的晚饭,一脸诚恳道谢。 好人坏人无所谓。 这宫里,好坏自来是难说的。 对方示好,绯晚接着就是。 “陛下还吩咐给你拨个婢女使唤,娘娘没发话,我不能决定把谁给你,稍后再说吧,你先搬过去。” 盘儿主动帮绯晚收拾东西。 但没什么好收拾的,绯晚只有两身旧衣和几样零碎,打个小包裹,自己抱在怀里就去了新房间。 两间朝北小屋,都是一丈见方,光线昏暗,家具简单,一股子尘土潮气扑鼻。 显然是虞听锦故意不给她好屋子。 但绯晚表现出很是感激的惶恐模样。 “我……我要去谢恩吗?” 盘儿道:“娘娘现在不愿意见你,你不必去了,早点休息,我不让人来打扰你。” 临走时她悄声叮嘱:“你要是愿意去看看云翠也好,回来就好好养伤。” 绯晚点点头。 盘儿走了。 接下来,真的没人来打扰,想是盘儿已有吩咐。 太阳落山,虞听锦不出绯晚所料,果然去了贤妃的长乐宫赴宴。 宫人们当值的当值,偷懒的偷懒。 绯晚到下房提了半桶水,回房仔细擦洗身子,收拾伤处。 养伤? 她哪有时间养伤。 多拖延一日,就会被虞听锦多折磨一日。 洗干净自己,她换上了藏在旧衣里、从宫外买回的衣服。 把宫女长裙套在外头,绯晚趁人不备溜出春熙宫后门。 许是盘儿刻意安排,她离开春熙宫很是顺利。 但却不是按盘儿示意去见云翠。 沿小路,避着人,绯晚一路躲躲停停,来到皇宫西边的荒僻所在。 一个人迹罕至的废旧佛堂。 第11章 深深迷住皇帝 “陛下,入夜起风了,陛下保重龙体,咱们早些回去好不好?” 月上柳梢,花木寥落。 皇宫西侧僻静的小路上,御前太监曹滨轻声进言,小心翼翼。 前方颀长的身影一言不发,只是沉默走着。 背影写满不耐。 曹滨只好住了嘴,谨慎跟随。 每年这几日皇帝都特别心情不好,耐心有限,跟前伺候的宫人动辄出错。 但看到皇帝一路往前,又到了那个所在,曹滨还是忍不住奓着胆子多嘴一句。 “陛下,那地方平日无人,尘土多,恐脏了龙体,要么等改日着人打扫一番再……” “闭嘴。” 萧钰简短两字,不怒自威。 成功让曹滨噤声。 绕过一段斑驳脱色的宫墙,月色熹微之下,年久失修的陈旧建筑呈现在眼前。 走近,长满青苔的灰色石阶上,屋门半掩,隐约可见里面残旧佛像。 年轻的皇帝在阶下站了一会儿。 他跟前没有日常的前呼后拥排场,只有曹滨一个。 玄青色锦袍浸染在朦胧月色里,看起来那样寂寞。 还有一股子无可发泄的燥闷幽愤,年深日久地积攒着,藏着,在寂静的夜里不加克制地透出来,让人害怕。 曹滨身子缩了缩,不敢再跟。 萧钰一个人步上石阶。 抬脚,往门槛里迈。 动作却定格住了。 “一愿长相思,二愿长相恋,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低微的女子呢喃,忽从门内传出。 轻柔如此刻夜风。 风里带着些闷潮湿气,带着屋里寂寥的尘土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萧钰将脚落了下去。 落地无声。 没有惊动里面。 于是那女子低喃还在继续。 “奴婢身份卑微,那个人,是高岭花,是天上月,够也够不到的,所以这三愿,不作数。” 萧钰忽然辨出了这个声音。 连带着也想起和这个声音在一起时的场景。 柔软凝白的身子。 迷离含泪的眼。 和那婉转如泣的低吟。 是她,春贵妃的宫婢,红霞漫天,晚樱凋落,她叫绯晚。 萧钰心头陡然涌上一股怒火。 连着近日忧愤,腾然而起。 她已经承宠两次,竟然心里头还惦着别人? 高岭花,天上月,岁岁长相见?! 倒要知道是谁让她这样记挂! 他迈步想到跟前去。 却听里头又起了低语。 “……奴婢不要三愿,这次只许一个愿。恳请菩萨保佑,保江南水患快快停止,黎民得救,陛下无忧。” “信女献上家乡敬神傩舞,请菩萨观赏。” “若菩萨觉得信女舞蹈尚有可取之处,就请实现奴婢的祈愿吧!” 轻轻的叩头声。 而后,衣衫悉索。 在这寂静的小小殿堂内,声音那样清晰。 萧钰再次站住了。 胸中怒意定格,取而代之是纳罕。 一个心有所属的不检点宫婢,许的愿不是财物不是荣宠,却是清除水患? 他敢保证,朝堂那些整日天下苍生挂嘴边的大臣们,都不会在神前许这种愿。 月亮升上半空。 朦胧月光穿过已无菱格的空窗,斜斜照着破旧佛相,在地面投下浓黑的影。 于是,躲在佛像身后祝拜的那个女子,也有了影子在地。 轻巧的,玲珑的影。 “容信女换上傩戏舞衣。” 她恭敬祝告着。 忽然,脱掉身上长裙。 宽松宫装簌簌落地。 地上身影变得更加纤巧。 高挺的胸,圆翘的臀,笔直修长的腿。 倩影被月光拉长。 从地上,渐渐移到墙上。 只着小衣的女子剪影,线条更加分明,让萧钰喉咙发紧。 随即,那影子动作轻缓,又穿上了一身形制特别的舞衣。 弯腰,抬腿。 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充满诱力。 “菩萨,请观舞。” 再次叩首之后,纤细的影忽然跃起,腾跳半空。 落地时步伐轻巧,一个旋身,古朴铃声随之而起。 原是那倩影手腕脚腕上,都戴了小小铃铛。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苍莽古朴的曲调,以女子轻柔宛转的嗓音唱出。 伴随铿锵遒劲的舞姿。 忽而张牙舞爪,忽而妖媚放浪。 这一刻,在这荒僻废旧的小佛堂内,竟形成了一副极其奇诡,又充满冲击力的场面。 月光。 歌舞。 墙上魅影。 萧钰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剪影舞姿,直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朝政纷扰,深宫沉闷,在此刻尽皆消失不见。 唯有那一道影子,那节奏缓急变幻的铃声,围着他,绕着他,勾缠着他。 舞姿越来越激烈。 女子跳跃间溢出急促呼吸。 竟让他奇异般联想到锦帐暖香中,她蹙眉含泪,承受不住的吟喘。 萧钰身体发热。 只想窥探更多。 歌舞却偏偏接近尾声。 “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倩影在高速旋转中猛然伏地,结束一舞。 铃铛寂然。 月光竟忽被浮云遮住。 墙上什么也没有了。 转为漆黑的屋宇内,唯有女子急促的,低微的呼吸,隔着一道高大佛像,间续不断地扰着萧钰的耳。 和他的心。 月亮迟迟不再出现。 浮云增厚,风声加急,空气里潮闷的水汽越来越重。 萧钰不想等了。 他迈步,朝佛像后方走去。 没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惊动了对方。 “是谁!?” 惊呼响起。 忙乱悉索的衣物摩擦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帝王召唤,太监曹滨提着莲花琉璃盏疾步赶到。 殿堂亮起。 躲在狭窄后堂的女子,也就赫然呈现在帝王眼前。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她没有穿衣服。 不,不是没穿。 而是那傩舞的礼裙,实在布料太少。 臂膀露着,大腿露着,反而小腿小臂被宽袖遮住,舞动时翩翩如蝶。 而躯干的衣服形制更奇异。 竟只有两条线。 一条从左肩,一条从右肩,斜斜而下,交汇在脐下,收束于股间。 遮住了该遮住的。 却好像什么都没遮住。 是红衣。 红的布,白的身体,黑色披散的长发,衬一张惊惶小脸。 她曲腿斜坐在地,犹是旋转伏地姿态。 急促抓起的宫裙,遮不住妙曼曲线。 洁白额头几滴汗珠晶莹。 她像带着朝露含苞的花,轻抖着,想逃离采撷人。 却哪里逃得开。 “出去。” 萧钰朝后摆了摆手,大步上前。 曹滨连忙留下灯盏在地,低头快速退出。 轻轻关上殿门,不敢惊扰。 年久失修的门扉却发出咯吱一声尖锐的响。 惊得地上少女身躯震动。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唇被封住了。 琉璃盏光晕昏黄。 佛像背后,墙面斑驳,男子宽肩窄腰劲瘦的影,扑在少女惶恐娇影上。 远空一声沉重雷鸣。 闷了两日的雨,终于哗啦啦坠了下来。 第12章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地方? “贵妃妹妹,这汤你喝着怎么样?” 长乐宫珠光宝气。 贤妃一身蜜合色家常襦裙,笑语嫣然,头上斜插海棠卷春碧玉簪,在八角宫灯照耀下光芒莹润。 越发衬得她贵气逼人,气韵天成。 相比之下,虞听锦的天真娇俏就显得小家子气。 何况她今日心情不好,戾气暗藏,那份天真便更加生硬造作。 “贤妃问这汤?倒也难为你处处想着本宫,炖盏汤也忘不了敬献本宫。” 虞听锦漫不经心舀着碗里鸡汤,笑道:“本宫喝着还好,清淡甘甜,不过,到底比不得陛下常用的茯苓甘露汤,消暑滋补,最是有益的。改日本宫陪陛下用膳时,请陛下赐给贤妃一盏,也免得你费劲自己炖。” 贤妃噗嗤一笑。 和在座的其余嫔妃互相看看,都是忍俊不禁。 简嫔快言快语:“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吧,陛下常用的茯苓甘露汤,就是咱们贤妃娘娘家传的滋补膳方。陛下用了欢喜,才加到御膳常例里的。” 兰昭仪道:“是啊,真让咱们羡慕呢。镇国公府老太君最是懂饮食之道,太后都常遣人去问各种调理药膳的做法。太后娘娘还说,到底是世家大族,吃穿用度处处见底蕴,不是那等乍富之家能比的。” 贤妃笑嗔她们:“有的吃就吃,鸡肉也堵不住你们嘴么?什么乍富之家,没的让贵妃妹妹多心。” 虞听锦原本炫耀她比贤妃每月陪伴圣驾的机会多,不想却被人家笑话了家世。 虞家历代读书科举,但最高官职不过是她父亲的二品侍郎,哪里比得上镇国公府累世簪缨。 这也是贤妃最让她恨的地方。 仗着国公府,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输人不输阵,虞听锦皮笑肉不笑,轻哼一声:“本宫多什么心,我虞家世代书香,素有传承,又不是乍富之家。 不过咱们清贵门第,从不在俗物上头留心,推崇的是知书达理,一只鸡该怎么炖汤滋补,素来都交给厨房奴才们去琢磨。 贤妃这里擅长药膳,那么本宫回头就让春熙宫管膳食的人过来讨几个方子,贤妃不会舍不得吧?” 贤妃笑吟吟:“妹妹若诚心讨教,本宫自然帮你。” “就是,有什么舍不得的,几道菜而已,谁又放在心上么。”兰昭仪帮腔。 贤妃宫里侧殿住的一个低位小主,苏选侍也附和道:“说起知书达理,贤妃娘娘才是个中翘楚,只是不爱在人前显摆。就连娘娘跟前的宫人,私下里也时常吟诗作赋以为消遣,不像有的奴才只会打人取乐,倒把自己打进辛者库去了。” 此言一出,满殿来赴宴的嫔妃都笑了。 贤妃请客,依附她的人都来捧场,处处给虞听锦难堪。 虞听锦知道今日必有一番唇枪舌剑,所以也带了春熙宫隔壁的一个低位吴贵人,来给自己冲锋陷阵。 此时不想忍了,冷冷一个眼色使过去,吴贵人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走到苏选侍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贵妃娘娘的事,也是你能说三道四的?还不给贵妃娘娘道歉!” 苏选侍捂住脸,又惊又气,“你竟敢打我?这可是长乐宫。”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地方吗?你奚落贵妃娘娘,以下犯上,也没见你挑个好地方作死。” 吴贵人常年无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 来之前虞听锦承诺过,她若表现好,回头就在陛下跟前举荐她侍寝。 所以她敢在贤妃地界上打贤妃的人。 若是栽了跟头,最多受训禁足之类,跟她现在见不着皇帝的日子没区别。 虞听锦见状,心情舒畅。 笑着招手让吴贵人回来。 “贤妃请客,本宫看她面子,放她宫里的人一马。苏选侍,下次记得嘴巴干净点,因为本宫下一次,不一定愿意饶人。” 吴贵人趾高气昂回到座位。 贤妃笑容变淡。 悠悠地说:“本宫请客,还有人这么嚣张呢。来人,把吴贵人拖出去,丢到长乐宫门外头跪着。本宫不叫起,谁也不准放她起来。” 顿时有长乐宫太监冲进殿内,把吴贵人拖走。 虞听锦拍案:“来人,把苏选侍一起拖走,以下犯上犯了规矩的可是她!” 她带来的宫人就要上前。 但被长乐宫的人给挡住了。 贤妃自己的地盘,人手足够,怎么会让虞听锦得逞。 贤妃当众命人给挨打的苏选侍敷跌打膏和消肿油,还命人给春熙宫的宫女绯晚送一份去。 “她受了那么重伤,可得用一阵子药呢。” 虞听锦拦着说不必,可贤妃的人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虞听锦变色:“贤妃特意请本宫来赴宴,竟是要跟本宫过不去?” 贤妃笑问:“贵妃妹妹这是觉得本宫也以下犯上了?来人,撤宴,本宫到外头陪着吴贵人跪着去。什么时候贵妃妹妹气消了,本宫什么时候起来。” 她竟真的提裙出去,作势往宫门外跪。 刚才护着苏选侍不许罚跪,她现在倒是主动自己罚跪。 真让虞听锦意外。 摸不透贤妃要干什么。 闷雷阵阵,雨水渐大。 宫人撑伞遮不住斜风吹雨,贤妃一身轻纱夏裙很快湿透了。 兰昭仪等人跟在后面,也纷纷湿了头发衣衫。 妃嫔们身子娇贵,顿时有好几人打起喷嚏。 虞听锦站在殿门口看她们作态,气得脸色发白。 这群嫉妒她恩宠的贱人,竟敢一起下她面子。 场面到了此刻,虽然不知贤妃为何如此,可她若是跟贤妃服软,岂不是半点颜面都没了? 今日她忍贤妃太多,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贤妃自己愿意跪,那就跪吧。” 虞听锦不听盘儿劝阻,直接不搭理贤妃了,带人离开长乐宫。 “贵妃娘娘?” 吴贵人还被长乐宫人按在地上跪着,见状连忙挣扎着呼唤虞听锦。 刚才她因打人被罚跪,贵妃不给她出头。 现在起码该带上她一起走。 谁知雷雨声声掩盖了她的呼唤,虞听锦竟然把她给撂在这里了。 吴贵人望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的贵妃仪仗,欲哭无泪。 “娘娘,咱们还跪?” 兰昭仪询问贤妃。 贤妃让宫人把自己头上雨伞挪开。 “自然要跪。” “可……为什么呢?” “自是帮贵妃娘娘立威啊。” 贤妃彻底淋湿了如云发髻,笑容意味深长。 这贵妃啊,蹿升太快,根基不牢。 只要力度够巧,就能让她跌下来。 春熙宫捂得严,可一夜两次的事,她还是知道的。 皇帝贪恋的婢子昨儿受了苦,就是她借力的凭依。 一个婢子受苦,皇帝不好发作。 可再加上身居四妃的她呢? 贤妃抬头,任雨水冲刷容妆。 她已经月余没有侍寝了,上次,上上次,侍寝的时候皇帝兴致都不高。 例行公事一样。 她家世再好,也敌不过新人娇嫩。 说不嫉妒那婢子,不可能。 可嫉妒又有何用? 倒不如揣度皇帝心意,把自己送去给皇帝当借口,给他一个惩罚虞听锦的机会。 “娘娘,再这么跪着淋雨,您要生病的呀!” 兰昭仪等人都劝。 贤妃一笑。 生病算什么,她只盼着那婢子分量够重,别让她白白挨淋就好。 “贵妃娘娘不消气,我怎敢不跪?” 电光划过云层。。 照亮长乐宫前乌压压跪着的嫔妃宫侍。 也照亮佛堂角落里紧紧依偎的两人。 “你伤在哪里,还疼么?” 萧钰抚过少女细腻如脂的肌肤。 从上到下。 一寸一寸。 第13章 告状 他指腹微有薄茧。 习射弓马所留。 摩挲在少女莹白皮肤之上,触感细腻,令人流连。 绯晚柔弱无力躺着,暗道方才云乱雨急时,皇帝十分用力,也不见顾忌她的伤。 事毕才想起问。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 谁又稀罕。 嘴上却虚弱回应: “陛下,奴婢一点小伤,不值得您在意。有您赐的那盏甜汤,什么伤也都治好了。” 萧钰闻言好笑:“燕窝羹再补,亦非药物,哪里能治伤。” “陛下赐的,自然能治。” 少女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却十分恭敬。 语气也十分认真。 萧钰却不由想起事前。 她一个人在佛像底下偷偷祝祷时,说的什么长相思长相见。 那时她听起来更加认真。 “你的三愿,是许给谁的?” 绯晚惊慌坐起。 “陛下……都听到了?” 萧钰静静看她。 “陛下,奴婢……奴婢罪该万死!”绯晚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萧钰没说话。 她的身体让他有些着迷。 可越如此,他越不能容忍她心里还有情郎。 却听绯晚颤声告罪道: “奴婢卑贱之人,不该肖想陛下万金之躯…… 能侍寝已经是奴婢百世千生修来的福气,奴婢竟然还…… 还不知羞耻地妄想陛下对奴婢有情,是奴婢僭越,认不清自己身份! 奴婢这就领罚!” 她直身跪坐,举手打自己耳光。 这是犯错宫人常受的掌嘴之刑。 萧钰伸臂。 一把握住她纤细的腕。 “你何错之有?” 他万万没想到。 她许的愿,是关于他的。 一个宫婢,只侍寝一两次,便想与帝王如同梁上燕,岁岁相见。 着实大胆。 着实僭越。 却也,着实令人动容。 何况她自己也知卑微不能如愿,很快又将三愿改成一愿。 愿江南水患早治,愿他无忧。 并献敬神傩舞。 还是关于他的祈愿。 诚心可嘉。 “陛下……不治奴婢的罪么?” 少女双目氤氲水汽,惶恐发问。 “自然不治。” 他摩挲她扇了一掌的左脸。 动作轻柔。 少女却连忙偏头躲开,眼神闪烁,神色僵硬。 萧钰眯眼:“移灯来。” “陛下……” 绯晚觑他脸色。 最后勉为其难,捂着脸,去那边提了曹滨留下的琉璃盏过来。 萧钰拨开她捂脸的手,对灯细看。 她左右脸颊分明是肿的。 敷了薄粉,掩盖淤红,夜里才没看出来。 可不是刚才一巴掌就能打出的伤。 “谁让你掌嘴?” 绯晚低头不语。 半晌,才在帝王无声注视的压力下,怯声回答:“是同宫的云翠。皇后娘娘已经惩罚她了……” “还打了哪里?” “没、没有了……” 绯晚吞吞吐吐,分明有所隐瞒。 萧钰凝神回忆。 皇后派人送太后寿宴的命妇列席名单时,顺便提了句春熙宫有个宫女癫病发作,误伤了被借腹的婢子。 问他该如何处置。 是按低位嫔妃的规格给药治伤,还是按宫人的? 毕竟她身份不同普通宫人,侍寝过,皇后不敢擅专。 这等小事也来问他。 他当时忙着看江南治水赈灾的几份奏折,懒得计较皇后的小心思,直接命人把一份御膳例汤赐到春熙宫了。 如今看来打得不轻。 早知她脸肿,该让太医送些消肿的好药过去。 “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呢?” “陛下,奴婢伤在哪里都不要紧……” “给朕看!” 绯晚低了低头。 被迫解开肘窝和膝窝系着的肥大舞袖。 红色布料落地,白色皮肤露出。 皮肤上大块小块的青紫淤痕,尽皆呈现在灯前。 萧钰眉头凝起。 愠色在眼中聚集。 “竟伤得这样重。” 再细看,她大臂大腿也有几块痕迹,尤其是膝盖两块青灰色,分明是长时间罚跪所伤。 “她打你,罚你,没人阻止?” 绯晚连忙拉起旁边散落的宫裙,将自己身体勉强遮住。 低声怯怯道:“不关旁人事,陛下请别迁怒,云翠是执事宫女,没人敢拦。” “你主子呢?” “娘娘当时在凤仪宫,陛下,更不能怪她的!都是奴婢自己惹了云翠姐姐不高兴……” “是她不高兴,不是发病癫狂?” 绯晚闻言一愣。 困惑道:“陛下为何这样问……她没有癫病,只是脾气不大好。都是奴婢太笨,总不能讨她欢喜。” 萧钰眼神沉了沉。 皇后又在和稀泥。 怪不得派人巴巴地和他禀报。 原来此事确实不像话。 伺候过他的人,春贵妃竟不知护着,让个宫婢给打了! 就因为她也是宫婢么? “曹滨。” “奴才在!” 曹滨听闻召唤快步进屋,低头躬身行礼,“陛下,可是要沐浴?” 皇帝在佛堂里行事的时候,他悄悄叫人,盥沐事宜已然齐备,都在院子外头候着呢。 萧钰却道:“明日传旨六宫,封春熙宫宫女绯晚为七品娘子,赐号'樱'!” 曹滨一震。 宫女封位,按规矩向来从九品更衣开始。 这直接越了两级晋封七品,还有封号? 好多高位嫔妃都没盼到封号呢! “陛下,不可,求您收回成命!” 头一个不答应的竟然是绯晚本人。 她手忙脚乱将宫裙套在身上,挡住随便一动就要泄出的春光。 跪地俯首,急声恳求。 “陛下,奴婢是为给贵妃娘娘诞育子嗣才侍寝的,卑贱之人,怎么能受封呢? 况且奴婢答应了娘娘,一旦产下孩子就立刻出宫,寻个荒僻山野过日子,再不踏进京城一步。 您若封了奴婢,奴婢就是背誓叛主啊! 奴婢万死不敢从命!” 萧钰眉头皱得更深。 春贵妃,竟然要把这婢子远远打发掉,连京城也不让进? 不过是个奴婢,竟这样防着。 这件事上,她可不算是“天真纯善”。 “怎么,她是你主子,朕不是?” 绯晚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陛下当然是主子,而且是天下人最大的主子。 可……可正因为这样,奴婢绝对不敢奢望太多。 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咚咚以头触地。 额头很快红肿。 萧钰脸色微沉。 “你既不愿,朕便不勉强!” 曹滨旁边暗暗咂舌。 别人晋封都欢喜得什么似的,偏这婢子不识抬举。 绯晚心里头却不屑一顾。 七品娘子? 不入流低位而已! 若不能一鸣惊人,她拿什么跟虞听锦抗衡。 “陛下,奴婢是偷溜出来的,不敢耽搁太久,奴婢告退!” 她跪着,朝后退出。 “谁许你走了?” 皇帝沉声。 曹滨连忙跪下缩着。 他听出来主子是真的生气了。 第14章 何止飞上枝头,她怕是要独占鳌头了! 绯晚停住了后退。 伏首跪着。 轻轻道:“陛下,奴婢晋封不晋封都是小事,地上凉,请您保重身体,千万别动气。若您因为奴婢龙体欠安,奴婢唯有以死赎罪了。” 曹滨心想这是句人话。 就算铺了软垫,这废旧屋子也是潮气重得很呢。 今儿陛下突然在这里行幸,已经让他倍感压力。 若再让陛下受寒染病,他可担不起责任。 正要顺势劝皇帝赶紧沐浴驱寒气,仔细斟酌措辞的时候,不料萧钰却突然嗤笑一声。 “你死字挂嘴上,不怕不吉利?” 不用再劝,他自己起来了。 还叫曹滨送水来。 曹滨暗呼神奇。 平日要是皇帝生了气,他劝保重龙体的时候,那可是太难了。 忽然生气又忽然消气,他摸不准皇帝心绪。 只好连忙跑出去叫水。 几个太监很快抬了浴桶进来。 热气腾腾的水,驱散屋中阴潮。 皇帝平伸双手,等着褪衣。 适才不管不顾的,他衣衫除了一半,有失帝王威严。 曹滨上前服侍。 “让她来。” 皇帝说。 曹滨一愣,连忙暗暗朝绯晚招手。 绯晚垂着头,小心跪行到跟前。 轻轻站起身,屏住呼吸,前后左右地围着帝王动作,将他衣袍一件件除去。 只剩最后一件时,住了手。 低着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宽大的浴桶,皇帝坐了进去。 曹滨让人把巾帕香露都搁下,轻轻朝绯晚使眼色,到这地步还不明白? 绯晚磨蹭走到浴桶边。 有些慌,有些怕。 正当曹滨要催促她时,她一脸鼓起勇气的模样,咬着唇,坚定地拿过了擦巾。 曹滨松口气,带人躬身退走。 狭窄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两人相对。 “谢陛下不怪罪奴婢愚钝,还许奴婢服侍。” 绯晚伸手,蘸湿了巾帕,明明非常羞怯,却非常恭谨地擦拭皇帝肩头。 小心翼翼的模样,柔若无骨的触碰,让萧钰不忍再怒。 脸色和缓了些。 他放松靠在桶沿上,任她擦洗。 一边询问她哪里学的傩舞。 “奴婢出身乡野,当地自古敬神,春有傩戏,秋有社戏,平日里祈雨驱邪或者婚丧嫁娶,都有一套仪程。 有一年,奴婢的姐姐还被选为傩戏的主舞巫女,奴婢就是那时候和姐姐学的敬神舞。” 提起儿时旧事,绯晚语气难得轻快起来。 羞涩紧张都忘了,唇边梨涡隐现,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萧钰注视。 这婢子,过分卑微小心时让人恼火,惹人心疼。 此时自然流露的少女稚嫩,一派天然,又十分令人意动。 “……巫女的傩舞很美,巫师那种又很吓人,要带上凶凶的面具……啊!” 绯晚正在诉说,冷不防被拽入浴桶。 水花四溅。 曹滨站在檐下,冷冷叮嘱手底下内侍。 “今晚这里的事,若无陛下明示,一个字儿都不许传出去,否则,都给我去辛者库做最重的苦役!” 内侍们凛然应下。 一个小太监悄声问:“师傅,里头那位姐姐,是不是要飞上枝头了?” 曹滨瞪他:“这是你该议论的?” 何止飞上枝头。 他觉着绯晚怕是要独占鳌头了。 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反正他是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女人如此迷恋过。 水中。 绯晚伏在皇帝肩膀,低声求放过。 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却微微勾起。 很好。 今晚很成功。 男人先对女人难以遏制,才谈得上其他。 互相爱恋两情长久只在戏文里听说,现实中她没见过。 何况她哪有时间和皇帝慢慢培养感情。 抓紧勾住他,她才能快速脱困。 不羞耻。 不丢人。 努力求生有什么丢人的? 说起来这红墙碧瓦之中,圈养的女人又有谁不想勾住帝王。 在荒旧的废屋里,夜之魅舞。 佛堂清净地,却偏偏残破。 少了禅林威仪,多了密会意趣。 试问满宫嫔妃,谁能给皇帝这样的体验? 没有人,唯有她! 忽然,一丝丝血痕在水中漫延。 “怎么?” 萧钰松手。 绯晚将双臂从水中拿出。 两条小臂上,蜿蜒抓痕赫然呈现,滴答流着血。 烛光里更显狰狞。 “怎会这样!” 萧钰动作停顿。 绯晚胆怯陈述,他才知道,这也是挨打的伤。 血止了还没结痂,为了敬神擦些粉遮挡住,所以之前他才没看出来。 此时水冲掉了粉,泡软了伤口,血便再次流出。 “伤这样重,你竟不说?” 萧钰怜惜握住绯晚的手。 后宫里的女人,受点小伤擦破点皮,都恨不得躺在床上十天半月作态,哄他垂怜。 这个真受伤的,却半点不肯宣之于口。 若不是他无意中发现,她会隐瞒到什么时候! “陛下,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嘶!” 绯晚脸色越来越白。 忍不住往回撤手。 萧钰松开,她立刻按住左手,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半天她一直带着傩舞的几根木质指套。 萧钰此时看出不妥,伸手拽下。 指套里,竟藏着血肉模糊、形状扭曲的手指。 连指甲都没了?! “到底怎么回事!” 萧钰震动。 绯晚暗哂,怎么回事? 当然是我在一步一步地,递进告状啊。 一股脑全让你知道,岂不是效果不够震撼! “陛下,不要看……太丑……” “求陛下不要嫌弃奴婢……” 她惊惶搂住他肩颈。 将流血的手指手臂尽皆藏起。 生怕自己被丢弃的模样。 像是突然失了群的小鹿,茫然惊惧。 萧钰未能释放的怒意转眼被她磨掉。 …… “曹公公,您怎么在这里?” 雨幕中。 废旧小院墙围倒塌,墙外经过一个撑伞的人。 曹滨带人侍立在夜色里,没有提灯,却也被对方发现了。 第15章 晋封 曹滨脸色一寒:“什么人?” 早有手下的小内侍奔上前,将人带了过来。 青油纸伞,粗布宫裙。 来者身量纤细,提着一盏光芒微弱的破旧竹笼灯。 在雨中轻盈走来。 行个礼,低声答道:“曹公公好,奴婢是烟云宫的,伺候的小主病了,奴婢去请医官。” 烟云宫乃是冷宫。 也在宫城西侧,离此一两刻钟的路。 住的都是废妃罪嫔。 曹滨闻言摆摆手:“去吧。别跟人说在这里见过咱家,不然,下个病的说不定是你。” 宫人生病都要移到专门的居养院去养病。 有头脸的自有人照顾,普通的就全靠自己扛,扛不住死了便拉出去烧埋了完事。 冷宫的宫女地位低贱,进了居养院多半是死路一条。 来者闻言连忙福身:“奴婢明白!” “还不走?” 曹滨见她踌躇,语气越发不好。 对方迟疑片刻,终究开口。 “斗胆请公公派个人跟奴婢同去,不然怕是天黑落雨,医官不肯来。” 曹滨不同意。 眼下他跟前帮衬的人手本就不多,哪能再分一个去给废妃请医官。 对方再三恳求。 雨声渐弱。 这宫女说话的声音再低,架不住此地寂静,到底是被屋里听见了。 皇帝事毕休息,漫不经心问了句:“何事?” 曹滨忙答:“是路过的宫人,奴才正在训诫她。” 一面低声呵斥宫女让她赶紧离开。 萧钰听了不想理会。 绯晚却开口。 “陛下,听着像是求医急事,能不能……叫她进来问一问?” 她小心询问,似是知道自己不该提要求,十分惶恐。 在萧钰看向她的时候,她低了头,轻声解释。 “陛下,奴婢有一次生病发烧,夜里没处找郎中,很是难熬,所以,所以奴婢想,能不能帮帮她……” “你心地很好,别怕,朕依你。” 萧钰望着绯晚想帮人却又怕僭越的样子,越发怜惜。 便叫曹滨带那宫女进来回话。 绯晚出水穿好衣服。 服侍皇帝也穿戴妥当后,曹滨带人进门。 宫女盈盈下拜。 身姿纤细,宛如湖边垂柳。 “奴婢芷书,烟云宫吕娘子的侍女,为娘子寻医官,不想惊扰了圣驾,恳请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清冽如山中冷泉,在潮气闷人的夏夜,听起来格外悦耳。 萧钰本在欣赏绯晚挽发的柔婉姿态。 闻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芷书向上恭敬抬眸,触到皇帝视线的刹那,连忙垂了眼睛。 纤长睫毛在眼窝投下淡淡的影,很有几分美丽。 萧钰看了两眼。 却也只限于两眼。 便又回头去看绯晚簪发。 曹滨早就备好了新的宫裙,比绯晚之前的更贴身一些,显露她姣好曲线。 随着她举手梳头,身段更凸显。 萧钰目光流连。 无暇再顾忌旁人。 倒是绯晚一边挽发一边多问了几句,知道那冷宫的小主是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陛下,奴婢见过害头风的人,很难受很痛苦,您能否让医官快点给那位小主看一看呢?” 绯晚帮忙恳求。 “你自己伤不疼了?倒先担心别人。” 萧钰先前只知绯晚谦卑柔顺,懂事得让人心疼,此刻见她急人之所急,不免又添几分怜爱。 吕娘子头风不头风的,不重要,随便找人治治罢了。 谁是吕娘子他都不记得了。 但绯晚的伤不能再耽搁。 萧钰当即命人请医官,语气有几分急促。 绯晚暗想你急什么呢。 若真在意她伤势,何必等事毕才处置。 不过是她的痛苦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他的需求罢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帝王对女人的宠,说到底是宠他自己。 她可不会当真。 “奴婢谢陛下隆恩。” 面上,她感激不尽。 眼波盈盈望向帝王,满满都是羞涩的崇拜依赖。 萧钰受用。 淡笑:“还自称奴婢?” “曹滨,天亮后晓谕六宫,封春熙宫宫女绯晚为正六品常在,赐号……” “陛下!” 绯晚倾身跪倒。 萧钰不悦:“怎么,你要再次抗旨?” “奴婢不敢!” 绯晚深吸口气,惶恐进言:“陛下对奴婢的恩宠,奴婢已经明白了,不敢再推拒抗旨。只是奴婢卑微,受封已然足够,封号实在不敢承受!” 眼角余光,扫过旁边不远处的宫女芷书。 瞥见她粗布宫裙边缘上,用浅色丝线寥寥绣了一圈樱花。 清雅动人。 这个封号“樱”,本该是芷书的。 今夜的佛堂承宠,也是芷书的。 前世,绯晚知道芷书以冷宫婢女的低微身份,一跃登上枝头,步步升高,最后坐到了一宫主位。 恩宠从今夜开始。 但今生,她阻了芷书的路。 芷书不是坏人。 起码没对她坏过。 她后来受虞听锦陷害进了冷宫,是在寒冬腊月。 没立刻冻死饿死,只因芷书惦着出身之地的旧相识们,平日对冷宫众人的吃穿用度多有照拂,她也跟着沾了光。 她前世与芷书几无交集。 间接受了人家恩惠。 今生一开始却抢了人家的机缘。 自然有愧。 刻意叫芷书进来面圣,也是为给对方一个机会。 但明显皇帝被她吸引更多。 芷书今夜没有机会。 绯晚不可能再抢人家的封号。 再说,她以后想要属于自己的封号! 之前的七品娘子,因为一番戏水,以及更严重的伤,变成了六品常在。 中间隔着一个从六品,算是升了两级。 绯晚满意。 这已经足够了。 有些家世不高的秀女初入宫,还封不上常在呢。 虞听锦当初进宫时,也不过是个从五品才人,只略高一级而已。 “陛下,奴婢封为常在已是破例……” “好,朕依你。” 萧钰愿意给喜欢的女人很多恩宠。 可更满意她们能识趣。 绯晚的推拒,让他欣赏。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绯晚正式叩首谢恩。 称呼也由奴婢改成了嫔妾。 曹滨堆了笑上前行礼:“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他就知道这婢子不一般! 以后可就是正经小主了。 看陛下这态度,恐怕她会一路蹿升,说不定比她旧主春贵妃还要窜得快呢! 一时医官赶到。 先给绯晚治伤。 那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头让医官直冒冷汗。 小心谨慎地处置了将近一个时辰。 “启禀陛下,这位姑娘的手指怕是……” 第16章 她也是来争宠的,可惜被绯晚抢了 “怕是什么?” 萧钰声音微沉。 吓得医官连忙解释:“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最短也要养上三个月。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位姑娘体质本就虚弱,脉象极差,伤势又过分严重,百日之后也未必能活动自如。 微臣已固定夹板,最近必须时刻注意,日常活动别碰歪了夹板,免得断骨长歪,手指便要歪一辈子。” 萧钰耐着性子听他絮叨完。 知道绯晚伤势有救,也就不再担心。 不过到底伤重,他又想起春熙宫的风波来。 “那打人的贱婢,如何了?” 曹滨忙道:“皇后娘娘有旨,蹲索三日,罚去辛者库。” “这等歹毒之人,辛者库也留不得,你去处置了。” “是,奴才遵命。” 绯晚抖了一下,惊恐问道:“陛下难道是要……?!陛下,云翠姐姐只是一时失手打重了些,但平日不会打太重,您不信可以去问春熙宫其他人,您就饶她一命吧!” 萧钰凝眉:“怎么,她平日经常打你?” “也……也没有经常,两三日才打一回……” 萧钰沉脸。 “以后你是小主了,要有些威仪,不要再任凭恶奴欺辱,记住了?” “记、记住了。” 萧钰暗叹,不知这性子柔弱的傻姑娘,没了他的庇佑可该怎么办。 他身上乏了。 适才激烈未觉,此时才感到这废旧屋子实在不适合休息。 于是想带着绯晚回去辰乾殿。 绯晚不肯。 只说明日才公开晋封,她今晚还是虞听锦的宫女。 想要再侍奉主子娘娘一晚。 萧钰略沉吟,允了。 “谢陛下!” 绯晚欢喜感激的样子让萧钰摇头失笑。 她真是太懂事! 懂事之人,自然更让人怜惜。 离开佛堂后萧钰暗中吩咐曹滨。 “去查,那贱婢时常打她的事,春贵妃知不知情,是否约束过。” “是!” 曹滨凛然应下。 真没料到皇帝竟然肯为这位新人调查宠妃。 不由把心中对绯晚的排名,又提了一提。 以后好好伺候着罢了! “小主请回,不敢劳小主相送。” 甬路上,烟云宫的芷书见绯晚似有跟随之意,连忙行礼。 “今日若不是小主,我家娘子怕是请不到医官,奴婢感激不尽。” 雨势渐弱。 皇帝留下的内侍撑着伞,打在绯晚头顶。 绯晚将伞接过,递给芷书。 “你的伞旧了,还有破损处,拿这把回去吧。” 芷书摇摇头,不肯接受。 绯晚直接将伞塞在她怀里,把她的旧纸伞拿过。 “御前用的伞,你拿回去,日子许能好一点。都是深宫孤苦人,今夜相逢有缘,改日得空我去看你。” 芷书抬起头,深深看向绯晚。 半晌,恭敬福身:“谢小主好意,奴婢恭敬不如从命。” 绯晚略点点头,转身离开。 御前的小太监亦步亦趋随侍着,小心极了。 芷书举着紫绫八角满穿伞,目送绯晚远去。 手中沉甸甸的。 这伞精致奢华,伞柄箍着金环,伞骨镶着翠玉,边缘有米珠流苏垂下,满绘江山千里图,乃是圣上所用。 带着医官回去,再持这伞,冷宫的掌事和管领们自然有所忌惮。 接下来兴许能过几天好日子。 那新晋小主善意满满,她感受到了。 只是…… 若没有那小主,今夜会不会是她飞上枝头? 芷书握紧伞柄,指尖发白。 皇帝近日总在这边深夜徘徊,她无意中发现。 因此今夜借着给吕娘子请医官,出来碰运气。 不然吕娘子头风经常发作,何须连夜冒雨求医。 但,晚了一步。 已有人捷足先登。 芷书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指尖松了力,暗暗一笑。 罢了,那新晋小主意态婉转,她又哪里比得过。 都是深宫孤苦人,她又何必怨那小主。看对方身上的伤,比她可惨多了。 今夜没了机会。 那就下次再找机会吧。 总之,只要存了脱离冷宫泥潭的心,伺机以待,总能如愿的! “大人请这边走。” 芷书放宽心绪,恭谨给医官引路。 …… “皇后娘娘,长乐宫人来禀,春贵妃罚跪贤妃,贤妃娘娘淋着雨跪了半日,已经晕过去了。内宫当值的医官们品级不高,且不是贤妃素日常用的太医,所以要请旨打开宫门,召两位太医进来。” 皇后已经睡下半晌,忽然听到这样的禀报。 只觉额角突突地跳。 没想到虞听锦竟然中了贤妃的套,惹下这么大麻烦! 宫廷傍晚落锁封门,无要事绝对不能开锁,亦不许人随意出入。 若要开锁,需要皇后凤印懿旨,或御笔敕令。 若是旁人惹出这种祸,皇后即刻就会命人去请示皇帝。 可虞听锦是她在上一届秀女中着意培养起来的,自然不能放任虞听锦惹恼皇上。 “本宫去看看贤妃!” 皇后忍着困倦起身穿戴。 带人去了长乐宫。 而春熙宫中,漏夜晚归的绯晚,被虞听锦抓个正着。 “你去哪里了?” 虞听锦被贤妃惹怒,一肚子火没处发,回来本想拿绯晚撒气,谁料她竟私自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虞听锦一直没睡,专等绯晚回来问话。 盘儿站在贵妃身后朝绯晚暗暗使眼色,让她谨慎回话。 如果绯晚说是去探望照看云翠,说不定主子会稍微消气。 谁知绯晚把手中破伞合上,放在门外,进殿后行礼答道: “奴婢身上伤处太疼,夜里睡不着,去外头散心,不料在御花园遇到了陛下。陛下让奴婢陪伴,奴婢就回来晚了。” 盘儿呆住。 怎么会遇到陛下? 问题是,遇到了可以不说,这么回禀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真好,好得很!” 虞听锦怒极反笑。 她在长乐宫受尽挤兑,这贱婢竟然去御花园陪伴圣驾! 下着雨,黑着天,皇帝去御花园做什么? “你让陛下看你的伤了?” 虞听锦一眼看到绯晚上了夹板的手指。 她当初是觉着绯晚不会短期内面圣,才伤了她指头。 谁知这么快就让皇帝知道了! 果然绯晚答道:“陛下看到了,还叫了内宫值夜的医官替奴婢包扎。” “很好。你真的很好。” 虞听锦想吃了绯晚。 笑了笑,她让其他宫人都退下了。 跟前只留了盘儿。 殿门一关,她喝令:“跪下!” 绯晚顺从,跪在地上。 她在春熙宫外很远处就让御前内侍回去了。 不提晋封的事,她要给虞听锦最后一次折磨她的机会。 以自身为饵,把虞听锦拉下马来! 第17章 发怒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娘,她最近身子一直不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再不请太医来,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长乐宫。 侍女灵珑哭得像是泪人一样,见到皇后就扑在地上磕头。 满殿里乌压压跪了一群宫人。 兰昭仪的,简嫔的,苏选侍的…… 今夜赴宴的除了春贵妃虞听锦和她带来的吴贵人,其余全都是贤妃派系。 贤妃罚跪,她们也跟着罚,贤妃晕了,她们之中也晕了几个,其余的打喷嚏的,发抖的,一个个落汤鸡似的。 委屈地对着皇后诉苦。 七嘴八舌,嗡嗡一片。 让皇后头疼。 “好了,都住口!你们这样聒噪,可让贤妃怎么能好呢?” 皇后提高声音嚷了两句,勉强压住一点场面。 嫔妃们大声哭诉变成了小声嘟囔,皇后暂且不管了,专心去询问贤妃情况。 可贤妃一直昏迷不醒。 只有侍女灵珑喋喋不休地跟皇后恳求,并且抱怨着春贵妃有多嚣张。 内宫当值的医官来了两个。 先后给贤妃把过脉,查看一番,小心翼翼地禀报说,贤妃是急火攻心外加受了风寒,内外交感,风邪上头,什么时候苏醒不好说。 可能一会就好了,也可能要昏迷半天一天的。 都是很油条的话。 说了等于没说。 宫廷里混久的太医们都很有几分打太极不蹚浑水的本事。 “皇后娘娘,请下旨请赵太医入宫吧!求您救救我们娘娘!” 灵珑哭喊。 其他几个昏迷小主的宫人也跟着再次大哭。 场面又一次混乱。 皇后不能压制。 “但凡陛下能多给本宫一点宠爱,让她们对本宫忌惮多一点,也不至于如此!” 皇后暗暗怨怪皇帝。 她身为继后,家世一般,在贵女众多的宫廷中,唯有靠着皇帝支持才能压服众人。 可偏偏,皇帝一直对她淡淡的。 导致嫔妃们对她敬重十分有限。 像今天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本来要护着虞听锦,来此是跟贤妃打擂台的,谁知贤妃一直昏着不肯醒,在座又有那么多人淋雨受寒。 事情不是她能一己之力控制住的。 那就小小牺牲一下虞听锦好了。 谁让她自己惹出祸来! 皇后便问:“春贵妃在哪?” “回皇后娘娘,我们娘娘在雨里跪着,贵妃她并没让起来,早就自顾自回春熙宫去了,眼下怕是已经睡安稳了呢。” 皇后环顾众人:“这次不管起因如何,贤妃是否有错,春贵妃性子都未免急躁了些。传本宫懿旨,罚春贵妃禁足三日,抄写《女诫》十遍,下不为例!” “是!皇后娘娘英明!” 皇后跟前的几个侍女连忙答应,给主子捧场。 皇后不给其他人进言的机会,话锋一转吩咐道:“传旨开锁,请赵太医进宫给贤妃医治。内宫当值的医官也全部赶过来,给所有淋雨的嫔妃看诊,速速去传,不得耽搁!” “是!” 凤仪宫的内侍们连忙去传太医。 皇后快刀斩乱麻之后,根本不在此地久留,免得贤妃一派又要生事。 “你们各自回宫,或留在这里等太医都可,一切以自己身体为重。本宫去将此事与陛下商量,听陛下处置!” 皇后带着人快速离开。 仪仗往辰乾殿方向去。 半路又转向,回返凤仪宫。 “娘娘,咱们不去禀报陛下?”侍女白鹭不解。 皇后撑着额头,一脸疲惫。 “深更半夜,陛下定已睡下,若为了这点子嫔妃闹别扭的事去打扰,岂非讨嫌。” 她说去禀报皇帝,不过是脱身之计。 因陛下睡了或忙着而没有禀报上,那也正常,别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可贤妃若有差池,明日陛下会不会责怪娘娘……” “她能有什么差池,本宫分明看见她眼皮发颤,是在装晕!” 皇后冷哼一声,“她肖想贵妃之位良久,结果却被春贵妃一个新人抢了先,心中自然不忿,处处找麻烦罢了。” 皇后叫了太医,又对虞听锦小惩大诫,已经做了该做的,没有可被责怪的地方。 惹了一肚子气的皇后,命人去传虞听锦。 把她叫到凤仪宫狠狠骂了一顿。 虞听锦委屈极了。 “嫔妾根本没有让贤妃罚跪,是她自己非要去的,她分明是故意找茬……” “她故意找茬,你却上当了,需要本宫帮你收拾烂摊子。” “娘娘,可是……” “可是什么?本宫帮你一次两次,可帮不了你一辈子。本宫扶你当贵妃,但能不能坐稳这位子,要你自己有本事才行。后宫里那么多如花美眷,若你没本事,自有旁人顶上来,春贵妃,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虞听锦满含怨气回到春熙宫时,绯晚还跪在内殿。 头顶顶着一只碗,双手伸直各托举一只,碗里装满水。 水不能洒,碗不能掉,否则就要挨打。 盘儿奉命拿着竹条子守在一旁,若绯晚犯规,立刻往她身上打。 打的是本就有伤有淤肿的地方,伤上加伤,既不会在她身上添新伤被人轻易看出来,又能让痛楚加倍。 虞听锦进屋时,刚好绯晚胳膊抖得厉害,再次坚持不住抖掉了水碗。 虞听锦冲上去抢过竹条,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狠打。 “娘娘,小心打出新伤!”盘儿劝阻。 “打出又怎样!本宫这贵妃当得憋屈,皇后骂我,贤妃害我,我连孩子都生不了了,却还不能打一个贱婢!” 虞听锦哭红了眼睛。 她在侍郎府过了十多年金尊玉贵的好日子,进了宫,却总是受委屈。 都是这贱婢! “若不是你,贤妃怎么会嘲笑本宫,摆鸿门宴!若不是这场宴会,本宫怎么会中她圈套!都怪你!” 虞听锦下狠手。 打人打得气喘吁吁。 盘儿抱住她苦劝,她最后也打累了,才停下来。 绯晚身上已经疼得火烧火燎,多了很多淤痕。 上了夹板的手指也早被拽歪了。 比云翠打的那场厉害得多。 低头看看身上各处,绯晚觉得差不多了。 于是瑟瑟发抖,低声哀鸣着昏了过去。 “把她丢到外头淋雨去!” 虞听锦吩咐。 她气恨难消,连装相都懒得做,也不给绯晚收拾妥当,直接让盘儿叫了内侍,将绯晚丢去了宫院最泥泞偏僻的角落。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来传旨的御前太监曹滨,见到的是满身泥水,披头散发的绯晚。 “贵妃娘娘,这……” 曹滨恭敬发问。 等虞听锦给解释。 第18章 禁足 虞听锦又惊又怒。 惊得是皇帝在早朝之前就派人来传旨,不是为昨夜贤妃的事惩罚她,竟然却是为册封绯晚! 怒的是绯晚不等人给她收拾妥当,竟敢挣脱宫人看守,自己冲到前院来接旨。 把她受罚的狼狈样给御前的人看到了! 对上曹滨看似恭敬实则审度的目光,虞听锦按捺住慌乱,勉强一笑。 “曹公公大概不知道,绯晚这婢子有些癔症,夜里经常梦游,看这模样想是昨夜又跑出去游荡了。” “还不快将她带回去,梳洗一番再来?” 虞听锦朝盘儿使眼色。 绯晚却冲到曹滨跟前跪下。 “公公,奴婢没有癔症,但奴婢不敢接旨。因为奴婢早就答应过贵妃娘娘,只为娘娘生子,然后就出宫,奴婢不敢背主!” 她伏在地上,身子发抖。 再结合她一身泥水脸色苍白的样子,曹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昨晚回来之后,受了折磨呀! 佛堂的事昨晚曹滨叮嘱过,让绯晚不要说出去,只说是在御花园伴驾就好,不然让外头言官知道怪麻烦的。 可这春贵妃也是够可以的。 对伴驾归来的人,也敢出手? 曹滨是御前的人,轻易不掺和嫔妃争斗。 今儿东风压倒了西风,明儿西风压倒了东风,掺和进去有什么好处。只要牢牢靠住皇帝这棵大树,自己就能屹立不倒。 不过,也有例外。 那就是,若某个嫔妃格外讨皇帝喜欢,那么在她风头正劲的时候,曹滨非常愿意给对方几分面子。 念头转过只在一瞬间。 曹滨就在绯晚和虞听锦的对垒中,选择站绯晚。 很简单,虞听锦最得宠的时候,也没本事让皇帝流连贪恋不已,更没让皇帝一晚上给她升两级。 何况昨晚长乐宫的事他已经听徒弟悄悄报过了。 等皇帝知道后,贵妃还得喝一壶呢! “贵妃娘娘,奴才看这位小主神志清醒,倒不像是梦游。奴才宣旨之后还赶着回御前复命,实在没空等她梳洗,请您见谅。” 也不等虞听锦表态,曹滨下巴一抬,直接扬声高叫:“宫女绯晚听旨——” “奴婢在。” 绯晚恭恭敬敬跪好。 这阵势一出,虞听锦也不得不跟着跪下。 皇权是天,曹滨宣旨就如同皇帝亲临,贵妃有什么话也得先憋回去。 “圣上有旨,春熙宫宫女周氏绯晚品貌嘉淑,柔婉温良,特册为正六品常在,赐住春熙宫观澜院,钦此——” “周常在,接旨谢恩吧。” 内务府档案中,绯晚用的是小时候养父母家的姓氏。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绯晚叩首。 曹滨笑着等绯晚起身,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内侍。他们手中端着锦盒,黄绫覆盖,掀开来,是流光溢彩的锦缎和珠宝首饰。 “内务府的册封份例稍后送来,这是陛下另外单赐给小主的。” 绯晚顶着一头乱发,容色竟不减弱,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破碎之美。 她含泪盈盈下拜:“嫔妾谢陛下厚爱!” 旁边虞听锦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勉强挤出一抹笑,故作困惑地问: “曹公公,昨晚在御花园发生了什么,怎么陛下一夕之间就改了主意,破例册封这婢子了?她是本宫跟前的,陛下事先都没告诉本宫呢。” 曹滨躬身笑道:“圣意难测,奴才只管传旨,娘娘不如改日直接问陛下?奴才赶着回去复命,就不打扰娘娘了。” 见他匆匆要走,虞听锦连忙加深笑容,“你且忙你的去。陛下即将上朝,有诸多国事操心,小事就不必让陛下烦心了,你说呢曹公公?” 她暗示绯晚一身狼狈的事。 让曹滨三缄其口。 侧了侧脸,盘儿立刻会意,拿出一个装着金银小锭的荷包,递过去请御前的人吃茶。 曹滨传旨已拂了虞听锦面子,此时不好再不给她脸面。 毕竟她是这满宫里唯二的贵妃。 于是默许小内侍接了荷包。 而后朝虞听锦和绯晚略行个礼,带人走了。 虞听锦直直瞪向绯晚。 脸若寒霜,半晌不语。 所有宫人低着头,静静的,生怕一个不慎被迁怒。 绯晚也低着头。 怯生生地说:“娘娘,嫔妾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昨晚陛下要封嫔妾为七品娘子,嫔妾不敢承受,苦求他收回成命,可陛下偏是不听呢,还要加封嫔妾为六品常在,嫔妾实在是没法子。” 她说得慢吞吞,惶恐不已。 可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虞听锦心上。 心里头骂了一万声贱婢,虞听锦恨不得扑上去把绯晚撕碎。 “你这实在是没法子,都弄了常在之位在手,等你有法子了,本宫的贵妃之位也要让给你了!” 虞听锦当着满院宫人,不好发作,极力忍着怒火,险些把指甲掐进掌心。 绯晚柔声:“嫔妾不敢。” “本宫看你敢得很!” 话音未落,宫门外又进来几个传旨内侍。 “圣上有旨,春贵妃一时性急,苛待嫔妃,即日起禁足一月,罚俸三月,以示惩戒。望贵妃戒骄戒躁,克己淑慎,以为嫔妃表率!” 虞听锦身子一晃,险些摔着。 盘儿忙扶好主子,上前塞荷包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镇国公老夫人一大早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内侍低声透露一句,接了荷包转身走人。 看来是昨夜开宫门宣太医的事被镇国公府知道,娘家人给贤妃撑腰来了! 皇后昨晚偏帮虞听锦,只罚禁足三日,今日皇帝直接提升为禁足一个月,还要罚俸。 虞听锦贵妃才当了没多久,就遇上这种事,脸都丢尽了。 “本宫要见陛下!” 可宫门外已经有了看守的御林侍卫,她出不去。 她当场哭出声。 绯晚上前劝慰。 “娘娘,陛下怕是还不知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呢,或许误会了娘娘。眼下娘娘禁足不能出去,不如让嫔妾去跟陛下解释一番,替娘娘分辩几句?” 虞听锦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幸灾乐祸!本宫用不着你!” 虞听锦气冲冲回屋,去给皇帝写信陈情。 一时顾不上跟绯晚置气。 绯晚慢慢从地上站起。 自己端了曹滨那拨人留下的御赐之物,慢慢走去春熙宫后部的观澜院。 这是皇帝赐给她住的地方。 比昨天虞听锦分给她那两间阴潮小屋子可强多了。 绯晚一个人把院中所有屋子都走了一遍。 脸上渐渐露出清浅的微笑。 这才是个开始。 她晋封,虞听锦禁足。 接下来,还有的瞧呢。 起码最眼前的,她昨夜受的伤,刚刚挨的踹,皇帝可还没看到呢。 贵妃娘娘自作孽,那可怪不得旁人啊。 第19章 风风光光,破格用贵妃仪仗! “曹滨,长乐宫那边如何了?” 日上三竿。 萧钰早朝之后回到御书房,先问昨夜风波。 镇国公府老太君一大早进宫见太后,帮孙女贤妃陈情。镇国公本人则在朝堂上支持他严惩江南治水不力的官吏,帮他跟吏部户部那些文臣对垒半日,非常得用。 于情于理,他都该多关心贤妃一下。 “回陛下,贤妃娘娘已经苏醒了,镇国公府老夫人陪了贤妃娘娘两刻钟,此时早已出宫。太后和皇后都赐了压惊驱寒的珍贵药材给长乐宫,昨夜其他淋雨小主们也都各有医治了。” “把朕今日的糕点果品都给长乐宫送去,再去库房找两匹缎子给她。” “是。”曹滨小心多问一句,“陛下,赏什么样的缎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揉揉眉心:“你派人去挑,随便什么皆可。” 曹滨立刻明白,皇帝不过是例行公事安抚一下贤妃,给镇国公府几分面子。 并不是真心关心贤妃。 于是将这件事派别人去办,自己依旧陪在皇帝身边。 萧钰看着御案上摞得高高的奏折,眼底流过疲色。 他勤政克己,整日耽于政务,自忖是难得的好皇帝。 可无论是前朝百官,还是后宫嫔妃,都不肯与他上下一心。 不但不能帮他分忧,反而还总是给他找麻烦。 一个江南治水,朝堂扯皮多少日了,状况频出。 另外还有西北战事,南疆叛逆的属国,以及中州盐道贪腐大案,桩桩件件不省心的大事等他处置。 而后宫偏在此时风波不断。 贤妃的事他不用细问就知是两妃互掐,春贵妃没有掐过贤妃。 像贤妃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女人,总是诡计多端,于无形中馅人于不义,春贵妃心思简单,又吃瘪了! 可春贵妃她…… 皇帝有些不耐。 确实鲁莽了一些。 若是能像皇后一样稳重,也不会总给他添乱。 女人要么娇蛮过头,不够沉稳,要么沉稳过度,十分无趣…… 既风情万种又冷静自持,能陪他红袖添香又能给予温柔慰藉女子,这世上可存在? 萧钰疲惫闭了闭眼。 喝了两口茶,拿过一本折子准备批阅。 动作却忽地停住。 “叫周常在来伴驾。” 温柔懂事又媚色袭人的女子,昨夜佛堂里的不就是? “是。” 曹滨应声就要吩咐人去请绯晚。 萧钰道:“你亲自去,用春贵妃的仪仗,送她快些过来。” 他被琐事闹了一早晨,现在只想安静歇一会。 绯晚第一次来辰乾殿侍寝时,那种独有的无声的陪伴,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曹滨顿了顿。 他接了虞听锦让他对绯晚“梦游”缄口的红包,可不代表他会为虞听锦欺君。 皇帝不问他不说,但事关他自己办事,那自然是要说的。 于是小心回禀:“陛下,周常在可能不会太快……” “怎地?” 曹滨躬身:“奴才早晨去春熙宫传旨的时候,周常在状况十分的不好,满身泥泞,似有新伤,奴才听说似乎是……” “是什么?”萧钰眉头皱起。 “是周常在昨晚回去后,在院子里过了一夜……” 萧钰沉脸。 云翠已经入刑房,那么昨晚是谁在折磨绯晚! “之前让你查的事?” “回陛下,奴才命人探问过了,周常在以往经常挨打挨骂,那个叫云翠的侍女在春熙宫很是跋扈……” “朕问你春贵妃知不知道周常在挨打。”萧钰不耐打断。 曹滨伏地:“奴才还没查到。” “你也学会跟朕推诿了?” 曹滨连忙不停磕头:“奴才不敢,奴才立刻抓紧去查!” “滚起来!先给朕办正事去!” 萧钰吩咐:“去接周常在,顺便,宣个旨。” …… “奉天永昌皇帝谕曰:春贵妃虞氏,自册封以来,不能恭勤克俭、约束宫人,以致宫闱不宁,嫔妃怨怼,即日起禁足一月,罚俸三月,抄《女诫》《妇则》各百遍。望贵妃戒骄戒躁,诚心悔过,以勉励后宫诸嫔,钦此!” 虞听锦跪在地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可曹滨手里明黄色的圣旨就在那里,等着她接呢。 “贵妃娘娘?” 曹滨轻声催促。 虞听锦举起颤抖的双手,勉强握住了旨意。 这是落了字的圣旨。 虽然惩罚的内容和之前无差。 但可不是晨间口谕罚她那么简单。 每一道圣旨都会记入宫廷档案,日后还会写进皇帝实录,进而入史书。 也就是说,就算以后她能稳住贵妃之位,甚至能加封皇贵妃甚至问鼎凤位,再风光,这一道圣旨也成了她人生路上的污点。 难以抹去。 曹滨歉意一笑:“娘娘,圣上还有旨,借您仪仗一用。” “借本宫仪仗?” 虞听锦尚未反应过来,御前的人已经飞快抬出了春熙宫的贵妃仪仗,四人抬的红漆轿辇,将绯晚请了上去。 “陛下让她用本宫的仪仗!?” 虞听锦目瞪口呆。 绯晚怯弱推辞:“曹公公,我还是走路吧,这是娘娘所用,我区区一个常在,怎能……” “小主您就别耽搁了,陛下立等您去伴驾,赶紧走吧!” “那、那容我梳洗一下……” “到了辰乾殿再收拾也来得及,您别让奴才为难。” 曹滨朝虞听锦匆匆行个礼,就连忙催着内侍们抬辇。 四人抬的玉辇,前后各有四人簇拥围拱,持着巾帕彩扇用具等物,这是四妃及以上才有的规制。 满宫里,现在只有庆贵妃、虞听锦、贤妃、惠妃四人可用。 绯晚一个刚册封的婢女,竟然逾制用了! 从春熙宫到辰乾殿,一路行来,宫人跪拜,低位小主退避行礼,好不风光! 就算遇上位阶比自己高的嫔妃,自有曹滨帮忙飞快解释,说她赶着奉旨伴驾,不用下辇行礼。 绯晚这样一路到了御前,她得宠以及虞听锦接旨受罚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皇宫各处。 皇后停止浏览手中寿宴菜品清单,低骂一句:“不中用!” 骂的是虞听锦。 贤妃精精神神从床上坐起,笑呵呵道:“不枉本宫淋一场雨!” 笑得也是虞听锦。 而虞听锦本人,则冲回内殿,把刚写了一半的陈情信撕了粉碎。 皇帝果然见异思迁! 她恨皇帝像其他男人那样,对女子没有真情。 只是…… 绯晚那贱婢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怎么一夜之间就将皇帝蛊惑成这样?! 她不懂! “好姐姐,你现在一定很费解吧。” 跨入辰乾殿侧殿的绯晚,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 今天这一切,看似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平白挨了许多折辱,就得到了皇帝怜惜。 又好似是贤妃出手,才让她捡了便宜。 可,并不是。 所有人都反应和行动,都在她预料之中! 她重生一回,别无长物,只不过学会了揣摩局面,谋算人心罢了! 第20章 帝心 当今后宫,没有谁一家独大。 皇后恩宠平平,空占凤位。 但有祖宗规矩和一拨老朽文臣护着,她自己又不出大错,这凤位还是坐得稳的。 庆贵妃地位超然,无需拉帮结派,自有皇帝情义护体,她自个儿也不参与各家纠纷。 所以在虞听锦上位之前,能和皇后掰掰手腕的,就是贤妃。 贤妃背后站着勋贵宗亲。 分量极重。 他们历来是皇家既要倚重又要防备的存在。 当今圣上能够继承大统,多得他们助力。 但帝位坐稳了之后,他们却是治国的阻碍。 骄奢淫逸、横行霸道、罔顾王法,这些勋贵宗亲向来是科举上位的文臣们的眼中钉。 绯晚看得清楚。 后宫的女人争斗,哪里是单单争宠那么简单。 皇后和贤妃的博弈,背后其实是文臣和勋贵宗亲在争夺权势利益。 她们不过是前头的旗帜和靶子罢了! 皇帝对此不知情吗? 他太知情了,甚至是在利用。 哪拨人蹦跶太过,皇帝便给其对家一点甜头,表达一下圣意,敲打敲打。 最近江南水患是大事,治水赈灾做得一塌糊涂,朝中以首辅、监察史为首的文臣集团让皇帝十分光火。 所以对文臣背景的皇后和虞听锦一系,哪会有太多耐心呢? 绯晚就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杀出来的。 以自己为诱饵,刺激贤妃动手,挑起两派争斗。 她们斗得火热,皇帝不胜其扰,她才有可乘之机! 贤妃果然没让她失望。 出手出得很精彩。 虞听锦也没让她失望。 出手出得很愚蠢。 她现在比起她们,宛如一股清新的风扑入皇帝眼中。 美貌,柔顺,谦卑,懂事,无依无靠,弱小可怜…… “陛下,嫔妾奉旨前来伴驾。” 她走到御书案前,轻声细语,款款下拜。 “起来,到跟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萧钰从奏折上一抬头,便看到绯晚一身浅碧色烟罗长裙,弱不禁风站在那里。 头发丝儿都透着柔弱。 让他不由放缓了语气。 生怕声音稍大就要吓到已经饱受惊吓的人儿。 “陛下……” 绯晚盈盈走到书案旁。 轻轻抬眼看一眼皇帝,又含羞垂了眼睛。 这自然流露的羞涩,恰到好处,正好唤起皇帝对昨夜的记忆。 昏暗屋宇,水花四溅。 那是极其罕有的体验。 “怎么戴着面纱?” 萧钰伸手,抚上她脸颊。 绯晚连忙闪开,“陛下不要看!” 却被萧钰将面纱扯了下来。 一张指痕宛然,红肿清晰可见的脸,赫然呈现。 萧钰惊讶:“谁打的?” “没有谁打,是嫔妾自己拍蚊子不小心……” “你在为谁遮掩,以为朕不知道么!” 萧钰沉声。 吓得绯晚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绯晚的解释被萧钰打断,因为他看见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没有夹板,手指歪斜。 萧钰脸色难看:“还有哪里有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绯晚含泪摇头,语无伦次否认。 萧钰将方才给绯晚梳洗的御前宫人叫了过来。 绯晚没经仔细收拾就来见驾,在进入御书房之前,是在偏殿里沐浴更衣过的。 御前一位若楚姑姑领着两个小宫女伺候她。 若楚进殿后如实回答: “周小主脸上是几次挨打的新旧伤痕叠加,目测在十天内最少挨过三次掌掴,最明显的伤势不超过六个时辰。 身上有棍棒击打四十余处伤,深浅不一,不超过六个时辰。 腰部半个脚印的踹伤,时间更短。 双臂抓伤未结痂,腿上还有三处流血新伤。 膝盖是跪肿的。 双手伤势最重。 十个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暗藏的针孔,有新有旧……” 说到此处,萧钰眉头紧紧拧起。 沉声问:“什么意思?” 若楚姑姑道:“是针刑。” “针刑?” “是八百年前起源与武朝的一种刑罚,一开始只用木签戳身体,后来发展成用铁钉,根据犯人的罪过不同,有不同的戳钉部位搭配。 后来刑律里取消了这种刑罚,针刑就只是私刑了,且渐渐变成了只戳指甲缝,将钢针深入甲床,旋转摩擦,加剧疼痛……” “够了!” 萧钰勃然。 祖父真宗爷开始,就在宽容减刑,他登基后更是宽仁待下,臣民称颂。 没想到在他的后宫里,还有人动这种私刑! “曹滨,给朕彻查!” 绯晚惶恐落泪,被帝王威仪惊得话也说不全,只剩瑟瑟叩首。 那自然也就不用替旧主求情了。 当晚,绯晚宿在了辰乾殿。 皇帝一直留她在这里养伤。 “陛下,嫔妾身上青肿难看,不敢侍寝讨您的嫌。请陛下翻其他娘娘的牌子,嫔妾这便告退。” 到了安歇的时候,她作势欲走。 被萧钰一把拉住。 他小心握着她重新上了夹板的手,温声道:“朕今晚不想召任何人。” “可嫔妾无法……” “难道朕和你之间,就不能安稳过夜么,非要侍寝才行?”萧钰见她羞怯,逗弄道,“还是你很想?” “陛下!” 绯晚羞得不敢抬头。 侧过身去:“陛下怎可这样……这样……” “怎样?” 绯晚羞得挣脱他,快步跑开。 却突然哎呀一声,踉跄跌倒。 萧钰抢过去扶住,将她托在怀里。 “磕倒哪里了?可疼?” “陛下……” 绯晚忽然泪湿眼底。 “陛下为什么要对嫔妾这么好……” 萧钰愕然。 问一句疼不疼,就是对她好了? 绯晚低声啜泣。 “嫔妾幼年家贫,难以过活,就把嫔妾卖了给人家当丫鬟。十多年来,嫔妾为奴为婢,挨打挨骂,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嫔妾疼不疼、难过不难过。” “陛下,您待嫔妾不要太好,否则哪一天若是您嫌弃了嫔妾,把嫔妾丢到一边去,您的这些好,就会让嫔妾特别痛苦。” “要是从来没有拥有过也就算了,怕的就是拥有又失去……” 萧钰将绯晚拥在怀中。 叹息,又怜惜。 下巴摩挲着她青丝柔软的头顶,他轻声保证:“你放心,朕会一直待你如初。” 别的嫔妃,争首饰,争位份,争荣宠风光。 可只有这个弱小的女子,在意的是他的关心。她想要的真少,连一句随口的关切都让她感激涕零、患得患失。 这样的女子,怎不值得他待她好? 两人入帐。 这一夜,没有激烈的纠缠。 只是安稳睡眠。 绯晚轻轻依偎在帝王怀中,既依恋,又不敢放肆。 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帝王将她拥得更紧。 皇帝睡着后,绯晚轻轻睁开装睡的眼。 很好,又前进了一步。 男人对她无法克制,只是开始。 这能够克制的夜晚,才证明她真正开始走近男人心里了。 第21章 帝王就是帝王,再动心也试探她 “小主,您快看看这是什么?” 皇帝去上早朝,绯晚在偏殿后堂歇息的时候,曹滨的徒弟小林子乐颠颠进来行礼。 他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粗使内侍,让他们把东西赶紧端上来。 绯晚眼前一亮。 两盆半人多高的垂樱花树,开得如火如荼,淡香扑鼻。 “陛下去早朝的路上,特意命人去花房里寻找新鲜有趣的品种,来给小主解闷。还嘱咐说不要凡品俗品,必要不常见的,数量少的稀有花儿才行。” 小林子指挥着人把两盆花树安置在墙边。 罗帐漫地,满殿金碧辉煌,这两棵树也是种植在暗金色倒扣金钟状的大花盆里。 别的花用金盆栽种只会被金器喧宾夺主,但这垂樱不同。 花色浅淡,柔美素雅,每一朵都似玉蝶蹁跹婉转,但合在一起又灿若云霞,蔚为壮观。 千条万枝灿烂垂下,如瀑如柳,太过华美,唯有金盆才衬得起。 “花房那边刚好培育出新品种,垂丝金樱,只此两盆,陛下全让给小主送来了,可见小主真是陛下心坎儿上的人!” 小林子满面笑容。 殿中其余宫女内侍也是个个含笑,恭敬望着绯晚。 这样的谄媚仰视,绯晚上辈子从未得到过。 但她也并没有得意,只因本就没什么好得意的。 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她微笑点头: “辛苦你们送来。回头我向陛下谢恩时,定会提一提你们的尽心尽力。” 她此时并没有散碎金银去打赏宫人,但适当的示好是必要的。 无根无基之人,乍然飞升,要想站得稳,眼睛就不能只朝上看。 果然小林子和搬花盆的内侍听了欢喜,连忙跪下行礼:“多谢小主!这都是奴才们该做的。” 粗使内侍退出去,小林子还在跟前称颂:“怪不得小主深得圣心,就是奴才瞧着,您也是人美心善的极难得的人物。” 屋角还有站值的宫女,他这样在人前献媚太过,让绯晚留了心。 便笑着与他攀谈,闲聊之间,刻意套些话,侧面打探皇帝的起居喜好。 换药,休息,闲着观赏偏殿里的布置摆设,和宫女太监们说说话,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 直到交午时,萧钰才下朝回来。 没有先去御书房,他直接踏进偏殿这边。 未曾叫人通报。 于是一进门,便看见绯晚站在书架前的侧影。 花树流芳,美人如玉。 她纤细的身姿与厚重典籍为伴,浓淡相宜,如诗如画。 萧钰驻足静静欣赏。 片刻后,绯晚捧着手里书卷回身,朝前走了几步,要到桌案那边去。 半路上状似无意一抬头,好似刚刚瞥见流苏垂帘后的皇帝。 “陛下!” 她面纱上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惊慌,连忙上前拜倒行礼。 皇帝伸手,在她双膝触地之前就将她拽起,温声道:“身上有伤,不要拜了。” 他的手温厚有力,绯晚感受到他真切的怜爱,便顺从起身。 但还是福了一福。 “谢陛下关切,嫔妾惶恐。” “身上可还疼?” 萧钰知她手指有伤,于是只轻轻握着她腕子,引她到榻边对坐。 “不疼,一点都不疼。” 绯晚没有上榻,斜着身子虚坐在下首的扶椅上。 她的循规蹈矩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古板,只会觉她柔顺。 萧钰脸色更缓,笑道:“这可是欺君。伤成那样,却说一点都不疼。” 绯晚连忙站起:“嫔妾不敢欺君!是真的不觉疼痛……梦里怎么会疼呢。” “梦里?”萧钰不解。 “陛下,嫔妾……嫔妾只觉得好像在做梦,梦里您对嫔妾笑,还留嫔妾在身边。” “这真的不是梦吗?” “会不会忽然梦醒,一切就没有了……” 她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惶惑。 让萧钰既心疼,又好笑。 拉她到近前,“若是梦,你待如何?” 绯晚愣住。 半晌,才低了眉头轻声道: “若是能有这样一场好梦,嫔妾死也甘心了。” “不要长相思,也不要长相见,能得您一时垂怜,就算是大梦一场,嫔妾这辈子便不白过。” 萧钰将她拽到怀中抱住。 动容道:“你这样在意朕。” 绯晚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十分小心,似是生怕他不悦。 低声说:“不怕陛下笑话,随主子进宫之后,第一次见到陛下……嫔妾就……就觉得您像天神一样俊美。” “嫔妾梦到过您。” “微贱之人,怎么也没想到,后来能有机会亲近天颜。” “嫔妾从来没见过像您一样好看的男子。” 她耳尖通红。 羞窘难当。 少女遐思娓娓道来,让萧钰愣怔惊讶之余,心头浮起熨帖的畅快。 她固然因为他是皇帝才承宠侍寝。 可最开始,却是因为他俊美,才对他魂牵梦绕。 这是女孩子对男子最原始的爱恋。 他不由想起她在旧佛堂里的祈愿。 一愿长相思,二愿长相恋,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多么美好单纯的情愫。 “所以,你才专程在夜晚寻到那间佛堂,祝拜祈愿?” 萧钰将少女抱得更紧些,温声发问。 两人耳鬓厮磨,呼吸相闻。 宫人们早都退下了。 孤男寡女缠绵于室的旖旎。 绯晚却心头一震,丝毫不敢大意,反而提起了十二分小心。 来了! 帝王就是帝王。 权术弄久了,任是如何动心动情,都要保持一丝疑虑。 他在试探她那晚,为何专程跑到那里去祈愿! 难道是洞悉他的行踪,故意为之? 他要她的深情,容不得一丝算计。 “嗯,嫔妾偷偷去祝祷,不想让人发现……谁知却反而被您看到了!” 绯晚眸中满是秘密被发现的窘迫,以攻为守,倒打一耙:“陛下不在寝宫休息,怎会黑灯瞎火,跑到那种地方去呢?” “那你呢,怎么专门选择了那里?内宫明明有好几处佛堂。”萧钰笑问。 绯晚再次垂目。 半晌,才怯怯道:“嫔妾是趁着主子去赴宴,宫中人少,才偷偷溜出去的……若是去正经佛堂,怕是很快就会被身边人知道。” “恰好,有一次扫地的时候,嫔妾路过那边,知道那里有个废旧的佛堂,平日没人去,所以就……” “谁知道不但被人看见了,那个人还是陛下您。” 她吞吞吐吐,十分为难。 抬眼看了下萧钰脸色,知道对方疑虑打消。 又追加一句:“可能嫔妾选错了日子,时运不济,不然那晚就算没被您遇到,兴许也会被后来路过的冷宫宫女撞见。” 她语气可怜巴巴,懊恼不已。 还搬出了芷书。 在那里偶遇皇帝的又不是她自己,难道人人都是抱着目的去算计恩宠的吗? 萧钰轻笑:“你怎是时运不济,分明是鸿运当头。” 绯晚愣了一下,才迟钝地羞涩会意:“……陛下打趣嫔妾。” 自己过关了! 也成功让皇帝想起了她的受虐。 “说起来,朕有些不明白,你身边是谁让你这样害怕,祈愿都要偷偷的?” 萧钰虽然依旧含笑,目光却冷了三分。 绯晚迟疑着。 迟疑着。 表现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是云……”她刚开口。 萧钰便道:“不要欺君。” “嫔妾不敢!” 绯晚从帝王怀中挣脱出来。 轻轻地,跪在了榻边。 她知道,火候到了。 第22章 封号 “嫔妾在神佛跟前发过誓,绝不背主。陛下,嫔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哀戚地仰着头,无助看向皇帝。 此言一出,萧钰已了然。 “曹滨。” 他叫人。 候在殿外的御前大太监立刻进门,按着皇帝吩咐,把他查到的事,亲口对绯晚说了一遍。 “周小主自进宫以来,挨同宫执事云翠打骂是家常便饭。” “春熙宫的掌事宫女何氏也经常罚她打她。” “没人敢助她,不然会同样受罚。” “春贵妃娘娘知不知情,要听娘娘亲口说。不过周小主身上时常带伤,大家都看得见。” “而且小主有时候从内殿出来,是昏迷的,不止一次。” “最近的这回,据说是她因为被贵妃娘娘厚赏,高兴晕过去的。” “……” 曹滨说了很多暗中调查的结果。 情况再清楚不过。 春贵妃不但纵容宫人欺凌绯晚,而且很有可能也参与其中,导致绯晚昏迷。 “你有什么话想说?” 萧钰看向绯晚。 绯晚只是磕头。 萧钰肃然再问:“那夜,你脖颈上有一道红印,怎么回事?” 绯晚惊愕抬头,眸中闪过极深的恐惧,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最终还是摇头。 珠泪滴落。 脆弱可怜。 萧钰深吸口气,不忍再逼她。 她身世可怜,从小被欺压久了,乍然让她说出主人的不好,对她来说显然是很大的困难。 那红印,他当时以为是傩戏舞衣的绑带所留,并未深想。 直到今晨曹滨禀报了她所受的虐待。 还有那日若楚验出的伤。 都引着他不得不思索一个可怕的可能—— 春熙宫有人勒过她的脖子! 春贵妃吗? 还是旁人? 想起虞听锦入宫一年多以来的天真单纯,娇俏可爱,萧钰不想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人。 “起来。” 他伸手,让绯晚站起。 “有什么委屈,朕都为你做主。” 但绯晚什么都没说。 今日让皇帝明白虞听锦并不单纯就够了。 更恶毒的事,由她的口说出来,不如让皇帝自己渐渐知道。 效果更好。 而且她除了一身伤痕,没有任何证据。 春熙宫那些宫人,会站出来为她指证吗? 不会。 她刚得宠,前途不明,谁会为她得罪身居高位的贵妃! 何况就是皇帝自己,就算此刻尽数知道虞听锦做了什么,难道会为了她,去重罚虞听锦? 禁足,罚俸,仅此而已。 想让虞听锦降位都难。 因为她被虐待之时,不过是个宫婢。 就算惩罚得严重了,主子反省一下就好了。 大梁历代后宫,还没有因为惩罚宫人而受到严惩的嫔妃。 没这个规矩。 她想为自己讨公道,只能往上走。 到高处去。 不再微如草芥,才能得到正义。 眼下,抓住皇帝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会喜欢刚得势就告旧主状的人,还是会更怜惜受尽苦楚、只能依傍他、以他为天的人? 当然是后者! “陛下,嫔妾能够在您身边,什么委屈都没有。” 她轻柔地,小心地,拽住了皇帝衣角。 像是刚被收养的流浪猫狗,可怜兮兮盼着主人垂怜。 萧钰轻叹一声。 放弃逼问。 引她出了偏殿,到御书房里。 泼墨挥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樱,婉。 “喜欢哪一个?朕赐给你。” 要赐封号了。 这是对她受伤的补偿。 绯晚看看那两字。 樱,是别人的封号。 而且樱花花期太短,花朵太柔弱,做封号不吉利。 婉? 还真是男人对女人的期许呢。 柔婉顺从,婉转动人。 算是很美好的字了。 看来帝王对她的满意,比她预想的更多。 但怎么办呢,她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字! “陛下,您怎么知道嫔妾喜欢樱花?” 刚从惶恐哭泣中缓过神来的少女,眼角还有泪意,眸中闪耀着感激和喜悦,分外动人。 “陛下晨间送的两盆垂丝金樱,盛大而耀眼,像昭阳,像朝霞,让嫔妾想起古人的诗:樱桃千万枝,照耀如雪天……” 她轻轻地吟诵着。 “嫔妾斗胆,不如陛下赐嫔妾一个‘雪’字,或‘耀’字,形容樱花的盛大,可好?” 萧钰失笑。 雪,耀? 怪难听的。 她有些通文采,却通得有限。 但在逼得她害怕哭泣之后,他愿意遂她的愿,不直接用樱字,而是用寓意。 想了想,便用了她提起的一字。 “昭,如何?” 他龙飞凤舞,写下此字。 昭,意为明亮耀眼。 她过去为奴的人生黯淡,受尽苦楚,从此之后苦尽甘来,他自会庇佑她光明前路。 “昭?” 绯晚暗自心悦。 她就是想要这个字,才故意在说话时不紧不慢,将此字说得最清晰。 但这个字寓意太大,日光明亮,天地昭昭,世家贵女要想得到,都可能需要机缘。 何况她一个小婢女出身的低位嫔妃? “陛下想的字,果然比嫔妾的好一千倍。” 一句奉承让萧钰欣然而笑。 绯晚立刻绕到书案前,正式跪倒,叩首三次。 不给萧钰反悔的机会。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陛下,我们乡下的傩戏里,有句歌词叫做‘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是讲春天来临的时候,白天多么光明耀眼。这个字,真的很好听。” 萧钰有一瞬间的懊悔。 因为突然意识到日光含义的盛大。 但看到绯晚惊喜交加的目光,那么崇拜感激地望着他,那点丝丝缕缕的懊悔,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昭常在?!”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低位嫔妃们为绯晚突如其来的盛宠感到艳羡好奇,或嫉妒。 而高位娘娘们,则为她的封号惊讶了。 昭。 这样好的字,用在一个宫婢出身的常在身上? 长乐宫,贤妃眉头皱起。 为虞听锦幸灾乐祸之余,她生出一缕担忧。 “两天之内,破格晋封,赐号为昭……” 这个新出炉的小嫔妃,势头可比虞听锦当初承宠时更盛。 甚至可以说,当今圣上从潜邸开始,就没有这样盛宠过一个新人。 她不会是踩了一下虞听锦,却无意间帮扶起一个更强劲的对手吧? “灵珑,这两天,抽空去春熙宫走一趟,好好恭贺一下新晋封的小主。” “是,娘娘。” 贤妃暗暗盘算。 给春贵妃加把火,让贵妃和这新常在斗起来,斗得越狠越好。 她倒要看看,皇上对新人的恩宠,到底会是什么程度。 第23章 做戏,谁不会啊 “昭常在现在何处?” 凤仪宫,皇后听闻绯晚赐号之事,默然半晌之后,出声询问。 侍女白鹭连忙回禀:“还在御前。” 皇后淡淡一笑:“可见她很得陛下喜欢。” 昨天白天,皇帝就召新人去伴驾了,当夜留宿,今日竟还没放人走。 这段时间里,春贵妃受罚的口谕变成了圣旨,新人却得了响亮的封号。 这个新人,势头很强劲。 皇后拿着花剪,慢慢整理美人瓶中新折的牡丹。 牡丹春季盛放,时值夏季,并非花期,可宫中的御花房可以一年四季培植出来,保证凤仪宫日日有鲜花可用。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皇后最爱的花卉。 整理好了,皇后放下剪子问侍女:“好看吗?” 白鹭忖度主子心意,乖巧回答:“娘娘插花向来一流,哪有不好看的。况且牡丹美得大气,跟那些姹紫嫣红的俗品不同,最衬娘娘身份。” 皇后微笑:“听说今晨,御花房那两盆垂丝金樱,被搬去辰乾宫了?” “是。” “陛下向来不在花上留心,那必定是赐给昭常在的。” “娘娘……” 那是皇后准备在太后寿宴上摆放的花卉之一,早已经看好了,只是还没知会御花房的人罢了。 谁知偏被拿走了。 白鹭生怕主子不高兴,劝解道:“改日奴婢再去花房,多挑几种稀有花卉便是,若御花房没有,去宫外淘澄一番,总能找到让太后娘娘心悦的花。” 皇后含笑:“两盆花,不值什么,本宫并没放在心上,陛下得了可意的新人,本宫替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虽如此。 她笑意里还是透着些淡淡苦涩。 停顿片刻,她起身,梳洗换衣,让白鹭去私库里找出几样漂亮的衣料首饰。 “走吧,咱们去御前,也凑个趣,跟陛下一起高兴高兴。” 八人抬的皇后鸾仪前呼后拥,逶迤行过内宫整齐宽阔的甬道。所过之处宫人俯首,高呼千岁。 皇后端肃接受众人跪拜。 进了辰乾殿,却卸掉一切威仪,朝上行礼之后,面露温柔,目光和煦。 在皇帝面前,她是淑惠体贴的贤妻。 “听闻陛下喜得新人,臣妾前来贺喜,也来看看昭常在有何需求,臣妾亲自帮忙安置安置,也好让陛下放心。” 她上前亲热拉了绯晚的手,将跪地行礼的绯晚拽起。 绯晚脸色一白,勉强笑着道谢。 萧钰在旁出声:“她手上有伤,皇后小心些。” “无妨,皇后娘娘并没有碰到嫔妾的伤。”绯晚连忙解释。 其实碰到了,很痛。 但她不能说。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皇帝当面为了一个低位嫔妃提醒她注意,是伤颜面的事。 “是本宫疏忽了。昭常在受了大苦,幸得陛下垂怜,也算是因祸得福。” 皇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命人把备下的贺礼赐给绯晚,又说了许多宽慰勉励的话,并向皇帝保证会妥善安置绯晚。 萧钰颔首:“皇后素来细致,有你在,朕放心。” “陛下谬赞,都是臣妾该做的。” 皇后笑意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欢喜。 转瞬即逝,却被绯晚看得清楚。 她立刻明白,皇后是真心在意皇帝的。一句小小的肯定,都让皇后喜悦不已。 也再次说明皇后并不得宠。 得到的太少,才会为点滴恩宠雀跃。 那么,皇后对她的谆谆鼓励、嘘寒问暖,又能真切几分? 只是在皇帝跟前做戏罢了。 但,谁又不会做呢? 绯晚真诚又惶恐地,对皇后连番表示感谢。 给皇帝做了一场妻妾和睦其乐融融。 萧钰有政务要处理,外头几个大臣正等着求见。本来想留绯晚在辰乾殿再住一晚,但皇后愿意亲自送绯晚回去,绯晚本人又不肯继续留下,怕打扰他处理军国大事。 “那,皇后替朕好好送她回去,到了春熙宫,那些人也该敲打一番。” 皇后温柔应下:“陛下尽管放心。臣妾署理六宫,本该事事妥帖不让陛下烦忧,此番昭常在受伤已是臣妾失职,臣妾今后必定更加小心,努力替陛下分忧。” 回春熙宫的路上。 皇后没有坐銮驾,带着绯晚一起走。 宫人举着罗伞,遮挡头顶炎炎烈日。 可盛夏暑热,两人的衣衫还是很快湿了。 皇后却不以为意,只是温柔攀谈。 问绯晚的伤,问她的年纪喜好,问她晋封之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还问她怕不怕旧主春贵妃。 绯晚知道,前头都是铺垫,皇后真正关心的是她跟虞听锦的关系。 恭谨回答:“贵妃娘娘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一向待嫔妾很好,这回嫔妾受封,等她气消了,一定会为嫔妾高兴。” 皇后轻轻拍了拍绯晚手背,点头道:“你这样懂事的孩子,本宫以前竟没注意到。本宫这半日看你说话行事,竟似比贵妃还稳重一点,她还是太孩子气了,未免有时任性太过,本宫会严格管教她的。 以后你们在春熙宫同住,彼此要好好扶持才是。你放心,贵妃有的,本宫保证你也会有。” 这是句模棱两可的保证。 若心思糊涂一点的,怕是以为皇后在许诺也会像扶持虞听锦一样扶持她。 绯晚却知道,这只是皇后不想让她和虞听锦互斗,折了膀臂。 当即感激不尽地朝皇后下拜:“多谢娘娘关切。嫔妾一定听您的吩咐,好好与贵妃娘娘相处。” 皇后满意颔首。 送了绯晚回春熙宫,又站在院子里,当着满宫的宫人,训诫了虞听锦几句,让她好好在屋里反省。 而后亲自去绯晚的观澜院走一趟,叫了内务府的管领太监来,吩咐添置东西和人手。 处置妥当才离开。 有了帝后的重视,这天一直到傍晚时分,内务府的东西源源不断送来。 还有许多宫人里外忙碌,帮绯晚收拾屋舍。 布置妥当时,天都黑了。 宫里来道喜结缘的嫔妃络绎不绝,尤其是长乐宫的灵珑,替贤妃来送了一份厚礼,说了好半天的话。 绯晚不胜其扰。 直到御前来人传话,让绯晚好好养伤休息,不许旁人再打扰。 观澜院这才算是清净下来。 她忙乱一天,带着伤,又疼又累。 甚至没精神好好观赏一下焕然一新的住处。 就遣退了跟前所有新来的宫人,一个人回到内室里,熄了灯烛,躺下休息。 连日的殚精竭虑、小心布局,终于有了些微成效。 绯晚暂且放松了心绪,很快睡着。 寂静的夜晚。 朗月清风。 阵阵花香透窗而入,和锦桌上御赐精致点心的香味混在一起,那样甜蜜,只让人梦境更加酣沉。 三更时分。 合宫入睡。 当值的宫人也忍不住困倦偷懒。 绯晚内室的房门,无声无息打开了一条缝。 那样小的缝隙。 进不得人,连猫狗也是进不去的。 黑暗的屋子里,却响起了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陛下!” 翌日清晨,萧钰正睡眼惺忪由着内侍穿衣。 曹滨被徒弟叫出殿外,听了禀报,脚不沾地快步回到内殿。 “嗯?” 萧钰睡意未褪,不满曹滨步履匆匆。 “陛下……春熙宫观澜院的昭小主,昨儿晚上……被恶物咬了,发了高烧,已经不省人事……” “什么?!” 萧钰长身而起,睡意全无。 第24章 晋封昭才人 “怎会如此!” 下了早朝,萧钰匆匆赶到春熙宫。 观澜院内室,皇后、贤妃等许多嫔妃都在场,连禁足在前院的虞听锦也在。 连着宫人和太医,屋里满满都是人。 众人行礼见驾。 萧钰谁也没看,直奔床边。 绯晚刚苏醒不久,是文太医几针下去,强行针灸扎醒的。 高烧未褪,她脸上陀红,手烫得像是火炭。 见了皇帝也无力起身,说话都很费力,声气虚弱得很:“陛下……” 只吐出两字,就忍不住泪盈于睫。 “别怕,朕来了,朕知道你的委屈。” 萧钰轻轻抚摸她披散在枕边凌乱的长发,满是怜惜。 若不是今日早朝有要事,他差点想不上朝直接来这里。 但终究是国事为重。 对绯晚受伤的怒意,也在早朝的时间里积攒到了极致。 “昭常在伤势如何?” 平静的语气,却让在场几位太医倍感压力。 太医院判夏太医是皇后带来的,当先跪下回话:“昭小主是被鼠类咬伤在手臂,两处伤口,齿痕很深,红肿严重。微臣判断是咬伤引发的热症,已经用过清热解毒药剂,但……” “但什么?” “但小主体质虚弱,自身元气恐怕无法抵御热症,而且万一鼠类身上带有恶疾,小主很可能染疾,那就……就很危险。” “有多危险?” “性命之忧……” “你们治不了?”萧钰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副判文太医缓缓开口:“陛下,若小主真染毒素恶疾,臣的针灸可暂缓毒素蔓延全身,再辅以药石,或许有两三分治愈希望。但,一切看小主造化。陛下明鉴,遭恶鼠咬伤致死,历来难免,古籍上亦无明确良方。” 就是说,绯晚此番凶多吉少了! 刚刚晋封的宫嫔,就遭遇这样恶事。 萧钰目光凌厉转向皇后:“好好的,宫中怎会有恶鼠?” 皇后平日端庄沉稳,此时也满脸焦急了。 “陛下,臣妾失职,臣妾甘愿领罚!” “昨日是臣妾照看布置的观澜院,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臣妾无颜面见陛下……” 贤妃在旁好言相劝: “陛下息怒,此事也不能全怪皇后娘娘。夏日本就是蛇虫鼠蚁出没季节,这观澜院在春熙宫后园,周遭草木众多,难免会有坏东西乱跑。昭妹妹住进来之前,说不定有些东西就在附近挖洞安家,嫌昭妹妹抢了它们地界……” 虞听锦忍不住狠狠瞪贤妃一眼。 抢上前含泪进言:“臣妾这里向来干净,哪有什么蛇虫鼠蚁,观澜院虽然不住人,但臣妾常在这里观景赏花,日常有人打扫,怎会有恶鼠安家。臣妾斗胆猜测,这是有人谋害昭常在,故意放那恶心东西进来害人,请陛下明察!” 萧钰看着满屋后妃,怒意更盛。 又是如此! 互相算计害人。 这后宫什么时候能消停! 她们互相陷害也就罢了,这次竟然对绯晚这样柔弱的女子出手。 绯晚无依无靠,满身是伤,何辜受如此伤害! “曹滨,传旨,晋昭常在为昭才人,一切吃穿用度即刻升级。” 众人都是一愣。 “陛下?”虞听锦忍不住质疑出声。 哪有这样草率就给人升位份的。 挨了次咬,倒成了功劳了? 萧钰冷冷扫视众后妃。 “你们不是嫉恨昭卿的恩宠么?以后谁再害她一次,朕就给她晋位一次。” 年轻的帝王盛怒之下,目光森严。 压得众人谁都不敢抬头。 虞听锦的不忿,贤妃的巧言,皇后的焦急,以及其余诸人看戏或猜度的态度,尽皆在帝王威严下收敛起来。 没人敢说话。 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绯晚哀弱的恳求,在帐内轻轻响起。 “陛下,嫔妾不敢承受盛宠,也不想引起各位娘娘争执,请陛下送嫔妾出宫吧……” 萧钰心疼握住她手腕,温和却极其坚定地说:“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宫里,朕倒想看看谁敢再害你。” 贤妃目光偷偷在皇帝和绯晚身上流转,又看向虞听锦。 若有所思。 吱吱…… 忽然一阵细锐的叫声,在众人头顶响起。 耳力好的人不由循声抬头。 “梁上有老鼠!” “快捉住!” “呀!下来了,快闪开!” 一时,屋中乱成一团。 曹滨忙着带人护驾,后妃们各自冲撞拥挤,生怕被那灰色的东西窜到跟前咬了。 有灵活的内侍已经跑起来捉拿老鼠。 一只灰黑色的老鼠,顺着雕饰精美的藻井房梁蹿下,溜着墙根一直跑出去。 内侍们乱乱追出。 一个嫔妃忽然喊道:“快追上,说不定它是要回窝!” 一语惊醒众人。 哪里,是它的窝? 它来自何处? 萧钰抱着怕得发抖的绯晚,不时安慰着。 不久之后,追出去的内侍们回来了两个。 “启奏陛下,老鼠还没捉到,但奴才们跟着它一路跑,找到了这个。” 一个暗棕色的粗瓷坛子被放在地上。 坛子里有米豆之类,还有棉絮。 几只还没睁眼的粉红色小老鼠趴在棉絮上。 刚才那只跑掉的老鼠,多半是这些小老鼠的母亲。 分明是有人故意给老鼠做窝,养着它。 然后,放它出来…… 萧钰森严喝问:“在哪里找到的!” 第25章 追查 那小内侍小心瞥了虞听锦一眼,低头回答道: “在……春熙宫正殿后堂的小格栅房里,一个壁橱深处。春熙宫的人说,那是贵妃娘娘日常如厕之所。” “胡说!本宫房里怎会有这腌臜东西!” 虞听锦惊怒交加。 盯着那汇报的内侍,恨不得将他直接打死。 脸色相当难看。 和她平日娇俏模样判若两人。 “春贵妃,有话好好说,急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陛下明察秋毫,还能冤枉你不成?” 皇后立刻出言压制,让她冷静点。 但绯晚窝在皇帝怀里,分明捕捉到皇后眼底也闪过一抹惊异,和刚才装出来的焦急完全不同。 显然,皇后看似镇定,其实也有点慌。 贤妃在旁倒是得意。 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劝道:“是啊,贵妃妹妹,你光冲着宫人发火有什么用呢,这个内侍是御前的人,曹公公手下的,一心为陛下办差,与你无冤无仇,难道会故意说谎害你不成?” “妹妹你现在赶紧想一想,你那格栅房的壁橱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鼠窝,难道吱吱叫声你竟一直没听见?” “还有啊,你看昭常在……哦不,昭才人手上脸上,可不光是老鼠咬的两道齿痕,分明比之前被云翠打时又多了许多伤痕,她是你宫里的,你都一无所知吗,那你这一宫主位当得可真是……” 贤妃叹口气。 朝绯晚投以心疼怜惜的目光。 绯晚怯怯靠坐在皇帝身上,一脸无辜地垂下眼睛。 暗道贤妃嘴巴果然厉害。 三言两语,给所有人点出了事情关键。 云翠不在,谁弄的她一身伤? 虞听锦如厕的隐秘之处有老鼠窝,能是谁养的? 句句都指向虞听锦啊!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情!”虞听锦急得掉了眼泪。 嘴巴一扁,娇软委屈地看向皇帝。 “臣妾那晚得罪了贤妃,被训诫禁足,一直老实待在屋里反省,《女诫》已经抄了两遍了,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呢。这……这分明是有人落井下石,故意趁着臣妾受罚时陷害臣妾,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巴巴。 以往若是她这样娇滴滴哀求,早就被皇帝怜惜了,皇帝会软了语气安慰她两句。 可是这次,萧钰拥着绯晚,看向她的眼神一直带着冷冽的审度。 她心头一惊,凑过去直接跪在了皇帝脚边。 伸手拽住皇帝袍角摇晃,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贤妃一看见她这故作天真的样子就烦。 掩帕轻轻咳嗽两声,又捂了捂额角,弱声道: “贵妃妹妹哪里话,那晚你罚我们许多人跪在雨里,怎成了你得罪我才被禁足呢。嫔妾昏迷一场,头晕到现在未好,若不是听说昭妹妹危急,要赶过来看看,嫔妾到现在都下不来床。” “贵妃妹妹,你还是别说其他了,先把鼠窝解释清楚,若有冤枉,也好让陛下还你清白啊。” 虞听锦哭道:“那晚分明是你执意要跪,倒怨起本宫来!鼠窝本宫更不知情,一无所知的事,让本宫怎么解释?”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萧钰忍耐已到极限。 “够了。” 短短两字,带着极大的隐怒。 成功让两人凛然收声。 谁也不敢再多话。 屋中再次寂静下来,只有虞听锦压抑的低泣不时响起。 她一身家常暖烟色绫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眼底还有失眠的泛青,和平日容妆精致的娇美完全不同。 委委屈屈缩跪在皇帝身边,倒显几分楚楚可怜。 绯晚知道,她是乍然受惊,一时无法,想用可怜换取帝王垂怜。 皇后此时也温声出言,缓缓说道:“陛下,此事来得突然,臣妾愚见,越是明显的证据,越要谨慎看待。昭常在……” “是昭才人。”萧钰纠正。 皇后脸色一僵,很快恢复,“臣妾失言。昭才人住在春贵妃宫里,昨日才刚晋封赐号,今日就遭横祸,于情于理贵妃都脱不了干系,帮忙安置昭才人的臣妾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臣妾忖度,春贵妃怎会引火烧身,做这样的蠢事呢?” “再说,害了昭才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昭才人就算以前为婢时挨过打,可到底是她的亲信,从娘家陪嫁入宫的人,感情深厚,连借腹这样大的事都交给昭才人。所以昭才人一朝晋封,便是她的姐妹和臂膀,她跟昭才人好好相处还来不及,何必害人呢。” “贵妃性子是不够稳重,脾气像个孩子,有时忘了轻重,可说到底,她并非恶毒之人。入宫一年多来,陛下也是看着她成长的,您看重她,册她为贵妃,是真的偏爱信任她。” “或许,正是这份偏爱,让有些坏人嫉恨她呢?” 绯晚暗叹果然是六宫之主。 恩宠平平,家世不高,还能稳居凤位,皇后果然有几把刷子。 一番分析入情入理,竟硬生生帮虞听锦掰回了局面。 眼看屋中众位嫔妃,已经有些面露同意之色,觉得皇后言之有理了。 只可惜…… 若皇帝这么容易被说服…… 绯晚心想,那我之前柔弱可怜暗搓搓的告状,岂不都是白做了! 眼角余光偷瞄萧钰。 年轻的皇帝脸色清冷,眉头微微锁着,一言未发。 显然,并未觉得皇后有道理。 很简单,只因皇后立论的关键是,绯晚是虞听锦陪嫁的亲信,感情深厚。 但这个理由,早就在皇帝一次又一次看到绯晚身上越来越重的伤痕后,不攻自破了。 哪有让亲信伤成这样的! 恰在此时,出去追老鼠的内侍又回来几个。 “启奏陛下,各位娘娘,那老鼠窜入树丛,暂时没能找到,但奴才们看见……” “看见什么,快些说。” 皇后温声催促。 众人也十分好奇。 这回又是什么? 虞听锦脸色非常紧张,紧盯内侍们。 “奴才们一路追到了长乐宫,在宫后连通的池塘里,看见了……两只老鼠漂在水面,捞上来一看,已经死去。奴才们追赶的老鼠是黑色偏灰的,那两只鼠尸是纯黑的,个头大很多,似不是同一窝。” 长乐宫? 众人看向贤妃。 贤妃脸色一变。 幸灾乐祸半天,乐到自己头上了?! 第26章 树大招风,她要低调避宠 虞听锦大大松了口气。 从得知绯晚被咬就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趁机委屈叫嚷。 “贤妃,你又该怎么解释?” “你宫里的池塘里发现鼠尸,按你的说法,莫非也是你养的么?你难道没听见它们吱吱乱叫?” “你总是和本宫过不去,嫉恨本宫位置在你之上也罢了,这次本宫的婢女封了小主,她比你低了很多等级,怎么你还恨上她了,非要置她于死地?” 为了撇清自己嫌疑,虞听锦必须把锅赶紧扣在贤妃头上。 皇后暗暗凝眉。 不满虞听锦说话太直白。 但此时也来不及教导她。 贤妃眉头一扬,已经冷笑出声: “呵,贵妃妹妹,饭可以腆着大脸乱吃,话可不能撇着大嘴乱说啊。你年纪轻,嘴上没谱,本宫不跟你计较。陛下心里头自有定论,岂是你颠倒黑白能影响的?” 她再对事情牵扯自己感到意外。 也没有乱了阵脚。 镇国公府出身的嫡女,娘亲又是宗室郡主,她可是见过大场面的。 气定神闲怼回急躁的虞听锦,从气场上就胜过对方。 她身后,简嫔开口帮腔。 “长乐宫曲水潺潺,是联通着外头池塘,可这水到处流,源头又不在长乐宫,所以鼠尸是怎么来的,跟贤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呢?若说有嫌疑,那么河水经过的所有宫苑都脱不了干系,贵妃娘娘自己屋里的鼠窝还没解释清楚,倒攀扯上更多人了。” 兰昭仪也说:“说起嫌疑,满宫里,最不可能害昭才人的就是贤妃娘娘了。 当初在凤仪宫看到昭才人受伤,贤妃娘娘是跟庆贵妃娘娘一起替昭才人鸣不平的,后来,昭才人凌乱的头发还是贤妃娘娘让侍女给她梳好的,还赠了昭才人两朵珠花。 昨儿听说昭才人晋封之喜,贤妃娘娘送来的贺礼,怕是满宫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外最贵重的一份呢。 嫔妾大胆猜测,兴许,比贵妃娘娘给昭才人的贺礼还多吧。 娘娘和昭才人如此投缘,平白无故的,害她做什么?” 虞听锦气得脸色发白。 这群家伙总是仗着人多势众,合伙针对她。 贤妃身上的嫌疑,就这么被她们给撇清了! 瞧满屋众人的脸色,不少人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呢。 虞听锦不甘心:“她害了昭才人,嫁祸本宫,当然是为了挑拨本宫和昭才人的姐妹情分。” 贤妃不屑:“昭才人在你眼皮底下受了那么重伤,你们的姐妹情分好深厚啊。” “她受伤时本宫并不知情……” “那天云翠打她你不知情,后来她又有新伤你也不知情,她被老鼠咬了你还不知情。一点儿不知情,一点儿不关心。”贤妃举帕沾了沾鼻翼香粉,悠悠地说,“你可真拿她当姐妹心腹。” 虞听锦语塞。 气白的脸又憋得涨红。 每次唇枪舌剑,她都很难讨得便宜。 以往皇帝还偏帮她几分,可这回…… 她看看一直被萧钰搂在怀里的绯晚,深恨绯晚抢了皇帝对她的偏爱。 “陛下……嫔妾头晕……” 绯晚在看到萧钰眸中怒意已经凝成漩涡,几乎要喷涌而出时,颤巍巍地,虚弱出声。 “都给朕出去!” 萧钰被这群女人烦透了。 他在前朝为国家殚精竭虑,回到后宫她们还给他找事添乱。 好容易有个能给他片刻安静的轻柔女子,还被她们之中不知道谁给算计了。 看着绯晚痛苦蹙眉的可怜模样,萧钰一点情面也不想给嫔妃们留。 统统都赶出去。 “你们都先回去,让昭才人好好静养。”皇后顺着皇帝的话,吩咐众妃。 “你也回去。”萧钰道。 皇后一愣。 只好赧然笑了笑,福身告退。 扶着侍女白鹭的手忍不住用力,把白鹭攥得脸色发白。 绯晚望着皇后端庄离去的背影,知道因皇帝这句话,她把皇后给得罪了。 谁知道呢。 也许昨日在辰乾殿妻妾和睦的时候,她的荣宠,已经把皇后得罪了。 不只皇后。 合宫许许多多仰望君恩渴盼雨露的嫔妃,有几个不嫉妒她的? 树大招风。 她三日之内从宫婢跃为从五品才人,且有盛大的封号,有皇帝的特殊照顾。 想必已经招了不少忌恨。 所以接下来该低调避风头了。 就算没有老鼠一事,她也得让自己得一场大病,合理避宠。 恰好昨夜有人给她送了这么一个机会。 那她肯定要好好利用。 有老鼠进屋是真的。 但她没被咬。 齿痕都是她伪造的。 高烧,和老鼠没关系,是她只穿小衣故意在窗前吹了大半夜风,再加上受伤和劳累导致。 女人不狠,前途不稳。 敢对自己狠,才算真狠。 “陛下……放嫔妾躺下吧。” 绯晚神色憔悴,极度虚弱。 萧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躺着,还将枕头拍了拍,拍平整些才让她枕,免得她不舒服。 拉过薄衾盖上。 动作温柔。 旁边曹滨看了暗暗咂舌。 陛下向来是被人伺候的主儿,破天荒这么伺候旁人。 不免对绯晚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萧钰不肯走,甚至命曹滨将奏折送过来,要在这里一边陪着绯晚一边处理政事。 只因他心里感到内疚。 都是因他突然给了绯晚盛大的荣宠,才招致这场横祸。 “朕一定彻查此事,给你交待。” 他眸色冰冷。 绯晚躺在枕上轻轻摇头,眼中含泪,脆弱可怜。 “不,陛下,是嫔妾自己福薄,没能躲过祸事。陛下不要再兴师动众调查了,就当给嫔妾积福好不好?况且老鼠处处都有,不一定是有人故意谋害。以前嫔妾在乡下时,村里常有人不小心被田鼠山鼠咬到。” 萧钰叹惋。 这丫头,把人性想得太好了。 不由对她又多几分怜惜。 “啊!” 绯晚忽然想起什么,惊呼出声。 “怎么?” “陛下,您快离开这里,快……” 萧钰凝眉不解。 “陛下,嫔妾刚想起来,被鼠咬后,热症可能会染给身边人,请您保重龙体!曹公公,快送陛下出去,别、别再来了,让嫔妾自生自灭吧!” 她咬着唇,泪珠一颗一颗,珍珠一样掉下来,浸湿面纱。 破碎之美。 惊心动魄。 眸中流露着留恋,却依然决绝拒绝了萧钰的靠近。 萧钰面色微变。 伸出去触摸绯晚的手,在半空停住。 他怜惜孤苦无依的绯晚,可若是危及自己,这…… —— —— 第27章 真凶 “夏长生。” “臣在。” 太医院判夏长生和同僚在外间候着,未敢离去,此时听到皇帝召唤连忙进来。 跪下禀道:“被鼠类咬伤发热,一般是伤口脏污所致,若非接触病人伤口、鲜血或涎液痰液等,通常不会染病。但若此鼠携有毒素,毒入体内,游走经脉致病人全身,旁人通过与病人交谈亦有染病可能。 故而众位娘娘和陛下来此之前,臣等已经替昭小主换上厚重面纱,且在屋中焚烧避毒药剂,以防万一。 但谨慎起见,还是请陛下早日离开。” 这番话他早就悄悄对皇后说过。 但皇后关切病患,不肯离开。 及至后来陛下到场,娘娘们争执激烈,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捏着汗等了半天,总算是有机会说出来了。 不由对绯晚投以感激一瞥。 他可不想担失职让皇帝染病的责任! “陛下,快请离开……都是嫔妾该死,竟没能早点想到此事,置陛下于险境……请陛下治罪!” 绯晚勉力撑起身,在床上朝皇帝叩头恳求。 萧钰再如何怜爱绯晚,事涉自身,也不敢以身犯险。 他可担着江山万里呢,不容有失。 “昭卿,朕岂会治你罪。你好好养着,朕会派妥帖人伺候你。” 他交代两句,带人快速离开。 太医们留下又给绯晚诊治一番,随后也退走,并按照宫中对待时疫的惯例,将绯晚的观澜院封了起来。 文太医甚至烧毁了给绯晚针灸过的银针。 都是医者谨慎的做法,无可厚非。 连皇帝听说会染病就立刻避走的行为,绯晚也没觉得寒心。 就算是真正的亲人爱人,遇到这种事,也必须先保存自身,才能有余力照顾病患。 何况她在皇帝身上,求的从来都不是心心相印的真情。 她要的是荣宠。 自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机,为自己铺路。 相信她这番赶走皇帝,一定能让皇帝更觉她懂事。 而皇帝对他自己险些染病的怒意,也不会发在她这里。 而是会更加嫌恶放鼠咬人的幕后黑手。 若是查不出,那恐怕会更厌恶虞听锦! 绯晚放宽心,吃点东西,喝足了水,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安稳睡着。 这觉睡得香甜。 因为皇帝安排了人手封锁和照看这里,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人再来害她。 她在这里悠哉放松休息。 后宫却因为她这场病,闹腾起来。 太医院为了消除隐患,建议全宫灭鼠。听说绯晚的热症很可能染给旁人后,嫔妃们人人自危,积极赞同。 于是整个后宫都行动起来,白天黑夜,处处可见找老鼠的宫人。 但凡找到,一律焚烧。 有嫔妃要养猫捉鼠,但太医说万一猫吃了患病的鼠,很可能把病气过给主人。 这下不但宫廷不能养新的猫儿,连以前养在宫里的猫儿都遭了殃,再不许乱跑,统统关到笼子里,免得不小心接触到老鼠染病。 贤妃宫里养了两只白猫,碧蓝的眼,雪白的毛,很得贤妃宠爱。 看着爱宠被关在笼子里哀叫,鱼干都不肯吃了,贤妃恨得牙痒。 “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家婢女上位都容不下,非要置人于死地,还敢在本宫这边扔死老鼠,妄想嫁祸本宫。这么愚蠢的一石二鸟之计,亏她想得出来,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同宫的苏选侍也跟着骂了一阵子。 那天宴席上她因为嘲讽虞听锦,被吴贵人扇了一巴掌,虽然吴贵人最近没得好日子过,可她也难解心头恨,只盼虞听锦彻底倒霉。 不过,骂完了她又说出了心中疑惑。 “娘娘,春贵妃她就那么蠢吗,怎么放鼠咬完了人,不把那些脏东西销毁,反而还放在壁柜里等人发现?而且若是病鼠,她怎么敢养在屋里,就不怕自己也染病?” 正是如此呢。 贤妃也是想不通这点。 但鉴于虞听锦一直就靠天真无脑上位,以前也没做过太聪明的谋算,兴许是真无脑,那么她搞出这么一场愚蠢的算计也不足为奇。 若说有人故意设局陷害…… 春熙宫是皇后帮着虞听锦安置的,经营得铁桶一般,贤妃安插的眼线只能辗转获得一些消息,若想进内室栽赃嫁祸就很难,所以她想不出有谁能把装着老鼠的瓷坛送进虞听锦房中,还不被发现。 她都办不到的事,到底是哪路神仙办到的? 皇帝在彻查此事源头。 贤妃暗中也派人调查着。 查来查去,都没什么头绪。 真凶是谁不知道。 “总之,不管如何,咱们自己先谨慎些,别让人把手伸进长乐宫就是了。” “娘娘英明。” “对了,回头本宫再让人给昭才人送点礼物过去,你也随着送点。陛下对她可是很上心,咱们顺着陛下意思做,总没有错。” “是,嫔妾遵命。” 凤仪宫。 白鹭禀报:“娘娘,陛下今日又给昭才人赏了许多东西,吃穿用度都有。春贵妃那边,宫人侍卫已经审讯撤换了一半,明日还有一批人要受审,贵妃悄悄传话过来,求您帮忙,您看……” 皇后端然坐着,言道:“不要理会。她性子浮躁,这一年来,本宫捧她太过,也该让她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了,不然以后做出更大的错事,会连累本宫。” “是。” 白鹭静了静,悄声道:“陛下此番彻查仔细,不知会查出什么……” “能查出什么?”皇后摩挲着袖口流云纹金丝刺绣,缓缓地说,“这宫里头,长年累月地出事,时不时便查上一番,可又有几次,查出来的是真正的真相呢? 不过是陛下想要怎样的真相,就有怎样的结果呈上去罢了。” 白鹭道:“春贵妃壁橱里的那窝老鼠,是真蹊跷,奴婢想不出会是谁放进去的。春熙宫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奸细,真让人惊讶。而且若查不出线索,怕是春贵妃这回……” “她倒不了,但会吃个大亏,让陛下嫌弃一阵子。这怪她自己不中用,看她能不能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不管有哪路奸细,春熙宫人手这次定会撤换一批,奸细若不在撤换之列,以后慢慢儿查访便是。” 皇后很镇定,并不因为自己着力培养的新人折羽而有分毫挫败感。 反而微微地笑起来。 “昭才人倒是好苗子。” “把本宫那柄紫玉如意给她送去安枕,祝她早日康复。” 观澜院。 绯晚断断续续烧了两三日,今儿算是终于退了烧。 身上疲软得很。 可看着陆续送过来的贵重东西,又觉得畅快。 她早说过,她会吃得越来越好。 瞧,后妃们送来的礼物,越来越材质上佳了。 皇帝封了她的住处,却每日都有赏赐送来,昭示着她的恩宠不减。于是连带着,后宫的女人们也越发重视她。 她现在是既能休息躲清静,又能享受水涨船高的好处,岂不惬意! 真真不枉她当初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大半夜鬼鬼祟祟挖老鼠洞,给虞听锦房里悄悄送大礼。 辛苦没白费。 是的,没错,那窝老鼠是她安置的! 她睡眠清浅,睡着了也知道风吹草动,那夜恶鼠一进门她就察觉了。 收拾了恶物,丢进宫城甬路上长夜不熄的照明火笼柱里焚掉。 管它带什么毒素也都消散。 至于是谁害她。 要紧么? 这宫里女人众多,人心叵测,她一个无根基的新宠任谁都能下手。 以她现在的势力,这种事也根本查不出来。 那就不必查。 借力打力。 给虞听锦扣上黑锅便是。 若真误打误撞扣对了,那正好,若扣错了,也是虞听锦活该! 第28章 赐她番邦镇国之宝,如此偏爱! “陛下,今年新贡的胭脂锦到了,您要不要瞧上两眼?” 这天,皇帝忙碌间隙,太监曹滨见缝插针给主子解闷。 “拿来瞧瞧。” 萧钰看折子累了,调剂一下。 宫人很快捧着几匹锦缎上前。 蜀地特贡的珍品,蜀锦中的王者,因为特殊的染色工艺和独特花纹,比一般蜀锦更加灿烂夺目。 萧钰一眼望去,觉得倒还养眼。 随口问:“还有什么花色?” “回陛下,只有这些。” “嗯?” “据报,今年蜀中大雨连绵,蚕丝炮制不易,织造局百位工人日夜赶制两个多月,只得了这么六匹,不敢耽搁,快马送到京中来的。” 倒也罢了。 萧钰知道今年各地时气都不大好,并未计较。 欣赏完毕,他按着惯例吩咐:“两匹送去太后宫里,剩下的,给皇后、庆贵妃各一匹,还有……” 顿了顿。 上次的贡品胭脂锦,有虞听锦和贤妃的份。 但最近两人掐得厉害,萧钰不耐烦。 他略一沉吟,做了决定。 “给昭才人一匹,让她做两套好衣服穿。” 还特意挑了流霞色的那匹,“她肤色白,这颜色娇嫩,正好衬她。” “是,陛下。” 曹滨见怪不怪了。 最近这些日子,陛下可没少把好东西往观澜院里送啊。 起初他还惊讶,后来次数多了,也就被迫习惯。 像这种数量稀少的蜀锦精品,往常可没有低位小主的份。 但谁让是昭小主呢? 陛下就是偏爱她,能怎么办。 曹滨这就要去办事。 “等等。” “陛下?” “朕记着库里还有一套攒丝雁翅红翡头面,和这匹胭脂锦颜色相配,一并给昭才人送去。” “……” 那套头面,用的可是南海那边的吐芭伦国送的极品红翡宝石。据说在吐芭伦国是传承几百年的镇国之宝,不远万里来朝拜天朝上国,才舍得拿出来的。 送出之后,连他们本国都没有了。 后来经由大梁朝顶尖的能工巧匠,用了两年时间才打造出一套头面首饰。 放在皇帝私库里多时,瑞王爷娶妻时想要拿去当皇家聘礼的压箱底,求了三四回,皇帝都没答应。 这怎么眼睛都不眨就给了昭才人? 曹滨咂舌之余,连忙恭谨应下,亲自去库里拿东西。 “小主,陛下又送了好东西给您!” 观澜院。 绯晚正倚在床头,翘着手指慢慢做针线。 手上有伤,她动作笨拙。 高烧刚退了没几天,身子虚弱。 但她十分认真,一下一下,把十几针一口气做完,才抬头。 “给御前来的人打赏了吗?” “给了。来的是小林子,他私人还去御膳房要了一份素炒枸杞芽,知道小主喜欢野味儿,巴巴的给送来。” 此时跟前伺候的婢女,是萧钰让人从御前拨过来的,叫做夏荷,十五六岁年纪,眼睛圆,脸蛋也圆,长得很讨喜,说话也利索。 绯晚微笑:“下次他再这么用心,你多给他一份封赏。” “是,奴婢记得了。” 绯晚现在手头宽裕,出手也大方。 内务府送来的才人份例俸银并不多,但庆贵妃体贴,像旁人一样送礼物之外,还特别送了一些金银锞子和散碎银块,乃至好几吊铜钱,正好方便绯晚给底下人封赏。 加上当初在凤仪宫请太医的恩情,绯晚预备着病愈之后好好去给庆贵妃道谢。 庆贵妃在后宫是不容忽视的高位,却也是影子一样的存在,深居简出,不参与争斗,不怎么与人结交。 如今她这样体贴示好,绯晚摸不透她目的,但这不妨碍绯晚顺杆爬,先接住对方的橄榄枝。 “小主,您是先吃炒枸杞芽,还是先看陛下的赏?奴婢建议您先去看赏。” 夏荷笑得神神秘秘。 绯晚好奇:“是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古怪?” 她起身出了内室。 宴息室的桌子上,黄绸覆盖两个大托盘。 一个掀开来,是流光溢彩的锦缎。 柔滑细腻,灿若云霞,看得绯晚一惊。 好美! “这是……” “是胭脂锦。”夏荷笑着解释,“蜀锦中的珍品,因为光泽靓丽,色彩鲜亮,美丽如美人脸上的胭脂,故名胭脂锦。常言说蜀锦寸锦寸金,但这胭脂锦,比寻常蜀锦还要贵重百倍。” “往常只有太后、皇后和高位娘娘们才能得到一匹半匹的,听说今年胭脂锦数量更少,统共才贡了六匹,陛下就送给您一匹呢。” “这可是小主里头一份,破天荒的荣耀!” 绯晚不由喜上眉梢。 “这太贵重了,陛下……陛下对我可真好……” 虽然一部分是做给人看的,但她确实喜欢这匹锦缎。 美丽的衣衫首饰,谁见了不喜欢。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而且她没想到,从入辰乾殿侍寝,到现在不过半月左右,皇帝已经这样看重她了! “小主,不只这匹胭脂锦,您看这边!” 夏荷指了指旁边一个托盘。 绯晚好奇揭开黄绸。 很大的檀木锦盒,每一处雕工和花纹都写着贵重和精致。 打开盒子。 耀眼的宝石光芒,顿时晃了她的眼。 “天——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那套价值连城的……芭、芭什么宝石首饰?” 言语利索的夏荷舌头开始打结。 她是听送赏来的小林子隔门介绍过,但,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即便是御前伺候的,也是头一回见。 “什么宝石?” 绯晚的视线难以从首饰上移开。 她步步算计,每一次跟皇帝的接触都充满目的性,每一个笑意、泪眼、娇羞、求恳,乃至床笫间的柔弱难支,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她对皇帝很用心。 但用的是算计之心,而不是真心。 可这套首饰…… 红翡宝石璀璨如朝霞,颜色是那样明亮强烈,熠熠生辉。 镶嵌在巧夺天工的精致无比的簪钗上,那种美,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一整套首饰,有钗,有耳珰,有项链,有臂钏…… 可以将女子完美妆点起来。 可以想象一旦佩戴这套钗环,会是多么引人注目,高华无比。 “这、这是南海一个番邦的镇国之宝打造而成……” 夏荷将小林子的转述说出来。 绯晚越听越惊讶。 如此贵重,皇帝竟舍得给她。 看来,她该更自信些,重新考量皇帝对自己的重视。 “等我病愈出去,一定好好跟陛下谢恩。”她语气中是满满的感激。 心中想的却是,等出去之后,自己的路,应该更好走了! “小主,前院有人过来求见您!” 窗外忽然有人禀报。 前院? 绯晚抬眉。 那是虞听锦的地盘。 会是谁来? 第29章 叛徒 “昭小主,求小主救救奴婢!” 来人被放进屋后,直接跪倒在地,膝行着爬到了绯晚脚下。 一脸惊惶地苦求。 绯晚让开两步,夏荷连忙抢上把人拦住。 “做什么?小主重病未愈,你若是冲撞惊吓了小主,回头就把你告到御前去!” “奴婢不敢冲撞,奴婢是来求小主救命的!奴婢走投无路,只有求小主您了!” 那人砰砰在地上磕头,没两下,见了血。 看着十分可怜。 “你是云柳。” 绯晚认出了对方。 虞听锦跟前一个掌事宫女,是何姑姑,掌事之下还有两个执事宫女,一个云翠,已经折了,剩下另一个就是云柳。 云柳不是虞听锦的陪嫁,是内务府拨过来的,但因为忠心好用,被虞听锦抬举成了执事宫女,还特赐她改名随了云翠的云字。 绯晚被虞听锦虐待的时候,跟前一般都是云翠和何姑姑,云柳也偶尔在场,但次数不多。 私下里,她不会像云翠一样打骂绯晚。 就是个老老实实伺候主子的宫女而已。 绯晚和她交集不多,不知她怎么突然来叫救命。 “小主,请您屏退其他人,奴婢有要事禀报!”云柳叩首。 夏荷连忙说:“小主,奴婢要在跟前保护您。” 她奉命从御前来照顾绯晚,不敢让绯晚有任何差池。 绯晚却道:“无妨,你下去,有事我会叫你。” 夏荷有些犹豫。 但不敢不听,只好带着屋里另一个小宫女退了出去。 没敢走远,就在门外不远处候着,方便随时进来保护小主。 绯晚坐到了玫瑰椅上,俯视云柳。 “有什么话,说吧。” “请小主关上门窗,别让其他人听到……” “不行。” 绯晚直接拒绝。 云柳跪在地上,抬头偷瞄。 只见绯晚虽然裹着面纱,看不见脸色,可一双眼睛清冷平静,和以前畏缩怯懦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和宫中久居上位的娘娘们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许多娘娘更有气场。 云柳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绯晚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更摸不准今天自己的求救能不能被接受。 心里没底,她的恳求也带着颤抖。 凑到跟前用很低的声音悄悄说: “小主,贵妃娘娘跟前的宫人被审讯了一多半,昨天连何姑姑都被拿到宫正司刑房去了,老鼠的事好像还没结果,可您在贵妃跟前经常挨打受苦的事,却被查得差不多了……” “据说何姑姑受了拷打,很惨,但没承认,然后……然后……” “贵妃娘娘她为了保住何姑姑,要拿奴婢去顶罪,强行命令奴婢跟御前的人承认拿针扎过您!” “小主,这样一来奴婢会死的啊!奴婢不想死,奴婢明年就到岁数出宫了,还等着跟家人团聚!求您救救奴婢吧!” 她伏在绯晚脚下,哀哀地哭了起来。 哦,是这样吗? 绯晚淡笑。 宫正司紧锣密鼓调查老鼠咬人一案,她最近虽在封锁养病中,也有所耳闻。 每天来送御赐之物的御前内侍们,都会或多或少透露一些。 各宫嫔妃派来送礼的人也会提上一两句。 因此绯晚知道,不光春熙宫和长乐宫,其他宫院也有被问讯的宫人。 但现在调查的结果,就是还没结果。 这在她意料之中。 若是那么容易就被查出来,深宫的女人岂不是太简单了。 至于她挨打受伤一事么…… 虞听锦平日做得隐秘,真正的知情人只有云翠和何姑姑,连眼前这个云柳都不知详情。云柳只在绯晚挨打不重时在场过,或者帮忙抬一下昏迷的她。 所以要指证虞听锦,云翠和何姑姑最合适。 但听说,云翠在刑房蹲索之后,还没去辛者库,就被拿去拷问,谁知刚一上刑就意外死了。 也许是因为蹲索三日的不吃不喝去了半条命,所以受不住刑罚而死。 也许是有人做手脚灭口。 这在宫中都是常事。 于是只剩何姑姑了。 何姑姑不承认罪行,所以云柳要被拉去顶罪,好给皇帝一个交待? 只要底下人顶缸,虞听锦就能脱身了,这倒是说得通。 绯晚问云柳:“你让我怎么救你呢?” 云柳连忙哀求:“小主,奴婢会帮您指证何姑姑的!何姑姑给您行针助孕的时候,奴婢也在场帮忙来着,所以奴婢可以当人证,证明何姑姑不但给您针灸,还用针扎过您手指头。请您留奴婢在身边服侍吧,奴婢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你想得挺好。” 绯晚笑笑。 指证何姑姑,云柳就能保住性命,但虞听锦不会饶了她,所以她要留在观澜院保命。熬到明年,就能放出宫了。 “可你别忘了你还有家人在外。”绯晚告诉她,“你不听贵妃娘娘吩咐,不怕她用家人报复你?” 云柳愣住。 “贵妃娘娘正在禁足,不会这样做吧……” “她做不了的,虞侍郎府会有人替她做。或者她解除禁足之后,一样可以派人去做,你家人能逃到天涯海角去吗?” 云柳砰砰磕头:“求小主救救奴婢,救奴婢家人!您得了盛宠,一定有本事保护奴婢一家的……” “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护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么?反而让我更得罪贵妃。” 绯晚声音清冷。 “除非……”她笑看云柳,“除非你能直接指证春贵妃,说她亲自扎我。以及,把春贵妃往日欺害其他人的秘事抖落出几件,跟陛下陈情,让陛下废了她,她就再没本事去害你和你家了。怎么样?” “你一个宫女指证主子很危险,但有我这盛宠之人帮你,你很可能成功。” “左右都是死,赌一把,如何?” 云柳呆呆地仰望绯晚。 以前的绯晚不是这样的! 一个比她笨许多弱许多的小婢女,怎么会如此口齿清晰、想法灵敏? 太可怕了。 “不着急答应,你先留在我这里,慢慢想。” 绯晚让她到观澜院的偏房里去休息。 还叫了夏荷,让好好安置她。 可云柳懵懂退出正屋,刚刚穿过院子的时候,观澜院大门猛然被人砸开,虞听锦带着一群宫人冲了进来。 气得眼睛通红,哭着骂道: “云柳,你这吃里扒外的叛徒,竟敢背叛本宫来找她!” “本宫向来带你不薄,难道你要帮她一起害本宫吗?” “给本宫拿下云柳,带回去!” 第30章 虞听锦的忠仆背叛了 “等等。” 绯晚出声阻止。 在虞听锦带来的人如狼似虎冲向云柳时,她柔声劝阻虞听锦: “贵妃娘娘,您是误会了什么吗?云柳只是看我生病,顾念以往相处的情分,想要来照顾我一段时间。不如您就允许她在观澜院住上一段日子,正好我这里人手不多,而且……” 夏荷连忙吩咐院子里的宫女内侍们保护绯晚,并阻拦虞听锦的人。 但虞听锦人多,很快冲破阻碍。 云柳被拽住,死活不肯走,撕扯间吃了不少拳脚巴掌。 虞听锦当众哭道:“周绯晚,你别在这里装好人,你给本宫当奴婢的时候就很不安分,没想到你为了上位,陷害本宫,诬告本宫害你,可怜本宫一直拿你当好人,待你那么好……” 她哭得伤心。 绯晚面纱下的唇角扬了扬。 贵妃娘娘终于肯正眼瞧她。 开始跟她用心计了。 这也证明她今非昔比,的的确确给对方带来了危机感。 “啊!” 两人对话的时候,云柳那边一直在挣扎撕扯。 忽然云柳一声惊叫,不知被谁重重推倒在地,磕在了院中一块观景石上,额角流血。 虞听锦的人一愣。 绯晚这边的宫人抢到时机,连忙把云柳拽起来,送到绯晚身边。 然后团团把绯晚护住,不再让人近前。 夏荷朝虞听锦福身:“娘娘还在禁足之中,就算观澜院属于春熙宫范围,但毕竟是昭小主的居所,还请娘娘不要随意过来走动。而且昭小主病中,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为您身体着想,您若还不肯走,奴婢要请外头侍卫进来了。” 硬话软说,她搬出了禁足令和观澜院墙外的封宫侍卫。 侍卫若是进来,事情闹大,会被御前知道的。 虞听锦跺跺脚,十分无奈。 气呼呼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不甘心地指着云柳说:“好,你愿意在这边就留下,以后不要再妄想回到本宫身边!” 然后抹着眼泪带人走了。 临出门时还回头威胁云柳:“你最好只是伺候昭才人,别做不该做的事,说不该说的话,不然宫规饶不了你!” 云柳捂着出血的额头,吓得缩在绯晚身后,抽噎不已。 等观澜院重新关好门,周遭平静下来,云柳扑通一声跪在了绯晚跟前。 一脸下定决心的坚毅:“昭小主,奴婢都听您的!” 绯晚笑着扶她起来。 “这就好,你以后就在我身边,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先去休息,把伤口包扎一下。” 云柳去了下人房。 绯晚回到屋里,夏荷跟进来问:“那婢女可有什么不妥,需要奴婢禀报曹公公吗?” 绯晚摇头:“无妨。些许小事,不必叨扰圣听。” 一时,每日太医看诊的时间到了。 今日来的是文太医。 他本只伺候帝后和高位嫔妃,但因那日绯晚高烧他在场,皇帝又特意命太医院仔细照顾绯晚,所以他身为副院判,也成了轮流给绯晚看诊的太医之一。 一番诊脉和检查之后,文太医离座躬身。 “恭喜小主,根据最近三日的问诊来看,您并未染上恶疾,想是那咬人的老鼠身上没有恶疾毒素,您发烧只是因为体弱不敌鼠牙脏污而已,是寻常感染。接下来,只要仔细调养身体便可,相信不久就能彻底痊愈。” 绯晚起身朝他福了福:“多谢文太医。最近劳您辛苦,着实过意不去。” 文太医虽然年老资高,但毕竟只是医官,没想到绯晚身为小主竟然会朝他行礼。 连忙还礼道:“不敢,都是臣分内之事,小主不必在意。” 夏荷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荷包作为打赏。 文太医谢过。 夏荷问:“那么,是不是可以解除观澜院的封锁了呢?连带着满宫里也不必戒备了?” 文太医道:“按理说,是这样,不过一切都等陛下定夺。明日请夏太医再来给小主问诊一回,由他向陛下禀报。” 夏太医是正院判,他是副手,不会抢正官的先。 绯晚点头:“那么陛下发话前,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声张,我不是恶疾这件事,也等陛下首肯了再公开如何?” “这是自然。”文太医本就要这样做。 这才是稳妥做法。 “这番有惊无险,文太医和诸位太医功不可没,我一定会跟陛下提起诸位的辛苦,请陛下厚赏诸位。” 绯晚诚恳地道谢。 她从底层走来,自然知道底下人不容易,所以从不会骄矜对待宫人侍卫太医之类。 反而处处替他们着想。 文太医见她态度恳切,不是主子们高高在上的态度,心中升起好感,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饮食禁忌、如何能快速恢复元气等等,絮叨了一会,才告辞离开。 夏荷送了他出去,回来笑道:“奴婢多次见文太医看诊,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老人家这么多话呢,往日他都是尽完职责立刻就走的。” “说句不怕小主生气的话,奴婢瞧着他对待您,倒像是长辈对待晚辈的殷切嘱咐。” 绯晚听了,也笑了:“文太医那么厉害的医术,又是太医院副判,身份贵重,我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的婢女罢了,若是真能让他拿我当晚辈看,是我的荣幸。” “小主总是妄自菲薄。”夏荷笑。 这些天她被派来伺候绯晚,对这位小主观感很好。 这天,绯晚显而易见地心情畅快,饭也吃得多些。 而且跟前叫了云柳伺候。 还把夏荷打发去休息,留云柳在屋说体己话。 下午打个盹睡着,醒来已经天黑。 一见云柳还坐在脚踏上,尽职尽责给她打扇扇凉,绯晚轻笑:“你不用这么辛苦,你留在我这里,只要揭发了春贵妃,就是大功一件,我会好好待你的。” “奴婢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这也算是我对你忠心的考验。” 云柳小心问道:“什么事?”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但不想让夏荷她们知道,御前的人,我总要防着些,不如你知根知底又走投无路,我用着放心。” 云柳眼神闪了闪,有些害怕。 绯晚拍拍她肩膀:“你就睡在我床上,装作我蒙在被子里就好,我大概半个时辰就回来。” “可是小主……” “放心,不会有事的。” 阴天的夜晚,没有月亮。 宫灯在风里摇晃,地上一片一片光圈晃动,光圈之外,是连绵的黑暗。 绯晚留了云柳在屋里,换上云柳的宫女服饰,在三更时分,悄悄避着人,从观澜院后墙踩凳子翻了出去。 一路向西,走到荒僻所在。 在一处老旧院墙之外,学了几声夏虫鸣叫。 须臾,墙内也响起几声叫。 和绯晚叫声的节奏相同。 第31章 昭才人用巫蛊,死罪! 绯晚走后不久。 床上蒙被而卧的婢女云柳,忽然坐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点燃任何灯烛,半开的窗子外,透进廊灯微弱的光芒,屋中光线十分黯淡。 云柳拿起放在脚踏边的鞋子。 暗自庆幸方才绯晚和她只是换了衣服,而没有交换鞋子。 她在鞋帮上摸索,找到一处细小的凹陷。 “嘶”的一下,沿着凹陷处将鞋底拽开,从夹层里面掏出一个扁扁的布偶。 布偶有半个巴掌大小,压扁了。她拿在手里捏捏拍拍,很快让它鼓起,更接近人形。 侧耳听听外头,没有任何动静。 她放心大胆地将布偶塞到了绯晚床褥之下。 然后把鞋子重新整理好,穿上,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观澜院的人手本就不多,此时深更半夜,大家都在各自房里睡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廊灯在微风里轻晃,光线不明。 云柳出屋之后快速跑到屋子侧面的阴影里,把两只耳坠子解下来,看看四下无人,于是一溜烟跑到远处的院墙底下。 仔细观察之后,找到正确的位置,甩手将两只耳坠都隔墙丢了出去。 …… “给昭小主请安。” 夜风簌簌,绯晚在当初承宠的废旧佛堂前站了一会儿,身后便传来轻柔的问候。 她转过身。 看到来者一身粗布宫裙,身量纤细,福身下拜的姿势如同细竹折腰,清丽而有风骨。 “起来吧。难为你一路找来,且能一眼认出我。” “小主风姿绰约,与众不同,让奴婢印象深刻。” 是个伶俐人呢。 绯晚笑了:“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能听到我的声音。” 刚才她在烟云宫外学夏虫鸣叫,是和芷书约定的暗号。 她晋封之后,收礼许多,其中一份礼,是芷书还回来的御用雨伞。 锁院期间,两人未曾见面。 芷书在伞中夹纸条,愿效犬马。 她将伞给芷书退了回去,约下暗号。 若听虫鸣,即刻相见。 今晚,她便来了。 芷书站起,微微低头,恭谨道:“能听到小主呼唤,是奴婢福气。没想到这么晚了,小主能出来找奴婢,奴婢刚才真是喜出望外。” “为什么喜出望外?” “奴婢想离开冷宫,苦于没有机会,小主既然来找,一定是有能用到奴婢的地方,奴婢就有机会出去了。” 她开门见山,先提出自己诉求的说话方式,让绯晚意外又高兴。 绯晚也不愿意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于是直接问道:“那天晚上你冒雨出来求医,吕娘子看了医官,后来好点没有?” 芷书抬眸看了看绯晚神色。 迟疑一下,才躬身答道:“多谢小主关心,吕娘子头风经常发作,有医官诊治,好得确实更快些。” “那若没有医官呢?” “就会痛苦很久。” “所以你那晚实在是太担心她,才冒雨深夜求医?这样看来,你的确是忠仆。”绯晚语气和煦,“我刚刚册封不久,尚无心腹可用,着意培养几个,最看重人的忠诚,你愿不愿意离开冷宫,以后跟着我呢?” 芷书沉默。 再次抬眸看一眼绯晚。 她提着的竹笼风灯,光焰明暗扑闪,照得绯晚面纱上一双美目光华潋滟,幽深难测。 芷书掌心渐渐渗出汗来。 果然不愧是那晚抢了先机的人,让她一丝机会也无。 问出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若说愿意,那么就不是吕娘子的忠仆。 若说不愿意,今晚这场会面之后,怕是再没有下次。 这也许是她近期唯一的机会。 以后或许还会有,可冷宫那种地方,她是半日也不想多待了。 而且…… 而且她隐约觉得,绯晚这个问题,可不单单是为了考验她的忠诚和机变。 “小主。” 芷书心一横,屈膝跪了下去。 “奴婢要投靠小主,就不敢有所欺瞒,于吕娘子而言,奴婢并不是忠仆,因为那天晚上……” “奴婢一为求医,另则,也隐隐期待能否邂逅陛下!” “奴婢无意中发现,陛下那几日夜间似乎总来此处徘徊……奴婢揣测陛下行踪,是死罪,但凭小主处置。” 她放下风灯,叩首匍匐在地。 说出这样的话,等于将自己底牌交了出去,生死捏在对方手中。 可绯晚从第一晚相见给她的惊艳感觉,以及最近飞快的蹿升和特殊恩宠,尤其是刚才见面之后,身上那股平静而强大的气场…… 都让她铤而走险,愿意赌这一把。 “昭小主,那天见到您之前,奴婢还心怀侥幸,但一见您,就知道自己什么奢望都不该有。” “与您的美貌和气度相比,奴婢这点姿色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以后也不敢再有妄念。” “只求您能收留奴婢,将奴婢从冷宫拔出来,奴婢一定给您当牛做马,您让奴婢当底层杂役、乃至刷恭桶都可以!” 芷书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等绯晚做决定。 她屏息敛气,静静等待。 其实心跳已经快得要喘不过气来。 但愣是让自己呼吸未乱,恭敬匍匐。 风声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没有月亮的天空像浓黑的墨一样,叫人憋闷。那盏明灭的风灯,好似荒野里令人不安的磷火。 芷书觉得时间好长,好慢。 良久,才终于听到绯晚的回应。 “其实,你不必这样坦白。我也不是来找你当婢子的。” 绯晚轻柔的声音满是亲近之意,还伸手握住她肘弯,将她扶起。 但芷书的心却像此刻夜风一样飘忽不定。 “小主的意思……?” “你有承宠之心,正合我意。我今夜,是来找盟友的。” 绯晚提灯,拉着芷书慢慢离开废旧佛堂,往宫苑深深之处走去。 “深宫之大,我们底下人的生存余地,却那么狭小,小得让人喘不过气似的。”绯晚一边走,一边笑着聊天,“就像水里的鱼,若是水里憋得慌了,总想伸嘴到水面透口气。” “我这口气,算是透出来一点了。但上头都是贵女名媛,我实在怕得慌。就想找个同类,和我做做伴。” 她侧头去看冷宫婢女,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认真: “告诉我,你想做我的同伴么?你,敢么?” 芷书一直狂跳的心,在并肩的行走中,在绯晚这番充满诱惑力的倾诉中,竟慢慢镇定下来。 她站定,眸中多了几分异彩。 “小主说的可是真心话?” “我漏夜周折见你,难道哄你玩么。” 芷书失笑:“奴婢确实没什么值得小主哄的。” 一个炙手可热的新宠宫妃,一个冷宫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底层婢女,人家何苦大费周章地诓她。 即便是哄了她去做替死鬼、替罪羊,那也值得赌一赌。 她自忖未必没有俘获圣心的本事。 “那,只要小主敢,奴婢就敢。” 芷书坚定地说。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绯晚和芷书交谈的时候,春熙宫观澜院的大门,继白天之后,再一次被人砸开。 又是春贵妃虞听锦。 带着一伙宫人,冲了进来。 比白天人手还多。 伺候绯晚的夏荷从睡梦中被惊醒,披衣匆忙出来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虞听锦命人封锁绯晚住的房间。 “本宫接到禀报,说昭才人暗中使用巫蛊之术,秽乱宫闱!本宫已经告诉了皇后娘娘!” “在娘娘到场之前,谁也不许进屋销毁证据!” “不然,就和使用巫蛊的昭才人一样,是死罪!” 第32章 有热闹,大家都爱看 三更将过,本是夜深熟睡之时。 皇后的到场,却十分及时。 在虞听锦带人砸开观澜院后一刻钟,凤驾仪仗就停在了观澜院正门外。 但,却也不光是凤驾。 很快,贤妃的仪仗也前后脚来到了。 只是,大家都没进院。 毕竟这里因为防治鼠热,还没解封。 于是大门敞开着,皇后隔着几丈院,跟里头的虞听锦问话。 在皇后询问缘由的时候,兰昭仪、简嫔、苏选侍等好几个贤妃派系的得力干将也匆匆赶到。 还有附近宫院住着的吴贵人、赵贵嫔、袁容华等等多位嫔妃,乃至住得不太近的一些娘娘小主们,俱都闻风而至。 好像大半夜谁都没睡觉,随时能跑出来凑热闹一样。 观澜院的门外宫道被挤得满满登登。 凑不到跟前的人,就伸着耳朵听虞听锦揭发绯晚搞巫蛊。 “……本宫也没想到,周氏竟然是这样的糊涂东西!以前她在本宫跟前当婢子,看起来可老实了,突然不知跟谁学了些古怪,竟然就狐媚子起来,哄着陛下连番给她破例晋级,真让大家吃惊。” “连本宫也着了她的道,被她陷害养老鼠。” “本宫一向不懂这些弯弯曲曲的害人心思,心直口快的不设防,竟被她算计狠了……” 虞听锦说着便哭起来。 哭得抽抽噎噎,声音响亮。 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孩子。 贤妃掩帕打着呵欠,提高些声音,才勉强盖过她的哭声。 “贵妃妹妹啊,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大家谁也听不明白。人家昭才人在这里好好地养病,怎么就被你说成搞巫蛊了呢?” 不等虞听锦回答又道:“今儿本宫恍惚听说,你不好好在自己屋里禁足,把人家昭才人的院门砸坏了,大闹一通,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大半夜的,你又跑出来给人家安罪名,何苦呢妹妹?” 观澜院在春熙宫东北角,有一道内门通向春熙宫前头正院,还有一道大门通着外头宫道。 此时听贤妃一说,凑在前头的嫔妃们就忍不住踮着脚往大门里头看,看里面的内门是不是坏了。 深宫无聊,有点热闹大家都很喜欢看个究竟。 尤其是新宠和旧主的争斗,谁不想幸灾乐祸一番呢。 皇后看大家实在不成样子。 皱皱眉,出言弹压道:“夜深了,都不要吵闹。春贵妃既然告发昭才人,必要有证据才行。春贵妃,你且仔细说。” 虞听锦抽噎着回答:“皇后娘娘,嫔妾当然是拿到了切实证据,才敢禀报娘娘。巫蛊之物就在周氏寝房中,嫔妾自己不敢擅专,为求公正,请娘娘派人进去搜拿!” “皇后娘娘,嫔妾没见过巫蛊之物呢,也想开个眼界。”贤妃立刻说。 她信不过皇后。 只怕虞听锦和皇后暗中联手憋坏,诬陷绯晚。 贤妃倒不是非要帮绯晚不可,但绝不想让虞听锦得逞。 皇后瞥了眼贤妃,继而遥遥目视虞听锦:“巫蛊之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乱说。” 虞听锦十分坚定:“娘娘,确有其事,贤妃要是想看尽管跟进来看!” 皇后点了点头:“那就搜查吧。来人,进去搜。” 立刻有几名凤仪宫的内侍进了院门。 贤妃一招手,长乐宫也跟进去两名内侍。 院子里,宫女夏荷焦急劝阻:“皇后娘娘,昭小主正在养病,恐怕会受到惊吓……” “她会受到什么惊吓?”虞听锦推开夏荷直接闯入正屋,“我们说话许久都不见她出来,莫不是她根本不在屋中,深更半夜出去搞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 云柳从内室冲了出来。 “你们不能进去,昭小主正在睡觉……” 虞听锦对上云柳眼神,当即一喜。 绯晚那贱婢还真的不在?! “闪开!” 虞听锦一声令下,挡门的云柳被人推倒,一群人闯进了绯晚寝房,到处翻找。 云柳爬起来,扑到床边挡住,“你们不能翻床榻,这样是对小主不敬!” “就搜那里!”虞听锦指着床。 她带来的人立刻冲过去,推开云柳,把床帐掀开。 床上哪里有什么昭小主,根本就是被子蒙着枕头做成人形而已。 跟进来的夏荷顿时露出一脸惊惶:“小、小主呢?云柳,你值夜,小主到底哪里去了?!” 云柳惊恐摆手:“我、我不知道……” “你要是把小主弄没了,我就告到御前!” “不要!夏荷姐姐,不怪我啊……是小主说要偷偷出去办事,跟我换了衣服就走了……她还说要防着你们御前的人……” 云柳吓得跪在地上交待了实情。 虞听锦脸上闪过惊喜,冷笑道:“果然,她鬼鬼祟祟,定然是出去做巫蛊之类的仪式!” 说话间,春熙宫人抖落被褥,从里面抖出一个人型木偶。 薄薄的一片,却四肢头脑俱全。 虞听锦看向云柳。 云柳正盯着那人偶看,没接收到贵妃的目光。 虞听锦皱皱眉正要开口,窗外隐约响起了绯晚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贤妃娘娘,见过……” 她站在大门外,一连串跟到场的后妃们问安。 贤妃率先跟她搭话: “你进屋看看吧,春贵妃在你屋里头翻找巫蛊之物,还说你深夜出门是去做巫蛊仪式呢。这事你要是解释不清,陛下再宠你也是白搭呀。” 绯晚一惊:“怎会如此?” 说话间,不动声色观察众位嫔妃。 除了皇后和贤妃,以及一两个人,其余嫔妃见她来了都以帕掩鼻,甚至还有人退后几步,似是怕被她过了什么病气。 可见只有这几人在太医院高层有心腹。 只因她不是鼠疫恶疾的事,现在还未公开,唯有太医院高层少数人知道。 至于虞听锦不怕染病屡次闯入,那多半是想弄死她的心盖过了对恶疾的恐惧。 “陛下驾到——” 忽然,一声悠长的通报,在宫道另一端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十八盏琉璃蟠龙明灯列次开道,前呼后拥的围拱中,皇帝萧钰面沉如水坐在肩舆上,渐行渐近。 第33章 难逃凌迟? “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后妃们连忙闪开通道,列在两边,齐刷刷下拜。 莺声燕语的请安声,宛转动人。 其中不乏久不见圣颜的嫔妃,把下拜的姿态做得尽可能美好,期待皇帝能多看一眼她们。 今夜虽然是闻风过来看热闹,但巫蛊这种大事,是很可能引来皇帝的,所以大家凑热闹的心思都不单纯。 甚至有人为此盛装而来。 然而萧钰端坐肩舆,目不斜视,并没有多看不相关的任何人一眼。 他的目光远远扫视过众人之后,就锁定在了绯晚身上。 她穿着宫女的衣服。 不合身,十分宽大。 却被轻柔的夜风吹拂,贴在了身上。 隐约勾勒出妙曼曲线。 随着众人盈盈下拜时,几缕青丝垂落,随面纱一起飘摇。 宛如静静开在角落的栀子花,清淡温润,绝不刻意争奇斗艳,却让人移不开眼。 观澜院封锁近十日,萧钰时常回味和绯晚在一起的旖旎风情。 可此时此刻却是第一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十分思念她,有一种想立刻拥她入怀的冲动。 思念? 萧钰有些怀疑自己。 只因他很久都没思念过一个人了。 可是他没时间捋清自己的情绪,因为皇后已经上前开始了正题。 “惊动圣驾,是臣妾的不是。陛下国事操劳,深夜还要为嫔妃之事出行,臣妾深感不安。” 萧钰收敛思绪,瞥向皇后。 片刻后,淡声道:“巫蛊之事,非同小可,朕是一定会来的,皇后不必自责。” “谢陛下宽容。” 皇后明显感觉到皇帝的不豫,不敢耽搁,连忙简要述说原委。 萧钰眉头下压:“既是春贵妃举证昭才人行巫蛊,那就将证据呈上来。” 里面虞听锦早就带着那个木偶出来了。 娇弱跪倒在皇帝舆前,含泪道:“臣妾多日不见陛下,您似乎清减了,想是政务繁忙,臣妾真的好心疼您。” 萧钰望着她容妆精致、泪水也未能冲掉脂粉的脸庞,以及她身上名贵的雪舞流仙裙,便知道她提前打扮得很好。 对比绯晚长发随意挽起的简约,帝王语气中的不耐便不加掩饰。 “说巫蛊。” 虞听锦一抖,抬头觑了眼皇帝脸色,不敢再诉衷情。 连忙把手里木偶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 御前宫灯移近几盏,那木质人偶的胳膊腿便清清楚楚呈现在众人眼前。 “臣妾跟前一个婢子看臣妾失宠,贪慕昭才人周氏的盛宠,今日叛主投了周氏。没想到才第一晚值夜,就发现周氏暗中摆弄巫蛊。 她吓得不轻,不知如何是好,就悄悄来找臣妾拿主意,想让臣妾规劝周氏不要弄邪术。 可臣妾深知巫蛊之事太严重,不是臣妾能摆平的,不得不禀报皇后娘娘。 陛下,您看,这就是从周氏床上搜出来的巫蛊小人,皇后娘娘和贤妃的宫人都可以作证,绝不是臣妾瞎说!” 绯晚站在队列尽头,闻言连忙分辩:“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子……” 虞听锦厉声打断她的辩解,命令道:“云柳,你说!如实招来,本宫不会怪你的,也不会计较你叛主,你还回本宫身边好好当差就是。” 云柳慌乱间被御前的人拖到龙辇前。 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对。 可木已成舟,现在只有跟主子一起把绯晚废掉,自己才有活路。 “奴婢猪油蒙了心,投靠了盛宠的昭小主,本以为能跟着她风风光光,没想到她却让奴婢诬陷春贵妃娘娘,让奴婢检举那窝壁橱里的老鼠是春贵妃娘娘养的……” “奴婢不敢,她就以奴婢的家人威胁。” “下午,奴婢当差时不小心打盹睡着,醒来发现,昭小主竟然在摆弄一个巫蛊小人,念叨着春贵妃娘娘的八字,还有一些听不懂的咒语……” “奴婢吓死了。昭小主发现奴婢醒了,就告诉奴婢那是她们乡下的巫术,可以把人诅咒的霉运缠身,最后还会咒死。昭小主说春贵妃娘娘肯定完蛋了,让奴婢放心诬陷贵妃娘娘,不用有顾虑。” “晚上她还强迫奴婢跟她换衣服,她假扮宫女出去,找地方做巫蛊仪式……” “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和各位娘娘!” 云柳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求皇帝看在她检举巫蛊的份上,宽恕她叛主的劣迹,让她依旧回虞听锦身边伺候。 人群一时哗然。 嫔妃们窃窃私语,兴奋又好奇地议论绯晚。 巫蛊可是宫闱严禁的邪术。 太祖皇帝早就定了严苛的惩罚制度,若真有人用巫蛊祸乱宫闱,必定是死罪,而且要凌迟处死。 真宗爷当年的原配皇后就是因巫蛊被废的。 堂堂皇后之尊贵,也没能幸免一死。 看在她祖上功劳,没有凌迟,但却是五马分尸,下场十分凄惨。 现在绯晚一个宫婢上位的小嫔妃,竟然敢用巫蛊诅咒旧主,啧! “天啊,昭才人这下必定是难逃凌迟了啊!” “何况还牵扯出鼠咬一案,她既让人诬陷旧主,显然春贵妃娘娘是被陷害的,怪不得宫正司查不出真凶呢。” “陛下那么宠爱她,她却如此令人失望,陛下肯定要大发雷霆……”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万一,那婢子说的是假话呢?昭才人若是被诬陷的……” 皇后端然抬手,让众人敛声。 “都不要说话了,听昭才人怎么说。” “昭才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私行巫蛊诅咒嫔妃,这是大罪,你务必要证明自己清白才是,不要辜负陛下和本宫对你的厚爱。” 皇后语气关切,可绯晚站在人群后面,呆若木鸡,满眼都是震惊。 泪水一滴滴落下,似乎根本说不出话来。 萧钰注视着她。 “昭才人,你无话可说吗?” 帝王带了些愠怒。 他自幼生长于宫廷,深知后宫中的女人惯会装相。 就算绯晚一直给他柔弱善良的印象,他也曾经相信她的纯善。 可过往的经验让他难以彻底相信任何人。 尽管春贵妃和叛主婢女的言辞有可被质疑之处,但若绯晚拿不出合理的解释…… 再宠爱,他也有气魄忍痛割爱,治罪绯晚! “陛下——” 忽然,宫女夏荷走出人群,跪在了御前。 “奴婢觉得,那个木头人偶,看着有点眼熟……” 她是御前派来伺候绯晚的,曹滨连忙呵斥:“什么意思,赶紧说清楚!” 他可不希望手底下管束的宫人掺和到嫔妃争斗中去。 夏荷磕个头,从虞听锦手里接过人偶,对灯仔细看了又看。 然后禀报道:“奴婢觉得这人偶,跟昭小主之前让宫女做的观景小人有点像……那东西是小主给陛下的礼物,刚做一半,就在小主柜子里放着,奴婢可以去拿来。” 曹滨骂道:“那还不快去!” 夏荷站起来匆匆跑回屋里去。 御前两个内侍跟着她,以保公正。 众人惊愕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皇后的目光静静投向虞听锦。 虞听锦却忙着瞪云柳。 云柳目瞪口呆,惊恐看向绯晚,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圈套! 第34章 虞听锦连贬三级,降为昭仪 “陛下,正是这件东西。” 一时,夏荷捧着一件未曾完成的木头摆件,再次跪在御前。 琉璃灯下,一尺见方,雕刻未完的木质亭楼假山,呈现给众人。 假山还没刻画精细,似未完工,可山下的小路和花丛,山上的飞檐八角亭,却是雕工上乘,十分逼真。 “这不是……御花园的观景亭?” 一个嫔妃率先认出。 众人一看还真是。 观景亭中,安了一个木头做的小人儿,罗裙曳地,长发随风,是宫嫔模样。 而小人旁边还有一个精细的凹槽,显然是还有另一个人物等待安插在这里,只是尚未安放。 “做的还怪好看的。”那嫔妃啧啧称赞。 众人也都觉得不错,只是现在的氛围紧张惊险,并不适合夸赞雕工。 因此没人接话。 宫女夏荷催促身后带过来的一个低等蓝衣宫女。 “过来,跟陛下和娘娘们解释清楚这是什么,快点!” 瘦瘦小小的宫女,一溜小跑来到前头,咣当扑在御驾前。 惊得曹滨以为她要行刺。 定睛一看才知道她是紧张过头,原本想磕头,变成了摔跤。 夏荷连忙把她拽起来,替她表明身份: “这是观澜院封院之前,内务府拨来伺候昭小主的粗使宫婢,名叫小蕙。她闲着无聊,把扫地的扫帚柄都雕上了花纹,小主看了喜欢,就吩咐她做个摆件出来。 为了给陛下惊喜,所以没让声张,旁人都不知道。小蕙猫在自己屋里日夜不停赶工,已经好几天了。” “是……是这样的。”名叫小蕙的宫女紧张点头附和。 又说出自己今天雕累了出屋溜达,却不小心把还没做好的小雕像丢失的事。 她长得又黑又瘦,相貌平平,脸颊带些雀斑,一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底层小婢,毫无亮眼之处。 “胡说八道!” 虞听锦第一个不同意。 走过来指着小蕙说:“你这么个蠢样子,怎会雕出那么精致的摆件,分明是为了给周氏掩盖罪行,说谎欺君!” 小蕙被贵妃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软木,一把小刻刀,当场雕了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竟刻出了一只云雀雏形,振翅欲飞,活灵活现,令在场众人叹为观止。 看得曹滨眉头直跳,等她雕完了赶紧催促:“把你刀子收起来,退远点!” 小蕙连忙后退,跪远了也没忘焦急解释:“……那假山亭台真是奴婢雕的,贵妃娘娘拿出来说是巫蛊的人像,也是奴婢雕的,还没刻画细致就丢失了,不知道怎么被当成了巫蛊邪物,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啊!” 虞听锦脸色苍白,还想说什么,皇帝不耐烦出声。 “曹滨。” “奴才在。” “仔细看看。” “是!” 曹滨拿过那被当成巫蛊的木头人偶,对着亭台摆件木雕,认真比对。 片刻之后,躬身谨慎禀报: “陛下,这两者的雕工刀法,看起来像是如出一辙。还有所用木料、纹理,似乎也同出一源。但奴才并非木雕匠人,是否叫营作坊的人过来再认一认,确定一下?” 事情到此,已经很明显。 虞听锦言之凿凿的邪蛊小人,只是雕塑而已。 那么她和那“叛主”的云柳一唱一和说出的话,本就疑点重重,此时更无可信之处。 “需要匠人么?” 萧钰嘴角噙了冷笑,“这样明显,难道你们看不出来!” 琉璃宫灯光线明亮,将木雕照得纤毫毕现,木质纹理和雕刻风格十分明显是一样的。 打眼一扫就能看出来。 曹滨比了半天才说类似,不过是事关重大,谨慎为先。 虞听锦早已脸色煞白,惊得嘴唇都开始哆嗦。 贤妃看得开心,第一个上前接话: “可不是,明摆着都是一套的东西呢!谁看不出来,谁就是瞎子,或者故意装瞎。只是不知道,这没雕刻完的人像,雕的是谁啊?” 小蕙低头回禀:“雕的是……是陛下。” “哟,那么,亭子里的女子,是昭才人的雕像?” 便有宫嫔酸溜溜开口:“昭才人要送给陛下的礼物,那自然雕刻的是她自己咯,这是雕的她伴驾赏景呢!” 嫔妃们都有些酸意。 送这样的东西给陛下,可真够心机的。 让陛下把摆件摆在殿中,睹物思人,总是惦记着她么? 这样一来巫蛊嫌疑虽除,大家觉得绯晚躲过一劫的同时,也对她升起了不满之心。 都连番晋级这么受宠了,还想着法子争宠,够讨厌的! 却听小蕙结结巴巴禀道:“不、不是昭小主,那个女子没雕脸孔,小主说,不用刻脸,只是宫嫔形象就好,让它代表宫中所有心系陛下的美好女子,不拘是谁,只要能陪着陛下、服侍陛下,就好了……” 夏荷也赶忙道:“昭小主说等东西雕刻好了,就送给陛下,请陛下在繁忙之余玩赏,希望能稍微放松心情。” 嫔妃们面面相觑。 这昭才人是真无私,还是心机重? 贤妃听了也十分意外。 但当务之急是跟虞听锦对着干,而不是琢磨绯晚心机。 当即击掌称赞:“昭才人出身虽低,做起事来倒是大气,一点也不寻思独占陛下宠爱,全替陛下着想呢。陛下,您可得好好赏她,是不是? 还有今夜她无辜受诬陷,这公道,是不是也该给她讨回来?要不然这宫里头啊,真是没规没矩了呢,随便什么婢子都敢拿块木头诬陷主子!” “那是自然。” 萧钰全然赞同贤妃。 他的目光一时难以从绯晚身上移开。 她重病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为他着想的心思。 当真令人动容。 雕一个宫嫔,雕一个他,凉亭相伴,携手观景…… 这样美好的心思,和那天她诉说少女情思一样,单纯得可爱。 东西不贵重,可心意实在难得。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昭卿,来。” 他步下肩舆,招手让绯晚近前。 清俊面容上不加掩饰的赞赏和关照,让在场嫔妃心里都不太是滋味。 绯晚却拒绝了,依旧站得老远,含泪摇头:“嫔妾尚未解封,不敢接近陛下……” “你也知道你尚未解封!” 虞听锦赶紧插言,头上金步摇甩得乱晃,可见焦急得要死,“可你深更半夜却敢乔装成宫女偷溜出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难道就不怕把病气传到宫中吗? 就算木头人偶不是巫蛊之物,可云柳亲眼看见,你的确拿着我的人像诅咒来着,也在夜里跑出去搞巫蛊仪式,你又怎么解释?” 从一开始被褥中抖落出木质小人,而不是她事先准备好的布偶小人,事情似乎就朝着不可掌控的方向去了。 但众人跟前,她又没办法跟云柳确认询问,只好硬着头皮拿木头小人顶上。 却原来这木头小人另有来历。 竟然还是陛下的雕像! 她吓得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把绯晚罪过坐实,不然她就完了! “陛下,臣妾恳请再次搜查周氏屋子,一定要找到云柳说的巫蛊小人才行,宫廷里容不得阴邪之物呀!” 虞听锦抽泣着,跪倒在御前。 “春贵妃,你闹够了没有?” 萧钰看也没有看她。 负手而立,沉沉的压迫感,让周遭嫔妃宫人都不敢抬头。 “传旨,春贵妃禁足之中不思悔改,诬陷宫嫔,扰乱宫闱, 着降为昭仪,禁于春熙宫,无旨不得出!” “……陛下?!!” 虞听锦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绯晚和在场众人一样,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 但心里头却在想,就这? 降为昭仪,只是比贵妃低了三级而已! 封号又没废,也没进冷宫。 连事涉巫蛊都扳不倒她啊。 看来,虞听锦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确实比较重要。 不,应该说,兵部侍郎虞大人,以及他身后所系的西北战事的重要程度,在帝王心里的分量,超过了绯晚预料。 路漫漫其修远兮。 要想弄死虞听锦,看来,还得做些狠事才行呢。 绯晚柔柔弱弱垂首,掩去了眸中冷光。 第35章 一头撞死 “陛下圣明。” “春贵妃自册封以来,恃宠生娇,毛躁莽撞的事情做了不少,的确该好好反省思过一番。希望她此次能引以为戒,静下心来,以后明辨是非,不要再被底下人蒙蔽误导才好。” 皇后双手合拢在腰间,彩金刺绣的云纹腰封华贵灿烂,衬托出她的雍容与高华。 她端肃发言,支持皇帝,克尽皇后之职。 帝后这一表态,虞听锦被贬已无转圜余地。 虞听锦看向皇后的目光充满恳求,带着绝望。皇后却回以平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神,示意她接受现实。 虞听锦愣怔一瞬间,忽然悟到皇后言辞中对她的提示。 于是连忙扑到皇帝脚边陈情:“陛下!臣妾都是听云柳那婢子说的,是她告诉臣妾周氏使用巫蛊诅咒臣妾,才导致臣妾一时震惊乱了方寸,没有查明就……” 话未说完,萧钰眉头已淡淡皱起。 “一口一个周氏,她没有封号品级么?” 虞听锦一愕,连忙不甘心地改口。 “……昭才人就算被云柳诬告,可、可她确实在封宫期间出去乱跑,行踪不明,这是犯了规矩的……” 皇后呵斥:“你先退下!不可再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贤妃在旁轻哼一声:“春昭仪也承认昭才人是被诬告了?只是,那婢女怎么会平白诬告昭才人,是谁给的她胆子?” 被点名的云柳跪在地上,早已明白死期将至。 她被虞听锦派去陷害绯晚巫蛊之时,就晓得自己不能善终。可虞听锦以家人相威胁,她不得不听。 绯晚轻易接受了她,还安排她独自守夜,让她惴惴不安之余,又隐约期待这趟差事能办得完美,说不定最后会被虞听锦留下性命。 没想到,全是空欢喜一场。 被褥里抖落出木头人偶,而她塞进去的布偶不见踪影时,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撑到最后,还是昭才人棋高一着。 她只是不明白,昭才人是什么时候明白她假意投靠的,又是怎么明明人不在屋里,却把人偶替换掉的呢?! “奴婢不敢诬告小主,奴婢是真的听到和看到昭小主用小人儿诅咒春主子,也是昭小主亲口说要去僻静地方趁夜做巫蛊仪式,好把春主子咒死!” 云柳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硬抗到底,以自己的忠心换取家人平安。 “曹滨。” “奴才明白!” 曹滨不用皇帝多说什么,立刻吩咐人把云柳带去宫正司刑房严加拷问。 “昭小主真的不是好人啊,她还让奴婢污蔑那窝老鼠是春主子养的——” 云柳跳起身躲避内侍的抓捕。 为主子喊出最后一句话。 砰! 一头撞向坚硬宫墙。 令人心惊的脆响之后,她圆睁双目软软贴着墙壁滑下,留下一道鲜红惨烈的血痕。 “啊!” 几个嫔妃惊得尖叫。 吓坏的大有人在。 没吓着的也及时装出受惊模样,以显示出娇弱和善良。 两个内侍上前查看,确认了云柳的死亡。曹滨忙让人把尸首蒙上脸抬走,并清理现场血痕。 夜风渐大。 御驾旌罗飘飞,嫔妃们环佩轻响。 御前宫人利落的手脚很快将一切痕迹抹除,甚至还在云柳惨死之处洒了掩盖血腥味的香灰和香料。 于是风中香味萦绕。 只要不去想不去看,便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皇后再一次站出来恪尽职责,劝皇帝回去休息。 恳切言道:“夜深风大,陛下宜保重龙体,臣妾等方能安心。昭才人无故夜游以及鼠患之事,臣妾必定尽快查明,给陛下一个交待。” 她说得体贴,却重申了绯晚的过错。 绯晚此时没有再表现畏缩,轻声轻气地小声解释:“嫔妾真的没有使用巫蛊,也没有强迫云柳污蔑春昭仪,都是云柳胡说……而且嫔妾今夜出去是……是……” “是做什么?”皇后温言,叹惋地说,“昭才人,你在封宫之中私自夜出,确实是罪过,若不解释清楚,本宫就算想护着你,也有心无力啊。” “阿弥陀佛。” 一声祥和的佛号,忽然在人群之后响起。 身量微胖的灰衣中年女尼,抱着一柄伞,缓步走了出来,到御前下拜。 “贫尼静尘,供奉于宫内观音堂,见过陛下和各位娘娘。” “昭小主今夜到观音堂去拜佛祈愿,落下了一柄雨伞,贫尼追来还伞,恰逢昭小主被指责夜行巫蛊,贫尼不忍见礼佛敬神之人受诬,便出来多言一句,无礼之处,万请陛下和娘娘们容谅。” 静尘不疾不徐的陈述,让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皇后温慈嗔怪:“昭才人,既是礼佛之事,为何要深夜去做,还乔装宫女,倒闹出误会来了。” 绯晚低头:“嫔妾……毕竟处在宫院封禁中,可今夜是嫔妾当初在佛前许愿的还愿之日,不能拖延,只好乔装去了,免得惹人责怪。” “可你病还没好,乱跑就是犯禁!”虞听锦又忍不住插嘴指责,无视皇后眼神警告。 她实在是不甘心! 夏荷帮着绯晚解释:“文太医已经确定昭小主不是恶疾,不会影响各位主子康泰,只差明日一道最后诊视的规程,就会公开了,所以昭小主不算在宫中传播病气。” 她奉命伺候绯晚,无论是巫蛊之事,还是漏夜外出,绯晚一旦被治罪,她们这些宫人都脱不了干系。 自然要极力为绯晚脱罪。 即便今夜绯晚外出不告诉她,她也必须向着绯晚说话。 虞听锦恨恨:“可是,她真是去礼佛吗,万一是她串通尼姑说谎……” “出家人不打诳语。”静尘念了声佛号。 “那她刚才为什么不早说,吞吞吐吐必定有蹊跷!” 绯晚委屈:“许愿还愿之事,若是轻易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而静尘身后,跟着的一个低等青衣宫女,此时站出来,跪下陈情: “奴婢今夜有幸和昭小主一同拜佛,可以作证。那柄伞,也是当日昭小主借给奴婢用的。昭小主体贴下人,奴婢十分感激!” 正是芷书。 绯晚上前将她扶起。 哽咽道:“多谢你替我解释。” 芷书盈盈一福:“不敢当,是奴婢该多谢小主当日照拂才是。” 两个人站在一起。 一个婀娜婉丽人比花娇,一个秀美清冷风致独特,同样都穿着宫女长裙,简简单单天然去雕饰。 和人群中盛装斗艳的嫔妃们一比,竟是说不出的美丽别致。 萧钰一时看得出神。 视线在芷书身上停了一停。 恍惚想起什么。 “你是烟云宫……” “奴婢是烟云宫婢女芷书,那晚陛下与昭小主同行御花园,正是奴婢扰了您雅兴。” 当初受曹滨警告,她也是不能说出废旧佛堂之事的,对外只说是御花园偶遇,免得损伤帝王形象。 芷书再次盈盈下拜,侧目瞟了帝王一眼,就马上低头收敛目光: “恳请陛下容谅。” 清清淡淡不卑不亢的气质,在周遭谨小慎微的宫婢之中,轻易脱颖而出。 “无妨。” 萧钰轻易宽恕芷书,目光透着赞赏:“你能站出来为昭卿作证,可见心地良善。” “陛下谬赞。” 芷书低了低头,谢过皇帝,便退到了一旁去。 露个脸即可。 今夜不该她出风头。 “好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虞氏闭门好好反省,诸妃引以为戒,散了。” 萧钰无视皇后的欲言又止,直接为此事定调。 他再次朝绯晚招手,袍角被夜风吹拂如同舒展鹰翼,嘴角笑意深深。 “昭卿,来。” 第36章 赐夜明珠 虞听锦瘫软在地,泪眼模糊,哀哀仰望着帝王。 他竟然觉得,该反省的是她。 贱婢绯晚的错处他一字不提。 也不肯调查一个冷宫婢子怎么就那么巧,跟绯晚凑到一起深夜礼佛…… 他甚至当众称呼她为“虞氏”,连春昭仪都不肯叫,极尽苛责之意。 而她刚才叫绯晚“周氏”时,却被呵斥。 难道,她也没有封号和品级么? 他分明是故意羞辱她! 一年多的荣华宠爱,仿佛已成泡影…… 她几乎不敢相信,此时这个眼睛里只有别人的男人,是当初抱着她一声声叫“锦儿”,和她缠绵不休的同一个人。 男人,真的都薄情冷血呵! 但贱人,也是真的贱! 她恨恨盯着绯晚。 绯晚却只顾走向皇帝,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陛下……” 绯晚柔弱福身。 萧钰拉着她的手,温声安抚:“昭卿受惊了。” “曹滨,明日把那颗东海冰瑶珠给昭卿送来,助她安神。” 嫔妃们闻言吃惊。 东海冰瑶珠? 先帝朝番邦进贡的那颗吗? 大如鸽卵,入夜后温润生辉的东海夜明珠?! 皇上真是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她啊! 今儿白天特赐胭脂锦的事,一些嫔妃已经有所耳闻,真真是羡慕嫉妒恨。 谁知道这又来了夜明珠。 不少人酸涩嫉恨绯晚之余,不由迁怒虞听锦。 都是她无故生事,平白让陛下又宠了新人一回! 真是吃饱了撑的! …… 东海冰瑶珠。 触手生温,色泽柔美。 日光照射之下,光华惊心动魄。 次日,绯晚坐在窗前,握着明珠久久注视,似已沉醉不能自拔。 夏荷伺候在旁,抿嘴笑道:“小主看傻了呢。陛下对您如此恩宠,奴婢没见过第二份。” 绯晚回神,羞涩一笑:“春昭仪当初盛宠,一年多时间从才人跃升贵妃,比我强得多。” 其实并没有沉浸在明珠的美丽和帝王恩宠之中,她的出神,不过是在想皇帝富有四海,集天下宝物于自己私库之中,稍微从手指缝漏出来一样两样,就能让女人倍感荣幸,骄傲不已。 虞听锦的骄纵暴躁,又何尝不是被盛宠冲昏了头脑,看不清自己身份呢。 而这些引发后宫种种嫉恨的珠玉宝贝,却又是民间多少百姓的辛苦血泪堆出来的! 明珠,绯晚喜欢,亦享受它的美。 但绝不会沉沦。 她重生之后,就一直牢牢记着这深宫是何等所在。 也清醒明白自己要干什么。 耳旁只听夏荷笑答:“奴婢冷眼看着,何止春昭仪,陛下这些年对任何人的宠爱,都不及对您的。” “那你愿不愿意跟了我,以后做我的侍女呢?”绯晚抬眼笑问。 夏荷一愣。 她是被临时派来照顾生病的昭小主的,等小主病好就要回御前去,之前还从没想过要长久留下来。 “不要为难,我不过是和你投缘,随口一问,是去是留都由你。”绯晚放下明珠,语气轻松。 把珠子重新放回檀香盒封装好,她对镜整理衣饰,起身出门。 观澜院的封禁已经解除。 前头春熙宫正殿主院的封锁,却继续着。 不为防病,只为禁足。 虞听锦不能出来,但绯晚却能进去。 皇帝可没禁止其他人探望她,何况又是同宫住着的“姐妹”。 “你们在外侯着。” 绯晚进殿时,把夏荷等人留在院中。 恰好虞听锦跟前也没人。 她早就暴躁地把身边所有人都骂出去了。 一见绯晚进门,她意外愣了一下之后,立刻朝绯晚扑过来。 “贱婢,你还有脸来!” 绯晚反手关上殿门。 迎着她的扑击微微侧身闪过。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虞听锦猝不及防,结结实实被扇倒在地。 捂住被扇麻了的半边脸,难以置信看向绯晚。 “你……你竟然……” 对绯晚忽然强势的过分震惊,让她都忘了要爬起来反击。 就那么呆呆坐在地上。 绯晚居高临下,眯眼俯视。 “我竟然什么?竟然敢打你么?” “昭仪娘娘,何止打你,我还敢扎你呢,你信不信啊。” 不等虞听锦回答,绯晚拿出早就藏在袖中的一根绣花针,上前扯过虞听锦的手,准确无误扎进了她的指缝。 “……” 虞听锦痛彻心扉尖叫。 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绯晚一脚踩在了她的喉咙上。 她剧烈挣扎,却怎么都逃不脱绯晚的压制。 绯晚牢牢锁住她的四肢,将她压在地上,动作稳定而有效。 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当绯晚拔针,片刻后将她放开时,她已经痛得只能满地翻滚,喉咙也哑得只能发出嗬嗬嘶声了。 “痛吗,昭仪娘娘?” 绯晚上前,扯住她头发,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第37章 娘娘,脑浆摇匀了再跟我说话 “嗬……” 虞听锦眼睛瞪得像铜铃,直愣愣望着绯晚。 疼痛之余,相比于震惊,其实她此刻困惑更多。 她以前只当绯晚是个呆头呆脑的笨蛋贱婢,可以任她凌虐。 直到最近才发现她似乎是个故作柔弱可怜、趁机邀宠的小贱人。 昨夜,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设局诬陷失败之后,这才隐约怀疑绯晚藏奸装弱,其实背地里一直在算计她! 但,却并不是很确定。 她一夜没睡,愤怒伤心绝望之余,不停在复盘整件事。 推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都觉得嫌疑最大的是贤妃,一定是贤妃在她跟前安插了眼线,预知整件事后暗中帮绯晚反击。 要不然就凭绯晚这贱婢,昨天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啊! 所以绯晚方才一进门她就扑上去,习惯性动手。 甚至还想一边打一边逼问是不是贤妃所为。 谁知竟被反打。 她竟无还手之力! 而绯晚此刻阴森森盯着她,眼带笑意发问的压迫感,更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这贱婢,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说啊,昭仪娘娘,你觉着疼吗?” 绯晚又问了一遍。 虞听锦喉咙被踩得火辣辣痛,哪里说得出话来。 “不说话,那就是不太疼了?那……这样呢?” 绯晚自顾自地判断着,收了绣花针,忽然把虞听锦裙子撩了起来。 虞听锦一惊。 不知她要干什么。 绯晚却是并非像她想的那样,要羞辱她。而是一手继续扯着头发控制她,一手将她裙子掀到脸边,慢慢叠了几叠,叠厚了,用力按在她脖子上。 “……” 虞听锦呼吸一下子被扼住。 喘不过气。 濒死的惊恐让她双脚乱蹬,浑身乱动着挣扎。 却再一次被绯晚用膝盖牢牢控制在地,脱不开。 “昭仪娘娘,挨打的滋味如何?被针扎呢?被勒着脖子呢?” 绯晚稳稳地用力,缓缓地问。 面纱上亮得迫人的眼睛,一直饱含笑意。 “知道为什么要垫着几层裙子,勒你的脖子吗?因为不会留下指头痕迹啊。” “就像你以往折磨我一样,总要伪装一下,别被人知道你心狠手辣嘛。” 虞听锦呼吸不过来,耳朵已经嗡嗡作响。 头也开始发晕。 绯晚轻柔的声音在她听来,震耳欲聋。 且带着回声,萦绕不去。 她挣扎。 她害怕。 她想要叫人来救却无能为力。 终于绝望地发现自己此刻是无依无靠,全然被绯晚掌控在手里的。 “……放开,求求你,放开,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她嘴巴一张一合开始求饶。 却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绯晚却看懂了。 笑笑:“你肯定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我手中挣扎求生,服软求饶吧。” 说罢,松了手。 倒不是因为被求恳而心软,单纯是因为不想闹出人命,绝了自己前路。 与自己要走的路比起来,杀一个虞听锦泄愤,太微不足道了。 自然,并非向虞听锦复仇不重要。 也并非她要忽略自己过往的苦难。 她要复仇的人绝不是虞听锦一个。 而她想要彻底解决苦难,绝不是杀一个恶毒女人就能达成的! 绯晚站起来,随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看着虞听锦在地上瘫成一条死鱼,大口大口呼吸。 虞听锦的脸色紫涨泛青,看起来还要缓好一会才行。 绯晚便坐到了一旁铺着软垫的锦椅上,慢慢欣赏对方的挣扎痛苦。 欣赏着,随意说些闲话。 “知道我今天来做什么吗,娘娘?” “就是专门来折磨你的。” “我想过,是继续和你装柔弱呢,还是揍你一顿出出气?” “思来想去,跟你装柔弱有什么用,你一直是想要欺负我、弄死我的,又不像皇帝一样觉着我可怜就会赏我夜明珠。” “所以还是揍你比较划算。” “毕竟看你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可比看东海夜明珠更令我开心!” 虞听锦都快震惊得晕过去了。 折磨了绯晚两年时间,她竟不知道绯晚这么坏。 她好后悔把绯晚带进宫来,好后悔让其当借腹的工具啊! 贱婢贱婢贱婢…… 她心里头骂了无数个贱婢,却发不出声音,也不敢发出声音。 只能拖着疲软的身体,捂着痛彻心扉的指头,用尽全力往旁边爬。 爬啊爬,尽量离绯晚远一点。 “小主。”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响起宫女夏荷的呼唤。 绯晚起身,推开半扇门站到门口,一瞬间含泪楚楚。 “什么事?” 看起来像是在屋里受了什么大委屈。 夏荷站在廊檐下的院子里,看不到屋里情形,见状为绯晚担心,“小主,您怎么了?” “没关系,昭仪娘娘有点生气,但是不要紧……你叫我什么事?” 夏荷听绯晚这样说,也不好上前去掺和她和春昭仪的恩怨,便禀报: “陛下刚刚派人来给小主送补品,小主要去见见吗?” 绯晚看见夏荷身边站着的宫女小蕙,知道是小蕙从后院传话过来的,便问:“请御前的人吃茶了么?” 小蕙行礼回禀:“回小主,请了。” 就是已经按惯例给了人家跑腿封红的意思。 绯晚说:“你去告诉送东西来的人,说我稍后会去跟陛下谢恩,传完话你再过来。” “是。” 小蕙转头跑走。 须臾回来,绯晚便招手让小蕙进屋。 吩咐夏荷:“你在院子里守着,别让人来打扰,我要跟昭仪娘娘说些体己话,也让小蕙向娘娘把昨天的事解释清楚。昨晚是云柳作祟,我和昭仪娘娘不能因此生了嫌隙。” 她大声跟夏荷解释,却是为了让春熙宫其他宫人听到原委,知道她在屋里干什么。 夏荷赶忙应下:“是,小主放心,奴婢就在这里守着。” 绯晚满意带着小蕙进屋。 殿门再一次关上。 还从里头上了栓。 虞听锦绝望透顶。 把伺候自己的宫人暗暗骂死,恨她们一个都不来跟前救她。 可却忘了是她自己把人都骂跑打跑,还不许人家到跟前打扰她的。这时候没有她的命令,谁又敢过来触霉头,又不是皮痒想挨娘娘打。 “……你打本宫,是以下犯上,犯了宫规!” 这时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虞听锦被踩痛的嗓子稍微恢复一点,能发出些许嘶哑的声音。 看见小蕙进门,她不信绯晚敢当着旁人再动手,反而有了些底气。 于是再次拾起上位宫嫔的体面。 对绯晚发出警告。 “哦?” 绯晚闻言,眉头一抬。 静静看了她片刻。 忽地冷冷笑出声。 “昭仪娘娘,脑浆子摇匀了再跟我说话,别犯蠢,不然会把你自己蠢死的。” 第38章 第二个贱婢 绯晚是真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密闭的房间里,在这样势单力薄的情况下,虞听锦还能发出这样愚蠢的威胁。 她既然敢让小蕙进来,就是不怕一切被小蕙看到。 她震惊于虞听锦的蠢。 跟进屋的小蕙,却震惊于昭仪娘娘的狼狈了。 ……发生了什么! 小主不是在跟昭仪娘娘解释误会吗。 为什么昭仪娘娘脸色惨白,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脸上带着巴掌印,人像丧家老狗似的缩在角落里,说话的声音还像破风箱? 而且…… 而且软弱可怜的昭小主,怎么忽然……说昭仪娘娘蠢? 是她听错了吗? “小主??” 小蕙呆呆看向绯晚。 绯晚却亲切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向虞听锦。 “来,我在打她泄愤,小蕙你也一起打。” 小蕙顿时呆成木雕。 比自己刻出来的木雕还像木头。 “小蕙,不要怕,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 她们这些所谓的主子,和咱们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们能打我们,我们也能打她们。 而且,咱们常年做活,比她们力气大,打得疼。 不信你试试,看她疼不疼。” 虞听锦惊了:这贱婢如何敢教导另一个贱婢打主子! 小蕙更吃惊:我遇到了这种事,还能活命吗!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绯晚已经拉着她的手,直接拍在了虞听锦脸上。 “嗬……你敢……你们……” 虞听锦愤怒地嘶哑喊叫,却因为喉咙受损,声音微弱。 绯晚道:“小蕙,还记得你怎么进的辛者库吗?” “……” 怎么进的辛者库? 小蕙因为过分的震惊和紧张害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却因绯晚的引导,在绯晚温柔目光的鼓励下,慢慢地,回想起自己入辛者库的缘故。 她原本是锦绣阁的粗使宫女。 年纪小,胆子也小,只知道听话干活。 挨了欺负,也不敢作声。 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管事姑姑的心爱花瓶,被姑姑狠狠针对收拾了一通,从此就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 干最脏最累的活,吃别人的剩饭,穿别人的旧衣,每每辛苦一天累得要死,晚上还要被使唤去顶替别人上夜。 上头的侍女太监打她骂她,同级的宫女内侍欺负她,捉弄她取乐。 冬天推她进湖水。 夏天让她顶着烈日出去跑腿。 大风里扫落叶。 大雪里跪在地上擦院子石砖地。 后来锦绣阁住进了新进宫的小主。 就是后来的春贵妃娘娘。 那时候娘娘只是个才人,娇俏,活泼,待人似乎也很好,经常赏大家东西。 有一次赞她院子扫得干净,还赏了她一块糕饼。 她以为终于有人能统领锦绣阁了。 自己也能少受些欺负。 却没想到,入宫后的第一顿毒打,就是春才人给她的。 那夜,她又被人使唤,顶替人家值夜。 那个晚上风很大,屋檐下的灯笼被刮掉一盏,撞到窗上,引燃了窗纸。 她及时发现并连忙大叫示警。 为了保护屋里的主子,她冲上去直接用手拍打火焰,努力灭火。 有惊无险,火只烧了半扇窗子就被扑灭,她的手和胳膊被烫伤严重,可是却为自己成功阻止险情而松了口气。 “是谁值夜的?”春才人生气了。 “娘娘,是她,她向来做事毛躁,总是闯祸。”被顶替值夜的宫女为了脱罪,跳出来指责她。 “差点烧死本小主,拉下去宫规处置!”春才人不听解释,直接下令。 她被堵了嘴巴拖走,杖责三十。 那么粗的刑杖,几杖她就晕过去了。 刑后她高烧不退,命在旦夕,被送去居养院等死。 奇迹般硬生生熬过来,养好了伤,两个月后一瘸一拐回到锦绣阁,还是做最苦最累的活,而且被欺负得更惨了。 后来春才人步步高升,升到了妃位。 却忽然失去了生育能力。 得知再也不能诞育子嗣那天,春妃悲痛欲绝。 因发现院中青瓷缸里养的锦鲤死了一条,春妃娘娘迁怒,说正在附近扫地的她动静太大,吓死了锦鲤,于是让人将她丢进了辛者库。 没有……她真的没有大声扫地,她一直静悄悄干活怕被人骂的…… 可是有谁听她解释呢? 主子娘娘伤心痛苦,迁怒一个奴婢,只能算奴婢倒霉。 辛者库的日子,只会更惨。 被宠妃罚入辛者库的她,受到了更多的排挤欺凌。 入宫以来,小蕙从来不敢回想昨天经历了什么。 因为每一个昨天都是痛苦的一天。 她只能数着天数,盼着年龄到了可以放出宫的时刻。 可是她才十四岁! 还有十多年才能到年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就像现在,她忽然卷入了昭小主和春昭仪娘娘的争执…… 还糊里糊涂拍了昭仪娘娘的脸。 她只想哭。 觉得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小蕙,史书上有句话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昭小主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蛊惑的魔力。 “你若是不懂,我解释给你听。” “这句话讲的是,反正,犯了死罪是要被处死的,逃也逃不掉,那还不如横下心来,朝那些要杀死你的人,亮一亮刀,死得壮烈些。” 啊? 小蕙懵懵懂懂看向绯晚。 大脑一片空白。 却奇迹般地,连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自己主动举起了手。 啪! 轻轻拍在了虞听锦脸上。 拍完一下之后,她愣了愣。 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拍了第二下。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啪啪的声音很好听。 于是越来越用力。 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滂沱而下。 逃也逃不掉…… 反正是要死的……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无数个没法入眠的夜晚,想说又不敢对自己说的话,应该就是这句! 反正是要死的! 为什么还要受苦呢! 难道自己生来就是要挨打挨骂受欺负的吗! 她在荒年里被卖给收宫人的内官,是为了讨口饭吃求活路的,不是为了天天受折磨慢慢把自己耗死的啊! “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不听我解释,我根本没有扫地很大声,没有啊,那条锦鲤是吃多了鱼食撑死的啊,为什么不听我解释,我明明灭火救了你,为什么你还要欺负我,为什么谁都要欺负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蕙用力地打。 哀哀地哭。 发泄地诉说。 虞听锦被绯晚踩在脚下,再次扼住了喉咙。 躲不开,也叫不出声。 只能承受着被贱婢扇耳光的奇耻大辱,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绯晚平静看着她。 “昭仪娘娘,意不意外?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杀了她。” 第39章 等死,死国可乎? 绯晚告诉虞听锦:“我既然敢带她来打你,就有本事护住她。” 复仇,不能只是自己一个人复仇。 这深宫之中多少受欺辱的所谓卑贱之人。 大家的痛苦,也该反回去让施暴之人尝尝了。 绯晚望着几乎要失控的小蕙。 知道自己并不是引诱她犯死罪的罪人。 前世这个时候,小蕙已经死了。 就死在两天前。 凤仪宫的恭桶裂了,臭水熏着了皇后娘娘。 为什么裂的不知道,最后过错被推到了辛者库刷恭桶的小宫女身上。 按规矩小蕙要被杖责三十。 慈悲的皇后娘娘特意恩准,只打二十就好。 但这次的小蕙没有那么幸运,直接死在了刑杖之下。 拉出宫外烧埋罢了,谁理会呢。 一个草芥之人罢了。 绯晚亲眼看见小蕙盖着白布躺在运尸车上,被拉走。 垂在布外的手臂青青紫紫,都是平日被凌虐的伤痕。 和她遭遇类似。 前世的她,悲哀地望着小蕙尸体远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也是这个下场。 现在的她,却不这么想了。 人若固有一死。 何必轻于鸿毛。 等死,死国可乎? “小蕙,可以了,住手吧,别真的打死她。” 绯晚看看差不多的时候,伸手拉住了小蕙。 小蕙力气很大,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让绯晚使用了两三次擒拿技才控制住她。 绯晚前世后几年里学的把式比较粗浅,眼下又大病初愈,按住小蕙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气喘吁吁。 “冷静下来,擦干净眼泪,咱们回去。” 绯晚把小蕙扶到一旁脚踏上坐了,让她休息。 自己卷起袖子,将被打得口吐白沫的虞听锦简单收拾了一番,整理好头发衣饰,拖去床上躺着。 内室脸盆里有冷掉的洗脸水,给昭仪娘娘冷敷脸颊,可以快速消肿。 再用提前备好的鸡蛋在她脸上滚一会,然后把同样提前备好的消肿消炎的药膏给她用上。 相信过不了一两天,她的脸就可以基本消肿了。 不消肿也没关系。 皇帝近期不会想搭理禁足中的罪妃。 万一搭理也有法子应对。 绯晚打开窗子,让夏荷把虞听锦的宫女盘儿叫来。 盘儿没多久进屋,看到主子娘娘半昏迷的状况,大吃一惊。 “盘儿姐姐,少不得这两天,要烦你照顾昭仪娘娘了,她骂我时太激动,把自己气昏了。” 绯晚蓄了泪,柔弱开口:“娘娘不听我和小蕙的解释,非要到御前告状,坚持说我行巫蛊,还自己把自己脸打肿,要告诉陛下是我打她……” “我真是百口莫辩……” “稍后我去见陛下,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昭仪娘娘的癫狂愤怒。” “盘儿姐姐,要么,你和我一起去御前见驾,帮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盘儿心惊肉跳。 赶紧跪下。 “不敢当小主叫姐姐,奴婢惶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盘儿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柔弱的昭小主,还是那个柔弱的婢女绯晚。 此柔弱非彼柔弱。 云翠死了,云柳死了,只剩半条命的何姑姑在昨晚巫蛊事情之后,也在刑房丢掉了另外半条命。 这春熙宫正院里如今只剩她一个大宫女。 而且她也进过刑房受审,侥幸活着回来而已。 不管眼下虞听锦红肿的脸颊是怎么弄的。 昭小主说她是自己打的自己,那就是好了。 盘儿此刻只庆幸自己当初看重绯晚承宠,背地里帮她送饭送药收拾屋子,没有与她交恶。 只是不知道…… 她有没有发现跌打粉里的醉茄根…… 眼下却也管不得那么多,先保命要紧。 不然今日的官司若是真闹到御前,不管皇帝相信绯晚还是相信昭仪,她这个被拉去作证的宫婢,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还请小主见了皇上之后,不要提起娘娘气头上做的事说的话,等娘娘醒了奴婢会劝她的……” “请小主回去休息,这里一切有奴婢照顾!” 绯晚含泪的眼睛感激看住盘儿。 “那就多谢你了。当初承蒙你照顾,你是个好人,我都记在心里的。” 盘儿俯身:“都是奴婢分内事,小主不必挂怀。” “那,盘儿姐姐,我们先回去了。” 绯晚拉起还沉浸在情绪里没有缓过神的小蕙,打开房门出去。 盘儿叩首恭送:“请小主不要再叫奴婢姐姐了,奴婢就是奴婢,不敢当小主抬举……” 绯晚脚步顿住。 回首轻声:“就算生来是奴婢,也未必会当一辈子奴婢,你说是不是?” 盘儿惊觉自己失言。 除了叩首,不敢再多话。 绯晚拉着小蕙离开了正殿。 等在院子里的夏荷,并没有听清殿内详细的动静。 见绯晚和小蕙都带着眼泪出来,只道她们都受了委屈。 面露担忧,连忙上前:“小主?” 绯晚摆手表示无妨。 “屋里闷了半晌,咱们外头走走,透口气。” 她现在心情非常好。 春熙宫雕栏玉砌,景色优美。 宫外草木扶疏的鹅卵石小路也十分漂亮。 慢慢走着,带着小蕙,等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今日带小蕙打人,却也不光是为她出气,以及折磨虞听锦。 绯晚乍然晋封,身边无人可用。 是要一点点培植亲信心腹的。 不然在这偌大的宫廷中,难道单打独斗么? 小蕙就是她看中的人选之一。 虽然胆小,卑怯,老实,不够机灵。 但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用途。 小蕙的勤劳肯干,尽职尽责和兢兢业业,非常适合打理她的日常起居。 老实,才可靠。 胆小,可以慢慢培养。 就算最后小蕙实在不堪用,凭那惊人的雕刻手艺,也能让她赏心悦目。 便是连雕工也没有,她养着她,难道养不起? 谁说必须出类拔萃才有用武之地呢。 这弱肉强食的宫廷不给老实人活路,她给。 “昭妹妹,您这是要去哪里呀?身子可大好了吗,赏个脸,到我屋里坐坐?” 走着走着,一个岔路口另一头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一个宫装丽人。 俊眼修眉,笑得很灿烂,老远就朝绯晚打招呼。 绯晚看了看她。 觉着面熟,昨晚上还见过。 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小主,是旁边珠辉殿的吴贵人。”夏荷轻声提醒。 绯晚明白了。 是这个人啊。 她佛堂承宠那晚,在长乐宫里打了苏选侍,后来被贤妃狠狠磋磨的人,就是这个没有封号的吴氏贵人。 吴贵人算是虞听锦的跟班吧? 热脸来贴,什么目的? 第40章 吴贵人真可怜 “嫔妾观澜院周氏,给吴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绯晚敛首福身,规规矩矩给对方请安。 她蹿升飞快,但还只是从五品。 对方是正五品贵人。 见了面当然要行礼。 “哎呀,妹妹,快起来快起来!咱们隔壁宫院住着,你跟我客气什么!” 吴贵人几乎是一溜小跑到了跟前,一把将绯晚扶起。 绯晚被她过分的热情扑了一脸。 心里品度着对方意图,轻声道:“规矩不可废,嫔妾不敢无礼。” 吴贵人自来熟地挽起绯晚的手,“昭妹妹,到我屋里歇个脚,喝杯茶怎么样,我就在那里住。” 她指着珠辉殿方向。 讨好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前世绯晚在宫中几年,所知吴贵人消息甚少,只因此人实在是无宠。 宫人闲唠嗑都唠不到她身上。 她是皇帝潜邸侍妾,入宫后按部就班升级,五六年时间只熬到贵人,跟绯晚半个月窜到才人的速度相比…… 不用比了,没有可比性。 她倒是想巴结虞听锦,但前世一直没被虞听锦看在眼里,今生因为绯晚突然“生事”,有了贤妃的鸡汤宴,她才被虞听锦临时带过去冲锋陷阵。 事后又被虞听锦忘在一旁不管了。 “吴姐姐。” 绯晚笑着说:“姐姐盛情,妹妹不该推辞,只是刚才去探望春昭仪时,被娘娘误会了一场,妹妹此时有些疲惫,想回去休息,改日再去打扰姐姐好不好?” “这样啊……是我冒失了……”吴贵人很是失落。 却灵机一动,重新振作:“要么我送你回去吧!” 热情得实在过分。 绯晚允许吴贵人跟随,一起走了片刻之后,就明白缘故了。 “吴小主,简嫔娘娘有请。” 一个粉衣宫女神色倨傲,半路截住。 吴贵人一瞬间笑得比哭还难看。 借口说要送绯晚,不肯去。 那宫女朝绯晚行个礼,只跟吴贵人说话:“昭小主有自己宫人陪着,何必劳吴贵人呢?我们娘娘立等小主一起吃茶,你还是快点走吧。” 吴贵人挽着绯晚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根本不想松开。 语带哀求:“昭妹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人多热闹,简嫔娘娘肯定喜欢。” 粉衣宫女笑得不耐烦:“吴小主,我们娘娘没邀请昭小主,你怎么还替我们娘娘请客了呢。” 吴贵人欲哭无泪。 “好……我这就去。” “那就走吧,吴小主?” “哎,好……” 吴贵人嘴上应着,脚底下却生了根似的不想动。 绯晚略一思索。 做了决定。 遂问那宫女:“你是简嫔娘娘跟前的人么,叫什么?” “昭小主,奴婢叫折梅。” 绯晚笑道:“当日在凤仪宫多谢简嫔娘娘帮我说话,后来她又赏下很多东西,我心里感谢得很。劳你给娘娘带个话,等我正式觐见了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几位主子,就去给简嫔娘娘登门道谢。” “昭小主有心了,奴婢一定将话带到。” 绯晚谢过她,又说:“我有些头晕,吴姐姐正要送我回去休息,我也有些要紧事想请教她,能不能斗胆请简嫔娘娘改日再请吴贵人吃茶呢?” 吴贵人顿时惊喜交加。 看向绯晚的目光,跟兔子见了草,狼见了肉似的,恨不得立刻抱住啃上两口。 折梅没想到绯晚敢给吴贵人出头。 提醒道:“我家娘娘最近亲近吴贵人,一是跟她投缘,二来也是因为当日她掌掴苏小主的事,在训导劝诫她,免得她以后重蹈覆辙,坏了宫里规矩。昭小主,您的事很要紧,必须今天请教她吗?” 绯晚态度柔弱,语气却坚定:“确实有些要紧……望简嫔娘娘容谅。” 折梅看了绯晚两眼。 到底不敢跟盛宠的小主抢人。 笑着行个礼,说两句客气话走了。 她一走,吴贵人扶着绯晚没口子道谢,等把绯晚送回观澜院,她进屋也不管夏荷等人还在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多谢妹妹救我!” 绯晚将她扶起,故意问怎么了。 其实不问也知道,定是因为那晚风波,贤妃一派狠狠收拾她呢。 虞听锦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管她。 果然吴贵人抹着眼泪,把自己这些天受的折辱一件一件说给绯晚听。 什么简嫔她们故意叫她去,又借口睡觉不让她进屋,让她顶着烈日在门外一等大半天。 晒中暑了不让她请太医,送点不知什么又苦又辣的丸药逼她吃,吃得她上吐下泻。 大半夜把她叫起来,到她们聚会的席上唱歌取乐,言语羞辱,拿她当戏子。 不怀好意给她灌酒,等她醉后醒来,发现自己披头散发在宫道上睡了一夜,成了满宫嫔妃笑话的乐子。 苏选侍当初挨了她一巴掌,后来找各种借口,还了她十几个巴掌,还说不够,以后会接着还。 以及她殿里的吃穿用度被内务府克扣无几,她最近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 跟前的宫人能跑的都跑了,怕被她连累。 不能走和不想走的,比她受的折辱还多,天天身上带伤。 她贴身的侍婢前日“失足”掉进池塘里,要不是正好被路人救起,怕是命都没了。 “妹妹……求你帮帮我吧!” 吴贵人再次哭着跪下,拉着绯晚衣角恳求,“你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我不求你帮我告状,她们势大,你别招惹,你只要让陛下赏给我一两件不起眼的东西,好叫内务府的人晓得,陛下还没把我忘在角落里,让我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好。” “还有我跟前的宫人,都是我一念之差做了坏事,害她们跟着受罪,妹妹,你要是能跟内务府打个招呼,让他们挪挪地方,任凭到哪伺候都比在我跟前强啊。” “我自己就算了,自作自受是我活该,我不敢再多连累妹妹。今天妹妹出手帮忙,我已经感激你一辈子!” 小蕙站在绯晚身边,痴痴地听着。 忽然感慨说:“吴贵人真可怜……” 正在哭诉的吴贵人一愣。 抬头看了看小蕙。 小蕙呆愣愣地瞅着她。 两人视线相接。 静了片刻。 吴贵人忽然没绷住,哇一声,大哭开来。 第41章 欺君之罪 “娘娘,春熙宫的守卫来报,春昭仪要见陛下,说她被昭才人打了。请娘娘的旨,看要怎么办。” 凤仪宫。 白鹭向皇后禀报。 皇后皱了皱眉:“事情具体如何?” 春熙宫有眼线,皇后问的是实情,而不是虞听锦怎么说。 她对虞听锦很失望。 白鹭摇头道:“实情暂时不知。昭才人今天去探望春昭仪,据说是解释巫蛊的误会,屋里没别人。等昭才人走了后,春昭仪昏迷了大半天才醒,醒来就大闹一通,说被打了,寻死觅活的,守卫怕闹出事,才来请示娘娘。” 皇后疲惫叹了口气。 “去个人,劝她几句吧。” 至于春昭仪听不听劝,会不会接着闹,闹出个什么结果,皇后昨夜在外头久了吹风受凉,身体不适,一时也管不了。 若是最后昭才人因此受罚,那算春昭仪的本事。 若是春昭仪自己受罚,那是她技不如人,怨不得谁。 白鹭明白主子的意思。 这是让春昭仪和昭小主斗斗看,看谁厉害。 遂叫了凤仪宫里一个嘴最笨的宫女去规劝春昭仪。 名为规劝。 实则刺激。 等着春昭仪把事情闹大。 结果等到傍晚时分,还不见虞听锦闹出大动静。 皇后用罢晚膳,问春熙宫怎么样了。 白鹭脸带纳罕地禀报:“咱们派人去了之后,春昭仪本来闹得很凶,几次直往守卫的刀上撞,差点闹出大事。后来……” “如何?” “后来,昭小主闻讯来了,还带了佛堂的姑子给春昭仪念佛经。说是以前在侍郎府的时候,春昭仪脾气上来时,听佛经就会平静。结果,那姑子念叨了没多久,春昭仪竟然真就不闹了,被昭小主劝回屋里睡觉去了。” 不但白鹭惊讶不解。 就是皇后听了都很诧异。 “稍后你去春熙宫一趟,给春昭仪送点安神香。” 这是让白鹭亲自去看看怎么回事。 听下头人禀报的,终归不如直接去查看。 白鹭应了,便去找香。 皇后却又改了主意。 “罢了,明天再去。” 昨晚巫蛊之事她偏帮虞听锦,虽然做得小心,但皇帝敏锐,似已察觉。 原本十五月圆,是皇帝来凤仪宫的日子。 可是晚膳前御前来人传话,政务繁忙,今夜皇帝不来了。 冠冕堂皇的冷落最让人憋闷。 皇后不想再多做什么让皇帝不悦。 望着寝房空荡荡的大床,皇后将叹息咽到肚子里。 静静在窗前默坐。 “娘娘,袁容华来求见,说是新做了几个荷包,敬献娘娘。” 皇后想起昨夜巫蛊风波之后,这个袁氏一路将她送回凤仪宫才离开,极尽恭敬和关切。 “叫她进来。” 一时,身穿葱绿色八宝湘裙的妙龄女子盈然走进殿中,恭敬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听闻娘娘身体抱恙,嫔妾送几个荷包来给娘娘解闷,若能让娘娘欢喜一点点,就是嫔妾的福气。” 皇后沉闷的心绪,因这恰逢时宜的讨好稍微好了几分。 “你有心了。” 袁容华双手奉上几个刺绣精致,形状也别致可爱的荷包。 皇后笑看,点头赞许:“果然不错,你这绣工,在嫔妃里头算是数一数二了。” “嫔妾不敢当。” 袁容华笑道:“当初嫔妾选秀时,娘娘就赞过嫔妾衣服上的刺绣。进宫一年多了,还能得娘娘夸奖,说明嫔妾绣艺总算还没退步。” “上届选秀,一年有余了。”皇后感叹时光匆匆。 她费尽心思从秀女中挑了几人培养扶持,最后只有虞听锦得了圣心。 却又忽然被皇帝惩罚。 浪费她的心血。 “可不是嘛,一年多的时间,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袁容华接住话头,“嫔妾现在还记得当初跟春昭仪一起站在殿中的紧张。她家世好,又自幼讨人喜欢,嫔妾以为自己从小就比不过她,这回肯定也是不能中选了。谁知,万幸被娘娘看中了绣工,被留了牌子,嫔妾一家都感谢娘娘赐予的荣耀呢!” 这话意有所指。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知道她想补上虞听锦的位置,做麾下效忠之人。 时机选的很好。 皇后温声道:“今夜陛下忙于公务,怕是废寝忘食。你一会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吃食给陛下送去当宵夜。” 袁容华惊喜跪下:“嫔妾谢娘娘提携,必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皇后端详着袁容华明艳面庞,知道不管虞听锦和绯晚谁胜谁负,自己都要重新扶持几个新膀臂了。 眼前这个就不错。 “起来吧。你刚才说,你跟春昭仪自幼相识?” 袁容华知道皇后要问什么,站起来后状似闲聊:“是,闺阁聚会上常见到,虽不是密友,却也熟识。以前她的丫鬟里没有昭才人,两年前突然出现的,嫔妾当时还听到一些奇怪的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后笑笑,没说话。 袁容华觑着皇后神色,凑近一点,小声道:“那时候,有人听到春昭仪背地里叫昭才人妹妹,而且,京城保宁庵有个惠真禅师……” 袁容华走后。 皇后吩咐白鹭。 “明日找人去保宁庵问问那个姑子,昭才人到底什么来历。” 白鹭应下。 暗中心惊。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节! 若真如袁容华所言,昭才人和春昭仪有姐妹关系的话…… 那春昭仪和昭才人以主仆相称,在宫里一年多了,可是有欺君之罪的! 若被陛下知道,怕是不好交待! “小主,您今天还去御前谢恩吗?” 观澜院里,夏荷看绯晚准备就寝,以为她忘了白天御前来人送东西,她说稍后去谢恩的事。 绯晚却道:“不去了,天色已晚,改天再去不迟。” 夏荷没见过这还能改天的主子。 宫里娘娘小主们谁不是得了赏赐就赶紧找机会见驾谢恩呢。 绯晚却是故意的。 她大病初愈,伤势还在,说了要去却没去成,那也是身体突然不舒服,怪不得她。 近期她不想让皇帝太频繁见到自己。 一来避宠躲风头,二来吊着男人胃口。 但她避宠不代表什么事都不做。 关键的事,还得尽快做。 “去把这两封信,交给承顺门的德荣,让他宫门落锁前送出去。” 绯晚叫来小蕙,暗中吩咐。 她已不再是虞听锦的卑微婢女。 有了皇帝的恩宠。 那么身份的事,也该抖一抖了。 侍郎府千金的身份,会让她走得更高。 今日春昭仪要告状,就是被她悄悄以掀开姐妹身份威胁,才偃旗息鼓的。 姑子念经不管用,威胁最管用。 虞听锦怕这个。 她偏偏要让其怕到底! 第42章 虞家来信,让绯晚给虞听锦磕头认错 小蕙去而复返,没耽误多久工夫。 她已经从打虞听锦的激动中平复了。 绯晚点了她值夜,跟前没有旁人,小蕙一边给绯晚盖好被子,一边轻声禀报: “小主,德荣接了信就让人去办事了,说保证会今夜送出去。” 迟疑一下,还是说出了担心:“可是……奴婢去的时候,宫门很快就要落锁了,他能办到吗……” 绯晚道:“能。” 承顺门的小太监德荣,私下里就是干这个买卖的。宫门内外沟通消息、传带东西,明面上不能做的,私底下大家都找他帮着做。 当然这个大家只限于宫女太监,而且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这条渠道。 算是宫廷许多灰色地带的其中一个。 上辈子绯晚在辛者库时,碰巧和德荣有过一些交集。 因此知道他名义上是承顺门附近伺候花木、看园子的小杂役,可私下里却靠着这个买卖捞了不少油水。 干这种买卖,一靠信誉,二靠保密。 绯晚上次跳傩舞勾搭皇帝,所用的舞衣就是通过德荣从外头置办的。 这回把信件也交给德荣去办,就是看中他的牢靠。 “你去榻上睡,不用在脚踏上坐着,床边有人我睡不踏实。” 绯晚见小蕙按值夜规矩坐到了床下的落脚踏上,便给她指了指不远处窗下的凉榻。 小蕙摇头:“奴婢不上榻,那是小主的。您不愿意床边有人,奴婢就挪远点。” 绯晚一把拽住她。 “跟前没人的时候,不用一口一个奴婢的叫自己,我听不惯。” “……小主?” 小蕙不解。 绯晚轻声道:“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为奴为婢。” 小蕙闻言,很是呆愣片刻。 然后就有滚热的眼泪掉下来。 自从荒年卖身入宫为奴,几年来她受尽了打骂,没一个人心疼过她。 “小主!” 她跪在了地上。 给绯晚磕头。 “小主,您之前说,要挑身边使唤的人,您能留下奴婢吗?奴婢愿意跟着您,您怎么使唤都行!” 此时绯晚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封锁观澜院时,临时拨过来伺候的。之前晋封常在时拨的几个人手,因为老鼠事件,早被皇帝打发掉了。 所以解封之后,夏荷小蕙等人按理说依旧要回原处去,观澜院这里则会按照才人的份例,重新添置宫人。 小蕙非常想留在绯晚身边。 留下来,就算是像在辛者库一样日夜做活,受苦受累,她也愿意。 因为昭小主不会欺负她,虐打她,反而还会关心她,还帮她出气! “你起来吧,笨丫头,我要是不想留你,那天晚上,怎么会把看守云柳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你呢,又怎么会带你去打春昭仪?” 绯晚支肘侧歪在软枕上,轻声笑道:“难道平白让你跟春昭仪结仇,再送你回辛者库,等着让她报复你么?那不成了故意害你。” 小蕙愣怔看向绯晚,原本不太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黝黑发亮,像只可爱的小狗。 “小主,原来您早就想留下奴婢了?!奴婢那么蠢,您都不嫌弃吗……” “你哪里蠢。” 绯晚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蕙头顶。 “你能做那么好的雕刻,谁也比不上你心灵手巧。” “可……奴婢总是做错事,他们都说奴婢蠢得要死……” “别管别人怎么说。”绯晚打断她的话,轻声告诉她,“你就是你,只要你自己不觉得自己蠢笨,别人怎么贬低都别信,那是他们嫉妒你的出色才故意骂你。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你,谁也取代不了你。” 小蕙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出色的地方。即便她能做出逼真的雕刻,可也没因此受过夸赞。 只有昭小主,发现她雕的扫帚柄之后极力褒奖,还让她做给陛下的礼物…… 昭小主是真正拿她当人看。 “小主,您真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绯晚。 只有在心里默默发誓,死心塌地给绯晚当婢子,让她做什么都行! “好了,累了一天,去睡吧。” 绯晚再次指了指凉榻。 她目光真诚和煦,让小蕙不由自已地听话,真的去榻上躺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小蕙一下子起身跑回来。 绯晚失笑:“紧张什么,不是大事,我只是再次提醒你一回,没人的时候不必拿自己当奴婢,咱们都是一样的出身。” 小蕙眨回眼里的泪意,哽咽点头:“哎!” 熄了灯,两人各自躺下。 绯晚听着小蕙在榻上轻轻翻身,似乎难以入眠。 她知道经此一事,小蕙已被彻底收服。 以后可以放心用。 而且这个小丫头的胆怯笨拙,其实和她以前一样,只是被打骂常了,吓出来的。 其实本人很是灵透。 不然前晚让她藏在床底下盯着云柳,她也不会把差事办得那么好,出乎意料。 原本绯晚只是试探用她一下,也不并怕她当不好差事,真让云柳得逞。云柳若得逞,绯晚有第二套处置的法子。 但没想到,小蕙不光盯住了云柳举动,把巫蛊小人藏了,竟然还能更进一步,把雕刻的木头小人替换使用。 虞听锦能被一下连降三级,小蕙功不可没。 绯晚本就决定帮小蕙脱离苦海,这下更坚定了留下她的想法。 带她去打虞听锦,也是将她彻底和自己绑死。 而刚才的一番话,是诚意救赎。 也是收买人心。 绯晚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救人助人,也夹杂着算计利用。 她并不单纯善良。 也不想再当单纯善良的人了。 她只想赢。 赢过那些主子,成为主子的主子! …… “小主,有您的信件。” 第二天一早,夏荷就递上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周氏启”,没有寄信人的名讳。 绯晚刚起床,还没梳洗完毕,这信来得可真早。 她基本能猜出是哪里来的。 果然夏荷解释道:“宫正司信房的人一早送来的,前院春昭仪那里也有一封。信房的人还说,送信来的人叮嘱,若是小主不认字,就到春昭仪跟前,让她亲自念给您听。” 绯晚淡淡一笑。 打开了信。 抖开信纸,上头只有寥寥三行字。 “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以下犯上!” “速速给春主子磕头认罪去!并向陛下解释清楚春主子无辜!” “否则,虞府上下没人会饶恕你!” 第43章 快去传太医 是虞家二哥的笔迹。 潦草狂乱,像他那个人一样不知所谓。 当初在虞家那段日子,虞父对绯晚视而不见,虞母忙着心疼可怜的养女,兄弟姐妹里没人给绯晚好脸色,不是当她不存在,就是看见她就面露厌恶,仿佛她是什么特别恶心的东西。 唯有虞家二哥。 和别人讨厌绯晚的方式不同。 他是真打她。 虞听锦背后阴毒,表面上起码装得很善良。 可这个虞家二哥虞咏南,表面上装都懒得装,只要绯晚稍有错处,必定是拳脚交加。 手边若是有棍棒之类,那也必定是要用一用的。 绯晚不止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过骇人的凶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杀意。 又不是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虞咏南想要杀她? 绯晚一直想不通。 但此时,拿着这封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像是抡刀使剑似的信件,绯晚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抓住。 那种怪异的感觉,让她一时愣怔。 “小主?” 夏荷看绯晚脸色不对,有些担忧地轻声唤她。 “哦,没什么……”绯晚回神。 唇角无奈地翘了翘,对镜缓缓梳头,“是虞府二公子写信来骂我,让我给春昭仪磕头认错。” 夏荷和小蕙都很惊讶。 “为什么?”小蕙很愤怒。 春昭仪诬陷小主一旦成功,小主可是要死的! 就算小主打了春昭仪一顿,那不也是春昭仪活该吗! 但小蕙脸上呆呆的没什么表情,因长久被欺辱,早就形成了不敢表露情绪的习惯。 绯晚从镜中观察夏荷的神色。 发现夏荷虽然克制,但眼睛睁大了一瞬,显然也是生气。 她连虞听锦挨打都不知道,所以更觉得难以置信。 绯晚梳头的动作顿了顿,眉目低垂,满是压抑的委屈和落寞。 但仍旧在微笑着轻声解释:“可能是我很招二公子的厌烦吧。以前在虞府,他也……” 绯晚住口不说了。 深吸口气,振作起来,吩咐夏荷继续帮忙梳妆。 还夸她:“你的手总是很巧,病中简单的发式,你也总能挽出花样。” 故作坚强的样子,让夏荷不由心疼。 昭小主以前是受了怎样的苦啊! 就昭小主身上那些伤,若楚姑姑验伤的结果,分明指向春昭仪。 在宫里都敢如此,所以以前在虞府,春昭仪想必也没少折磨昭小主。 却原来,府中其他人对昭小主也不好。 陛下都封了小主当才人了,按理说,虞府上下都要给她行礼问好的,却还敢写信骂她?! 陛下定了春昭仪的罪,虞二公子竟然不认同,反倒给昭小主定罪? 夏荷在可怜绯晚的同时,觉得虞府太胆大了。 不光夏荷这么觉得。 御前太监曹滨,也深有同感。 宫嫔接收的信件,按规矩都要经过宫正司信房的手,检查一遍没有问题,才会送到她们手中。 今天绯晚的信和虞听锦的信,一大清早宫门刚开就送来,实在太扎眼了,又涉及到最近风波中的两位宫嫔,所以信房的人暗中就给曹滨通了个气。 这是惯例。 曹滨整天待在皇帝身边,就靠各处的私下汇报来对宫中事了如指掌,以备皇帝随时查问。 得到了信房的通气,他寻思这虞家好颠倒啊。 哪来的胆子敢让宫嫔磕头。 他们还以为昭才人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婢子哪? 瞧瞧,瞧陛下对昭才人的上心劲儿…… 昨天说好了昭才人会来谢恩,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陛下没去凤仪宫跟皇后娘娘过十五团圆夜,固然是对皇后娘娘有些不满,那后来跑来送宵夜的袁容华呢? 容华打扮得漂漂亮亮、香气扑鼻的,可陛下连殿门都没让她进呐! 批折子到半夜,忙归忙,但对着折子发愣的时候也不少。 明显不是思虑朝堂之事,那模样,曹滨跟前伺候久了能分辨得出,陛下分明是心神不宁嘛! 临睡前还把玩了一会儿铃铛…… 那是昭才人在佛堂跳舞时戴的小玩意,被陛下留了一个。 所以陛下的心神不宁,分明是等昭才人谢恩没等到嘛。 “陛下,今儿给观澜院送点什么好呢?” 曹滨在皇帝用完一盏养元羹,即将上早朝时主动提了一嘴。 往常这时候,正是皇帝给昭才人赐东西的时候。 基本每天都有。 可今天,曹滨话音刚落就被萧钰沉沉盯了一眼。 “你想给她送什么?” “奴才不敢。” 曹滨连忙不敢再提此事。 却知道皇帝的心情不好,必须早点解决,不然他这个跟前伺候的人最容易遭殃。 解铃还须系铃人。 于是在去早朝的路上,曹滨又乍着胆子提起绯晚:“有个笑话说给陛下听。今天一早,虞侍郎府就给春昭仪和昭才人分别送信了。” 萧钰眉头一沉。 他很不喜欢嫔妃和家里沟通过密,后宫前朝勾连一气。 日常的家书问候也就罢了,前晚闹巫蛊,昨日虞听锦闹腾见驾,今天早朝之前虞府就把信送进宫。 什么意思? “信上说什么了,真是笑话么?” “回陛下,是笑话,虞府给昭小主的信,是让昭小主去给春昭仪磕头认罪。” 萧钰眯眼。 “是虞大人的意思?” 曹滨知道皇帝生气了。 以帝王之尊,反讽称呼虞侍郎为“大人”。 “信房的人说,那信写得乱,没有落款,不知是谁的意思。不过春娘娘的那封信字迹工整,落款是虞夫人。虞夫人很心疼昭仪娘娘,劝她好好养身体,找机会跟陛下解释清楚误会。” 误会?! 这是觉得他这个皇帝不分皂白,处置错了? 萧钰道:“找两个积年的老嬷嬷,去重新教教春昭仪规矩。” 挨了处置,就私下给家里送信,她当她是贤妃呢! 此时,皇帝对绯晚不守信用不来谢恩的不满,已经基本散了,只觉虞听锦不懂事,有些烦人。 旁边曹滨松了口气。 卖了春昭仪一把,总算换得陛下情绪稳定了。 稳定的生气有针对的人,可比心神不宁的沉闷强多了,起码他不用担心被波及。 要说感受揣摩皇帝心意,曹滨自认谁也比不过他。 妃嫔们谁上谁下他不管,但谁也别影响他的安危,嘿嘿! “给昭才人也送盏养元羹去。” 进入朝堂之前,皇帝到底还是吩咐了一句。 “是,陛下!” 曹滨应得痛快。 * “小主,御前林公公送了一盏羹过来。” 观澜院,宫女禀报。 绯晚梳妆完毕,准备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她晋升之后因为锁院防病,还没正式去觐见皇后,今天是头一回。 听到禀报,便让人把小林子叫进来。 接了羹,谢了恩,绯晚对小林子最近的频繁示好表示了赞许,夸得小林子眉开眼笑的。 “陛下怎么这么早,想起给我送羹?” 绯晚状似不经意地问。 小林子有意讨好,原原本本把师父曹滨禀报信件的事告诉了绯晚。 绯晚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给了赏,打发小林子回去,绯晚扶着夏荷的手起身出门。 “快些走,不然,给皇后娘娘请安要迟到了,我今天第一次去,不能……” 说着走着,绯晚忽然身子一软,扑倒在地。 “小主?!” 夏荷等人都吓了一跳。 连忙把绯晚扶起。 绯晚却软绵绵的,已经昏迷。 “快,快去叫太医!” 刚出远门的小林子没走远,闻声比谁跑的都快,一溜烟去了太医院。 绯晚闭着眼睛听身边人忙乱。 陛下那么关心她。 二公子都写信骂她了,她弱不禁风的,昏迷一下不过分吧? 等萧钰下早朝的时候,就听说太医诊断出昭才人郁结难解,肝火上升以致昏迷之事。 萧钰本来传了几个朝臣去御书房,继续商议朝堂未竞之事。 其中并没有兵部虞侍郎。 此时他冷笑一声:“让虞大人慢些出宫,御书房外头候着。” 第44章 虞大人非常愤怒 兵部侍郎虞忠下了早朝,正和几个同僚一边交谈,一边往宫外走。 最近西北战事又生了些小小的波折,他公务很忙,打算快点去兵部商议处置。 被御前一个小内侍追上来,说皇帝有事召见时,他有点疑惑。 “陛下找赵大人等几位商议江南水患之事,让我也去吗?” 小内侍一躬身:“这就不知道了,大人去御书房外等着便是。” 说完也不等他,竟自顾一溜跑走。 虞忠只好来到御书房外头候着。 赵大人几个进去许久,也不见出来。 日头渐渐升高。 夏日的阳光强烈,晒得虞忠很快一身汗,朝服都打湿了。 但并没有御前的人请他到旁边值房里候着,或者站到廊下阴凉处。以往,因为他是宠妃的父亲,御前内侍们待他都很好的。 虞忠暗暗气闷。 怨虞听锦不争气,竟然好端端被连降三级。 消息传出后,最近这两天同僚瞅他的眼神都很有意味,现在,连他进宫的待遇都降低了! 因事情刚发生没多久,他不敢在皇帝气头上做什么,只是昨天按部就班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说自己教女无方。 等风头过去再帮虞听锦复位罢了。 他老老实实,耐心等着。 好容易,一个多时辰,才等到赵大人一行从御书房退出来。 彼此打过招呼之后,虞忠以为里头马上就会宣召自己。 可是,等待仍然在继续。 他站在白玉阶下,被烈日烤得快要晕过去了。 后来,看到有膳房的一溜太监往殿中传膳,路过身边的时候,他连忙悄悄问其中领头的:“能否帮本官问一问曹公公,陛下什么时候召见?” 那太监瞅他一眼,“陛下忙于朝政,早膳到现在才传呢,您就候着吧!” 说完匆匆进殿去了。 虞忠只得继续等待。 结果等里头膳毕,太监们端着食盒离开之后,他依旧没等到传唤。 虞忠越发心里没底。 觉着自己这回,怕是被虞听锦连累得有点大发。 “陛下,您慢着点儿。” 忽然殿门口有动静,虞忠抬头见曹滨打着帘子,皇帝从里头走出来,连忙抹了把汗跑上前见驾。 “臣兵部虞忠,见过陛下!” 皇帝态度冷淡:“是你?” 虞忠一凛。 低头小心回答:“……臣受召前来,一直候着。不知陛下召微臣所为何事?” 萧钰站在阶上,一身明黄色龙袍在日光下熠熠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他盯着虞忠半晌。 许久才缓缓地说:“无甚要事,你且回去。” “……?” 虞忠摸不着头脑。 愣了一瞬,料着多半是因宫中事,连忙主动磕头请罪。 “是臣忙于公务,对女儿管教不力,以至春昭仪在宫中言行无状,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磕了几个头,红着眼圈道:“只求陛下念在春昭仪年轻不懂事,容谅她一二分,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昭仪以往每次家书垂训,都教导臣要忠君爱国,昭仪娘娘是一心向着陛下的,就算一时糊涂,也请陛下顾念她入宫一年多的用心服侍,饶她一次……” 皇帝轻笑:“家书垂训?” “她倒是会教导人,很有你们虞家风范。” 虞忠听这话蹊跷,不敢随便接话。 满脸都是困惑。 曹滨见皇帝脸色不豫,赶紧上前解释: “虞大人,贵府早朝之前就送了家信进宫,似对陛下处置春昭仪构陷宫嫔一事有些微词,而且还严词教导昭才人,要她去给春昭仪磕头请罪,您不会不知道吧。” 虞忠身子一震。 什么?! “陛下!微臣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等臣回去仔细查问,到底是谁送了这种信进宫!陛下明鉴,臣对春昭仪犯错受罚一事绝无怨言,也不敢对昭小主有任何不敬,微臣惶恐!” 皇帝脸色淡淡的:“看你这样子,似是真不知情。回去吧。” “陛下……” 虞忠觉得皇帝好像根本不信任他,还想解释两句。 但皇帝已经转了身不再看他,带着人,一径往后头去了。 大热的天,虞忠生出一身冷汗。 打了个寒颤。 出了宫连兵部衙门都没去,打发小厮给衙门告了个假,就匆匆赶回家里去了。 “老爷,信是我送的。” 虞夫人见丈夫提前回家,一进门就怒冲冲质问谁给宫中送了信,连忙承认。 “昨儿个锦儿悄悄从宫里传了话出来,说她竟然挨了那丫头的打,宫里也没人给她做主,她伤心得不想活了,妾身就赶紧写信安慰她,让她想开些……” 虞忠脸色铁青:“这样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虞夫人委屈:“您发什么火……以往和宫中家信来往,您也不是回回过问啊。您最近忙,昨晚锦儿传消息回来时天都黑了,妾身倒是想跟您商量,可您下了衙就去陈姨娘那边,妾身哪有机会啊。” 啪! 虞忠一巴掌打在了妻子脸上。 什么时候了,还暗搓搓指责他宠爱小妾,争风吃醋! 虞夫人被打懵了。 捂着脸,难以置信:“你……你竟然打我?!” 夫妻二十余年,她这是头一回挨打。 当着下人的面,脸都丢尽了。 虞忠暴怒:“你再敢写那些不知所谓的信,本官不但打你,还要休了你!免得你给虞家招祸!” “什么?”虞夫人嚎啕大哭。 虞家众人闻讯纷纷赶来。 屋中乱成一团。 虞忠拍着桌子骂道:“昭仪娘娘罪是陛下定的,也是陛下罚的,你一个妇道人家,竟然敢有意见,还敢让昭才人磕头请罪,疯了吗?昭才人已经是小主了,那是宫里的主子,谁容许你冒犯主子的!” 虞二公子虞咏南主动站出来。 “爹,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迷惑陛下,算什么主子?锦儿妹妹才是真正的主子,您不帮她洗清冤屈,怎么还抬举起贱婢来了。那封信是我写的,我让她去给锦儿磕头,难道有错,以前在家时我就觉得她不是好东西……” “什么锦儿,那是昭仪娘娘!” 虞忠一茶杯砸到了二儿子头上。 顿时见血。 虞夫人惊叫着上前,被虞忠一下推开。 虞忠喊人捆了二儿子,直接带他进宫。 跪在辰乾殿前头,父子一起请罪。 皇帝却不在辰乾殿。 他正在绯晚屋里。 “陛下,听说您今天的早膳都没吃好,国事那么忙,嫔妾还惹您担心……嫔妾真是罪该万死!” 绯晚软软靠在皇帝怀中,哽咽着,责怪自己。 第45章 虞二公子前途毁了 “昭卿,好好休息。太医让你休养元气,不要说太多话。” 萧钰抱着绯晚,温声安抚。 怀中少女脸色苍白,神色倦怠,分明疲惫得很,但从他一进门,她就一直在关心他的起居,而对自己的虚弱和委屈只字不提。 让他感到很是心疼。 因她昨天说了谢恩却没去的不快,早忘到了脑后。 偏绯晚又轻声提起: “陛下,嫔妾这身体一直不好,休养倒不急于一时。反倒是最近因为嫔妾的事,陛下一直没得安宁,全是嫔妾不好…… 连昨天说了要去给您谢恩,嫔妾都没能去,当时头晕得厉害,嫔妾真是不争气啊!” 萧钰连忙轻拍绯晚的背,“你何必自责,哪里是你的错。” 想起她带着伤还去废旧佛堂悄悄给他许愿,萧钰觉得自己不该怪她昨天言而无信不谢恩。 他心里升起丝丝愧疚。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 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混着药膏特有的清气,非常独特。 和嫔妃们身上寻常的脂粉香完全不同。 让萧钰有些沉醉。 大白天的,竟有些意动。 此时,曹滨忽然隔帘在外肩小心启奏: “陛下,虞大人带了次子,进宫来请罪。说是那封僭越的信,是不懂事的次子所写,他一查实便赶紧进宫来请求陛下责罚。眼下,虞大人父子正在辰乾殿外头跪着。” 萧钰此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之前和绯晚颠鸾倒凤的画面。 听了此话只觉得煞风景。 脸色不由一沉。 绯晚缩在皇帝怀中,感受到男人的不悦,低垂的眼眸闪过一抹冷意。 “陛下,都是嫔妾不好,竟惹得虞大人丢开公务,专门为一封信来请罪……” “事情若是传出去,嫔妾岂不是……是耽误国事的罪人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下床。 “嫔妾亲自去劝虞大人回去,大事化小吧。” 却被皇帝按住。 皇帝扶着她躺回枕上,“好好躺着休养,没你的事。” 什么大事化小? 昭卿婢女出身,都知道此举耽误国事,虞忠难道不知道吗。 分明上个请罪折子就能解决,虞忠却把事情闹大,竟然还带着儿子进宫来跪。 跪给谁看? 正是公务时间,不去衙门好好办公,为这点事罚跪。 怎么,迫他这个当皇帝的必须容谅么? 而且这种事传出去,外头人不明就里,只会说他一个天子,却为个小宫嫔罚跪大臣,昏庸无状! 萧钰大步而出,自己掀帘子走到外间。 白玉珠帘啪地打在墙上,哗啦啦乱响。 曹滨脖子一缩,把身子躬得更低,不敢高声。 “虞大人整日为国操劳,朕岂能因一点小事,害他跪在宫里被人指指点点? 去,把虞大人好好请出宫,好好送到兵部衙门去。” “是,陛下。” “从朕今日的午膳里,挑几道菜赐给他,告诉他,朕明白他的忠心,让他好好办差就是。” “遵旨。” 曹滨最知道皇帝情绪变化。 这看似褒奖的安抚,分明是盛怒之下的反其道而行之。 哎!虞大人这事办得蠢呐! 转身欲走,却又被皇帝叫住。 “站着。” 萧钰沉吟稍许,冷声问:“那虞家次子,在哪里当差?” 曹滨提前都打听好了,忙回:“陛下,虞家二公子并未出仕,还在书院读书,去年才刚考了秀才功名。” 既然虞忠带他请罪,萧钰冷笑,那就别辜负虞忠的忠心一片。 “狂悖无状,责难天子,去告诉他应试的府院,秀才功名暂时挂起,待他学会了君臣人伦再去应考。” “是,陛下!” 曹滨出去传话。 暗中在心里把绯晚的嫔妃排位又提高了一档。 一则因为皇帝的恩宠,更要紧,是因为她自己的本事。 瞧瞧,昭小主柔柔弱弱几句话,就断了侍郎府公子的功名前途,厉害啊! 为了宫中嫔妃之事革除士子功名,朝中可能会有言官指摘,可陛下只是“暂时挂起”,缘故还是他“责难天子”,谁也说不出什么去。 本来嘛,送信进宫辱骂宫嫔,和责难天子区别不大。 但暂时挂起…… 跟直接革除功名有什么区别? 以后没有陛下明确旨意,说虞二公子懂得了君臣礼教,府院谁还敢让他应试继续考举人啊。 一辈子大概就这么毁了。 哎,自作自受! 曹滨都出去传话了,绯晚还在屋里柔柔弱弱求情。 “陛下,虞二公子天资聪颖,虞大人一直说他是读书的好苗子,以后必定前途大好,仕途通畅…… 您因为嫔妾挂起他功名,若是虞大人知道,岂不是伤心难过,若是耽误了国事,嫔妾更承受不起了,陛下,您别罚二公子好吗?” 她在床上撑着身子,要跪倒磕头。 萧钰走回内室,见状便吩咐夏荷:“扶起你们小主。” “陛下……” “昭卿,朕告诉过你,当了嫔妃,就拿出嫔妃的威仪来。你若任人欺辱,朕之颜面何存!” 绯晚身子微震,看向皇帝的目光满是惊愕。 恍然大悟般低呼:“是嫔妾想岔了!只顾着考虑别人,倒忘了陛下和皇家体面……嫔妾有错……” 说着,清澈如水的眼睛涌出点点泪光。 转头问夏荷:“你看,我是不是真如春昭仪所说,太低贱了,根本上不得台面……” 又看向萧钰:“陛下,嫔妾是不是……辜负了您的厚待……” 她惶恐的自卑自怜,让萧钰看得又生气,又心疼。 上前嗔怒道:“你是朕抬举的,如何上不得台面。以后你再信那些鬼话,朕真要生气了。” “嫔妾再也不敢了……” 绯晚可怜巴巴,小心翼翼拽住龙袍的袖子边沿,乞求地看向皇帝。 那盈盈如水的目光,紧张起伏的胸口,看得萧钰眼眸一深。 竟拾起绯晚的腕子,在她依旧包裹着纱布的手上,轻轻吻了一下。 夏荷等人即刻退出。 “陛下……” 绯晚羞涩低头。 被萧钰搂在怀里。 足足两刻钟…… 皇帝走后,夏荷等人重新进来服侍,看见绯晚钗松鬓乱的样子,和床铺上的褶皱,脸色都是微红。 绯晚任由她们帮忙整理衣服头发,身子软绵绵靠在床头。 自己也是脸颊发烫。 没想到不是真正侍寝,皇帝也能花样百出。 他走的时候意犹未尽,显然克制了念头。 可盛年男子,坐拥后宫众多佳丽,他能克制多久? 今晚想必需要有人好好伺候一番。 最近她有意避宠,又是锁院又是养身子的,皇帝偶尔两三天没有招幸嫔妃,其余时候,都点了一些宫嫔的牌子。 他缺不得女人。 那么…… 绯晚盘算着,也该提携一下自己人了。 第46章 争宠各凭本事,她怎么还急眼了? “小林子,这些日子为了我的病,你忙里忙外,真是辛苦了。” 午后。 冰绡纱窗透进闷热的风,伴几声蝉鸣。 绯晚的屋子却和夏日燥热无关。 她倚靠在玉兰吐蕊梨木长椅上,笑吟吟和御前的小太监说话。 小林子躬身作揖:“小主折煞奴才了!奴才只是给小主送了几趟东西,谈什么辛苦,您不嫌奴才粗笨,奴才就十分欢喜了!” 他站在堂中,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雕着山水人物的风转冰轮,底盒里盛放着白莹莹的冰块,摇动扶手使得木质轮子转动起来,轮子上带的几片扇叶,就能把冰爽凉风吹到屋中。 吹着凉风,小林子暗忖这可不是才人位份能得到的待遇。 按规矩,容华以上的嫔妃才能在盛夏每日供一块尺方大小的冰。可观澜院这里,三间正屋全都有冰轮,一天下来消耗的冰块可得有五六块之多! 贤妃娘娘那边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小主叫奴才来,有什么吩咐?” 他毕恭毕敬地询问。 绯晚笑道:“只是想问问陛下最近吃得可好,睡得可香?上午陛下来时,因虞大人的事陛下不痛快,我一时竟忘了问了。” 小林子连忙笑赞:“小主关切陛下的心,满后宫里没几人比得上。” 他简要说了一下皇帝近日起居。 这于御前的人来说,是大忌。 皇帝坐卧起居是不能随意透露给任何人的。 可他竟说了。 绯晚于是心中笃定,今晚的盘算多半能成。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前世对小林子没有了解,对方再示好,她也必须谨慎些。 认真听完皇帝起居,绯晚点了点头:“果然陛下繁忙得很,却还要为我的琐事劳神,我心里头十分过意不去。” 小林子机灵接口:“小主有什么需要奴才的地方?奴才愿效犬马。” 绯晚迟疑着:“还真有点事,不知你能否办到……” 小林子眼睛一亮,“小主尽管吩咐!” 是日傍晚。 御花园。 晴朗的天气里,黄昏也是迷人的。 晚霞绚烂漫天,几点星子闪烁。 几株合欢树下,一丛一丛的芍药花开得极好。合欢轻缓如云,芍药灼灼刺目,配着天上流霞宛如一幅铺天盖地的彩画,令人流连忘返。 “你这奴才,倒也有几分眼光。” 萧钰负手站在合欢树下,对眼前美景颇为满意。 为国事累了一天,又有后宫纷扰,晚膳后难得的闲暇时光里,在空气芬芳的御花园里走一走,看看景,确实能舒缓疲惫。 这小林子赏晚霞的提议不错。 “陛下谬赞,奴才只是变着法儿盼望陛下能松快松快,别累坏了龙体。” 小林子哈腰低头。 一边暗中念着,等一会儿昭小主来了,您且能松快呢。 曹滨不在跟前,伺候晚膳时有些肚子不适,早早告假休息去了。小林子顶了师父的班,膳后便劝着皇帝到了御花园。 至于师父为何突然肚子不适,小林子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天色越来越暗。 萧钰只带了小林子,还有两个侍卫,在花园里头缓缓行着。 一两刻钟过去,绯晚还不见踪影,小林子有点着急。 但嘴上还得劝着皇帝:“陛下散散就回去可好?走久了累得慌,您今儿还点了袁容华侍寝呢!” 嫔妃的绿头牌,每天在晚膳时让皇帝选取。 今天皇帝随便看了眼托盘,见到袁容华的名号,想起她昨晚送宵夜被挡回去,便点了她。 到底也是有些位阶的宫嫔,给个面子罢了。 只是萧钰对此人兴致缺缺,听了小林子的话,不置可否,继续散步观景。 “呀,小心!你慢一点,别弄洒了水。” “嗯……我知道了,姐姐……” “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怨不得小主总看着你发笑。” “怎么姐姐也说我笨,呜……”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快点帮我来捡花瓣,先把盆子放那边。” 忽然,几声轻快的少女调笑,从繁茂花木另一端传来。在逐渐暗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娇嫩鲜亮。 “诶?” 小林子立刻想要出声呵斥。 萧钰却一抬手,制止了他。 暮色朦胧。 花影扶疏。 郁郁青青的草木屏障之外,少女细碎的说笑一直未停。 原来,是两个小宫女趁着入夜花园人少,来捡拾新鲜的落花。 “捡回去用兑了明矾和茯苓水的清汤,先把花瓣泡上一宿,明日再捣碎了淘澄成花汁子,反复蒸萃几回,最后做出来的花露用来染指甲,颜色最是明媚,比寻常制法看起来漂亮得多,而且,不容易脱色。” 少女清冽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句一句传来。 萧钰听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却又记不起是谁。 不由走近几步,隔着花丛间隙,往那边看。 只见一盏小巧宫灯搁在地上,微弱光芒里,一袭青碧衣裙的女子,青丝随意挽着,素手十指纤纤,一朵一朵捏起地上落花,小心放在摊开的帕子上。 弯腰俯身的姿态,柔美动人。 萧钰一时看住。 旁边小林子更是着急。 怎么昭小主没来,倒让别的美人儿抢了先。 这宫里女人们争宠截胡十八般武艺,谁信这场邂逅只是意外? 正急着,忽听那边“哎呀”一声。 紧跟着是铜盆落地的哐当。 “你这臭丫头!” “姐姐!我不是故意……天,你衣服全都湿了!” 原来是另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宫女不经心,端着水盆靠近青衣女子,去接她捡起的落花,结果脚下绊着,一盆水全都泼在了青衣女子身上。 两人手忙脚乱一番,青衣女子一身狼狈,却是没办法了。 “阿嚏!阿嚏!” 女子轻轻打了几个喷嚏。 不得不在小宫女的建议下,把外头湿透的裙子脱掉。 “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宫道上走,万一被宫正司看见,要受罚的,还不如脱了换掉。 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给你拿干净衣服……” 小宫女慌慌张张看看四周,“左右这里没人,你先躲在那边树丛,别让人看见,我去去就来!” 她提着盆子快速跑走。 而那只穿着肚兜和衬裙的青衣女子,瑟瑟捂着肩膀,亦步亦趋来到了萧钰藏身的树丛。 玉臂如雪,曲线玲珑。 弧度优美的颈子,还沾着几瓣润湿的合欢花。 艳光夺人。 她一面警惕看着周围,一面钻入了树丛之内,站定了,还谨慎朝外看,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可背后冷不丁一声低笑。 却将她吓得一个激灵,愕然回首。 “谁?!” 身子一个歪斜,却没摔倒,结结实实撞入温热胸膛。 “怎么,连朕也不认识了么?” 萧钰低笑:“朕可记起你来了。烟云宫的侍女,你叫芷书。” 美人捧入南薰殿,帘钩纤挂玉葱条。 这一夜。 时光悠长。 * “昭妹妹,你听说了么,可真是奇了!” 二更时分,观澜院的门被人叩开。 吴贵人火急火燎走进来,手中团扇急促摇动着。 “怎么了,吴姐姐这样急?” 绯晚已经换了寝衣,象牙色绣玉兰花的轻纱裙,衬得她温婉静雅。 吴贵人眼中闪过惊艳。 先赞了一句“难怪你能得盛宠”,接着才说明来意: “袁容华今夜被翻了牌子,预备侍寝呢,结果被人截了胡,气得她把最喜欢的一套茶具都给摔了,稀碎稀碎的。昭妹妹,你可知道那截胡的人是谁?” 她也等不得绯晚询问,自己凑近了低声说:“是那晚上和你一起拜佛的冷宫宫女,给你还伞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如今正在辰乾殿伴驾呢!等明天一早,就该有册封的旨意出来了。” 绯晚只做不知。 跟着惊讶了片刻,却是欢喜:“她叫芷书,在冷宫日子很难过,这下好了,真为她开心!” 吴贵人直直看着绯晚,半晌后,由衷感慨: “妹妹真是好人。” 她前来报信,并非只为了分享新鲜事,也是提前给绯晚通气提醒,告知那个曾经和绯晚有交情的宫女,也飞上枝头了。 是排挤打压还是拉拢,好让绯晚提前做个准备。 谁知绯晚第一个反应,却是为人家开心。 这昭才人,真是善良得有些缺心眼儿! 吴贵人感慨之余,却也更加感激绯晚。 要不是绯晚如此良善,她怕是还被贤妃那伙人狠狠磋磨呢,哪有眼下的安宁。 “昭妹妹,要是袁容华有你一分善良,也不至于气成那样。”吴贵人很解气,“你说她好不好笑?这宫里,女人多,陛下却只有一个,大家争宠还不是各凭本事。被人截了胡,那是她自己运气不好,技不如人,怎么还能急眼了呢!摔东西?有本事把自己屋里东西都摔了,你看内务府愿不愿意给她补!” 这些天吴贵人被简嫔等人折磨,住在附近的袁容华可没少看笑话。 见了面冷嘲热讽也是挺狠的。 这下,吴贵人算是出了口气。 在观澜院聊了好大一会天,才乐呵呵回去睡觉。 绯晚瞧着她刚脱离魔掌,院子里散掉的宫人还没重新补齐呢,就忙着看别人笑话,也够没心没肺的。 私下里,绯晚悄悄称赞小蕙:“做得不错。” 小蕙腼腆笑笑。 她就是跟芷书在一起捡花瓣的笨蛋小宫女。 今天偶尔遇到相识的芷书,大家一起消遣玩闹罢了。 后来专程回去送了趟衣服,御花园却没了人,她只好自己回来,其他的事,无论谁问起来,她可一概不知啊。 “小主,奴婢不明白,您就算想要躲避风头,可为什么非要把芷书姐姐推上去呢?” 多一个人当嫔妃,不就多了一个分摊皇帝宠爱的人吗。 绯晚教导尚未合格的心腹:“我避宠,御前却不能没自己人。” 不然,避宠的同时,没人时常提醒一下皇帝,她和皇帝的联系就会变薄弱。 “再者,多个朋友多条路,想盛宠不衰,就不能单打独斗。” 分宠的女人,多芷书一个不多。但自家的朋友,却是越多越好。 绯晚给芷书机会,以后也会给吴贵人机会,甚至还会给更多人机会。 只要她们没人能越过她,她就会带着这群姐妹,稳扎稳打地走下去。 “哦……” 小蕙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主心思很大,她一时难以揣摩到位,认真学习,认真办事就对了! 绯晚心思大,可深宫里心眼小的人比比皆是。 比如今晚被抢了机会的袁容华。 之前她去御前送宵夜被挡回,已经遭人嘲笑。 今天竟然翻了牌子都被人抢了,她觉得自己更成了后宫的笑柄,背后指不定多少人笑话她呢。 “娘娘,嫔妾颜面无存,以后还怎么在宫里活呢?” 袁容华在自己屋里发完脾气,哭到了凤仪宫。 “这下谁都知道陛下对嫔妾不上心了,明明点了嫔妾的牌子,却又临时宠幸一个宫女,竟然还是冷宫的宫女,人家该说嫔妾连个冷宫贱婢都比不过了!” 皇后闲闲坐在雕漆凤椅边,摆弄一扇内务府新贡上来的满绘牡丹嵌珠枕屏。 家常装束,笑容温祥。 “你进宫一年多了,怎么还是沉不住气?若也像春昭仪一样失于沉稳,本宫抬举你上来,也是不省心。” 袁容华惊觉哭戏做过了头,连忙收声认错:“是嫔妾一时气愤了,谢娘娘提醒,嫔妾以后一定注意分寸。” 皇后点了点头,提点她。 “那婢子是烟云宫吕娘子的人,陛下连吕娘子都未必记得,又怎会突然在意起她来,你可想过为什么?” 袁容华眼睛眨了几眨,思虑道:“……难道是,是昭才人?那天晚上她跟昭才人一起礼佛,嫔妾就觉得古怪……” 皇后微笑。 孺子可教。 袁容华顿时咬牙,“陛下怎么最近对这些婢子上起心来,一个赛着一个狐媚!传出去,让咱们这些正经世家小姐的颜面往哪里搁呢?” “再说那昭才人最近大出风头还不够,竟然还要拉扯同类,不会是想把后宫变成婢子的天下吧!” 皇后低眉斥责:“慎言。” 袁容华连忙行礼告罪。 “……可是娘娘,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她们猖狂?” 皇后放下枕屏,端然出言:“天下有礼法,祖宗有规矩,若是尊卑颠倒,确实不成话。陛下若宠幸宫婢太过,也会受人指摘。为宫中平稳计,为陛下名声计,你们做嫔妃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袁容华听出了皇后的意思。 立刻表忠心:“娘娘,嫔妾一定好好想办法,压住昭才人的嚣张气焰,为娘娘分忧!” 皇后笑道:“本宫希望后宫姐妹和睦,若有谁出格,你们彼此规劝便是。” 说罢只道乏了,让白鹭送袁容华出去。 白鹭微笑陪着袁容华,一路将她送出凤仪宫外。 彩凤雕金红漆大门缓缓关上。 袁容华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脚,忍不住回头望去。 星穹之下,凤仪宫高墙巍峨,暗影深深。 她紧紧捏着袖子里一包药粉,心砰砰乱跳。 接了这包白鹭悄递的粉,以后,她就实打实是皇后的人了。 十分的凶险。 也是十分的机会。 富贵险中求! 袁容华用力咬了一下唇瓣,缓缓笑了。 恩宠就那么点,不抢,不灭别人,她如何拿得到。 先干掉昭婢子,成为皇后信任的干将,日后她自然会有扶摇直上,宠冠六宫的一天! 第47章 皇后和贤妃互相看不顺眼 “嫔妾昭才人,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万福金安。” 绯晚又休养了两日,才在第三日清早,参加了凤仪宫里的嫔妃觐见。 这是她成为宫嫔后第一次面见皇后,参拜国母正妻。 行的是三叩九拜大礼。 卍字联纹锦垫铺在地上,皇后端坐于瑞凤金椅,接受了她的叩拜。 然后很是温和地让侍女扶她起来,微笑着说:“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本宫心疼得很,若非祖宗规矩如此,本宫是不会让你行此大礼的。” 绯晚蹲身福了福,感谢皇后的体贴。 一脸诚恳地轻声言道:“娘娘体恤之心,嫔妾在病中便感激得很,早就想来给娘娘磕头谢恩,别说今日嫔妾已经成够出行,就算还弱得不能下床,也要朝着凤仪宫方向叩谢的。” 皇后脸上笑容深了几许。 贤妃坐在紧挨着凤椅的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噗嗤笑出声: “瞧瞧昭妹妹这小嘴儿甜的,怪会哄人呢。” 绯晚连忙也朝贤妃跪了下去,虽不是三跪九拜,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嫔妾还要感谢贤妃娘娘。嫔妾病中时常得到娘娘恩赐的东西,心里头过意不去。嫔妾何德何能,让娘娘这样照拂。” 贤妃掩帕笑道:“哎哟,果然被你甜到了,本宫这心里头舒服得很呢!” 今日庆贵妃又像平日许多次那样告假,而虞听锦已经不是贵妃,如今便是贤妃位置最高。 绯晚朝着皇后叩拜,也朝她叩拜,虽然磕的头数量不同,贤妃也很舒坦。 皇后见她如此,眼神淡了淡,只是没出声。 绯晚将两个人的无声涌动看在眼里,只作浑然不觉。 其实她却是故意的。 皇后和贤妃若没有勾斗,都瞧着她这个新晋的小才人不顺眼,可怎么办呢。 绯晚尚未起身,又朝着殿中其他嫔妃投去感激的目光,每个给她送过东西示好过的人,她都没有落下,一个一个感激看过去,对人家点头: “还有各位娘娘,各位姐姐,也对嫔妾多有赏赐和照顾,嫔妾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各位。” “嫔妾微贱之身,承蒙陛下抬举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没想到还能得到诸位娘娘和姐姐们这样的恩赐,嫔妾以后唯有多多拜谢神佛,给各位祈福,祝各位芳颜永驻,福泽深厚。” 贤妃倾身,伸出手,亲自将绯晚扶了起来。 比之皇后让侍女扶她,显得更加亲热。 “你可真懂事。本宫以前也对很多人好过,只是啊,知道感激的却没多少,不但不感激啊,有的还要反咬本宫一口。你以前在春昭仪身边,怕是没少听她念叨本宫的坏话吧?” 绯晚低了头,不敢接话的样子。 怯怯瞄了皇后那边一眼。 皇后脸色没怎么变,笑容也照常,温和地敲打贤妃: “春昭仪犯错,已有陛下降旨惩罚,后妃之德,在于谨言慎行,为天下女子表率,望各位姐妹谨记。” 众人离座听训,都应是。 贤妃跟着众人稍稍抬了抬身子,很快又落座,笑着朝众人点头:“都听见了?谨言慎行,各位谨记。” 仿佛不知道皇后说的是她。 还越过皇后朝绯晚笑:“昭妹妹,你身子弱,别光在这里站着,坐了吧。” 皇后眼底有不耐之色闪过,但随即消失,仿佛从来不存在。 朗声道:“给昭才人赐坐。” 宣誓在凤仪宫下令的主权。 有宫女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嫔妃们的最下首。 绯晚是才人位份,按规矩,只有容华以上的嫔妃,在凤仪宫晨昏定省时才有资格落座,其余人都站着。 她按例也该站着,于是推辞不敢坐,皇后两次让坐,她都谨守规矩拒绝。 皇后方才赞许地点了点头:“难怪陛下看重昭才人,你们众人都要跟她学一学,知道上下尊卑,规矩礼法。什么位份,该做什么,都要心里有数。” 众人再次纷纷起身听训。 贤妃笑笑的,这次竟然没跟着起身,回身从侍女灵珑手里拿了团扇,自己给自己扇风。 皇后也笑着,将训话又持续了一会儿,让嫔妃们一直站着。 时间有点长,满殿里就贤妃自己坐着不动,十分扎眼。 最后贤妃到底还是没耐住,摇着扇子站起来,只是却也不肯乖乖听训,挑着皇后说话的间隙插言道:“本宫有些头晕,想是前阵子让那不知礼数的春昭仪磋磨,雨中跪坏了身子还没好全,得回去请太医诊一诊,皇后娘娘,告辞了。” 然后随意蹲了蹲身,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福礼,就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皇后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缓缓环视众人,继续训话。 足足说了一刻钟,才让众人散了。 绯晚和吴贵人前后脚走出凤仪宫,一路上都被其他人攀谈。 吴贵人见状快走了几步,等绯晚应酬完了追上来,她抚着胸口小声道:“可吓死我了,今天怎么皇后和贤妃两位娘娘直接冲突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绯晚转脸看她。 轻笑:“她们借着我互相发难,你还跟我一起走,不怕惹祸上身?” 吴贵人翻了个小白眼:“我怕有用吗,不跟你我跟谁,你看别人有人愿意理我吗。我只是害怕你被她们收拾,然后我就没……没靠山了!” 她比绯晚还高了一级,却拿绯晚当靠山,自己说到最后也有点不好意思。 抿了抿嘴巴,住口了。 只是跟着绯晚走了半晌,都快到观澜院附近了,绯晚还没回答她的疑惑,她只好又问了一遍:“昭妹妹,你说皇后和贤妃她们之间……没事吧?” 绯晚四下看看。 不远处有个六角凉亭,绯晚款步走去,坐在美人靠上,拍了拍旁边:“姐姐这里坐。” 吴贵人十分忐忑地坐下。 绯晚身边只有小蕙跟着,抬眼看了看吴贵人身边的婢女。 吴贵人连忙说:“她跟了我多年,在潜邸时就是生死好姐妹,并不是普通主仆,你只管放心。” 绯晚点了点头。 “见姐姐这样机敏,我就放心了。” 她笑着看了看四周,花径蜿蜒,灌木丛矮小,视野开阔。 “这里说话,不会隔墙有耳。” 吴贵人赶紧接话:“对,若是有人来,老远咱们就能看见,比关在屋里说话还方便呢,妹妹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吧,我这个心七上八下的真难受!” 第48章 皇后查出绯晚身份 绯晚此时,只觉得自己帮吴贵人帮对了。 这几日看吴贵人心直口快,思维简单,今日看着,却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皇后和贤妃今天的对撞,看起来并不激烈,似乎还不如前几次收拾虞听锦时口角多。 寻常人或许不会在意。 但吴贵人竟觉得不同寻常,甚至怕绯晚被牵连在内,刚一落座,只看绯晚眼神就晓得她要说私密话。 倒是省得绯晚花口舌解释了。 绯晚便直言:“不瞒姐姐,朝堂上的事可能要波及后宫。听说南边水患严重,北边战事似也有点波折,最近陛下心绪烦闷,连番破格抬举了我和芷书正是因此。” 凑得近些,轻声告诉吴贵人:“镇国公府在南边有买卖,听说牵涉到水患之事中,首辅赵大人他们正在极力追查。皇后和贤妃定是从各自家中得到了消息,两人彼此之间暗涌多年,最近怕是有一场恶仗要打。” 吴贵人听得眼睛溜圆。 除了震惊,还有丝丝对绯晚的恐惧。 她以为绯晚是幸运的、善良的,也有些聪明,可却没想到她敢议论朝政。 而且首辅派系追查镇国公府的买卖,必定是隐秘的,绯晚一个刚上位的宫婢是如何知道的? “这、这跟我们有、有关系吗……”她结结巴巴。 绯晚道:“当然有。镇国公简在帝心,贤妃娘娘才能在后宫安稳,若是镇国公府出了事,宫里皇后一人独大,我又是踩着她扶持的春昭仪晋封的,姐姐觉着,我还能有好果子吃吗。姐姐在宫中比我时间长,不会觉得皇后娘娘真如表面那样慈爱吧?” 吴贵人紧紧咬住嘴唇。 第一次看到绯晚锋芒,忐忑不安。 “姐姐现在远离我,还来得及。” 绯晚站起身,语气平静:“便是离了我,简嫔欺你之事,我亦会有始有终帮你到底。隔壁宫院住着,我不会看姐姐受辱。” “但姐姐若想得开,愿意冒险,那么午后可以找我,我们一起去拜见贤妃娘娘。” 绯晚点点头,告辞走出凉亭。 吴贵人还在懵懂中没回神,只怔怔问了句:“若是镇国公府真出事,拜见贤妃……” “只是拜见。”绯晚道。 她可没想投靠贤妃。 只是不让贤妃把她当敌人而已。 起码在她位置稳固之前,不能同时接受来自虞听锦虞家和贤妃的双重攻击。 至于以后…… 贤妃和镇国公府,都是她前进路上挡着的石头,慢慢儿搬开就是了。 “小主,吴小主下午会来吗?” 回去的路上,一直旁听的小蕙不放心了。 绯晚说的国事她听不太懂,但是觉得很严重很危险。若是吴贵人不肯变成自己人,小主却跟她说了这些话,万一被她告诉别人可怎么办? “会。” 绯晚笃定。 她前世最后几年九死一生,练就一双识人的眼睛,不是百发百中,也能十拿九稳。 有的人看起来很可靠,但关键时候可能误事。有的人看起来冒失莽撞,但行事都在框架之内,不会出人意表。 吴贵人就是后者。 绯晚有七成把握相信她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剩下那三成不确定? 无所谓。 成大事者,何惧微瑕。 若事事都要十成把握再动手,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 “娘娘,查清了,昭才人就是虞家的小姐……” 这天午膳时,白鹭接到了下头报来的消息。 连忙悄悄禀给皇后。 虞家丢女,抱养女儿当成嫡女养大,年深日久,京中很少有人知道虞听锦的确切身份。 虞家刻意淡化此事,真女儿被找回来后也没有宣扬,虞听锦又步步高升当贵妃,这真女儿就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不过若仔细查,还是能查到的。 因为当初虞夫人丢女有一场小小的风波。 而虞家人对绯晚的厌恶,特别是虞二公子经常口无遮拦辱骂绯晚,也让虞家的下人们有所猜测。 凤仪宫在虞家本就有眼线。 另则,找了和保宁庵惠真禅师相熟的施主侧面询问,惠真虽然不肯承认,对外只道帮虞家找过孩子,但都没有成功。 可随后惠真就去了虞家,被虞侍郎夫妇招待在屋里很久。 从虞家离开的路上,惠真趁四下无人,掏出袖子里的银票点数来着。 种种都表明了绯晚的身份。 皇后放下银箸,嘴角笑意是冷冷的,和在人前不同。 她早知虞听锦是养女。 养女无所谓,好用就行。 而且养女的身份,以后还可以用来拿捏,可上可下。 但没想到…… “她好大的胆子,在本宫眼皮底下使心眼,不肯说实话!” 之前派白鹭,借着送东西的机会,私下询问过虞听锦绯晚的身份。 可虞听锦咬死了绯晚就是个婢女。 “那就让她再冷静冷静,冷透了,才好用。” 皇后喜欢脑子不太好的手下,但不喜欢脑子不好还不听话的手下。 虞听锦最近狗急跳墙,处处自作主张,非常需要敲打。 “给昭才人添样菜去。” 皇后指指自己只动了一筷子的金丝火腿,让白鹭当面问问绯晚。 白鹭立刻去了观澜院。 绯晚双手接了托盘,谢过皇后赐菜,依白鹭的意思屏退左右。 却对身份矢口否认。 “我怎么可能是虞大人的亲生女儿,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真的不是。”白鹭又问了一遍。 绯晚将头晃了又晃,眼睛含泪:“不是。” “那是我听岔了流言吧。”白鹭笑了笑,“小主不必在意。不过,您要是有什么话,只管和我们娘娘去说,娘娘是很心疼您的。” “我知道了。” 妥帖送走白鹭。 绯晚暗自笑笑。 皇后这么快确定了真相。 还直接问到她面前来。 可见心急。 但她就是要隐瞒真相,欺骗皇后。 引着皇后容不得她。 前世太后寿宴,贤妃犯错,夺号禁足,紧跟着镇国公府罚没一半家产入官。 具体贤妃犯了什么错,绯晚那时候正处在被虞听锦折磨得痛苦中,并不清楚。只知道虞听锦在贤妃失势后十分得意,私下里经常称赞皇后娘娘高明。 必是皇后出手无疑了。 绯晚今生从虞听锦打压下起势,每一步都踩着被皇后扶持起来的虞听锦,得罪皇后是既定的事实。 所以不差再得罪这一回。 以皇后今日之心急来看…… 只要皇后对付贤妃的时候,把她也捎带上。 混战之中,她便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绯晚把皇后赐的菜给了底下人,自己吃才人的份例菜,吃饱喝足散了一会,便睡午觉养神。 她身子虚,必须仔细休养调理。 才能有力气持续争宠。 “小主,吴贵人来了,已经候着您有一会儿了。” 一醒来,就听见小蕙略带兴奋的禀报。 第49章 以后昭才人就是我主子 小蕙此时,对绯晚十分佩服。 感觉自家小主特别聪明。 想要把芷书推上去,就能推上去。 想要吴贵人来投靠,人家就真来投靠。 方才吴贵人过来时,小主还没睡醒,吴贵人的态度那叫一个谦卑,务必不许她进去通报。 还悄悄对她说:“我既然来,以后就全靠着你们小主了,别看位份我暂时高她一点,可这一点,她想必很快就能超过我去。 以后啊,她就是我的靠山,你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人便是。你拿她当主子,我也拿她当主子。 所以小蕙,你会为了自己的事,就打扰你们小主午睡休息吗? 既然你不会,为什么非要给我通报?” 小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于是任由她等候在西次间里。 吴贵人等候的样子也恭敬,斜签着半坐在椅上,随时准备听候传唤。 小蕙就觉得自家小主好厉害啊! 怎么就提前笃定吴贵人会投靠呢? 明明上午在凉亭里,吴贵人特别害怕,看起来一点都不敢也不想蹚浑水啊…… “她来了,你开心个什么劲儿?” 绯晚起身,下了床,让小蕙把吴贵人领进来。 还提醒小蕙管理好语调。 小蕙赶紧收敛崇拜和兴奋,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稳重再稳重,才配得上小主的信任。 一时吴贵人进来,见绯晚坐到妆镜前准备理妆。 连忙走上前,顺手接过了夏荷手里的八宝檀木梳,十分讨好地说:“昭妹妹,赏个脸,让我为你梳妆一次如何?” 夏荷看绯晚脸上没有不悦,知趣地闪到一旁: “吴小主挽发的本事,高出奴婢十万八千丈,那么奴婢就偷个懒了,劳烦吴小主。” 吴贵人笑着啐了她一口:“还十万八千丈!把我架那么高,万一我梳得不好了,岂不是丢大脸?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抢了你的差事。” 夏荷知是玩笑,也不恼,蹲身笑道:“奴婢不敢。两位小主且坐,奴婢去催玉雪酸梅汁,一会儿两位喝上半盏,极是解暑的。” 她这两日知道绯晚更信任小蕙,于是识趣退出,还把外间站值的两个小宫女带走了。 绯晚瞥一眼夏荷恭敬离去的背影。 知道夏荷对留下来还没什么热忱。 倒也不急。 绯晚跟前只剩了吴贵人和小蕙,吴贵人温柔又小心地帮绯晚梳头发。 绯晚端坐不动,接受她的服侍:“有劳姐姐。” 吴贵人道:“是我以后要有劳妹妹了。” “妹妹今日说的事,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一会儿,我就跟着妹妹去觐见贤妃娘娘,感谢妹妹给我这个机会。” 绯晚从镜子里看她,面纱上的眼眸清澈又平静。 “姐姐可想清楚了?” 不想清楚我就不来了。吴贵人知道绯晚这是要她说出理由,便很认真地说: “不瞒妹妹,我在潜邸时是个蠢的,不知道主动争取,也不知和其他人结交,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的事,结果就把自己老实成了侍妾里的最后一把交椅。” “陛下登基,善待旧人,每人都给了不低的位份,我也跟着沾了点光。可也就那么一点点,谁让我常年无宠呢。 熬了五六年才熬到贵人,等我反应过来争宠才有好日子过时,一个个能掐出水的娇嫩新人都起来了,哪还有我可争的。 旧人不肯带我,新人瞧不上我,好容易那天晚上偶遇春昭仪,被她临时带去长乐宫赴宴,我以为终于来了机会,极力冲在前头帮她,可最后你看见了,我什么下场?” 吴贵人嘴上不停,手上动作也不慢,片刻间已经给绯晚梳出了一个追云飞仙髻。 “所以我才明白过来,要想日子不难过,不但要找主子跟,还得找对人。 于我来说,妹妹就是最最最对的人。 又漂亮,又善良,又聪明,妹妹瞧得上我,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说实话,上午妹妹让我考虑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答应,还真的跑回去考虑,就该抽自己两个嘴巴。” 她说着,还真抬手往自己脸上打。 旁边小蕙眼疾手快拦住。 把绯晚给逗笑了。 这吴贵人投靠也太用力过猛了。 怪不得贤妃一派折磨她没够,肯定是长乐宫那天晚上她也挺用力,招恨太大了。 再者,小蕙不愧是雕刻能人,手是又稳又快啊。 “好了,吴姐姐,你的心我明白了。” 绯晚对镜,朝吴贵人温柔地笑。 面纱上一双美丽的眼弯出优美弧度,让吴贵人再次看定。 暗叹这个妹妹真漂亮。 绯晚从首饰匣子里挑出一支茜桃簪,反手递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才在书上看到的话,和姐姐共勉。” 这是女子自明坚贞,也是臣子表达忠诚。 我的心并不是石头,不可被随意转移。我的心也不是草席,不能被任意卷动。 吴贵人接住簪子,比了比位置,轻轻替绯晚插上。 “妹妹不移,我必不负。妹妹若移,我也死心塌地!” “妹妹肯护着我,我也必定为妹妹效力。” 两人在镜中对视。 绯晚轻声道:“还真有一件事,稍后就要劳烦姐姐。” “妹妹只管吩咐。” “一会儿去拜见贤妃娘娘,我要感谢她屡次出手护佑。我的伤,和巫蛊之事,春昭仪脱不了干系,当初都赖贤妃替我周旋。那老鼠一事么……” 信誓旦旦要严查的皇帝,到现在还没给她一个交待,说到这里,绯晚暗中只想冷笑。 想查是势必能查清的。 只是,让皇帝在后宫大动干戈,她还没有那个资格。 事发当时皇帝气愤是真的,许诺也是真的。 稍后日子久了,有更多的事让他生气,这件也就没那么重要。 而许诺?让皇帝对女人信守承诺,就跟要求一颗下了树的果子永不腐烂一样,可能么。 不过绯晚又不强求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只想最大限度利用这件事而已。 包括卧病避宠,以及今日,要跟贤妃用这个表达心意。 “还请姐姐替我说上两句。”绯晚看住吴贵人,“让贤妃娘娘帮我猜一猜,春昭仪壁橱里那窝老鼠,会不会除了和春昭仪有关,还和旁人有关呢?” 吴贵人不解:“旁人是谁?” 绯晚却住口不说了。 吴贵人愣了愣,恍然大悟。 继而脸色有点白。 让她当着贤妃的面,怀疑皇后要害绯晚? 御前都没定论呢,她却去怀疑皇后…… 话若传出去,这是让她直接把皇后往死里得罪吗! 绯晚静静看着吴贵人。 等她表态。 她该不会以为绑在同一条船上,就是你好我好做姐妹,互相表表心迹,每天同路一起走那么简单吧? 绯晚是要帮人,笼络人,可除了小蕙,她可不愿意白养闲人。 想沾她盛宠的光,就得给她扎扎实实办事! 第50章 简嫔发难 “妹妹放心,我一定做到!” 吴贵人踌躇只在片刻。 很快下定了决心。 坚定表态。 绯晚浅浅一笑,回头握住吴贵人的手:“那今日就仰仗姐姐了。” 吴贵人紧紧回握:“是我要仰仗妹妹。” 这却不是客套话。 她对去长乐宫有阴影。 自从被虞听锦丢在那里淋雨罚跪,那地方就成了她的梦魇之地。 要不是绯晚带着,她才不愿意触霉头去呢! 可她心里明白,这一趟是必须走的。不然绯晚再得宠,到底不及贤妃等势大位高,能护住她一两日,难道能护住一辈子? 还得跟贤妃把这个怨结解开才行啊。 至于说若这趟稳住了贤妃,却又得罪了皇后…… 吴贵人却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总不能刚投诚就缩头撤退,那她可真作死。 * “贤妃娘娘,兰昭仪娘娘,简嫔娘娘,给各位娘娘请安,娘娘们金安。” 来到长乐宫。 绯晚和吴贵人一起朝正在打叶子牌的几人行礼。 贤妃是现在宫里头除了皇后和庆贵妃外,品级最高的嫔妃,绯晚正式觐见皇后之后,来见贤妃,是必要的礼数。 贤妃手里捏着几张牌,抿唇思索了一会儿,跟侍女悄悄商量了几句出什么牌,最后把牌打出去,才抬头看向堂中站着二人。 “瞧本宫,光顾着琢磨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昭妹妹来了。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一个个的,不知道把昭妹妹扶起来吗!” 绯晚和吴贵人蹲得腿都发酸了。 才被扶起。 知道贤妃这是故意的。 谁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站到旁边。 “给本宫的昭妹妹搬个凳儿来啊,一群蠢婢。” 隔了老半天,贤妃打了几局,才让绯晚坐。 绯晚在下首坐了半边身子,让小蕙把准备的礼物送给贤妃几人。 “嫔妾寒酸,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孝敬各位娘娘。” 都是内务府送到观澜院的盆景摆件之类,镶珠嵌玉的,虽不名贵,但也不算微薄。 不过贤妃几个见的好东西多,并不把这些玩意看在眼里。 贤妃让人接了东西,自己只专注打牌。 简嫔在旁边瞅一眼绯晚给她的玉石盆景,玩笑道:“昭才人怎么不把那颗东海冰瑶珠带来呢,也让我们开开眼。” 故意挑事。 绯晚站起身,轻声道:“陛下所赐,嫔妾供在壁柜里,不敢轻易拿出,只怕物贵手轻,嫔妾若一时不慎碰坏了,没法跟陛下交待。” 简嫔眉头一扬。 瞄了眼从进屋就被她们集体忽略的吴贵人,新仇旧恨都起来了。 之前绯晚从她手里截走了吴贵人,今儿又说什么“物贵手轻”…… 简嫔就笑:“东西确实贵重,咱们贤妃娘娘都没把玩过呢。” 绯晚知她故意挑拨。 却也不怕。 因她自己刚才那句,也是故意激简嫔。 绯晚位份再低,好歹也是新晋的受宠之人,来贤妃这里,贤妃位高势大,给颜色她瞧也就罢了。 简嫔一个宠爱平平、家世在贵女之中也算平平、全靠巴着贤妃才得些小小风光的人,跳出来搅事就不行。 绯晚今天是来示好的。 可不是来示弱的。 若软弱过头,贤妃才看不上她的讨好呢。 “贤妃娘娘多次帮扶嫔妾,嫔妾早有将一切好东西都献给娘娘的心意,只是怕唐突了娘娘。今日简嫔娘娘替贤妃娘娘要珠子,正契了嫔妾的心。 嫔妾一个人不敢捧着那珠子走来走去,还请简嫔娘娘和嫔妾一起回去,给贤妃娘娘捧珠来,全了嫔妾心意可好?” 说着还给简嫔福身行礼,诚恳得很。 简嫔脸色眸光一利。 看向绯晚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嫌弃。 果然是个不老实的东西! 怪不得让旧主着了道呢! 竟然说她是故意帮贤妃抢明珠。 那可是御赐之物,她想抢的名声传出去,如何得了。 既冒犯了帝王,又抹黑了贤妃。 “昭才人好厉害的嘴啊。怎么当初在凤仪宫里初次见面,你那么瑟缩?可别是当时故意装作弱小可怜吧?” 绯晚一愣。 满眼惊讶和委屈。 似乎完全不懂对方为何这样说话。 “娘娘?嫔妾只是想表达对贤妃娘娘的敬仰感激,您是不是误会了……嫔妾刚晋封不久,见识少,不懂简嫔娘娘在说什么……” 岂能让简嫔给她扣上嘴巴厉害的帽子! 她可是靠柔弱温顺起家的。 简嫔挑了挑眉毛:“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自有人心明眼亮,装得了一时,也装不了一世,你说对不对啊昭才人?” 绯晚无辜点头:“正是此理。” 稍有交锋,见好就收,绯晚不想跟简嫔纠缠太久。 立刻对贤妃开始表达感谢。 比之前在凤仪宫里感谢得更诚恳,更动听。 只因这里都是贤妃派系,不用照顾皇后的面子。 自己的伤,自己的病弱,她刻意强调,说需要调养,近期不能伴驾,以减轻贤妃的嫉妒之心。 比之在众人面前的屡屡帮扶,今天贤妃并没有对她多么热情,反而还刻意冷落了。简嫔的针对,也是贤妃默许。 这是女人的嫉妒,也是今天不需要对抗皇后的缘故,绯晚知道自己此刻没有让皇后憋屈的价值,也就得不到贤妃优待。 宫里的人情,就是这么现实。 除非,她能让贤妃明白,她绝对不可能投靠皇后。 悄悄使个眼色,绯晚示意吴贵人上场。 说出约定好的话题。 吴贵人立刻暗暗捏了捏拳头,准备冒险开腔。 可这时候简嫔又说话了。 呵呵笑道:“昭才人既然如此伤病交加,我看确实不适宜侍奉圣驾。贤妃娘娘,您看不如告诉敬事房,把昭才人的绿头牌挂上了一年半载的,让她好好把身子养好再说?” 贤妃停了手中叶子牌,笑看绯晚。 “你自己觉着呢?” 第51章 挂绿头牌?她可不怕! “嫔妾一切听从贤妃娘娘安排。” 绯晚毫不犹豫地回答。 简嫔一拍手:“那就好!”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宫女,让去敬事房知会一声,就说昭才人身子柔弱,主动提出要歇寝半年。 贤妃笑吟吟地看着,也不阻拦。 “多谢简嫔娘娘体恤。”绯晚谢道。 旁边吴贵人都快急坏了。 自己是不是跟错了靠山啊。 昭妹妹到底明不明白挂牌子半年会有什么后果。 半年之后陛下连你长啥样都忘了吧! 偏生绯晚不但附和简嫔,紧跟着还说:“娘娘,嫔妾觉得,可能半年也未必能休养好身子,请问敬事房挂牌子最长能挂多久,能不能再挂久一点呢?” 吴贵人:“……” 急得指甲都快把手心给掐透了! 简嫔凝眉盯住绯晚,也是有点不懂了:“那你想挂多久?” 绯晚试探着,迟迟疑疑:“……挂一年?要是不行,十个月?” 简嫔笑道:“当然行,那就一年!” 她用“你可别后悔”的眼神盯死了绯晚。 一年,到时候别说陛下忘了你,说不定你早被春昭仪弄死,骨灰都扬没了呢! 绯晚则用感激的眼神回应。 心想,挂牌? 她才不怕。 皇帝幸她又不是光靠绿头牌。 说句粗俗的话,男人只要想,处处都是床。 难道非得应了绿头牌跑去辰乾殿吗。 那里能比废旧佛堂更刺激? 能比在她的小床上光摸不吃更有余味? 回头再让皇帝知道是简嫔挂了她牌子,到时候贤妃都得受牵连! 看看谁怕谁。 只见简嫔朝旁边侧了侧脸,她身边的宫女抬脚便去敬事房。 绯晚满眼感激,任凭对方去。 “站着,不许走。” 简嫔对面,兰昭仪扬声叫住了那宫女。 手中叶子牌啪地扔了出去,笑嘻嘻对简嫔说: “人家昭妹妹想要挂自己牌子,难道不会自己去敬事房说,还要你巴巴地去?可见你今日输的银子不够多,还有精力管人家闲事呢!” 兰昭仪位份高,简嫔见状,不敢再硬让宫女去,只把眼去瞧贤妃。 见贤妃笑笑的,催她出牌,简嫔便知道此事不可强求。 于是讪笑着找补了两句,便作罢。 绯晚略感失望。 不死心地主动问兰昭仪:“昭仪娘娘能帮嫔妾派人去敬事房说么?嫔妾初初晋升,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和敬事房打交道……” 兰昭仪捏着一把牌,眯着眼睛仔细琢磨,片刻后才慢慢扬起眼帘,斜斜瞄向绯晚。 洒了金粉的睫毛有一种华丽又妖异的美感。 “我可不管这档子闲事。你若是想要什么稀罕的胭脂水粉,倒是可以来找本宫。” 她说着,便收回视线,继续沉浸在打牌的乐趣中。 只是刚才瞄向绯晚那一眼,让绯晚瞬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于是知道贤妃麾下,兰昭仪比简嫔有脑子。 不过,她并不怕被兰昭仪看穿心思。 宫里谁还没点小心思。 傻子早死了。 吴贵人虽然不明白绯晚为什么要挂自己牌子,但看那三位谁都不再提此事,暗暗松了口气。 牌桌继续。 凑人手的宫女灵珑站起身来,邀绯晚上场。 绯晚推辞说不会,灵珑便拉她坐下,在旁边指点。 说是指点,但因绯晚“笨手笨脚”,到底还等于是灵珑自己在打。 不过,场中氛围却因此缓和不少,竟也玩了个其乐融融。 前有简嫔找茬,贤妃一个眼风过去,简嫔不说话了,现下是兰昭仪谈笑风生地跟绯晚闲聊。 贤妃偶尔调侃两句,大家捧场地笑,非常融洽。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还以为绯晚跟她们关系极好。 话题被绯晚不动声色地再次引到自己的伤病上。 吴贵人终于有了完成任务的机会。 没人理她,她硬聊。 十分尴尬。 却也十分坚持。 在绯晚忽然歪了歪身子,以手扶额时,她心疼地伸手扶住绯晚: “昭妹妹自从被咬高烧之后,烧退了,可总是动不动头晕,怕是不能玩了,要不,咱们回去?” 绯晚趁势起身。 虚弱说:“今日恐怕陪不了几位娘娘了,容嫔妾回去养一养神。” 贤妃许可。 吴贵人状似无意地抱怨:“也不知道是谁用那么腌臜的东西咬昭妹妹,真黑心啊!” 简嫔挑眉:“不是春昭仪壁橱里养的么,还能有谁?” 吴贵人道:“可到现在都没个定论呢……事情多蹊跷啊,春昭仪就算养,也不会把老鼠养在自己柜子里吧,看起来真像陷害。” “那能是谁陷害她?”简嫔脸色不善地追问。 暗道这吴氏若敢把矛头对准长乐宫这边,就算她跟昭才人交好,也别想安生,昭才人可护不住她! 却不料吴贵人竟敢公然说道:“说不定,是咱们谁都想不到,连春昭仪都觉得不可能,甚至还十分信任和仰仗的人呢?不然怎么有本事把东西藏进她壁橱里。昭妹妹,你说是不是?” 绯晚先是一愣,随即垂了眼睛,不做声。 但眼中慢慢蓄泪。 贤妃等人见状,诧异之余,若有所思。 吴贵人这意有所指之处,分明是凤仪宫。 她竟敢这样说! 简嫔立刻道:“吴贵人,你疑心谁呢,直接说出来可好?明儿告诉了宫正司,直接破案罢了!” 吴贵人低头:“嫔妾不敢明说。” 贤妃忽然笑了笑。 “话不能乱说,不过有时候,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说出来,也是勇气可嘉。” 吴贵人随即跪下:“多谢贤妃娘娘夸奖,嫔妾只是说出心中疑惑,为昭妹妹打抱不平罢了。上回冒犯了娘娘,没想到娘娘宽宏,还肯夸赞嫔妾,以后嫔妾定然多多来给娘娘请安。” 简嫔轻哼:“你可省省吧,贤妃娘娘哪有工夫搭理你!” 贤妃却笑道:“都是宫中姐妹,吴贵人愿意来就来,本宫喜欢热闹。” 吴贵人惊喜:“多谢娘娘赏脸!” 从长乐宫出来之后,吴贵人一直捂着心口。 心跳得厉害。 看样子她公然怀疑皇后的行为,入了贤妃的眼,是被贤妃饶过了。 以后她们不会再折磨她。 但她公然怀疑皇后,以后又会有什么麻烦,却也难说。 绯晚握着她手,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姐姐最近备着些,或许会有芳鸾车接你。” 吴贵人一愣。 继而明白绯晚在说什么。 惊喜之余根本不敢相信。 昭妹妹难道…… 能帮她侍寝?! 第52章 昭卿甚好,朕喜欢 吴贵人试探着问:“妹妹的意思是……你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我?” 绯晚笑道:“提起姐姐,何如姐姐自己被陛下看中。” “啊?……”吴贵人感觉自己白激动了,会错了意吗,难道不是昭才人要帮她侍寝。 她脸色颓然:“妹妹在取笑我么?我一把年纪了,比陛下还大一岁半呢,凭什么能被陛下看中呢?” 当初在潜邸,她之所以能成为通房侍妾,也不过是因为前头几个才貌好的侍女暗中互掐,几败俱伤,到最后便宜了她这个根本没指望承宠的。 皇帝并不看重她,登基之后好几年,她侍寝的次数一个指头掰得过来。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年前了。 她现在连皇帝腰粗腰细都不知道了。 绯晚却道:“姐姐年纪稍大,可相貌和二八少女相仿,并不显年长。若是稍加装扮,还是非常耐看的。” 绯晚带了吴贵人回到自己屋里,将她原本的妆卸了,亲自带着小蕙给她上妆。 片刻后吴贵人对镜一看。 自己都惊讶:“我怎么这么好看!” 绯晚笑。 若是手指没受伤的话,她还能让吴贵人更好看。现在很多精细动作她做不了,只能小蕙代劳,妆容效果就有了偏差。 “姐姐可有什么才艺?”她认真为吴贵人筹谋。 吴贵人今日在长乐宫表现不错,按她说的做了,那么她也会给吴贵人以好处。 吴贵人摇头:“没有才艺。” “歌舞?” “不会。” “刺绣?” “拿不出手。” “弹琴吹箫或者什么乐器?” “一窍不通。” “书法绘画?” “没练过。” 绯晚想了想,一时想不出什么可以吸引男人的技艺了,便问吴贵人:“姐姐真的什么都不会?” 吴贵人红着脸:“倒是有一样……陛下曾经称赞我做得好。” “什么?” “堆雪人。” 绯晚看看外头盛夏明亮刺目的日光,觉得堆雪人这个技艺,不要也罢。 “那么姐姐回去再想想,若是实在想不出什么技艺,也无妨,只是不能在陛下跟前一鸣惊人而已,总之我保证你能去辰乾殿就是了。” 吴贵人将信将疑,觉得自己能去的希望不大。 绯晚自己都是刚承宠,哪有能力去举荐她呢? 但绯晚愿意帮她,她就很感谢了。 于是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 绯晚躺回床上休息,觉得很累。 在长乐宫周旋,累身又累心。 不过,今日贤妃这关算是过了。 吴贵人怀疑皇后,而她又做出了听进去的样子,让贤妃乐得看她和皇后生更大的嫌隙,起码短期内不会针对她。 说不定还会利用她。 那么接下来几天,要继续去拜见庆贵妃和惠妃等高位宫妃,借着新人参见主子娘娘的名义,仔细品度一下众人的心思和立场。 方便日后行事。 这样盘算着,迷迷糊糊不小心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鼻子发痒。 她轻轻蹭了蹭鼻子,半睡半醒翻身,却又觉着脖子痒。 终于醒来,一睁眼,眼前一张带着笑意的俊脸,将她惊了一跳。 “陛下?!” 她匆匆起身见驾,“陛下金安,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通报呢……嫔妾睡觉的丑样子都被您看尽了!” 萧钰将目光落在绯晚半开的衣襟上。 她睡得衣衫松散,肩颈和锁骨附近都露了出来,胸口的风光也若隐若现。 “怎么算丑呢?” 男人温声笑着,伸手过去,帮她把衣襟合拢。 修长手指,在少女细腻的皮肤上轻柔摩挲。 绯晚脸色红透。 “陛下……” “昭卿。” 萧钰拉过绯晚入怀。 绯晚搂住他脖子,软软在耳边低语:“陛下太……坏了!” “那你,喜不喜欢朕坏?” 萧钰大掌滑落,握住她细腰。 “无论陛下是好是坏,嫔妾都喜欢。”绯晚轻轻的说。 萧钰笑了。 “大胆,竟敢认为朕还有坏的时候?” “陛下坏就坏在,总是来打扰嫔妾休养。” 绯晚试探着大胆了一句。 看到萧钰脸色反而更好,就明白了,他喜欢这个调调。 于是板着脸轻哼一声,扭过了身子佯装生气。 萧钰挑眉。 昭卿果然很妙。 他跟两个朝臣议事,议得头疼。 第一个想到的放松之处,就是观澜院。 没让人通报,一进屋看到绯晚睡姿妙曼,头疼就好了一半。 眼下美人在怀,另一半也好了。 “那陛下,喜欢嫔妾好还是坏呢?”绯晚背着脸小声问。 萧钰笑道:“昭卿甚好,朕喜欢,哪里都喜欢。” “芷书妹妹是好是坏呢,在陛下眼里?” 她转过脸来,一副认真询问的样子。 萧钰呵呵地笑:“吃飞醋?” “嫔妾不敢。”绯晚说道:“只是陛下宠幸她,本来是好事一桩,她却直到现在也没来找嫔妾,反而不如之前和嫔妾亲近了,嫔妾就想,是不是陛下给她的位份太低,和嫔妾比起来差得远,所以她不好意思来呢?” “陛下,您给她晋晋位份,和嫔妾差不多,好不好?” 萧钰再次扬眉。 他抬举了冷宫的宫女芷书,还以为认识芷书的绯晚会不舒服。 宫里女人多是如此的。 可没想到绯晚还要给芷书求更高的位份。 “你真这么想?” “是,陛下,嫔妾喜欢看到好朋友开心。” “位份却不能随意晋,等有了机会再说。”萧钰拒绝。 他觉得芷书不错,临幸之后封了个八品采女,已经算是破例了,寻常宫女变嫔妃,都是从九品更衣开始的。 至于绯晚,那不在此列,她的情况不寻常。 “那陛下,给她个封号?”绯晚趁着皇帝心情好,随意提要求。 萧钰眯眼:“你这样想抬举她?” 虽然绯晚位份低,不可能像贤妃等人那样拉帮结派,但她若存了这种心思,就不应该。 他最厌恶底下人搞派系,党同伐异。 放在绯晚腰肢的手,不由松了松。 第53章 前世受的恩惠,今生来还 绯晚只当没有察觉到皇帝的猜疑。 非常认真地点头:“是的,嫔妾很希望她能得到更多恩宠,过上更好的日子。就算是……” 她顿了顿,稍许犹豫之后,语气轻柔又坚定地说:“就算是比起嫔妾,陛下您更宠爱她,嫔妾也心甘情愿。” 这却不是普通的拉帮结派之心了。 拉帮结派之人,即便抬举别人也只是为了壮大自己,却不会允许别人超过自己。 萧钰不解:“为何?” “因为芷书妹妹她,比嫔妾更……度日艰难。” “她在烟云宫亦挨打?” “那倒不是,只是烟云宫那里的首领太监,背地里有些不堪入耳的勾当,芷书妹妹在遇到嫔妾之前,险些也被他盯上。 幸好那天她漏夜求医时,偶然得了嫔妾送的御用金伞,对方才忌惮几分,没有立刻动手。陛下若不是抬举了她,嫔妾本来打算想办法把她调到身边当侍女的。” 绯晚低声说出的缘故,让萧钰龙颜震怒。 他万没想到是这种缘故。 当即就放开绯晚起身,叫了曹滨,派人去调查烟云宫首领太监的龌龊。 曹滨见皇帝脸色不对,连忙答应。 绯晚却道:“陛下,此事不宜宣扬,不然,烟云宫的宫女,甚至那些废妃的名声,怕是都要受损。” “曹滨,秘查!” “是,陛下。” 曹滨退走。 萧钰冷声问绯晚:“为何不早说!” 皇帝的怒气,让绯晚意外。 她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陛下,之前那些受害的宫女,非死即疯,都已经不在了。这种事查无实据,芷书妹妹又如何敢与人言? 好在菩萨保佑,巫蛊之事发生那天晚上,嫔妾和芷书一起拜佛,她低声许愿被嫔妾听到了,仔细追问,她才迫不得已说出一二,否则,她连向嫔妾求助都不敢。” 少女害怕的模样,让萧钰暗暗叹口气。 “起来吧。” 他扶起绯晚,重新拥她入怀。 “陛下,嫔妾不是故意隐瞒……” “朕明白。” 萧钰没让绯晚继续解释。 手掌在她背上轻拍。 绯晚搂住皇帝,依偎在他怀里,享受温柔的安抚。 她感觉皇帝有点心不在焉,仿佛在想其它的事情。 “陛下,您怎么了?” 她轻轻问。 皇帝却什么也没说。 抱着她,温存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绯晚送走皇帝,一边换下被他揉皱的衣服,整理被弄乱的头发和脸上妆容,一边思索,他为何对烟云宫的秘事这样在意…… 难道因为芷书成了宫嫔,出于男人的尊严,便容不得自己的女人曾经被人觊觎,而且还是被太监觊觎? 这天晚上,芷书在承宠之后,第一次来到了观澜院。 进屋见只有小蕙在侧,她直接提裙给绯晚跪下。 “姐姐大恩,芷书没齿难忘。” 绯晚扶她起来,她却坚持磕了三个头,才肯起身。 “姐姐于我,一是提携之恩,二则是收拾掉了那老东西,这两件事,实是一件,便是救我于水火,等同再造。以后有什么事,姐姐只管吩咐,芷书在所不辞!” 她之所以急切想要脱离烟云宫,就是因为那个老太监。 只是由她自己口中说出来,除了会被皇帝怀疑贞洁,报复的效果也不好。 唯有绯晚来说,才有可能置那老东西于死地。 “那家伙已经赐死了?”绯晚问。 “是,姐姐,曹公公下午开始彻查,太阳落山前就查清了,已经将老畜牲杖毙。” 芷书之所以在晋封之后,今天才来拜见绯晚,就是在等绯晚告状。 若两人走得太近,出其不意告状的效果未必有这么好。 “姐姐,你不但救了我,也告慰了被老东西折磨死的那几个苦命宫女。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绯晚问:“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那句话么?” 芷书目视绯晚,心意相通。 “都是深宫孤苦人。” 绯晚点头:“对,都是深宫孤苦人,何必言谢。你我之间不谈感恩,以后只要互相扶持,一路并肩而行便是。” “嗯!” 芷书清澈的眼睛光华流转,眼神坚定。 眉目之间的气度,让绯晚想起前世场景。 那时候她在辛者库服苦役,一行人在宫道上忽然遇到了已成一宫主位的芷书。 大家赶紧闪避下跪,给樱娘娘让路。 芷书坐在采杖上,衣饰灿烂,气度卓然,在一群宫人前呼后拥的拱卫下逶迤而过。 路过她们辛者库这些人时,忽然叫停。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干活的宫女赶紧回答:“回娘娘,奴婢们在给宫墙做清洗。” 满宫里又高又长的墙壁,需要她们在五日之内全部清洗一遍,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佳节。 芷书瞄了眼她们身边一只木桶,里头放着半桶黑面冷馍,“你们就吃这个?” “是,这是奴婢们的午饭,擦完这面墙就吃。” 芷书便吩咐身边宫人:“拿一吊钱去膳房,给她们加个汤加个菜,吃得好些,干活也快。” 说完便起驾走了。 也不接受她们的拜谢。 于是绯晚那天中午,竟然吃到了好几块红烧肉,还喝到了肉骨汤。 直到伤病濒死之时,还在回味那顿饭的美味。 “明日中午你到我这边来,请你吃一顿红烧肉吧。” 绯晚笑着邀请芷书。 前世受其恩惠,这辈子来还。 夺了她佛堂承宠的机会,便还她一次御花园邂逅圣驾,再帮她收拾老太监。 绯晚希望自己走到高位的时候,芷书也能一起。 互相扶持,携手走下去。 只因皇宫之中心怀善念,还肯付出行动的人,并不多。 有一个便珍惜一个。 “姐姐请饭,我一定来。” 芷书虽然不明白,以绯晚如今的恩宠,想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却为何要吃红烧肉。 可她一口便答应下来。 吃什么不要紧,和绯晚一起吃,她愿意。 “可叫奴才好找,原来小主在这儿呢!” 御前的小林子找芷书,找到了观澜院。 “陛下有旨,魏采女钟灵毓秀,侍驾有功,赐号‘樱’,今夜辰乾殿伴驾——” 第54章 皇后快要动手了 “恭喜妹妹!” 绯晚直接让芷书在观澜院上妆换衣。 拿出了自己的脂粉首饰,以及新衣服。 芷书拥有比吴贵人更好的容貌,气质清丽独特,经过绯晚的妆容技艺打扮之后,容色夺人。 绯晚的首饰衣服,比才女位份能得到的更精美。 于是收拾好之后,登上芳鸾车的芷书让御前宫人们十分惊艳。 而更奇特的是,站在车边相送的绯晚,明明没有装扮,还戴着面纱,却并没有被芷书比下去。 两人的美丽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小林子奉承话说了一箩筐。 又在芳鸾车启动前,低声和绯晚借一步说话。 “小主,那天晚上御花园里,实在是没想到,奴才当时……” “不用解释了,都是这婢子淘气,拉着芷书妹妹非要去捡花瓣,谁想到竟让陛下捡到了芷书妹妹。” 绯晚指着小蕙笑,打断小林子忐忑不安的解释。 小林子这几天就想来找绯晚说明,只是没得空。 那天他受了绯晚托付请陛下到御花园,本来是为给绯晚创造机会,谁想到是芷书截了胡呢。 他生怕绯晚怪罪。 但现在看绯晚和芷书关系这么好,他才稍稍放心。 却不知绯晚本就为了芷书,才设的这局。 事先不告诉他,只是还没信任他而已。 “妹妹,今晚伴驾谨慎些。” 芷书临走时,绯晚悄声嘱咐。 “姐姐放心,我晓得。” 芷书明白绯晚的意思。 有了老太监一事,虽然她没被那厮得手,但皇帝是男人,心里也许会有疙瘩。 必须谨言慎行,打消皇帝的疑虑。 芳鸾车辘辘远去。 绯晚目送。 心中想的是,芷书得到的封号,和前世一样。 樱。 头一次要给她封号时,选的就是这个。 她拒绝了。 现在又给了芷书。 赐给她的花树,也是樱花。 他对樱花很情有独钟么? “昭才人和新晋封的采女关系真好啊。” 忽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观澜院外宫道的另一侧。 绯晚转头,看到一个身穿烟紫色罗裙的丽人,带着两个婢女提灯而来。 “袁容华金安。” 绯晚蹲身行礼。 “昭才人礼数总是不错的。”袁容华走到近前,笑容亲近,目视着芳鸾车消失在夜色中,“不像有的人,位份不如你,脾气却比你大得多。前日不过和她开两句玩笑,她倒恼了,招呼也不打,抬脚就走,这样张狂性子,怕是很快就要跌下来。” “容华去哪里?恕嫔妾不能奉陪了,风有些大,嫔妾身子没好全,怕吹着。” 绯晚不跟她非议芷书,敷衍个借口就转身回院。 袁容华眼见院门很快关上,咬了咬唇,眼神发狠。 贱婢! 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比她受宠么? 等皇后娘娘授意的这件事办成,看这贱婢还有没有资格嚣张! + “今日召你们来,是商量太后寿宴之事。半月后便是太后寿辰,到时宫中开宴,不光你们,宫外三品以上命妇、宗亲女子都会赴宴祝寿。” 翌日,不是阖宫觐见的大日子,芷书这等低位嫔妃也一早被宣到了凤仪宫。 皇后说太后爱热闹,到时寿宴之上,除了宫中教坊司提供的歌舞,希望身怀技艺的嫔妃也能展示一番,给太后祝寿。 一时间,想露脸的嫔妃们纷纷活跃起来,争着要在寿宴上展示才艺。 却不是给太后看。 而是真正给皇帝看,想吸引皇帝青睐。 贤妃派系中人有才艺的多,一个个都要上场,但到底被皇后给压制住了,一番交锋后,最后只有两个向着贤妃的人获得上场机会。 其余被选中的几人都不算贤妃一派。 因为皇帝把太后寿宴交给皇后全权操办,贤妃想争锋也没有资格。 贤妃摇着团扇坐在那里,脸色不大好看。 皇后又道:“寿宴之后,会宣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进来唱戏。宫中戏乐坊的戏目单一,让太后听听外头的新玩意,解解闷。” 皇后让大家推荐京中知名的戏班。 一时间殿中七嘴八舌。 最后皇后选中了两个班子,却被贤妃耻笑。 “皇后娘娘不太懂行,这两个班子可没有付家班的戏好看。” 皇后不悦皱眉。 袁容华替皇后说话,却被贤妃一派奚落得脸色通红。 而提起付家班,连不是贤妃派系都嫔妃都有些意动。 只因这付家班的确厉害。 “那好,本宫便同意宣这个戏班子进来。只是如果戏目不好,没得太后称赞,你们几个推荐的人可要受本宫惩罚。” 贤妃摇着扇子,悠悠地说:“你只管宣,太后一定喜欢。” “但愿如此。” 皇后脸色沉郁。 可绯晚站在人群里抬眼一瞥。 却觉着皇后眼眸闪过一丝得意,转瞬即逝。 怎么,这请戏班子的事,难道有什么古怪? 只是寿宴话题很快就结束了,绯晚没机会再观察皇后。 她留了心,决定稍后仔细查查。 要知道前世贤妃吃亏,就是在这场寿宴。 “樱采女呢,近前来。”皇后突然找芷书。 芷书出列,对皇后大礼参拜。 昨夜得了封号,今天她按理是要觐见皇后听垂训的,只是皇后一直说寿宴的事,她还没得机会。 皇后让她起来。 把绯晚也叫到跟前。 笑道:“听说你们十分和睦,樱采女侍寝都是昭才人给妆办,互相扶持之心,实为后宫女子表率。望你二人以后同心同德,好好侍奉陛下。” “是,娘娘。” 绯晚和芷书一起听教导。 都知道这是皇后故意在人前将她们放在一起,好让人嫉妒她们近日的恩宠。 一个人也就罢了,两个都得宠,竟然还联手。 岂不是让人更加讨厌。 但绯晚没有解释什么,任凭别人嫉妒的目光在自己和芷书身上流连。 出了凤仪宫,她悄悄对吴贵人和芷书说:“皇后快要动手了,最近大家可以让可靠的人暗中观察凤仪宫动静,有什么都来知会我。” 两人点头。 袁容华路过,瞧着三人说悄悄话的样子,扬声玩笑道:“吴贵人也要和她们互相扶持?只是你哪里有两位新人娇嫩,姐姐还是别费心了。” 吴贵人当场翻脸:“娇嫩有娇嫩的好处,我有我的好处,容华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有这工夫,还不如回去练练睁眼睛,免得陛下见到你总以为你睡着了。” 袁容华脸色顿时一黑。 她眼睛细长,比寻常人小一些,却也不难看,有种别样的妩媚。 此时却被吴贵人说得如此不堪。 气道:“你竟敢以下犯上!” “玩笑而已,妹妹生气作甚?眼睛小罢了,心眼小陛下可不喜欢。” 吴贵人笑眯眯的。 嘴巴一点不饶人。 容华虽比她高一级,但她出身潜邸,资格老。 而且都是不受宠的,她才不怕袁容华。 袁容华气跑了。 绯晚忍俊不禁。 道:“吴姐姐,我忽然想到你该用什么才艺吸引陛下了。” “什么,快说!” 吴贵人惊喜询问。 第55章 指导吴贵人争宠 “用你的嘴。”绯晚说。 芷书气质清冷,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吴贵人脸色涨红:“昭妹妹取笑我!” 绯晚忍着笑道:“姐姐,我可是认真的。你把自己张嘴气人的本事在陛下面前露上那么一两分,说不定就得了陛下青睐。” 吴贵人哪里信,只当绯晚说笑。 芷书却若有所思: “仔细想来,昭姐姐说的,也许有道理。” 吴贵人不解。 可绯晚和芷书虽然都在笑,却有些认真之色,看上去不似乱说。 三个人一起同路而行, 天空澄如碧玉,日头火辣,但走在行道树浓郁的荫凉之下,也不甚酷热。 绯晚让几人身边随侍的宫人都远着些,轻声解释给吴贵人听: “朝政繁多,千头万绪,陛下每日都很辛苦,而且我自伴驾以来,隐约总觉着陛下心情不是很好。 所以,姐姐若是能让陛下松快,陛下定对姐姐另眼相看。” 吴贵人还没听明白:“可是,怎么才能让陛下松快呢,难道真让我在陛下跟前气人不成?我这张嘴,又不会唱歌,说话也不讨人喜欢……” 芷书道:“也许正是不讨人喜欢,才更讨人喜欢。” “怎么讲?” 芷书看了看绯晚,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已会意。 芷书便解释给吴贵人听:“陛下时常心里不痛快,可又是帝王之尊,为大局考虑,有些脾气发得,有些脾气发不得。 这时候若是发现妃嫔中有嘴巴厉害的,能把人气得哑口无言的,他看你和人吵架,是不是会觉得有趣又松快呢?就像他自己发了脾气把人气坏了一样。” 吴贵人眨了眨眼睛。 思索片刻,似乎悟了:“就像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树上两只小鸟扑棱着斗架,会觉着好玩,甚至还会希望其中看着顺眼的那一只能得胜,它胜了我也跟着高兴?” “没错,咱们都是陛下的猫狗鸟雀,宠物玩意,想法子让他觉着畅快就是了。 姐姐若没有才艺,不会撒娇,那倒不如试试昭姐姐的提议。用你的牙尖嘴利,让陛下解闷发笑也很好。” 芷书这句话,让吴贵人心里闷得慌。 也让绯晚对她另眼相看。 绯晚暗道果然没有看错人。 巫蛊那晚谈心时,她就觉得芷书眼神比宫中其他女人更明亮坚定。 在宫里当嫔妃,就怕一头陷进虚无缥缈的恩宠里,忘了自己是谁。 芷书拿她们几个和猫狗鸟雀相比,果然是个脑子清醒的。 “我这个人啊,难道连争宠,都不能堂堂正正地争么……” 吴贵人因为芷书和绯晚的建议,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傻。 此时体会到两人的用意了。 可却有些自怜。 她是潜邸通房婢出身,说到底是个下人,跟上头主子们不同。 人家或有家世或有银钱或有忠仆帮衬,她只有自己。 长年累月积累的怨气,让她总忍不住遇到袁容华这种地位类似之人挑衅时,就开腔怼一怼。 到头来难道连争宠,都得剑走偏锋,靠这点子怨气支撑的嘴巴来争? 绯晚闻言,轻声道: “吴姐姐,你可别想岔了。这宫里头争宠的人,有哪个是堂堂正正的。” 就看眼前,她自己不是,芷书也不是。 谁不需要用点非常手段? 堂堂正正,那还争什么。 吴贵人咬了咬牙。 “好,说得对!那我就试试!” 豁出去搏一搏罢了! “我若是气人失败了被陛下降罪,你们可得求情留我一命。” 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 绯晚和芷书自然答应下来。 她们两人都是新宠,再得宠,根基也是浅的,当然希望自己阵营的人也能一起得宠。 这宫里,宠爱就意味着一切。 帮着吴贵人,就是帮自己。 * “昭小主,这些都是供您挑选的宫人。 按例,才人小主身边该有四个宫女四个内侍伺候着,请您尽管挑。 若是都不满意,奴才明儿再带几个更伶俐的过来给您。” 和吴贵人及芷书分开之后,回到观澜院,已经有内务府的首领太监李恭等候多时。 他带来了二十个宫人供绯晚挑选。 其实给才人分人手这种事,本不必他亲自登门,但谁让绯晚得宠呢。 他身为首领太监,巴巴丢下内务府一堆事,专程来跟绯晚示好。 绯晚笑着点点头:“有劳李公公。” 身边小蕙已经递上了封红荷包。 李恭接了荷包,沉甸甸的银子不做假,态度更是奉承。 “见过昭小主。” 二十个宫人整整齐齐排好,有宫女也有太监,齐刷刷给绯晚行礼。 绯晚扫视一圈,温和地说:“都是很好的,难为李公公费心。” 便让夏荷去拿赏钱,二十个人,每人发了一把铜钱,用棉布小袋子装着,约有五六十枚。 众人接了赏,再次齐齐行礼。 这赏赐不算多,但也不少,中规中矩,符合绯晚的身份。 绯晚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意外:“只是本小主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回头会跟陛下请旨,你们就先回去吧。” 李恭一愣:“小主……可是对奴才选的人不满意?” “李公公多心了。”绯晚笑道,“是我自己有些想法,佛前许过愿的,跟你无关。” 李恭见如此,就不好再说什么。 感觉今天拍马屁没拍到点子上。 行个礼,就要带人离开。 绯晚叫住他:“还有件事劳烦李公公。” “小主但请吩咐。” “我近日口味偏清淡,麻烦你和膳房说一声,给我送的例菜,油盐少放一些可好?不知道会不会很麻烦……” 李恭立刻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奴才回去就跟膳房的人知会一声,从今儿午膳起就给您改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别的了。李公公掌管内务府,每日事多,我还要给你添差事,过意不去呢。回头见了陛下,我可要和陛下多提一提你的辛苦。” 一句话说得李恭眉开眼笑。 顿时当着众人一阵奉承,几乎要把绯晚夸上天了。 真心假意难说,但他很高兴是真的。 等他走了,夏荷很内疚地说:“小主口味清淡,奴婢之前竟不知道,在小主病中还喂您吃了几回油腻的,奴婢失职。” 绯晚进了屋,坐在临窗的凉榻上歇脚。 直接告诉她:“我并没有特别爱吃清淡的。只是驳了李恭给挑的人,再请他帮个忙,让他知道我并不是对他不满罢了。” 夏荷一顿。 赞道:“小主心思细腻。” 绯晚道:“一来不愿无故得罪他,二来,也是体恤他辛苦。内务府首领听着风光,可每日要和多少人周旋,事事都要妥帖,是很不容易的。” 夏荷心里微暖。 昭小主总是会体谅下人的难处。 虽然此时体谅的不是她,她也能感受到昭小主的善意。 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小主说对身边宫人已有人选,是……谁呢?” 她们现在这些人都是临时调拨来的,在绯晚选定身边宫人之后,就会各自回到原处去。 绯晚之前问过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不会是想要她留下吧? 她可还没想好呢! 第56章 昭卿在上 “我想去辛者库和烟云宫挑一些人。” 绯晚的话让夏荷意外。 绯晚解释道:“小蕙是辛者库的,樱采女是烟云宫的,她们让我发现,那些地方也有很好的人,只是没有机会出来。我懂她们的苦,所以,愿意尽我所能救几个人。” 夏荷动容。 昭小主,真是太好了! 那天绯晚问她愿不愿意留下的时候,她犹豫了,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她在御前,跟着若楚姑姑做事已经习惯了。虽然累,但安安稳稳,以后到了年纪就可以放出宫。 但现在听了绯晚的话,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这么好的小主想要她留下,她却不答应,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接下来,她服侍的时候,更加殷勤细致,比平日更体贴几倍。 绯晚暗暗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 希望她最终能被打动。 就算最后她还是不愿意留下,那么御前有她在,以后自己也能获得更多方便。 小蕙是肯定会留下的。 但小蕙不如夏荷机敏,也没有夏荷在御前历练出的气度。 身边第一个执事宫女的位置,绯晚先给能力强又善良的夏荷备着。 至于其他人,她早已根据前世经历,暗暗挑中了几个。 却不只为了救人。 主要是为自己考虑。 落难被救的人,更容易成为忠仆。譬如小蕙。 但除了小蕙,绯晚想挑的其他人,都是各有本事的。 没本事的,再落难她也不能救。 她是要争上位的,可不是要当菩萨! 于是这天傍晚,皇帝又在繁忙之后来观澜院放松时,绯晚就把自己挑人的想法告诉了他。 “……嫔妾那晚在观音堂许下大愿,要帮够七七四十九个人,来报答菩萨对嫔妾的照拂。烟云宫和辛者库多是犯错之人,若嫔妾能拯救她们,引她们走上正路,会是大功德一件。” 绯晚轻轻地牵着皇帝衣袖,一双盈盈秋水的眼眸,无比期待地望着皇帝,恳求他答应。 萧钰没想到绯晚竟然会有这种要求。 其他嫔妃晋位添加人手,都极力选拔机灵能干的人,好帮着自己争宠。 这傻丫头,却要跑到辛者库和冷宫那种地方挑人,为了做功德! “你就这样信佛?” 绯晚乖乖点头:“信佛,也信神明。做好人,行好事,说好话,一定会有好报。 比如……嫔妾得蒙圣宠,就是嫔妾最大的福报。” 被她柔媚似水的眼睛痴痴看着,萧钰只觉心底最深处有了悸动。 她总是这样好。 心思简单又美好,让人心疼。 将绯晚拥在怀里,萧钰用线条硬朗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摩挲。 “朕都依你。你想去哪里挑人,就去哪里。” 之前皇后帮忙挑在观澜院的人,没防住主子被老鼠咬。 后来拨过来伺候她伤病的,都是从御前和内务府临时凑的。 这回萧钰决定让绯晚自己做主。 低位嫔妃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因为是她,破例一次又如何? “多谢陛下!” 绯晚轻轻仰头,隔着面纱,在皇帝面颊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然后便羞得低头缩在了皇帝怀里。 可这一下,已经点燃了男人的念头。 “伤还疼么?” 萧钰声音有些哑。 大手托着少女腰肢,回身将她放到了锦帐之中。 “陛下……天还没黑透……” “朕想你。想好些天了。” 点别人牌子的时候,想的也是我? 男人的话不可信。 尤其是在床上的话,更不可信。 绯晚暗自腹诽,面上却做出娇羞的样子。 欲拒还迎。 面纱之上,眼波盈盈,羞涩而妩媚。 “陛下,嫔妾身上还疼,许多地方都疼……” 皇帝眸色深得化不开,躺上锦褥,将她托起。 “朕不压着昭卿,你在上面,不疼。” “陛下……” 娇声的抗议,渐渐淹没在男人粗重呼吸中。 * “袁妹妹,怎么正是晚膳的时候,你不用膳,在这里乱走乱晃呢?” 吴贵人在自己的珠辉殿外溜达。 看到袁容华从不远处的宫道上走过,连忙追过去打招呼。 两人之前闹了口角,袁容华看她不顺眼,当然没好气。 “本主用不用膳,管你什么事!” “一顿不吃饿得慌,两顿不吃心发慌,三顿不吃见阎王,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妹妹你生气作甚?” 袁容华惊愕:“你说什么?你才要见阎王……” 她前两次想侍寝都没成功,今天给敬事房的管事太监发了好大的封红,让他在皇帝晚膳点牌子的时候,想办法让她被选中。 可没想到御驾又到观澜院去了。 晚膳时候都没出来。 袁容华心里本就不舒服,哪里容得下吴贵人挑衅。 吴贵人却是故意来刺激她的。 刚才,吴贵人本来想去观澜院找绯晚请教争宠的事,没想到皇帝在那里,而且正屋关着门,曹滨小蕙等近身伺候的人都在外头候着。 吴贵人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才恍然大悟,绯晚在长乐宫的时候为什么不怕被挂起绿头牌。 陛下幸她,哪里需要点牌子呢。 分明是想何时就何时。 天还没黑透,晚膳也没传,这就开始了? 吴贵人虽然不受宠,但也是宫里老人了,耳目还是比较灵通的。 住在附近的袁容华今天赏赐了敬事房太监,她知道了。 所以故意找袁容华,挑衅嘲讽,看笑话。 绯晚芷书都建议她靠骂人争宠。 总得有个骂的对象。 袁容华就正好。 位置不高,家世一般,不受宠,最近还钻营侍寝惹人笑话,人缘不好。 之前还敢讽刺她年纪大不娇嫩。 哼! “袁妹妹,火气太大,脸上容易长痘,还是消消气吧。” 吴贵人笑眯眯的,忽然哎呀一声,“我倒是忘了,你脸上皮肤比较厚,痘不一定长得出来,是我多虑。” 袁容华气得脸色发白。 吴贵人却是转身走了,边走还边说:“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你每天用什么脂粉养护皮肤,进宫不过一年多,是怎么把皮肤养这么厚的呢,今儿竟然还敢嫌我老。我只是年纪稍长,却不是老,你的长相才是真老。” 她说得实在难听,袁容华不由就追上来。 “你站住!区区贵人,竟敢冒犯本主!” 吴贵人脚下不停,嘴巴也不停。 没一会,就把袁容华引到了观澜院附近。 观澜院的门半开着,可以看见提水执巾的内侍在院中匆匆跑过。 吴贵人知道是上房要水了。 于是一头就冲进了门里。 “昭妹妹,你快来帮帮我,袁容华她追着要治我的罪……” “啊!陛下在这里还没走?!” 她好像才看到御前的宫人。 惊呼一声,顿住脚。 袁容华连忙也跟着进院。 一来不能让她告了黑状。 二来么…… 陛下在此,自己也许能有机会…… 第57章 袁容华吃瘪 “是吴姐姐的声音……” 绯晚此时已经穿戴好,正站在内室门口的屏风旁,指挥着宫人递东西,伺候皇帝沐浴更衣。 听见外头吵闹,她连忙走出屏风,轻声吩咐小蕙:“去外头瞧瞧吴姐姐怎么了,别冲撞了陛下,有什么事让她稍后再来找我。” “是。” 小蕙答应着要去。 屋里却有皇帝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只因绯晚作势压低声音说悄悄话,其实根本就能让屋里听清。 此时见问,她又故作掩饰。 “陛下……没什么,是隔壁珠辉殿的吴姐姐来找我玩。我先让她回去,改日再来。” 她在这里“掩饰”,屋子外头的袁容华却等不得了。 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在窗外: “不知圣驾在此,嫔妾惊扰陛下,着实有罪。袁容华给陛下请安,请陛下容谅。” 虽然还没见着皇帝人影,但袁容华此时总算有了个见驾的机会,而且隐隐期待着自己能从观澜院把皇帝抢走,所以她请安的语气充满了媚意。 下拜的身段也袅娜万千。 暗想万一皇帝隔窗看到了呢? 也许只消一眼,就能被她吸引。 昭才人区区一个贱婢,哪有正经官宦门第出身的她更有气质呢? “嫔妾珠辉殿吴贵人,给陛下请安。陛下安好,昭妹妹安好。” 吴贵人老老实实的问候声也跟着响起。 只是正常请安,不带勾搭人的意思。 而且有些谨小慎微,声音也低。 绯晚在屋里头听着,暗道吴贵人果然不笨,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 “袁姐姐,吴姐姐,陛下正准备用晚膳,今日妹妹不能招呼两位姐姐了,还请二位回去,改日我做东请二位用膳,以作赔罪。” 绯晚走到外间门口去,客气地打发二人。 吴贵人立刻告辞要走。 袁容华娇滴滴轻哼一声:“吴贵人真是狡猾,你冲进来惊扰了圣驾,现在抬脚要走,坏人却让我来做,妹妹我可不依。” 昭才人贱婢,不就是靠着装柔弱获得圣宠的么。 撒娇装弱谁不会。 看本主做得好不好! 果然就听见屋里头皇帝不知说了句什么,夏荷便走出来传话:“陛下命几位小主都进屋去。” 袁容华欣喜不已。 觉得自己做对了。 横了吴贵人一眼,越过绯晚,当先第一个跨过了门槛。 她走过外间,径直往里头闯。 被夏荷拦在了内室门外:“袁小主留步。” 夏荷暂时伺候绯晚,却是御前的人,自有一股威仪,面对高位娘娘也能不卑不亢,何况一个从四品容华。 拦人拦得理直气壮。 里面传来水声,皇帝事后正在沐浴中。 袁容华恨不得直接进去。 却被夏荷气势所慑,不敢造次。 里面传来皇帝沉润的声音:“何事喧哗?” 袁容华吸了一口气,提起十二分精神,抢先告状: “陛下,并非嫔妾喧哗,方才嫔妾好好走在路上散步,吴贵人无端跑来羞辱嫔妾,还冲进这里来惊扰圣驾,嫔妾劝她,她却不听。 最近她不知是怎么了,脾气暴躁得很,前阵子连贤妃娘娘宫里的苏选侍都被她打了呢!” 她倒也并非为了告状。 说了一大通话,不过是为了让皇帝听见她酥软到骨子里的声音。 娇娇柔柔的说话,哪个男人不爱? 她身后,绯晚和吴贵人对视一眼,彼此会意,于是谁都没有开腔。 任凭袁容华一个人念叨。 内室里水声哗啦,听起来是皇帝出浴了。 绯晚要进去伺候,轻声道:“袁姐姐,借过。” 挡住门口的袁容华心不甘情不愿,不肯立刻让路,耽搁了那么一瞬间,绯晚的语气便更加小心翼翼。 “袁姐姐?你能否……” “袁氏,你想做什么?” 皇帝冷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带着威慑和质问,让袁容华一凛。 “陛下……” 她愣怔的时候,绯晚已经挤过她,走进里面去了。 绯晚低眉顺眼地帮着宫人伺候皇帝穿衣挽发,对方才发生的事不置一词。 外头,袁容华却还在说话。 “陛下,嫔妾没做什么……是吴贵人冒犯嫔妾,又过来冲撞圣驾……” “闭嘴!出去!” 皇帝极其不耐烦。 “陛下!陛下,嫔妾是翠微宫的袁容华,您今年新春时还赐了字给嫔妾,就挂在嫔妾住的侧殿堂屋。那两个字是……” “拖出去!” 皇帝不等她说完,直接让人给她拖走了。 弄得绯晚怪好奇那两个字是什么的。 “陛下——” 袁容华娇媚的语气变成了惊惧。 被推出观澜院门的那一刻,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那昭贱婢装柔弱能得到陛下怜惜疼爱。 她却不行?! “小主,您且回去吧,别让奴才们为难,陛下现在怕是不想见到您……” 御前的小林子挡在观澜院门口,不让袁容华再往里探看。 说是为难,他语气听起来可不怎么为难。 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 袁容华又羞耻又害怕,憋了一肚子气,却不敢发作,咬咬牙转身走了。 自知今日之后,怕是宫里笑话她的人,又多了一次乐子。 到辰乾殿送夜宵被挡,翻了牌子被人抢,今儿又被皇帝亲自从观澜院喝退……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都是这群贱婢! 她回头看观澜院的粉墙灰瓦,眼里满满都是恨意。 昭才人,樱采女,吴贵人…… 都是贱婢出身,没一个好东西! 本主可要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得好死! “王氏,你说,怎么回事?” 绯晚的内室,皇帝享受着绯晚挽发的轻柔,闭着眼吩咐。 此言一出,屋里屋外,绯晚和吴贵人都是一愣。 却都转瞬间明白过来。 绯晚轻声道:“陛下,那是珠辉殿的吴贵人姐姐。” 吴氏? 不是王氏? 皇帝方才听其自报家门,并未留意。 是吴是王,总之他都不甚在意。 他也不想自己纠正,继续闭目享受。 门外吴贵人哪敢等皇帝再吩咐第二遍,说她姓王就姓王呗。 老老实实回答: “陛下,方才是嫔妾先冒犯袁容华的,嫔妾讽她脸皮厚,我们吵着架,不小心就吵到昭妹妹这边来了,谁知惊扰了陛下。” 哦? 萧钰闻言,觉得吴贵人怪有意思。 袁氏都被拖走了,她不趁机告状说人家不是,还认了是自己先挑衅的? 绯晚却是暗赞。 吴姐姐不错呢! 分寸拿捏得真好。 第58章 吴贵人得宠 “不过,陛下,您要是想惩罚嫔妾,嫔妾只领惊驾的罪,可不愿意领冒犯上位宫嫔的罪。” 吴贵人继续说道。 萧钰听她说得爽利,跟方才袁容华娇滴滴暗搓搓的腻歪完全不同,就愿意多听一会儿。 便问:“怎么不冒犯了?” 贵人比容华低一级,说人家脸皮厚,为何不是冒犯? 却听吴贵人道:“陛下明鉴,是那袁容华白天的时候,平白无故嘲讽嫔妾老,不如新人娇嫩。嫔妾年方二八,怎么就老了呢,嫔妾不服气,所以必须找回场子。 她说嫔妾老,嫔妾就说她眼睛小,说她脸皮厚,等下回见面,嫔妾还得说她点什么别的坏处,总之她让嫔妾不舒坦,嫔妾也不让她痛快就是了!” 她这理直气壮的,直接让萧钰闷声笑了一下。 睁开半闭的眼,他让吴贵人进里间来。 方才袁容华言语间故意挑事,又故意勾引他,萧钰怎会不知。更可恶是袁容华竟然还想直闯内室,并挡着绯晚不让她进。 相比之下,吴贵人的老实就很不错。 她开口见驾时,还不忘招呼一声昭妹妹,可见并非故意来夺宠,给萧钰印象很好。 此时便愿意让她近身。 谁知吴贵人直接拒绝:“嫔妾不去。” “这又为何?” “陛下在昭妹妹这里,嫔妾跑进去干什么?刚才若不是和袁容华吵架吵昏了头,没看清院门口的御前内侍,嫔妾也不会冲进来打扰陛下和昭妹妹。陛下歇着,嫔妾告退了。” 她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绯晚看皇帝嘴角笑意深深,知道他欣赏了吴贵人的爽直,于是便走到外间,亲自将吴贵人拽了回来。 “陛下要见你,姐姐躲什么,违逆圣意可不成。” 吴贵人一身白绫小袄,配着胭脂红遍地金罗裙,金簪珠坠儿,洒金羽纱团扇,漂漂亮亮精精神神地走了进来。 虽是被迫进门,却也不扭捏,见了皇帝大方福身行礼问好,然后就懂事地站到一边去。 一点要抢绯晚风头的意思都没有。 根本也不用告状,直接就把方才腻腻歪歪的袁容华给比了下去。 萧钰眼前一亮。 记起了吴贵人是谁。 但一时却难以把眼前这个气质明亮的女子,和潜邸里那个老实黯淡的侍妾联系在一起。 “你方才说什么,年方二八?” 萧钰语气轻松,挑了个刺。 吴贵人大方地回答:“是,嫔妾今年正是二十八岁。” “年方二八是这么解释的?” “这样可以让嫔妾显得年轻一点。” 萧钰忍俊不禁。 以前怎么不知道吴贵人这么有趣呢。 于是故意板了脸问她:“你冒犯上位宫嫔,如今又在朕跟前胡言乱语,该当何罪?” 吴贵人手心里捏了把汗,脸上却极力保持镇定。 比刚才还理直气壮:“嫔妾没有罪。” “为何?” “嫔妾跟昭才人姐妹相称,她受您恩宠,嫔妾就敢胡作非为。” “她受宠,与你何干啊?” 吴贵人道:“以前嫔妾听人讲过一件事,说有个人科举中了进士,他弟弟就横行乡里,别人问他,你哥哥当进士,你牛气什么?他说,进士及弟,我是他弟,怎么不能牛气? 同理,恩宠及妹,嫔妾也要沾沾昭才人的光,牛气些。” 萧钰正接了绯晚端的茶喝,闻言一下子喷茶出来。 大笑:“你怎么成她妹妹了?” “嫔妾年方二八,她都十八了。” 吴贵人妙语连珠,当初在长乐宫死猪不怕开水烫去打苏选侍的劲头,今天全用在了跟皇帝耍嘴皮子上。 一看皇帝并不生气,她胆子也渐渐大起来。 快言快语,口无遮拦。 一时间屋里头其乐融融。 皇帝来绯晚这里放松,温柔乡享受了一回,身上松快,此时再听吴贵人讲笑,心情就更加舒畅。 外间摆好了晚膳,皇帝叫吴贵人一起用膳。 可把吴贵人惊喜坏了。 还得是昭妹妹啊! 若不是昭妹妹给她机会,给她出主意,给她打配合,她哪有这种待遇! 要知道,除了合宫嫔妃参拜时,她可是两年多没私下接触过皇帝了…… 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着,吴贵人一边帮着绯晚侍膳,一边使劲浑身解数逗皇帝开心。 晚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幽幽怨怨的琴声。 曲调忽高忽低,哀凄宛转。 弹到动情之处,还几次断断续续的,似乎弹琴之人悲伤不已,不能成音。 虞听锦! 绯晚一听,就知道是前头的春昭仪在弹琴诉衷情。 早不诉,晚不诉。 偏偏在皇帝在这里的时候诉,想复宠的心昭然若揭。 虞听锦当初一进宫就能风光获宠,除了皇后的提携栽培之外,她自己也是有些本事的。 这手在京城名媛中数一数二的琴艺,就是她获宠的缘故之一。 绯晚承认,她确实弹得不错! 只见皇帝停住筷子,一时听住。 显然也从琴声辨出了是谁。 “这一曲《霜天花影》,是当初春昭仪在太液池湖心亭上,弹给朕听的。” 萧钰俊逸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 那时候虞听锦新承雨露,娇俏可人,原本淡淡哀伤的曲子,被她弹得欢快活泼,别有一番意趣。 转眼间一年过去,物是人非,新人变成了手段狠毒的怨妇,这曲子,是终于弹得有些滋味了。 萧钰颇感怅然。 喝着绯晚盛到眼前的甜汤,索然无味。 绯晚持箸,又给皇帝盘中添菜。 “陛下尝尝这个。” 男人的怅惘,是心软的开始。 便是他现在还没有原谅虞听锦,绯晚也不允许情况继续。 正要说话,却听吴贵人先开口了。 “这琴弹得真好,听得嫔妾都快哭了,不由就想起一个听琴落泪的典故来。” 皇帝专注琴声,心不在焉地问了句,什么典故? 吴贵人道:“说有一个雅士,爱好抚琴,只是从未遇到知音。终于有一天,他弹琴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哭泣,就十分欣喜地开门察看。 门外站着一个过路的老妇,说我听见你的琴声,悲从中来,忍不住就哭了。 他喜出望外,将老妇引为知音,却不料老妇说,我儿子去世前是弹棉花的,你这琴弹得当当当,梆梆梆的,跟他弹棉花一个声音,让我十分想念他。” 萧钰被逗得大笑。 方才那点怅然烟消云散。 反觉得琴声听着让人不开心,扰了用膳。 让人去前头告诉虞听锦不要再弹了。 膳毕,绯晚推说乏了,不肯陪皇帝去御花园散步。 萧钰便带了吴贵人。 吴贵人高兴得不行。 一脚高一脚低,如在云端似的陪着皇帝走了。 虽然当晚她没有留宿辰乾殿。 隔日一早,却有厚重赏赐从内务府送到了珠辉殿。 于是,合宫嫔妃都知道了,吴贵人因为和绯晚交好,从常年无宠一下子就得了陛下青眼。 前来观澜院拜访结交的人,便络绎不绝起来。 私下里,小蕙有点替绯晚担心。 “小主,您之前说要避宠躲风头,这样的话,还能避宠吗?” 第59章 杀鸡儆猴 绯晚教导小蕙:“我避宠,是不想让陛下只对我一个人招寝和发赏,让合宫嫔妃嫉恨我。 但若她们相比嫉恨,更愿意亲近我,那眼下的状况,却是比避宠更有利。” 小蕙点头受教。 觉得自己脑子还远远不够用,要好好学着才行! 其实,虽这样教导小蕙,绯晚对如今的局面,也是始料未及。 皇帝对她的偏爱,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如今虽然解了院子封禁,但还在养病养伤之中,没想到皇帝竟然忍不住,接连几次来到观澜院。 从最开始普通的亲热,发展到昨天的白日宣淫。 看来确实迷恋她的身子! 那她就可以更大胆一些。 就算是避宠,也要避得风生水起。 提携几个人起来,帮她分担嫉恨! 要知道深宫之中,集宠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 绯晚不愿做那出头的椽子。 挑些堪用的嫔妃结交,壮大自己势力,那么以后任谁想攻击她,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这件事可以慢慢做。 但昨夜虞听锦趁着御驾在此,妄图夺宠的账,却要趁热算。 免得下次那厮还不知高低,打扰她伴驾! “好了,我们去看看春昭仪。昨晚她弹琴累了,于情于理,都该探望一下呢。” 临近午时,用膳时间,终于没人来拜访了。 绯晚得了空,整理容妆衣饰,带人到了前院。 为了让虞听锦好好禁足反省,春熙宫主殿院落的几道门,白天晚上都是紧紧关闭的,只在送饭和送恭桶等必要之事上,才短暂开启角门。 绯晚从后角门进去,守门的太监们对她点头哈腰,极尽恭敬。 一路往殿里走,便有宫人过来纷纷给她请安问好。 院子里原本四下无人,静悄悄的,这些人想来都在各处偷懒,听见盛宠的昭才人来了,就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绯晚自然明白缘故。 虞听锦是宠妃时,这些宫人跟着沾光。现下虞听锦失势,他们的日子也跟着艰难了。 而她不但一直受宠,连和她交好的都能得宠,位份虽还不高,但势头上算是强劲碾压了虞听锦。 这些人就想来沾她的光。 但她岂是能让人随便捞便宜的? “你们有没有好好伺候春昭仪?” 绯晚华服夺目,眼眸含笑扫视众人,看似柔和却威仪十足。 眼风所过之处,宫人们纷纷下意识低头。 不敢与之对视。 昭小主眼神好犀利啊! 怕是不好巴结…… 有些人打了退堂鼓,但偏有胆子大的。 “奴婢们都是尽心尽力服侍昭仪娘娘的,昭小主您尽管放心。您贵步来这里逛逛,奴婢也会尽心服侍您。小主请这边走,让奴婢来搀着您吧。” 一个宫女在人群中抢先答话,带着满脸讨好的笑容走过来,挤开夏荷小蕙,抢着扶绯晚胳膊。 绯晚眼神顿时一厉。 小蕙立刻训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未经同意随便触碰我们小主,爪子上的泥洗干净了吗?陛下新赐的锦衣,被你一爪子碰脏了!” 小蕙是虞听锦的旧仆。 当初和绯晚一样,受尽欺凌。 眼下这个宫女,最是拜高踩低,当初帮着云翠打过绯晚,也狠狠欺负过小蕙。 现在看两人都发达了,倒赶着上前来讨好。 难道还想讨几分好处?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绯晚的善意只跟对自己有利的人和真正善良的人释放,而这种东西,正好拿来立威。 “盘儿,你手下的宫女,弄脏了陛下赐本主的锦衣,该怎么办?” 看到执事宫女盘儿走出殿门迎接,绯晚当先发问。 盘儿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人拿下那宫女:“带下去,饿两天不许给吃的。” “昭小主,小主,奴婢不是故意的啊——” 那宫女被拖走。 绯晚却只注视盘儿,不开口。 盘儿立刻明白,又吩咐道:“带回来!她的手碰脏了御赐之物,拿刑尺来,按宫规打她十下。” 于是那宫女又被带回。 当着众人,堵了嘴巴,被宫中刑罚专用的铁尺,在手心打了十下。 眼看着她一只手很快肿得老高。 手心手背和手指,全都肿成了馒头。 身体拼命扭动挣扎,却被按住,生生承受了刑罚。 打完就被带下去,还要被饿两天。 其他宫人大气不敢喘。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生怕绯晚找他们麻烦。 本来是打算巴结沾光的,但看样子,昭小主分明是在报复从前…… 当初昭小主在这里当婢女时,大家可都或多或少欺负过她,至少也冷落过。只怕今日她报复完一个,又要报复下一个。 绯晚却道:“你们不要觉得我心狠,随便罚人。一则,她弄脏了御赐之物,是重罪,只打几下手已是从轻发落。 二来,我虽以前为奴,可已经受了晋封,岂是谁想冲过来拉扯拖拽都可以的? 否则,天家威严何存,陛下颜面何存? 今日,本主是为了陛下才惩罚她,希望你们都能引以为戒,好好守住宫规和本分!” 众人连忙齐声:“是!” 绯晚这才扶了小蕙的手,在盘儿恭敬的引路之下,款步走上主殿台阶。 院中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只要昭小主不是蓄意报复就好! 赶紧各自散了,不敢再往前凑。巴结就算了,别触霉头要紧! “春姐姐,连日不见,你可还好,还生我气吗?” 绯晚将夏荷小蕙都留在殿门外,一个人进去,见了虞听锦便含笑招呼。 虞听锦站在内殿窗前。 已经隔着纱窗,看到了院子里的事。 贱婢,竟敢越俎代庖,惩罚她的宫人! 她恨得心里滴血。 几乎咬破了嘴唇,才硬生生忍住了没出声阻拦。 “你来做什么?” 她磨着牙问。 “昨晚春姐姐琴声幽怨,我不放心,来瞧瞧姐姐。” 绯晚一步一步,往虞听锦跟前走。 虞听锦下意识后退。 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上次被绯晚拽着头发狠揍,让她心有余悸。 “本宫不需要你瞧……” 她声音微微发抖,控制不住害怕。 “不,你需要。”绯晚轻轻地笑,吩咐盘儿退下。 “你要干什么?!” 虞听锦恐惧。 喝令盘儿不许走。 “娘娘,奴婢……出去备茶,去去就来。” 盘儿却十分害怕地跑了。 虞听锦胆战心惊,眼睁睁看着绯晚走到了面前。 第60章 引蛇出洞 “春姐姐,我是来关心你的。你弹琴弹得那么哀伤,咱们同宫住着,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绯晚伸手,吓得虞听锦“啊”一声大叫。 绯晚却只是轻轻抚了她的面颊一下。 叹道:“皮肤真好,上次脸肿已消了呢。” 忽地猛然一拳,狠狠捣在虞听锦腹部。 “唔……” 虞听锦闷哼一声。 身体像是虾子一样弓起,倒在地上。 绯晚又是一脚。 跺在拳头捣过的地方。 虞听锦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酸腐臭味弥漫。 “春姐姐,你怎么见了我就这样生气,竟把自己气吐了呢!” “要不要我帮你传太医啊?” “不要是吗?” “文太医针灸技法很好,听说治呕吐灵得很,你真的不要试试吗?” 绯晚高声关切着,说给殿外的人听。 而拳脚却是没有停,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准确无误捣在虞听锦肚腹同一位置。 虞听锦被打得浑身失控颤抖,小便失禁。 转眼间头发就被冷汗浸透。 瘫在地上像是死鱼一样绵软。 绯晚打够了才住手。 在虞听锦惊恐的注视中,又掏出提前备好的几根银针。 附耳轻声道:“放心,这次不扎你指头,我没你那样狠毒啊春姐姐。” 绯晚将虞听锦翻过身,让其趴着,认准了背部穴位,将几根针依次扎进去。 这是促进血气循环的经络。 可以让她腹部挨打之处的淤青很快散掉。 睡一觉,明天一早,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等待拔针的时候,绯晚柔声和虞听锦商量: “春姐姐,陛下到我屋里去,是为了放松心情的,下次你不要打扰他了,好不好,嗯?” “要是你不知悔改,以后还像昨晚那样……” “那,我只能再来苦苦哀求你一次了。” “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 绯晚的声音越温柔,虞听锦越是觉得恐怖。 好可怕的人…… 简直像是恶鬼…… “我……我答应……” 尽管被打得半死,她还是拼尽全力,张嘴吐出几个字来。 因为害怕再受折磨。 绯晚偏头,无辜地眨眨眼睛:“没听清呢,春姐姐,你答应我什么?” “我……我答应你……下次不……绝不打扰你伴驾……” “哦。” 绯晚点了点头,又道:“还要答应我,和我关系好的姐妹们伴驾时,你也不能打扰哦。你是宠妃,不知道无宠之人的苦楚,她们好容易才能陪伴陛下,你可得体谅,行不行?” 虞听锦只能说行。 她要气疯了。 也害怕疯了。 可什么都做不了。 上次挨揍,她要死要活想见驾,却没见着。反而是绯晚亲自前来,悄声用说出真千金身份相威胁…… “姐姐,若是陛下知道,你身为养女,却把真正的侍郎府小姐当奴婢凌虐……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你十分恶毒,以前的天真活泼都是装相,是欺君,于是再也不相信你了?” 她只能偃旗息鼓。 由着别人听了绯晚的话,误会她听姑子念经就能平静下来。 她送信回家。 想让家里帮忙辖制绯晚。 却不料结果是,二哥哥被挂了功名,不知何时才能有资格去考举人! 二哥哥如何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体现了陛下在生她和虞家的气。 昨晚要是能靠琴声吸引皇帝,她和陛下诉衷情,认错解释一番,也许还能有转圜余地。 但皇帝竟然派人来告诉她不许弹了! 那可是她和皇帝之间定情的曲子啊…… 男人凉薄至此。 贱婢又来打她的宫人,以及打她本人,耀武扬威。 而她却无力反抗。 只能忍着…… 一颗一颗滚热的泪珠子,滑出眼眶,落在地砖上。 却听绯晚轻轻地笑。 “春姐姐,你绝望吗,无助吗,觉得老天对你不公吗? 可我只不过是,稍微打了你一顿而已啊。 比起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你受的这点疼,又算什么呢? 还不及我所承受的百分之一,你便受不了了?” 行针时间到了,绯晚利落将几根针拔出,收起来。 把虞听锦拖尸首一样拖到床上去躺着。 整理好头发,被子,绯晚笑着和她道别。 “春姐姐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瞧你,我还会来瞧你很多次的,你期待吗?” 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盘儿端着茶具,见绯晚从主殿出来,才小心翼翼上前。 “昭小主,昭仪娘娘她……” “她还在生我的气,把自己气吐了,到床上躺着去了。”绯晚摇了摇头,十分怅然,“也不知她何时能原谅我。你好好伺候她,改日我再来探望,希望她早点想开些吧。” 说着便让小蕙打赏了盘儿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辛苦你们。” 盘儿推辞,被绯晚一盯,赶紧收下了。 绯晚叮嘱:“不用给春姐姐叫太医了,免得陛下知道她又闹脾气,更嫌弃她。” 说罢带着人逶迤离开。 盘儿小心恭送。 屋里头虞听锦听了这些话,差点气昏过去。 盘儿一进门她就虚弱地骂:“狗奴才,你……你敢叛主,今日一直……向着她……” 盘儿连忙近前,低声解释:“娘娘息怒!奴婢不敢背叛您,都是权宜之计,只为了不惹恼她,免得您更受苦啊娘娘!” 便将绯晚给的荷包交到虞听锦手上,表示自己不被银钱迷惑。 “娘娘,您不能和她硬碰,唯有蛰伏下来,悄悄送信给娘家,让虞大人他们帮忙想办法才是……” 一句话点燃了虞听锦的斗志。 “对,对……本宫要告诉家里人……不能,绝对不能承认她的身……” 话没说完,昏了过去。 实在是被打太狠了,又激动过头,没撑住。 “娘娘,娘娘?” 盘儿凝神听后半句,谁知虞听锦昏迷不说了。 盘儿嫌恶地在主子身上锤了一拳。 “废物,就不能把话说完再晕吗!” 不能承认什么?她很想知道! “小主,您是不是又把春昭仪……” 绯晚回到自己屋里后,旁边没人,小蕙悄声询问。 “恩。” 绯晚承认了。 对小蕙,没什么好瞒的。 小蕙担心:“总打她,会不会被她告诉陛下?” “陛下现在没心思搭理她。”绯晚嗤笑。 而且,虞听锦现在不敢告状。 怕她真把千金身份说出来。 除了告状,虞听锦现在最想做的,定是要将她的身份永远捂死。 绯晚今天去打人,可不光是为了出气,以及防止虞听锦复宠。 她最大的目的,是让虞听锦感到走投无路。 从而出手害她。 “引蛇出洞,再把蛇打残。”绯晚告诉小蕙,“咱们就慢慢等着春娘娘行动吧。” 虞家的人,只要帮着虞听锦,那就是在作死。 绯晚迫不及待想看他们一起作死! “小主,长乐宫来人了。” 夏荷在院子里扬声禀报。 绯晚放下虞听锦的事,笑道:“快请人进来。” 不知贤妃这次又派人送什么来? 第61章 小主,贤妃怕是要害您! “昭小主,我们娘娘前儿翻箱笼,忽然翻到一本前朝柳大家的真迹,想着您上回说想练字,就让奴婢给您送来了。” 来的是贤妃身边大宫女灵珑。 递上一叠字帖。 绯晚双手接过,谢过贤妃。 上回在长乐宫打叶子牌,大家闲聊,聊起诗书,绯晚表示自己只些许认得几个字,文墨并不大通,书法更是不会。 贤妃随口便说,书法没什么难的,多练就好。 没想到今天突然来送字帖。 绯晚翻了翻字帖,发现除了前朝书法大家柳渔父先生的真迹,还有其它两本。 灵珑笑着解释:“这两本是当下时兴的字体,许多贵女求而不得的,一并给您送来,您愿意练哪本就练哪本。” “贤妃娘娘如此体恤周到,嫔妾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明日得了空,定要去长乐宫向娘娘当面道谢。” 绯晚扫了几眼那两本字帖。 心念电转间,已知贤妃用意何在。 但面上一派感激,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一味道谢。 灵珑笑道:“小主身子弱要休养,大热天的,我们娘娘说了,不必过去道谢了,只要您早日把字练好,就是对娘娘最大的酬谢。” “既如此,劳姐姐转告贤妃娘娘,嫔妾受教了。嫔妾一定不辜负娘娘苦心,精神好的时候,一定多加练习。” “小主也要注意身体才是,若是为了练字耽误休养,倒是我家娘娘的不是了。” 灵珑寒暄客气几句,告辞离开。 绯晚亲自把她送到院子里,看她出了院门才回转屋中,以示自己对贤妃娘娘的尊重。 小蕙不由跟夏荷小声感叹:“灵珑姐姐的气度真好,和姐姐一样好,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们这样子……” 她被灵珑有条有理说话、见到各路主子也不卑不亢的模样折服了。 她很想成为这样的人,觉得这样才配当绯晚的贴身侍女。 夏荷抿嘴笑:“你已经很好了,最近进步飞快,越来越像大宫女了。” “姐姐别笑话我。”小蕙不信。 她觉得自己差得远。 之前在正殿主院时,呵斥那个冒犯绯晚的宫女,她把自己所有勇气都用上了。 嘴上训斥人家,自己其实心跳飞快,特别紧张。 只怕不够凶,不能给绯晚分忧。 夏荷服侍绯晚坐回凉榻,端了解暑的绿豆汤给绯晚。 一面轻声告诉小蕙:“其实,给主子当贴身大宫女,最要紧是忠心,其余的本事都可以慢慢练,你不必着急的。” “我肯定忠心!” 小蕙一脸认真。 绯晚笑道:“忠心的蕙姑姑,那就麻烦您去铺纸磨墨,好让我照着字帖练字行不行?” “哎,小主稍等,奴婢这就去!” 小蕙知道主子开玩笑,红着脸笑嘻嘻去外间收拾书桌了。 夏荷也跟着笑了。 觉得绯晚和婢女相处的氛围真好。 昭小主一点都不端主子的款,在宫中极难得。 这样好的昭小主,她更愿意多帮忙。 于是主动提醒绯晚:“小主,上回您带着吴贵人去长乐宫时,贤妃娘娘态度并不热络,怎么忽然又给您送字帖来了呢。这几份字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一时还猜不到贤妃用意,可却觉得古怪,很希望绯晚能多想一想。 绯晚目视她,感受到她的善意。 翻动着几本字帖,缓缓言道:“柳大家的真迹,十分贵重,贤妃娘娘肯赠予我,很让我受宠若惊。 只是,这是一本行草贴,我刚开始练字,用不上它。” 夏荷立刻看了看其他两本:“这本是……簪花小楷?听说很难练。” “嗯,要有了一定写字功底,才能写这个。” “所以,小主只能练另一本了?” 夏荷蹙眉,压低了声音免得被屋外站值的小宫女听到,判断说,“所以贤妃娘娘看似给了您好几本字帖,让您随便选,其实,如果您要在其中选的话,却只能选这本。这本是……” 她也认得一些字,低声读道:“……朋,党,论?” 再看字帖的题跋,“浣花公子……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人……” 她一时想不起来。 绯晚道:“是礼部侍郎何大人的兄弟,考了进士却不肯入仕,年过二十还不肯娶妻,整日以莳花弄草为乐,号‘浣花’。” 夏荷立刻知道是谁了:“听说他写得一手好字,被京城名媛贵女追捧,许多文豪大家也欣赏他,市面上据说他一幅字能卖千两银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十年嚼用!” 宫中许多宫女对他的逸事津津乐道,夏荷听过。 “这字帖……还挺好看的。” 她仔细看看那本字,虽不懂书法奥义,但也由衷称赞。 因为的确看起来很美。 绯晚淡淡地笑:“是很好看。若能练出这样一手字,陛下想必更看重我。” 夏荷却将视线从字帖上移开。 “小主,您是觉着,贤妃娘娘在帮您吗?” “你觉得呢?”绯晚反问。 夏荷迟疑一瞬。 很快做了决定。 昭小主很好,她想帮帮。 “小主,奴婢觉得贤妃娘娘跟前有兰昭仪、简嫔、苏选侍等等多人,未必需要提携您。譬如上次在长乐宫,贤妃娘娘对您的态度并不如人前热络。况且您正当盛宠,其实不需要她帮。” 送字帖,和送其他吃穿玩物可不一样。 落在笔上的东西,总容易被人钻空子的。 夏荷条分缕析,只为提醒绯晚提防贤妃。 怕绯晚初涉争宠圈,心思太简单,遭了别人算计。 “多谢你。” 绯晚拉住夏荷的手。 夏荷还没决定跟随她,就这样为她考虑了。可见这些天的拉拢示好,没白费! 只是想让别人投靠,光表现善意是不够的,还得让对方觉得可靠。 这宫里,聪明的主人更能让手下放心。 绯晚于是稍微露一点聪慧,言道: “夏荷,我跟你想的差不多。这本字帖我若是练起来,陛下哪天来了看见,怕是不会高兴。《朋党论》,你可知讲的是什么?” “请小主赐教。” 绯晚轻声给她解释了一番。 夏荷眉头微凝,立刻会意:“贤妃娘娘是想借您的手,抹黑朝中重臣!” “小主,这字帖不能练。” “嫔妃干政是大忌!” “贤妃娘娘怕是在害您啊!” 她不只在害我,更是在害皇后。绯晚暗道。 不过,若贤妃只有这点手段,也难怪前世时会被皇后算计了! 第62章 将计就计 “娘娘,您说那字帖,昭才人会练吗?” 长乐宫。 灵珑送了字帖回来,轻声和主子议论此事。 贤妃斜靠在凉榻上,捏着银叉,在水晶盘里叉西瓜圆子吃。 拌了上等冰晶的西瓜圆子,冰凉凉十分解暑,别的宫殿里能有大冰块降温就不错了,但长乐宫里,还有价值不菲的上等雪冰来食用。 谁让镇国公府有钱,又懂得吃用之道呢。 贤妃吃腻了,把圆子丢到地上莲花碟里,给爱宠猫儿。 两只猫喵喵叫着,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那冰晶,逗的贤妃咯咯笑。 “昭才人练不练的,没什么要紧,本宫有的是办法,让陛下早日见到那篇字帖。浣花公子新写的字儿,京中文士争相追捧,怎能不让陛下知道呢?” 贤妃悠悠地说着,眯了眯眼睛:“但她最好练起来,让陛下冷一冷她。” 一个才人,竟勾着皇帝天还没黑就在她屋里行幸。 还拉帮结派的。 哼! 正好临摹《朋党论》,让陛下知道她理直气壮在后宫结伙的歪心思! 再把那帮子酸腐文臣坑上一坑。 让陛下更厌恶被文臣支持的皇后。 一箭双雕。 贤妃对自己的盘算很满意。 灵珑不解:“上回昭才人来拜见,卑躬屈膝的,还在吴贵人的提醒下疑心鼠咬之事背后是皇后,您不是还说,她既跟皇后不睦,正好拉过来帮咱们长乐宫吗。眼下,您却又……” 又坑她? 贤妃挑了挑长眉:“这又不冲突。她过分了,本宫就压一压她。她若老实可用,那就用一用。御下之道,就在于因时制宜。” “娘娘聪慧!”灵珑笑了,“那咱们就盼着昭才人好好练字吧。” # “小主,内务府送了宫人名单来。” 这日傍晚。 夏荷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进屋时,绯晚正在书案前,认认真真临摹字帖。 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她捏笔的姿势不好看。 临出来的字也不够横平竖直。 但整个人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低垂臻首,柔婉中平添几分端庄贵气,十分美丽。 夏荷暗中轻叹。 但愿陛下因着小主这份美丽,能在发现她临习字帖之后,少一些恼怒,多几分怜惜。 绯晚没有听她劝,用贤妃给的字帖练起了字,没有解释缘故,只说自有打算,她着实为绯晚捏把汗。 但做下人的,可以提建议,却不能违拗主人的意思。 夏荷现在只盼皇帝对绯晚恩宠有加,不要因字帖恼她。 “放下吧,我稍后就看。” 绯晚让夏荷把宫人名册放到桌角。 她得了皇帝允许,可以在冷宫和辛者库挑人手,内务府便送了两处的所有宫人簿册来,等她挑选。 绯晚认真写好了几页大字,净了手,用过晚膳。 歇息一会,才把那本名册打开。 认真看了一遍,却没马上决定。 而是让人搬椅子坐到了门口,将跟前伺候的人都叫到阶下。 “等我挑好宫人,你们就要回原处去了。这些天,辛苦你们。” 绯晚示意,小蕙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封红依次分发下去。 每个人都是二两银子。 等于一等宫女每月的月俸了,着实不少。 众人接了厚赏,齐声感谢绯晚。 就有几人当场跪下,表示愿意留在观澜院,以后尽心尽力伺候昭小主。 不光现在,这几天不只一个宫女太监寻机来找绯晚表忠心,想从临时伺候的,变成绯晚身边真正的宫人。 绯晚一律都没答应。 眼下,也没有答应。 再次拿着自己许愿要救人的借口,温柔拒绝了。 这些人也许好用,但绯晚不愿意冒险。 她只留知根知底的人,譬如小蕙。 以及来历清白、经检验确实对她好,且有本事的人,譬如夏荷。 今天之所以召集众人发赏告别,绯晚只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好名声,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善待宫人罢了。 这宫里有的是不拿下人当人看的主子。 绯晚就是要跟她们做对比,博个贤名。 凡是伺候过她的、为她办过事的,任何人她都不会亏待。 别看嫔妃争宠靠的是皇帝的喜爱,但要想在宫里站得稳、走得长久,口碑和名声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是为了还愿救人,所以,也就不挑了。碰上谁,就捞谁。” 另一则,绯晚还要众人做个见证,说明她在冷宫和辛者库挑人不是处心积虑,完全是出于善心。 她把内务府给的宫人名册在手中晃了晃,随便翻翻,也不细看,随手从其中几页,很随意地指了几个名字,让夏荷帮忙记录。 “就他们吧。” 其实早就看好这几人在簿册里的位置了。 说罢,她让小蕙去内务府还名册,顺便要人。 明天一早,这些人就能到了。 而被遣散的众人,未免私下议论猜测,到底是哪几个幸运的家伙,能从冷宫和辛者库一跃而起,来沾昭小主盛宠的光。 “昭小主,奴婢来请罪,求昭小主容谅!” 就在众人散开,小蕙去内务府,只有夏荷陪着绯晚进屋的时候,内院门突然打开,冲进来一个宫女。 众人都被绯晚打发回屋去收拾各自东西、准备明早离开了,院子里只有两个粗使宫人,且都在搬东西,一时不察,就被这宫女闯进了正屋。 夏荷正送绯晚进内室,连忙回身来拦阻。 “没规矩!谁让你闯进来的!” 一面高声叫人把她拖出去。 外头其他宫女连忙赶来,可这宫女已经冲到内室门口了。 “小主,昭小主!奴婢之前冒犯了您,很是知错了,奴婢以后不敢了,您千万别记恨,以后别再打奴婢手板了行吗?” 她跪在内室门口砰砰磕头。 宫女们来拽她,她挣扎着,喊着,好容易才被拖走。 被丢出院门时还在大喊“昭小主,奴婢知错了——”。 绯晚刚在宫人跟前努力博好名声,转眼就被这厮一通乱喊,好像她是个随便惩罚人的主子似的。 未免恼火。 这宫女正是被盘儿罚打手心的那个。 事情早过去了,却突然莫名其妙来请罪。 绯晚沉了脸。 告诉夏荷:“去前头请春昭仪跟前的盘儿过来。她若不肯来,我就亲自去探望春昭仪。” 夏荷去了没一会儿,盘儿很快就来了。 还带了两个小内侍,押着那个宫女。 只因虞听锦怕绯晚“探望”,忙打发盘儿过来。 “昭小主,奴婢一时没看住,让这婢子跑过来冲撞了您,奴婢这就罚她!” 盘儿在正屋门外行礼请罪。 绯晚走到门口立住,当众柔声道:“不必再罚她了,她白日弄脏御赐之物,已经按宫规受罚,这回她既诚心悔过,我就原谅她,带回去你好好教她规矩就是。” 刚才被损坏的好名声,是一定要描回来的。 盘儿道:“一码归一码,昭小主宽容,奴婢身为执事,却不能纵容她随便冲撞主子。” 说罢当众让人又打了那宫女十戒尺。 绯晚任由她打。 反正名声描回来了,盘儿要打,也是那宫女活该挨打。 打得越狠越好! 宫女被堵着嘴,手上结结实实挨铁尺,钻心疼痛,喊不出来。 可她看向绯晚的目光,却带着丝丝得意。 ——昭贱人,不过是个臭婢子,飞上枝头就敢欺负我? ——东西我可放好了。 ——你等着死吧! ——你害我被打手,我却能要你的命! 第63章 观澜院多了奇怪的东西 “小主,那个人来得有点蹊跷……” 等盘儿带着人回到前院之后,观澜院回归平静,夏荷在屋中轻声提醒绯晚。 绯晚点头:“确实奇怪。她若是想请罪,白天受罚时便能请,何至于晚上再来吵嚷。” 夏荷猜测:“难道是为了坏小主的名声?”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站得住脚。 小主刚赏完人,那宫女便来哭喊,的确是有损小主宽厚形象。 可若说对方是专为这个来的,那么,为何要晚上来呢? 难道不是白天时,趁着周围宫道上人来人往时吵嚷,效果更好,能让更多人听到吗? 绯晚有意考察夏荷:“我虽愿意交好春昭仪,但她执意与我不睦,她的人突然闯来,不能不让我多想。但我一时却想不通……夏荷,你是御前的人,见多识广,可否帮我想一想这件事呢?” 被绯晚诚挚的目光望着,夏荷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其实在宫里时间长了,见多了嫔妃们的勾心斗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早就对各路嫔妃的示好无感了,只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 但就是昭小主,总是很神奇的,频频让她生出怜惜和亲近之心。 她认真帮绯晚思索。 片刻之后,试探着推测:“上一次春昭仪跟前的云柳打着投靠您的名义,其实是来污蔑您施行巫蛊,这一次,又是春昭仪的人,打着请罪的名义,难道……又想藏什么东西不成?” 说到此处夏荷仔细回想,刚才那宫女进来很匆忙,似乎没机会藏起什么。 但也难说。 刚才各处人手并不齐备,没有尽到责任。 她很懊恼:“若是刚才她冲进来放了什么腌臜东西,却没人注意到……都是奴婢的错。即便是伺候小主的最后一晚,也该仔细约束大家才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叫人提了灯,仔细把她跑过的路线都寻找一遍。” 绯晚感到满意。 多日观察,夏荷的确敏锐,办事能力也足够。 方才那个宫女冲进来的时候,确实在乱糟糟的环境里,丢了一个很小的纸包在墙角。 她刻意避开旁人的视线,动作很快。 大家都忙着拦阻她,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但绯晚看到了。 在前世的后几年,她学了一些粗浅拳脚,根基不牢,体弱,攻击力不强。但在九死一生的历练中,眼力和反应速度是练出来了。 普通人看不清的动作,她能轻易分辨出。 所以知道那宫女丢出的东西,就在一只柜子和墙的夹缝里。 会是什么呢? 夏荷出去叫人,屋里只剩了绯晚一个。 她自己挪开柜子,在墙缝里找到那个小纸包。 小心打开。 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 绯晚动作谨慎,按照前世学到的法子,把药粉轻轻取出一些,一看二嗅三火烧,一番检查下来,大概确定了成分。 果然是腌臜东西! 这时候,小蕙从内务府送名册回来了。 却并非自己,还带来了芷书。 “奴婢路上遇到樱小主,她正要过来和您说话解闷。” 小蕙奉了茶,出去和夏荷一起寻常异常了。 夏荷谨慎,并没有兴师动众,只叫了两个可靠的宫女和她一起悄悄查看各处。加上小蕙之后,几个人便一起。 芷书隔窗默默看她们行动。 片刻问道:“在找什么,姐姐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么?” 绯晚道:“没有丢东西,只是怕多了东西。” 芷书立刻会意。 随即讥诮地笑了:“不怕姐姐笑话,我那里是真的多了东西。”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厚厚的荷包打开。 里头塞着棉花,棉花里包着一个小纸包。 “怕是毒药,我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姐姐可认识可靠的太医或御药房的人么?我想请人私下帮忙认一认,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绯晚一看那纸包,便觉古怪。 竟和她刚才从墙角翻出来的纸包一模一样。 她打开查看。 “姐姐小心!”芷书怕绯晚中毒。 绯晚见了药粉,冷笑:“不会中毒的,这是……” 她附耳低声。 芷书听得脸色涨红。 “姐姐确定?” “确定。你可以分出一点,带出宫找人看看。到那些勾栏瓦舍的地方,会有人认得出。” 芷书很快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我身边的宫女,趁我睡觉时,把它放在我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藏在脂粉盒子里,偏赶上我失眠,看见了! 我刚刚晋封不久,若是被人在屋里搜出这个…… 只能是死路一条。 姐姐,内务府送来的人,实在不可靠。 我也想和你一样做功德,冷宫里倒是有我信得过的人,只是还需要跟陛下请旨。” 却不知道能不能像绯晚一样,被皇帝许可。 毕竟她不及绯晚受宠,这是事实。 她晋封八品采女,按本朝宫里的规矩,身边有两个宫女两个内侍伺候。 都是内务府新送给她的人。 彼此还没熟悉,其中一个倒开始害她了。 这让她感觉很是心惊。 知道宫嫔之路不好走,但刚上来就被人往死里弄……背后的人也太狠了。 芷书越想,越不害怕,反而被激起了狠心。 自己就先把刚才要去冷宫挑手下的念头给掐了。 “姐姐,此事别声张,那宫女我留着,倒要看看她是受何人指使!” 等她找到幕后之人,她决定以牙还牙,也把对方往死里弄! “好,我们都不声张。” 绯晚笑笑,说出方才宫女闯进的事,把自己刚找到的纸包也拿出来了。 芷书一看。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背后之人是要同时对付她和绯晚。 “不会是春昭仪。”芷书立刻判断出来,“她当初升任贵妃,有名无实,还没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若是贤妃禁足,说不定还能使唤外头的人对付我,可春昭仪没这本事。” 绯晚点头。 若没有芷书的纸包,刚才闯来请罪的宫女,可能是被虞听锦指使。 但想同时害绯晚和芷书二人,虞听锦办不到。 所以,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些? “明日一早,我挑的宫人就来了,到时候,我让他们仔细留意周围。”绯晚低声告诉芷书,“你明日去吴姐姐屋里坐坐,帮她看看珠辉殿可有异常。我们三人近日走得近,或许那幕后之人,也会盯上她。” 操作越多,破绽越多。 若吴贵人也被放了东西,那么查到幕后之人的机率就大大增加了。 芷书想了想。 低声问道:“要全盘告诉吴姐姐吗?” 绯晚愣了一下。 明白过来芷书的意思。 不由失笑。 “你怀疑她?放心,她没那个脑子。” 珠辉殿里。 吴贵人猛然打了两个喷嚏。 婢女连忙劝她别在窗前吹风,快步走过来关了半扇窗子。 吴贵人不以为意:“打个喷嚏你紧张什么,说不定是有人想我呢。” 婢女笑道:“是是是,说不定是陛下想您,想召您去辰乾殿呢。” 吴贵人啐道:“越发跟我没皮没脸了!” 正说着,一个小宫女喜气盈盈跑到殿门口禀报:“小主,芳鸾车来了!” 吴贵人猛然站起来。 震惊地碰翻了凳子。 “什、什么?” 芳鸾车…… 她可是两年多没侍寝了。 这、这让她怎么是好? 宫里那么多娇嫩小姑娘,陛下还真想啃一啃她这颗老帮菜? 第64章 收买人心 看着吴贵人几乎是同手同脚走进殿中,萧钰笑出声。 “怎么,你学了新的走路方法?看着很是婀娜。” 吴贵人并不知道自己走路出丑。 她紧张得不行。 听见皇帝夸她婀娜,连忙行礼道谢。 脸上笑得僵硬,动作也僵硬。 看得萧钰忍俊不禁。 逗她几句之后,便让她去内殿等着,他还有折子没批完。 “陛下不批了,行不行?” 吴贵人鬼使神差说道。 说完了自己想抽自己嘴巴。 这算不算干政啊? 没想到皇帝并没有生气,反而问她:“为何不让朕批?” “……太晚了,熬夜伤身,对灯看字也伤眼睛。” 吴贵人大着胆子,小声说出理由。 看皇帝脸色好像还行,她就接着说:“年轻时候不知道保养,等上了年纪,身体就会找补回来,有的受罪呢,陛下要好好保重龙体啊。” 萧钰沉默。 吴贵人心脏怦怦乱跳,最终跪了下去。 觉得自己怕是要挨罚了。 谁知过了片刻,萧钰忽然长长吐了口气。 感慨地说:“很久没有人这样劝朕了,你起来吧。” 吴贵人大大松口气。 告个罪,小心翼翼起身,站到一旁。 结果萧钰真的不批折子了,站起身来,带吴贵人进了寝殿。 却也没有临幸她。 只是两个人靠在床头坐着,闲聊到夜半三更,方才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萧钰起身上朝,吴贵人早已穿戴好,跪在地上帮他整理龙袍。 萧钰忽道:“曹滨,传旨,吴贵人晋封从四品容华。” 并吩咐让内务府去把吴容华住的珠辉殿好好收拾一番。 吴容华跪下谢恩。 直到从辰乾殿离开,回到珠辉殿,都没回过神来。 “快捏捏我的脸,昭妹妹,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内务府就来人了。 她让婢女守着屋舍,由内务府的人布置,自己一个人冲到了绯晚的观澜院。 却也不是分享升级的快乐。 她只是不敢相信,连侍寝都没有,就陪皇帝聊了聊,这就晋级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漂浮。 说话走路都不真实。 绯晚恭喜了她,留她在屋里喝了两盏热茶,安抚她过于激动的情绪。 悄声提醒她:“姐姐晋级,除了内务府奉命给你添置东西,之前缺失的人手也都会补上。人多了,东西多了,请姐姐多多小心。” 一句话让吴容华打个激灵。 如在云端的不真实感消散了些。 “我不该过来,我现在就去看着内务府的人添东西!” 她转身就要走。 却被绯晚拽住。 “该去凤仪宫请安了。” 每日觐见皇后不能耽误,何况吴容华刚晋封,礼数上更不能错。 吴容华懊恼:“是我莽撞了。昭妹妹,以后凡事你多多提醒我,我白白比你年纪大,倒不如你沉稳,岁数都长到狗身上去了!” 绯晚哭笑不得。 这姐姐不光奚落别人狠,说起自己也挺狠的。 皇帝怕是就看中了她这点。 以前她在皇帝跟前缩着,老实不起眼,现在一旦放开了展露真性情,立刻就脱颖而出了。 何况她是潜邸的人,皇帝曾经走过的时光,她都经历过。一旦聊起从前,怕是很能共鸣。 所以争宠这种事,还是攻心为上。 去凤仪宫来回的路上,绯晚和吴容华分析她得宠的缘故,鼓励吴容华继续以本真面对皇帝。 到现在,吴容华已经彻底信服绯晚。 深知自己若不是得了绯晚的启发和提携,怕是还要在贵人位上停滞很久。 “妹妹,我都听你的!” 她一遍揣摩着绯晚的话,一边匆匆回去盯守自己宫院去了。 稍后,芷书也去了珠辉殿。 将昨夜发现药粉的事悄悄告诉吴容华,并留在那里,帮着她一起留心。 而绯晚就回到自己屋里,休息,做针线,继续练字。 来拜访的人依旧不少。 因为吴容华的晋封,让想要获宠的人结结实实看到了希望,觉得跟绯晚交好能行。 但绯晚都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人将访客挡了。 眼下,有贤妃的算计,有不知何人搞的药粉把戏,还有虞听锦那边已给家里送了新的信,以及皇后不知会做什么…… 绯晚需要考虑和面对的局面比较复杂。 她暂时不想跟更多人产生联结。 但来结交的人是不能得罪的,还要备着以后培养势力。 所以她把近日皇帝赏赐过来的东西,挑不太贵重又拿得出手的,给访客们送礼,派人各处送去。 一时间得到了很多称赞。 且收了一堆回礼。 不管大家真心还是假意,这场收买人心做得倒是还不错。 却也不能光收买旁人。 这宫里最关键的皇帝的心,是不能忽视的。 避宠,避的是嫉恨,可不是要避开皇帝。 绯晚在新的人手到齐、夏荷离开时,让她带了一只锦盒送到御前。 里面放着她给皇帝做的亵裤。 第65章 贤妃手段太软 “小蕙,将你雕的亭子拿来,我亲自上漆。” 绯晚送完亵裤就不管了,继续调养身子。 要勾的是皇帝的心,她自己心是稳的。 这日散步之后累了,便坐到铺了柔软锦垫的玫瑰椅上,准备做些手工活计。 既歇脚,又养神。 小蕙很快拿来了她雕刻的假山凉亭。 巫蛊那夜未完工的摆件,此时已全都做完。 假山亭台精致又逼真,代表皇帝的小人儿也做好了,栩栩如生。和女子小人儿并肩站在一起,灵动而形象。 仿佛都能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 “真好看。” 虽然已经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的时候,绯晚都会由衷赞叹。 拥有如此优秀手艺的小蕙,前世却死得无声无息。 深宫吃人,向来如此。 身为底层,只要惹了上头人不快,人家才不管你会什么手艺,是不是善良。 想让你死,你便只能死。 绯晚拿了小刷子,一边仔细给摆件涂上透明的清漆,一边盘算着宫中种种人事。 思索怎么能更快一点,让自己成为人上之人。 不让旁人随意拿捏自己的生死。 “小主,长乐宫派人送了上等的松烟墨过来。” 新来的宫女香宜捧着一只锦盒,到内室门外禀报。 小蕙过去接了锦盒,取出里面几根墨条给绯晚看。 “贤妃娘娘很希望我把字练好呢。” 绯晚笑意讥诮。 让香宜出去打赏了送墨的长乐宫宫人,打发人走。 “怎么这回不是灵珑来,贤妃娘娘只派了普通跑腿的宫女呢?”小蕙不解,“难道她不想看看小主有没有写那本字帖吗?” 普通宫女来,一般是不能进屋的。 自然也就不能检查绯晚有没有练浣花公子的贴本。 绯晚道:“贤妃既想用我抹黑皇后,又不想做得太刻意,被我察觉。若是我觉得不妥,干脆把字帖弃之一旁,她就白费了心思。” 小蕙恍然:“所以她只是派人送墨条来,继续激发小主练字的热情,却不当面催促。” 正是如此。 “可若是小主一直没练呢?” “她多半会找机会、变着法儿地督促我了。” 但绯晚觉得贤妃手段太软了些。 若只是靠一篇字帖挑拨,只能做铺垫,让皇帝更加厌恶文臣集团而已。 希望贤妃和镇国公府还有后招。 且是那种能在前期铺垫之下,让皇后派系遭到重创的后招! 两边狠狠斗起来,绯晚才能渔翁得利。 “那,小主,这墨条咱们要用起来吗?”小蕙问。 “当然用。贤妃娘娘的好意,咱们别辜负。” 绯晚捏起一根透着清香的墨条,眯眼细瞧。 品质这样好的东西,价值不菲,可别浪费了呢! 于是晚间,绯晚闲来无事,便用新得的墨条练字。 浣花公子才名在外,一手好字写得俊秀飘逸,自成一体,但绯晚看了,并不喜欢。 就像有的人明明长得很美,但见了面,你就是喜欢不起来。 气质是很微妙的东西。 绯晚觉得浣花公子的字看起来很讨厌,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腻歪感。 若不是为了配合贤妃的期待,她才不练这种字。 漫不经心写了半页,她停下来喝茶。 冷不防却发现隔扇帘外站着一道人影。 心惊之后,转瞬间明白是谁。 她只当不见。 扬声叫来正在内室整理床铺的小蕙:“你过来看看,我的字是不是比前两天好看一些了?” 说罢低头,仔细端详宣纸。 小蕙从内室走出,一抬头看到隔扇外的明黄袍子,立刻就要跪下请安。 却被皇帝摆手示意。 小蕙只好当做什么都没见,小心走到绯晚身边:“小主……” 心里只希望小主赶紧抬头看看,陛下来了啊! 绯晚却只是拉着她看字纸。 “你仔细瞧,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许哄我知道么?” “是,小主。” 小蕙紧张地帮绯晚看字,一面点评这个好看,这个有点歪。 绯晚听完欣喜地说:“所以,整体来看,是比之前写得好了,对不对?” “好多了。” “那我再接着练!” 绯晚雀跃,“看来贤妃娘娘给我的这本字帖,确实能帮我把字写好。等我写得更好一些了,就给陛下写个大大的福字,陛下一定会夸我的!” 少女单纯美好的样子,让帘外萧钰看得一阵阵心动。 这丫头,原来偷着在屋里练字,是为了给他写福字。 只为得到他一句夸奖。 咳! 他轻咳一声。 负手走进屋中。 “陛下?!” 绯晚一副超级震惊的样子。 呆了一呆。 回过神之后,连忙抢上来行礼问安,根本不让萧钰到书桌跟前去,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进内室。 “陛下这么晚还过来?快来看看嫔妾今天插的花好不好看,这边来……” 萧钰看她慌慌张张,只觉好笑。 偏不去内室,径自走到了书桌跟前,笑道:“这字写得倒是还可看。” “陛下……” 绯晚又羞又气,面纱之上,一双明媚的眸子闪烁泪花,楚楚动人。 “陛下别看……嫔妾字丑,还没练好呢。” 她走过去拿了张干净的宣纸,飞快把自己写的字盖上,“等嫔妾写得像样子了,您再看好不好?” 萧钰轻笑:“怎么急哭了?为何不让朕看?” 绯晚羞惭低头,努力眨眼,要把眼泪憋回去,却没能成功。 两滴晶莹泪珠啪嗒掉落在纸上,浸湿洇开。 声音很是委屈。 “陛下不要嫌弃嫔妾粗鄙……嫔妾不通诗书,和其他娘娘们比起来,差得太远。嫔妾本来想偷偷练出一手好字,给陛下一个惊喜…… 但是才刚练了几天,写得好丑,全被陛下看到了! 陛下为什么又不叫人通报,总是闯嫔妾的房间……” 萧钰闻言,又好笑又心疼。 忍不住伸手将绯晚搂在怀中。 摩挲她细弱纤巧的肩膀。 “好了,不哭,你的字并不丑,多多练习,日后一定会很好的。” “可是……嫔妾怕需要很久才能练好。” 绯晚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肩头,脆弱地叹道:“若是到时候,陛下已经厌了嫔妾……” “朕怎么会厌你?” “宫里嫔妃众多,嫔妾只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绯晚紧紧搂住皇帝劲瘦的腰,尽情表达自己的惶恐。 男人越觉得女人珍惜他,就越会珍惜她。 她在皇帝怀里轻声细语。 却侧头给小蕙使眼色。 小蕙会意。 在按规矩退出去之前,飞快把书桌收拾好,做到婢女的本分。 只不过,将那本浣花公子的字帖,摆在了最明显的位置。 第66章 给皇帝布置任务 萧钰安慰着怀中少女。 耳鬓厮磨之间,有些难以把持。 “怕朕厌弃,就送了那样的东西给朕?”他低声调笑。 “陛下……” 绯晚羞涩。 声若蚊蝇地解释。 “嫔妾绣艺普通,若做其它衣物,需要刺绣,嫔妾一定会贻笑大方,更不敢让陛下穿粗陋的衣服。可是……里头穿的,只要足够柔软就好,不需要添加刺绣,所以嫔妾就斗胆……” “送得很好,朕喜欢。” 萧钰打横抱起绯晚。 想往内室里走。 之前一收到夏荷带过去的那件小衣服,他就觉得有些热。 早就想找绯晚了。 可是转身之间,忽然看到了书桌上的字帖。 字体挥洒飘逸,他知道是谁。 被人追捧的京中才俊么! 萧钰本就对那所谓浣花公子不甚满意。中了进士却不肯入朝为国效力,这厮清高的贤名,岂不都是与为他办事的臣子对比博来的。 昭卿,竟练他的字? 心下有些不快,但萧钰此时还是想携美入帐。 然而等他看清那字帖写的是什么…… 脚步就顿住了。 “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萧钰眯起眼睛。 目光一瞬间凌厉。 想要放纵一番的心,收了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字帖?” 他将绯晚放下。 绯晚状似未觉,答道:“是贤妃娘娘赐的,给了好几本,这本适合初学书法的人,嫔妾就拿来练,果然练了几天有些进步,只是……还没练好就被陛下看到了。” 贤妃? 萧钰瞬间了然。 这多半是贤妃故意的。 贤妃啊,够美,够气度高华,诗书上也来得,只是总有些拐弯的小心思。 是世家女算计旁人于无形的通病。 萧钰已经习惯了。 知道贤妃向来如此,并不如何生气。 更知道贤妃怕是晓得他不生气,才敢明目张胆借昭卿的手。 这都不重要。 真正让他生气的,是这文章。 浣花公子身为礼部何侍郎的家人,拿前朝文豪的《朋党论》来做字帖,到处传播,分明是意有所指。 朝中派系争斗向来激烈,今夏因为江南水患不断,各派互相攻讦越发严重。 何侍郎唯赵首辅马首是瞻,有时候甚至对他这个皇帝阳奉阴违,搞不清到底谁是大梁的主人。 而浣花公子还好意思写什么“君子之真朋”! 为赵何等人的结党做粉饰! 萧钰冷笑着拿起字帖,从头到尾把文章看完。 “若是此文作者生在本朝,朕早叫他项上人头搬家。” “陛下?” 绯晚惊慌地跪下。 “这文章可有什么不妥?嫔妾是不是练错了字帖?陛下……请陛下降罪!” “你起来,不关你事。” 萧钰将绯晚拽起。 若方才他没有悄悄进屋,听到绯晚要给他写福字的愿望,怕也会疑心绯晚是不是得了贤妃授意,或者和贤妃结党,故意把这字帖给他展露。 但绯晚分明从头到尾不知情。 傻傻地只为了练好书法,好不被那些能诗能文的嫔妃比下去。 一片赤诚,却被人利用,卷入这些事里! 萧钰不由又有些心疼她。 再次安抚了绯晚一阵,萧钰把文章的含义,解释给她听。 绯晚怔怔地听着,十分认真。 之后想了好半天,才迟疑地说: “陛下,这是前朝大家的文章吗,那嫔妾觉得这个‘大家’,也不算什么大家。” “哦?” “陛下,他说,君子为了大道而勾结,就不算结党,小人为了利益勾结,才算结党,这分明是歪理啊。 什么是大道,什么是利益,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如何来分辨呢?难道都是他说了算吗? 嫔妾文墨不通,可也知道这世间最大的道,就是忠君爱国。 要是有人只顾着勾结抱团,连皇帝说的话都不听了,那就是没有行正道,还谈什么君子不君子!” 少女说得有些气愤,面纱上的眼睛变得更明亮了。 光华灼灼。 她将字帖丢到了地上,“这种东西,嫔妾不练了,嫔妾宁愿一辈子写不好字,宁愿被陛下嫌弃粗鄙也不练!” 萧钰胸中之火,因为绯晚这番言行,竟奇迹般消散了。 忍不住笑起来。 “何苦扔字帖。这写字的人不明事理,但字还是不错的。” 绯晚坚定摇头:“不明事理的人,能写出什么好字?嫔妾以前听人说,字如其人,怪不得嫔妾一看到这字帖就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呢,原来,这是个糊涂人!” 萧钰笑问:“你觉得怪异,为何还要认真练习?” “因为大家都说这个人写字好。简嫔娘娘还说,她在闺中时就仰慕浣花公子的才华,说他是诗书画三绝。嫔妾又不懂这些,就练起来了……” 绯晚暗暗给简嫔上了点眼药。 谁让那天在长乐宫她总是找茬。 简嫔有没有说过这句话,陛下难道还能去查吗?查了她能认吗,不认难道陛下就信她没说过吗? 总之京中很多闺中女儿,仰慕浣花公子的确是事实! “陛下,您今晚什么时候离开嫔妾这里?” 绯晚忽然问。 萧钰不解:“你盼着朕走?” “不是……”绯晚低声恳求,痴痴望着帝王。 “您要是能多留一会儿,就给嫔妾写一副字帖吧,不拘什么都好,以后嫔妾谁的字都不练,就练您的字体。” 萧钰呵呵笑起来。 昭卿! 小女儿心态,着实可爱! 这些日子他宠爱昭卿,宫中有人非议,也有嫔妃在侍寝时暗搓搓酸溜溜地抹黑昭卿。 可这样美好的昭卿,难道不值得他宠爱,不值得得到更多偏疼和怜惜吗! “好,朕为你写字帖。” “是!嫔妾谢陛下,嫔妾给陛下磨墨!” 绯晚谢了恩,挽了袖子,欢欢喜喜拿起墨条,在砚台上轻轻磨转。 耳边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光泽莹润,衬着少女眉目如画,眼波盈盈。 红袖添香,实为乐事。萧钰泼墨挥毫,很快写完了几张大字。 他早起上朝,朝后与臣子议事,有批不完的折子,还要习射弓马。晚间难得抽空,来观澜院放松一下。 没想到还被绯晚布置了做字帖的任务。 可是他,心中畅快,甘之如饴。 写完了字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很久没有这样下笔如神了! “谢陛下——” 绯晚恭敬接过字纸,端端正正行礼谢恩。 面纱下,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贤妃想借她的手坑皇后背后的文臣集团,她让贤妃如愿了。 但贤妃还想牵连她,却是不能够。 这宫里,处处是危机。 可每个危机也是机遇。 就看当事人怎么运筹转换。 男人最需要什么? 不就是女人的忠诚、仰慕和无限崇拜么? 这个女人,最好还够弱,够笨,能满足他的掌控欲和优越感。 那么他就会给予她无限的怜惜宠爱。 “朕今夜留在这里。” 心情重新舒畅之后,皇帝再次意动。 只因绯晚崇拜他的眼神太过勾人。 “陛下……嫔妾身子不方便……还要好几天才行……” 绯晚没玩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来了月事。 皇帝今天还没有点绿头牌,就来到了观澜院散心,所以不知敬事房的记档。 “这样么?” 萧钰有些扫兴。 不过,即刻扬声叫曹滨,让吩咐内务府和膳房明日给绯晚送些补品来。 “谢陛下厚爱,嫔妾无以为报……” “那么等你好了,好好回报朕。” 萧钰附耳低声。 让绯晚耳朵都红了。 他却看着她的羞态开怀而笑。 这时候,殿门口有些嘈杂。 隐约听见“我们樱小主出事了”之类的话。 绯晚只当没听到,羞涩劝皇帝:“陛下去别的姐姐那里吧……只是,别去樱妹妹和吴姐姐那边,其它哪里都好……” 萧钰挑眉:“这又为何?” 第67章 有人自尽 “因为……” 绯晚吞吞吐吐。 萧钰道:“但说无妨。” “因为有人说,嫔妾和樱妹妹、吴姐姐都是……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婢子出身,尤其是樱妹妹,在烟云宫那种冷僻的地方待过,身上不祥……” 绯晚话还没说完,萧钰便冷笑。 “谁说的?” “……嫔妾不知道是谁,总之,宫里头有这样的说法就是了。” 绯晚不肯直接告状哪个人,只轻声劝皇帝,“陛下最近对嫔妾几个太好了,嫔妾们福薄,怕受不起。何况,宫中其他嫔妃们也在渴盼君恩,嫔妾几个不敢独占陛下恩宠……” 她说得战战兢兢。 十分瞻前顾后。 眼里含着泪花,分明是希望被宠却不敢造次的可怜模样。 若是别人这样说话,萧钰只会认为她心机重,在变着法子告状。 可绯晚如此,他却只有怜惜。 因为绯晚的的确确,是太过单纯美好的傻丫头。 而他新封的芷书,性子清冷,连和他说话时都言简意赅,一点献媚讨好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吴容华,胸大无脑,想起什么说什么。 她们都是很简单的人。 他和她们相处时十分轻松。 最近政务恼人,他为了放松,和她们在一块的时间稍微多了一些。 可也没多多少。 又不是专宠她们。 也召幸别的嫔妃来着。 竟有人嚼舌根? 看把昭卿委屈的! “你不用想太多,养好身子要紧。” 萧钰抱了抱绯晚。 霸道宣告:“朕今晚去吴容华屋里。” 绯晚惊讶:“陛下?” 萧钰冷哼:“倒要看看谁敢嚼舌根!朕想宠谁,便宠谁。” 绯晚喏喏,不敢再言。 暗想,这位帝王,很有点反骨呵! 她越来越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陛下,等等……” 绯晚在皇帝要离开时,把完工的木雕盛在盒子里,交给御前宫人。 “本来想给陛下惊喜,不料早被您知道了。不过,嫔妾还是命小蕙将它做完了,亲手涂了漆,陛下拿回去可好?嫔妾不能伴驾的时候,就让它陪您。” 萧钰点头,让宫人收了。 东西不贵重,但昭卿的心意,他喜欢。 “这是宫女做的,不够体现嫔妾的诚意。等嫔妾手上的伤好了,再亲手给您做东西,陛下可要等着嫔妾。”绯晚含情脉脉地许诺。 萧钰笑:“那朕就等着。” 送木雕和提起手上的伤,绯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皇帝别忘了虞听锦的对她的迫害。 果然,在享受了她一晚上的花式讨好之后,皇帝拿了木雕礼物,觉得应该给她一个交待。 “昭卿,当日鼠患之事,宫正司查得差不多了,具体如何你不必知道,你只需明白,以后朕会好好保护你。” 绯晚乖巧点头:“陛下不让嫔妾知道,嫔妾就不问。请陛下也不要为此事烦恼,您的龙体最重要,国事最重要,嫔妾的事微不足道。” 萧钰只觉得绯晚太懂事了。 若是后宫人人都像她一样明事理、体贴他,该多清净! 萧钰扬声叫曹滨。 “明日去库里翻一翻,找一件八宝珍珠衫送过来,再配一套头面首饰。” “是!” 曹滨赶紧应下。 暗想昭小主真是够厉害。 总是能让陛下心甘情愿把私库珍藏送给她。 幸亏宫中只有一个昭小主,这要是嫔妃人人都像她,陛下的小库房怕是要被掏空了呢! “嫔妾谢陛下赏赐。” 绯晚盈盈下拜,面纱上一双美目潋滟动人,“无功不受禄,嫔妾没做什么,陛下却总是赏嫔妾好东西……等嫔妾身子调养好了,一定好好酬谢陛下。” 鼠咬之事,交待不交待的,无关紧要。 她装一装贤惠,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 “那朕一定等着。” 萧钰笑意深深。 绯晚羞涩低头:“陛下在想什么……嫔妾是说要好好给陛下舞一曲。” 萧钰大笑离开。 迈步出屋,还没下台阶,笑声就停了。 因为他听见了院子里两个宫女咬耳朵说话。 “谁自尽了?!” 他停下脚步,沉声发问。 香宜连忙跪下:“没……没有谁……” 曹滨上来替皇帝呵斥:“照实说!” 香宜身子一抖,看了看旁边说悄悄话的宫女。 曹滨却认出来,那不是绯晚的人,而是樱采女芷书身边的婢女穗子。 绯晚上前问道:“穗子,发生了什么事?” 芷书看到往她梳妆台里藏药包的宫女,就是这个。 刚才穗子在屋外说话,说什么“樱小主出事了”,听起来似乎很急,可既然小蕙和香宜都没有进来禀报,那就不是急事。 所以,是趁着皇帝在此,故意为之? 绯晚就给她做戏的机会! “你快说,是不是你们樱小主有事?”绯晚故作着急。 穗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了出来。 “昭小主,请你快去看看我们樱小主吧,她吓坏了……我们那边的内侍小吕子他……他上吊自尽了!” 绯晚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萧钰皱眉:“扶起你们小主!” 小蕙和香宜连忙抢上来,扶住绯晚。 “怎么会出这种事……他被救起了吗,没事吧?”绯晚声音颤抖。 穗子哭道:“没救了,已经死透了。他是因为、因为……” 曹滨大声喝道:“快点说清楚!惊了昭小主,污了陛下的耳朵,你该当何罪?” “奴婢不敢!曹公公,小吕子他……他是因为……” “说!” “因为酒后非礼宫女,被人发现之后畏罪……” “放肆!”开口的是萧钰。 他脸色极其难看。 穗子砰砰磕头:“奴婢不敢欺瞒,小吕子偷了我们小主的酒喝,喝多了,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谁也没想到他会自尽,我们小主吓着了,所以奴婢才来找昭小主去帮忙……没想到陛下在这里……” 萧钰冷声:“曹滨,去看看怎么回事!” 曹滨连忙带了两个小内侍,喊起穗子带路,匆匆去往芷书的住处。 萧钰索性也不去吴容华那边了。 又返回屋内坐下。 让人去请太医,来看看绯晚是否受惊。 绯晚没想到这个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却还能想到给她请太医。 倒是感到了些许温暖。 第68章 好多人来看热闹 不过,绯晚此时却没心思感受皇帝送的温暖。 她听了穗子的话,略微思忖,大致猜测出了事情原委。 不由感叹,背后之人果然心机深沉。 若不是她和芷书都很警醒,没有提前发现纸包里的药粉,怕是一定会中计。 对方为了达到目的,还送上一个内侍的性命! 绯晚不由想起了巫蛊那夜的云柳。 云柳在接受虞听锦指使,跑到观澜院来假意投靠的时候,恐怕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有哪个奴才在陷害主子的计谋中,能够全身而退。 死自己一个,已是万幸。 连累全家甚至九族的,也有过先例。 绯晚虽然被云柳害,但她同情云柳。 生而为人,谁不想好好活着。给人当奴才已经是不幸,还要在主子的威逼下舍命参与算计,无论上头双方谁胜谁败,自己铁定是要死的。 最可悲的是,这种死亡,在主子们眼中无关紧要。 不过同情归同情,绯晚可不会因为共情对方,就赔上自己。 既然彼此站在了敌对的位置,对方不死,死的就是她。 那天云柳死了。 今天,穗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绯晚按照皇帝的关照,躺到床上去休息,闭目养神。 一边接受太医的诊脉,一边静静等待芷书那边的结果。 不过,奉命前去查看的曹滨还没回来,观澜院倒先迎来了贤妃。 “臣妾正要歇下呢,听说樱采女的院子里抬出了一副尸首,十分骇人,不但惊了附近宫嫔,还惊动了陛下……” 贤妃一身湖绿色宫裙,缎子似的青丝披散着,只简单挽着,插一支珠钗。 少了平日的华贵,多了几分温柔的家常气息。 烛火辉映,更显柔和。 她走到皇帝座前福身行礼,关切地说:“这么晚了,陛下不能休息,臣妾心疼。” 身后跟着的侍女提着一个食盒。 贤妃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盏蝶恋花粉彩盖盅,放到皇帝面前。 “这是臣妾宫里煨了几个时辰的银丝参芪汤,特意给陛下带来,请您稍微用上一点,免得劳神伤体。” 萧钰从她进门,目光就没离开她。 今日贤妃没有盛装,反而比平日更耐看。 温柔小意的样子,贤惠得很。 让他心里熨帖。 萧钰看了看盖盅,贤妃便将盖子打开,拿银匙舀上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陛下尝尝?” 萧钰喝了。 贤妃温柔一笑,再舀一勺。 萧钰却忽然问道:“昭才人的字帖,你给的?” “是。臣妾听说她要练字,就把柳渔父的真迹给她了,还有几本当下时兴的。” 贤妃一点不隐瞒,大方承认。 萧钰轻轻冷笑,却是宠溺多于责怪:“好大的胆子。若要让朕看那何浣花的字帖,为何不直接给朕,还绕着弯子!” 贤妃放下勺子,蹲身告罪:“臣妾知错。” 却随即起身笑道:“那是浣花公子,陛下怎么连姓带号一起念,听起来好像个女孩子家的名讳了。” 用撒娇,来抵冲皇帝的问责。 萧钰静静看她。 贤妃收了笑,低下头。 默了一会,低声道:“陛下,臣妾以后不敢了。您再喝两口汤,保重身体要紧。” 萧钰淡声:“坐吧。” “谢陛下!” 贤妃斜签着身子在下首恭恭敬敬地坐了,知道自己这回的小心机又被皇帝饶过。 未免暗自得意。 虽然陛下新宠不断,但到底顾念和她的旧情,以及看重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处处为陛下着想,哪像那群文臣那么狂悖,总想让陛下听圣贤的。 只要那群家伙不停结党折腾,她这贤妃的位置,就能稳稳坐住。 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呢! ——贤妃,原来和皇帝这样相处。 ——怪不得前世被皇后踩了。 绯晚躺在内室,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暗叹贤妃太不知高低。 仗着家世,敢在皇帝跟前耍小心思,还大方承认,一点畏惧都没有。 这让皇帝怎么想! 别说是皇帝,就是普通男人,也不高兴女人仗着娘家无所顾忌啊。 “陛下,奴才去樱小主那边看了,确实有内侍上吊。” 曹滨回来复命了。 后头还跟着芷书、吴容华、袁容华、简嫔、苏选侍等等,一大堆的宫嫔。 多半是住在附近,听到风声赶来瞧热闹的。 还有住得远,但也要凑来瞧热闹的。 这宫里永远不缺看客。 并且因为皇帝在这里,陆陆续续,一直有人赶过来。 绯晚借着受惊后身子更虚弱,一直窝在内室里,不出去见客人,静等事情发展。 只听曹滨在皇帝的追问下仔细说明情况: 原来,芷书在烟云宫的时候,就制作并埋过一坛杏花酒。晋封后,她从烟云宫离开,什么都没带,只除了这坛酒。 她的习惯是,每到十五月圆,就会喝上一盏这酒。 今日倒了酒出来,一时睡着误了晚膳,没喝,宫人便把酒菜撤掉了。 小吕子嘴馋偷喝了酒。 酒后便对同宫的宫女动手动脚,十分不检点。 结果被人撞见,闹到芷书面前,芷书便骂了小吕子几句,还说要宫规处置他。 却也并没有付诸行动。 谁知,他自己跑到僻静处,吊在树枝上死了。 芷书惊到。 一时慌了手脚。 她身边的宫女穗子便跑来找绯晚拿主意了。 这便是事情全部经过。 萧钰听了皱眉,脸色不好看。 问道:“被非礼的宫女,在哪里?” 穗子抢在前头回答:“陛下,她受了羞辱,又受了惊吓,一直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赐她十两银子,让她休息几日,再到你们小主跟前当值。”萧钰道。 “谢陛下。”这次芷书抢在了穗子前头,福身感恩,“陛下体谅嫔妾婢女的体面,嫔妾铭记在心。” 这时,人群里一个声音质疑道: “小吕子,是以前在内务府造办处当杂役的小吕子吗?那是个老实本分的奴才,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有人附和:“是啊,宫规森严,当内侍的怎么敢酒后非礼宫女呢?” “而且,不是说,樱采女每月十五只喝一盏杏花酒吗,那么死了的小吕子偷喝的应该也是一盏。”又有人道,“一盏酒怎么会让人醉得忘了规矩,胡作非为?” “别是那酒有问题吧!” “啊?” “那可是樱采女自己要喝的酒,能有什么问题?” 绯晚静静听着。 知道下一步,大概是要去查芷书的酒坛子了。 呵! 第69章 他是皇帝,不是赘婿 “那死了的奴才,喝了多少酒?” 皇帝听见人群中的议论,自然是疑心的。 只是没有发作,先问芷书。 芷书答道:“陛下,嫔妾的确只倒了一小盏酒,而且那酒清淡,就算喝上半坛子也只会微醺,一盏而已,喝不醉人。所以嫔妾见小吕子借酒无礼,才非常生气,训斥了他。” 她深吸口气,清丽的面庞露出懊恼,却也坚强。 “嫔妾看不得身边有违规之事,可也只是训斥,并没真要送他去宫正司处置,知道去了那里他怕是会去掉半条命,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谁知……” 未尽的话,大家都知道,她也就没有继续说。 只缓缓跪下,向皇帝请罪。 “是嫔妾没有约束好宫人,又处置失当,惹出人命,请陛下降罪,嫔妾甘愿受罚。” “确实该受罚,好端端闹出人命来,夜里惊动大家。”人群里有嫔妃小声议论。 附和的人很多。 “是啊,樱采女果然是奴婢当久了,不知道怎么当主子,把一个活人硬给逼死了。” “她说是训斥几句,谁知道说了什么吓人的话?说不定还用了私刑,要不然人家怎么会上吊。” “樱采女仗着恩宠,平日对咱们都爱答不理的,对待宫人想必更骄狂无状。” “刚得宠,就把手下奴才逼死了一个,以后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呢!” 芷书乍然飞上枝头,宫里看她不顺眼的人很多。 她若是像绯晚一样,得到的是隆宠,谁也比不上,那么大家的嫉恨心会被巴结讨好的心盖过。 但她只是普通受宠。 让人觉得仿佛只要自己努努力,或者运气好,也能像她一样。 人总是嫉恨自己够得着的人。 畏惧远超自己的人。 今日若是观澜院有人自尽,大家未必敢明目张胆落井下石,要忖度皇帝的态度。 但因是芷书,说风凉话的人就多了。 何况,人群里还有故意煽风点火的。 一时间,仿佛芷书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仿佛小吕子的死全是她造成的。 而小吕子做过什么,全然没人提起。 芷书面对众人的指责,一言不发,只低头跪着。 任由众人议论指摘。 眉目间一派“我做错了事我承担,但你们说的我一概不认”的倔强。 山间翠竹一样的冷淡气质,让皇帝频频看向她。 萧钰不由想起方才绯晚说的话。 ——有人说,嫔妾和樱妹妹、吴姐姐都是……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婢子出身,尤其是樱妹妹,在烟云宫那种冷僻的地方待过,身上不祥。 昭卿果然没有说错。 这宫里的人,确实看不起她们。 连在他面前,都敢这样贬低。 明明是那狗奴才乱了规矩,做错事,难道樱采女当主子的,还不能训斥了?! 樱采女是他抬举起来的。 这些人看不起樱采女,就是不认同他! 一个真正有威仪的皇帝,宠谁,不宠谁,岂是嫔妃们能随便置喙的? 他是大梁的皇帝。 是宫里除了太后以外,所有女人的主子。 可不是需要受女人气的赘婿! “你们说够了没有?” 萧钰沉沉出声。 没有暴怒,也没有单独指责谁。 只是将眼在人群中一扫。 不怒自威。 带有极度威压感的目光,顿时让所有人噤声。 “简嫔,胡言乱语,御前失仪,罚半年俸禄,着敬事房挂牌。” “袁容华,同罪,降一级,贬为贵人。” “张娘子,降为更衣。” 皇帝淡淡宣布道。 众人惊愕。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一起议论几句,就得了严重的处置! 法不责众啊…… 陛下还真责众? “陛下!陛下,嫔妾说的都是常理,谁听见这样的事都会质疑樱采女人品,您为什么要处罚嫔妾?” 简嫔委屈极了。 萧钰尚未说话,身旁的贤妃连忙呵斥:“还不住口!陛下的处置向来公正,你叫什么屈?等会儿回去自己宫里好好反省!” 简嫔咬了咬唇,只好忍下了。 她向来跟着贤妃,贤妃不帮她争取宽恕,她也没办法。 她暗自有点埋怨贤妃。 却不知贤妃是看皇帝怒了,让她先避风头,以后再想办法就是了。 然而这一幕看在萧钰眼中,却是简嫔听了贤妃的话才不嚷嚷,似是更尊敬贤妃,他这个当皇帝的反而在其次。 萧钰冷笑。 暗暗记了简嫔和贤妃一笔。 扫视几个被降罪的嫔妃,“你们还有谁委屈?” 谁也不敢说话。 刚才非议得最起劲的袁容华,此时已经降级成袁贵人了,缩着头,跟鹌鹑似的。 她实在没想到,今晚的事情还没正式开场,皇帝就这样偏向樱贱婢。 那么接下来的事…… 她心里有些忐忑。 可箭在弦上,又怎能不发? 袁贵人一瞬间狠下心,决定搏一把。 “嫔妾知错,谢陛下惩戒,嫔妾一定反躬自省,下不为例。” 她很懂事乖巧地跪下谢恩。 皇帝见状脸色稍缓,让她起来。 袁贵人退回人群,给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有些为难胆怯。 但最终还是壮着胆子低声说:“说来说去,不知道那个小吕子喝的酒,到底有没有问题呢……” 一句话,把事情又拉回了正题。 皇帝淡声:“曹滨。” “是,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曹滨会意。 今夜要是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怕是樱采女以后都要被人议论不已了。 也会影响陛下的威严。 这不是惩罚了简嫔几个就能解决的事。 他马上亲自带着宫正司赶来的人,去调查芷书院子里的一切。 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没人再敢乱议论什么。 屋里屋外一时非常安静。 贤妃让人把长乐宫里煨着的羹汤,以及瓜果点心拿过来,温柔体贴地亲手进献给皇帝。 绯晚在里间休息。 外头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她之前做下的铺垫,皇帝偏向芷书是意料之中的事。 简嫔的受罚却有点让她意外。 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发作。 看来方才她给简嫔上的眼药,起了作用呢! 简嫔并不是刚才非议最凶的,却是第一个受罚的。作为高位嫔妃,为了一点小事被挂起绿头牌,丢人丢大了,比那两个被降级的更丢人。 何况她又恩宠平平,这下牌子挂起,私下和皇帝相处的机会就基本没了。 是她活该。 绯晚从来不会放过给自己添乱的任何人。 谁想要在她前进的路上当绊脚石,谁就要做好挨收拾的准备! 今晚啊…… 又是谁,会把矛头对准芷书和她呢? 绯晚很希望曹滨查得快一点。 第70章 竟然安排如此愚蠢的人告发 在等待的时间里,又有一些嫔妃闻讯赶来。 在人群中找到相熟的人,嘁嘁喳喳低声询问原委,并为简嫔等人的受罚感到惊讶。 贤妃伺候着皇帝喝完小半碗汤,放下碗,沉着脸走到众人面前。 “陛下在此,你们都不知道要安静些么?嫔妾之德,首要是娴静温顺,你们这样像市井妇人一样窃窃私语,哪还有半点宫中贵眷的体统,岂不是丢了皇家颜面。陛下待人宽和,你们也要懂得分寸才是!” 嫔妃们都住了口。 看看皇帝神色,不敢再低语。 “皇后娘娘到——” 小小的观澜院,再次聚齐了帝后和诸多嫔妃。 皇后扶着侍女白鹭的手,步伐缓慢走进屋中,给皇帝问安。 皇帝淡淡“嗯”了声,没说什么。 皇后心里怅然,但早已习惯了皇帝的冷淡,站到一旁,正要询问事由。 贤妃抢先,微笑着开口。 “皇后娘娘今天看着不大有精神,行动缓慢,难道是病了不成?” 皇后的侍女白鹭连忙道:“贤妃娘娘,皇后娘娘为筹办太后娘娘的寿宴,近日很是忙碌。方才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这边有事才起身过来,睡中乍起,所以有些头晕,并不是病了。” 贤妃笑道:“原来如此啊。只是,之前本宫就说,皇后若是操办寿宴力不从心,本宫可以协助一二,偏偏皇后不肯,宁可把自己累头疼了,也不愿意让旁人插手。本宫也只好暗中心疼皇后,却帮不上忙了。 不过,娘娘身体仿佛稍弱了些。陛下每天日理万机,为许多国事操劳,依旧精神很好,皇后娘娘远不及陛下呢,该好好调理才是。 本宫那里有许多药膳方子,皇后娘娘若不嫌弃,拿去用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皇后眼底闪过锋芒。 暗恨贤妃讥讽她。 还当众嘲她专权。 “贤妃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但本宫身子一直康健,人吃五谷杂粮,一时有个头疼脑热不算什么,贤妃不必忧心。 寿宴已经筹办停当,更不劳贤妃挂心。 方才本宫听贤妃训话,很有几分道理。嫔妾之德,首要是娴静温顺,贤妃只要温柔伺候陛下,就是为本宫和陛下分忧了。” 皇后含笑,不疾不徐回应了一番。 着重强调“嫔妾”二字,让贤妃记得自己身份,不要痴心妄想不该想的东西。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 底下嫔妃们各有思量,都噤声不语。 皇帝忽然将茶盏放下,磕在桌面,当啷一声。 贤妃和皇后连忙收敛,不敢再争锋。 “陛下,可要再用一盏汤么?”贤妃小心询问。 皇帝淡淡说了两字“不用”。 贤妃退到一旁,暗暗剜了皇后好几眼。 要不是皇后,陛下还好好喝着她献的汤呢! 一时,曹滨回来了。 宫正司调查事情的本事,还有很有一些的。 已经查明了芷书那坛杏花酒的确有问题。 两个夜里当值的太医随着宫正司的人近前禀报: “酒里含有月香成分,是……让人失去理智、一心想男女之事的助兴之药。” 太医低着头,一头冷汗地如实禀报。 人群中一时哗然。 “陛下,嫔妾的酒里,只有去年采摘的杏花和一点酒引子,任何不妥当的成分都没有,嫔妾以性命保证!” 芷书面色清冷,语气坚定。 皇后皱眉盯住太医:“你们可验清楚了?事关重大,你们可知若是弄错了,会有什么后果。” 两个太医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大意,实是我们二人各自都验过,绝不会有错。” “怪不得樱采女能飞上枝头,原来靠的是这种腌臜手段啊……” “嘘!别说话,小心被降罪!” 人群里的议论声不如方才,而且很快就平息了。 皇帝脸色难看。 视线落在芷书身上。 芷书一脸坦荡,“嫔妾不知那酒里为何有问题,被人做了手脚也未可知。还请陛下派人仔细查问,尤其是嫔妾身边服侍的人,她们动手的机会很多。” 她身边两个宫女两个内侍,小吕子死了,被非礼的宫女在房里躲被窝,另一个内侍在看守屋子,此时跟前只有宫女穗子。 曹滨得到皇帝示意,让宫正司的人把穗子带下去审问。 穗子挣脱了拉扯,哭着跪到芷书脚下。 “奴婢不去刑房,奴婢害怕……小主,小主您不能让人审问奴婢啊,去了刑房就等于丢半条命,奴婢尽心尽力服侍您,什么其它事都没做过! 您的酒坛子埋在花树下,不许别人动,奴婢们从来都没动过,也没机会动,不都一直是您自己亲自挖,倒酒之后再亲自埋的吗,小主! 小主开恩啊!” 贤妃喝令宫正司的人:“还不把人带走,由着她在御前吵闹!” 宫正司的人便再次去拖人。 穗子紧紧抱住芷书的腿,死活不肯撒手。 皇后皱眉言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别扰了陛下清净。” 人群里,一个嫔妃弱弱地说:“其实不用拷问婢女,樱采女若是问心无愧,叫人把她屋里院里统统搜一搜罢了。若没有其它腌臜东西,只有这一坛酒,说不定还真是被人用酒陷害呢。” 贤妃秋波流转,眼睛半眯,有些锐利。 皇后叹道:“这倒也是个办法,免得让宫人受刑。若是冤枉了她们,倒影响樱采女的名声,让人说她待下人苛刻。 樱采女,你看呢?” 芷书嘴角讥诮:“皇后娘娘若执意要搜嫔妾的屋子,嫔妾不敢反抗。不过,嫔妾无辜被搜查,难道就不坏名声吗。” 贤妃闻言眉头一挑,抢在皇后前头笑道:“樱采女虽然言语冒犯,但所言很有道理。本宫觉着,还是拷问她的宫人更好。 要么拷问出她们不妥当,要么拷问出樱采女不妥当,很公平不是么?” 芷书眼睛在皇后和贤妃身上溜了一圈。 福身朝贤妃行礼:“多谢娘娘。” 她此时已经确定,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不免由衷佩服绯晚。 因为绯晚在一天前,就已经推测出幕后推手了! 今晚的一切,都和绯晚预料的大差不差。 “小主,小主!您不能送奴婢去刑房受审啊,奴婢虽然服侍您时间短,可一直忠心耿耿啊小主!您私下做的那些事,奴婢从来都没对人说过……” 穗子再一次被宫正司的人拖拽时,激动哭叫起来。 真蠢。 绯晚在内室暗暗冷笑。 竟然安排这种愚蠢的人施行告发,只能说明布局的人,太弱了。 弱得让她有些感觉胜之不武。 正屋里芷书已经冷哼出声。 “本主私下做过什么事,穗子,你不妨当众说出来,看本主怕不怕你胡言乱语!” 话音未落。 座上,皇帝忽然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 “陛下,您怎么了?!” 贤妃和曹滨双双抢上扶住。 第71章 搜宫,搜身,严查! 皇帝一瞬间冷汗直冒,感到天旋地转。 就算是被扶着,坐得稳固,可是也像在往深渊里面坠落,头重脚轻,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朕……” 刚说出一个字,便吐了出来。 吐脏了贤妃的衣服。 “快来给陛下看看!” 贤妃顾不得自己衣衫脏污,连忙叫跟前的两个太医。 还有之前来给绯晚诊脉的太医,也在外头没走,此时闻声连忙赶来。 三个太医一起上阵,片刻后,诊断出皇帝是肝阳上亢,气血亏虚,引发了眩晕之症。 “夫天地有五行,人有五脏,五脏相生,合天地生克之道。肝生心,木生火,如肝藏血以济心……” “行了,谁要听你掉书袋,快点给陛下治好!”贤妃斥责太医。 太医赶紧下去开药。 并叮嘱一定要让陛下躺着休息,近日不可劳累。 “抬一架软轿来,送陛下回辰乾殿!” 皇后吩咐。 贤妃道:“辰乾殿距离此地甚远,陛下怎么坚持得住,再说软轿需要坐着,陛下现在这样子分明只能躺着!就在昭才人这里让陛下躺着便是,等吃了药稍微好转,再挪地方不迟。” 皇后道:“既如此,不如去春……” “不如将陛下扶上凉榻躺着,再着人抬着凉榻送去长乐宫好了。” 绯晚从内室出来,柔声开口。 皇后和贤妃同时看向她。 绯晚一脸病容,扶着婢女才能站稳,虚弱给她们行个礼,“娘娘恕罪。嫔妾体弱,方才受了惊吓,没能出来招待各位,实在失礼。 不过嫔妾这里地方狭小,实在不适合陛下休养,不如贤妃娘娘的长乐宫舒适宽敞,且离这里近,将陛下送过去比较方便。 事不宜迟,还请及时给陛下挪地方,免得耽误调理诊治。” 她知道皇后两相权衡,想要将皇帝挪到前院主殿去。 所以及时打断了皇后的话。 绝不给虞听锦侍驾的机会。 贤妃立刻同意:“还是昭才人细致,正是此理,本宫宫里一应吃用都齐备,人手也足。来人,还不快将陛下抬去长乐宫!” 皇后阻拦道:“还是回辰乾殿更好,此地距长乐宫和距离辰乾殿差不多远,何必……” 不等她说完,贤妃已经忙忙指挥着人手,把皇帝挪到绯晚的凉榻上去了。 曹滨没拦着,尽管由贤妃做主。 他说到底是当奴才的,皇帝有授意,就坚决执行圣意。 现在皇帝晕得没能力下旨,他就任凭后妃们争执。反正挪到哪里休息,都不耽误太医诊治不是? 再说,如今陛下最宠爱的昭小主都愿意送人去长乐宫,指定不会有错就是了。 于是在皇后不悦的注视下,皇帝被安置在凉榻上,很快送入了长乐宫。 绯晚也跟着去了。 贤妃此时看她很顺眼。 让人收拾了西边的碧纱橱,给绯晚休息。 话也说得漂亮:“你身子弱,旁人可以跟着熬夜,你得歇着保重自己,等陛下好了,看见你也好好的,才开心不是么?” “多谢娘娘。” 绯晚没有推辞。 她歇在贤妃的碧纱橱里,算是内室,不是谁都有这个待遇的。 起码让外人看着,她今晚和贤妃站一边,并且得到了贤妃的庇佑。 在皇帝恩宠之外,又被贤妃照拂,以后谁想和她作对都要掂量一下。 而这样的关系,在皇后看来,就是她昭才人实打实跟贤妃联手了。 但那又怎样。 皇后都安排人害她了,还想让她跟皇后同心同德不成? 提议把皇帝挪到长乐宫,就是绯晚想让皇后看看,她自己目前不能和皇后对着干,但却能利用别人达到目的。 想拿捏她,可没那么容易! 没多久,卧病的庆贵妃打发人来了。 “我们娘娘正在病中,不能起身,听说陛下有恙,十分着急,特意命奴婢来请皇后和贤妃娘娘的示下,看是否需要召文太医入宫。文太医擅长针灸,治疗晕眩急症颇有经验。” “那就开宫门,召文太医过来!”贤妃立刻说。 皇后迟疑。 一旦开了宫门请太医,动静就大了。 上次贤妃漏夜寻医,惹得镇国公府老太君跑到宫里来求见太后,紧跟着虞听锦受罚,京城里一时议论纷纷,传为宫廷笑话。 这回是皇帝本人病了。 又牵涉脏药、太监自尽之事,传出去还不知被人怎么议论。 但庆贵妃和贤妃都要求开宫门请太医,她这当皇后的若是拦着…… 贤妃看她犹豫,立刻就开腔: “皇后娘娘不肯给陛下请良医,难道能保证陛下万无一失?你若敢打包票,那就尽管不开宫门,若陛下病痛受苦,你自己一力承担就是了!” “贤妃,你太放肆。” 皇后难忍怒意,当众摆了脸色。 贤妃哼一声:“本宫着急陛下龙体,有什么放肆之处,皇后娘娘还请担待!” 皇后视线从袁贵人身上淡淡扫过。 眼底怒气变了戾气。 到底还是藏住了。 终于不情不愿地缓声开口:“传本宫懿旨,开锁,开宫门!宣夏院判和文太医入内行诊。” 多宣了一个夏院判,是她用惯的人。 袁贵人感受到皇后的目光,不敢再耽搁,瞅个机会,站出来说话。 “陛下国事操劳,还要为樱采女的腌臜事烦恼,急怒攻心伤了龙体,今晚的事,樱采女难辞其咎!” 人群里有人附和:“她酒里有脏东西,焉知其他物件里没有呢?焉知陛下这回头晕,不是沾了她的脏东西引发的呢?” “天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有些人为了得宠,什么事都敢做。” “不然一个婢子,为什么陛下忽然对她有了兴趣……” 因为事情太过劲爆。 皇帝很可能是用了助兴的药,才宠爱宫婢有加,并为此影响了身体。 他头晕得无法起身,被安顿在贤妃床上躺着。 嫔妃们一时就把方才简嫔等人受罚的前车之鉴忘了,再次窃窃议论起来。 尤其是简嫔几个挨了罚的,自然对芷书怨恨更大。 “真是不要脸啊!” “就是说呢,这些低贱的东西,只会低贱的手段。” “一定要搜她的屋子,一旦发现腌臜东西,严惩不贷!” “不然这宫里头真的要翻天了。” 恨不得把脏水兜头泼芷书脸上。 皇后朗声宣布:“事关重大,为了陛下安危,不得不严查。樱采女,清者自清,你不必害怕,等结果就是了。” “来啊,彻底搜查樱采女住处,仔仔细细查,不得遗漏一处!” 一个嫔妃提议道:“若是她将脏东西随身携带呢,要不要搜身?” 第72章 站队贤妃,和皇后对上 皇后目视芷书。 没有立刻否定那嫔妃的提议。 芷书背脊笔直,冷声道: “嫔妾受人陷害,皇后娘娘执掌六宫,不替嫔妾洗刷冤屈,反要搜查嫔妾的住处,那背后算计嫔妾的人,不知道该多高兴。 娘娘要搜便搜,嫔妾问心无愧。 只是,等大家都知道嫔妾受了冤枉之后,还请皇后娘娘仔细调查,把往嫔妾酒里放东西的人揪出来才好! 嫔妾先拜谢娘娘!” 说着就给皇后行了个大礼,再站起来,背脊依旧笔直。 她这么硬气,看得贤妃嘴角频频上翘。 袁贵人讥讽道:“樱采女嘴硬得很呢,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芷书反问:“你怎么笃定有‘棺材’,你放的吗?” “你胡乱攀咬什么!”袁贵人朝皇后行礼,“娘娘,依嫔妾看,像樱采女这样的刁钻东西,她的屋子也要搜,院子也要搜,身上也要搜,就连跟她常来常往的人,也不能放过!” 有皇后到场撑腰,皇帝又卧病头昏,袁贵人底气足了,放开了说话。 就算方才因为芷书,她降了一级。 但若是芷书今晚获罪,她因质疑芷书而降的级,说不定就能升回来。 芷书却是毫不畏惧,直接回应:“常来常往的,只有昭姐姐和吴姐姐,以及跟我同宫的顺妃娘娘,对我颇多照顾。袁贵人是要把几位的住处都搜一遍吗?” 袁贵人一噎:“顺妃娘娘身为一宫主位,照顾你是常理,怎么能搜娘娘的屋子?你别乱说话!” 芷书冷哼:“说不定我居心叵测,趁着到顺妃娘娘屋里的时候,把脏东西藏她那边,以避人耳目呢!” 皇后沉声发言:“樱采女不得无礼。龙体欠安,且今晚出了人命,事情必须调查清楚,你抵抗调查是何道理?搜一搜,让大家放心罢了。” “嫔妾没抵抗,不过是就事论事,娘娘只管搜,嫔妾不敢有怨言。” 芷书轻轻福了一福,站到一旁去,不再开口。 但脸上的不服气是非常明显的。 无声控诉皇后处事不公。 这一番争执,让在场众位嫔妃谁也不敢搭腔。 大家默默看着。 等着搜宫,等着看戏。 贤妃朱唇扬起:“你们慢慢搜,本宫去换身衣服。” 她裙子被皇帝吐脏了,丢了众人,径自去更衣梳洗。 绯晚扶着小蕙,慢慢从碧纱橱走出来,到了皇后跟前。 行礼禀道:“娘娘,嫔妾斗胆猜一猜,今晚之事,怕是有人故意构陷樱采女,尤其是她的婢女穗子,今晚言行实在可疑,还请娘娘公正处事,命宫正司带穗子去审一审。” 袁贵人道:“昭才人和樱采女走得近,自己先撇清再说吧,还敢来指导皇后娘娘怎么做事?” 绯晚不理她,叫小蕙和香宜把候在外头的穗子带进来。 “你刚才说樱采女私下做了什么事?如实讲来,不要无故抹黑主子。” 穗子被按倒在地跪着,流泪哭道:“奴婢不敢抹黑,奴婢说得都是实话!樱小主确实不肯让奴婢们动她的酒坛子,所以那酒里有什么跟奴婢们根本没关系! 樱小主经常关着门不让奴婢们进去服侍,不知自己在屋里摆弄什么,等开了门,屋里常常有淡淡的古怪的香气。 而且每逢她侍寝,都会在身上带一个荷包,里面放着香料草药之类,奴婢问过那是什么,她都不肯说…… 那种荷包她还送过昭小主您呢,您不记得吗?” “所以,这又能说明什么?”绯晚问道。 袁贵人给人群中一个嫔妃使了眼色。 那嫔妃立刻出声:“说明,樱采女很可能靠脏东西获宠,祸乱后宫,而昭才人也许是同流合污的呢!” 众人闻言,窃窃语声再起。 实在是最近绯晚等人获宠,让大家看得眼热。 现在发现她们可能用了邪门东西,恨不得她们跌跟头的心,基本是人人都有。 绯晚道:“那荷包,是有一天我请樱妹妹用午饭,她回赠我的谢礼,里头不过装着白芷、丁香、干花等寻常东西,被你这样一说,倒成了蹊跷古怪了。可见,你实在不妥当,专门攀咬我们的。” 她说得急了些,未免气喘,扶着胸口娇弱无力。 小蕙骂穗子:“你是什么东西,敢污蔑我们小主!是谁给你的胆子!” 芷书冷淡地说:“你倒不如问问她,是谁指使的她。” 彼此正闹着,夏院判和文太医到了。 两人匆匆行个礼,就低头去了里间给皇帝医治。 贤妃换好了衣裳出来,看绯晚不胜辛劳的样子,再次关切她去碧纱橱里休息。 “娘娘,嫔妾不敢休息。还请娘娘派人,和宫正司的人一起去嫔妾院子里搜一搜罢了,也好替嫔妾洗清冤屈。” 芷书看绯晚一眼。 立刻给贤妃跪下:“请贤妃娘娘派人帮嫔妾搜宫。若是您的人去晚了,那些搜查的人,未必能搜出什么东西,万一给嫔妾放了东西进去污蔑,嫔妾可活不成了。娘娘救命之恩,嫔妾以后定当报偿!” 她说的比绯晚更清楚。 皇后命人去搜宫,她不放心,她要贤妃的人去盯着,免得被人做手脚。 袁贵人喝道:“樱采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皇后娘娘执掌后宫的能力吗?我看今晚不管能不能查出不妥,你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之罪,都必须严惩!” 贤妃纤长的眉头微微一挑。 自有人出来替她开口。 苏选侍温温柔柔地说:“袁贵人姐姐,您今晚一直针对樱采女做什么,是因为之前您被翻牌子,陛下却宠了樱采女,所以您怀恨在心吗?” “本主只是在说事实!”袁贵人大义凛然,“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樱采女今晚屡屡冒犯,本就犯了规矩!” 贤妃悠悠地笑了声:“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宫的屋里大呼小叫?陛下头晕怕吵,你却说个不停,来人,把她给本宫拖出去。” 袁贵人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 长乐宫的宫人已经动手了。 甚至还堵了她的嘴巴,防止她吵到皇帝。 皇后眼看着袁贵人被拖走,脸色一沉,就要开口。 贤妃却已经不搭理这茬,只朝绯晚笑道:“你确定,你要本宫的人帮你搜宫?” “请娘娘垂怜。”绯晚福身。 皇后关注这边,把袁贵人暂且放下了。 只见贤妃目视绯晚,呵呵地笑了。 “那好,本宫这里人手多,闲着也是闲着,就帮着皇后娘娘查一查今夜的曲折。” 她一招手,灵珑立刻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出了长乐宫,往观澜院和芷书那边去了。 贤妃笑看皇后:“娘娘今晚头疼,本宫帮帮忙,您不会怪罪吧?” 皇后与她目光对上。 彼此都有些杀气。 “贤妃愿意辅佐本宫,为本宫分忧,本宫很高兴,事后会赏你的。” “那倒不用了,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娘娘赏什么都是多余。娘娘那里要是短了什么,只管随时和本宫开口。” 一个强调本宫是正位,一个炫耀自己有钱有势,彼此面上带笑,心里已经把对方杀了八百回。 绯晚默默和芷书对视一眼。 都明白,今夜请贤妃出手,那么表面上,她们以后就是贤妃的人了。 绯晚其实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面临站队的问题。 皇后这次的着急程度,出乎了她的意料。 今晚皇帝忽然头晕,也让她惊讶。 竟一时摸不准是怎么回事了。 原本很笃定的局面,却因为皇帝的意外,让绯晚重新开始思量。 她维持着表面的柔弱。 暗中却在飞快运转头脑。 第73章 真的搜出了药粉 “臣斗胆,请各位娘娘保持安静,容臣给陛下行针。” 太医院副判文太医走出来,禀报说皇帝是气血亏损、肝火上涌,又长期劳累伤身所导致的眩晕之症,可以通过针灸来遏制此时的头昏目眩。 但院判夏太医说,皇帝是因沾染了激发气血的亢阳之药,才导致的精气不能运转通畅,所以昏迷。 “针灸之术,毕竟过于强横,还是用药物治疗稳妥。” 嫔妃们面面相觑。 在这种时候,太医院的正手和副手二人,竟然出现了分歧。 不但判断出的病因不同。 主张的治疗手法也不同。 皇后问道:“文太医,你可有十足把握,针灸之后就能保证陛下身体无虞?” 文太医躬身道:“臣行针之后,陛下今晚可以睡安稳,但身体的调养是长期之事,天下没有神医能保证针到病除。如果有,那必定是骗子。” “那么你觉得,陛下是因为药物所致,还是劳累所致呢?” 文太医道:“气血极度亏损之急症,有可能是长期劳累和情志不畅所致,一时或急或怒,便会晕眩。若说药物所致,也有可能,但臣在未见药物之前,不敢妄言。” 贤妃眯了眯眼:“夏太医,你既然认为是药物导致陛下晕眩,那你能否辨明是什么药?” 夏院判迟疑一下,将身子躬得更低。 低声道:“大概是……助兴之物。俗称……媚药。” 众嫔妃嗡一声议论开来。 贤妃喝道:“夏长生,你说出这种话来,可知有什么后果?这是对陛下名誉的污蔑!” 夏院判连忙跪在地上:“臣只是说出实情,臣不敢有所隐瞒!” 贤妃追问副判文太医:“你呢,你认为的实情是?” “臣判断,多半是劳累所致。”文太医拱手。 “皇后娘娘,到底该听谁的?”贤妃脸上挂起了冷笑。 皇后道:“龙体为重。既然两位太医有分歧,那自然是稳妥医治为主。夏太医,你速速开方子,快些煎药给陛下服用。” “是!” 夏院判躬身,当场写药方。 贤妃追问文太医:“若是按你的法子开药方,和夏太医的有何不同?” 文太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完夏院判的方子,才道: “都是温补的药剂,若是臣来开,也大概是这样,只是在分量上有所增减。按夏大人的方子服药亦可,对陛下龙体不会有太大损害。” “只是不会有损害?那么,有助益吗?” 文太医顿了顿,迟疑没说话。 但不说话,已经等同于表达了态度。 夏院判高声道:“臣的方子,可助陛下调理龙体,三副药便能见效。” 文太医脸色明显是不同意。 只是没争执罢了。 众嫔妃互相交换眼神。 没想到今晚不但能看到皇后和贤妃争锋,看到樱采女陷入事端,竟然还能看到两位资历极老的太医对垒。 太医们都是极其圆滑的人。 在皇帝生病的时候搞对峙,可是相当意外的事。 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不明白的人终究是不明白。 而绯晚等当事者,已经大概猜出了事情走向。 今晚,皇后是必须要给她们定罪呢! 绯晚和芷书悄悄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任由贤妃和皇后在太医处置方案上再次针锋相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究,夏太医开的药熬好了,文太医的针灸也施行了一回。 等于是,皇后和贤妃谁也没成为主导,只好各退一步,两种法子都用了。 前去搜宫的人先后回来。 “启禀娘娘,樱小主的屋里搜出了一包药粉,不知是何物!” “昭小主屋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袋不知什么东西,请娘娘过目!” 宫正司的人搜查回来。 贤妃的人也陪同回来了。 领头的灵珑朝贤妃暗暗递了个眼色,贤妃微微点头,将目光转到了宫正司搜回来的东西上。 绯晚在旁看着,便知道是长乐宫的人全程盯着搜查,没有让人做手脚。 这份助力,她记着。 皇后让夏院判看看那包从芷书住处搜出的药粉。 夏院判拿过去,小心检查。 片刻后,抬头看了看皇后。 皇后道:“你如实说。” 夏院判躬身:“启禀娘娘,这包粉末,是治疗心悸之症的药粉。成分有桂枝、炙甘草、茯苓……等等,发作之时取一撮药粉含在舌下,一刻钟后大概会有缓解。” “夏院判,你可认清楚了!”袁贵人在人群中出声。 夏院判表示没认错。 文太医接过去辨认一番,也是这个结果。 一个嫔妃出声言道:“搜治病的药出来做什么,这也不是腌臜东西啊……” 宫正司负责此次搜查的宫女解释说:“这包药粉放在樱小主梳妆台的脂粉盒中,藏得隐秘,被盒中香粉盖住,看起来有些古怪,所以便拿回来请娘娘们定夺了。” 芷书冷笑:“连我妆台抽屉里的香粉盒都倒出来了?可见其他地方也翻得不像样子了!最终查出来的,只有这包正常的药粉?” 袁贵人盯问:“既然是正常药粉,你藏那么隐秘干什么,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素有心悸之症,以前当宫女,不想被主子嫌弃,私下配了药自己治疗,所以养成了藏药的习惯,有什么问题?” 袁贵人不信:“你让太医当场看看,你是否有心悸症!” 芷书便大方让文太医把脉。 文太医搭了帕子,诊断一回。 禀道:“喜按为虚,拒按为实。樱小主脉搏乃喜按之象,确有心悸之证。平日想必容易疲乏无力,怕冷少言,需长期调理,且要保持心情愉悦才是。” 芷书清冷一笑:“珍藏的酒里被人放了脏东西,身边藏着伺机构陷我的婢子,又无辜被搜查住处,我怎么心情愉悦?” 又道:“袁贵人,你这么针对我,难道希望那药粉是别的东西不成?需不需要请宫正司的人再搜一次,好让你放心呢?” 袁贵人心头大跳。 知道事情怕是不成。 眼珠乱转,想不出破解之法。 急得额头冒汗。 皇后在旁出言:“樱采女屋里没搜出不妥的东西,那么,昭才人这袋子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到了宫正司人呈上来的袋子里。 一个青色棉布袋。 抖开,里面落下很多块布巾。 每条巾上都写着宫嫔的名号。 有的巾上空空。 有的却弯弯曲曲,绣了很古怪的纹路,倒像是符咒。 一个嫔妃惊呼:“这……这不会是诅咒大家的东西吧?” 一时间,众人都想起了上次的巫蛊之事。 上回的绯晚躲过一劫,这次,是不是被翻出了真东西! 总不能这也是献给陛下的礼物! 第74章 不好用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放弃 “昭才人,这是什么,你仔细解释一下,免得大家误会。” 皇后温柔地劝导。 眼底却有锋芒转瞬即逝。 绯晚低了头,一脸疲惫,轻声道:“其实,这些东西,本不想今晚让大家看到……” “你当然不想让人看到,看到了,大家岂不是都知道你的恶毒。”袁贵人嘲讽。 “袁姐姐,嫔妾不知哪里得罪了你……” 绯晚暗道袁贵人鲁莽。 她不懂皇后为何总要这样的人当先锋。 之前是虞听锦,现在是袁贵人。 明明皇后自己非常沉得住气,挑选的羽翼却总是头脑简单。 绯晚垂眸,掩住眼里的不屑,温顺解释道: “各位娘娘,各位姐姐,嫔妾做这些布巾,其实是为给各位祈福的。上面并不是符咒,而是佛家梵文的一种变体,所以有些难以辨认。” 袁贵人已经到了这步,不得不继续针对。 此时若再暗示别人出头,速度就太慢了。 她心里慌乱,只想速战速决。 “你说是梵文就是梵文,鬼画符似的,谁又认识呢!” 绯晚道:“宫中有几处佛堂,都有比丘尼常驻,请她们来认一认便是了,姐姐莫急。” “皇后娘娘,不如宣佛堂的姑子过来辨认?”袁贵人立刻朝皇后请求。 皇后脸上不耐,克制着。 只是还没开口,内室帘子哗啦掀开,皇帝大步走了出来。 “你们闹够了没有!” 萧钰脸色还苍白。 但怒意散发,立刻让满殿嫔妃跪了一地。 “陛下,您头还晕吗?”贤妃第一个关切。 皇后也问:“陛下服了药,可是感觉好多了?” 萧钰冷冷盯向皇后。 皇后挪开了目光,低头。 “朕虽头晕,可你们的所做所言,朕都知道!” 萧钰负手来回踱步,盛怒中,将案几上一只玉石盆景掼在了地上。 哗啦。 珠玉迸溅一地。 皇后跪在最前头,首当其冲,被一块碎玉崩在了胸前,砸得生疼。 “陛下息怒……” 她脸色发白。 皇帝甚少这样发怒,偶尔几次,也是对别的嫔妃,从没对身为正妻的她如此过。 “夏长生,你确定,朕服用了不妥之物才会头晕?是什么呢?” 萧钰走到了夏院判跟前。 夏院判跪在地上,额角全是汗珠。 “回陛下,是……多半是服用了,大概是月香……” “多半?大概?”萧钰冷笑,“你方才不是很笃定吗!” “陛下脉搏阳亢,舌白气促,所以臣……” “曹滨!” 萧钰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御前大太监曹滨肃着脸,沉声宣告虎贲军暗中查探的结果: “夏院判的外甥在宁云府任职,治理水患不力,原本问罪当斩。 前日夏院判在凤仪宫请平安脉,当日晚间,夏家便有人带着三万两银票,拜访吏部尚书府邸。 吏部昨日下了公文,让死罪的几个官员免死,戴罪立功继续治水,其中就有夏院判的外甥。 夏院判,您是不是太过关心外甥的死活,导致心绪不宁,所以行医时没法准确判断病因?” 曹滨说完,就让在场的另外几个太医,上前来给皇帝把脉诊断。 几个太医轮番诊完,陈述的结果都和文太医相同。 说皇帝是劳身劳心导致的晕眩,和违禁之药无关。 萧钰目光锐利,在皇后身上扫过。 冷声道:“朕晕眩减轻,头脑清醒,是在文太医行针之后,夏院判的药,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啊?” 夏院判已经跪在地上,手脚发抖。 却还强撑着解释:“臣的药方是温补之药,刚喝下难以看到效果,要等一两天……还有微臣外甥的事,臣实在不知情……” “夏院判年老智昏,文太医,以后你来当院判。夏长生,念在你多年辛苦,朕准你致仕归乡,本月便可离京了。” 萧钰淡淡地说。 夏长生怔住。 但只迟疑了片刻,就俯首磕头。 “臣,谢陛下隆恩!微臣返乡之后,定会日日为陛下祈福!” 他答应了今晚助力一把,换来外甥免死,等于同时涉及了宫闱和朝堂。 虎贲军并非军队,乃是太祖定国前建立的私人侍卫队,后来便发展成了专门为皇家刺探朝野动作的天子亲军。 他们在调查朝臣私隐上,很有一套。 夏院判不想再狡辩了。虎贲军已经查得那么清楚,连一万银票都知道,皇帝想要处死他也有据可依。 可他还能致仕,存了体面,他便不能再哀求什么。 否则只会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他磕了头,退出了殿外。 皇帝看向袁贵人。 “你今晚脾气很大,回去抄抄佛经养性子,抄够一万张纸,再出来见人。” 袁贵人目瞪口呆。 “陛下……?!” 她今天被降了一级,已经很惨了,这又要被禁足吗? 本就无宠,禁足之后,她岂不是更没前途了! 她哀求地看向了皇后。 皇后却恍若未见,只是温顺低着头。 袁贵人忽然理解了春昭仪被处置时的感受——不好用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放弃。 “陛下!陛下!嫔妾虽然有错,但今晚真正出问题的,是樱采女啊!她逼死了身边的奴才,酒里还查出了脏东西,却没受到任何处置? 她和昭才人的荷包,她私下摆弄的香料,都没查过呢陛下! 还有吴容华,整天和她们在一起,说不定也帮忙窝藏了什么东西,陛下,事关龙体,您要彻查才行啊……” 萧钰脸色苍白更甚。 文太医在旁小声提醒:“陛下刚好一点,切勿动怒,保重龙体。” 萧钰静了一会儿,舒缓情绪。 上涌的晕眩感觉褪去。 淡淡问皇后:“你觉得,该怎样处置?” 皇后抬眼看看皇帝神色,又低了低头,温声回答: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宫里嫔妃们不省心,交给臣妾来处置便是。袁贵人言语不敬,该罚。樱采女不能约束好宫人,也该罚。” “然后呢?” “然后……”皇后斟酌道,“大事化小,今夜之事就不再提了,您看可好?” 萧钰脸上的失望不加掩饰。 抬了抬手,示意曹滨。 曹滨低着头,叫人带上来一个宫女。 袁贵人心惊。 这是她贴身的婢子! 绯晚柔弱低着头,扶着婢女的手,不胜劳累的模样。 心里却在冷笑。 今晚这一局,对方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她和芷书早就等着呢! 第75章 陛下抱昭才人,是多么自然 “把你之前交待的话,再当众说一遍,让各位娘娘小主听清楚。” 曹滨脸色严肃,吩咐那个婢女。 那婢女脸色惶恐,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看主子袁贵人就在跟前,下意识往远挪了挪。 这动作,让袁贵人直觉事情不好。 “你背后说了本主什么坏话?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本主这些年,待你和你家人不薄,你不要忘恩负义!” 芷书清淡看了看袁贵人,直言道:“这是你带进宫的陪嫁婢么?想必家人都在你娘家,轻易不敢乱说你的私隐。但陛下跟前回话,你若还拿人家亲人威胁,是觉着陛下护不住几个家生的仆人?” 袁贵人怒视:“你别乱挑拨,本主只是不让她胡言污蔑!” “她还没开口,你怎知她要说的就是坏事,而不是夸你?莫非你真做了坏事,正心虚着?” 芷书一点不留颜面。 其他嫔妃都敛息屏气,一个个乖巧闭着嘴不吭声,但多半心里雀跃。 恨不得她俩打得再激烈些才热闹。 只因为,宫里头很久没有芷书这样的嫔妃出现了——平日寡言少语脸色冷淡,遇到事直接开怼连皇后都敢喷,句句还都拿捏着别人要害。 ——要是我也能这么勇敢,就好了。 不乏有人这么想。 只因在这宫廷里,人人都受过气,都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可是,没谁敢豁得出去。 连贤妃,之前都不大跟皇后硬刚,维持着表面笑意盈盈呢,只是最近才硬气起来。 但那是贤妃。 勋贵嫡女,宗室血脉,底下的小宫嫔谁敢学她啊。 偏这樱采女,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宫婢上位的低等八品,却敢有什么说什么。 这岂不是比贤妃还勇? 所以此时,就连向着皇后一派的宫嫔,也不乏暗暗替芷书鼓劲的人,希望她再锋利一些。 仿佛她反抗了高位,就像自己也跟着出了气一样。 “这宫里,活得憋屈的人,比预料中的要多呢!” 绯晚柔柔弱弱被婢女搀扶着,站在芷书不远处。 将屋内屋外众人的神色都暗暗扫了一遍。 品度着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似乎,也会有顺利的一方面。 看啊,看看她们跃跃欲试却胆怯克制的样子。 眼下胆怯不要紧。 被压迫久了的人,总会希望愤懑能有出口。 她需要做的,只是引导,点燃,将她们的郁气慢慢烧成火…… 向天去烧。 烧干净上位者的骄狂自大,冷血无情! 到时,她就是她们的倚靠,她们向往的救赎!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挑唆。绯晚暗自说了句,来日方长。 “奴婢伺候袁小主日久,小主的事,奴婢都知道……她和春昭仪同期入宫,却一直追不上春昭仪的位份,早有怨言,嫉恨春昭仪。 后来春昭仪出了事,她私下高兴了很久,说终于轮到她扬眉吐气了,天天去皇后娘娘宫里巴结,想要皇后娘娘帮她获宠,还打赏敬事房的人上百两银子,想侍寝,但都没成功。 暗地,她骂樱采女抢她侍寝的机会,还骂昭才人和樱采女都是贱婢……” 那婢女哆嗦着,流着眼泪,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出说。 “那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包粉末,打发奴婢给春昭仪手下的一个宫女送去,还给了一个字条,奴婢不认字,不知道写的什么,但那宫女当时受了伤,接了字条就说明白了,定会让袁小主达成所愿。 后来奴婢才知道,那宫女是因为冲撞了昭才人才挨打受伤的,奴婢心里头一直不安,怕她对昭才人不利,可奴婢家人都在袁府,不敢把事情说出来。 今天要不是御前公公查问,奴婢死也不敢说,只怕连累家人。求陛下开恩,救救奴婢的家人! 奴婢愿一死以报陛下恩情!” 她泪流满面,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不远处的桌角。 “啊!!” 嫔妃群中阵阵惊呼。 上一次巫蛊之夜,当众撞墙而死的云柳,大家可都还没忘呢! 最近路过那面撞死过人的墙,有些胆小怕鬼神的嫔妃和宫人,都会绕着走,远远避开。 “不要!” 一声娇弱的低呼。 人影闪动。 砰。 闷响。 滚落在地的,不只那婢女,还有绯晚。 大家清清楚楚地看见。 关键时刻,是绯晚踉跄着扑了过去,自己垫在桌子边沿,挡住了那婢女的头。 婢女摔倒在地。 绯晚也被重重撞在了腰部。 脸色极其痛苦地,捂着腰腹,软软跌倒。 “小主!” 小蕙和香宜冲上去搀扶。 绯晚却咬紧嘴唇,虚弱示意她们不要碰。 嘴唇都被她咬出血了。 点点斑斑的殷红,让她原本淡樱色的唇瓣,变得凄楚又有一种艳丽的美。 “昭卿!” 几乎和小蕙二人同时赶到绯晚身边的,是皇帝萧钰。 他直接将绯晚打横抱起。 急怒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你怎这样傻!” 旁边,曹滨早让人将还要寻死的那个婢女按住了。 “老实些!寻死也别伤了昭小主!”曹滨低声呵斥。 那婢女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拼死的勇气瞬间散掉,看着绯晚,只是发愣。 似乎不明白,盛宠之中的小主,有什么救她的必要。 “陛下……她好可怜……” 绯晚痛得呼吸都不顺畅,间续而压抑地,弱弱喘着气,艰难吐出几个字: “嫔妾是婢女出身,懂她的苦楚……” “陛下,请……护她的家人……” “嫔妾替她拜谢圣恩!” 她作势想要从皇帝怀中挣出来行礼。 被萧钰牢牢抱住。 “文太医,给她看伤!” “曹滨,传旨,让京兆府给那婢子的家人脱奴籍,离开袁府!” 吩咐完,萧钰便直接抱着绯晚,进了贤妃的内室。 将绯晚放到了他刚刚躺过的床上,让文太医看绯晚撞伤得严不严重。 那是贤妃的床。 众嫔妃纵然被这一系列变故惊到,可更惊到的,是皇帝对绯晚的在意。 陛下抱起那昭才人的时候,是多么自然,多么真情流露! 果然是得了东海冰瑶珠的人啊。 贤妃暗暗捏了捏帕子。 心里酸涩。 可是看到皇后的脸色,她心里头立刻就舒服了很多。 “文太医,您新任院判之后,这可是第一次给人诊治,要好好给昭妹妹看诊才行。” 她跟进内室,忍着酸,叮嘱道。 故意提夏院判被夺职,刺激皇后。 而袁贵人在这番惊变之后,人已经傻了。 直接扑到了皇后脚下: “娘娘!嫔妾是冤枉的,娘娘救救嫔妾!” 第76章 来一个,怼一个 皇后低头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新羽翼。 还没展翅,就折羽了。 比春昭仪还不堪用。 她脸色端凝,依然是中宫之主该有的气度。 心里却已经将袁贵人定了死罪。 办事都办不明白,不懂假手于人,敢亲自上阵操持的糊涂东西。 继续活着,也不过是牵连她而已。 “你是有罪,还是冤枉,自有宫正司查清,你求本宫又有何用?” “念在你素日恭敬侍奉陛下,懂得守规矩的份上,本宫会叮嘱宫正司,对你减缓用刑。” “只是,你要识时务,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都要交待清楚才是。” 皇后扬了扬脸。 宫正司刑房的执事早已在外恭候。 便进来带走了袁贵人。 袁贵人哭天抢地:“娘娘,嫔妾真的什么都没做,是那婢子诬告啊,皇后娘娘——” 皇后厌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避嫌,还敢跟自己求情。 但皇后也笃定知道,她不敢说出药粉的来历。 即便说出来,也无所谓。 空口无凭。 一个宫嫔,构陷旁人还不够,还要攀咬后宫之主? 怕是嫌身上的罪不够重! “今夜之事,尚未查明因果,你们回去之后,不要乱传乱猜,毁了皇家声誉。若宫廷清誉因谁受损,祖宗规矩在上,本宫严惩不贷!” 皇后打发掉袁贵人。 便开始对在场的众嫔妃训话。 众人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齐齐躬身应是。 芷书却开言: “皇后娘娘,袁贵人主仆和春昭仪跟前的宫女,都是算计昭姐姐的。那么嫔妾的呢? 嫔妾酒坛里的脏东西,以及婢女穗子诬告的那些话,又是从何而来,以及那个小吕子到底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所害用来构陷嫔妾,娘娘不查清楚以正公道,就要让大家散了吗?” 许多道或佩服或嫌弃的视线射过来。 芷书只作未觉。 她现在只担心绯晚的伤势。 可是绯晚、皇帝、贤妃都进了内室,她若跟进去,这里就没人继续盯着皇后了。 一个袁贵人,无宠的普通宫嫔,怎么有本事有胆子同时诬陷两个新宠小主? 不把背后的推手扒层皮,她不甘心! “樱采女,皇后娘娘执掌后宫多年,处事自有规程,该怎么查娘娘心里有数,你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却敢大不敬质疑皇后娘娘?” 人群里有宫嫔替皇后说话。 贤妃派系人多,但皇后也有党羽。 刚才并不是袁贵人一个针对绯晚芷书,还有一些旁人零碎帮腔。 袁贵人被带走了,皇后正是用人的时候,自有甘愿冒险的人站出来,富贵险中求,想让自己被皇后重视和看见。 芷书淡淡看向对方。 嘴角冷笑不加掩饰。 她一点不意外。 只要皇后不倒,这宫里自然会有一个又一个的袁贵人冒出来,充当皇后的先锋。 但那又怎么样? 来一个,她怼一个。 “我身上有什么嫌疑,像昭姐姐一样的嫌疑吗,被诬陷的嫌疑吗?你若不说清楚,你也有和袁贵人一样构陷昭姐姐和我的嫌疑。这份嫌疑,你要不要洗清一下,也去宫正司跟袁贵人做个伴?” 那嫔妃怒道:“你一个采女,竟敢以下犯上,送本主去宫正司!” “你听不懂人话,我不和你说。” 芷书冷脸。 “你说什么!” 那嫔妃本是要出头,博得皇后好感,此时被芷书骂出了火气。 脸色涨红对皇后道:“娘娘,今夜之事如何且不论,樱采女目无尊上,若不惩治,怕是宫中风气歪了,人人效仿,岂不是乱套了吗?求皇后娘娘治她的罪!” “陛下……嫔妾无妨,您别急,免得肝火上扬而头晕……” 内室里,绯晚靠在床头,接受完文太医的诊断之后,便虚弱地说话,请皇帝宽心。 只是她捂着腰腹,说话声音很低,萧钰要仔细听才能听到。 而外殿里嫔妃们的争执,让他额角青筋直跳。 “陛下别气,您顾着自己身子,其他的事,都交给皇后娘娘好了。皇后娘娘宽厚仁慈,执掌后宫许久,一定不会让樱妹妹受委屈……” 绯晚安慰着皇帝。 萧钰却是更生气了。 皇后执掌宫廷这么久,宫中却是没一天消停日子,反而越发乱了。 尤其是最近。 什么巫蛊啊,禁药啊,鼠患啊,一桩接着一桩。 还不都是皇后遇事作壁上观,放纵嫔妃们争斗的结果! 他素来知道皇后的种种小心思。 对她喜欢不起来。 因她是正妻,给她体面罢了。 她却让宫里越来越不体面。 “贤妃娘娘,麻烦您出去弹压樱妹妹几句,让她住口可好?她有些失礼了,您素有威仪,樱妹妹会听的。” 绯晚又脸色苍白地恳求贤妃。 贤妃深深看了绯晚一眼。 “好,本宫这就去。你快歇着吧,莫要操心别人了。” 文太医说绯晚磕得不重,没有内伤,但因为向来体弱,外伤也要仔细调养才是,免得新伤旧伤叠加起来损害身体。 贤妃拍拍绯晚肩膀,安抚她几句才走出内室。 三言两语,便阻止了芷书再说话。 那个和芷书吵架的嫔妃,也被训闭嘴了。 贤妃回来,关切绯晚道:“行了,都妥当了,你只管好好养伤养病,其他事有陛下呢。” “可陛下龙体欠安,嫔妾着急,怎好再让嫔妾和樱妹妹的小事打扰陛下安宁……”绯晚谢过贤妃,痴痴看向皇帝。 眼中浓浓的关切,清澈无邪,让萧钰心头微荡。 昭卿,素来以他为先。 “贤妃,今日起,赐协理六宫之权,宫中一应大小事务,皆可裁处。嫔妃之训教,你多留心。” 萧钰语气不重。 宣布的旨意,却千钧重。 差点将贤妃当场砸晕! 贤妃惊喜之余立刻跪下接旨。 “谢陛下厚爱。臣妾无以为报,唯有替陛下仔细打理后宫,为您分忧!” 她没想到自己盘算几年都没达成的愿望,却被绯晚几句话就做成了! 不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此时她无比笃定,绯晚绝对是个难缠的家伙。 在谋算帝心方面,她认定绯晚是宫中一流。 而最要命的是,绯晚不但会谋算,还得宠。 贤妃起身时,看了绯晚一眼。 绯晚温温柔柔垂着眼睛,只说“恭喜贤妃娘娘”,仿佛自己与此事无关。 贤妃再次走出内室时,看到皇后几乎维持不住的脸色,心里别提多畅快。 “皇后娘娘,您今晚既然头疼,就早些回去吧,本宫替你料理后头的事,您看如何?” 第77章 贤妃娘娘杀伐决断 料理后头的事? 皇后望着志得意满的贤妃,心中暗恨。 这几个字,贤妃说得像是“料理后事”一样。 所以,贤妃是恨不得她立刻就死,腾出凤位,好取而代之? 那可想得太美了。 不过暂时占了一点上风而已,可别高兴得太早,国公府贵女! “既然贤妃关怀,有意替本宫操劳,那本宫就领你的情了。” 皇后不愿听贤妃回答,说完便直接进了内室,在距离皇帝五步远的地方,端正行礼。 “谢陛下怜惜,指派贤妃辅佐臣妾,臣妾今晚的确是头疼,未免思虑不周,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也请陛下多多保重龙体,不要为后宫劳心,臣妾明日会跟贤妃商议今夜之事怎么处置。 陛下万安,臣妾告退。” 皇后没有一丝被分权的慌乱,从容镇定,雍容贵重。 退出内室后再没看贤妃和在场任何人一眼,带着侍女便离开了长乐宫。 诸位嫔妃纷纷闪开道路。 退避三舍。 不敢在皇后隐怒之时稍有冒犯,免得被记住,秋后算账。 就算是方才口舌锋利的芷书,也识趣地收敛锋芒,微微低头。 绯晚暗赞皇后沉稳。 被分了权之后,她的应对比方才更周全。 看懂形势,毫不拖泥带水。 知道皇帝今晚恼她,立刻就走,先脱身事外。 在劣势中依旧能保持冷静的人,是有些可怕的。 绯晚心里将皇后的危险等级提了提。 凤驾离开后。 贤妃训话众人:“皇后娘娘太过操劳,以后,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回本宫。本宫奉陛下之命协理后宫,自会善待各位姐妹,咱们一起为陛下分忧。 同样的,若是有谁添乱,扰了大家和陛下的清净,那么也别怪本宫不客气。特别是胆敢作奸犯科的人,宫规在上,本宫可不容情!” 众嫔妃连忙一起行礼。 齐声说谨遵娘娘训教。 贤妃干脆利落地下令,让宫正司把告发芷书的婢女穗子,以及芷书剩下的两个宫人,还有袁贵人的所有宫人,都带走了。 因为涉及虞听锦那个挨戒尺的宫女,贤妃让把虞听锦院子里所有宫女太监,一个没漏全都送去了宫正司受审,以协助调查。 还有绯晚被放药粉那夜,服侍在跟前的宫女夏荷,和其他一些宫人,也都去了宫正司。不过因为是伺候过绯晚的人,贤妃特意交待宫正司善待她们,问问话即可。 今夜,宫正司刑房将会灯火通明,彻夜查案。 “贤妃娘娘英明!” 之前挨罚的简嫔,第一个带头称颂。 她心里虽怨贤妃不给她求情,可越是如此,越本能地想要讨好贤妃。 “贤妃娘娘杀伐决断,处置公平,嫔妾感激不尽!” 芷书福身。 贤妃笑道:“不必感激,本宫只是为陛下分忧,应当如此。” 显然十分得意。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恭维称赞中,满意地让众人散去了。 杀伐决断四个字,让躺在内室的绯晚暗暗赞叹。 芷书很聪明。 这几个字,既哄了贤妃高兴,又让皇帝不满。 绯晚早就品出来了,皇帝不喜欢皇后的温吞,却也不会喜欢贤妃的锋芒。 他既希望后宫能有人主事,压服众嫔妃不要无事生非,又不希望主事的人太强悍。因为毕竟他才是所有嫔妃的主人,怎么愿意出现一个副主人? 难得芷书也能察觉这层意思。 果然是前世时做到一宫主位的人,懂得揣摩圣意。 “陛下,都是嫔妾不好,才承宠多久,就给您添了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绯晚白着脸,虚弱地告罪,楚楚可怜望向皇帝。 “昭卿不必自责,哪一次是你的错?” 皇帝一直握着绯晚的手。 在她依旧戴着夹板的指头上轻轻抚过,十分心疼。 文太医带着几个医官,给绯晚开药,又给了几瓶治外伤的秘制药膏。 已经是深夜了。 “陛下,贤妃娘娘,嫔妾实在愧疚,耽搁了这么晚。嫔妾这就告退,请陛下和娘娘早些休息。” 她坚持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郑重给皇帝和贤妃行礼。 这样示弱的姿态,让贤妃看着她顺眼了些。 小小的才人,虽得宠,倒是没忘了尊敬她,把陛下留在这里。 “灵珑,把本宫的药膳方子挑几样适合昭才人的,送给她。”贤妃很大方,尤其是当着皇帝更愿意展现自己的大方。 “昭才人,你今晚受苦了,去本宫妆台上看看,拿几样看的上眼的首饰,就算本宫给你压惊。别客气,挑贵重的拿,不然就是不亲近本宫。” 贤妃甚至开口让绯晚可以留下过夜,免得走夜路。 “就在本宫那边的碧纱橱里很妥当。” 绯晚哪里能这么不识趣。 再三谢过贤妃,接了药膳方子,只挑了一根镶着珊瑚的金簪,承受贤妃好意,便坚持告退。 “曹滨,送昭才人回去,务必等她安顿了再回来。” 皇帝吩咐。 贤妃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又立刻恢复:“灵珑,让人抬本宫的软轿来,让昭妹妹坐软轿回去。” 曹滨连忙答应着送绯晚离开。 心说贤妃娘娘不高兴也没用啊,陛下就是在意昭小主,有什么办法? 他这个御前大太监,可轻易不会被派出来送嫔妃啊。 芷书等在长乐宫外。 见曹滨陪着绯晚,还有贤妃的轿子,阵仗不小,暗暗才放了心。 “姐姐腰上还疼么?” “没关系的。”绯晚邀请芷书一起回观澜院,“你那边被翻乱了,宫人又没有,去我那里凑合一夜罢了。” “那就多谢姐姐。” 芷书没有推辞。她还有很多话想跟绯晚说。 绯晚打发小蕙去芷书宫里说一声,告诉主位顺妃娘娘不要等芷书了,关了宫门早些休息。 曹滨在旁听着,恭维一句:“昭小主如此体贴周全,怪不得陛下在意您。” “曹公公谬赞了。顺妃娘娘对樱妹妹和我都照拂有加,今夜搜宫扰她,我们自然不能再让她挂怀熬夜。” 一时到了观澜院,绯晚让人封了好大一个荷包给曹滨,好生送他走了。 这才关起门来跟芷书说话。 “今晚的事,还没完,吴姐姐那边尚未发动,咱们早点睡下养精神,接下来还有的瞧呢。” 芷书紧紧握住绯晚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手心却有潮湿的汗。 是冷汗。 “姐姐,多亏了你,不然这番我必定遭了她们算计!” 她执意给绯晚下跪。 第78章 姐妹,比皇帝重要 “妹妹何必如此,你我早就说过要同心协力,一起往前走。” 绯晚拉芷书起来。 芷书却坚持磕了个头,才起身。 她受宠得救,是绯晚提携的。 这次药粉龌龊,也是绯晚帮着料理的。 最开始,她只发现了婢女穗子给她悄悄放药包,东西是什么、后续会如何,她一概不清楚。 是绯晚用自己的人手到处调查,才挖出了穗子背后站着的,是袁氏。 可袁氏放了腌臜东西之后,会用怎样的手段揭发她祸乱宫闱,依旧是不清楚。 又是绯晚,派了小蕙和香宜到她住处,以敬神辟邪的名义到处洒盐洒酒,仔细排查了一遍,发现了埋酒之地土壤的不妥。 她才知道自己珍藏的酒被人动了手脚。 真是防不胜防。 而暗中的敌人,又会怎么用那酒? 直到今晚事发,她才知道需要赔上小吕子的性命…… 小吕子到她身边不久,说主仆情谊,那是没有的,可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以为小吕子非礼宫女之后,受了训斥,敌人借此发难就罢了。谁知敌人为了将事情弄大,让小吕子死了。 被迫自杀还是他杀?尚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为了干掉她,敌人可以任意害人性命。 为的就是要她的命。 小吕子死了,穗子闹到御前,惊动宫廷,然后再从她屋里搜出助兴的药粉,她靠狐媚获宠,必死无疑。 而与她走得近的绯晚,也会被搜出药粉,同样是死。 还有吴容华…… 一环套一环的必死之局。 她们会被连窝端。 当初有多受宠,最后就会有多惨。 “没有姐姐相助,我一定躲不开这次。”芷书由衷地说。 绯晚让她躲过了冷宫老太监的脏手,逃过了这次的毒手,可以说,现在她的命就是绯晚给的。 “咱们是一起被算计的,我不助你,自己怎么脱困?芷书,不要感激我,感激你自己的坚强不屈吧。 今晚若无你惊人的硬气,那位怎会应对失当,被分了权柄。 你有你的本事,我也有我的,我们的本事不一样,各有各的好处,谁也不必谢谁。 合作,珍重自己,这便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 绯晚找了一套自己的寝衣让芷书换上,和她一起入帐安顿。 没有叫值夜的人。 方便说悄悄话。 吹熄了灯烛,屋里暗下来。 十五月圆,清辉透窗而入。 白日里刮过风,夏日的闷热被吹散了,深夜里,待在床上不再感到身子黏腻出汗。 芷书品度着绯晚这番话,一时间,心里头又清明,又稳当。 当宫女时受苦受累,没有着落。当了宫嫔,有了宠爱,也终日惶恐着,不知这宠能持续多久。 皇帝不能让她踏实,可绯晚做到了。 合作,珍重自己。 简简单单几个字,分量那么重。 好像未来漫长而渺茫的一生,都因此有了方向似的。 “姐姐……” 芷书转过身,抱住了绯晚。 将头靠在她肩窝里,不知不觉,泪意沾湿了绯晚衣裳。 一个人走过那么多艰难,也没觉得怎样。却在有人轻声告诉要珍重的时候,忽然忍不住,一层又一层的委屈辛酸都涌上来。 “姐姐,何其有幸,遇到你……” 芷书轻轻抽泣。 她无比庆幸那个雨夜,在废旧佛堂里,是绯晚捷足先登。 不然,她去哪里收获这样的姐妹呢? 皇帝,只是她想要改善生存状况的凭借。知心的、共同应对生死的同伴,比皇帝重要得多。 她为此宁愿晚一点获宠。 “我也有幸,遇到你。” 绯晚搂过芷书肩膀。 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前世有幸,得樱娘娘恩赐衣食。今生亦有幸,得芷书妹妹。 拉扯芷书承宠时,绯晚有所防备。便有前世恩情,也会小心谨慎。 是近日来一次次接触,一件件事判断,到今晚共同对敌,才完全信任了芷书。 她只是想要同党同伴,倒意外收获了姐妹。 深宫危机重重,人生苍白如雪,能有知心人并肩,比什么御赐珍珠宝物都珍贵。 “姐姐,你腰上的撞伤真的不碍吗?” 芷书哭了一阵,努力克制自己收敛情绪,关心绯晚的伤。 绯晚轻声说无妨。 “我去救她时,看好了位置,被她撞哪里,又磕到桌子哪里,我都有算计过。在被撞的一瞬间绷紧身体,也会卸掉一部分力量。” 所以只是看着疼,她装作很疼,但其实并没有多严重。 用来塑造贤名、邀买人心的行为,她怎么会真让自己受伤。 她现在早已不是当初势弱的小婢,她有恩宠,有自己的分量,不必只靠伤害自己达到目的了。 “可姐姐以后,还是少用这种法子吧……” 芷书在众人面前一派冷硬,此时却温声柔气,小心商量。 她抱着绯晚,只觉得绯晚好瘦。 这么弱的身子,却屡屡犯险,让人心疼。 “嗯,我明白。”绯晚抚着芷书缎子似的长发,笑着,引导她想些别的,免得伤心。 “你身边几个宫人都牵涉到这次的事里,随后我找机会跟陛下请个旨,让你自己挑伺候的人。” “多谢姐姐。” 芷书留着穗子钓鱼,此时事情告一段落,身边就不想留那几个了。 谁知道背后都是谁安排过来的。 “睡吧,妹妹。” “嗯,姐姐。” 两人松开了拥抱,各自躺下,手还牵着。 芷书不想松开,绯晚便由她。 手上的伤处被芷书非常小心避开,不疼,唯有依恋的拉扯。 这一觉,绯晚睡得十分踏实。 * “娘娘,快四更了,歇了吧。” 凤仪宫。 白鹭小心翼翼劝着。 皇后却一直坐在床上,不想躺下。 寝衣明黄,后宫里唯有她才能用这个颜色,唯有她能和皇帝并肩。 她默默盯着袖口的牡丹联纹。 花中之王,自有风华。 其它花朵再娇艳,都不是国色正品! 皇后深吸口气,眼神渐渐清明。 带了几分狠。 这次不成了,袁氏太蠢。 但没关系,这只是宴席前的碟子小菜罢了。 正宴还在后头。 就让贤妃先高兴几天。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 等寿宴之后,贤妃就会重重跌下来! “准备几样首饰,几匹料子,明天赐给昭才人她们压惊。” 皇后吩咐着,缓缓躺到枕上,闭了眼。 很快睡着。 白鹭不敢多看主子入睡后依旧阴冷的脸,连忙轻手轻脚放下帐子,退出去做事。 夜深,夜长,夜未央。 深宫之中无新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79章 皇帝中药,谁干的? “小主,樱小主,冬宝刚才得了消息,穗子今早在刑房死了,是因为用刑之后没熬过去。不过,她死之前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 事发后两天。 阳光明亮,绯晚和芷书在房里做针线。 婢女香宜进来悄悄禀报。 香宜是绯晚特意挑来的人,伺候时间不长,却已经十分好用。 冬宝是个内侍,以前干的是辛者库最脏的活,每天早晚给各宫收送恭桶。因此对各处十分熟悉,又认识很多人,打探消息再合适不过。 芷书闻言,放下本就无心做的针线,问:“交待出什么了?” “她说奉了袁贵人的命,放了药包在樱小主妆台,还给樱小主的酒里加了东西,让小吕子喝了失控。 而且,小吕子并不无辜,他也是受人安排,故意借着药性胡作非为。 验尸的查清了,他是自尽没错,不过,他故乡还有姐姐一家,前几日得了一大笔银子,正在翻修房院、给儿子定亲。” 那就全都对上了。 芷书低低哼了一声。 “用命换的银子,亲人用着心安理得。他活着的时候,亲人却未必管他在宫里好不好。” 小吕子本是害她的一员,她此时却为他打抱不平起来。 绯晚知她必有故事。 只是她不说,旁人也不必细问。 谁都有不愿意出口的隐痛。 “那个被非礼的宫女呢?”绯晚问。 香宜禀道:“那个倒是没查出什么不妥,兴许,是无辜受牵连。小主要是想弄清楚,让冬宝去跟刑房的熟人透个话,细查一下?” “那倒不必。” 只要咬出袁贵人就好。 以刑房的手段都没查出来什么,那就是跟本案关系不大,没必要横生枝节。 芷书身边四个宫人,两个死了,剩下两个,一个是被非礼的,一个并没涉事,可芷书都不想留了。 绯晚昨儿跟皇帝请了旨,芷书得到了自己挑选宫人的许可。 她已经选好了人。 都是以前知根知底的旧相识。 且都是过得辛苦的,乍然得知能跟着她,尽皆喜出望外,觉着是苦尽甘来。 眼下这些人正在给她重新收拾被翻乱的屋子,等收拾好了,她就从绯晚这边搬回去。 至于剩下那两个宫人…… “等他们两个从宫正司出来,我厚赏一番,嘱咐内务府把他们安排到妥当的地方当差好了。” 绯晚点头:“正是这个理。” 身边一定要用可靠的。 不然以后有的是麻烦。 “陛下对宫女被非礼之事似乎很在意,我也随着你,多给那宫女一些银子吧,一则慰陛下的心,二则是给她补偿。遇上这种事,总是女子吃亏。”绯晚道。 其实,最该补偿那宫女的,是设下这个计策的人。 可袁贵人她们怎会在意一个普通婢女的好歹。所以这事,唯有绯晚芷书来做。 没有什么图谋,只是出于本心。 芷书认同:“姐姐所虑极是。虽然,小吕子并没怎样,被撞破时刚抱住她,但……” 但事情闹出来,别人才不管女子如何,只会用异样眼光看她。 当初曹滨调查冷宫老太监的时候,极其注意隐秘性,正是怕事情传出去伤了冷宫嫔妃的名声。那些虽是废妃,但损的是天家颜面。 女子的名声很是重要。 那宫女受了损,多给她一些钱,虽不能弥补,好歹是个慰藉。 等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此事,她再年满出宫,便能如常嫁娶了。 芷书又思忖道:“说起给她钱,那晚陛下听说有宫女被非礼,也是立刻吩咐给她打赏并让她休息……陛下在这方面,对女子的爱护之心,倒是比旁人多一些。” 芷书也受过皇帝类似的呵护。 当初她因为冷宫老太监的事,很是花了一番心思自证清白,让皇帝相信老太监并未沾她。 但其实,皇帝在她自证清白之前,也并没多么嫌弃她,反而还对她怜惜有加。 说实话,她当时是很意外的。 “姐姐,我看陛下……并不像心慈手软的人,在这种事上却如此心软。” 绯晚点头:“在女子名节上心软,一般男人做不到。” 皇帝是真看得开,还是,有什么隐情? 心里存着疑虑,绯晚低声道:“以后慢慢再看。” “嗯。” 芷书接了小蕙递来的茶,抿一口,长长吐口气: “穗子这一招供,袁贵人买通好几个宫人陷害你我,便真相大白了。咱们洗清了冤屈,以后谁也不能说咱们是狐媚惑主。 因为陛下反感迫害和非议我们的人,这两天跟咱们交好的人就多了起来,连皇后都赏东西过来。虽然我不在意这些,更知道她们是做给陛下看的表面功夫,可心里头确实舒服。 还有贤妃协理六宫,压着皇后,这两日又对咱们照顾有加,不说别的,咱们的吃用都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 所以算起来,咱们反而是因祸得福了,面子里子都有。 我现在就等着看袁氏的下场。 她越惨,我越解气!” 绯晚不由笑了笑。 芷书有时候很孩子气,比吴容华还心直口快。 只是平日不爱搭理旁人,这两日在她这里,倒是说了很多话。 绯晚提醒她:“你有机会,还得跟陛下解释一下,为什么人家给你妆台里放了脏东西,最后翻出来的却是治心悸的药。” 若被疑心是自己早已提前发现,故意换了药等着人家上钩,那就太心机了。 皇帝不喜欢心机重的女子。 芷书道:“这个好办,只说我记恍惚了就好。往妆台里藏药时,发现已经有了药包,药粉颜色颗粒又类似,我还以为是自己已经藏过了呢! 只是那药粉是以前的,我怕药效不好,把那包药和以前剩下的药粉都丢了,又放了新药粉进去。 谁知,竟阴错阳差,换掉了别人陷害我的东西,真真是神佛保佑。 看来多去佛堂有好运,我以后每月都要去敬佛。” 她说得有模有样,绯晚忍俊不禁。 这样解释,倒也可以。 虽然太过巧合,但皇帝正在气头上,厌恶着袁贵人和皇后,对受害者不会太过苛责疑神疑鬼的。 宫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有恼人的朝政,他不会计较宠妃们些许瑕疵。 只要保持受宠就好。 两人正在这里聊着,外头报,御前的小林子来了。 绯晚让请进来。 小林子笑嘻嘻进屋行礼,奉上两盏汤。 “是陛下补身子的玉枣芙蓉羹,陛下喝了觉着好,特意给两位小主送来。” 绯晚和芷书起身谢恩。 当即便喝了几口,称赞汤好。 小林子状似无意看了看芷书,笑着问绯晚:“小主的撞伤可好些了?” 芷书放了针线起身。 “我出去散散,总在屋里怪闷的。” 她知道小林子有话要跟绯晚单独讲,便回避了。 她离开后,婢女小蕙和香宜也都在外间门口远远站着,小林子才凑近了回话。 “陛下今早又用了文太医的药,精神好了些,说后天就要恢复早朝呢。” “这样就好。”绯晚叹口气,“说到底,陛下还是受了我们的连累。那些坏人若不是为了害我们,也不会给陛下投药。” 当晚,文太医坚称皇帝没有中媚药。 但其实,是中了的。 晕眩正是因此。 只是程度不深而已,还没影响神智和行为。 可当着众嫔妃,文太医绝口否认,考虑的是皇帝的颜面。 背着众人的时候,早把结果告诉了皇帝。 这也是皇帝当场提拔他取代了夏院判的缘故。 又不是要命的症状,到底是说出病因重要,还是维护天子体统重要?夏院判连这个都拎不清,还当什么太医院首! 连随后那几个医官都知道站队文太医,对天子中药三缄其口,他一个院判竟不肯为天子着想? 何况他还不是单纯相信自己的医术,背后还为外甥的性命,和文臣集团做了交易。 皇帝留他一命,纯粹是不想事情闹大,让颜面受损罢了。 不过,这事隐秘。 除了文太医和御前近身伺候的,皇帝没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也中了脏药。 这两日没上早朝,也没批折子,一直用药调养着。 小林子却早把消息透露给了绯晚。 寻个机会,就来跟绯晚汇报事情发展。 听绯晚自责,他忙说: “小主可别这么想,这哪儿是您和樱小主的错呢?分明是坏人的嫉妒心太强,看见您得宠就要害您,换个人得宠,她们也会害旁人。最可气呀,是为了害您,敢往陛下身上用药,这不是纯纯作死么!” “查出是谁下药给陛下了么,又是怎么用的药?是放在饮食里,还是穿戴上?”绯晚问。 小林子道:“正是这个蹊跷呢!我师父查了许久,都没头绪,根本不知道陛下怎么中的药。陛下为此很是恼火,师父这两天着急上火,嘴角都起泡了。” “袁贵人收买了宫人,害我和樱采女,会不会也收买了御前的谁?” “小主您可别这么想。”小林子苦笑,“御前近身伺候的,就是有数几个人,奴才我都算在内,谁敢让一个不受宠的低位嫔妃收买啊,还是害陛下这种掉脑袋的事,难道我们嫌命长么?” 正是如此。 袁贵人没有这个能耐。 就算是皇后亲自做,也未必能无声无息让皇帝中招。 而且药效发作的时间那么合适,正好是芷书那边小吕子事发时…… 有谁能掐着这个当口,“配合”袁贵人的算计? 关键是绯晚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若当夜她和芷书双双中计,真被认定为下药之人,那么皇帝的头晕,就是她俩的催命符。皇帝绝不会放过靠助兴药获宠的她俩。 可事实是,她俩暗中掌控了局面。 所以皇帝的头晕,倒成了袁贵人的罪证之一。虽不公开,但皇帝绝不会让袁贵人好过,以及她背后的皇后,皇帝也会更厌恶。 “你自己心里头,对此有个估摸么?”绯晚问小林子。 小林子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没有,小主,您蕙质兰心都想不通,奴才哪估摸得出来。” 绯晚轻笑:“林公公的恭维,我不敢受。” 小林子一直没断了给她谄媚示好。 心思昭然若揭。 绯晚只等他自己说出来。 终于,这回小林子忍不住了。 就着话茬躬身笑道:“昭小主,奴才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内侍,真想要被宫嫔们尊称一句‘林公公’,怕是还得等个一二十年,也未必等得着。 求小主疼疼奴才,将奴才调到您跟前,奴才以后就是您的牛马,您怎么吩咐,奴才就怎么做,刀山火海也下得。” 绯晚惊讶,哭笑不得地说:“你在御前风风光光的,怎么会愿意到我这边来,我只不过是个才人而已,服侍我,哪有服侍陛下有体面?别开这样的玩笑了。” 小林子道:“小主,您前途无量,奴才愿意跟着您一路高升。” “这可是胡说,别说恩宠难测,就算我真承你吉言一路高升,哪里能越过陛下去呢。你本在御前,如在高天,何苦下凡来跟我吃苦。” 小林子看绯晚这个态度,干脆跪下了。 “小主,不瞒您说,奴才在御前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师父徒弟众多,我排不上号,主要是……师父的义子崔良,他、他容不下我……” 他摊牌。 用袖子抹眼泪。 “求昭小主给奴才一个机会吧!” 绯晚自从他过度示好,就开始留意和打探他周边的人事。 早明白他日子艰难。 曹滨那个义子崔良,是曹滨刻意培养的接班人选,在御前太监里很有地位。 只是心胸狭窄,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小林子处处伶俐,是个求上进的,日常难免摩擦。一点一点小嫌隙积累起来,崔良已经对小林子很是歹毒了。 私下里没少带着其他内侍欺凌他。 太监欺负起人来,那可够毒的。 最近因为巴结绯晚,小林子更被崔良嘲讽针对,已经没什么生存空间。 而曹滨,有义子,有众多徒弟,谁孝敬他舒服了他就疼谁,小林子活不活得下去,无关紧要。 顶多提点着崔良别闹出事来罢了。 所以小林子来投靠观澜院,实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绯晚深知这些,却不点破。 只道:“你若这样恳求,我不留你,倒是心硬了。 可是,我跟前人手已足,执事太监的位置也许诺了别人,你过来,难免要受委屈。” 小林子一看绯晚松口,连忙说:“昭小主,您从辛者库和冷宫随便挑的人,未必担得起执事之位。奴才替您办件事,让您看看奴才配不配得上您的信任!” 他满眼讨好的深色里,藏着一抹坚毅。 磕了个头,起身告退。 绯晚拿起银匙,喝了口汤羹。 知道小林子是要递投名状了。 她早有心收留他。 求上进的,不甘受欺负的人,她赏识。 但还要看看,他能为她做到什么份上。 第80章 吴容华被抓进宫正司 “昭姐姐,你知不知道,吴容华被宫正司的人带走了!” 次日上午,长乐宫的苏选侍来找绯晚。 “什么?!” 绯晚一下子从椅上站起,惊愕非常。 “怎么回事,苏姐姐,快告诉我!” 她快步走向苏选侍,却扯到了身上伤处,不由“哎呦”一声弯腰。 婢女连忙扶住:“小主……您怎么样?” “啊?昭姐姐,你的伤还很疼吗?”苏选侍假意关心。 绯晚拧紧了眉头,苦笑:“疼……怕是还要养一段日子。总想着去长乐宫探望贤妃娘娘和姐姐们,只是身上总不舒服。” “有伤就好好养着,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 苏选侍陪着绯晚的婢女们,送绯晚回到椅上坐好。 心里暗暗希望绯晚的伤一直不好。 省得老占旁人侍寝的机会。 “苏姐姐快说,吴姐姐到底怎么了?”绯晚揉着腰腹,虚弱地问道。 其实她疼是装的。 就是给贤妃一派的人看,她伤还没好,需要继续休养。 不但不能参加凤仪宫每天的晨昏定省,也不能单独拜访贤妃。 好躲开这阵子皇后和贤妃的争锋。 贤妃新官上任,正是处处给皇后的旧例挑毛病的时候,难免各种摩擦冲突,绯晚才不去趟这个浑水。 带着以受惊为借口的芷书,一起养病躲风头。 “吴容华的珠辉殿挨着你这边,你竟然没听到动静吗?”苏选侍一脸担忧却难掩兴奋地说,“我正好路过,看到宫正司刑房的执事嬷嬷带了一群人,冲进吴容华那里,把她给押送走了,还一并带走了她贴身伺候的几个宫人。” 绯晚语气特别纳闷:“可是……为什么呢?” “我也是觉得奇怪,就去问了问那个嬷嬷,但人家说事关机密,不肯告诉,后来是我搬出了贤妃娘娘,她才透露一二。原来……” 苏选侍故意卖关子。 绯晚暗自好笑地配合:“原来什么,姐姐快请说!” “原来,是因为陛下头晕那晚的事,就是樱采女跟前小吕子上吊那件事,吴容华牵连进去了!” “啊?吴姐姐也被人诬陷,住处被放了药吗?” 苏选侍呸了一声:“你还拿她当好人?她不是被诬陷的那个,是诬陷人的那个。我亲眼看见的,刑房的人在她住处院墙的角落,拨开了一块旧砖头,从墙洞里掏出好大一包药粉呢!据说袁氏手里的药,源头就在她那儿!” 哦,我早就知道了。 绯晚心说。 我们几个这些天过分警醒,若连墙里的药粉都发现不了,岂不心思都白费了! 表面上,绯晚却装的十分吃惊。 呆愣半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信……不信吴姐姐是这样的人……” 苏选侍轻哼了一声,告诫道:“昭姐姐,你虽然得陛下看重,到底还是新人,不知道这宫里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像贤妃娘娘和我这样,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人,那是极少极少的。你以后啊,还是少跟那些笑面虎似的人走动,多来长乐宫坐坐才是。” “嗯……多谢苏姐姐提点。” 绯晚懵懵懂懂地答复着。 一副未从震惊中回神的模样。 苏选侍见状,叹了口气:“你这么迟钝……可也真是傻人有傻福了。想那袁氏处心积虑,买通了人往你这里放脏东西,竟然被你轻松躲过,宫正司搜查也没查出什么,运气真真好。” 绯晚就知道她又来试探自己虚实。 袁贵人买通受戒尺的宫女,往观澜院的屋里丢药粉包,是已经被查实的。 但宫正司搜查时,却没搜出药包,只搜出了她给各位嫔妃祈福的绣巾。 那么药包哪去了? 宫正司后来查问详细,绯晚是一问三不知,但观澜院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却一脸傻气地交待说: “有一天奴婢打扫小主屋里,从柜子后头扫出来一些东西,有掉落的花树果实,有散碎米珠,有一包不知道什么香粉,还有墙角的灰,脏兮兮一大堆,奴婢都给扫走清理出去了。” 负责调查的太监皱眉:“什么样的香粉包?” “就这么大……土黄色的草纸,包了不太白的一些粉末,沾了土,怪脏的,奴婢给扔了。” “你打扫屋子,怎么会想起扫柜子后头角落?” “因为奴婢干活细致啊!”小宫女瞪大眼睛,无比认真,“奴婢在辛者库时就是干活最好的人,领头的姑姑有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奴婢做,从天没亮干到半夜都干不完呢,姑姑特别信任奴婢。昭小主把奴婢调到身边,肯定也是看中了奴婢干活厉害,所以奴婢一定要把观澜院里里外外都扫得干干净净!” 宫正司的太监嫌弃地让她下去了。 谁不知道昭小主从辛者库随便捞人,就是为了还愿啊。这傻气婢子还以为自己是特别被调来的,简直脑子有毛病。 绯晚被算计却没搜出脏东西的蹊跷,就这么圆过去了。 连后来听到宫正司禀报的皇帝都没怀疑。 宫里诸人听说了此事,觉得绯晚奸猾深不可测的人自然有,但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好人有好报,绯晚正是因为还愿救人,才幸运得到傻气小宫女,从而无形中躲过了算计。 以至于这两日宫中几处佛堂,香火都旺了一些,前去拜佛祈福的宫嫔不少。 谁不希望像绯晚一样交好运,既能获得圣宠又能躲过暗箭呢? 可此时,苏选侍却又提起这个话头。 绯晚就知道她是替贤妃来问话的。 怎么就能如此巧合? 绯晚道:“正是呢,傻人有傻福,苏姐姐说的极是。我回想自己从小到大,吃苦受穷,为奴为婢,很多时候差点活不下去,可是却一点点走到了今天,得到陛下和贤妃娘娘还有姐姐们的照拂,想来,是神佛会保佑信徒吧!” 苏选侍暗暗在心中白了一眼。 又跟绯晚闲聊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绯晚送她到院门口,轻声叮嘱:“姐姐若是有了吴姐姐那边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一定。” 苏选侍带人离开。 没看到绯晚在她背后缓缓露出的笑意。 “娘娘,那个昭才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太精,说话滴水不漏的,嫔妾什么都没探出来。” 苏选侍回到长乐宫,立刻去见贤妃。 贤妃问:“那你看着,她知不知道吴容华藏药粉的事?” “嫔妾觉着,她的震惊不像是装的。”苏选侍仔细回想绯晚一举一动,摇摇头,“她若装得那么好,那可非常可怕。” 贤妃默了片刻。 眼底精光闪过:“看来,她就是这么可怕,本宫之前真是小瞧了她!” 苏选侍一惊。 “娘娘的意思是?” 第81章 拖下去,杖二十 苏选侍脸上露出胆怯的神色。 惶恐又有些激动地看着贤妃。 贤妃嫌弃:“你在想什么鬼东西!” 苏选侍愣住。 难道娘娘的意思,不是要干掉昭才人? 可怕的人不干掉,留着过年吗。 贤妃道:“她刚助本宫获得协理之权,本宫要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个时候。目前看来,她还是很有用的,等榨干了她的好处,到时候再说。 现在她越可怕,就越对本宫有用!” 苏选侍跟着贤妃的思路,思索了一会。 重重点头:“娘娘所言极是,还是娘娘聪慧。咱们先用她对付旁人,等旁人垮了,咱再收拾她。到时候,后宫就是娘娘说了算了。” 这“旁人”是谁,不言自明。 贤妃笑了笑。 “她要是识趣,本宫也不是容不下她,只要她服服帖帖的,本宫就让她在宫里舒服过一辈子。” 苏选侍赶紧奉承:“娘娘容人之量,可不是旁人比得上的。” 贤妃深以为然。 她麾下依附者众多,兰昭仪简嫔苏选侍等等,哪个都能随时向着她说话,帮着她做事。 因为她厚待她们。 钱财上,吃穿用度上,地位上,她都帮着。 可皇后手底下,人员七零八落,还良莠不齐,提拔起一个又一个都是蠢货,都因为皇后容不下伶俐人。 小门小户的女子,到底心胸狭窄,难成大器。 大梁泱泱天朝,岂能让上不得台面的人当皇后。 够资格母仪天下的,合该是她。 “娘娘,那吴容华被带走的事……咱们做点什么?”苏选侍发问。 贤妃不屑:“管那闲事干什么,到底是袁氏害人,还是吴氏害人,对本宫来说都是热闹,瞧瞧就罢了。眼看太后寿宴将至,好好给太后办一场五十大寿,才是最重要的,你们也该把心思收一收,多想想怎么讨她老人家欢喜才是!” 皇帝当初能从激烈夺嫡之中杀出来,登临天下,少不了太后的扶持。 太后出身勋贵门第,和皇后的关系不冷不热的,贤妃却常被她照拂。 贤妃要加把劲,让自己在太后心里分量更重些,这样,等她跟皇后的斗争白热化之时,太后才有可能坚定支持她。 贤妃叫了侍女灵珑叮嘱:“再派人回国公府传个话,给太后的寿礼,务必要精心筹备好,不得有失。” “是。” “还有那付家班,该让他们进宫备着了,熟悉了戏台,到时候好好给太后娘娘唱一场。本宫举荐的戏班子,绝对错不了,太后一定会喜欢的。” “奴婢这就派人去办。” + “陛下,昭才人和樱小主在殿外跪着。” 这日一大清早,皇帝刚起床,就听到曹滨禀报。 “跪什么?” 萧钰有点起床气,只因昨晚没睡好。 文太医给的药临睡前也要喝一大碗,害他夜里起来两次,入睡困难。 曹滨低声,小心地说:“为吴容华求情。” 萧钰揉了揉眉心。 吴容华做出此事,他亦惊讶。 但人证物证俱在,袁氏招供加上珠辉殿院墙翻出的药粉,还不够昭卿和樱采女相信么? “让她们回去。”萧钰看看宫人端上来的药碗,皱了皱眉。 “朕不想喝!” 他起身离开龙床,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新供的花枝,清香馥郁,娇艳欲滴。 这插花的手法,一看就是出自皇后。 萧钰更加烦闷。 挥手打翻了花瓶。 曹滨领着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谁供进来的花?” 没人敢回话。 片刻后,一个内侍细声细气回禀:“……是小林子拿进来的。” 小林子趴在地上,身体僵硬。 不是他。 但不能反驳。 难道陛下要听两个太监打嘴仗,互相推诿吗。他就算敢争辩,也会得罪师父。 因为那人是师父的义子崔良。 分明是崔良受了凤仪宫的打赏,用皇后的插花替换了御前每日供花,事发却推到他头上。 这种哑巴亏,他吃得太多了。 “拖下去,杖二十!” 萧钰一声令下,小林子就被崔良等人带出了殿外。 跪在外头的绯晚看见了。 小林子低着头,没跟她求救。 她却站起来,挡在了崔良等内侍面前。 “慢着。” 声音极轻的两字,却带着极大威压,让崔良一怔。 “昭小主?” 愣怔过后,崔良躬身含笑,询问绯晚意图。 手还牢牢按着小林子。 虽恭敬,却也并没忌惮绯晚。 “先别打他,待本主进去再说。”绯晚低声吩咐。 崔良赔笑:“小主大概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小主不能抗旨吧?” 绯晚静静盯住他。 面纱上的眼睛波澜不惊,似乎没什么情绪。 但崔良莫名背脊一寒。 自己都诧异这胆怯是从何而来。 “本主没有抗旨,只是让你稍等。” 绯晚说完之后,转身进了殿中,也不管崔良听还是不听。 崔良望着她柔弱妙曼的背影,神色变了几变,踌躇间,竟愣是没敢再继续拖小林子。 “陛下龙体为重,嫔妾来服侍您喝药。” 绯晚不受召而径自进殿,却一点没害怕,直接款步上前,将曹滨手里的药碗接了。 不提吴容华的事,也不提小林子的事,只是轻轻走到皇帝面前,福一福身,便将药碗递到皇帝面前。 萧钰情绪不好。 但见了绯晚,却没发脾气,只皱着眉表示不喝。 绯晚拿了银匙,温顺低头,轻声道:“嫔妾给陛下试试凉热。” 她舀了一勺药,背对着宫人们,在萧钰跟前揭开了面纱一角。 樱红柔软的唇瓣,抿着银匙,喝下药汁。 “陛下,温度正好,不冷也不热。” 她放下面纱,轻轻地说,眼眸一片清澈无邪。 萧钰喉结微动。 盯着她面纱后淡色的唇影。 心想,她难道不知道,刚才那个动作,有多魅惑?! “都出去。” 萧钰摆了摆手。 曹滨连忙带着众宫人无声退出。 第82章 朕的昭卿太善良了!必须晋封! “陛下……” 绯晚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转眼间,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起,大步送到龙床之上。 咚。 桌上药碗倾翻。 药汁子洒了一地,热腾腾散了满殿药香。 清苦气息,和男人灼热气息纠缠。 面纱滑落。 一张白皙如玉的脸庞,呈现在帝王面前。 “你脸上的伤,彻底好了。” 帝王情难自抑。 绯晚以袖遮面。 “陛下,嫔妾脸色苍白,还没养出血色,陛下不要看……” “为何不看?” 皇帝拉住绯晚的手,十指相扣,附耳低声: “肤白胜雪,美人如玉,昭卿总让朕意乱情迷。” 意乱的是男人。 绯晚眼神清明。 不过皇帝长年不辍弓马,宽肩窄腰,身形劲瘦,倒是很有几分可取之处。 她微微眯起眼。 虽存心以色侍人,她亦不会亏待自己。 这时候,享受便是了。 “曹公公,陛下心情可好些了,昭姐姐在里面不会……” 殿外,芷书看到曹滨一行退出来,连忙忐忑相问。 可曹滨随即将殿门给关上了。 芷书愣了一下,立刻会意。 脸色微微有点红。 遂从地上站起,不跪了。 来这里跪着,是做给人看的。 现下昭姐姐在里头承宠,她还跪,那就是捣乱不识趣。 “怎么回事?” 曹滨给芷书行个礼,便压低声音问义子。 崔良还让人押着小林子。 “是昭小主让等等,不让打他。”崔良告知。 曹滨略一思忖。 看看小林子。 当着芷书的面,没说什么。 只略点了点头,示意崔良继续等。 崔良见义父如此,只得听话。但其实是有些不服气的,瞄了眼紧闭的殿门,又狠狠剜了小林子一眼。 ——狗东西,看那小才人能罩你几时! 云散雨收,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叫了水,帝王却依旧贪恋。 让宫人再次退出,萧钰拥着绯晚,倚靠在床头。 “陛下还没喝药,已经误了时辰,现下让人去熬新的,效果未必好。” 绯晚语气带着歉意,伏在帝王胸口。 半开玩笑地说:“这下,耽误龙体调养,嫔妾狐媚惑主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她甚少这样撒娇。 让萧钰耳目一新。 低头在她光洁细嫩的额角轻吻。 “与昭卿共赴巫山,便是朕最好的药。” “陛下……” 绯晚羞涩。 帝王却悄声告诉她:“文太医给朕开的药,是散去助兴药之毒的,昭卿岂不是比药更管用?” 绯晚惊讶抬头。 一双明媚的眼,湿漉漉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浓浓的关切。 “文太医不是说,陛下没有中那药性吗!” “那么方才嫔妾……嫔妾这番耽误吃药,是不是更加有损龙体?” 萧钰轻笑:“不妨事。文太医为尊者讳,才不肯当众说实情,此为秘事,御前只有曹滨和煎药的知道,昭卿亦要保密。” “嫔妾一定守口如瓶!” 绯晚跪在床上保证。 其实她早已知情,不过是装样。 煎药的就是小林子。 “可是陛下身体真的没事吗……” “昭卿觉着朕方才,不够龙精虎猛?” “陛下……” 绯晚害羞低头。 精猛是够的,她险些没把持住。 但她要展现对帝王的在意,自然要问了又问,让帝王在絮叨的关心中被打动。 她确实没想到,皇帝会直接告诉她此事。 看来她一番心思没有白费。 久戴面纱后露出精心调养的容貌,勾着男人心旌摇曳。 皇帝用了文太医的药,这几日也谨遵医嘱,没有放肆宠幸任何女人,加上不满皇后贤妃争斗,怕是早就憋坏了。 她不必日日霸占着帝王的身子。 却要在必要的时候,恰到好处献上自己的身子。 侍寝不在量,在质。 想要恩宠不衰,自是攻心为上。 她的攻心,还没结束。 “说起来,陛下这番受了药性之苦,晕眩难受,连朝都不能上,都是嫔妾的错。嫔妾既耽误了龙体,也耽误了朝政,罪过不小。” “嫔妾早就想跟陛下请罪了,请您下旨责罚可好?” “降级,夺号,挂绿头牌,禁足,罚俸……任何处罚,嫔妾都甘心承受!” 她跪在柔软的锦褥上,磕头请罪。 可越是如此,帝王就越舍不得责怪她。 萧钰拽她入怀。 “此事如何怪你。你和樱采女皆是被害,何苦自责?” 萧钰此时对生事的袁氏更加厌恶。 还有搅合进去的皇后和贤妃。 心怀叵测的人不知悔改,只想着她们自己的利益,唯有昭卿,处处想的是他。 两相对比,昭卿如何不惹人怜惜。 可恨宫中人还要非议她! “昭卿,朕……” “陛下先别说,听嫔妾说好不好?” 绯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帝王的唇。 手指随即便被握住,轻吻。 “陛下,嫔妾之前听说,樱妹妹的宫女穗子,似乎是熬不住刑,去世了。嫔妾想请旨,到佛堂给穗子悄悄做一场法事,还有那个小吕子,嫔妾想给他们超度亡魂。” 萧钰意外挑眉。 绯晚道:“他们是罪奴没错,可,也是人命。佛家有教无类,说众生平等,他们犯的罪,已经用命还了,死之后的魂魄要下地狱,嫔妾不忍心。只愿佛法无边,保佑他们下辈子做个好人,洗清前生罪孽。嫔妾愚钝,只求陛下垂怜嫔妾的笨心思吧!” “这如何是笨心思。”萧钰动容,“分明是至纯至善的心。” 一时间,他几乎有些怀疑绯晚是装相了。 不然怎么会给迫害自己的人超度。 要知道这场构陷若成功,死的可就是她! 可昭卿向来纯良,他不忍疑她。 “陛下,嫔妾还有个妄想,就是……想请您饶了吴容华姐姐。”绯晚轻声恳求,清澈的眼满是诚挚,“嫔妾和樱妹妹都不相信吴姐姐会害我们……就算她真的害了,嫔妾也想息事宁人,原谅她一时糊涂。” “陛下,此事已经牵连太多人受罚,嫔妾惶恐得很,只求陛下宽恕众人,把此事赶紧揭过,不然嫔妾睡觉都不安稳。” 绯晚找到精准的角度,微微仰头哀求。 恰好让帝王看到她眼下些许淡青。 是画上去的。 但因手法巧妙,看起来毫无妆容痕迹,只是没睡好的模样。 一番求情,让帝王那一点丝丝缕缕的怀疑也没有了。 “昭卿!” 帝王动容抱住她。 如此善良的昭卿,怎能不晋封? “曹滨——” 他扬声叫人。 御前大太监快步来到内殿帘外,低头躬身,不敢往里窥探半分。 随即便听到了让他惊讶的旨意。 “晓谕六宫,昭才人秉性纯良,柔淑可嘉,晋为正五品贵人!” 第83章 皇后突然病了 按照惯例,绯晚对皇帝的决定,表示震惊,极力推拒。 但也像以前一样,顺理成章地婉拒失败,获得晋封。 且不说曹滨出去传旨,闻讯的崔良和小林子如何震惊,以及芷书如何欣喜。 内殿里,绯晚的善良可还没有展现完。 “陛下,嫔妾卑微之人,得如此盛宠,于情于理,都不能独占好处。” “嫔妾想把陛下的恩泽散出让更多人沐浴圣恩。” “方不辜负陛下厚爱。” “也为后宫能更加和谐,为陛下分忧。” 绯晚提出,要对这次查案的宫正司刑房一众人进行厚赏。 还要给当夜在场的嫔妃们压惊。 以及那些牵涉其中的宫人、被带到宫正司问话的,都应该得到一些银钱或吃用上的慰藉。 就算是被查出有罪的人,按照宫规和法令受惩罚之后,也该得到宽恕。 “陛下,就如袁姐姐的那个婢女,何尝想要害人呢,不过是被逼无奈,为了保住家人性命才奉命行事。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不想岁月静好,谁愿意牵扯进掉脑袋的事情里?” “即便是袁姐姐自己,一时糊涂害人,也只是因为渴望圣宠,但又得不到,才对嫔妾几个心生憎恨。她并不是针对嫔妾,若是换了其他人得宠,她也许一样会如此。” “所以,嫔妾并不怨恨她。” “只怪她还没有参透悟透,不知自己在佛家所说的‘求不得’之苦中煎熬。她害嫔妾和樱妹妹,其实,她比受害的我们更可怜。” “求陛下留她一命,给她改过的机会。” 绯晚无比真诚地请求着。 求帝王在案情清晰之后,不要下旨赐死袁氏,就按之前所说的,罚她抄写一万张纸的佛经罢了。 也许她能顿悟,改过自新。 但其实,冬宝不久前刚从宫正司得到消息,袁氏已经在用刑时被夹断了好几根手指。 根本提不了笔,抄不了经书了。 绯晚说这番话,除了体现自己纯善之外,只是让皇帝更加确信,袁氏心地歹毒,不害她也会害别人。 果然皇帝听完之后,露出怜惜之色,赞叹绯晚的善良。 可对生事的袁氏,绝对不容情。 “其他人都可依你说的宽恕,但袁氏,朕已经决定将她废为庶人,就地赐死,袁家上下凡是身有官职的,一律革职!” 养出这样的女儿,可见家风不正,又有什么资格给他当臣子! 再者,皇帝也想要杀鸡儆猴。 一时没有把柄牵出幕后的人,但他要让袁氏这等马前卒看看,当马前卒,会有什么下场! “陛下……圣明。” 绯晚不再恳求,一脸惶恐地磕头谢恩。 让皇帝再生怜惜。 觉着自己脸色太严厉,吓着了她。 便放缓了语气,耐心教导绯晚,在宫里头当嫔妃当主子,并不是一味的善良、对别人好就可以的。 赏罚分明,遵守规矩和法度,对冒犯之人显示出威严来,才能过得好。 “嫔妾都记下了。陛下,您对嫔妾真好。” 绯晚认真地听着,崇拜望着帝王。 “知道朕好?怎么谢朕?” 萧钰有心逗她。 目光微深。 亲近之意,不言自明。 绯晚却往旁边躲了躲,害羞道:“嫔妾之前一直在绣祈福巾,有陛下一份,只是手指尚不灵活,绣得慢了些。陛下放心,嫔妾一定加紧赶工,先给陛下绣好送来。” 又忽然想到什么。 脸色黯了黯。 低头道:“只是那些祈福巾,梵文被错认成符咒,不知道各位娘娘和姐姐们是否介意晦气,怕是送不出去了……” 萧钰轻轻摩挲她手指上尚未拆掉的夹板。 成功被勾起对虞听锦狠毒手段的厌恶。 沉声道:“昭卿的心意,谁敢介意?等你绣完了,送到佛堂去请禅师加持,再送到各宫去。” 绯晚惊喜:“真的吗……多谢陛下成全!” 今天的戏,做得差不多了。 过犹不及。 绯晚及时收手。 又陪伴了皇帝一会儿,轻松闲聊,而后便告辞离开。 出了殿门,先问小林子的去向。 殿门口值守的内侍说在值房里。 “崔良公公也在吗,杖刑可用了?” “回小主,尚未杖刑。” 绯晚柔声吩咐:“陛下已经宽恕了小林子,请崔良公公不必操劳了。” 她去了偏殿,见等候的芷书。 见面,芷书只是看着她微笑。 绯晚承宠,衣服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虽然是故意为之,但被芷书盯着瞧,也有些羞惭。 低声道:“妹妹别笑我……” 芷书看了看殿门口的御前宫人,压低声音笑道:“我哪里笑姐姐了,只是为姐姐的魅力感到高兴。” 绯晚嗔她。 两人一起出殿,遇到前来谢恩的小林子。 小林子直接跪倒:“多谢昭小主搭救!” 不然他若是被崔良带人打上二十杖,命要丢掉半条。 他心里头暗恨崔良,预备着以后找机会报复。 正说着,忽然正殿那边,有太监疾步冲了过去,在门口高声:“宫正司刑房执事刘材,有要事禀报——” 绯晚和芷书对视一眼。 各自按捺住情绪。 小林子眼睛一亮,他为昭小主办的事,是不是成了?! 待到那执事太监被许可进殿,没多久,曹滨就从里头出来了。 带着人,匆匆往后宫走。 小林子机灵地辞别绯晚二人,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姐姐。”芷书欲言又止。 绯晚道:“我们先回去。” 有什么消息,相信很快就会传出来的。 两人只做什么都不知道,如常回到观澜院。 芷书的屋子收拾好了,绯晚帮着她照看搬家,布置新居。 芷书宫里的主位顺妃娘娘,也到场帮着训诫新来的宫人。 “你们樱小主之前的那些人,都不中用了,具体是为什么你们也都知道,所以不用本宫多说什么,以后你们伺候自家小主,要仔细再仔细,忠诚再忠诚,明白么?” 芷书的宫人连忙跪倒,高声应下。 绯晚和芷书一起感谢顺妃照拂。 几个人说些家常话,顺妃和蔼可亲,气氛融洽。 却突然有宫女进来,到顺妃耳边说了什么。 顺妃脸色惊讶:“什么?皇后娘娘突然病了?” 那宫女看了看绯晚二人。 顺妃道:“有什么不好当着她们说的?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只管直说。” “是,娘娘。据说,是宫正司查清了,袁小主所用的药粉,并不是吴小主那里得到的,而是……” “是什么?” “……是从凤仪宫的执事太监手里拿到的,吴小主院墙里挖出来的药粉包,也是被嫁祸。” 顺妃惊得从椅上站起。 “这怎么可能!” 绯晚和芷书也双双一脸惊讶。 心底却都大石落地。 事情总算成了! 嫁祸这种事…… 既然别人能嫁祸她们,她们怎就不能嫁祸旁人呢? 何况,这不叫嫁祸。 不过是帮大家找到真凶罢了。 顺妃追问宫女:“那,皇后娘娘得了什么病,可严重吗?” 第84章 世上最重要两件事,便是求上进,和得自由 宫女回答:“听说皇后娘娘闻听消息后,训斥那执事太监,一时急怒攻心,吐了一滩血,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可请太医了没?” “回娘娘,文院判已经带着两位太医在凤仪宫诊治了。” “那么太医们怎么说呢?” “暂时还不清楚。凤仪宫眼下关了宫门,不许任何人过去探望。” 顺妃闻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感慨道:“未曾想,竟有这样的事。” 她转向绯晚和芷书,一脸困惑:“凤仪宫的执事太监,你们得罪过吗,他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害你们呢?” 绯晚苦笑摇头:“嫔妾只见过凤仪宫的掌事太监,彼此也没说过话,至于底下的几位执事太监,就完全不认识了,又何谈得罪。不知,是哪位执事太监呢?” 顺妃的宫女道:“听说是蒋喜公公。” 顺妃“呀”了一声,“怎会是他?他素来沉默老实,只知埋头做事。” 芷书看了看顺妃。 言道:“娘娘也是潜邸出来的,这么多年,想必也知道获宠就是获怨的道理,又何必多此一问。嫔妾不信娘娘对此事完全不懂。其实到底是蒋喜还是王喜刘喜害人,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是凤仪宫的。” 顺妃和蔼的脸色险些没挂住。 绯晚赶紧替芷书道歉:“娘娘,樱妹妹心直口快,请您别往心里去。其实相处久了,您就知道她单纯,没什么坏心思。” 顺妃讪讪笑了笑,“她来我宫里也不是一两天了,我哪里不知道她呢?她这个脾气啊,我若跟她一般见识,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绯晚抿嘴:“娘娘说得极是,还是娘娘宽宏大度。” 顺妃到底是没趣。 又敷衍闲聊几句,坐了片刻就回主殿去了。 绯晚二人福身恭送。 待她走了,绯晚看看芷书,哭笑不得。 “你连自己宫里的主位娘娘都不给面子?” 芷书承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刚晋封那会儿,也并未如此锋利。 芷书看屋里没有旁人,宫女们也都在门口站着,便扬了扬眉。 笑意盈盈地小声道:“别说是她,就是贤妃当我的主位,我也敢有什么说什么。姐姐要柔弱,我便强硬,你我联手可进可退,才能攻守自如,所向披靡。在这宫里头想要站得稳,不被人收拾掉,没点心思手段怎么能行。顺妃娘娘,不也是在装处处与人为善么!” 这份见地和心性,让绯晚刮目相看。 芷书总是不停给她惊喜。 佩服之余,亦有担心:“我‘柔弱善良’,无形中树敌少。而你见谁驳谁,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芷书呵呵一笑,“在宫里,敌人多还是敌人少,跟品行为人有关么?势弱却受宠,敌人自然多,你再柔弱善良也遭暗算。贤妃比我还口舌锋利,你看除了皇后等有数几人,有谁敢跟她争锋,敢平白算计到她头上,人人想巴结她还来不及呢!” 她看得这样通透。 绯晚便不劝了。 由她按照自己的心性来。 这世上最重要两件事,便是求上进,和得自由。 求上进的方法有很多,若能释放天性,自由自在地上进,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幸福。 果然芷书接着道:“再说,我这阵子逮谁怼谁,不知道有多畅快,比以前在烟云宫不知开心多少倍。总算不用每天缩头缩脑憋屈做人了!不管最后我能走到什么位置,总之我现在痛快!” 绯晚给她出主意。 “那么你这样便很好。不管是贤妃、皇后还是顺妃、袁氏,只要惹你,你便不分身份数落对方——这叫做对事不对人。时间长了,大家只道你脾气耿直冷硬,不会在乎你到底怼的是谁了。 譬如,你方才那样说顺妃,她虽不高兴,但也并无怨恨之意。只因你那天当众连皇后面子都不给,她反而能从中找到一种微妙的、被平等看待的感觉。” 芷书眼睛一亮。 “到底是姐姐,见事高我一筹!” “那我可要继续释放心性了。” “若闯了祸……” 绯晚接口:“闯了祸,我努力帮你兜底。若兜不住……” 芷书道:“那我求仁得仁。” 两人对视,陡然全都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绯晚低着头,身子因笑意而控制不住颤抖。 芷书干脆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让门外值守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两位小主这是怎么了…… 素来一个温柔一个清冷的,能为什么事笑成这样? 其实能有什么事呢。 就算是谋算成功,凤仪宫被牵扯进禁药一事,皇后还吐血昏迷。 那也没什么可开心的。 不过是和别人在泥里打架罢了,胜了也是一身泥。 但在这寂寥人世,能有一个知心的姐妹并肩同行,志趣相投,目标一致,互相懂得彼此疾苦,互相拉扯扶持…… 才是真正值得大笑之事! 绯晚重生以来,步步谋算,步步心机,与那些无情冷酷的人较量,务必让自己也冷情冷肺,才能心静如水。 可芷书,让她感觉到了暖意。 一种踏实的倚傍。 这场肆无忌惮的大笑,是真正开心。 也是冷寂深宫压抑下的纵情释放! “好了,姐姐,不笑了……你也不许再笑了……收敛收敛!” 芷书扶着腰尽力克制。 两人终于渐渐停下来。 都明白要收住。 不然传出去,人家该议论她们是听说凤仪宫被牵连才过度兴奋呢。 “咱们去瞧瞧吴姐姐,这时候也该被放出来了。” 绯晚拉了芷书。 去往珠辉殿找吴容华,却扑了个空。 珠辉殿的宫女说,她家小主没有回来,从宫正司一出来,就直接往御前去了。 两人只好各自回去等待。 没多久,便有消息传来。 小蕙满脸笑意带进了吴容华的婢女金蟾。 金蟾禀报:“昭小主,我家小主回珠辉殿了,觉着自己蓬头垢面的,等梳洗干净了再来见您,打发奴婢先来说一声,免得您担心。” 绯晚问:“在御前如何,陛下见了吴姐姐可有怜惜她受屈?” “陛下怜惜来着,不过我家小主说不用可怜,她皮糙肉厚,进一趟刑房也没什么,而且刑房是有规矩的,没有随便对人动刑。她掀开袖子和领口给陛下看了,只挨了几棍子,伤得不重,她让陛下放心。” 金蟾眼睛亮亮的,近前告诉绯晚:“陛下关怀我家小主,当场晋封她做了正四品婕妤!这可不是苦尽甘来、祸去福至吗?” “这可要恭喜吴姐姐,以后就是吴婕妤了!” 绯晚彻底放心。 看来刑房暗中接了贿赂,的确没对吴姐姐如何。 挨了几棍子,皮外伤,忍忍疼,换来皇帝的垂怜,还是值得的。 吴姐姐看起来憨直,却是不傻,关键时刻还有点小精明。知道出了刑房,第一站是去见圣驾,让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被帝王看到,勾着帝王痛恨嫁祸之人。 从厌恶她到怜惜她,皇帝必有轻微愧疚,再加上她大咧咧表示无妨,卸掉了皇帝那一点点负罪感,那么得到晋封补偿,就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了。 “小蕙,去置办一桌酒菜,香宜,请樱小主过来。今天晚上咱们给吴姐姐去晦洗尘!” 绯晚高高兴兴吩咐。 与此同时,宫正司里,被关押的袁贵人接到正式旨意: 废为庶人,当即赐死,袁家所有官身男子尽皆革职,永不叙用。 “陛下——” “陛下您不能这么绝情啊!您还给嫔妾赐过墨宝,您忘了嫔妾和您的好时候吗……” “放开!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见皇后娘娘!” 袁氏剧烈挣扎。 刑房的领事姑姑带人按住她,将一杯毒酒尽数灌进她嘴里。 “唔……不要……” 袁氏呛着,却也被迫把酒水吞进了肚中。 领事姑姑脸色阴沉。 没用的东西,见什么皇后娘娘,还不够给娘娘添乱么? 你现在死了,就是对娘娘最好的效忠。 第85章 昭小主发赏,一出手就是五十两 “姐姐大喜,给婕妤姐姐请安。” 吴婕妤来观澜院赴宴时,一见面,绯晚就给她福身行礼。 吴婕妤连忙把绯晚拽起来,“你可是寒碜我呢?” 转头又嗔怪跟着行礼的芷书:“她一个人促狭就罢了,你也跟着嘲笑我!” 芷书极其严肃地说:“谁敢嘲笑婕妤,姐姐可比我们位份高多了。” 惹得吴婕妤丢开绯晚去打她。 几个人笑语入座。 各自的婢女也都跟着笑,来往传菜时个个喜气盈盈。 虽然几位小主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澜,可如今两位小主都晋升了,因祸得福,大家都松快高兴。 吴婕妤先提了一杯酒:“经过这件事之后,咱们三个就跟同胞姐妹一般,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姐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彼此。” 绯晚举杯。 芷书什么都没说,但一饮而尽,用的是大杯。 吴婕妤道:“不许再叫我婕妤,不然等我明儿再晋位了,你们还得改称呼,整日改来改去多生分。我名字是想容,叫我想容姐姐吧。” 绯晚轻笑:“想容姐姐知道自己以后还有的晋封呢,未雨绸缪。” “那是自然!”吴想容胸脯一挺,“跟着昭妹妹和樱妹妹,我以后且得高升呢!” 她侍女金蟾笑着布菜,把两根鸭翅都添在了她碟子里:“您最爱吃的鸭膀子,小主快吃,把嘴堵上!” 满屋子宫女都跟着笑了。 吴想容笑骂了金蟾几句,将两根鸭翅分别给了绯晚和芷书。 “这是展翅高飞的好兆头,你俩吃,飞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她自己捡了一个鸭头,叼在嘴里啃,含糊不清地说: “我吃点脑子,缺什么补什么。” 一句话满屋子人又笑了。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吴想容喝醉了,最后是被金蟾挎在肩膀扶回去的。 芷书喝了很多酒,脸颊酡红,但人却清醒,身不摇脚不晃地离开,可见海量。 绯晚送走她们,关了院门,把宫人都召到跟前。 “这几天,你们辛苦了。我能在被人陷害的风波中全身而退,多亏了你们忠心辅佐。这些银子,你们各自分了。” 小蕙早已准备好一个托盘,盖布掀开,里面是八锭崭新的雪花银。 马蹄形,内库打造,每锭五十两。 跟观澜院四个宫女四个内侍,包括小蕙在内,每个人都分到了一锭。 众人齐齐跪地谢恩。 这是厚赏! 就是宫中最有家底的贤妃,打赏下人也很少这样大方。有回她生辰,赏了长乐宫所有宫人每人十两银,被别处的宫人羡慕好久呢。那阵子,长乐宫的底层宫女内侍走出去,都抬头挺胸自觉高人一等。 可昭小主,他们的新主子,一出手就是五十两! 这还不算大家刚来时得到的见面礼,平日办事干活利索时得到的零碎赏赐,以及前几日有个宫女生日,小主赏了她几尺衣料和一桌席面,大家都沾了光好酒好菜吃起来…… 林林总总,自从被调到观澜院,大家的日子不要太滋润。 跟以前冷宫和辛者库的辛酸生活比起来,简直是从地府跨入天宫。 一脸傻气的杂役宫女银珠捧着银锭,双手颤抖,眼泪汪汪: “这……这个奴婢也能得吗……” 香宜告诉她:“能,小主对大家一视同仁,只要在这院子里伺候的,谁也少不了好处。咱们接了赏,可要牢牢记住,这银子是谁给的,如今的好日子谁赐的,以后谁要是不肯一心一意忠心耿耿服侍小主,不用小主发话,咱们大家伙都不能饶了他!” 银珠用力点头,泪滴子都甩出来了:“奴婢一定努力努力再努力,把观澜院里里外外打扫得更干净!” 香宜打趣:“对,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你继续清理出去。” 银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闷声发笑。 绯晚忍不住也被逗笑了。 她让大家都起身。 温声说道:“在我跟前当差,好处少不了,忠心也少不得。这些我不必多说,你们都明白。我只提醒你们一件,那就是,除了是我的宫人,要做好你们分内的事之外,你们始终不要忘了,你们在成为宫女、太监之前,首先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们堂堂正正地活着,堂堂正正地当差,堂堂正正地奔向好日子。 以前种种苦楚磨难,你们可以忘,也可以牢记,但不要让那些苦难吞噬了你们的心。 往前走,往前看,这辈子谁也没资格阻挡你们的好前途。” 一时间,人人震惊。 除了早已接受过绯晚鼓励的小蕙,刚来的这些人,香宜,冬宝,银珠,和其他所有人,都被绯晚的话震撼到。 堂堂正正。 自己首先是人。 谁也没资格阻挡咱们的好日子好前途! 他们在冷宫和辛者库那种地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不必多说。哪有希望,哪有前途,不过是过了今日未必有明日,昏天暗地受苦受辱罢了。 顶多有好心的嬷嬷或公公,劝他们再忍一忍,熬一熬,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可是,昭小主却说,大家都是人! 那种日子过久了,他们自己都没办法拿自己当人看啊…… “小主,别人我不管,奴婢一定誓死效忠您!” 香宜第一个重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紧跟着冬宝,银珠,小蕙,大家,全都跪下了。 纷纷磕头感激绯晚的鼓励。 最后散去的时候,大半人都是抹着眼泪出门的。 绯晚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没错,她就是在收买人心。 虽然的确,她愿意鼓励他们。 但,在成为堂堂正正的人之前,他们必须首先是她的忠仆! “冬宝,你且留下。” 绯晚叫住了这场禁药风波里,贡献最大的人。 只是还没私下里说什么,就有宫人禀报:“小主,御前的小林子过来了。” 大晚上的,他来? 绯晚叫请。 小林子进屋,看到香宜冬宝都在跟前,迟疑了一下。 绯晚道:“无妨,你有话只管说。” 小林子立刻跪下禀报: “昭小主,张采女、刘常在、祝才人和潘更衣,刚刚都被宫正司带走了。奴才找到了她们和袁庶人勾结的的证据,想了个法,让陛下知道了。小吕子上吊那天晚上,她们帮着袁庶人煽风点火,陛下都记着她们呢。” 绯晚静静听着。 听完了,离座起身,伸手虚扶他起来。 “林公公辛苦了。” 这是小林子专门为她办的事,就为了体现他的价值,好让她收留。 不过一两日的工夫,难为他查清线索、找到证据并把人送进宫正司。 绯晚直接让他放心:“三日之内,你便能到观澜院来。” 小林子磕头:“多谢小主!” “不过,执事的位置,你先不必着急。”绯晚道,“等我再晋一级,到容华位份上,手下可以有‘掌事’了,再给你安排职位。” “奴才必定帮着小主早日晋封!” 小林子抬起头来。 眼里全是求上进的狠劲。 绯晚提醒他:“在我站稳脚跟之前,你跟崔良的恩怨,可别急着了断。若影响了我的晋升,我可不容你。” 小林子一凛。 忽然发现,今晚的昭小主,和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完完全全的不同。 “昭小主,您……” 他被绯晚眼里不加掩饰的锋锐惊了一跳。 第86章 皇后再受打击 绯晚静静看着小林子,等他回话。 小林子是御前内侍时,她自会在他面前维持善良柔弱形象。 可现在小林子已经要成为她的手下了,她没必要再装。心机,锋芒,她有什么就展现什么。 小林子若连这个都接受不了,那可不堪用。 “小主的吩咐,奴才绝对遵从!您给了奴才生路,您说什么时候允许奴才报复那狗东西,奴才就什么时候再开动!” 没让绯晚失望,小林子的愣怔只是一瞬,很快就答应下来。 他眼底的光芒更盛了。 之前他就疑心昭小主未必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现在一旦证实,他其实很兴奋。 跟着一个单纯运气好的主子,哪有跟着本事好的主子更踏实! 运气会消失,本事却会越来越强。 他已经迫不及待,摩拳擦掌,想要跟着昭小主一飞冲天了。 这世上,谁真的愿意一直蹉跎在底层、受尽欺压呢。 就算他是个没了根的太监,也有青云之志! “奴才誓死效忠,祝小主早日晋封皇妃!” 他重新整理心情,郑重给绯晚行了个大礼。 正式认主。 绯晚微微地笑了。 皇妃? 那可不是她想要的位置。 皇妃之上的凤位,才是她初步的目标。 但那也只是初步。 她的野心,这个狭窄封闭的宫城可容不下! “起来吧。香宜,去找小蕙再拿一份银子,给咱们的小林子。” “是。” 香宜立刻去办。 小蕙替绯晚管钱管物,一应支取都在她那里。 很快香宜拿了银锭过来。 直接把小林子惊着了。 他还以为是普通的小银锞子,一二两、三五两之类的,谁知竟然是一整块雪白的五十两银锭。 香宜递过去,他迟疑不敢接。 香宜笑道:“因为这回的事,咱们院子里八个人,刚才都得了小主的赏赐,每人是一样的。林公公若诚心加入咱们,那就拿着。若不肯拿,那和咱们其他人可不一样了呢。” 小林子连忙接了:“不敢当姐姐这么叫,姐姐叫我小林子,或者名字‘林宝’都行。” 又给绯晚谢恩。 沉甸甸的银锭子拿在手里,他心里五味杂陈。 打小入宫,十来年摸爬滚打,在御前也算有点小名头了。皇帝的赏,太后的赏,和宫里各处嫔妃的赏,乃至外头官员命妇们的赏,他都拿过。 可头一回,拿这么多。 五十两。 放在外头民间,够京城里普通人家过上两年了。 若到乡野穷困地方,省着点用,十年八年也撑得过去。 昭小主真大方! 小林子再次确认自己没有选错主子。 听到绯晚问:“你名字里的bao字,是哪一个?” 忙答:“回小主,是宝贝的宝。” 绯晚就朝旁边站着的内侍冬宝笑:“和你一个字呢。” 冬宝是个话少的,闻言只躬身低了低头,没吭声。 绯晚道:“宫里的主子们,总爱给内侍起这个名,要么是宝贝的宝,要么是保护的保。可是到头来,谁拿你们当宝贝了,谁保护你们了,都是他们自己叫着高兴罢了。” 香宜笑道:“就像小主方才说的,堂堂正正靠自己好了。就让林宝和冬宝他们自己拿自己当宝贝,自己保护自己。” “嗯。”冬宝闷声闷气应了一下。 小林子嘴巴很甜:“奴才宝贝自己之前,先宝贝小主和各位姐姐、公公。” 说得绯晚和香宜都笑了。 “行了,不说这个。”绯晚问他,“你今日跟着曹公公去凤仪宫,看到听到什么,尽管说来。” 小林子禀道:“宫正司的人查出来,凤仪宫的执事太监蒋喜在宫外私宅里,养了几个妓子和戏子,那种不干净的药,就来自其中一个戏子,从他房间暗格里搜出好大一包,分量、成分都对得上。其它两个戏子作证,有一天蒋喜取了一部分药,包成一包带进宫,再没拿回来。配药的那个戏子已经跑了,虎贲卫正秘密追捕,还没找到人。 袁庶人的婢女告发,说蒋喜借着给袁庶人送赏赐的时候,把一包药给了她。她用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床下地砖里,宫正司的人已挖出来了。只是袁庶人死不承认,但人证物证俱在,她不认也白搭。” 绯晚默默听着。 轻轻点了点头。 事情都是按她布局的发展的。 蒋喜宅子里其实没有药粉。 但戏子们受他虐待多时,没有生路,早就伺机报复。 一旦得到了可以弄死他的机会,自然配合。 绯晚所做的,也只不过是让冬宝找了可靠的相识出宫,挑唆戏子们造反罢了。 那个跑掉的戏子,也是早就被安排好了逃亡之路,此时人大概已经在千里之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 蒋喜被栽赃嫁祸。 但他不冤枉。 因为吴想容院墙里的药粉,就是他拐了几个弯,指使人悄悄放进去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一定想不到,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还能被查到他头上。凤仪宫的人做事历来不留把柄,但谁让绯晚已经活过一世,知道他私下常给皇后干脏事,早就暗暗盯着他动作呢? 还有芷书和吴想容。 一个是底层宫婢,认识边边角角的人,能得到表面上难以得到的消息。 一个是潜邸老人,再不受宠,也有自己积年的人脉。这些人脉帮她获宠不容易,但打探一些事、盯梢一些人,那还是非常可以的。 几管齐下,蒋喜难逃罗网。 绯晚又问:“皇后的病,严不严重?” “不严重。”小林子低声道,“文太医诊断出,就是一时急怒攻心,吐血看着吓人,但不影响什么,看他那意思,其实不吃药也可以,但他还是给开了两副药,尽尽职责。”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皇后既然病了,就好好调养身体,一个月内,不必让嫔妃们晨昏定省去打扰她了。” 等于是剥夺了她一个月的荣耀! 皇后平日可是很看重嫔妃每天请安的。 这是贤妃协理后宫之后,她受到的第二个重大打击。 绯晚眯了眯眼。 皇后要是还敢继续针对,那么打击就会接踵而至,让其应接不暇的。 “还有其余惩处么,只是一个月不让接受请安?” 香宜追问。 第87章 香宜和冬宝 小林子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如果小主需要‘有’,奴才再想想办法。” 香宜支持小林子这个主意。 觉得小主被皇后往死里算计,就该以牙还牙,也把皇后往死里弄。 她眼中杀机一闪,就要说话。 绯晚抬手制止。 告诉小林子:“你不必轻举妄动了,安心等我将你从御前要过来。” 小林子揭发袁氏勾连的那些嫔妃,已经做得足够。若再做什么,一则他自己未必安全,另则,一旦被皇帝发现观澜院的动作,那可不妙。 而且,以绯晚现在的地位,想要弄倒皇后,并不容易。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不会做蚍蜉撼树的傻事。 香宜眼中的杀意,绯晚看到了,这也正是绯晚把香宜调到身边的缘故。 前世在辛者库,香宜最是讨领头姑姑欢心,为人极是机灵,因此干的活总是同班宫女中最轻巧的。 宫里擅长讨好上司的人很多,香宜和他们唯一不同的点是,她的回报之心极其强烈。 恩也报,仇也报,绝不含糊。 绯晚前世帮生病的她隐瞒了一回,还替她干完了两天的活,她病好之后不由分说,硬是给绯晚顶了半个月的苦工,而且再也不许同班宫女欺负绯晚。 最后她的死,则是为了报仇。 她不小心在干活时,冲撞了一位宫嫔,被责打十鞭,冬夜里跪在长街上整整一宿。 废了腿,带着伤,发着高烧,挪到居养院里等死。 她挺了好几天,最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并没有静静死去,而是拖着极其虚弱的身子,埋伏在那宫嫔必经之路上,用一根筷子袭杀了宫嫔。 那宫嫔脖子上插着筷子,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很快气绝身亡。 香宜被当场打死,可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笑。 绯晚在那之前,曾偷偷去居养院看她。 她嘶哑着嗓子,直愣愣盯着居养院破屋子发黑的房梁。 说:“咱们贱命一条,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御膳房那么多好吃的,我一样都没吃过。那些主子,却是整日肥鸡大鸭子吃腻了,满桌的饭菜只动几口,说倒就倒,呵……真不甘心啊,凭什么呢,咱们凭什么生来就要吃苦、挨欺负呢……” 后来绯晚冒着危险,从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挑了两样还能入口的菜偷出来,悄悄给她送去。 结果半路上,却看到她被人打死的场面。 她死时,头朝着绯晚这边,看见了绯晚手里的剩菜。 嘴唇动了动。 那唇形,可能是在说谢谢。 绯晚几乎吓死。 当时怎么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勇气去刺杀主子。 被人乱拳乱脚打死,一定很疼吧。 当时的绯晚好后悔没有一直守着她。为什么要去偷剩菜呢,若是看住她,别让她去冒险,她就不会那么惨了。 绯晚后来偷偷哭了好多次。 哭惨死的香宜,也哭同样凄惨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是真的很软弱。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香宜的勇气。 当人被逼迫到一定程度,突然醒悟的时候,那是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才不枉为人一回! 这辈子的绯晚,若是再遇到那种情况,绝不会拿着剩菜傻傻站在旁边发呆了,更不会提前劝香宜不要冒险。 她会跟着香宜一起行刺! 哦,不过,这辈子她并不打算让自己,以及香宜,处于那种弱势的地位。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流血漂橹。 势单力薄的底层人再拼命又能如何?当然还是要往上走,获得更高的权力,再狠狠收拾仇人才痛快! 小林子告辞后,绯晚才和冬宝说体己话。 “你老家那边的亲人,我已经派人打听到了。你的父母、兄姐都已不在世,有一个小弟,说是行六,几经辗转去年回到了村里,眼下和族里一个同样失去亲人的老人住在一块,相依为命。这是他口述,旁人代写的家信。” 冬宝身子颤抖。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满满都是激动。 接过信时双手都是抖的。 看了又看,把信贴在胸口,两行热泪唰唰落下。 他老家在江南,是个隔几年就闹水患的地方。十岁那边水灾,全村都冲没了,大水迟迟不退,幸存的人逃灾在外,活不下去,父母为了孩子们能活命,就把他和兄弟姐妹都卖给了城里的门户,有当养子的,有当奴仆的。 他换了两任主子,最后被卖进宫里当内侍。 也曾托人打听过故乡亲人的下落,一直没有消息。 没想到,来昭小主身边才没多久,小主就替他打听到了六弟! “小主……奴才不认字,您……您能帮忙念念吗?奴才该死!” 冬宝抱着信哭了一会,才克制住情绪说话。 香宜又可怜他又好笑:“你不认字,刚才举着信看个不停,我还以为你把信都读完了呢!” 冬宝不好意思地抹了把眼泪。 “因为太想六弟了……” 当年分开的时候,六弟才四岁,他都不知道六弟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香宜把信接过来,递给绯晚。 笑着帮忙求情:“斗胆劳烦小主给他读一遍,奴婢也是不识字,不然奴婢绝不敢让小主代劳。” 绯晚把信缓缓念了一遍。 冬宝一边听,一边哭。 最后香宜都被他弄哭了。 “是奴才的六弟没错,他说的事都是小时候的,让小主见笑……” 冬宝重新接过信,小心翼翼叠好,郑重藏在怀里。 给绯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小主大恩,奴才无以为报,这条命从此就是小主的。” 绯晚让他起来。 “别动不动就献命,你现在找到弟弟了,要好好惜命,看顾你的弟弟。 我给你找亲人,实话说,是为了让你更忠心没错,但最要紧,是我想让身边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可不光是吃得好穿得好,更是心里踏实,没有后顾之忧,一心往前奔。 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说。香宜,你也是。” “奴才明白!” “奴婢明白!” 二人再次行礼。 绯晚今天的收买人心任务,圆满完成。 她舒舒服服梳洗一番,换了寝衣躺下睡觉。 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去拜见皇后娘娘。 虽然皇帝说不用晨昏定省了,但她是善良的人,当然要去给皇后娘娘探病了。 第88章 气得皇后娘娘脸色发青 “娘娘,该吃药了。” 凤仪宫,金碧辉煌的殿内,弥漫着浓郁药气。 白鹭捧着一只缠枝掐金琉璃牡丹盖碗,送到皇后面前。 日上三竿了,皇后还没梳洗,只穿着寝衣坐在床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发呆。 药碗近前,腥苦的味道冲过来,皇后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皱皱眉,满脸嫌恶。 一把挥翻了药碗。 “本宫不喝!” 谁知道文老头子给她开的什么药,有没有毒! “娘娘!” 白鹭立刻跪下。 招手让另一个宫女近前,快速而无声地把药碗碎片收拾走,并擦了地毯。 “娘娘,这药已经让妥当的太医看了,确实是帮娘娘调理身体的,而且药量和配伍都符合娘娘体质,请您喝了吧,奴婢给您拿解苦的蜜糖梅子。” 白鹭劝慰。 皇后盯着她,一脸阴郁地问: “药的苦,蜜饯能解,本宫心里的苦呢?谁来解!” 寂冷皇宫,高墙深院,一辈子困在这里,困在冰冷的凤座上,高处不胜寒。 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人,却是不停带给她无尽羞辱和痛苦的人。 成为皇后以来,她恪守规矩,周全处事,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陛下! 她处处为他着想,帮他努力维持后宫的平衡和安静,他呢? 从来不考虑她的难处。 稍有不合意,便把所有事情都迁怒于她! 让一个连贵妃都不是的贤妃,来分她的权。 又为了宠爱一个低贱宫婢,是非不分,连她接受嫔妃问安的荣耀都抹掉了。 他何曾将她当过妻子! 若是当初,没有被选为皇后…… 皇后痴痴地想。 自己也许已经是某个文官的妻子,夫妻美满,亦有儿女绕膝了吧。 自小相熟的几位闺中朋友,现在就过着这种日子。夫君官位不必太高,只要平静喜乐,便已足够。 生活的烦恼,也不过是孩子不听话了,或者婆婆又给脸色了,至多是哪个小妾有些嚣张,都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呢? 她们羡慕她母仪天下,可知她更羡慕她们烟火人家,哪像宫里这样熬竭心血,动不动就是生死攸关…… “娘娘,昭贵人在外求见。” 正想着,忽有宫女进门,小声禀报。 “昭贵人?” 皇后愣了一下。 白鹭在旁小心提醒:“娘娘,昨日陛下升了昭小主的位……” “还有什么,你尽管说!” 皇后发现侍女似有未尽之语,催她如实讲。 白鹭低着头,不敢看主子。 “还有……昨儿上午昭小主在辰乾殿……待了一个多时辰,寝殿叫水来着。昨日事多,奴婢疏忽,没有回禀娘娘……”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 才勉强压制住要暴怒的冲动。 白日宣淫。 还给那贱婢晋位。 陛下真是色迷心窍,越来越不正经了! “她来干什么,看本宫的笑话?” 皇后一瞬间收敛怒意,忽然坐直了身子,嘴角还露出笑来。 那笑阴森森的,满是戾气。 宫女连忙禀道:“回娘娘,昭小主说,听闻皇后娘娘病了,且是因为禁药之事,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就算自己伤病还没养好,也要来探望皇后娘娘。” 皇后紧紧闭上眼睛。 习惯性地,让自己克制住情绪。 白鹭气道:“她倒是会装相,整日搞这些装好人的把戏!谁给她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上门挑衅皇后娘娘!” 皇后道:“陛下给她的胆子。” 她竟很快平静下来。 所有委屈悲苦,都在一瞬间咽下。 当皇后几年来,这是她练就的最娴熟的本事。 “宣昭贵人进来,偏殿等候,容本宫梳洗妥当,再去见她。” 一直没有起床的皇后,很快下了床,按平日接受嫔妃拜见的规格梳妆打扮。 绯晚被宣到正殿时,已经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了。 凤仪殿往日坐满了嫔妃,还有许多站着的,以及她们的侍女,可谓珠翠满堂,衣香鬟影。 此时却是冷冷清清。 就算是凤座之下两溜宫女雁翅排开,手持香扇、漱盅、拂尘、鲜花等各式用物,排场做足,也填不满殿中空荡。 皇后妆容贵重,身穿明黄常服,端庄温慈坐在八宝凤椅上,面目含笑,和平日一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皇后娘娘万安。” 绯晚走上前,福身行礼。 而后自己站起身。 并没有行大礼,也没有等皇后叫起。 所以这礼看起来是做了的,又基本等同于没做。 皇后笑意不减。 “赐座。” 宫女给绯晚端了个锦凳,放在下首。 明明有很多椅子,平日给嫔妃们坐的,但这里非让绯晚坐凳子,是无声告诉她还不够格。 因为平日,像贵人这种位份,晨昏定省时都站着。 这是让绯晚明白,让她坐,是皇后的恩赐。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嫔妾身体。” 绯晚柔声道谢,并没推辞,直接往锦凳上坐。 “呀!小主小心!” 下一瞬,香宜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绯晚。 凳子翻倒在地,砰然一声。 “哎呀,这凳子怎么是断腿的……怪不得小主被摔着!” “无妨,别大惊小怪,原是我自己不小心。” 绯晚痛苦扶着腰,皱眉咬牙忍着痛地说。 她用力攀住香宜的胳膊,使劲往起站,却没成功,又跌在地上。 “小主您怎么了?!”香宜惊呼。 “我没事快扶我起来,别让皇后娘娘担心。” 绯晚又一次尝试站起,却又一次跌在地上。 “我的膝盖……用不上力。” 绯晚露出几分惊惶。 “这、这可怎么好?”香宜一下子乱了方寸,大声惊呼,“皇后娘娘,我家小主好像伤到腿了!求娘娘开恩,给小主传个太医吧!” 她丢开绯晚,砰砰朝皇后磕头。 几下子,额头就红肿了。 白鹭气得脸色发白。 这贱婢,舞到皇后娘娘面前来了!活生生上门挑衅! “香宜,快别喊了,我根本没事的……” 绯晚再一次着急忙慌地往起站。 终于在凤仪宫上前帮手的宫女们搀扶下,站了起来。 却刚走了半步就再次重重摔倒。 香宜冲着凤仪宫宫女惊呼:“你们怎么故意撒手!” “不是,是我自己摔的!”绯晚人还没站起来,先呵斥香宜噤声,“你再在凤仪宫大呼小叫,我要罚你月银了!” 眼角余光瞄到凤位上端坐的皇后。 发现皇后虽然还是坐得笔直。 但显而易见脸色发青了。 绯晚心里暗暗冷笑。 娘娘肯定是没想到,我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假摔吧! 娘娘明鉴,嫔妾平生无所好,唯好装相做戏尔。 第89章 拉拢文太医 “皇后娘娘,嫔妾什么事都没有,您看,嫔妾分明可以站起来。” 绯晚言语极尽谦卑,全然一副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 可嘴上这么说。 行动上,却是怎么都站不起来。 娇弱无力,眉头紧蹙。 用力往起撑身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显然是疼得要命了。 “这可怎么办啊……小主,小主您撑住,奴婢这就给您请太医去!” 香宜哭得涕泪恒流,连滚带爬往外跑。 皇后的侍女白鹭喝道:“站着!” 香宜身子一抖,愕然站住,惶急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家小主请太医?她都快要疼死了啊!” 白鹭好想说“那就让她疼死!” 看她是不是真能疼死。 分明是做戏! 可是却不能这么说。 不然传出去,皇后娘娘苛待嫔妃的名声就坐实了,毕竟苛待的是刚晋位的昭小主! “请太医还用你去吗,凤仪宫多少跑腿的内侍,腿脚比你快。你若想让太医快些来,那就不要自己去。” 白鹭极力露出笑容,耐着性子说。 香宜还不放心:“……可是我要去请的是文太医。我家小主总是由文太医负责治伤,别人来了怕是不熟悉我家小主体质,耽误伤势。” 皇后抬手示意白鹭住口,直接下令:“速去太医院请文院判。” “多谢皇后娘娘!” 香宜扑通跪倒在地。 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 额头红肿更加明显了。 皇后目光沉了沉。 白鹭便说:“你这婢子,服侍昭小主之前,没被教过规矩么?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哪个主子见了能喜欢。何况皇后娘娘泽被后宫,从不苛待任何人,你无缘无故把头磕红,难道是怪娘娘耽误了昭小主身体? 别以为你这样磕,就能以自己性命威胁主子。宫里是讲道理、有尊卑的地方,岂容你放肆呢? 这回念在昭小主面子上,饶你一次,若还有下回,宫正司的教引嬷嬷可要好好带你去学学规矩了,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家小主。” 白鹭轻声细语,说得很是诚恳,仿佛推心置腹的朋友谈心。 可是句句都是威胁。 字字都是压制。 明着说香宜,其实是在说绯晚。 皇后等白鹭说完,才半嗔怒地呵斥:“白鹭,下去,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白鹭温顺躬身,随即退去旁边隔间。 皇后让其他宫女把绯晚扶起,搀到椅子上坐了,温声道: “白鹭在本宫这里是掌事宫女,有教导所有宫人之职,难免严厉。昭贵人若觉得冒犯,本宫回头惩罚她给你出气。只是她所说亦有道理,你是该约束宫人,在本宫这里就罢了,若是她日后在御前也犯错,你想护着她,怕是也不能了。” 这是软硬兼施的训导。 绯晚只顾着皱眉忍疼,在被扶到椅上的过程中,不停吸冷气,痛苦不堪。 等皇后说完了,才抽空答了一句:“是,您教训的是……” 怎么听怎么是敷衍。 皇后嘴角笑意渐渐冷却。 看向绯晚的目光,也渐渐锐利起来。 香宜见状,扑到绯晚身边,直接毫不客气地挤开几个凤仪宫宫女,“别碰我家小主,哎呀!你撞到小主的腰了,她腰上有伤啊!小主小主,你怎么样?小主你撑住啊!” “香宜,还不下去!” 绯晚十分着急地站起,身子却是一晃。 香宜连忙扶住。 绯晚就这么半昏迷着,一直到文太医带人赶来。 一番检查,文太医禀报皇后,说绯晚这回摔着,触发了膝盖上以前的旧伤,需要好好养上至少半月,轻微走动可以,但不能走太多,这段时间也不能再扭到。 “文院判,你可看好了?”皇后沉着脸。 文太医躬身:“微臣不敢妄言。” 他请求让随身带来的两位副手医官再诊断一番。 皇后阻止了。 他带来的人,自然随着他说话,再诊又有何用! 后来,绯晚就在文太医的建议下,用一副春凳抬回了观澜院。 “多谢院判,这些日子,我一直麻烦您,实在是过意不去。” 文太医离开之前,绯晚亲自端着一个托盘,递到他面前。 今日文太医偏帮她,让她“伤”得更加理直气壮,所以不管文太医出于什么缘故帮忙,她这个受益者,都要表示一番。 “小主,不敢当,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文太医先还推辞。 可是等绯晚揭开盖布,露出里头的一卷残旧医书,文太医的眼就停住了。 以至于医书旁边几颗硕大圆润的极品珍珠,都没能吸引他的注意。 《补注铜人甲乙经·上卷》。 失传已久的医书,乃是六百年前一代针王所留,历经几番战乱,遗失不全,现在只有一些残篇零星散落。 文太医忍不住伸手拿过,翻了又翻,眼睛越来越直。 “这是……真的!上下两卷,这真的是全部上卷!小主从何得来?” “偶然间得来的。”绯晚没解释医书来历,含混带过,“真伪我并不懂,还请院判拿去,帮我研究一番。” “小主,这……” “院判不必多虑,我是佛前许过大愿的,只想多多救人。然则我自己能力有限,若是这书能帮院判救更多人,也算是我功德一件了。” 文太医直接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他身为院判,按大梁太祖立的规矩,有权利在见到帝后和太后之外的所有人时,只拜不跪。 却为了这书,给只是贵人的绯晚行大礼。 可见这书在他心里的分量。 也可见绯晚收买人心的手段。 礼物送到人家心坎上,才有用。 送走了文院判,原本半躺在榻上虚弱痛苦的绯晚,直接站起来,行走如常。 腿疼,她装的。 凤仪宫那凳子,她自己碰翻,并且在混乱中用巧劲压断了凳子腿。 她今天去探望皇后,本就打着受伤或生病的主意—— 一来给皇后加把火,让皇帝更厌恶。 二来也是侍寝晋位之后,养个病,再次避避风头。 正好皇后见面就搞等级压制,她只好顺水推舟,摔上一回了。 得罪皇后? 难道不得罪,皇后就不出手了? 香宜笑道:“跟着小主真是痛快!奴婢再不敢想,能在凤仪宫里让皇后娘娘有苦说不出!” 皇后竟敢不给面子,晾着小主一个时辰不见面。 见了面还摆足了架子。 不给她点颜色瞧瞧,真当小主好欺负呢。 绯晚告诫她:“今日你十分机敏了。只是下次磕头别那么狠,磕傻了还怎么帮我。” 香宜抹着文太医专给她留下的药膏,嘻笑:“辛者库练出来了,奴婢铁头,不怕疼。” 小蕙在旁道:“经过今天这件事,怕是皇后娘娘深恨小主了,以后咱们更要小心行事。” “小蕙姐姐教导的是,谢谢姐姐!”香宜蹲身。 小蕙扁嘴:“小主你看她,又嘲笑我……我只是担心小主和大家……” “小蕙说的很好。”绯晚笑道,“皇后对我杀意更盛了。” “不过,眼看寿宴到了,太后明日就回宫,皇后先要对付贤妃,才轮得到我。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她还有没有精力杀我了。” 绯晚思忖片刻。 吩咐道:“备一份厚礼,明天一早,我去一趟长乐宫。” 第90章 争宠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那位一定以为,能像压制其他小宫嫔一样,压制住昭贵人。尊卑嘛,等级嘛,这些东西凡是底下的人,谁不怕啊?她不就是一直靠这个吓唬小宫嫔么。” 长乐宫。 贤妃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知道绯晚从凤仪宫被抬出来,就刻意打听了当时的详情。 虽然凤仪宫似乎铁桶一块,但贤妃自有她的路子,到底是弄清了当时在凤仪殿都发生过什么。 皇后晾着绯晚,还摆了仪仗排场,庄严又隆重地等着绯晚拜见。 谁知最后却闹成那个样子。 听说绯晚被抬走后,皇后非常生气,连晚膳都没用。 还处罚了两个宫女,让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贤妃都要笑死了。 昨天皇后没吃晚膳,她却是晚膳多吃了半块花馍一碗汤。 “娘娘啊,要嫔妾说,您这幸灾乐祸,可有点过了。” 下首兰昭仪故意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哦,此话怎讲?”贤妃笑吟吟地听着。 兰昭仪道:“宫里头能像您一样气度高华,自带排场,不用摆什么阵仗就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娘娘,又有几个?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岂不知许多人就指望位份上的那点尊严呢。” 一句话说得贤妃喜笑颜开。 嗔怪地数落了兰昭仪几句,把自己腕子上一管水汪汪的碧玉镯子送给了兰昭仪。 兰昭仪喜出望外,立刻戴上。 “趁着娘娘还没反悔,嫔妾赶紧美一美。” 贤妃啐她一口:“本宫送人东西,什么时候反悔过!” 苏选侍在旁凑趣:“可不是嘛!娘娘最怜惜咱们姐妹,从来不靠威严压人,能赏就赏,能帮就帮,不说别人,只看嫔妾屋里头那些东西,一多半都是娘娘给的呀。 再说娘娘协理后宫以来,可从来没摆过什么排场,来巴结的人也都一并挡了,不然这长乐宫里,怕是连嫔妾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全是来请安问好的人呢。” 奉承贤妃比皇后强太多之外,还不忘了给绯晚上点眼药。 谁让绯晚蹿升太快,让人眼红。 “说起来,昭贵人病中不来见娘娘,却巴巴跑去凤仪宫拜见,还闹出一场风波来,何苦呢?要是来咱们这里,娘娘岂会给她气受,可她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偏不肯来!” 反正此时殿内都是自己人,她踩起别人来,毫无顾忌。 谁知正说着,就有宫女进来禀报:“观澜院的昭贵人来拜见娘娘。” 苏选侍脸色显而易见尴尬了一下。 “被春凳抬着来的吗?”贤妃笑着挑了挑眉。 “回娘娘,没有,昭小主扶着侍女走过来的。” “哦,那就宣进来。” 贤妃就喜欢绯晚跟皇后闹完了,到自己这里来恭恭敬敬的样子。 “娘娘万福金安,嫔妾拜见贤妃娘娘。” “拜见昭仪娘娘。” 绯晚在小蕙和香宜的搀扶下,硬是不顾贤妃的阻拦,蹲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起来时虽然需要用力攀着侍女的手,但一点勉强不愿意都没有。 贤妃很满意。 她可是知道的,昨天在凤仪殿,绯晚对皇后行的礼十分潦草,那时候可还没伤着膝盖呢。 “快给昭贵人赐座。” 贤妃专门指了指兰昭仪对面的位置。 那是除她所坐的罗汉床以外的上座。 还让侍女加软垫,加脚踏。 吩咐香宜二人“小心扶好你们小主,千万别磕碰了”。 一切种种关怀,就是为了凸显自己和皇后的不同。 以前贤妃就爱这样,如今有了协理后宫之权,那更是要处处体现自己对嫔妃们好,可不像皇后爱摆架子。 “多谢娘娘体恤,嫔妾不胜感激。” 绯晚诚恳道谢,走到玫瑰椅旁边又躬了躬身,才落座。 苏选侍过来给她行礼,绯晚见对方脸色有些不对,却也不管,总之不过是些无宠嫔妃的酸意罢了。 如常和对方亲热见礼,其乐融融。 看贤妃一脸心满意足,绯晚知道自己这趟是来对了。 宫中两大派系,皇后和贤妃,她便是心里头谁都看不上,眼下已经升到了贵人,表面上是必定要选一派了。 在自己成为一方派系之前,想当墙头草左右逢源,那是不可能的。 不敬皇后,而尊敬贤妃,贤妃就会很高兴,对她优待。 连带着对她频繁晋封的嫉妒都有所消减。 可若敬着皇后,而疏远贤妃,皇后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既不会像贤妃一样大方给赏赐。 也不会消减对她的嫉恨。 甚至多半还会觉得她好拿捏,从而更隐秘地算计欺负她。 何况因为虞听锦,她早和皇后站在了敌对位置上。 所以,怎么算怎么想,她都必须跟贤妃继续加强关系,暂时让其他嫔妃以为她是长乐宫一派。 当然,在皇帝那里,她永远要当至纯至善、不参加任何派系,只是单纯想对所有人好、满心满眼只有陛下的好姑娘。 “贤妃娘娘,嫔妾自从那晚之后,身上又是伤又是病的,加上以前的旧伤,一直不方便来拜见娘娘。昨日终于感觉能出来走动了,所以先去拜了陛下,又去拜了皇后娘娘,本来想立刻来见您,谁知不小心又伤到,只好今日才来,请娘娘恕罪。” 绯晚谦卑地解释着,在椅上欠身告罪。 贤妃笑道:“这怕什么,你有心就好了。你也知道,本宫从来不是计较这些事的人。大家同宫好姐妹,讲尊卑那是规矩,讲情分才是咱们亲热。” “娘娘真好。” 绯晚满眼诚挚地看向贤妃。 那水汪汪又清澈的眼睛,让贤妃觉着是爱宠变了瞳仁颜色的样子,忍不住心生宠溺。 自己反应过来之后,都觉得惊讶。 暗道昭贵人真是太知道怎么讨好人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怎么她说出来就这么招人疼呢? 怪不得陛下宠她! 自己簪缨世家的尊贵嫡女,还真做不出她这样的做小伏低! “行了,别夸本宫了,难道是又惦记本宫什么好东西了?” 贤妃哼了一声。 绯晚敏锐感受到贤妃的不自在,于是顺杆爬:“正是。上次得了娘娘的字帖,嫔妾练字很有进步,很想看看娘娘这里还有什么好字帖呢。” 顿了顿,道:“……只是浣花公子的就不要了,上回陛下见着,十分不喜欢。” 提起这个。 贤妃可就把方才些许的不痛快给忘了。 “是么,那本宫这就让人去给你多找几份字帖。” 贤妃直接撵兰昭仪二人:“你们赖在本宫这里多时,也该回去了吧,让本宫静下来好好给昭贵人讲讲怎么练字。” 兰昭仪苏选侍立刻起身。 有说有笑地遵命照办了。 兰昭仪还邀请绯晚有空去她那边坐坐。 苏选侍则有些不开心。 她在贤妃面前奉承许久,贤妃可没为单独跟她相处撵过旁人。 走的时候她看向绯晚的眼神凉飕飕的。 绯晚含笑看回去。 不开心么?憋着! 争宠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苏选侍在绯晚注视下别开眼睛,走了。 跟前没了旁人,贤妃立刻问绯晚:“陛下不喜欢浣花公子的字帖?怎么说的?” 第91章 贤妃送了两个铺面给她 绯晚将皇帝对浣花公子的评价,如实说了。 把那篇《朋党论》引发的皇帝怒意,也照实说了。 自然,自己让皇帝给写字帖的事,是隐瞒的。 贤妃听了果然很高兴。 自己头上拔了一根玉簪,直接插到绯晚头上。 “陛下生气,气的不是你,你不要往心里去。本宫若是提前想到这点,就不会给你那本字帖了,这个给你压惊。” “嫔妾不敢。嫔妾已经得了娘娘那么多好东西……这玉簪太贵重了……” 绯晚推辞。 那自然是推辞不掉的。 贤妃不信绯晚不懂那本字帖的含义。 但绯晚不说破,她也不说破,这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簪,算是她对利用绯晚的补偿。 谁知绯晚小心翼翼接受,谢了恩之后,竟满眼糊涂地问她: “娘娘如此大方,总赏人东西,会不会……赏穷了您自己?” 这话说的! 直让贤妃怀疑她在嘲讽。 “怎么,你是怀疑本宫穷,还是怀疑镇国公府穷,或者,觉着你得到陛下的赏赐多,富裕远远超过本宫了?” “嫔妾不敢!” 绯晚忙道歉。 看了看左右,见都是贤妃近身的侍女,才小心地说: “只是那天听陛下说什么……‘镇国公府家产向来有数,哪来那么多银子买地’,嫔妾误以为国公府家资有限,所以才糊涂了,娘娘恕罪!都是嫔妾没见过世面……” 贤妃可不管她见没见过世面。 听说皇帝议论镇国公府,连忙打断问道:“陛下怎么说的,你且细细告诉本宫。” “陛下说……” 绯晚仔细思忖,“好像是看折子的时候,有本折子上讲,镇国公府在江南圈了几百万亩良田,这次水患,别处都汪洋一片,偏镇国公府圈的地没有受灾……” “具体怎么样,嫔妾并不清楚,陛下也只是念叨了一两句而已。嫔妾在隔间准备茶点,后来就忙着焙茶去了。” 贤妃脸色突然变了。 “那本折子是什么颜色的封皮?”她盯着绯晚严肃问道。 绯晚一愣。 惊慌道:“不……不清楚……啊不,似乎是青绿色的?好像又不是……嫔妾没真的看清,不敢妄言!” 青绿色。 那就是,当时有秘折了。 贤妃知道,寻常奏折都是蓝色封皮,皇帝私人收的秘折,则有青绿、褐褚等几种颜色。 秘折上奏报的,都是事关朝野的机密事件。 “是哪天的事情,昨日吗?” “不,是有一回陛下去观澜院的时候,带了几份折子批阅……” 绯晚想了想,告诉贤妃好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 贤妃险些从椅子上直接站起来。 身子都前倾抬起了,又勉强坐住。 笑容有点僵。 招呼绯晚吃桌上的点心,趁绯晚低头时,暗暗给侍女灵珑使了个眼色。 灵珑立刻退了出去。 一出殿,就加快了脚步,匆匆叫过来一个内侍,附耳低声几句。 那内侍脸色一变,转头脚不沾地跑了。 绯晚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桌上点心,称赞着,和贤妃闲聊。 为了弥补刚才自己对镇国公府的冒犯,极力夸赞崇拜贤妃和娘家的豪富。 贤妃却岔开了话题,说起练字来。 等灵珑从外头回来,贤妃稍微放心,笑容也恢复之前模样。 绯晚不由暗暗佩服贤妃。 镇国公府在江南占地,本就是私下隐秘的,现在又跟水患联系在一起,全被皇帝知道了——这是要影响家族根本的大事急事。 贤妃初初惊慌之后,竟还能坐着闲聊,并很快调整好情绪。 果然不愧是国公府嫡女。 “去把本宫常用的几样字帖,给昭贵人拿来挑。”贤妃吩咐侍女。 她如此稳得住,绯晚就更不着急。 只要国公府能得到预警,把江南的烂摊子赶紧收拾掉,面上给皇帝交待过去便是。 不然就算贤妃能躲过皇后在寿宴的算计,国公府一出事,贤妃这协理后宫的权力怕也握不住了。 前世贤妃和国公府是相继受到惩处的,十分凶险,元气大伤。 即便后来贤妃又起来,势头也大不如前。 绯晚不可怜贤妃,也不可怜镇国公府,都是些骄奢淫逸鱼肉百姓的东西,受罚活该。 可是,她不能让皇后在此时扳倒贤妃。 “这几本你若喜欢,就都拿去。” 贤妃看绯晚拿着字帖看来看去,迟迟不语,以为她挑花了眼,便大方全都送出。 还让灵珑拿了两张地契。 “这是京城里两家地段极好的铺面,送你了。刚才看你说什么穷不穷的,显然是手头拮据?你日常得的赏赐多,银子可未必够用,那些金珠宝贝轻易不能换成金银,拿着这铺子,就是长久的进项。” 贤妃直接把地契塞绯晚手里。 “别跟本宫客气,寻常人,本宫还不愿意送呢!” 绯晚受宠若惊。 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扶着侍女给贤妃行礼。 “娘娘如此厚爱,嫔妾不知该怎么感激才好!” 怎么感激?以后多给本宫送些关键消息就算感激了。 贤妃暗呼好险。 若没有绯晚刚才的告知,家里怕是要被那群文臣坑惨了! 江南土地的事,不用猜,就是首辅那群人查出来并假托秘报,让陛下知道的。 否则虎贲军等几处关键地方,都有镇国公府的老相识,怎么会让这样的秘折送到御前? 看来得好好整治那群臭文官一回! 贤妃心里发着狠,面上却笑眯眯地跟绯晚聊了好半天,才把她送走。 绯晚拿着字帖和地契,满载而归。 贤妃肯送,她就肯收。 帮了贤妃这么大的忙,她还嫌对方给的太少呢! “小主,字帖还好,地契……真要收吗?” 香宜不大摸得准。 如果镇国公府真的因为土地问题惹恼陛下,小主收了贤妃地契,万一被陛下得知,会不会认为小主投靠了贤妃,和镇国公府同流合污了? 绯晚道:“当然要收,这可都是咱们过好日子的仪仗!” 不过,当然要过了明路。 她让小蕙去御膳房挑菜。 挑了一道虫草乳鸽金蕊汤,直接送到辰乾殿去。 “就说我惦记陛下身体,但又愚笨不会做菜,所以假御膳房之手,借花献佛,请陛下补补身子。” 重要的不是亲手做羹汤,而是记挂皇帝的那份心意。 绯晚才懒得辛苦伤势未愈的手,费心费力给男人做饭呢。 小蕙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眉眼都是笑意。 “小主,陛下稍后就到,让奴婢先来告诉小主!” 第92章 抬举新人 来这么快? 绯晚送汤是为了勾着皇帝来,可也没想到他马上就来。 刚从贤妃那边应酬完毕,绯晚还想歇一会呢。 “稍后就到是多久?” 小蕙答:“汤是小林子端进去,也是他出来告诉的,说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说话,快结束了,大概喝完了汤就能来。” 绯晚算计着时间。 想了想,问香宜:“最近来咱们这里送礼交好的嫔妃,谁比我位份低、无宠、平日又没什么恶行恶言?” 香宜虽在辛者库,但因为机灵,对宫中人事比较熟悉。 很快回答:“毓秀宫的秋常在,给小主送了两罐茶叶,是她家乡今年的新茶。安宁宫的钱更衣,送了一幅芍药美人图,她父亲是宫廷画院的画师,她自幼习学丹青,前年因为画画获宠的。这两位小主,都符合您的要求。” “两人谁更美?” “秋常在五官更标致,钱更衣胜在气质。” “秋常在有什么擅长的?” “这个奴婢不知道,奴婢马上去打听。” 绯晚拦了:“不必麻烦,你叫小马子直接去请秋常在来,就说有伴驾的机会,让她快速上个美美的妆容,换一身好看的衣服,来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小马子人如其名,跑得快,专门负责报信跑腿。 香宜去传话。 回来不解问道:“小主是想抬举秋常在?” 绯晚“嗯”了声:“这些日子,来咱们观澜院示好的人,也够多了。眼看着我节节高升,若是再不从中挑一两个抬举起来,大家对我的攀附之心,就会渐渐变成酸涩嫉妒。因嫉生恨,因恨生事,我会无端树敌。” 但若抬举了人,那就不同了。 其他人的嫉妒,会转移到被抬举之人的身上,暗想她凭什么巴结上了昭贵人,我凭什么不行。 绯晚抬举人,壮大自己势力之余,自然是助人。但也要人助她,为她平摊嫉恨和风险。 小马子去了毓秀宫,很快就回来复命。 “回小主,秋常在喜出望外,十分激动,正在梳妆打扮,说马上就来。” 这马上还真的是马上。 不过一刻钟多一点,秋常在就到了。 身边只带了一个婢女,主仆二人都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汗珠子显而易见。 进屋就给绯晚行大礼:“嫔妾拜见昭贵人!贵人大恩,嫔妾没齿难忘。” 从毓秀宫到春熙宫的观澜院,就算抄小路也得走个一炷香。 再加上梳妆,可见她有多赶。 绯晚让侍女扶她起来。 “何必见外?论资历,我是新人,合该叫常在一声姐姐。姐姐以后到了我这里,不必多礼,咱们姐妹好好处着就是了。 陛下一会儿就到,姐姐不必客气。小蕙,给秋常在补妆。” 小蕙连忙把秋常在扶到绯晚的妆台前做了,替她擦干脸上汗珠,重新匀了粉。 绯晚拿出一盒新口脂:“这个颜色更衬姐姐。” 轻软甜润的瑰色口脂,将秋常在秀气的脸庞点亮。 她是小家碧玉的长相。 今日穿了一身浅烟黄的轻纱罗裙,钗环质朴,妆容日常,并没有打扮得多么鲜艳,很符合她整个人的气质。 如邻家小妹,腼腆羞涩,观之可亲。 点了颜色稍微明艳的口脂,便一下子明媚起来。 绯晚又从御赐的垂樱树上,摘了几朵金色小花,点缀在她鬓发之中。 秋常在的婢女忍不住拍手称赞:“昭小主这样一打扮,我家小主果然比平日更好看了!” “姐姐可有什么才艺?”绯晚笑问。 秋常在垂眸轻声:“嫔妾会一点点舞蹈。” “以前陛下看过么?” “有一年中秋节,嫔妾奉命献舞,得陛下赐酒一盏。” 提起这个,秋常在脸上露出些许甜蜜,些许怅惘。 那年她跳的是嫦娥奔月,宴会之后隔了一日,就被传召侍寝。陛下待她很好,断断续续,宠了月余。她的位份也从初入宫的从六品选侍,晋成了正六品常在,还有赐号“秋”。 那段时光像做梦一样。 只是,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宫中美人众多,陛下渐渐将她忘在了脑后。 “宫中许多人比嫔妾跳舞更好,嫔妾当初,大概只是侥幸得了陛下青眼……” 她叹息。 “何必妄自菲薄?当年姐姐一定惊艳了陛下。”绯晚笑着鼓励,“姐姐跳一段可好,我也好为姐姐想办法。” “嫔妾遵命。” 秋常在宽大衣袖一挥,旋身而起。 身姿轻盈,莲裙轻卷。 裙角云水纹随舞步轻摆,如秋日晨雾中流淌的溪水。 美丽而灵动。 “姐姐好舞姿。” 绯晚由衷称赞。 看得出,秋常在私下里并没有断了舞蹈练习,否则不会有这样流畅的举手投足。 想她当初废旧佛堂一舞,惊艳皇帝,那是沾了夜色和傩舞本身特殊舞姿的光。若以她当时羸弱的身体和并没有刻意修练的身段,在明亮场地里舞蹈,怕是很难得到盛宠。 而秋常在的舞姿,却有踏实的功底。 “姐姐可会《小峦山》?” 秋常在一愣:“……那舞太难,嫔妾只会其中一段。” “精通么?” “……尚可。” 秋常在一看就是日常太过谨小慎微的人,她说尚可,那么一定是有把握的。 绯晚道:“那便只跳这一段,请姐姐移步院中。” 观澜院正堂前的院落不大,但周围小桥流水,景色雅致。 绯晚盛宠,内务府没少往观澜院使劲。 如今院子里花木扶疏,错落有致,一副郁郁葱葱的葡萄架立在墙角,蜂蝶阵阵,美不胜收。 绯晚让人搬了两架竹藤躺椅,放在葡萄架边,石桌上瓜果新鲜,茶香四溢。 萧钰尚未进院,便听见一阵轻柔的笛声。 伴着女子歌唱。 乃是一支《菩萨蛮》。 “水晶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笛声和歌声,虽不出色,倒也可听。 “这是谁在唱?不似昭卿的声音。” 萧钰随口问身边随从。 曹滨是很熟悉宫中得宠嫔妃的嗓音的,连带着她们身边要紧的奴才们,他都熟悉。 但侧耳仔细听了听,愣是没听出来。 “陛下,奴才愚钝……” 萧钰摆手,没让他通报。 直接跨进了院门。 第93章 太后回宫,昭贵人,你等着倒霉吧 让皇帝意外的是,有人和他同时进院。 还比他稍先一步。 他从外门进,那人,是从内门进的。 “昭妹妹,好兴致啊!盛夏炎热,藤架阴凉,你歪着身子躺在这里,招了不上台面的小嫔妃给你跳舞,这般享受,就是本宫身为贵妃时,也没敢如此嚣张!” 来的是春昭仪虞听锦。 前院封闭,让她禁足,今天这道联通观澜院的内部角门,又被她推开了。 乃是每天这个时候,杂役宫女银珠都会开了角门,把门外周边的小路洒扫一遍,再浇一浇附近的花草。 今天还给花木修剪枝条,没锁门的时间便长了一些。 虞听锦便趁虚而入了。 “昭仪娘娘。” 绯晚攀着婢女的手臂,吃力站起。 仿佛对虞听锦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规规矩矩蹲身下去,行了个标准的低位见高位的福礼。 大门口那抹玄青色锦袍,被几棵花树挡得严实,可以她的眼力,哪能看不到? “小主,您的膝盖……” “无妨。” 绯晚坚持行礼,小蕙和香宜只好在蹲身的同时,还用力撑着绯晚的身体,帮她膝盖受力。 主仆几个都摇摇欲坠的。 虞听锦却不肯叫起。 她前几次被绯晚打怕了,乍然又看到绯晚卑躬屈膝的样子,忍不住就想尽情享受。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来着?” 虞听锦转向秋常在。 秋常在也蹲着身行礼,小心答道:“嫔妾是毓秀宫的秋常在。” 虞听锦想了想。 “哦?就是据说有一年中秋会上,一舞倾城的小宫嫔? 本宫看你的舞姿,也不过如此,哪里当得起一舞倾城四个字。你多久没跟陛下说过话了,到这里来巴结昭贵人,想沾她的光? 可别错了主意啊。 有些人看着风光正盛,说不定明日就跌下高台,摔得稀碎稀碎的,拼都拼不起来!” 秋常在深深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昭仪娘娘,我们小主的膝盖不能久蹲,请娘娘怜惜……” 小蕙细声细气,小心翼翼抬头恳求。 她的脸,虞听锦再也忘不了。 她跟着绯晚打过她! “盘儿,掌她的嘴!主子面前也敢胡乱插言,真没规矩!” 盘儿迟疑了一下:“娘娘……” “你怕什么!” 虞听锦先回手,狠狠给了盘儿一巴掌。 “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早就看你不妥当,果然处处不听本宫的话。别打量本宫如今落难,你就有了别的心思。本宫在一日,就一日是你的主子,想攀别的高枝之前,先想想有没有本事活着脱离本宫手掌!” 盘儿捂着脸跪下,不敢吭声。 绯晚身子发抖蹲着,虚弱劝道: “昭仪娘娘与嫔妾生气,请别迁怒宫女,她们整日干活,实在辛苦。 何况前几日因为禁药之事,您跟前的宫女内侍都进过一次宫正司受审,还有上次彻查鼠患,也是嫔妾连累他们进的刑房…… 嫔妾早就对他们过意不去了,只求娘娘宽宥,别再因为嫔妾为难她们。” 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让虞听锦感觉十分恶心。 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贱婢这么会装。 关起门打她的,难道是个鬼?! “昭贵人,你可真是个良善人啊。只是不知道,若有一天人人都看清了你的嘴脸,再也不信你的花言巧语,你可怎么办呢?” 绯晚恭恭敬敬:“不知娘娘此来,所为何事?娘娘请说,只要嫔妾能做的,一定照办。” “本宫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来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虞听锦脸上露出十分得意的神色。 还带了些恶毒。 走到绯晚面前,俯身告诉她:“太后的车驾在路上,下午就能回宫。昭贵人,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悠闲时光吧。” 她直起身子,仰脸看天。 “毕竟这么好的阳光,你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嘿忒! 她往绯晚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恶意地说:“有本事,你就去御前告本宫的状。看看陛下今儿有没有空搭理你,看看陛下会不会忤逆太后的意思,还要护着你!” 她笑着,冷哼转身,一步三摇地往回走。 盘儿连忙爬起来跟上。 却被她呵斥“滚到后头去”。 盘儿只好回头往其他婢女后面走,却是一愣。 “陛……陛下?!” 从另一道院门进来的,颀长身材,玄青锦缎常服,气势摄人的年轻男子,不是皇帝又是谁! “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万岁!” 绯晚、秋常在和一众宫人的声音,让虞听锦身子僵硬,瞬间呆在当场。 甚至没有胆子回头去验证真伪。 陛下? 陛下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 不是在接见朝臣吗,不是要迎接太后回宫吗,他为什么这么忙的时候来跑来观澜院…… “都起来。” 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却是温和的。 “秋常在,你在跳舞?” “是,回陛下,嫔妾在给昭贵人跳《小峦山》。” 秋常在小心翼翼又难言雀跃的回答,听起来那样刺耳。 接着是绯晚的回禀:“陛下,嫔妾听闻秋姐姐擅长舞蹈,便想跟姐姐讨教习学。秋姐姐不嫌嫔妾愚笨,正在教授舞姿。” “方才是谁在唱歌,接着唱,接着舞。”皇帝吩咐。 仿佛根本没看到虞听锦。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秋常在身边的婢女青鱼开腔吟唱。 秋常在便在这段歌声里,继续跳她会的那段《小峦山》。 虞听锦直接跪倒在地。 跪着,才敢转身,爬过来膝行到葡萄架下。 “陛下……陛下万福……您来了多久了?” 她抬头,看向许多日未见到的帝王。 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什么她这么倒霉? 不过跟绯晚贱婢说上几句话,还能被皇帝撞上? 自从绯晚高升,就给她带来了无尽霉运和伤害。 这贱婢生来就是克她的! 好后悔没有早点弄死她啊…… “你是哪个?” 皇帝亲自拉着绯晚的手,将她拽起,却对虞听锦露出极度冰冷的神色。 “陛下……臣妾是您的锦儿,您亲封的贵妃……昭仪啊……” 虞听锦珠泪滴落,委屈望着帝王。 “哦?昭仪,虞氏,兵部侍郎府送进宫的女儿啊。” 皇帝恍然大悟。 一声冷笑:“虎父无犬女,你跟你家虞大人,可真是不错得很!” 虞听锦原本就颤巍巍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父亲又犯了什么错处。 陛下何至于连着父亲一起说? 第94章 虞听锦打入冷宫 “陛下,陛下,刚才都是误会……嫔妾只是睡觉睡糊涂了,有些癔症,糊里糊涂的,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请您别……” “你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朕知道。” 萧钰嘴角噙着冷笑,打断虞听锦的话。 “你说秋常在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宫嫔。” “秋常在,今晚辰乾殿伴驾,朕抬举抬举你。” 秋常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婢女轻轻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谢恩。 萧钰又道:“你说,等着众人看清昭贵人的嘴脸。” “倒是不必等,朕今日,算是看清了你的嘴脸。什么天真娇蛮,纯真烂漫,原来全是装的!” “虞氏,你竟是如此恶毒肤浅之人。” “朕现在只觉着,你十分恶心。” 虞听锦跪都跪不住,直接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臣妾……” “不必自称臣妾了。”皇帝直接下令,“曹滨,稍后传旨,春昭仪心肠歹毒,言行无状,实是宫廷耻辱,褫夺封号,降为更衣,即刻移居烟云宫!” 曹滨连忙缩着脑袋应下。 皇帝的盛怒却还没完。 “虞更衣,你诅咒昭贵人再也看不到阳光,那么,你就住进烟云宫最阴暗的屋子里去,未经允许,不许出屋。”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对待臣妾,陛下,臣妾只是骂了昭贵人几句,并没有大错!陛下您这样处置,不合规矩,会被人非议的陛下!” 虞听锦极度震惊。 大声哭喊。 绯晚在旁只觉得她越发蠢了。 当初皇帝赐“春”字给她,正是恰当,春字谐音为蠢,很适合她呢! 且不说她今天来得莫名其妙,难道就为了提前知道太后要收拾自己,她就忍不住过来炫耀? 就看现在她这样的处境,不说示弱哀求,竟然还搬出规矩来,拿非议压制皇帝。 岂不是蠢到家了! 绯晚侍驾时间不长,也摸透了几分皇帝脾气。颇有反骨的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压制和束缚。 虞听锦这样求情,只会让皇帝更怒。 果然就听皇帝说:“朕倒要看看,你父亲还会煽动谁来非议朕!” “虞氏,你禁足期间,足不出户,是如何得知太后车驾在哪,又如何知道太后对昭卿不满的?可见你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妥当!” 于是,春熙宫所有伺候虞听锦的宫人,都被发配去了辛者库。 “陛下,奴婢规劝主子来着,奴婢也没给主子和外头传递过消息,求陛下开恩!” 盘儿跪地哀求。 但皇帝盛怒之下,怎会理会一个宫女冤不冤。 曹滨一个眼色,便有御前的人把盘儿拖远,并堵了嘴不让她乱叫。 盘儿焦急看向绯晚,想要求绯晚。 但绯晚只作没看见。 盘儿这个婢女,心思复杂,帮不得。绯晚可没忘记她要假借自己之手除掉云翠,跌打药粉里掺了慢性毒药。 绯晚的良善人设,也是要挑人来立的,不是什么人都帮。 “陛下,您能宽容虞氏几分吗?” 绯晚小心开口。 萧钰沉了脸:“怎么,你还要为她求情?” 昭卿的善良是不是过头了! 绯晚被皇帝眼锋扫得连忙低头。 “陛下,嫔妾不敢忤逆圣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虞氏本就该承受。只是……” “嫔妾当初做她的婢女时,曾对神明立誓,无论如何不叛主,任何时候都要帮主子排忧解难,否则天打雷劈。” “虽然,嫔妾现在的主子是陛下,心里的神明也是陛下,可对虞氏……嫔妾心里到底过意不去。主仆一场,如果不能好聚好散,嫔妾起码希望她日子过得好一点。” “所以,求陛下允许烟云宫分拨一个宫女去伺候她,毕竟她从小娇生惯养,怕是受不了烟云宫的寂寥。” 绯晚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既解释了当初为何迟迟不肯说出虞听锦对自己的迫害,因为誓言。 又展现了自己善良的人设。 明为求情,其实对虞听锦的境遇没有任何改善。 反而还能得到给虞听锦安排“合适”宫女的机会,让其好好享受冷宫的日子。 萧钰叹息一声:“罢了,依你。” 昭卿原来并非滥好人,而是重情重义之人。 她视他为神,他岂能连这点小小的恳求都不答应。 不过是让冷宫的掌事派个宫女去专门伺候虞氏而已! “嫔妾谢陛下!” 绯晚感激行礼。 萧钰一把拉住。 温厚有力的手,牢牢握住她纤细手臂。 “你膝伤严重,不要总是行礼。这些日子,好好养着,听见没有?” “嗯。” 绯晚轻声的回应,仿佛嘤咛。 看向皇帝的眼里也满,是缱绻。 让盛怒的帝王心中生暖,火气轻易散了。 却是再也不想看虞听锦,命曹滨将虞听锦和她带来的宫人都押走了。 被拖走的时候,虞听锦看向绯晚的目光,全是怨毒。 绯晚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平静与之对视。 今日这一遭,是虞听锦冲动。 却也是绯晚故意给她机会。 不然那个通往前院的角门,是不会每日都准时开启的。 就算开了,也会有人看守,不会轻易叫人闯进来。 绯晚对虞听锦的脾气再熟悉不过,放了饵,专等她上钩。 她不轻举妄动,绯晚还得凭空制造事端算计她,而让她自己惹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春贵妃娘娘,祝你在烟云宫平安喜乐。” 绯晚无声与之告别。 转而对帝王露出委屈。 “陛下,嫔妾……害怕。” “昭卿怕什么?” 萧钰怜惜。 “方才听虞氏的意思……似乎等太后娘娘回宫,要惩处嫔妾?嫔妾不知做错了什么……” 提起此事,萧钰脸色不豫。 “你无需理会,都是那起小人乱传谣言,等太后回宫,自会明白一切。” “陛下这样说,嫔妾就放心了。”绯晚松了口气,眉眼也灵动起来,弯弯的,如春夜里柔和新月。 “嫔妾为太后娘娘做了一条抹额,里面绣了《心经》,祝太后万福长寿,不知太后会不会喜欢。陛下,嫔妾手还不大好用,给您的绣巾要推迟几日了。” 末了是有些撒娇的语气。 萧钰屈起手指,轻轻弹她白皙光洁的额头。 “你惯会拖延朕的事,百般赖着不肯。” 这却是影射那日白天在辰乾殿床帐里的事了。 绯晚低了头。 耳垂都是红的。 萧钰看得嘴角含笑。 旁边秋常在无比羡慕。 昭贵人和陛下的感情真好。 难为昭贵人这样盛宠,却一点骄矜都没有,还肯提携她这样的微薄之人。 “陛下,嫔妾衣服脏了,去换一件,您和秋姐姐先聊。” 绯晚记着今日的目的,把秋常在推出来。 带人进屋去更换被虞听锦吐了口水的衣服。 心里头暗想,虞听锦那么笃定地来知会她好日子到头了,想必,外头虞家已经搞起小动作了吧? 只可惜,若虞家知道虞听锦的结果,会不会后悔偏帮养女! 第95章 得了五百亩良田 隔窗,能看见藤架浓荫之下,皇帝正和秋常在说话。 秋常在腼腆温柔,一直半低着头,我见犹怜。 皇帝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那画面,还挺好看的。 绯晚静静欣赏了一瞬。 心里头一点都不吃醋。 因为她对帝王,从未用真心。 “拿那件浅紫色的。” 见小蕙拿了一套水碧色的襦裙,绯晚吩咐更换。 今日秋常在一身烟黄,娇柔可人。 绯晚不打算抢她的风头。 而且浅紫色会将秋常在衬得更加明媚。 小蕙依言拿了浅紫色裙衫,绯晚离开窗子,到内室画屏后去更衣。 “小主,陛下真的很看重您,没想到,前院那位竟然能被一降到底,从昭仪之位变成最低的更衣。” “正是呢,咱们小主如今在宫里,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跟前没旁人,香宜和小蕙一边帮绯晚换衣,一边小声惊叹着。 绯晚嗤了一声:“若非虞侍郎大人还有用处,且是有过功劳的臣子,陛下何止降她为更衣,直接赐死也很有可能。” 刚才,皇帝是起了杀心的。 绯晚感受得到。 “但,你们须明白,陛下惩处她,可不是因为看重我。” 绯晚告诫两个心腹婢女,“陛下最恼火她的,并非她欺我,而是她欺君。” “陛下最讨厌被人骗。” “他喜欢那位的天真活泼,当她单纯,到头来发现她全是装的,于是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 “他不会怪自己识人不明,只会怨旁人骗他。” 两个婢女各有各的聪明处,可绯晚点破的关窍,二人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 而绯晚接下来的话更让她们心惊。 “所以若有一天,当陛下发现,我的良善柔弱,也是假象……” “我的下场,只会比虞听锦更惨。” “因为他给我的宠,对我动的心,比对虞听锦更多。” 小蕙脸色发白。 压低了嗓子,惊惶地说:“那、那我们可不能让陛下知道……” 小主背地里可是带着她打过虞更衣的,打得可厉害呢,跟小主形象完全不符。 香宜眉目一厉,发狠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奴婢先杀了他,绝不让他有机会杀小主!” 弑君这种事在她嘴里,竟然说得顺理成章。 不愧是一根筷子刺死宫嫔的人。 绯晚忍不住笑了。 是真心的笑。 摸了摸小蕙的头,告诉她别害怕。 目视香宜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就算有,也用不着香宜动手。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拿着泔水桶里翻出来的剩菜,呆呆傻傻站在一边了。 绯晚慢吞吞换好了衣服,还给自己上了个淡妆,就是为了给秋常在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皇帝单独相处。 外头歌声飘荡,舞姿回风流雪。 帝王在藤架下歪靠躺椅,吃着绯晚备好的香茶瓜果,欣赏美人歌舞,好不惬意。 绯晚让他享受了一段时间,才收拾妥当出屋。 临出去之前想起一事,低声叮嘱香宜: “回头去见樱小主,让她找个烟云宫的旧相识,好好伺候着虞更衣。” 香宜道:“不用找樱小主,奴婢在冷宫也有相熟的人,必让她把虞更衣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而且绝对不留把柄。” 那就更方便了。 绯晚笑着回到皇帝身边,亲手奉上一片盘中已经切好的香梨。 “陛下看秋姐姐舞姿入神,可还记得嫔妾?” 萧钰就着绯晚的手吃了梨,笑着捏了捏她皓雪一样的腕子。 “怎么越发促狭了?是你迟迟不出来,倒怪朕。” 绯晚笑了笑,温顺依在皇帝身边,陪他一起看秋常在舞蹈。 秋常在跳舞,和她的人一样,不妖媚,不飒爽,也不高难度,乍一看,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就是很耐看,让人心里舒服。 若是不看,倒也可以,但若看上了,就会渐渐被吸引。 “秋姐姐跳得真好。”绯晚轻声赞叹。 皇帝笑道:“朕还念着你的舞姿。” 和那夜雨声中的缠绵。 “什么时候,再给朕跳一曲。” 绯晚轻轻靠着皇帝,惋惜道:“怕是一时半会跳不得……” 成功勾起皇帝对皇后的不满。 也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是专门来探望绯晚的,倒被虞氏一番搅和,气得他忘了。 “朕已经告诉文院判,这段日子着紧你的伤,至少每三日要来诊治一次。” 绯晚起身谢恩,又道:“文院判如今掌管太医院,每日有多少事要忙,何况太后娘娘回宫了,太医们更要照看她老人家的身体,嫔妾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万不敢太过劳动文院判。” “你总是这样懂事。” 萧钰不由又想起皇后的“不懂事”。 堂堂后宫之主,总是行些小家子气的事出来,没的让人厌烦。 他宠爱一个昭卿而已,碍着她什么了,值得她三番四次和昭卿过不去! 如今连前朝的臣子都卷进来了。 这两日言官们上折子含沙射影,借古讽今,规劝他不要宠幸狐媚,以免伤了国本。 更有直接批评后宫混乱,非议他不按规矩乱给嫔妃升迁的。 说什么“上有行,下必效,上不正,则下难直,长此以往,置祖宗规矩于何处,人伦礼法于何处,根基不稳,国将不国……” 简直一派胡言! 水患未平,盗匪四起,边疆有战事,朝中有蠹虫。 哪一个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他们身为臣子不肯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反而盯着他的后宫嫔妃们谈讲个不停。 萧钰一念及此,脸色就冷了下来。 秋常在一曲舞完,福身行礼,猛然见到皇帝这个脸色,吓了一跳。 “陛下……嫔妾舞……舞得不好么?” 萧钰回神。 没了什么兴致。 摆手让她退下:“你舞得很好,朕只是想起朝政。” 绯晚便劝皇帝快点回去处理政务。 “嫔妾的伤哪里值得陛下亲自来瞧,折煞嫔妾。陛下要是不放心,把身边奴才留下一个照看嫔妾,也就是了。说实话,嫔妾看御前宫人有理有度,早就想跟陛下讨了。” 萧钰呵呵而笑:“早说让内务府挑妥当人给你,你偏要去冷僻地方捞人,眼下又羡慕朕的奴才好。” 这当口,自然是绯晚提什么要求他都愿意答应。 当下就让绯晚挑人。 “除了曹滨,哪个都能给你。一个不够,就两个三个。” 绯晚点了小林子。 又跟皇帝说贤妃赏铺子的事,把地契拿出来:“太贵重了,嫔妾不敢要。” “是不敢要,还是不喜欢?” 绯晚看了看含笑的帝王。 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不敢收。嫔妾喜欢土地、房产、金银,胜过喜欢古董珠宝。陛下别笑话,嫔妾私下里……把几样不太贵重的赏赐,偷偷去内务府换了银子回来。沉甸甸的内库雪花银拿在手里,嫔妾才觉得心里踏实。” 她垂了眼睛,声音渐渐哽咽。 “实在是嫔妾小时候穷怕了……若不是家里太穷吃不上饭,嫔妾也不会被卖,当了奴婢……” 心疼得皇帝不但没计较他拿赏赐换银子。 还让人随后去内务府把那几份赏赐都拿回来还给她。 叮嘱她大大方方接贤妃的赏,以后还可以接任何人的赏,不必顾虑。 “曹滨,在皇庄里挑五百亩好地,记到昭贵人名下。” 两间铺子算什么。 萧钰一开口,就送了绯晚五百亩良田。 皇家的良田,可比外头民间良田值钱多了。 以后这些地的租子收成,全都是绯晚的! 都把小林子给看傻了。 还没见过陛下像这样宠过谁! 等皇帝带人走了,秋常在也离开后,他进屋跪在地上,咚咚咚给绯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小主收留奴才!” 香宜笑话他:“你是不是以为,小主把你从御前要过来,还得费一番功夫,这两日心里头正打鼓呢?” 小林子不好意思笑了笑。 他还真有点担心。 万一昭小主没办法要他过来,他在御前可没有后路了。 绯晚轻笑。 她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那算什么宠妃! 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起来沐浴一番,洗去身上薄汗。 换了干净清爽的衣服,绯晚重新梳妆。 头发简单挽起,首饰也简约,并没有刻意打扮。 收拾停当没多久,就听宫人来报:“太后回宫了,车驾已到正仪门。” 绯晚立刻扶了婢女的手,往长乐宫里去。 贤妃在太后跟前有面子。 得让贤妃,给她当一当遮阳盖伞。 第96章 站在大梁权力巅峰的女人 到了长乐宫的时候,正好贤妃领了本宫的徐婕妤、苏选侍、齐娘子几人,亦要去迎接太后銮驾。 见了绯晚,贤妃主动招呼: “昭妹妹来得正好,前儿本宫打发人去西山清漪园询问太后行程,她老人家还问起你,说是听闻最近宫里出了个很出色的新人,好奇是什么样的。本宫这就带你去跟她老人家请安。” “有劳娘娘替嫔妾周全。” 绯晚对贤妃福身行礼。 和徐婕妤苏选侍几人打过招呼后,随她们一起跟在贤妃身边,绯晚委婉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嫔妾出身寒微,在太后面前答对难免失措,而且不知太后的喜好,到时候若有不妥当之处,全要仰仗娘娘了。” 有了提醒镇国公府江南土地一事,绯晚对贤妃提要求,便多了底气。 果然贤妃闻弦知意,大包大揽:“太后她老人家是最慈爱的,最喜欢咱们这样的乖巧人。昭妹妹温顺老实,又懂事,有什么怕的?你就放心吧,跟着本宫便是。” 这是指点绯晚在太后面前要乖巧温顺。 绯晚便乖乖地“嗯”了声,“多谢娘娘。” 苏选侍在旁边笑:“要我说,咱们这些姐妹,加起来都不如昭姐姐一个人会讨人喜欢。不但陛下喜欢,连咱们贤妃娘娘,现如今都十分爱护她了。这才多少日子呢,娘娘对她,倒是比对咱们这些个伺候多年的姐妹还疼呢…… 这是不是俗话说的,人比人气死人?想必,等一会儿太后娘娘见了昭姐姐,也会一眼就觉得她不错吧!咱们其他人,只要在昭姐姐面前,都得靠边站才是呀。昭姐姐自己还担心什么呢?” 她说着便笑起来。 仿佛是纯粹开玩笑。 要是小心眼的人,一下就会被挑拨起来,嫉妒绯晚。 你若嗔她说酸话吧,她多半会反过来说:玩笑而已,怎么,开个玩笑都不行? 老实人最容易在这样的伎俩下吃瘪。 可惜绯晚不是老实人。 当即温柔地笑着说:“别人若靠边站,可能是大方谦让。苏姐姐若是靠边站,大概是因为嘴巴太坏,确实惹人厌烦吧?” 噗! 旁边一声绷不住的笑。 是齐娘子。 见苏选侍瞪过去,她连忙把笑憋住,紧紧绷起脸。 另一侧的徐婕妤侧过头看路边花草,藏住嘴角无声的笑意。 方才苏选侍开玩笑,她俩都没做声,也没凑趣。 这时候倒都有些幸灾乐祸。 可见同住长乐宫,她俩对苏选侍的做派不满已久。 贤妃笑盈盈坐在四人抬的仪仗上,不参与底下宫嫔的争锋。 绯晚便更加放松地朝苏选侍笑笑。 “苏姐姐怎么生气了,开个玩笑,也不行吗?” 苏选侍笑容僵僵的,“昭姐姐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好似针对我似的。” “那是你多心了。”绯晚立刻收了笑意,很正经地说,“没想到,苏选侍只会和别人开玩笑,自己却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本主以后和你说话,一定注意措辞,免得伤了你的体面。” 苏选侍脸色变了几变。 待要反击回去,却不太敢了。 因绯晚搬出了自己身份,自称“本主”。 她和绯晚差着好几个等级呢。 何况绯晚又是新宠。 今天虞听锦被贬冷宫的消息,可让后宫众人大大震动了一番。 她可不想绯晚在御前给她穿小鞋。 忍了忍,见贤妃没有给自己出头的意思,只好讪讪地笑道:“原是嫔妾僭越,昭姐姐莫怪。” 肯低头就好。 绯晚见好就收,没有乘胜追击。 只因苏选侍这种人,此时不值得她花心力针对。 若在平日对方挑衅,说不定她笑笑就罢了,但一会儿要见太后,为了防止对方到时乱说话,现在很有必要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厉害。 贤妃笑看苏选侍败下阵来。 长眉扬了扬,暗道苏选侍愚蠢。 春贵妃短短时日跌成了春更衣,袁氏死了,皇后养病了,好些奴才或死或被严惩…… 到现在若还有人看不起昭贵人,那可真是猪油蒙了心,金汁灌了脑,蠢得无药可救! “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娘娘回宫——” 片刻之后。 太监悠长而连续的通报声,穿透皇城幽寂的空气,响彻在庆锡门内外。 庆锡门位于内宫西侧,是内外宫联通的几道门之一,过了这道门,再往前过吉祥门、安寿门,就是太后所住的慈云宫范围了。 贤妃老远就下了仪仗,走路前往迎接。 隔着敞开的大门,已经可见太后銮驾逶迤而来,前呼后拥。 各宫的嫔妃,也在主位的带领下,先后汇聚而来。不敢冲撞贤妃队伍,都默默跟随在后。 可前方斜刺里,却转过一队明黄色的仪仗,拦在了贤妃的前头,首先迎向太后銮驾。 贤妃眼睛一眯。 “不是‘病’得不能出门么,皇后娘娘不怕出来被风吹着,再吐了血?” 她走到那队伍跟前,皇后也刚从仪仗上下来。 “贤妃不必担心,本宫身为后宫之主,只要还能走路,自然要统率六宫,一齐跪迎太后回宫。” 两人见面,针锋相对。 皇后率先对着越过庆锡门的太后銮驾跪了下去。 贤妃眼神一横,不甘示弱,几乎同时跪倒。 嫔妃们纷纷跟随。 眨眼间,宫道两边跪了乌压压一地人。 金乌开道,彩凤相随,太后华彩辉煌的銮仪缓缓行到众人跟前。 “恭迎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整齐响亮的问安声,惊飞宫中鸟雀。 成群结队的鸟儿飞上高天。 太后坐在那镶金嵌玉的肩舆之上,明黄吉服映着日光,无上尊贵,无上荣耀。 绯晚跪在人群里,眼角余光悄悄朝上扫视。 上一代宫廷斗争的胜利者,扶立新君,德被四海,这便是站在大梁权力巅峰的女人了! “什么时候,那副銮仪,也给我坐一坐。” 绯晚安安静静地想着。 面纱下的嘴角,轻轻挑起。 “那个戴面纱的,是什么人,没有脸面见哀家么?” 和皇后贤妃等人稍微寒暄了几句之后,肩舆上的太后扫视众嫔妃。 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绯晚身上。 第97章 摘了面纱,哀家瞧瞧 “嫔妾昭贵人,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万寿金安。” 绯晚跪着出列,在銮驾前头正了正身子,再次大礼参拜。 一听太后的话音,就知道有人在太后面前给她上了眼药。 以至于头回见面,太后就当着众人用话刺她,是一点面子都没给。 但是绯晚并不慌张。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礼数上让人挑不出错。 虽然跪行的姿态不好看,她手脚并用,表示膝上有伤,但大礼行得非常标准。 太后跟前的嬷嬷出言:“昭小主,太后问你怎么戴着面纱。” “回太后,是嫔妾之前不小心伤了脸,需要涂药膏,面纱用来遮丑。如今伤好了,脸色还未恢复,便再戴几日,免得颜色不好,让陛下和娘娘们的看着不舒坦。” 绯晚俯身在地,答得不疾不徐,声音虚弱,但字正腔圆。 太后冷声:“摘了面纱,哀家瞧瞧。” “是。” 绯晚直起身子,抬起头,将面纱摘了。 一张眉目如画,唇如淡樱的娇美面庞,呈现在众人眼前。 跪在前列,能看到绯晚脸部的皇后贤妃等人,都是眼神一滞。 她可比当初更好看了! 后宫女子,家世性情才艺之类固然重要,但最最要紧的,还是美貌。 谁不希望自己艳冠群芳,谁稀罕看到有威胁的美人? 饶是绯晚的确依旧脸色苍白,也难掩她的美丽。 反而因为这份虚弱的苍白,让她的美丽更有韵味了。 众人各有思量。 只是在太后面前,都藏着。 “果然漂亮,不愧是连番越级升迁,惹出了朝野非议的后宫新宠。” 太后盯着绯晚的脸,缓缓评价。 绯晚连忙伏身,五体投地极尽恭敬。 “嫔妾只知尽心侍奉陛下,恭敬各位娘娘姐姐,以后还要对太后尽孝,其余之事,一概不懂。若有什么错处,还请太后垂训,嫔妾感激不尽!” 太后道:“不但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只是女子若牙尖嘴利,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嫔妾谨遵太后教诲。”绯晚及时开腔,免得太后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太后娘娘,您刚回宫,恐怕有所不知,昭贵人不但口齿不伶俐,有时候啊,还拙嘴笨腮的,没的让人替她着急。” 一道带着笑意的温声发言,在左前方响起。 庆贵妃。 她身为比贤妃更高一级的娘娘,随着众人来迎驾,跪在人群里,明明位置靠前,却一点都不显眼。 若是不开口,几乎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可是一开口,就是重量级的。 满宫里谁敢当众驳太后的回? 除了贤妃有时和太后恃宠而骄,也就唯有她了。 被绯晚拜托的贤妃尚未出手相助,她率先出来圆场,着实让人意外。 绯晚低头跪着,静观变化。 太后看了看庆贵妃:“你和她很熟?” 庆贵妃恭敬答道:“不熟,私下里还没说过话。只是当初看她被虞更衣欺负得太惨,臣妾心下不忍,帮她说了几句话,请皇后娘娘给她召了太医治伤。” 太后目光微转,有所思量。 贤妃这时候才开口。 笑道:“太后娘娘刚回来,想是还恋着清漪园的好风景,迟迟不肯进慈云宫呢,只顾着在宫道上聊起天来。不如臣妾冒着让陛下生气的风险,把您老人家再送回清漪园去吧?只是若陛下思母心切,怪罪下来,还请太后千万给臣妾求求情。” 说得太后板着的脸色有所缓和,微微笑了笑。 “都已经协理后宫了,还这样没个正形,猴儿似的!” 贤妃道:“臣妾那哪叫协理后宫啊,不过是皇后病得严重,一时半会儿根本做不了事,陛下才赶鸭子上架,非让臣妾胡乱管一管罢了。太后您再不回来,这后宫可要被臣妾祸害成一锅粥了!” “你快给哀家起来说来,跪在那里扭糖似的,成何体统?你们也都起来吧。” 太后终于叫起。 乌压压跪了老远的众人才谢恩起身。 绯晚还老老实实跪在銮驾前。 贤妃上前,轻轻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你这傻子,还不快起来,给太后娘娘让路!挡在这里阻着太后回宫,是何意思?” 绯晚叩了个头,见太后没有反对,便起身了。 微微晃了一晃,但赶紧站稳,腿上虽然微微发抖,但极力咬牙忍着站好。带伤却恭敬的姿态,被她做了个十足十。 这都被太后看在眼里。 太后没再理她。 目视前方。 身旁嬷嬷便喊“太后起驾”。 仪仗便前呼后拥地朝着慈云宫方向去了。 后妃们跟在銮驾后头,一路送到慈云宫门外。 那嬷嬷说了句“太后乏了,各位请散去”,大家又对着宫门行了叩首礼,这才各自回宫。 且不说皇后和贤妃又在慈云宫门前,眼风带刀地对峙了一番。 绯晚在婢女的搀扶下,急走几步来到庆贵妃跟前,行礼道谢。 “承蒙娘娘多次关照,嫔妾尚未有机会感谢娘娘。不知娘娘何时方便,可容嫔妾登门拜谢?” 她此前几次想要拜访庆贵妃,都被对方以卧病为由挡了。 周围都是尚未走远的嫔妃们。 庆贵妃的目光在绯晚身上停留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道谢,本宫并未关照你什么。” 她咳了几声,扶了侍女的手,虚弱无力。 声音也更加低微: “你要知道,陛下对你的怜悯和同情,已经足够你自己关照自己。” 她转身而去。 衣摆轻轻飘飞在午后暖风里。 那一抹背影溶于暖金色日光,模糊浅淡,让人捉摸不定。 “昭妹妹,发什么愣?” 跟皇后对峙完的贤妃走过来,打断了绯晚思绪。 贤妃似是占了上风,笑容格外明媚。 心情也是大好,热情邀请绯晚去长乐宫消遣。 兰昭仪跟在她身边附和:“付家班前日进宫,正操练着呢,娘娘传了他们副班主说话,昭贵人要不要一起瞧一瞧去?” 绯晚心思一动。 付家班。 “多谢娘娘盛情,嫔妾却之不恭。” 正好,她也有几句要紧话,要跟贤妃说一说。 第98章 瑞王爷的心思 “太后娘娘金安。” 慈云宫。 御前大太监曹滨跪趴着,给太后行了大礼。 陪着笑说:“自打陛下知道了您回宫的具体时辰,几天前就叮嘱奴才们记清了时候,好提醒陛下到宫门口迎接娘娘。谁知午后首辅大人几位臣工入宫求见,商讨朝政要事,一时绊住了。陛下特意打发奴才来您跟前,务必照顾太后娘娘妥帖安顿。太后您先歇着,陛下忙完就马上过来。” 太后已经换了常服,斜靠在紫檀攒边罗汉床上,由着宫女捶腿。 接过嬷嬷十香递来的红枣茶,慢慢地喝了几口,才叫曹滨起身。 微微笑道:“难为陛下惦记着哀家,但国事为重,他能先顾国事再顾哀家,这便是真正的孝道了。你且回去,哀家这里一切妥当,不需要你。” “是。”曹滨躬身笑道,“奴才粗笨,不敢在太后跟前碍眼,您老人家说不要奴才,奴才就实诚当真了。” 太后哼笑:“你这油滑东西!回去好好伺候皇帝,政务再忙,也要提醒他顾着身子。若皇帝没有吃好休息好,哀家唯你是问。” “是,奴才谨遵太后教诲。” 他要走,恰好此时宫女来禀:“太后娘娘,瑞王爷带着王妃来了。” 太后脸上浅淡虚无的笑,顿时变得真实起来。 转脸对身边十香嬷嬷说:“你瞧瞧这不省心的,没个稳重时候,骑着马一路将哀家从清漪园送入宫门,怕是回家后茶都没好好喝一口,就颠颠地又来了。” 十香笑道:“这原是瑞王爷一片孝心。您知道的,瑞王爷打小就离不开您,有事没事,也要到您跟前跑两趟。” 曹滨躬身退到一旁,听了这些话只低头不语。 一时,瑞王爷脚下生风快步进殿,曹滨连忙跪下行礼。 瑞王看也没看他,直奔太后座下。 单膝跪地。 “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你媳妇呢?又丢下她一个人走这么快。” 太后直起身子,托着瑞王胳膊将他扶起。 瑞王抬头,年轻英俊的脸上笑容明朗,“这不是儿子忙着见母后么!” “才分开一个时辰不到,你忙什么。”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宫女掀开珠帘,容妆精致步伐优雅的丽人走入,给太后行礼问好。 “还不快扶你媳妇座下,别累着她。” 太后目光扫过瑞王妃微微隆起的肚子,满脸慈爱。 “母后又责怪儿子!您现在疼儿媳、疼未出世的孙儿,倒把儿子放到后头了。”瑞王不满地嘟囔。 太后笑骂他几句,让人端茶点瓜果。 瑞王夫妻相携落座。 瑞王爷妙语连珠,王妃美丽端庄,和太后有说有笑,一家子其乐融融。 没人再搭理曹滨。 曹滨默默行了礼,退出去。 一出慈云宫的大门,曹滨脸上谦恭的笑就收了。 “父亲,瑞王爷也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噤声!这是你能议论的?” 义子崔良的抱怨刚出口,就被曹滨厉声喝断。 崔良扶着义父快走了几步,和跟班的另几个内侍拉开距离。 悄声道:“不是儿子要议论王爷,只是看瑞王爷那嘴脸,儿子就不由想起小林子。那狗东西攀了高枝,临走时看儿子的眼神,跟瑞王爷有时暗中看陛下的眼神真他娘的像!不知道打着什么坏主意,藏着什么歪心思。” 曹滨一巴掌抡起来,拍在崔良脑袋上。 重起轻落,没打多疼,但语气是极其严厉的: “把你这些混账想法都收起来,再有下次,你就给老子滚到辛者库受累去!还有,不许再在人前叫父亲,顶多叫声师父,听见没有?” “听见了。” 崔良不情不愿。 摸着脑袋小声问:“师父,您说昭小主会不会被太后收拾啊?她要是再这么蹿升下去,小林子跟着他飞升,保不齐要对付我。” “当好你在御前的差,咱家在此,谁敢对付你?”曹滨抱着拂尘,严肃告诫,“你别动歪心思,昭小主不是你能碰的。下回她们闹起来你再帮着凤仪宫,不管是送插花还是送点心,咱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崔良眨了眨眼,乖顺应下:“儿子明白了。” 至于心里服不服气,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到御前,皇帝和大臣的议事还没结束。 见曹滨进门,皇帝问他:“太后气色可好,怎么你没留在那边伺候?” “回陛下,太后娘娘虽然有些劳累,但精神不错。太后说一切妥当,打发奴才回来了。” “嗯。”皇帝不知想到什么,静了一会,才问,“你走时,太后在做什么?” “回陛下,太后在和瑞王爷和王妃说话。” 皇帝隐约有怒色泛起在眉心,又遏制住了。 只淡淡道:“瑞王爷又进宫了?” “是。瑞王爷今日一早陪着太后从西山清漪园出来,将太后送到外宫门,他回了王府不到一个时辰,就来给太后请安了。说是不放心慈云宫是否收拾妥当,赶着过来看看。”曹滨如实回答。 刚才瑞王爷在太后面前,就是这么说的。 皇帝笑了笑。 缓缓说:“六弟自幼便孝顺。” 话锋一转,“赵爱卿,刚才说到哪里了?” 曹滨无声退到一旁。 知道陛下这是又把瑞王恨了一回。 瑞王爷和陛下,都是太后养到名下的庶出皇子。陛下年长瑞王八岁,但当年登基前,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确定继承大统。 只因瑞王是太后庶妹所生的儿子,和太后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便有一拨朝臣支持当年年仅十三岁的瑞王。 如今陛下早已坐稳了皇位,瑞王还不知避嫌,整日在太后跟前晃悠,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御书房的议事,从下午到晚上掌灯,还没完。 曹滨摸不准,怕是皇帝恼太后亲近瑞王,故意拖着不去慈云宫问安? 不过,这种事,他不敢乱猜,也不敢乱想。 直到晚膳将近,首辅等人才识趣告辞离去。 膳房进膳的时候,敬事房的人也端了各宫嫔妃的牌子过来,按惯例等皇帝选择。 因嫔妃众多,牌盒做了上下几层,全都打开后,未免让人眼花缭乱。 有些牌子安放位置不好的嫔妃,是很难被皇帝注意到的。 “没有秋常在的牌子?” 皇帝随便扫了一眼,问道。 内侍崔良心里咯噔一下。 他故意让敬事房的人把秋常在牌子藏在里头难看见的地方,没想到皇帝竟还想着,单独问出来。 难道昭贵人的势头,就这么盛? 连她抬举起来的人,都能让陛下挂心? 那秋常在舞姿明明平平无奇,真是获宠获得莫名其妙! “秋小主在这里。” 崔良只好扒拉开其它牌子,将秋常在找出来。 “嗯。” 皇帝淡淡示意。 秋常在今晚侍寝的事,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陛下,您什么时候去慈云宫?”崔良小心问道。 他盼着太后能在皇帝面前,说一说绯晚的不妥当,让皇帝宠爱绯晚的心淡下来。 因为那天绯晚阻止他杖责小林子,还把小林子要走了。 他总觉着小林子会在绯晚面前说他的坏话。 与其等绯晚帮小林子对付他,不如先下手为强,他先来压制绯晚! 第99章 贤妃娘娘救命 “朕的行程,需要你过问?” 皇帝毫无预兆勃然发怒。 将手边茶碗掼在了地上。 茶汤泼了崔良一脖子。 烫得他哆嗦一下。 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跪趴,以头触地。 殿内伺候的所有宫人都跪下了。 皇帝盛怒之下,甚至没有人敢说一句“陛下息怒”,包括曹滨在内。 皇帝摔了茶碗,长身而起,负手在殿内大步走了几圈,来来回回,像是想要挣破锁链的鹰隼。 突然蓦地停住脚。 沉默片刻。 下令道:“摆驾凤仪宫!” 也不管宫人们是否准备好了肩舆,自顾自地大步走出去了。 曹滨爬起来就带着人追。 百忙中还不忘给了义子一脚。 低喝:“滚下去!五日内不许出现在御前!” 一群人半路上才追上皇帝,好说歹说劝着皇帝坐上了软舆。抬舆的小内侍们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往凤仪宫方向奔。 然而到了凤仪宫,皇后却不在。 守门的宫人说,娘娘往慈云宫侍奉太后去了。 皇帝淡淡冷笑一声,转向慈云宫。 此时此刻。 长乐宫中,气氛倒是轻松得很。 宽敞的后院里,临时搭了个不大不小的戏台子。 准备在太后寿宴上献艺的京中知名戏团“付家班”,正在台上做试唱。 锣鼓喧闹,伶人咿咿呀呀,唱念做打热闹得很。 敞轩的隔扇门窗全都洞开,堂屋正中雕金大圈椅中坐着贤妃,底下两边坐了好几排嫔妃,都是长乐宫以及和长乐宫诸人交好的。各自带着侍女,花团锦簇,高高兴兴跟着贤妃听戏。 这倒不是贤妃僭越,越过太后提前享乐。 只因现在皇后“病”了,皇后对寿宴的全权负责,变成了贤妃接管。 付家班又是贤妃举荐的。 那么她提前看一看付家班的排演,以确保寿宴当天不出差错,就是理所当然。 绯晚受贤妃邀请,也在嫔妃们中间,陪着看戏。 她位份不算太高,只是正五品贵人,在凤仪宫晨昏定省都没有资格坐座位。 但是却被贤妃安排在下首第一排,紧挨着兰昭仪和简嫔,这两个依附贤妃且级别比较高的人坐。 引来不少人侧目。 简嫔就在绯晚身边,脸上一直似笑非笑的,眼神瞥向绯晚时,并不怎么友善。 也难怪。 毕竟这回禁药事件,事发当晚,她因为随着袁氏等人非议绯晚和芷书,被皇帝当场罚俸,还挂了牌子不许侍寝。 她能友善才怪。 绯晚并不理会,对她锋利的眼刀视而不见,专心跟着贤妃听戏。 简嫔却终于忍不住了。 在长乐宫的宫女给大家端上新鲜的西番蜜瓜时,凉凉一笑,说: “本主不要,把本主的这盘给昭贵人吧,让她尽量多吃些。” 奉瓜的小宫女就把简嫔的蜜瓜放在了绯晚桌上。 绯晚有了两盘,转头朝简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多谢。” 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听戏。 简嫔见她没什么反应,到底没绷住,乐呵呵地嘲讽一句:“快吃吧,多吃,吃了这回,不知还有没有下回了呢。” 锣鼓喧闹。 简嫔说话并没刻意提高声音,所以只有近前几人听得见。 旁边兰昭仪转目,冲她微微皱了皱眉。 但简嫔忙着瞪绯晚,没看见。 绯晚清澈柔美的眼眸,好奇看向简嫔:“您的意思是,这蜜瓜也像胭脂锦一样,数量稀少,所以今年再也难得了?” 简嫔气得忍不住冷哼出声。 暗道这贱人,竟敢提起胭脂锦!分明是炫耀她得宠,陛下把统共没有多少的胭脂锦赏了她、旁人都没得着! “胭脂锦也好,西番蜜瓜也好,有或没有,怕是以后都跟你无关了吧。”简嫔凉飕飕地凑近了绯晚,笑眯眯地说,“太后嫌你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你的好日子还能有几天啊,昭妹妹?” 绯晚倒吸一口凉气。 睁大了眼睛,身子猛然朝后躲。 明显受惊过度。 “简嫔娘娘,您说的……是真的么?太后果然不喜欢我,就算是有人帮我求情,太后也容不下我么?” 简嫔挑眉:“你说呢?” “贤妃娘娘救命!” 绯晚直接哭了出来,站起身,踉踉跄跄扑向主位的贤妃。 倒把简嫔给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欲待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地听戏。 绯晚这么一扑一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她膝盖“有伤”,扑得跌跌撞撞,险些一下子撞进贤妃怀里。 贤妃跟前的灵珑连忙搀住绯晚。 “昭小主,您这是怎么了……” 绯晚热泪横流,很快打湿了面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惊惧。 “贤妃娘娘救命,求您救救嫔妾!嫔妾不想死!” 贤妃长眉皱起,“这话怎么说的,谁要让你死?” 绯晚哭道:“是简嫔娘娘说的。她告诉嫔妾,说太后嫌嫔妾惹得朝野非议,一定要除掉嫔妾才行……她连自己的蜜瓜都分给嫔妾了,只怕嫔妾哪天突然没了性命,再也吃不上!” 她哭得情真意切。 恐惧也做得实打实。 直接把贤妃气了个倒仰。 怒冲冲看向已经乱了阵脚的简嫔:“你平白无故,胡说什么!” 别说她还要利用绯晚的恩宠。 就算绯晚对她无用了,太后想除掉谁,又岂是简嫔能公开议论的?这不是给她找麻烦么!谁不知道简嫔整日跟在她身边啊! “贤妃娘娘,不是这样的,嫔妾没有……” 简嫔语无伦次地辩解。 被兰昭仪给打断:“简妹妹,你大概是昨晚上没睡好觉,困糊涂了,本宫看你方才一直眼皮打架呢,还不快回自己宫里补眠去?这戏不过是提前操练,你不如寿宴正日子再听全场。” 贤妃脸色不善。 兰昭仪又这般压制加提醒。 简嫔不敢再说什么,勉强解释了两句“都是误会”,连忙告罪,讪讪地离场了。 兰昭仪瞧着她背影,暗道一声蠢。 昭贵人是什么样的人,连番几回事情下来,难道她还不知道厉害么?竟敢借着太后对昭贵人不满的机会,趁火打劫。 这般沉不住气,只会给贤妃娘娘添乱! “昭妹妹,快回来坐下听戏,别哭了。” 兰昭仪亲自起身,劝着绯晚回到座位。 跟她解释简嫔开错了玩笑,请她别往心里去。 “不、不是真的么?太后真的不会处置嫔妾么?” 绯晚做戏做全套,这一哭,除了坑简嫔一把,也是想看看在场其他人的态度。 第100章 皇帝帮绯晚说话 “都说了,是简嫔她困糊涂了,妹妹不要怕。” 贤妃顺着兰昭仪的圆场,不轻不重,笑着劝了一句。 绯晚擦着眼泪,惶恐无助扫视着全场。 在场二十多个嫔妃,都相继对上了她的目光。 “今日太后娘娘当众说了嫔妾几句,嫔妾其实很害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简嫔娘娘这么一吓唬,难免让嫔妾心里不安……” 她楚楚可怜。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窃窃私语者有,面面相觑者有。 但是没有人接她的话。 的确,今天太后一回宫,连慈云宫都还没进,就当众嘲讽绯晚,许多人都觉得绯晚怕是要倒霉了。 毕竟太后轻易不管后宫的事,一旦管了,当事人必定难以逃脱。 何况又涉及朝堂物议。 “果然,各位娘娘和姐姐,都和简嫔娘娘一个想法么……” 绯晚的眼泪又滴下来。 啪嗒,啪嗒。 像是秋日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晶莹剔透,惹人怜惜。 “昭贵人,我看,你先别着急,太后娘娘刚回宫,怕是还不了解你的人品。回头你好好侍奉太后娘娘,日子久了,太后自然明白你的良善。” 终于有一个嫔妃不忍心,出言劝慰。 “是啊,昭妹妹别害怕。我昨日听宫正司的人说,你连串通袁氏构陷你的人都饶过了,还帮他们求情,这等心胸,太后娘娘若知道了多半要夸你呢。” “好好听戏吧,昭贵人,帮着太后挑几折子好戏,哄她老人家开心,兴许什么事都没有了呢。” 零星的,有几个人跟着附和劝导。 绯晚一个个看过去。 谁是真心劝导,谁是场面敷衍,她分辨得出来。 真心宽慰她的,她日后会像帮助秋常在一样,寻个机会提携对方。 敷衍的就罢了。 谁知道她们是为了附和贤妃兰昭仪,还是为了与她交好而有所图谋呢? 而那些连场面话都不肯说的人里头,还有连番给她送过东西的。看来,是只想沾她的光,却不想被她连累的家伙。 那么她可不会给她们任何助力。 “多谢各位,嫔妾现在稍微有点安心了。” 目的达到,绯晚客气几句重新落座,抹干净眼泪,继续听戏。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不疼不痒地过去。 没多久,一折新戏开场。 戏台上扮演丫鬟的花旦一上场,绯晚就注意到贤妃眼睛发光,目不转睛盯着戏台,十分欣赏。 那花旦扮相俏丽,身段柔软,唱腔优美动人,连绯晚也被吸引住。 一时看入了神。 “昭妹妹还不知道吧,那个花旦名叫鹿官,原是镇国公府里养着的小戏子。当年先帝驾崩,天下缟素,国公府就把家里的戏班子散掉了。这鹿官出了府,加入了付家班,这几年付家班风生水起,她也升了副班主,成了班主内定的下任当家人。” 兰昭仪隔着简嫔的空座,笑着和绯晚谈讲旧事,缓解方才紧绷的气氛。 绯晚恍然大悟:“怪不得贤妃娘娘要推荐付家班入宫献艺,原来是知道这班子确实有本事。” 兰昭仪点头:“正是呢。” 绯晚不由更加留意。 她总有一种预感,前世贤妃在寿宴失足,问题多半出现在这个戏班子上。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 “儿子给太后请安,太后金安。” 慈云宫。 皇帝一身怒意到场。 却在跨进殿门的刹那,将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 如常给太后见礼问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皇后正坐在太后下首,连忙站起给皇帝问礼。 皇帝被太后叫起后,轻轻朝皇后点了点头,含笑问她:“今日身上怎么样,可还头晕想吐么?” 皇后柔声回答:“多谢陛下关怀,臣妾已经好多了,想是太后娘娘回宫,泽佑臣妾,臣妾有什么病都能很快痊愈了。” 皇帝严肃叮嘱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太医要你多休养一阵子。你身为皇后,肩上担子重,所以身体必须养好,不能逞强。” “是,陛下放心,臣妾并未逞强,实是养了几天,精神确实好多了。” 皇帝却并没再接话。 转而问起了太后起居。 事无巨细地询问太后今日几时启程,路上可颠簸,吃了什么膳食,有没有喝解暑汤…… 引得太后笑起来。 给嬷嬷十香抱怨说:“看看皇帝,像是审案子似的仔细,生怕哀家饿着累着。” 十香笑道:“是陛下关心您的身体呢。” 皇后在旁陪着一起笑。 心里头却又苦又涩。 知道皇帝还在生他的气,不肯恢复她的权力,非要让他继续“养病”。 她不想再养了。 便借机接了话头,笑着和太后说:“陛下最是体贴后宫众人。不光是太后和臣妾,宫里谁有了伤病,陛下都很在意。陛下的仁慈圣明,让臣妾十分敬仰。” 这话说得没轻没重的。 太后侧目。 知道皇后着急,懒得跟她计较。也不想再绕弯子,于是直接问皇帝: “那个昭贵人,似乎正是个带着伤的?哀家看她今日行礼的姿势,不是很规矩。皇帝似乎很宠她?” 萧钰不动声色,淡淡瞄了皇后一眼。 微笑言道:“听说太后今日当众训了昭贵人几句,劳太后挂心了。只是您刚回来,恐怕还不知道,昭贵人膝上的伤,正是在凤仪宫落下的,确实有些严重。” 皇后脸色一滞。 太后目光一凝。 两人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当面落皇后的面子,帮昭贵人说话! 第101章 别怪本宫心狠,狠的是陛下 “陛下,这怕是有什么误会……” “那日昭贵人受伤,原是一场意外。锦凳年久失修,臣妾已经罚过内务府修造坊的人了,也让管教嬷嬷重新训导了那日伺候的几个宫女。” “力求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 皇后用比平日更温柔的语气,出言解释。 一面看了看太后,似试探,似求助。 见太后脸色淡淡的,似乎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皇后失望之余,免不得,又追加了一句,为自己开脱。 “臣妾派人给昭贵人送了一些药和补品,并特意找太医问了她的伤情。 太医说,她是旧伤严重,尚未养好却意外有了磕碰,故而要再多养一些日子。 臣妾知道陛下为昭贵人着急,回头,臣妾派人再叮嘱她一回去,让她尽量少出门走动,在屋里休养为宜。 陛下若是挂记她,就像今日午间那般,去观澜院看看她便是。让她陪陛下说说话,再找人来歌舞热闹,也能让陛下松快松快,免得整日为国事操劳,太过劳神。 陛下这般昼夜勤政,臣妾是很心疼的。” 皇后越说,语气越和软。 说到最后惶恐已褪去,脸上全是贤惠体贴的笑意。 真的很像处处为丈夫着想的贤妻。 可也只是像而已。 她最后言语中的抵抗和尖刺,皇帝听得出来,太后也听得出来。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昭贵人受伤关本宫什么事,分明是她旧伤没好就去凤仪宫碰瓷,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别出门吗?她不出来,陛下也不耽误和她见面呢,临在太后回宫之前还赶去她那里消遣,叫了宫嫔歌舞助兴,时间都耽误在这上头,等太后真回来了,倒是忙着处理政务不来迎接侍奉太后了,既然这么忙,早干嘛去了? 太后看着皇帝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暗道皇后愚蠢。 难怪被分了权柄。 这个时候还跟皇帝置什么气,她是皇后,又不是太后,哪有压制皇帝的倚仗! 太后是很希望后宫安稳的。 自然希望帝后关系和睦。 若是平日,此情此景,太后转开话题,敷衍过去就算了。 可今日却不同。 昭贵人在后宫闹出的一次次风波,已经引起朝堂非议,这已经不单纯是后宫的事情,也不能小事化了。 于是虽然觉着皇后蠢,太后还是顺着皇后的话,说了下去。 “皇帝常去昭贵人那边?她既身有伤病,子嗣上怕是艰难,哀家多句嘴,皇帝还是雨露均沾更好。先帝爷和你这般岁数时,已经有了七个皇子,皇女更多。可皇帝如今膝下只有两个公主,年纪又小,哀家每每想起,便觉烦忧。” 太后说着便叹了口气。 “哀家就你们两个儿子,你处处比瑞王沉稳,让人放心。可是子嗣上头,瑞王跟前不管嫡出庶出,已经好几个儿女了,如今瑞王妃再次有孕,也是喜事一桩。皇帝,你得重视皇嗣啊。” 太后的语重心长,让皇后有丝丝不解。 不知道怎么话题从昭贵人,一下子就转到皇嗣,甚至瑞王那边去了。 可她倒是庆幸太后岔开话题,将皇帝的关注点从她和昭贵人的矛盾上挪走,叫她松了口气。 “太后,都是臣妾的不是,是臣妾没能为陛下诞育嫡子。” 皇后乐得包揽过错,体现自己的贤惠。 不料笑容和煦听着太后训导的皇帝,忽然接了话。 “皇后整日操劳后宫琐事,损耗身体,自然难以生育。朕让贤妃帮你料理些杂事,一为你养病,二来也是为子嗣考虑。” 皇帝问太后:“您这次回宫,慈云宫住得可还妥帖?” 太后表示还不错。 皇帝便道:“这都是贤妃指挥着内务府打扫修整的,添置了一些东西,也是她的主意,朕看她倒还在行。 只是她到底年轻,若有疏漏,到底不妥。 朕明日就让庆贵妃帮着她一起打理诸事,忙过太后寿宴,以后宫里日常也交给她俩,皇后好好调养身子便是。 否则这个年纪就吐血,着实让朕担心。” 皇后五雷轰顶。 “陛下,臣妾身子其实无妨,那日不过是一时情急……” 她今日本来是来奉承太后,想请太后帮她说几句话、恢复权柄的,没想到不但没打下贤妃去,又被皇帝抬出来一个庆贵妃。 “况且若论身体,庆贵妃素来积弱,比臣妾更需要休养……” “那就让惠妃帮着贤妃。”皇帝道。 贤德淑惠四妃,惠妃虽列第四,到底也是高位。 而且宫中尚未册封过德妃、淑妃,等于惠妃现在仅次于贤妃,有协助的资格。 皇后忙道:“惠妃脾气暴躁,怕是……” “那么顺妃也可,她身子康健,性情温和,待人周全,朕早就想抬举她。再不然,还有康妃。” 这两位都是四妃之下,有封号的宫妃。 总之,皇帝是非要给贤妃找个协理,让皇后安心“养病”不可。 皇后语塞。 不知该用什么去反驳了。 再说下去怕是自取其辱。 “皇帝让你养,你便养着,早日调养好了,生个一儿半女,哀家也放心。” 太后发了话。 却并没向着皇后。 让皇后十分绝望。 “是。”她低头,温顺的姿态,不敢露出半点委屈,“臣妾多谢太后体恤,多谢陛下关切。” 心里却在滴血。 “皇帝,后宫的事,交给嫔妃们处置就好,原不值你费神。你勤政,便是国家之福。最近朝堂上的非议,哀家听了一些,倒也不是大事。 你记着,面南而坐,仁德为先,广纳良言,有错必改,这才是千古贤明君主的体统和气度。” 太后正身而坐,谆谆教导。 皇帝认真听着,敛容拱手:“儿子受教。” “好了,哀家赶了大半日的路,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太后撵人。 帝后恭敬问了安,告辞而出。 一出慈云宫,皇帝就上了肩舆,没和皇后再说一句话。 皇后站在慈云宫大门外望着皇帝冷漠薄情的背影,看了一会,最终垂了眼睛,面无表情坐上凤辇。 “回宫。” 夜色深浓。 皇后的脸色,渐渐比皇帝远去的背影更冷。 贤妃,昭贵人…… 别怪本宫心狠。 狠的是陛下。 是他,让本宫容不下你们。 第102章 权柄在手,谁也不想轻易失去 “曹滨。” “奴才在。” 皇帝坐在肩舆上,许久不出一言,忽然点了名,让曹滨身子一抖,连忙回应。 刚才在慈云宫内殿里,看似风平浪静之下的剑拔弩张,可把御前大太监吓得不轻。 知道皇帝心情极差,不得不打起万分精神,小心应对。 “太后在西山避暑,原为调养身体,是谁把宫中琐事事无巨细告诉过去,打扰她老人家休养的?” “启奏陛下,太后跟前的十香嬷嬷,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回宫一趟,喂养照看一下慈云宫里养的鸟雀。那些鹦鹉、八哥、仙鹤、孔雀之类的,品类众多,全都照看完需要大半日时间,想是这期间听了些有意思的宫中趣事,回去说给太后听?” 曹滨明知道太后在宫里有耳报神。 后妃们也会变着法往西山送消息讨好。 皇后作为最近最“委屈”的人,必定也私下给太后透了很多事。 但他选择最中规中矩,谁也不得罪的回答。 其实,这些皇帝也知道,不过是跟身边奴才念叨两句,缓解胸中郁气。 闻言便冷笑: “鹦鹉,八哥……畜生学舌尚有几分可爱,人若饶舌,便是可憎。” 曹滨道:“陛下广有四海,胸怀江山万里,以奴才愚见,鸟雀再会学舌,也是陛下所属之物,不值什么的。” “你这奴才,倒是说了句有见识的话。” 皇帝看向满天星河,忽然朗笑出声。 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天子之气魄,转眼间回到身上。 “曹滨,明日一早传旨六宫,皇后专心养病,宫中一切事务,着庆贵妃与贤妃共同署理,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前往凤仪宫打扰皇后调理身体,钦此。” “奴才遵旨!” 圣驾往辰乾殿回返,皇帝眺望夜空,目光越发深邃而冰冷。 言官也罢,皇后也罢,甚至瑞王和太后,谁也不能阻碍他君临天下,掌控江山。 他是天子。 不容任何人挑衅他的权威! “十香,你瞧着皇帝,是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慈云宫。 帝后走后,太后并没有马上安寝,而是坐到内殿的软榻上,慢慢喝着一盏安神羹。 今晚皇帝不动声色的反抗,让她感到意外。 她能敏锐感受到皇帝恭敬笑容之下,那股蓄势爆发的力量。 宫女们都退下了,嬷嬷十香轻声和主子说着体己话。 “太后,陛下登基五年以来,越来越有天子气度了。” 委婉地提醒,皇帝已经不是刚被扶持上位的新君,他已经是操持朝堂游刃有余的帝王。 太后慢慢用碗盖撇着浮沫,脸上喜怒难辨: “他敢当面顶撞哀家。 两个月前,哀家离宫去清漪园时,他还不是这样子。” “太后,听说最近朝堂上事情多,陛下怕是劳累得很。” “却没耽误他宠幸狐媚,抬举宫婢!” 这话说得重,十香不敢接。 太后深吸一口气:“往常哀家提起瑞王,皇帝都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但不开心也是实打实。你看方才,哀家用瑞王和子嗣敲打他,他竟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夺了皇后所有权柄,来对抗哀家。他是很长进了!” 十香小心劝道:“陛下……毕竟是君王。您看瑞王爷自己,也有些躲着陛下的意思,陪了您一会儿,估摸着陛下该来了,便早早告退出宫。兄弟之间感情再好,有了君臣之别,瑞王爷也明白分寸。” 瑞王明白不明白分寸,十香不管,她只想委婉提醒太后,最好不要总拿瑞王刺激皇帝,以达到压制的目的。 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两个记名皇子都有希望登基,稍微抬举一个,另一个就会俯首帖耳、各种讨好,以争取嫡母更多支持。 但眼下,皇帝坐稳了江山,瑞王这个人,这个身份和血缘,本身就很尴尬。 太后却不以为然。 反而觉得十香考虑不周。 “哀家是先帝的皇后,为先帝管理后宫、排忧解难,多少次凶险危机,都是哀家陪着先帝走过的。如今,哀家是大梁的太后,一手扶持皇帝继位,有责任继承先帝遗志,辅佐皇帝护佑大梁江山。 皇帝若有错,为了祖宗基业,哀家岂能置之不理? 你也看到了,皇后无能,得不到他半分敬重,他又岂会听皇后规劝。哀家不出面,后宫的风波,谁来平?朝堂的物议,谁来管?” 十香讷讷。 片刻后才勉强笑道:“奴婢不知朝堂事,只知道一些粗浅道理。太后虑的是江山,奴婢光想着让您颐养天年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奴婢小时候常听老人说,老一辈少管事,年轻人才撑得起家业…… 却原来都是些乡野村话,太后毕竟是太后,您这辈子,一手担起先帝后宫,一手扶持起当今陛下,自然跟外头的普通老妇人不同。都是奴婢想岔了。” 太后闻言,微微点头。 “哀家倒是想撒手,享享清福,可你看看,去了西山两个月,这宫里几乎乱套。” 十香赔笑:“能者多劳,太后身康体健,且有的劳累呢!” 哄着太后换了寝衣,安顿睡下,已经交了三更。 十香走出内殿,叫了个心腹小宫女,悄悄叮嘱: “库房里随便拿两匹缎子,给观澜院昭小主送去,别惊动旁人。” 小宫女问:“说是太后的赏赐吗?” “什么都不用说。” “是。” 小宫女安安静静去办差了。 十香对着夜色吐口气。 宫里早就要变天了,并非是这两月的变故。 皇帝稳掌江山,瑞王又怎能取代。可惜太后还是看不清,或者说,不想看清。 还拿瑞王当压制皇帝的筹码。 毕竟权柄在手,谁也不想轻易失去。 这点上,太后和皇帝倒是挺像亲母子。 可这天下,终究是皇帝的。太后,终究年纪大了,终究是女人。 十香不想跟着太后过落败后的幽寂日子。 她在宫外还有子孙,有府邸有家庭。 昭小主起势的前后,她打听得清清楚楚。 宫中几十年岁月,她自认看人还算准。 这一局,她愿意押昭小主。 想必昭贵人,能猜透她送缎子的用意。 “十香嬷嬷,让你来送两匹缎子给我?” 观澜院,接了礼的绯晚,纳闷地问小宫女,“是太后的赏赐吗?” 小宫女摇头。 “嬷嬷可交待了什么话?” 小宫女还摇头。 绯晚低头沉思。 这两匹缎子不名贵,也不是时兴花样,而且看起来存在库房很久了,半新不旧的。 十香嬷嬷身为太后跟前的心腹老人,突然平白送这东西过来作甚? 第103章 皇后等着贤妃出事 “嬷嬷只让奴婢悄悄来送缎子,别惊动人就好。”小宫女行礼,“缎子送到,奴婢不打扰小主安寝。” “你稍等!” 绯晚恍然大悟。 一下子明白了十香嬷嬷的用意。 不惊动旁人…… 这是私下里跟她交好呢! 那么想必—— 太后是铁了心要收拾她的! 才导致十香要私下行事。 这也是十香嬷嬷在暗中跟她报信,要她早做防备。 绯晚立刻让小蕙从私库里取了几只小金锞子。 是宫里逢年过节用来赏人的,用金银打造成各种形状,有的还印着字,取个吉利。 这几只金锞子,上头就印着平安二字,做得形状也有趣,是南边出海的船锚。 是贤妃有回赏珠宝时,捎带给绯晚的。 “将这几只锞子给嬷嬷,什么也不用说,她自然明白。这几个,是你的,劳你这么晚还跑腿。” 绯晚又给了小宫女几只银锞,作为打赏。 小宫女答应着去了。 “小主,金锞子代表什么意思呢?”小蕙不懂。 绯晚告诉她:“以金比心,曰诚曰坚。船锚为定,所以……” “所以是让十香嬷嬷安心的意思?”香宜懂了。 绯晚微笑。 小蕙睁大眼睛。 这哑谜猜的! 十香嬷嬷年纪不小了吧,能懂吗? 慈云宫。 接了小宫女递来的金锞子,十香在自己房里对灯细看。 片刻后,缓缓笑了。 果然没看错人。 昭小主,玲珑剔透,蕙质兰心。 不愧是以贵人之位,就能让皇后吃瘪的人。 她让她安心,她便安心。 只是日后走到哪一步,还得看彼此的诚意了。 * 皇后彻底被夺权,庆贵妃也协理后宫的消息,在次日一早,传遍后宫。 有细心的嫔妃十分震惊地发现—— 庆贵妃和贤妃,不就是昨天在太后面前,当众替绯晚说话的两个人吗? 这是巧合吗? 是吧! 不然,也太令人咂舌了。 陛下对昭贵人的宠爱不会到了这个程度吧! 一些人掐灭了自己这吓人的推测。 另一些人,却实际行动起来。 在许多人踏破贤妃长乐宫门槛的同时,一部分人也涌到了观澜院示好。 自然也有虽然看出了端倪,但碍着太后的态度,不敢明显结交绯晚的。 也有静观其变,等着看绯晚下场是好是坏,再决定要不要行动的。 还有人不顾庆贵妃卧病的托辞,直接提着礼物闯进贵妃内殿,说了好半天话才走的。 总之,这日的后宫,有点乱。 唯一不乱的地方,就是皇后的凤仪宫。 太医院送来的药,在银铫子里慢慢熬着,清苦满院。 “娘娘,吃点东西吧。” 白鹭看着从昨晚起就没吃任何东西的主子,一阵心酸。 坐在窗前看书的皇后,抬起头来,看了看侍女。 “这副样子做什么,有什么难过的事,需要你们摆在脸上?” “娘娘……” 白鹭觉得主子脸上的笑容,有股说不出的虚无意味。 不由看了看主子手里的书。 皇后道:“这是《太上感应篇》。你听,上面写,‘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以一时的跌入低谷,并不可怕,本宫福泽深厚,自有众神护佑,你们也该打起精神才是。” 白鹭忙低头应是。 又劝皇后用膳。 “用膳不急,本宫不饿,饿了自然会用。”皇后只问,“该做的事,都做好了么?” 白鹭接触到主子目光,立刻会意,“都做好了。” 皇后点点头:“明儿就是太后寿宴的正日子。本宫既然养病,这寿宴,便不去了。免得出了什么事,又牵连本宫。” 本宫只要稳坐凤仪宫,看她们出事就好了! “咱们之前拟定的寿宴菜品、规程,单子可都还在?” “回娘娘,都在。” “给慈云宫送去,让太后看看本宫的孝心便是。再者,等明日出了事,也好叫众人知道,不按本宫拟定的规程办寿,贤妃搞出来那些花样,都是不妥当的。” “是。” * 长乐宫。 贤妃忙得不可开交。 可精神焕发,乐乐呵呵。 庆贵妃虽然有了协理权,但还在卧病,这后宫现在等于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当初皇后不肯假手于人的寿宴筹办,现在也全成了她做主。 自然是改了不少皇后已经定好的事物。 还把依附皇后的几个小嫔妃的献艺拿掉,换成了自己派系的人,备着明日在寿宴上给太后献歌献舞。 “贤妃娘娘真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署理宫廷才多久,整个后宫都井井有条、焕然一新了!” “谁说不是呢?这些天,嫔妾宫里的新鲜瓜果都多了,原是娘娘心细又体贴咱们,让内务府给各宫添置了吃的用的,听说,娘娘自己还补贴了不少呢。” “明日开寿宴的仙月宫,看起来花团锦簇,好看极了,也都是娘娘手笔。” 在长乐宫奉承的人不少。 你一言我一语,把贤妃拍得通体舒泰。 绯晚也在场。 是贤妃邀请她来试吃明日的几道要紧菜品。 菜是好菜,可绯晚冷眼看着贤妃的得意劲,却不怎么好。 人最怕得意忘形。 兴头上跌跟头,一脚踩空,跌死也是有的。 芷书也在受邀之列。 坐在绯晚身边,和绯晚一个感受。 “姐姐,皇后不是善茬,咱们得找机会提醒贤妃谨慎着些。”她悄声道。 绯晚未免想起昨晚提醒贤妃注意付家班。 贤妃却胸有成竹地表示一切尽在掌握。 “昨天那几折子戏散了场之后,贤妃留我说话。她说,副班主鹿官因是下任班主,颇受几个师兄师姐嫉恨,这趟入宫献艺,有人专等着看鹿官出丑呢。” 绯晚悄悄把事情告诉芷书。 芷书诧异:“付家班内斗?有人要在献艺时做手脚,损了自家戏班的名头?” “正是。” 芷书脸色严肃:“姐姐,我不信!” 民间戏班入宫献艺,一切顺利就很难得了,稍有差池,轻则毁了戏班,重则获罪受刑,掉脑袋都是有的。 谁会为了嫉恨师兄弟干杀头的傻事? 戏班子毁了,还争什么下任班主,不是笑话么。 芷书冷哼道:“贤妃若信这个,如此愚蠢,我们不如现在就转投皇后去,任她自生自灭吧。” 第104章 恨铁不成钢,贤妃你倒是小心点啊 绯晚知道芷书是在说气话。 投皇后什么的,是绝不可能的。 无论皇后贤妃,其实对她们这样的小宫嫔都不在意,拉拢是为利用。 但在贤妃这里被利用,有好处,也有生机,皇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看虞听锦和袁氏的下场就知道了。 “咱们恨铁不成钢,站在树底下,虽然不靠它,但也不希望它倒,偏这颗大树自己不知风雨将至,还在哗啦啦地招摇。”绯晚理解芷书的心情。 现在的关键是,让贤妃知道事情不简单,必须加强防备。 事前提防,总好过事后收拾烂摊子。 “昭贵人原来在这里,让嫔妾好找。” 轻缓温柔,又带着点喜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绯晚循声望去,看到秋常在一身茜红罗纱百褶裙,笑意柔和地走了过来。 乌黑长发梳成繁复云鬓,金色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闪烁着温润柔和的光芒。 只是一日不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和精神,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昨天的谨小慎微、怯弱拘束,消散了大半,如今虽然依然有羞涩之意,可眼底是有光的,笑意是真切的,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生机与活力,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她一起欢喜。 “给秋常在贺喜。” 芷书站起来让座,知道秋常在昨夜侍寝是绯晚拉扯的,便主动散发善意。 而且最关键的,在昨天绯晚被太后当众下面子之后,秋常在没有见风使舵,还肯当众亲近绯晚,芷书就对她很有好感。 但秋常在有些怕芷书。 走到跟前愣了一下,连忙还礼。 芷书闪身躲开:“我只是采女,常在怎地跟我行全礼。” 常在比采女高了三级呢。 “哦……”秋常在尴尬地站直身子。 她确实忘了。 她头一回和芷书说话,有点紧张,只知道芷书谁都敢呛,是当众顶撞过皇后的厉害人,一时都忘记芷书的位份很低了。 “常在请坐吧。” 芷书指了指自己让出的座位。 “哦,好。” 秋常在下意识听话坐下。 忽然又想起不对劲,连忙站起,“你坐,这原是你的位置……” “我这不是有地方坐么。” 芷书等着长乐宫伶俐的小宫女新搬了椅子过来,落座。 秋常在这才连声道谢,挨着绯晚坐下。 绯晚看她们两人这番互动,忍俊不禁。 告诉秋常在:“你别看樱妹妹脸色冷淡,其实心肠热得很,熟悉之后你还会发现她很爱聊天。” “哦。” 秋常在对芷书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芷书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直接问:“昨晚在辰乾殿,顺利么?” 秋常在的脸颊瞬间红了。 低了头,小声道:“……还好。” “晨起得了什么赏赐?” “晨起没有赏……曹公公说,回头内务府会送例行的赐礼到我那边,昨晚上,倒是得了一双羊脂玉鞋,并一身云锦舞衣,和一套配衣服的首饰。”秋常在声若蚊蝇,很是羞涩,“昨夜陛下让我穿着新衣新鞋,在寝殿跳舞来着……” “晋位份没有?”芷书又问。 “没有。” “那也无妨,能伴驾一次就晋升的人毕竟稀少,慢慢来。”芷书道。 绯晚适时插言:“多坐几回芳鸾车,伴驾时候长了,恩宠和晋封都少不了的。” 秋常在欣喜,明白是绯晚许了她日后的机会。 连忙低声感激:“多谢昭贵人提携。贵人但有吩咐之处,嫔妾必尽全力!” 绯晚谦虚道:“我不过也只是个贵人,谈不上提携。不过是看秋姐姐合眼缘,想跟你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面墙,不知秋姐姐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当然愿意。”秋常在忙不迭点头。 芷书在旁插言:“你就不怕太后不喜欢昭姐姐,连带也敲打你?” 语带玩笑。 秋常在却正色答道:“等时日长了,昭贵人如此良善,太后怎会不喜。就算真的不能入她老人家眼……嫔妾愚见,贵人不在谁眼里都没关系,只要在陛下心上就好。” 真是清醒话。 芷书对她刮目相看。 秋常在轻声对绯晚说:“昨天得的珠宝,我已经挑好了两支钗,上头珍珠又大又润,稍后就给贵人送去。” “那倒不必。陛下赏你的,你便留着。以后赏赐多得放不下,再送到我那边去也不迟。” 绯晚笑着婉拒。 她看得出,秋常在是真心的。 昨晚侍寝之前,秋常在还特意打发人来问她,许久没伴驾了不知道陛下喜好,问该注意些什么。 绯晚便告诉,少说话、别主动,温顺陪伴为先。昨天太后回宫之前,皇帝白天去观澜院的时候,绯晚便感觉到了皇帝隐藏的不快。 她不知皇帝为什么不快,但知道他需要纾解,需要安静的陪伴、舒心的消遣。 就像她第一次去辰乾殿侍寝一样。 越主动越被反感。 反而是安静温顺更讨他喜欢。 今日看来,秋常在应该是表现不错,过程很顺利。 “姐姐喝茶。” 绯晚给秋常在杯中添了点茶,推过去。 “多谢贵人。” 秋常在如饮酒,一饮而尽。 这声贵人,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是指绯晚的位份,而是指她相助的恩情。 喝了这杯茶,以后,就是一起博君恩的“同伙”了。 几个人在这里说悄悄话,因为殿中人多热闹,倒也没惊动旁人。 一时到了午间,试菜告一段落,贤妃也的确是乏了,众人才渐渐散了。 绯晚没有走。 借口跟贤妃讨要调养身体的药膳方子,留了下来。 贤妃很给面子,请她到内室里喝茶。 “娘娘辛苦,合该自己也多多调养才是。您身体康健,咱们宫里才能安稳。” 拿了一张方子,见贤妃脸有疲色,绯晚温柔劝告。 这话贤妃爱听。 笑道:“本宫虽累,精神倒是极好,你放心就是。有个笑话说给你听——” 她告诉绯晚,今早有位致仕却声望颇高的老大臣,往御前递了折子。 痛批京中文士奢靡成性,借着赛诗会、游园会攀比炫富,会上一只酒杯、一领坐席都是价值千金的古物,更别提山珍海味、歌姬舞伎的开销,还有官员参与其中,实在是世风日下,带坏了民间风气。 老大臣说,江南水患,西部灾荒,流民处处,鬻妻卖子,那些酸腐文人还在醉生梦死,实在畜生不如! “你猜怎么着,那几期赛诗会的发起者,便是浣花公子那群人,号‘京都四君子’的家伙。他们也配称君子,嘁!” 贤妃笑得眉眼俱开。 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找补一句:“不过,他字写得确实不错,本宫倒很欣赏。” 字帖一事,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是也不能太明显说出来。 她刚让绯晚练浣花公子的字不久,这里又嘲讽人家,可见是利用绯晚,搞得怪不好意思的。 绯晚故作迟钝,只当没看出她的小尴尬。 顺着话头道:“原来他是这样的人么,以诗会友,重在风骨,怎么变成炫富了?怪道陛下不喜欢他。” 贤妃道:“正是呢!听说,陛下看了折子很生气,已经责令亲友牵涉其中的官员闭门反省了,罚他们半月不许上衙上朝,还要他们捐资赈济江南呢! 陛下说,既然有银子办诗会夸富,怎么没银子爱护灾民?他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 这回可有很多朝臣倒霉呢,谁让那赛诗会办得声势浩大、文人众多……” 贤妃说了一溜朝臣的名字。 赵首辅派系几乎三成的人都在其中,还有礼部侍郎、御史中丞等分量很重的人。 半个月不许上朝上衙,等他们再回来,怕是很多事都已经变了。 跟前无人。 只有贤妃心腹灵珑伺候在门口。 绯晚轻声说了一句:“恭喜娘娘。” 贤妃悠然一笑。 眉心一点花钿夺目耀眼,很像她此时鼎极的风光。 朝臣受罚,恭喜贤妃做什么?其实大家彼此都明白。 赵首辅一系越不稳当,皇后就越不稳当。 绯晚知道,这老大臣上折子怒斥一事,必定是镇国公府的手笔。 也是贤妃推荐浣花公子字帖之后的连招。 先让皇帝厌恶那群朋党,再搜集他们不法的证据,寻机发难。 国公府连环招打得巧妙。 不直接攻击对手,而是从看似不涉官场的浣花公子入手,却处处都搔在了皇帝痒处。 国公府自己也不出面,先用绯晚,再用致仕的老臣。 不管皇帝看不看得出来背后是谁运作,都会惩治文臣,让国公府如意。 这是阳谋。 这是底蕴世家惯用的稳妥作风。 只可惜…… 稳妥有时候,等于温吞。 看看皇后的手段—— 虽然虞听锦和袁氏种种陷害,过于愚蠢,但那是因为绯晚恩宠足够,有皇帝偏帮撑腰。 换个人,也许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愚蠢激烈的做法,反而有时能直达要害,立竿见影。 绯晚道:“娘娘,有句话,嫔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贤妃长眉一扬:“吞吞吐吐做什么?尽管讲来听听。” 绯晚故意看了看门窗外头,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昨天晚上,巡夜的宫人,看见付家班住处有两个人影,飞快翻墙窜进娘娘宫里,过了没多久,又翻墙出来了。他们以为是娘娘和付家班相熟,深夜召那边的人有事吩咐,所以没敢管。嫔妾偶然得知此事,不知轻重,忍不住多句嘴,告诉娘娘知道。希望不是嫔妾多事……” 贤妃面色一变:“什么时辰的事?你听谁说的?” “是底下宫人悄悄议论,嫔妾无意听来的。那两个人影进出长乐宫的时间,好像是……丑时末,快要交寅时那会子……” 绯晚不肯详细说出消息来源。 贤妃倒也没追问,只是叫了灵珑吩咐:“你仔细查问一番,昨夜到底有什么异动。悄悄的,别惊动人!” 绯晚提醒:“也许是嫔妾想多了……因为上回有人私藏禁药在嫔妾住处,所以嫔妾有些杯弓蛇影。娘娘福泽深厚,自然不怕小人作祟。” 灵珑脸色凝重,连忙去办事。 贤妃吸口气。 深深看了眼绯晚,片刻后,言道:“昭贵人,你很好。” 短短几日之内,绯晚已经提醒她两次险事了。 起初绯晚获宠,她还一边观望一变嫉妒,打着让绯晚和虞听锦鹬蚌相争两败俱伤的主意。 后来慢慢发展到她想拉拢利用绯晚。 却也没想到,这一用,就发现了绯晚的好处。 是真能给她避祸啊! “娘娘谬赞。嫔妾只是承蒙娘娘照看,感激不尽,总想为娘娘做点事罢了,希望娘娘不要嫌奴婢多事。” 绯晚恭顺倾身。 暗道娘娘怕是不知道,前后两次提醒,我可都是胡编乱造的! 没有江南秘折,同样这回,也没有夜行翻墙的付家班戏子。 不过是危言耸听,为了让贤妃警觉起来、赶紧行动防御而已! 贤妃这棵大树靠不得,却是副很好的挡箭牌,能挡住来自凤仪宫的风刀霜剑。 绯晚可不能让它倒了。 天知道她为了让大树站稳,私下里费了多少心思。 不光观澜院的人,芷书和吴想容那边,也早就发动了所有可靠的宫人盯着长乐宫和凤仪宫相关的所有动向呢! 希望贤妃能通过她的谎言,好好调查,查出可能存在的危机。 从长乐宫离开时,绯晚又拿了厚重的赏赐。 这回是一匣子珠宝。 匣子不大,但珠宝都是精品。 贤妃财大气粗又大方,绯晚要不是心有野望,说不定还真想投靠她,跟着她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昭贵人万安,奴婢给您磕头了!” 路上,一个灰衣宫婢忽然拦在前头,跪下行大礼。 “你是什么人?” 香宜连忙拦在绯晚身前。 那宫婢抬起头来,“奴婢原是伺候袁小主的。” 绯晚想起来了。 这是禁药事发那晚,当众揭发袁氏害人的那个宫女,袁氏的陪嫁婢。 皇帝当时下旨,放了她在袁家所有的亲人脱奴籍。 “袁氏作恶,已被陛下赐死,你来找我家小主做什么?” 香宜警惕喝问。 第105章 昭小主,奴婢感激不尽! 香宜的警觉并不多余。 只因这宫里人心,诡谲难测,今日的笑脸明天就可以变得狰狞。 并不能因为这婢子揭发过袁氏,就简单认为她可以是友方。 却听那宫女道: “奴婢是来感谢昭小主救命之恩的。” “那天晚上,奴婢要寻死,是昭小主拦住了,还为此被奴婢撞伤。” “也是托昭小主的福,奴婢的家人才能被陛下恩准脱离奴籍,成了正经百姓。” “现在奴婢的家人们已经搬到京城郊县,赁了房子,支了小摊做买卖,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奴婢现在东边梅桂园当差,做打理花木的杂役,领头的姑姑和嬷嬷对奴婢都很好。” “奴婢和家人的安稳,都是陛下恩赐,是昭小主福泽护佑,奴婢感激不尽,安顿下来就赶紧给小主谢恩来了!” 她口齿清楚,说话声音也大,跪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上,这样一陈情,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来往的宫人们有驻足聆听的,也有身上背着差事不敢停,却故意放慢了脚步凑热闹的。 绯晚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当然是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善良最好了。 于是含笑温柔地说:“起来吧,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不过,你能有今日,都是陛下的恩赐。也是你自己明辨是非,没有和坏人同流合污,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讲出实情、维护公道,所以得来的好报。其实,倒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投桃报李。 宫女给她博好名声。 绯晚也顺势为宫女去掉“叛主”的坏名声。 把其身为陪嫁婢却把主子袁氏的私下勾当告发出来,可能遭人唾弃的背叛行为,说成是追求大义的壮举。 自然,这宫女为何告发主子?只因暗中受到了绯晚手下宫人的威胁…… 这种事,绯晚是不会让旁人知道的。 就连这宫女本人,都不知道当初拿家人性命威胁她的蒙面人是何方神圣。 宫女听了绯晚的话,自然知道绯晚为她正名的意思。 更加感激地大声道:“别的不说,那天昭小主您肯以千金之躯,为了救我扑过来,生生撞坏了自己的身子,养伤养了这么多天,奴婢心里头就拿您当菩萨了!没有您,奴婢现在已经是头上一个大窟窿的尸体了,您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和奴婢的家人,以后都会天天为您祈福的!” 她端端正正,不顾绯晚阻拦,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才在绯晚吩咐下,被香宜扶起来。 香宜此时也笑了。 和蔼对她说:“你明辨是非,知道感恩,以后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外头,都会有福气,上天会眷顾你。” 上天眷不眷顾不知道,但绯晚会眷顾她是一定的。 昨日刚被太后下了脸面,绯晚此时很需要加强自己的善良名声。 这宫女来得恰到好处。 绯晚当即就让小蕙拿了几块碎银子。 并把自己腕子上的鎏金镯摘下来,一并递给宫女。 “你拿着,带出宫去,帮你家人安顿。我以前在宫外,也是给人当了很多年奴婢,深知摆小摊过生活不容易。我一时没带那么多钱在身上,这镯子你拿去卖了当了,能值些钱。” “小主,这使不得……” 宫女含泪推辞,坚决不受。 但她哪能坚决过绯晚。 到最后还是被绯晚把银钱硬塞到怀里了。 “昭小主,您真的是菩萨,您一定能步步高升,大富大贵!” 宫女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擦着眼泪离开。 周围来往的宫人见了,唏嘘者不在少数。 在宫里,宫女们随小姐陪嫁进宫的,毕竟是少数,除了一些有才德的执事掌事来自民间遴选,其余大多数都是底层穷苦人出身。 至于太监们,就更不用说了。 谁好人家的男孩子愿意阉了送进宫呢。 还不都是穷得过不下去,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挨上一刀,绝了后路的。 大家都吃过苦。 就更明白生活艰难时,遇到危难时,获得的来自上位者的帮助有多么珍贵。 一时间,不少人跟那宫女共情。 对绯晚好感大增。 昭小主不但不忌讳自己以前身份低微,还愿意帮助同样低微的人呢! “怪不得陛下宠她。” “是啊,好人有好报。” “宫里要是多些昭小主这样的主子就好了。” 绯晚听着周围窃窃的议论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善意目光,心里很愉悦。 这回人心收买的,非常划算! 一只镯子几块碎银,给的是一人,博来的却是更多人好感。 平心而论。 这可比她费劲讨好皇帝半天,只能博得皇帝一个人的好感,划算多了。 不过,她现在拥有的所有,都建立在皇帝恩宠的基础上。 讨好皇帝还是必须进行下去的。 而且不能懈怠。 回到观澜院后,绯晚就让人往御前送了一幅字。 是她照着皇帝写的字帖,每日练习,新写的一幅。 好看谈不上,主要是认真,隔段时间就让皇帝看看她的进步,好让皇帝知道她对他如此崇拜,情谊日深。 “昭小主,希望奴婢今天的陈情,能帮到您。” 绯晚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灰衣宫女揣着她给的银子和金镯,默默望着观澜院的方向祝祷。 昨日太后当众刁难。 今日宫女就当众帮绯晚博好名声。 她早就想感谢昭小主了,如果不是昭小主,她跟着袁氏做下那些事,上头主子们才不管她是不是被迫,只会将她当袁氏的帮凶一并处死。 是昭小主给了她新生的机会。 给了她全家抬头当平民的机会,再不用世代为奴。 在外头当平头百姓,日子固然艰难,可袁家并不是什么豪门府邸,可保“家生子”一世富贵。何况,袁家现在又倒了。 昭小主给她前程,她自然要为昭小主排忧解难。 将自己的感激,在小主最需要的时候表达出来,宣之于众! + “昭妹妹,有你的信!” 吴想容举着两封信进门。 一封是她自己的,宫外亲友送到信房的。 另一封是绯晚的,她侍女金蟾去信房取信,顺便帮绯晚拿了回来。 “昭贵人亲启……这字写得很漂亮呢!” 吴想容把信递到绯晚手里,称赞封皮的书法。 绯晚笑笑:“虞侍郎大人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当年差点就是一甲头三名,因为试卷有个墨点才位列第四,这样的人,书法怎么会不好呢。”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生身父亲虞忠的字迹。 继上回虞二公子写信进宫辱骂她之后,这是虞家给她的第二封信。 会写些什么呢? 绯晚挺想知道虞听锦被打入冷宫之后,虞家会是什么态度。 第106章 太后非要针对 “微臣虞忠携全家顿首敬上。” “叩拜昭贵人福寿金安。” “愿贵人小主身体康泰,福泽绵长。” 只看信的开头,绯晚就笑了。 侍郎大人倒是知道礼数,恭敬有加,比那不成器的二儿子强多了。 “昭妹妹,那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明儿寿宴正日子,咱们还得打起精神呢。” 吴想容见绯晚看信,不愿窥探绯晚隐私,便主动告辞。 绯晚放了信送她出去。 “妹妹留步,你的腿还是好好养着,少走路。” 绯晚笑:“分人的,若是旁人,我就养腿,但姐姐我就一定要送。” 吴想容愣了一下,看了看绯晚膝盖,忽然明白了她的伤多半是装,不由笑起来。 绯晚把她送出院门,叮嘱她不要掉以轻心,继续警醒着身边和皇后贤妃那边的动静。 “嗯,有什么不妥当,我都会第一时间知会妹妹。” 吴想容转身要走,迎面却见一个绯衣太监和一个官服男子,往观澜院门口来。 不由站住脚。 眯眼细瞧:“……好像是慈云宫的领事,另一个是?” 看服饰是太医院的人。 但觉着眼生,似乎以前没见过。 吴想容担心绯晚,便停住了没走。 “给吴婕妤请安,给昭贵人请安。” 绯衣太监到了跟前,躬身行礼。 介绍那官服男子是柳太医,太后觉得他医术很好,所以指派他来给绯晚调养身体。 “特别是小主膝上的伤,太后娘娘昨儿见小主跪得难受,心疼您,特意吩咐柳太医要好好给您瞧瞧,开点对症的药。” 柳太医便给两位小主请安见礼。 吴想容心头一紧。 太后非要针对昭妹妹么? 昨日当众给脸色还不够,今天竟然还派了太医来。哪里是看伤,分明是想验证昭妹妹的伤严不严重,是不是真在凤仪宫弄坏了。 问题是昭妹妹的膝伤……不是装的成分居多么? 这要是被检查出来。 岂不有了欺君之罪! “孙公公,这位柳太医,看着有些眼生,可是新到太医院的医道高手?不知擅长什么科呀,妇儿,还是跌打?” 吴想容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状似无意,攀谈家常。 打探对方的底细。 慈云宫的领事孙太监答道:“回小主,柳太医擅长全科,太后用了月余了,十分欣赏他,回宫后就安排他在太医院就职。吴小主若是有什么不适,随时可找柳太医。” 也就是说,这姓柳的太医是太后在西山休养时新来的。 吴想容笑道:“原来如此,那么柳太医一定医术极其精湛,才能让太后娘娘推崇有加。不知柳太医何方人士,以前在哪里高就?方才听你口音,似乎不是北方人?” 柳太医躬身道:“微臣祖籍江南怀州,三年前随师父进京。” 这回答不清不楚的。 吴想容还待问,孙太监道:“昭贵人站久了,不知膝盖可吃得消?就请柳太医入内诊治吧?看完了小主,太后那边还等着请平安脉呢。” 绯晚笑道:“多谢太后惦记。只是我身上的伤和病,一直是陛下指了文院判负责的,每三日调一次药。不知柳太医来之前,有没有和文院判商量,看过我的脉案?” 柳太医道:“暂时没有。不过微臣为小主看诊完之后,再与文太医商讨,也是一样的。” “昭小主,请吧?” 孙太监笑眯眯催促。 竟是不容绯晚再推脱的架势。 吴想容有些紧张地看了看绯晚。 绯晚垂眸思忖一瞬,拿定了主意。 轻声邀请:“既是太后娘娘推崇的高手太医,难得吴姐姐遇上,不如,就请吴姐姐一起来诊个平安脉吧。柳太医,你可愿为吴婕妤额外看诊一回?” 柳太医表示愿意。 “姐姐请。” 绯晚拉了吴想容的手,慢慢走回屋中。 到了堂屋,也是慢慢地坐。 吴想容还故意千叮万嘱,让她小心动作,别闪着伤处。 好似绯晚膝盖十分脆弱似的。 其实吴想容紧张得手心都是冷汗,把绯晚袖子都握湿了。 绯晚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坐好了,先伸出腕子来,由小蕙上前搭了丝帕在腕子上。 这是宫里的规矩,免得太医手指直接接触嫔妃皮肤。 柳太医站在绯晚面前,伸出手指,捏住了绯晚手腕。 孙太监在一旁躬身候着。 “嘶……疼!” 绯晚忽然一声低呼,秀眉蹙起,往回撤手。 她握住自己被诊脉的腕子,惊慌看向柳太医,然后连忙又低下头去,面纱挡着脸,可是,耳根子却显而易见地红了。 “妹妹,怎么了?” 吴想容连忙上前关切。 绯晚握着腕子轻轻揉了揉,深吸几口气,胸口紧张起伏着。 片刻后,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柳太医,可诊好脉了?”绯晚看了眼柳太医,又别开脸。 似乎有些惧怕。 “请小主伸手,微臣尚未开始诊脉。” 柳太医的眼神非常锐利,很有压迫感地盯着绯晚。 绯晚眼里渐渐蓄泪。 迟疑片刻,终于低下头,把手腕再次伸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 “昭妹妹,你的手腕……” 吴想容一眼看见绯晚腕子上两道嫣红的抓痕。 不由瞪向柳太医:“这怎么回事?!” 柳太医脸色严肃,不卑不亢:“臣不知,臣只是正常诊脉。” “你……” 吴想容很生气。 可对方仗着太后撑腰,孙太监又在侧盯着,她一个小婕妤,实在不敢太过针对。 忍了又忍,才忍住训斥对方的冲动,只严肃叮嘱:“你仔细着!” 绯晚柔声道:“吴姐姐,无妨的,只是柳太医手劲有点大……姐姐的平安脉,要不还是别看了吧?” “好,不看了。”吴想容立刻点头。 柳太医皱眉强调:“臣正常看诊,并未用力搭脉。” 绯晚身子一抖,胆怯地看他一眼,低声附和:“是……都是我太敏感……” 柳太医眉头皱得更深。 欲待给绯晚再次诊脉,手指还没碰上丝帕,绯晚就缩回手:“小蕙,另换条帕子来,要昨天贤妃娘娘新赏的那一叠。” 小蕙依言把帕子拿来。 却是更厚的锦帕。 绯晚自己把腕子给盖住,小心翼翼不露一点皮肤,这才肯让柳太医搭手。 柳太医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第107章 太后懿旨,不许昭贵人侍寝 偏生绯晚还含着眼泪,非常胆怯地瞧着他。 又不敢瞧,看一眼,低低头。 再看一眼,再低低头。 好像是生怕挨打的流浪小猫。 柳太医黑着脸,以非常轻的力道,给绯晚看完了一只手。 又让她换另一只手。 绯晚这回竟然盖了一条帕子还不够,又盖了一条才行。 “小主,人体脉搏本就微弱,若是帕子垫多了,怕微臣诊断有误。”柳太医耐着性子沉声说。 “那……那好吧……” 绯晚委委屈屈把帕子去掉一条,只留了底下的,又不放心地拽了拽四角,生怕腕子被人看到似的。 “小主,请平稳呼吸。” 柳太医皱眉提醒。 绯晚吸了吸鼻子,闷声应好。 等她紧张的呼吸平复了,柳太医才仔细听脉,这时间便耽搁得有点长。 等他终于收手,绯晚连忙把腕子撤回,站起身来,逃也似的要回内室去。 “来人,好生送柳太医和孙公公出去。” 她扶着侍女的手踉跄疾行。 却被孙公公大步追上,拦在了内室门外。 “昭小主,您膝盖上的伤要紧,可还没看诊呢。” 孙公公目光意味深长。 想躲,没那么容易。 “公公,还是换文院判来给我看吧?”绯晚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昭小主,柳太医可是太后亲自指派的,小主不满意?” “我……我不敢……” 绯晚带着哭腔,委屈地说:“可是……柳太医年纪尚轻,是外男,我的膝盖怕是不好给他见着。” “难道文太医不是外男?医者眼中无男女,小主这么说,那么以后太医院的人,都不能给嫔妃们看病了。”孙太监言辞咄咄。 他是太后跟前的执事,出来办事,代表着太后,本就不需要对一个低位贵人多么尊敬。 绯晚小声辩解:“可是,文太医毕竟上了年纪,和年轻太医不同,我还是觉着让他看比较稳妥……” “小主,那么奴才就回去禀报太后,说小主坚持不肯看诊好了。” “不、不是……我不敢忤逆太后的旨意,我只是……” 绯晚为难地瞧了瞧柳太医,终于低下头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于是她坐回去。 准备让婢女给掀开裙子。 见柳太医在一旁守着,便羞惭地低头,请他转过身去。 “孙公公,也请您回避。” 孙太监不耐烦地盯她一眼,转过身不看。 绯晚确定两人都背过身了,才撩开裙子,卷起里边软绫衬裤,露出了膝盖以下的腿部。 雪白如凝脂的一双小腿,线条流畅,肌肤紧致。 看得吴想容咽了咽口水。 回过神来之后,她自己都纳闷自己在馋什么。 “妹妹……” 她挺担心,因为绯晚膝盖好端端的,不红不肿,只有一点淡淡的乌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话音未落,就见绯晚在自己膝盖上,不知用什么手法捏了几下,揉了两揉,膝盖下面就肉眼可见地迅速泛起两片青黑,边缘还带着一点紫红淤痕,真是吓人。 吴想容连忙改口,配合做戏:“妹妹,你这伤可真严重啊!” 孙太监闻声转头来看。 绯晚一声惊呼:“别看,稍等,我盖上腿!” 孙太监只好又转头回去。 暗道谁稀罕看你啊。 咱家一个太监,你叫得跟被非礼似的,真是…… 果然狐媚! 这边绯晚让婢女拿了盖巾来,把除膝盖以外的小腿都裹好了,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皮肤,才允许孙太监和柳太医转身。 两人回身一看,那乌青大片,确实有点骇人。 孙太监目光一转,笑道:“柳太医,听说这样的伤,热敷最好,不如现在就给昭小主敷上一敷?” 柳太医会意,便同意。 孙太监吩咐绯晚的宫人去端热水,拿巾子。 香宜道:“孙公公有所不知,文院判说过,小主的伤并非只在表皮,里头筋骨有损,因小主体弱,热敷反而会积了湿热在伤处,不利于恢复。” 但孙太监怎会听这种辩解。 坚持要马上热敷。 他这回就是要验证绯晚是否假伤的,怎么会让绯晚躲过去。 绯晚最终妥协,让人照他说得办。 一时热水和巾子都拿来,孙太监一个眼神,柳太医直接亲自用巾子蘸水,往绯晚膝盖上放。 “……啊!” 绯晚委屈地红了眼圈。 说太烫。 柳太医把巾子拿开,晾了一会,再往上盖。 还用力揉了两揉。 绯晚低泣,两道笼烟眉紧紧皱起,身子发颤: “柳太医,请您轻点……真的很疼……我、我受不住了!” 香宜小蕙相继跪倒在地:“请太医放过我家小主!请手下留情!小主身子太弱,受不住您这样大力揉搓!” 吴想容急得跺脚:“柳太医,你进太医院之后,没学过给嫔妃问诊的规矩么……你这样,让昭妹妹以后怎么见人?” 几个人这番做派。 直接把柳太医气得脸色涨红。 暗道怪不得太后说这昭贵人是个狐媚,让他仔细检查。 哪有正经嫔妃如此做派的! 他做什么了,不就是用湿巾子轻轻擦一擦乌青,看是不是染料画上去的而已…… 怎么好像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 好不容易坚持着做完了“热敷”,他揉了几回都没把乌青擦掉,确认了那不是画的颜色。 移开湿巾子的时候,绯晚已经痛得歪倒在椅子上,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主……小主您受苦了!” 香宜和小蕙已经哭成了泪人。 屋外闻声的观澜院所有宫人,全都跪在地上。 闹得仿佛是绯晚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孙太监和柳太医脸色都不好看,十分不好看。 柳太医已经做到这一步,自是要检查全套,于是坚持握着绯晚的腿,引她做各种抬举弯曲的动作,来判断伤情。 他生气,下手自然不轻。 绯晚叫疼叫得厉害。 最终柳太医起身,含怒告诉孙太监:“昭小主太过‘弱不禁风’,无论怎样都说疼,这伤势轻重,自然难以判断。” 孙太监问:“那么该如何开药,如何调理,又该休养多久呢?” “既然昭小主刚才还能走动,那就无须担心。微臣给小主开些止痛的药罢了。” 他随便写了个方子,连跌打膏药都没留一贴,便拂袖而去。 显然是气狠了。 孙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告辞:“昭小主好好养着,咱家给太后复命去了。” 两人出了观澜院,还能隐约听到绯晚啼哭的声音。 “柳大人,你实话说,那昭贵人伤情如何,可严重?” “孙公公也看到了,她装相成分居多,让我如何判断清楚?依照她最开始在院门口的站姿和走路来看,伤得并不重。” “确定不重?” “是。” 于是两人回到慈云宫,便这样回复了太后。 太后冷笑:“哀家就知道她多半是装。这样的狐媚子,惯会博取同情,偏生皇帝要上她的当!” 这话没人敢接。 在场除了太后,谁也不能非议皇帝。 半晌,十香嬷嬷试探着道:“太后,明日就是您过大寿的好日子,咱们何必为不值当的人,生不值当的气?您不如撂开手,别管她了。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出身又不高,再狐媚又能怎样。过段日子有了新人,陛下兴许就把她忘了。” “出身不高的狐媚……”太后眼底略过一抹肃杀之意,“十香,你可别忘了,当年的沉香夫人,也是出身不高的狐媚。” 十香一凛。 不敢再劝。 先帝时候的宠姬“沉香夫人”,是舞伎上位。 当年可是给太后添了很多烦恼的。 虽然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沉香变成了沉塘,水里面香消玉殒了…… 太后心里的刺,可还在。 只见太后沉思片刻。 忽然说道:“昭贵人既伤得不轻,那就别轻易劳累了。传哀家懿旨,命昭贵人养伤三个月,无需参加寿宴,亦无需侍寝,不必到各处请安,直到伤好为止。”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孙太监嫌绯晚今日不配合看诊,巴不得见她快点倒霉,于是立刻跑出去传旨了。 柳太医也是解恨得很。 十香嬷嬷不动声色,给太后端茶:“好了,处置了她,您就安心过大寿。明儿命妇宗亲们都进宫来贺寿,且有您高兴得呢!” 太后慢慢喝着茶,脸色稍缓。 小小一个贵人,想狐媚到她面前来,那可不能够! “昭妹妹,你腿真没事吗?” 观澜院。 吴想容在孙柳二人走后,担心着不肯走。虽然知道绯晚在装,可装得太像痛苦不堪了,闹得她心里没底。 绯晚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她看。 吴想容松口气。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 绯晚慢慢擦冷汗,整理衣饰,一点不忌讳在吴想容跟前展现自己这些小小的本事。 揉穴位,瞬间把皮肤激出青紫啊,调整内息频率,很快让自己冷汗直冒啊,还有即刻脸红耳红的技巧,她都练得很熟。 “姐姐想学吗?” 她还愿意教对方。 几件事过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了,没什么好避讳的。 绯晚不用再在吴想容和芷书面前维持良善形象。 但吴想容却摇头不学。 “就算我学会了这些,也没有妹妹的镇定,用起来反而露马脚。” 她倒是很知道自己和绯晚差得远。 “妹妹,你留我在这里,不光是为了让我见证孙公公和柳太医怎么欺负你吧?”她直接问,“下面需要我做什么,你快说!” 她都等不及要配合绯晚行动了。 跟着昭妹妹算计旁人,她总觉得很激动,很有成就感。 第108章 虞侍郎替养女道歉 绯晚失笑。 吴想容既有自知之明,又雀跃想要参与谋算的样子,有点可爱。 “还真有需要姐姐的地方。” “就劳烦姐姐,把我刚才受到的委屈,都透露给陛下吧。” “这件事旁人做都不合适,唯有姐姐,能让陛下信任。” 吴想容觉得有点压力。 该怎么既能告状,又不像是告状呢? 为什么昭妹妹说只有她能办到? 想了一想,她有点了悟:“……该不会是因为我笨吧?” 一句话把香宜小蕙都给说乐了。 “是因为姐姐烂漫直爽,心直口快,陛下爱听你说话。”绯晚笑着安抚。 “嗐!就是陛下认为我脑子不好用,藏不住事,更骗不了人,所以不用跟我设防嘛。”吴想容挺挺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告辞走了。 风风火火的,还没出观澜院的门,就开始边走边哭,抹着眼泪一阵风似的去了。 绯晚见她这样,更加放心。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太后懿旨。 且不说后宫其他人听到这懿旨如何反应,是幸灾乐祸,还是静观其变…… 绯晚本人,却是一点不慌。 谢了恩,规规矩矩送走了传旨的孙太监,便关起院门来放松消遣。 接下来,是太后和皇帝的角力了。 连皇后都没资格参与其中。 她一个小贵人,老老实实缩着就是。 “小主,陛下刚让皇后养病,太后就让您养伤。神仙打架,拿您作筏子呢。”香宜恨恨的,眼底有凶光,“只要小主吩咐一声,奴婢立刻出去悄悄传扬孙太监的跋扈,安排人把他以前欺负人的事都散播开来。咱们不能对太后如何,难道一个太监还动不了么!” 敢欺负小主,她就弄坏了他的名声,再寻机陷害他一回,引陛下收拾他! 也算剪了太后一点小羽翼。 跟了绯晚之后,她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以前只是想想的事,现在全都敢做。 绯晚劝住她:“咱们暂时什么都别做。保持清白柔弱可怜,自有人替我们做主。” 香宜够机灵敏锐,就是杀心太重,还得慢慢调理。 不过,她身上这股锐气,绯晚很欣赏。 人的心里有气,身上有劲,才能所向披靡。 “别理其它了,把你的劲头,用在读书识字上吧。把大家都叫过来,今日你们学这篇。” 绯晚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幼学启蒙,让小蕙带着大家学习。 “……是。” 香宜的狠劲立刻就泄了。 小主最近总是在闲暇时,带着她们认字,说观澜院的人都要识字,洒扫杂役也不能做睁眼瞎。 小蕙在这上面很有天赋,小主教什么会什么,她就差多了,每天认字认得头疼。 身边读书声郎朗。 绯晚倚在榻上,穿着柔软的家常衣服,披散了头发,舒舒服服喝着甜汤。 拿过虞侍郎大人写来的信,随意看看。 “……小主起于微臣府邸,实乃微臣之幸,家门之幸。 惊闻小主身体欠安,臣惶恐忧虑,不知如何为小主分忧。 素闻养生之道,当于温暖室中安居静摄,加意调养,望小主珍重自身,早日康复,以妥善侍奉圣驾矣。 恍惚听闻虞更衣似有冒犯之处,微臣教女无方,叩首乞小主宽宥……” 洋洋洒洒,竟然絮叨写了四页纸。 先是恭喜绯晚晋封,又嘘寒问暖,再替虞听锦道歉求原谅。 而后是说全家上下都挂念小主,分别写了上到虞夫人下到小杂役对绯晚的四娘。 又回忆当初绯晚在虞府的生活,说什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府中景色优美,不知小主是否记得,是否怀念。 绯晚看了只想冷笑。 真是怀念呢! 春夏秋冬四时美景,那可都和她无关,她那时候受尽虐待,哪有心思赏花观月,活着就不容易了。 她可没忘了虞大人那顿家法。 也忘不了虞夫人看向她的冷漠眼神。 还有大公子时时处处的鄙视。 二公子动不动就打杀的恐怖。 和其他所有人的冷嘲热讽,非打即骂,对她的辛酸苦痛视而不见…… 往事不堪回首。 虞大人却问她怀不怀念! 而最关键的问题,她是他的亲生女儿,虞大人却只字未提! “香宜,拿纸笔来。” 绯晚捏着信沉思片刻。 决定给虞大人写封回信。 把事情挑明。 第109章 昭贵人受辱?给朕彻查此事! “……虞大人之关切,本主已收到。 本主或虞更衣,与国事相比,与陛下相比,皆无关紧要。 望大人忠君爱国,以替陛下分忧为要,勿挂念宫中杂事。 另,那日虞更衣提起旧事,讥本主村野粗鄙之人,妄想取她代之,做虞府千金是痴心妄想。本主解释,虞更衣不听。 若有机会,恳请虞夫人劝慰更衣,放下心魔,勿再因此事针对本主,本主感激不尽! 当年本主被买入虞府,若无禅师错认,想来在虞更衣身边能安稳度日。谁知因此事惹恼更衣,使得更衣时常打骂,现在想来,本主身上受苦,更衣心里亦受苦……” 绯晚洋洋洒洒,也写了两页纸。 提起虞听锦因为介意她的真千金身份,对她多有打骂。 却道她并不怨恨对方。 只因懂得虞听锦对于即将失去小姐身份的惶恐。 还对虞侍郎说,她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是虞家走失的真正小姐。 早就知道是禅师认错人了。 不然,哪有不肯认亲生骨肉,还让骨肉在眼皮底下为奴为婢的父母呢? 绯晚写道,不管虞家怎么看待她的真假,她自己从来都当自己是奴婢。 当奴婢的,不叛主。 不然举头三尺有神明,会遭天谴。 所以她从来没公开指认过虞听锦对她的迫害。 如今时过境迁,虞听锦已经落魄至此,她更不会计较了。 还请虞大人也别再纠结这件事,更不必特地写信请罪,只要好好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就是对她最好的尊重。 “真是深明大义啊。” 写完了,绯晚拎着信纸,等墨迹晾干。 重读一遍自己写的内容,都忍不住赞叹佩服自己。 不知道虞家的人收到这封信之后,会不会被她感动到呢? 那,肯定是不会的吧! 他们那群人的德性,她太了解了。 她写这封信,可不是为了感动他们。 而是为了…… 感动她最大的靠山! * “吴婕妤,你确定?” 辰乾殿。 萧钰脸色冷沉。 听着吴想容把柳太医看诊的事说了一遍,已经怒不可遏。 “是……嫔妾确定,昭妹妹她……真的、真的险些被那登徒子非礼!” 吴想容跪在地上。 瑟瑟发抖。 说“非礼”二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皇帝目光的锐利和分量,吓得她差点想放弃这趟差事。 但已经做到这地步了,岂是随便能放弃的。 她可不想背欺君之罪。 更不想让绯晚被太后压下去,连带着她也没了进阶的依靠。 无论讲道理还是讲感情,她都必须给绯晚把这状告得漂漂亮亮的! 萧钰冷笑出声。 “险些,被非礼?” 听吴想容描述当时的过程,岂是“险些”被非礼。 那个柳太医明显已经得手了! 捏了昭卿的腕子。 揉了昭卿的腿。 近身看诊,气息相闻。 昭卿躲都躲不过去。 他还想怎样! “曹滨,给朕去查,这突然冒出来的柳太医,是什么来头!” “叫若楚过来,立刻去观澜院,讯问所有宫人,务必把今日情况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钰即刻下令。 曹滨缩着头应下。 一面派人去叫御前的掌事姑姑若楚,一面冒着风险禀告: “陛下,柳太医是忠清伯府举荐给太后的,他师父如今在忠清伯府里供职府医,是忠清伯最信任的大夫。师徒俩都来自江南怀州,在当地小有名气,尤其擅长……” “擅长什么?” “擅长巫医结合,祝由叫魂。” 对于太后跟前突然冒出来的新太医,曹滨私下里早就调查清楚了,不然若是皇帝问起,他这个御前大太监对此一无所知,那还怎么让皇帝用着顺手? 不顺手的近侍,很容易被旁人取代啊。 “巫术,祝由?” 萧钰脸色更冷。 好啊,忠清伯府。 太后的娘家人,倒是很会哄着太后往歪路上走! 第110章 虞夫人求见太后 “老爷,信上如何说?” 虞府。 夜幕已至。 府里用膳的时辰已过,厨房里菜热了两遍,主子们却没人叫膳。 堂屋灯火通明,大家都围坐在虞忠周围。 等宫里的消息等了很久,眼下回信来了,众人眼巴巴瞅着虞忠看信。 “爹,她到底写了些什么?” 眼见虞忠捏着信,迟迟不语,似在思量,虞二公子忍不住催促。 他的功名和前途,眼下可都没了。 恨绯晚恨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怕挨打,他只想一口一个“贱婢”。 现下好歹是称呼了一个“她”,尽管那语气,充满嫌恶。 “昭小主……”虞忠沉吟,斟酌措辞,好半天才说,“小主她,似乎很明事理。” 明事理,这评价用在一个婢子身上,虞侍郎不情不愿。 所以加了个“似乎”。 他把信,递给大儿子。 虞大公子拿过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眉头皱起。 “这……错字连篇,半文半白,文理不通,字还写得丑,实在是……” 实在是丢人! 堂堂宫嫔,写这样的信出来,真给宫廷和虞家丢脸! 碍着绯晚是小主了,他才没把“丢人”说出口。 一脸嫌弃的他,似乎是忘了,绯晚从小没读过书,进了虞府,名义上是小姐的侍婢伴读,可以跟着虞听锦一起读书写字的,然而实际上没有任何人教过她半个字。 她如今能写出这样的信件,他们应该惊艳,而不是讨厌。 虞大公子更不知道的是—— 绯晚这封信,是故意错字连篇,字迹歪七扭八,好显得她是初学,免得惹人怀疑。 绯晚根本不怕被虞家人嫌弃。 因为就算她把信件写得花团锦簇、书法飘逸,他们还是会照样找其它理由嫌弃她。 被嫌弃,从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对方原本就嫌弃你。 “哈!果然丑!果然不通!写得什么东西!” 虞二公子夺过信去,比他大哥更不留情面。 虞忠喝道:“你给我慎言!” 二公子这才收敛一些,捏着鼻子把信看完了,嘟嘟囔囔: “锦儿都被她害到冷宫去了,她还在这里装好人,污蔑锦儿打骂她,这算什么‘明事理’,分明是故意装相。她到底凭什么能当上贵人?” “住口。事已至此,你们不许再议论。抬昭贵人,降虞更衣,都是陛下的决断,你们如此非议,是想给家里招祸吗?” 虞忠沉下脸,严厉警告妻儿,谁也不许再公开指摘昭贵人。 不然,就赶出家门! 两位公子默默住口。 虞夫人泪眼婆娑,哀哀地哭: “我可怜的锦儿……在烟云宫那种所在,可该怎么活呢,那里岂是人待的地方啊!我真怕她想不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老爷,您可得想办法救救锦儿……” “她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从小把她如珠似宝地养大,没让她受半点委屈,一想到她如今住在冷宫,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虞忠不耐烦摆手:“别哭了!难道我不心疼!” 可他是一家之主。 除了心疼女儿,还要考虑家族的前程。 家里两个嫡子,大儿子官职不高,还有很大的晋升空间。二儿子功名被挂,想要重新走仕途,还需要找机会求陛下宽宥。 而他自己,在兵部的差事千头万绪,掣肘颇多。最近陛下对他,也是看起来宠信有加,却每每让他感觉疏离。 一切都源于绯晚的获宠。 要结束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回到虞听锦当初步步高升的顺风顺水时候去,那大概……需要绯晚倒霉。 最近朝中言官对陛下宠爱昭贵人颇有微词,他知道,有人在背后煽动。 为了虞听锦,他便也顺水推舟,参与其中,暗中怂恿和安排了一些人,对绯晚芷书等宫婢上位的事,进行弹劾进谏。 让这抨击之火,越烧越烈。 谁知事情还没个结果,虞听锦竟然进了冷宫。 幸好太后回宫了! 听说刚一入宫,就对昭贵人进行了打压。 虞忠看到了希望。 便写了封信进宫,示好绯晚,以稳住她,再图后续。 “随这封信送来的,还有一个消息。” 虞忠望着妻儿,缓缓说出太后罚绯晚不许侍寝,让她好好“养伤”的事。 听得虞夫人立刻止住哭声:“真的?!还是太后她老人家慧眼如炬,看出那丫头不是好的!” “不瞒老爷说,自从她入府,我就怎么看她怎么不对劲,一点儿亲近的感觉都没有。她哪像是咱们家的人啊,我当初就说,怕是惠真师父弄错了……你看看,现在连太后都瞧着她不成话!” 虞忠皱眉:“此事不要再提!” 虞二公子道:“她信上不是说了么,她也觉得认错了人,连她自己都不信的事,咱们自然不提了。” “不但你们不许再提,跟身边的亲近奴才,也不许露了口风。你的妻儿,也不许知道。”虞忠特别叮嘱大儿子。 虞大公子连忙答应。 其实他妻子孩子对绯晚的身份都有所了解,毕竟之前府里并没特别保密此事,只是讳莫如深罢了。 但如今不同过往,谨慎些,总没错。 “爹,锦儿妹妹那边,咱们不能放弃。”虞大公子进言,“昭贵人蹿升太快,未必稳当,锦儿妹妹毕竟是做过贵妃的人,一时惹了陛下,总有旧情在。” 就算不谈亲情,只讲权衡利弊,也是帮助锦儿对家里更有利。 血缘做不得数。 锦儿和家人自小长大的情分,才是实打实的,靠得住的。 虞忠点了点头。 对大儿子虑事周全感到满意。 相比之下,二儿子就太过意气用事了。 “明日太后寿宴,你早些进宫,到太后跟前多待一会儿。” 虞忠思索之后,做了决断,吩咐妻子。 虞夫人明白了,立刻擦着眼泪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锦儿就算要在烟云宫待一阵才能出来,也得求太后多多关照她,不能让她受了苦。” “父亲母亲都在里头么?大哥二哥也在?怎么还不吃晚饭呢,适才路过大哥院子,听见孩子正哭,说饿了,嫂子抱着孩子满院子哄呢。” 虞忠书房堂屋之外,庶女虞素锦提着灯笼缓步走来,笑问院中站着的婆子。 婆子低声道:“二小姐稍等,里头在议事,怕是还要等一会儿。” 虞素锦诧异:“是什么要紧的事,明日太后寿宴的事么?” “老奴怎知呢。”婆子赔笑。 虞素锦背着人,塞一块碎银子给婆子,“主子们不吃饭,你们当差的也跟着挨饿,回头去厨房加个菜补一补身子吧。” 婆子把银子拢进袖子,笑容真诚多了,悄声告诉:“好像是宫里头送了信出来,老爷太太看信呢。” “昭贵人的信?” 父亲送了信进宫,跟绯晚赔罪,虞素锦是知道一二的。 婆子摇头:“是谁的不晓得。” 虞素锦看院中站值的下人们都离堂屋老远,便知道他们不可能清楚底细。寒暄两句,便自行离开。 “若是里头议事晚,你去厨房端几份汤过来,让父亲母亲和哥哥们先垫垫,别饿坏了。汤我早已吩咐厨房备下,现在我给嫂子那边端一碗过去。” 婆子连声答应着,目送二小姐离开。 暗道二小姐虽然是庶出,可姨娘得宠,二小姐在府里也说得上话,在老爷太太面前也有面子。 又这么体贴周全,日后肯定会嫁个好人家。 兴许比大小姐过得更好。 大小姐今日当贵妃明日进冷宫,忒不稳定,还不如嫁个官宦人家安安稳稳的呢。 却不知虞素锦离开书房院子之后,站在外头鹅卵石小路上,透过墙上格栅窗,望着堂屋灯火,很是发了一会怔。 父母议事,带着大哥二哥,没有带她。 她是女儿,又是庶出。 家里大事是轮不到她做主的。 可是…… 大姐虞听锦以前风光的时候,随便传个什么话回家,都会被当圣旨似的执行。 还有那绯晚婢子。 父亲现在不也得恭恭敬敬写信进宫,讨人家的好。 都是父亲的女儿,她们受到的尊重,全是宫廷给予的。 她们行,为什么她不行? 明儿太后寿宴,命妇进宫贺寿…… 说什么也要让姨娘磨着父亲,让嫡母带她入宫! 好想看一看,能给予女人地位和风光的宫廷,是什么样子! * “太后娘娘,宫门落锁前,兵部虞侍郎的夫人赶着递了拜帖进来,明天一早想提前进宫给您拜寿。” 慈云宫。 太后听了禀报,随即明白。 是虞夫人有私下的话要跟她说。 十香嬷嬷笑道:“这虞夫人怪冒失的。明天是太后娘娘大寿的喜庆日子,她有什么事不能过了寿再说,非要一大早扰您清净。” 想劝着太后别搭理。 太后却沉吟一瞬,应了:“她愿意早来,便来。哀家看看她会送什么贺礼。” 虞府出身的两个嫔妃,一个被皇帝贬入冷宫,一个被她下旨不许侍寝。 太后很想知道,虞夫人明日,会说些什么话。 会给哪一个求情。 即,虞家会站在哪一方呢? 第111章 万一陛下觉着她脏了,怎么办 “有劳姑姑,我今日累得很,撑不住了,先去歇息,姑姑莫怪。” 观澜院里。 绯晚和奉命前来查问情由的御前掌事告罪。 若楚连忙躬身:“小主自请安歇,奴婢问完便走。奉命行事,扰了小主就寝,还请容谅。” “姑姑言重了。请您自便吧。” 绯晚又叮嘱丫鬟好好给若楚姑姑端茶倒水,告诉所有宫人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顾虑,这才回房去歇着。 进了内室,在人前柔弱的模样,便尽皆收起。 绯晚从容自若,换了寝衣,卸掉钗环散了头发,舒舒服服躺下休息。 侧屋那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是若楚姑姑在询问观澜院的宫人,今天太医看诊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绯晚一点都不担心,若楚会问出不利于她的话。 因为本院所有人都是她挑选的可靠之人,忠诚也经过了考验,只会处处向着她说话。 绯晚放心入睡。 一觉到天亮。 窗外鸟雀叽喳,光线却不明媚。 清软的甜香细细散着,萦绕鼻端,绯晚掀开帐子,看到双耳菡萏香炉青烟袅袅,案上插着新摘的淡粉色荷花。 一室静谧。 画堂好睡,清梦悠长。 “下雨了吗?” 看到菱窗半掩,绯晚出声询问。 小蕙端着铜盆轻快入内:“小主醒了?没下雨,不过早起就是阴天。” 她利索地服侍绯晚起床梳洗,香宜稍后进来,细细禀报昨晚若楚询问的过程。 “……把我们这些人都分开讯问的,每个人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问得仔细。而且让人正着回忆一次,又倒着回忆,还会突然颠倒顺序插问,统共前后两三刻钟里发生的事,生生问了我们两个时辰。” 绯晚静静听着。 并不感到惊讶。 昨天若楚带了好几个人来问话,她就猜到必是要翻来覆去互相印证的。 事涉太后,且干系宫嫔的名节,每个细节都不容含糊。 “你们都照实说的?” “是,小主,没有人隐瞒,当时听见看见的,奴婢们都照实说。” 那就够了。 绯晚昨日在柳太医跟前,戏份做足,就是要让当时屋里屋外的人都印象深刻。 这样,大家被问话的时候才能答出各种细节。 每个人的细节凑在一起,便是柳太医“非礼”的全貌。 “小主,奴婢有一事不明,请教小主。” “什么事?” 香宜小声地问:“小主,这样一来,陛下就会认定您被那个太医……无礼了吧?那陛下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嫌弃我?” “嗯……” 香宜觉得这样可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万一陛下觉着小主“脏”了,影响了恩宠,那可不止自损八百吧,八千八万也说不定…… 绯晚却非常笃定:“陛下不会。” 皇帝若是那样的人,她昨日就不会采用这种方式对付柳太医。 但皇帝对女人被非礼觊觎的宽容度,远在普通男人之上。 比如他不嫌芷书被老太监惦记过。 当初小吕子上吊的时候,还让那个被非礼的宫女休息。 所以绯晚才放心大胆地诬陷柳太医。 现而今若楚姑姑也调查完了,就等着皇帝处置了! “上个全妆。” 绯晚坐在妆镜前,吩咐道。 小蕙不解:“太后说您不必去寿宴……” 不见人、不面圣的时候,小主向来不喜上妆,就算上,也是淡妆一层,不愿用太多脂粉。 可今儿? “不去寿宴,就不能美一美了?” 绯晚随意把如瀑青丝捋到脑后,吩咐梳个朝云涵烟髻。 “对,咱们给小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别管去不去寿宴,咱小主都是宫里最美的嫔妃!” 香宜比小蕙更有主意,立刻随了绯晚的心意,帮着梳妆打扮。 还把妆台抽屉都打开,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珠宝堆里,为绯晚挑选最合适涵烟髻的首饰。 两刻钟后,镜中丽人云鬓花颜,连绯晚自己都看得目不转睛。 繁复华丽的发髻,以赤金和红宝石点缀其中,璀璨夺目。 精致描摹的眉眼娇艳无比,略一转眸,便是风华万千。 红唇绮丽,面若桃花。 “画里走出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吧!” 小蕙捧着脸看呆。 绯晚一指点在她脑门:“你是在夸本主美,还是自夸你梳妆手艺高?” “当然是小主美得厉害,把我们都看傻了!” 香宜打开屋角立着的六扇花梨绘春溪山水衣柜,麻利选了三套衣裙出来。 都是很衬这套容妆的华丽罗裳。 一套烟青,一套丁香紫,一套水嫣红。 绯晚选了嫣红色。 她平日很少穿得鲜艳,而这套衣服不光颜色亮,装饰更是华美。衣襟袖口嵌着珍珠宝石,三寸宽的腰封上缀着满满珠翠,璀璨夺目。 穿好了衣裳,香宜和小蕙围着绯晚看了又看。 夸了又夸。 吴想容和芷书联袂而来,一进屋,看见绯晚,两人双双怔住。 “妹妹,你这是……” 吴想容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过神后走上来抓住绯晚的手,“你可迷死我了!” 芷书在旁笑意盈盈:“我要是陛下,即刻封姐姐当皇贵妃,从此夜夜点姐姐侍寝,早朝也不要上了。” “一对昏君妖妃!”绯晚道。 几个人私下里说话,无所顾忌。 吴想容和芷书两人过来,本是担心绯晚不能去寿宴,一个人关在屋里伤心发闷。 如今见她把自己打扮得天仙似的,精神又好,容光焕发,于是便都松了口气。 两人要在寿宴开始之前,到长乐宫去集合,由贤妃带领着大家一起到仙月宫赴宴。 所以不能在绯晚这里多耽搁。 芷书小声问:“姐姐可是要吸引陛下?若有差遣处,但说无妨。” 吴想容也眼睛亮亮地看着绯晚,等她开口。 昨晚上在御前告状,有惊无险,她觉着自己差事办得不错,很想再接一件。 跟着绯晚,不但能得宠,还能做些比较刺激的事情,她喜欢得不得了。 一时间她都分不清是晋封更高兴,还是跟着绯晚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更开心。 谁知绯晚却摇了摇头。 告诉两人:“暂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们好好在寿宴上,盯着贤妃娘娘便是了。” “真的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 “哦……” 吴想容有点失落。 不过很快振作:“放心,昭妹妹,我们一定不会让贤妃出事。只是你打扮这么漂亮……真的不是要吸引陛下吗?” “自己消遣而已。” 绯晚没说实情。 有些事,现在告诉她们还太早。 送走了两人,绯晚用过早膳,又到镜前补妆。 确定自己已经打扮到极致了。 才在长乐宫一众嫔妃浩浩荡荡去了仙月宫后,带着人低调出了门。 走的是小路,尽量避开人。 一路,便悄悄来到了仙月宫附近的上林苑。 今日寿宴正席在仙月宫开。 上林苑有些零散席面,也有娱乐游玩之物,供入宫贺寿的勋贵宗亲们消遣。 绯晚今日盛装,吸引皇帝只是捎带,无可无不可。 她真正要吸引的人,是…… 当记忆中那抹浑身浴血的身影,遥遥在远方树林边出现—— 没有血,没有硝烟与刀光。 只是一道绛红色锦袍的颀长背影。 绯晚站住脚,感受胸腔里,心跳在一点一点加快。 第112章 被瑞王盯上了 “这位姑娘是谁家的,以前未曾见过?” 忽然,一道温润的男子声音响起。 不远处的树丛后,转出两个人。 为首的峨冠博带,面如冠玉,身量亦很高大,一身靓蓝色金丝彩绣锦袍,华贵繁复,昭显着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 身后跟着的随从,青衣矮冠,是内侍打扮。 “阁下是……?” 绯晚收敛思绪,转身面向迎面走来的男子,客气地低了低头。 其实,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瑞王。 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 前世她在辛者库干活,辗转宫廷各处,曾经在宫道上见过瑞王几次。 都是远远地就朝对方跪下,不敢仰视。 对方是太后宠爱的幼子,她们辛者库的奴婢若是一不小心冒犯了对方,那可没有好下场。 不过,此时绯晚只是深宫之中位份不高的小主,当然不应该认识瑞王,于是便装糊涂。 “我家小主是春熙宫的昭贵人,不知尊驾大名?” 香宜主动挡在了绯晚身前。 护佑的架势很足。 瑞王不得不在距离绯晚只有半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含笑说道:“春熙宫?记得似乎那里住的,是一位贵妃,怎么变成了贵人?” “敢问阁下是?” 绯晚拦住了想要解释的婢女,再次询问对方身份。 自家已经报了名号,对方还不肯以礼相待,却没轻没重地像是熟人一样攀谈。 在宫廷之内这样对待宫嫔,是十分失礼冒犯的。 何况瑞王的眼睛像是钩子似的,挂在了自己身上,让绯晚十分不快。 她冷冷回视对方,不假辞色。 被绯晚冰凉的视线扫到,瑞王身边的近侍连忙替主子回答: “我家主子是瑞王爷,陛下的亲兄弟。今日寿宴,陛下特意吩咐王爷的位子要安排在御座旁边呢。” 这是炫耀恩宠。 “原来是瑞王。” 绯晚只当听不出对方的炫耀,按规矩朝瑞王福了福,便结束对话,“王爷请便,妾身告辞。” 她带着宫人转身走开。 却不料,被瑞王大步赶上,拦住了去路。 “昭贵人,难得有缘遇见,何必脚步匆匆?” “本王想起来了,听说皇兄是新得了一位佳人,昨儿在太后那里,还听她老人家念叨了昭贵人几句,似乎颇有责怪之意。” 他说到这里停住口,含笑看着绯晚,等她接话。 一般嫔妃若是听说被太后念叨责怪,怕是要赶紧问一问太后具体说了什么。 可是绯晚并没有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敷衍地回应一下,就转个方向继续走。 瑞王再次追上,拦住。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 念了一句诗,瑞王忽然住口,拱手道:“本王唐突了。一见着贵人,就忍不住想起这句诗。贵人天姿国色,难怪皇兄恩宠有加。今日本王一见,也是有些……” 他顿了顿。 盯着绯晚笑笑地说,“有些觉着,相见恨晚。” 呵! 绯晚抑制住给他一巴掌的想法。 这不知廉耻的登徒子,打一巴掌,岂非太便宜他了! 明显感觉到身边婢女香宜杀气攀升,绯晚不动声色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别冲动。 看看四下没有别人,只有上林苑垂柳如丝,花木繁茂。 绯晚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面纱,戴上了。 一双妙目秋波流转,幽幽看着瑞王,轻声言道:“相见恨晚?那么王爷还是别见了。宫规严谨,王爷别犯了禁。” 一句话说得柔情蜜意,似有缠绵不尽之意。 把瑞王听得身子酥了半边。 顿时又凑近了两步,笑道:“若是能为贵人犯禁,本王牡丹花下死,也好过从此茶饭不思,熬坏了身子。” 绯晚闻言,面纱外露出的一段雪白玉颈,连带着耳根都红了。 微微转过身,侧对了瑞王,眼波却柔柔地斜飞出去,勾住了他。 娇媚无限地低了头。 却是不搭理对方,只和侍婢说话。 “前头太液池边上,有座碧波亭,平日甚少人去。我得罪了太后,不敢去寿宴,也只能到那边去看看水,默默为太后祝祷福寿了……” 说着,便轻移莲步,转身往太液池方向去。 还吩咐身边宫人:“你们都不必跟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茉莉,你去折几根柳条来,帮本主编个花冠玩吧。” 一个不起眼的瘦小宫女,答应着去了。 其余人都没有跟随。 瑞王不由眸光骤亮。 朗声言道:“昭贵人慢走,那么本王就去那边散散步了。” 他大步往另一条路上走。 却在走出众人视线的时候,猛然转向,快步往太液池方向走去。 “王爷,王爷您要不要……小心点?咱们可不认识那贵人小主……” 身边近侍提醒他别中了圈套。 瑞王此时满脑子都是绯晚娇嫩柔媚的模样,并不想思虑太多。 而且绯晚方才的话,分明是有意邀请他,去碧波亭独处。 一个小小的贵人,被太后打压,就算有皇帝恩宠又如何? 皇兄哪里敢对抗太后呢? 想必她也是知道自己处境堪忧,想要让备受太后疼爱的自己,帮她说说情? “昭贵人,好巧,又在此地相遇。今日你我可是已经相遇两次了,不得不说,缘分很妙啊。” 碧波亭。 绯晚刚到这里坐下,瑞王就紧随其后。 也跟了进来。 碧波亭乃是太液池边一座八角亭榭。 一边接岸,三面临水,所有窗扇都能打开。 因为常年无人,此时窗子都是闭着的,只有接岸的门敞开着。瑞王站在门口,绯晚的退路就被挡住了。 她一个人,在最里头临窗坐着,见瑞王来了,一点不惊讶。 只是摘了面纱,柔柔一笑:“王爷请坐。” 仿佛真是在这里专等似的。 “坐哪里?” 瑞王见状更喜,立刻近前两步。 绯晚抿嘴微笑,不言声。 瑞王便三两步到了她面前,就要肩并肩挨着坐。 绯晚看着门口站着的近侍,吐气如兰,“王爷……有别人在呢。” “葫芦,你去岸边等着,机灵些!” 瑞王立刻支开内侍,并让他去岸边望风。 还刻意吩咐他把亭子门关上。 门一关。 孤男寡女,共处密室。 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瑞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这是在宫廷。 眼前是皇兄最近最宠爱的小宫嫔。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这么媚,这么会勾人的妖精! 何况,是皇兄的女人…… 皇兄一定想不到,他最近放在心尖上的美人,马上就要被他握在手里…… “王爷一定想不到,妾身会对您做什么吧?” 绯晚忽然欺身向前,伸出青葱玉臂,搂住了瑞王脖子。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昭贵人,本王允许你……为所欲为。” 瑞王对绯晚的主动欣喜若狂。 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脚下忽然一空。 紧跟着整个人大头朝下,被按在了水里! 亭子间的地板,不知怎地忽然掉了两块,他就这么入水了! “为所欲为,是么?” “那么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绯晚柔媚的眼波一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凌厉。 拽着瑞王头发,将他狠狠往水里怼。 不要脸的东西! 她今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可不是为了让他觊觎的! 好端端一副容妆先被他给看去了,晦气! 第113章 蛇蝎美人 “啊……” “呜……” 瑞王半拉身子趴在地板上,被绯晚踩着。 另外半拉身子挂在缺口处,摇摇晃晃。 脑袋不停被按在水中,又被拎出来,呛得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也不能呼救。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 我在哪? 我怎么了? 是谁把我怎么了? 片刻之间,他就被呛昏了过去。 挣扎不动了,软绵绵像条死鱼。 “小主,小心出人命。” 水里一股力量,把瑞王的头托起。 紧跟着冒出一个小脑袋,正是被绯晚吩咐去折柳枝编花冠的小宫女茉莉。 碧波亭的地板,是她提前过来弄松动,突然抽掉的。 她水性好,又折了一截芦管在水下呼吸,所以一直在水里策应着。 见瑞王晕了,连忙提醒绯晚住手。 绯晚依言停手。 虽然很想继续折磨瑞王——前世她听过一件事,这狗王爷强占一个小官的新婚妻子,闹得人家家破人亡。 所以她就算把他弄死了,也是活该。 但眼下,她可还没有弄死王爷不用负责的本事。 小惩大诫,适可而止吧。 茉莉从水里钻上来,和绯晚一起把瑞王拖出水面,放到地板上躺好。 茉莉把抽掉的地板重新安回去的时候,绯晚也重重几脚踩在瑞王肚子上,把他呛的水踩出来了。 “咳咳……” 瑞王在痛苦的呛咳中苏醒。 睁开眼,只看见几道重影在眼前晃,似乎是个美人,却又像是鬼魅。 他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听绯晚柔媚的声音响起: “哎呀,王爷水性似乎不好,怎么非要给妾身看您凫水的英姿呢?若不是妾身及时救您上来,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妾身可赔不起命,真是吓死妾身了!” 这时候无论绯晚再怎么娇柔,瑞王都渐渐清醒,不敢再信她。 他想起来了。 是昭贵人突然主动抱他,然后…… 然后他就呛水了! “葫芦……葫……” 他艰难唤人。 “王爷,您把随从支开很远,他听不见的。再说,一时半会,他觉着咱们完不了事,不会过来伺候呢。”绯晚微笑。 瑞王视线有些清晰了,只觉着绯晚像是戏文里的画皮鬼,看似美丽,实则吓人。 他忽然又看见了绯晚身边的宫女。 为什么她会有宫女帮手?这宫女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他势单力薄,他害怕…… “你竟敢对本王无礼,本王会告诉太后,告诉皇兄,你等着……” 他晃晃悠悠坐起来,身上发软,还不能对绯晚动手。 可言辞上的威胁是少不了的。 他堂堂亲王,太后的爱子,皇帝的亲弟,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 “哦,你要告诉陛下啊。” “陛下为了妾身,把皇后权力都撤掉了呢。” “你说,要是他知道你敢非礼我,会不会更恨你?” “太后嘛,她老人家当然厌恶我,恨不得找个罪过处死我,王爷要是告状说我勾引你,我一定躲不过一死了。” “你说,怎么办?” 最后一句问的是茉莉。 茉莉十分害怕,发着抖说:“小主要是被处置,奴婢也活不了,不如……咱们这就把王爷扔进水里淹死,只说他是失足落水吧,免得他去告状。” “好主意。” 绯晚拍手称赞。 还吩咐说:“既然是个死人了,他身上的衣服配饰,都很值钱,扒下来悄悄卖了,反正他也用不到了。” 于是茉莉直接扒了瑞王鞋袜,把两只袜子都塞进瑞王嘴巴里,堵了他嘴。 然后解开瑞王腰带、汗巾子、束发带、荷包绦子,凡是绳索状的物件都用起来,趁着他手脚发软无力反抗的时候,把他里外衣服都脱掉,只剩了一条牛鼻裤。 而后将他五花大绑。 捆成了端午节的粽子。 然后,开了临水一扇窗。 瑞王要吓死了。 涕泪狂飙。 只怕这两个疯女人立刻要将他投入水中。 那么他必死无疑啊。 这附近荒僻少人,可没人来救他! “呜呜呜……呜呜……” 他嘴里堵着臭袜子,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呕。 连求饶都没办法。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看着绯晚。 绯晚觉着差不多了。 别直接把他吓死,那可不好办。 于是笑着问他:“王爷还想告状吗?” 瑞王拼命摇头。 “那你可别反悔啊。我若放了你,你再去告状,我可没机会后悔了。” 那要怎么办啊?瑞王哀求地望着她。 绯晚把他扒下来的衣服鞋子卷成一团,捆好了,直接顺窗子丢入了水里。 扑通。 布料浸水,加上鞋子的重量,很快沉入水面,看不见了。 而后她和宫女茉莉一起发力,用汗巾子把瑞王吊在了亭子房梁上。 汗巾子虽然不长,幸好亭子也不高。 瑞王反剪双手吊着,离地一尺,晃晃悠悠。 关了窗,绯晚好心地说:“王爷没穿衣服,别开窗被风吹着。” “王爷,您在这里等着随从来找吧,妾身先回去了。” “希望下次再见面,王爷不记得今日的事,反正,妾身是不记得的。” 说完一个手刀切在瑞王后颈,给他打昏了。 茉莉挖了地板,重新入水后再把地板安好,悄无声息跑了。 之所以不让瑞王知道茉莉来去的方式,就是防着万一事发,瑞王可没办法证明绯晚有帮手。 而绯晚一个人,柔柔弱弱,怎么可能把人高马大的瑞王吊起来呢? 分明是诬陷! 自然,绯晚也不怕瑞王事后告发。 一个王爷,被人扒光了吊在水榭里。 这可是在太后寿宴当天啊。 他丢得起这个人吗? 他既没办法指认绯晚,又会丢了体面,绯晚料定他八成或九成不敢声张。 毕竟,别人不知道,已经活过一世的绯晚可是知道的—— 瑞王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他会让自己染上桃色污点,闹出太后寿宴在宫中裸着被捆的丑闻吗? 那对他日后梦想的君临天下,可是大大不力啊。 至于剩下那一两成可能…… 万一瑞王真的不怕丢人闹起来,或者想了什么别的办法对付她,绯晚也愿意承担风险。 人生啊。 有时候,要细心谋算,步步为营。 有时候,也不必瞻前顾后。 放手一搏,放胆去做,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小主,您要的花冠。” 两刻钟后,绯晚已经坐在了太液池另一边的假山旁,悠闲休息了。 茉莉迅速换了一身干爽衣服,还编好了柳枝花冠送来。 宫女服侍都相同,找套闲置的很容易。 她入水头发没湿,只因随身带着凫水的头套—— 她有什么本事,需要为小主提供什么,心里明白得很,所以随时备着一切用具。 今儿不就用上了。 “柳枝编成了头冠,你还配了鲜花在上面。” 绯晚将花冠拿起把玩,随意称赞。 这边遥遥可见湖水另一头的碧波亭。 隐约能看到,瑞王的随从葫芦还在岸边徘徊望风,丝毫不知主子遇难。 绯晚能从葫芦附近走过而不被发现,是因茉莉出水后弄出响动,引走了葫芦。 眼下,那随从怕是还以为,自家王爷跟宫嫔在亭子里私会呢! 绯晚看看碧波亭没有异常,便准备离开此地,跟香宜她们会和去。 将花冠戴在头上。 她起身,称赞茉莉手巧。 “手巧,还是手狠?” 忽然,一道戏谑的笑声,在头顶响起。 绯晚惊了一跳。 万没想到此处还有旁人。 她耳力其实不错的。 茉莉会武,听觉亦敏锐。 可两人竟然全都没发现头上有人。 绯晚循声抬头。 只见高大的垂柳枝丫上,隐约可见绛红色锦袍一角。 风吹过。 柳丝扬起。 那袍子也随之飘动。 露出盘膝而坐的一道人影。 “炙手可热的昭贵人,温柔良善,身世可怜。啧!却原来,是个蛇蝎美人啊。” 那人影笑着,飞身跃下。 第114章 从别后,忆相逢,犹恐相逢是梦中 “你是什么人!” 茉莉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动手。 “不要无礼。” 绯晚让宫女退后。 而后她后退半步,慢慢蹲身下去。 朝来者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福礼。 很轻很轻地问: “不知公子尊驾,如何称呼?” 重生以来,谋算攀爬的间隙,偶尔会闪念想起前世很多瞬间。 其中很深刻的一个画面,便是铠甲残破的青年将军,浑身是血,力竭仍战的场景。 她在死人堆里躺着,眼睛被血水糊住。 视野是红的。 红的天。 红的地。 红的他。 敌人围攻下,长枪断刃,如群狼环伺。 那道身影踉踉跄跄,却不肯倒。 同伴一个又一个被杀,战马也都相继毙命,横尸遍野。唯有他,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一直在战。 周遭全是敌人的尸体。 他杀了很多很多人。 后来,敌人不上了,只是围着他,耗着他。 耗干他最后一滴血。 他扶刀站着,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东方天际第一道朝阳破开云层,照亮他充满杀意的,圆睁的眼。 许久之后,才有一个敌兵试探上前,奓着胆子,用长枪碰碰他。 他便轻轻倒了下去。 滚在尸堆里,和许许多多的死人融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死了!” “他死了!” 敌军轰然欢呼。 兴高采烈,像是欢度什么节日。 绯晚好想爬过去,和他一起躺着。问问他,为什么能坚持那么久。 问问他,起风了,冷不冷。 只可惜她也是油尽灯枯了。 自己什么时候死的?她不知道。 只记得头顶高天刺目的日光,那么远,一点都不暖。 她还以为,死在一个地方的人,到黄泉能见着。 可是没有。 她没有进地府的记忆。 睁眼时,已是新生。 命运重新流转一回,见到的,不是他的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他,比后来更年轻。 面皮细嫩,尚未遭边关西风打磨。 亮晶晶的眼睛,洁白的牙,笑起来像不怀好意的狐狸。 又像发现猎物的狼。 视线冰冷而危险。 可绯晚一点都不怕,也不担心被他撞破什么。 她彬彬有礼地行礼,客客气气地询问他身份,即便她早知他是谁。 “哦?” 谢惟舟挑眉。 看着绯晚蹲身的姿态,抱臂轻笑:“昭贵人这礼,行得可够好的,就不怕拜错了人?万一,我比你身份低呢?” 我拜的就是你。 战死沙场的英烈,难道不值我一拜? 绯晚面上只是微笑:“错了便错了,拜一拜,什么要紧。” “昭贵人的善良口碑,就是这么立起来的吧。” 谢惟舟嘲绯晚善于装相。 绯晚行礼完毕从容站起,含笑言道:“再多人说我善良,都不及公子赞一句‘蛇蝎美人’,更令我高兴。” 谢惟舟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愿闻其详。” “蛇蝎美人不是谁都能当的,既要美,又要毒,还得有足够的聪明支撑起狠毒。这是很高的评价,难得一见面就被公子称赞。” 谢惟舟听了哈哈地笑。 他毫不避讳地盯着绯晚打量。 眼神犀利。 最终眯了眯狭长的桃花眼,“瑞王那狗东西折在你手里,可真是一点不冤。” “公子都看到了?” 绯晚迎上他锐利的视线。 谢惟舟眨了眨眼,“你猜我看没看到。” 绯晚抿唇微笑:“你猜我猜不猜。” 精心修饰的妆容完美无瑕,发间花冠柳丝清新,衬托玉颜胭脂色。 绿鬓如云,香腮似雪。 谢惟舟偏偏头,啧了一声。 “昭贵人,你好像是在勾引我。” 第115章 昭贵人,本王饶不了你 “大胆!你是何人,敢对宫嫔无礼!” 小宫女茉莉立刻呵斥。 她觉着小主和这陌生的年轻公子之间气氛古怪,所以方才没敢吭声。 可对方竟如此说话,折损小主清誉,她不得不出面维护小主形象。 “这小丫头,水性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谢惟舟笑眯眯看向茉莉。 茉莉瞪眼:“你还没说你是谁!” “在下姓谢,家里行三,你叫我谢三公子或者三哥哥,都是可以的。” 谢惟舟言笑晏晏。 桃花眼眸光潋滟,温柔注视。 茉莉一点没被撩到,反而像看毒蛇猛兽似的看着他,继续喝问:“你家是什么府第?” “啊,打听我家门作甚,还想去家里找我?”谢惟舟摸了摸下巴,温声告诉茉莉,“我老子是晋乡侯,府门就开在东城的三秋巷,你什么时候来?” 茉莉眉头大皱,怒视道:“宫里的人不会轻易出宫。你想家里去宫使,除非圣旨到,要么赏你家,要么……” 她顿了顿,终于是没忍住,“要么抄了你家!” 这登徒子比瑞王还气人呢。 她很想和小主再合作一回。 谢惟舟哈哈大笑。 “你要有本事,就让天子下旨抄了晋乡侯府吧!还别说,我有点期待呢……” 茉莉一时语塞。 没见过这样的人,说起抄自己家,还这么高兴。 “好了,退下。” 绯晚眉眼弯弯,再次让茉莉退后。 “原来是晋乡侯府的世子爷。这婢子年幼,谢世子请勿见怪,我替她给你赔罪了。” 她温温柔柔地又福身一礼。 “你知道我是世子?”谢惟舟的视线在重新回到绯晚身上,依然是审度的。 绯晚点头:“我还知道侯府和镇国公府有亲,贤妃娘娘和世子爷的母亲是嫡亲的姑舅表姐妹,世子爷要叫贤妃娘娘一声姨母呢。” “啊,你知道得真不少。” “我多得贤妃娘娘帮衬,总想着报恩,自然就多打听了一些。” 谢惟舟摸摸下巴:“昭贵人,会装相的心机女人我见得挺多,你是头一个,没让我觉着讨厌的。” “能让世子不讨厌,是我的荣幸了。” “你还没回答,刚是不是在勾引我?” “不是。世子希望是吗?” 绯晚笑意清浅。 谢惟舟咂咂嘴,似有思量,但是并没有回答。 反而转开了话题。 指了指碧波亭方向,问绯晚:“好收场么?” “不好收场的话,世子会帮我吗?” “你勾引勾引我,勾上了,说不定我会帮。” 谢惟舟的回答颇有些放浪。 前世只见他于硝烟烽火中铁血杀敌,对他在京时的纨绔放荡,只是耳闻而已。 现下亲眼见了,真是耳目一新。 绯晚笑得特别温柔:“未必勾得上。勾上了,未必帮我。帮了我,未必有用。所以还是不勾了。” 谢惟舟闻言再次挑眉。 眼角笑意越来越深。 “爷!世子爷!可让小的好找!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贤妃娘娘到处找您呢!” 一个青衣小厮颠颠儿跑来。 打断了两人对话。 到跟前他看了一眼绯晚,眼睛骤然睁大,又连忙低头行了个礼。 谢惟舟不高兴:“你瞪人家干什么?” “……爷,小的没瞪,小的是……是看这位夫人太美,惊着了。” 小厮老老实实回答。 他确实没想到,世子爷在跟这么美的美人说话。 谢惟舟拍了他一巴掌:“这是宫里昭贵人。” “贵人金安。” 小厮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绯晚侧头示意。 茉莉掏了掏荷包,“……小主,奴婢没带钱。” 她荷包里都是暗器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像小蕙香宜她们,随身带金银备着小主给人打赏。 绯晚失笑。 低头看了看通身穿戴,没有适合摘下来赏人的东西。对方是外男的男仆,总不能给钗环首饰。 “起来吧。这回先欠着,下次若有缘再见,一并赏你。” 绯晚柔声告诉那小厮。 爱屋及乌,对谢惟舟的随从,她也是和颜悦色。 “谢贵人小主。” 小厮爬起来,乖乖站在主人身边。 谢惟舟叮嘱他:“记着啊,她欠你赏钱。” 小厮不知所措地看看绯晚,又低头。 茉莉不甘示弱,帮绯晚找补:“谢世子没给奴婢打赏。” 怎么就顾着帮自己仆人跟小主要东西? “哈!” 谢惟舟随手解下腰间一枚玉环,抛进了茉莉怀里,“拿着。” 玉环莹白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茉莉只是给绯晚抱不平,哪里敢要这么贵重的赏。 连忙要还给对方。 谢惟舟却带着小厮扬长而去,朝后摆摆手: “不用谢,小丫头,下回见着爷记着客气点!” 茉莉抬脚要追。 绯晚道:“他不会要的。你拿着吧,觉着烫手,就拿它换钱用。” 茉莉一脸不解。 “……这个谢世子,怎么这样。” 一点也不像个正经人。 绯晚目送那抹绛红身影远去,消失在树丛花影间。 嘴角笑意不减: “这样,倒也挺好。” 前世光看见他枕戈待旦的辛苦,此时见他还有这样真情真性,恣意放浪的时光,心里觉着安慰许多。 只可惜他死得太年轻了。 比她还小一岁呢。 这辈子,她想活得长长久久,风风光光的。 那么他,也不要英年早逝吧。 绯晚心里头一瞬间涌出无限力量。 被瑞王惹出来的火气和烦躁尽皆消散,取而代之是无尽的勇气和心劲。 她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轨迹。 也改变了小蕙,香宜,芷书,吴想容……等等许多人的。 那么谢惟舟的,也来让她变一变吧! “小主,咱们这就回去?” 和香宜等人会和后,绯晚原路返回,并没在上林苑多停留。 倒让香宜不解。 小主盛装而出,不是为了偶遇陛下,让陛下破了太后懿旨,带她去赴宴吗? 怎么随便溜一圈就要回去呢。 白白梳妆一回,给谁看啊。 难道是被瑞王那不要脸的破坏了心情? “回去。” 绯晚不想解释太多。 总之,今天该见的人,见到了。 而且,见面的方式,如此意外,比她预设的还要有趣。 她的美丽,心计,还有表皮下藏着的歹毒,一下子都让他见识到了。 倒是省得她步步谋算,考虑他的接受程度。 下一回再接触,想必就能进展更快一些。 如此说来,还得多谢瑞王呢! “爷,您不是去英雄救美了吗,小的看昭贵人毫发无损,您一定是救到了?” 上林苑另一头。 青衣小厮屁颠颠跟在世子爷身后闲聊。 谢惟舟冷哼:“那是条美女蛇,用得着爷去救?别让她把人毒死就好了!” 小厮吃惊:“啊?她给瑞王爷下毒了?” 世子爷可是老远看见瑞王调戏女子,拦着人家女孩子不让走,于是跟上去解围的。 怎么事情出乎意料呢? “爷,瑞王爷要是被毒死,昭贵人会被处死吗……” “蠢材!” 谢惟舟懒得解释。 “贤妃娘娘找我干什么?” “呃……” “直说!” “爷,那个……好像是有几位贵女,在娘娘跟前请安呢。” 谢惟舟烦躁地皱了皱眉。 表姨母又要给他介绍淑女名媛。 烦得慌! 那些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啊…… 谁知道皮囊下是什么臭德性。 若遇上跟昭贵人一样歹毒的,娶回家去干嘛,等着她哪天不高兴,把他给扒成光猪,吊在房梁上荡秋千吗。 “去,就回禀贤妃娘娘说,没找着爷。” 谢惟舟决定寿宴开始再到场。 打发了小厮,一步三晃地逛荡上林苑去了。 “王爷,寿宴快开始了……王爷?” 碧波亭。 内侍葫芦眼看着快到正午,自家王爷还没从门窗紧闭的亭子间里出来,终于耐不住,小心翼翼跑到门外提醒。 里头动静颇为奇怪。 呜呜嗯嗯的。 葫芦心说王爷这回可是玩开心了吧。 那个小贵人确实美貌,难怪王爷欲罢不能。 只是时辰真的不早了。 正席开场若王爷还没出现,太后那里交代不过去。 “王爷,王爷?奴才斗胆,请王爷快点……” 他试探着敲了敲门。 里头忽然咚一声。 沉闷的响动。 紧跟着是更激烈的呜咽。 “王爷……” 葫芦有点纳闷,不放心地推开门扇,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瞧了瞧…… 顿时魂飞魄散。 王爷竟然被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 汗巾子断了,王爷摔下来了! 葫芦哭嚎着冲进去,手忙脚乱解开绳索。 “王爷!啊啊啊……王爷!” “呜呜!呜……” 瑞王被吊得头昏眼花,拼命瞪视随从,让他赶紧把自己嘴里的袜子掏出来。 可惜葫芦吓怀了,吭哧吭哧埋头解绳子带子,直到解开了所有捆绑,才发现主子嘴里的袜子。 “王爷,怎、怎么回事,您衣服呢,鞋呢……昭贵人呢?” 葫芦满屋团团转,失声惊叫。 瑞王终于能开口了,浑身被捆得又疼又麻在地上翻滚。 有气无力的,一边干呕一边骂人。 “狗奴才!闭嘴……别惊动人!蠢货,赶紧给本王找一套干净衣服来穿……” “……是!” 葫芦后知后觉。 反应过来此事不能声张。 不然王爷光光地躺在宫里,这、这这没法解释啊。 他慌里慌张爬起来,奔出去给主子找衣服去了。 入宫参加宴会,大家都知道备一套换洗衣服在马车上,以免出现突发状况,脏了衣服御前失仪。 衣服倒是能很快送来。 瑞王不慌。 他只是恨。 “昭贵人……” 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他一定要想个法子,好好整治她。 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跪在他面前哭着求饶。 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一刻钟后,仙月宫。 寿宴即将正式开席。 嫔妃与百官早已悉数到场。 齐刷刷跪拜问安。 万岁千岁的高呼声中,太后在皇帝陪伴下,母子两人面容温和,谈笑而入。 哪有半点闹过嫌隙的样子。 吴想容和芷书座位离得远,隔着人群,彼此对视一眼,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绯晚此时不在,她们两个可得把贤妃娘娘看好了。 可不能让这棵挡风的树有折损! 第116章 这菜不错,给昭贵人送去 “注意仪态,别给家里丢人!” 寿宴开始。 虞夫人随众命妇入座之后,发现身边带着的庶女在东张西望,连忙低声警告。 她今天进宫,心事重重,惦记着心爱女儿虞听锦的安危,又要小心面见太后,处处都要谨慎。 偏丈夫要她带个庶女进宫“见世面”。 说什么:“素素也及笄了,该见的排场都该要一见,正好寿宴机会难得,臣工命妇可带女孩进宫。你身为嫡母,要仔细带好她。须知日后她有了出息,先孝敬的是你这个嫡母。” 一点反驳的余地都不给。 虞夫人反感极了。 可是一早急着进宫,没精力在这种事情上跟丈夫耗神。 眼见着庶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讨嫌,却也来不及叫其回去换衣服了。 一路上虞夫人都没搭理庶女。 面见太后的时候,也把她晾在慈云宫外,不叫她跟着进去。 而今寿宴正席开始,虞夫人看到其他贵女淑媛都仪态端庄,垂首敛容十分规矩,可自家庶女却眼睛乱瞟乱看,气就不打一处来。 立刻严厉地警告了她。 警告完了还威胁: “你若敢在宫里给我丢丑,以后就呆在家里哪也别想去了。你那姨娘再狐媚,也抵不过宫里规矩大,你在宫中失仪,老爷绝不会饶你!” 虞素锦低低应声,连忙垂了眼睛,不敢再乱看。 心里头自然是委屈得很。 她进宫之后规规矩矩不敢踏错一步,哪里就丢人了? 分明是嫡母嫉妒她姨娘得宠,更担心她以后比大姐有出息,存心打压! 可是这种委屈,直到她出人头地为止,都是免不了的。 谁让她是庶出。 眼角余光,不由瞥向主位上的明黄御座。 天子也是庶出。 虞素锦脸色微微红了。 当今天子…… 是这样丰神俊逸之人。 可叹大姐不知珍惜,竟硬生生惹怒了君王,把贵妃之位给丢了。 但也要庆幸大姐失势。 不然,哪有她的机会呢。 宫廷真好。 好得超出她的想象。 殿宇美轮美奂,侍女内监仪态翩翩,宏大的筵席上,嫔妃们珠翠满头,歌姬舞女像仙子,那么多乐师齐声合奏,还有流水一样送上来的道道佳肴……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宫外绝对看不到的。 尊贵,高华。 多么令人目眩神迷! “看,那是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竟然亲自抚琴!” “这一曲《百鸟朝凰》,弹得出神入化,真是震撼人心!” 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议论。 虞素锦回神,投注在余光御座上的心神,转移到殿中。 这才发现大殿中间不知何时摆了一副瑶琴,一位锦衣华服的美丽宫妃,十指纤纤,正在抚琴。 琴声时而激昂,时而婉转,竟令人有置身昆山玉林,看见百鸟齐鸣朝圣的宏大之感。 “好琴!极妙!” 一曲奏毕,余音绕梁。 御座上帝王率先称赞。 于是大殿之上,轰然响起赞叹之声。 文武百官,宗亲命妇,还有前方御座下诸位宫妃,全都为贤妃的琴声喝彩。 懂琴的人未必有多少,但皇帝夸的,大家自然要跟着夸。 虞素锦遥遥看着贤妃离开琴台,姿态优雅地走向帝王,倾身一拜,便得帝王赏赐御酒一盏。 心里头向往极了。 曲乐一道,她亦擅长。 自忖还在贤妃之上。 不知她何时有幸,能和帝王一起品鉴谈讲…… 似虞素锦这样的艳羡目光,大殿之上,还有许多。 在众人注视里的贤妃自然得意。 《百鸟朝凰》,是她献给太后的。 也是献给自己的。 皇后“养病”,这样大庆的日子都不能亮相,假以时日,或许自己离那个位子,已经不远了。 “臣妾谢陛下赐酒。愿陛下万岁千秋,愿太后寿比南山!” 她掩袖将一杯御酒尽数喝光。 亮了亮杯底给皇帝看,又再次行礼祝寿。 太后笑得慈祥,命人把自己面前一份菜肴,端到贤妃桌子上去。 “自从春贵妃被贬,哀家许久没听到这么好的琴声了。贤妃这阵子忙,难为你还得空练琴,给哀家祝寿。” 贤妃心里头直道晦气。 太后竟然把虞听锦那个罪妇和她相提并论! 贤妃虽然没亲眼见着皇帝和太后在慈云宫的暗涌,但也能把事情猜出个大概。 短短几日内,虞听锦入冷宫,皇后“卧病”,庆贵妃被提拔协理,太后却一道懿旨让昭贵人养伤三个月。 这是母子两个借着她们在斗法呢。 她今天要讨好太后,所以就只当听不出太后话里的机锋。 笑盈盈地给太后敬了杯酒,言道:“多谢太后赐菜。臣妾能得太后赞许,心里美得不行。这阵子再忙,也是忙今日的寿宴,只要能博太后一笑,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皇帝笑道:“贤妃很有孝心。不像有的人,面上天真单纯,其实包藏祸心。太后愿意听琴,以后让贤妃多去慈云宫伺候您。” 贤妃赶紧识趣归座,暂停讨好太后,先缩一缩。 她实在没想到皇帝会在筵席上当众顶撞太后。 太后提起虞听锦,他便说虞听锦面善心黑。 贤妃暗忖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虽不容人冒犯天子威仪,可以往对太后,都是很尊敬的…… “贤妃还要料理宫廷琐事,哪有工夫。罢了,等皇后病好,再让贤妃伺候哀家不迟。皇帝,你要多关心皇后的身体,让她早日病愈才是。” 太后毫不退让,直接敲打。 见皇帝笑意更深,贤妃知道皇帝怕是更生气了。 她可不愿意成为两人对抗的由头。 立刻抢在皇帝出声前,给兰昭仪使个眼色。 兰昭仪站起来给贤妃解围:“太后娘娘,等眼下这支舞跳完,咱们可有热闹瞧了。京城里眼下最红火的戏班子,带着拿手绝活进宫给您拜寿呢。其中最有趣的一场《刘生赶樵》,里头可有些新鲜玩意,您只管瞧瞧热闹不热闹,喜欢不喜欢。” 太后等了等。 见皇帝没有再说什么话,才觉着气顺了些。 对兰昭仪点了点头。 “倒也罢了,那就听听看。宫里教坊司的歌舞戏曲都看得不少,外头的新鲜玩意哀家也愿意瞧瞧。 总之这些消遣取乐的东西,不是正事,尝个鲜无伤大雅。若是正事,那还是规规矩矩为好。” 贤妃暗想。 这分明是敲打陛下别宠爱来路不正的新人嘛! 可叹她费心给太后挑戏,荐了戏班子进来,戏还没唱,却被太后用来对皇帝不依不饶。 您老人家过寿,能不能别给我找麻烦! 没看见陛下虽然笑着,目光却越来越冷吗? 贤妃再次给兰昭仪使眼色。 还看了看那边御座下空着的位置。 谁知兰昭仪没有领会其意,倒顺着太后的话,继续说戏班子。 贤妃可不想自己举荐的戏班子再被太后当棋子用,否则惹了皇帝怎么办。 突然就听嫔妃堆里有人开口。 声音清清冷冷的。 “陛下旁边那个位子,怎么空着,是给谁留的吗?” 声音虽然不大,但恰好在乐曲停顿时,便被附近的人听得清楚。 贤妃暗赞一声,这话说得时机真合适。 转头一看开口的是樱采女芷书。 顿时对芷书更有好感。 贤妃便笑道:“那是瑞王爷的位置,陛下特意吩咐将王爷座位安排在御座之下呢。” 一句话提醒了太后。 “瑞王去哪里了?” 寿宴开席半晌了,小儿子还没到场,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瑞王席位旁边,瑞王妃扶着腰,站起来。 笑着回禀:“王爷有寿礼献给太后,过一会儿才能到呢。” 太后笑容漫上眉梢。 和方才只浮于表面的笑完全不同。 “这孩子,又折腾什么古怪玩意呢?” “太后一会儿瞧瞧便知道。” “好了,你坐下吧,小心身子。” “谢太后。” 瑞王妃怀孕月份尚浅,肚子只是微微鼓起,却偏要扶着腰作态,让贤妃很是看不惯。 瞄一眼皇帝,果然发现他目光更凉了。 后宫子嗣单薄,早年有几个皇子,都是还没满周岁就没了。 眼下皇帝只有两个公主,尚且年幼。 瑞王孩子多,除了妾室们生育,王妃本人也生过一胎了,如今又总是带着二胎在宫里炫耀,不是给皇帝没脸吗。 “陛下,您尝尝这道菜,臣妾寻了古法,特意命膳房复刻烹制的。” 贤妃及时哄皇帝开心。 那边瑞王妃落座,笑得大方得体。 心里却暗暗发狠。 瑞王的确准备了特别的寿礼,可却并非因寿礼而缺席。 旁人不知道,可她刚才找不着瑞王的时候,暗中发现王爷的随从葫芦偷偷拿了衣服,跑进上林苑太液池的隐蔽亭子里。 知道自己男人什么德行。 瑞王妃一下就猜到瑞王怕是在那里胡来了。 是哪家想攀高枝的贵女? 还是妄想飞上枝头的宫女? 敢趁着她孕期,在宫里勾搭王爷…… 瑞王妃已经派人去悄悄查探。 若是让她查到了什么,一定要把对方扒层皮下来! “曹滨,这菜不错,给昭贵人送去。她养伤期间,合该多补补身子。” 忽然,御座上皇帝出声,打断了瑞王妃思绪。 吃了一口贤妃推荐的菜品,皇帝竟这样吩咐。 瑞王妃不由暗想,这个最近得宠的昭贵人,可真是被皇帝放在心上啊。 也不知道长得有多美。 怎么把皇帝勾成这样呢? 贤妃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她推荐的戏班子,太后拿来作筏子,敲打皇帝不该坏了规矩,太宠出身卑微的新人。 她推荐的菜,皇帝拿来对抗太后作筏子,非要给新人送去。 合着因为一个昭贵人,她这场寿宴是白筹备了呗? 啪! 曹滨端着菜还没走。 太后那边,重重放了酒杯。 声音很大。 一时间,惊得附近嫔妃命妇都愣住,齐齐看过去。 第117章 皇帝很生气 “太后怎么了?可是这酒,不合太后口味?” 恰在此时,一曲舞毕。 殿中安静得很。 皇帝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出声。 年轻的君王嘴角含笑,语气宽和,仿佛真是一位孝子在关切母亲。 然而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他在生气。 咱们这位陛下,越是生气,越是温和。 此时就连平日惯会谈笑的贤妃,也讷讷噤声,不敢出来解围。 偏生此时皇帝见太后不言声,便追加一句: “这是什么酒,怎么给太后备了不喜欢的酒水?贤妃,你怎么办事的?” 贤妃心里暗道倒霉。 太后明明是为陛下给昭贵人送菜而发怒。 母子俩不好对打,都拿昭贵人煞性子。昭贵人不在,她倒被拎出来了。 却也知道躲不掉了。 连忙在帝王注视中离座起身,蹲身行礼告罪。 “是臣妾办事不力。光想着酒菜单子都是皇后拟好,且皇后前两日也把单子送给太后过目了,臣妾一时偷懒,就没有大改动,只略略更改添置了几样菜品。臣妾疏漏了,该更加谨慎精心才是。” 既说明缘故,把锅甩给皇后。 也表明了自己敢于担当的态度。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不该责问你,起来吧。” “谢陛下。” “只是皇后病中,朕亦不忍责备她,毕竟寿宴前期都是她一手筹备,让她好好养身子便是了。”贤妃归座,皇帝转向太后,“您不喜这酒,也请容谅皇后,朕替她给您老人家陪个罪。” 当着满殿臣工,皇帝这姿态,是做得足足的。 也给够了太后面子。 只是有一样不好,把皇后贤妃都拉出来问责,连自己这个当皇帝的都在赔罪,衬托得太后仿佛是在无理取闹。 后妃们殚精竭虑给你办寿,你还要因为酒的问题,当众摔杯子发脾气。 是不是不得体? 天下人可都看着呢! 太后自不愿意吃这个哑巴亏。 她出身勋贵之家,祖上是开国功臣,爵位虽不高,但自有体面在。 且当了先帝正妻多年,连先帝都敬着她几分,如今岂能容忍亲手扶持起来的庶子给自己委屈受。 太后缓缓地笑了笑。 言道:“皇帝言重了,也误会了。这酒清淡甜香,口感绵软,很合哀家的口。皇帝是君王,自当沉稳贵重,岂能不问是非便随意责备后妃?寿宴是小事,酒亦是小事,朝堂军国却是大事,皇帝理政时,希望不要这样急躁才好。” 这番话说得极重。 皇帝已经君临五年,在朝堂上威势越来越重,太后却当着满殿臣僚命妇的面,责皇帝不该急躁。 像训导孩子似的训他。 等于在天下人跟前给皇帝难堪。 事情若传出去,用不了多久,大梁上下的人就会以讹传讹,说咱们当今天子性子急躁、毛头小子不稳重,全靠太后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呢! 那么皇帝登基几年来的勤政、宽仁、体面、君威,可全都成了笑话。 太后说完了,自己拿起酒壶,斟酒一杯,拿在手中。 扫视满殿臣僚,笑道:“你们来给哀家贺寿,哀家高兴,今早,慈云宫院子里的合欢树又开了一树花,让哀家心中颇为感慨。 几株合欢树,乃先帝当年为哀家种植在凤仪宫的。先帝驾崩,哀家移居慈云宫,舍不得它们,便挪了过来。看着它们,便不由想起先帝在世时为国事殚精竭虑,常与哀家立在树下,谈讲心中忧烦。 为了守住祖宗江山,先帝夙兴夜寐,辛苦一生,临终亦不忘谆谆托付几位重臣,嘱他们辅佐皇帝,勿要懈怠。哀家当时在场听着,也被叮嘱一番。如今每每想起先帝苦心,哀家都不免潸然泪下,感喟于心。” 太后说得眼中含泪。 接过十香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忽然站起,高高举起酒杯,仰头看天。 “这一杯,哀家敬先帝。这几年,哀家没有辜负您的托付,稳住了后宫。日后天上相见,哀家问心无愧。” 太后将酒洒在地上。 而后亮了杯底,扫视满殿朝臣命妇。 “大梁的前朝,就靠你们了。望你们秉承先帝遗志,为国为民,兴家兴国,铸我大梁万世基业!” “谨遵太后嘱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之人早在太后站起的时候,便纷纷跟着站起。 此时有一人带头高呼千岁,其余人也陆续跟着行礼,出声回应。 只是有人声音高,有人声音低罢了。 高呼的那些,部分是勋贵宗亲和朝臣,和太后娘家忠清伯府关系不错的。 还有不少是没看懂形势,以为是普通祝寿,随众附和的。 而那些声音低微,甚至只是勉强跟着行礼,并未吭声的,便是看清楚局面,且不愿助长太后威势的。 一时间,大殿之上山呼千岁。 大梁朝真正的九五至尊,倒被晾到了一边。 皇帝还坐在御座上。 没有跟着太后站起。 嘴角噙笑,看太后意气风发,看满殿人给她行礼。 后宫,她稳住的。 前朝,要靠大家。 说来说去,原是没他这个皇帝什么事了! 眼看着满殿勋贵朝臣,竟没有一个在此时站出来,指出太后的不妥当。 皇帝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失望。 就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几个臣子,都没出头呵。 等满殿人随着太后重新落座,寿宴继续进行的时候,锣鼓声起,付家班登场,皇帝忽然笑了笑。 “皇后这酒水备得好,太后喝了,精神更胜往日。” 附近几个宗亲和嫔妃跟着附和,凑趣称赞。 贤妃暗暗翻个白眼。 蠢死你们得了! 没听出来陛下在说反话吗。 “曹滨,怎么还不去?”皇帝忽然问。 曹滨缩了缩脖子。 闹了这半天,陛下还想着给昭小主送菜的事呢? “……奴才这就去。” 皇帝笑道:“那菜凉了,罢了。将这几道新上来的,再加两壶酒,一并给昭贵人送去。太后既喜欢这酒,让昭贵人也尝尝,沾沾太后的福气。” 曹滨缩成鹌鹑。 得,这可好,一道菜惹了太后不悦。 陛下这干脆要送好几道,还配酒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指挥着一个小内侍把酒菜用食盒盛好。 那边太后也在笑。 “皇帝,昭贵人既养伤,不宜饮酒。” 皇帝说:“那就叫她浅尝一口,余下的,可以赏人。” 太后吩咐:“皇后也在休养,尊卑有序,曹滨,先给凤仪宫送去。” 皇帝笑道:“皇后吐血病重,浅尝一口亦是不能。曹滨,去观澜院吧。” 曹滨如针在背。 知道自己成了继贤妃之后,又一个拿来被作筏子的。 他可没有国公府撑腰。 不敢耽搁,免得引火烧身,连忙提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哎,太后您老人家再说什么,奴才可听不见了,这两条腿它们不听使唤,非要带着奴才跑远了嘿! 且不管仙月宫筵席上如何剑拔弩张。 曹滨是赶紧脱身,一口气窜到了观澜院。 一见绯晚正在院中藤架下纳凉,茶点瓜果在侧,那叫一个悠闲。 他擦着汗,苦着脸就过去了。 “哎哟我的小主哎……您是真松快,不知道这大火都快烧到您身上了吗!” 绯晚从躺椅上慢慢直起身子,指着旁边石凳,让婢女拿锦垫铺上。 “曹公公请坐。哪里有火?这天阴得好像随时要落雨呢,便有火,一阵雨下来,怕是也熄了吧。” “小主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曹滨放下食盒,把仙月宫里发生的争执,简单给绯晚讲了几句。 话自然不能明说,不然他成了挑事的了。 但太后皇帝因为送菜发生嫌隙,这层意思,是给绯晚带到了。 “多谢太后和陛下赐酒菜。嫔妾恭祝太后福寿无边。” 绯晚起身,朝着仙月宫方向行礼谢赏。 仿佛是听不懂曹滨的话。 温温柔柔地说:“曹公公不必心急,依我看,太后是很疼我的,既要我好好养伤,又怕我喝酒伤身,又怎么会生我气?说不定是您误会了呢。 太后刚回宫,还没怎么认识我,哪会认真和我一个小小贵人计较。 等改日太后闲了,我一定去慈云宫给她老人家磕头谢恩。” 得,曹滨心说,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可不管了。 反正差事我办完了,该透露的也透露了。 “小主,您慢用酒菜,奴才还得回去伺候陛下。” “公公慢走。” 绯晚亲自把他送出院门。 “小主,曹公公好像不是这么大惊小怪的人。”香宜小声提醒。 绯晚看着曹滨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他是故意让我着急,好让我想办法平息事端呢。不然陛下心里不痛快,最先倒霉的是伺候在旁的他。” “那小主……” “事情我自然要平,只是,却不是为他。” 是为了我自己。 绯晚淡笑。 真是个好机会啊。 她在后宫一点点晋升,稳妥起见,升到高位之前,其实不是很敢参与前朝的事。 免得一个不慎引起皇帝疑心,前功尽弃。 可是,太后竟然耐不住了。 平白给她送机会。 她要不趁势做点什么,可真对不起太后她老人家! “冬宝,到仙月宫打听打听,那边具体什么情况。记着,速去速回。” “是,小主。” 第118章 太后更生气 付家班这次进宫,先后安排了三折戏。 第一折,是文戏,讲的是仙女和书生湖边相会。 唱腔缠绵,扮相漂亮,尤其是扮演仙女的伶人,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很是惹眼。 兰昭仪向太后介绍戏班子和剧目,帮着贤妃缓和气氛。 “……蒋榴红是付家班的台柱子之一,也是班里的大师兄,常在各府唱堂会,今天在场的朝臣命妇,怕是有一半都见过他。” 最爱听戏的康妃忍不住搭腔:“就是这个穿蓝衣的呆书生吧?倒是扮得怪有趣的。” 贤妃笑道:“哪是他啊,扮仙女的才是!” “啊?”康妃惊讶,“真是一点看不出来!” 民间戏班子里向来是男伶扮女,本朝开始才渐渐有些女伶。付家班的戏子有男有女,嫔妃们早就知道,但男伶扮出来的女人,还是可以看出端倪的。 可这戏台上的仙女,身段娇小,姿容俏丽,嗓音也是清婉柔丽,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女子,竟然是个男的? 兰昭仪笑问:“康妃娘娘瞧着如何?” “确实厉害!确实好看!” 康妃不住点头。 目不转睛盯着戏台。 要不是大家知道她是戏迷,怕要误会她看上蒋榴红了。 贤妃试探着哄太后:“知道您不喜太聒噪的戏,所以今天三折戏,两折都是文戏。不过有一折武戏《刘生赶樵》,却是付家班的看家剧目,太后一定要瞧瞧才行。您要是觉着好,改日让她们进宫给您演全套。” 太后正在为皇帝给绯晚送酒菜而生气,听了贤妃的话,只是淡淡笑了一笑。 含沙射影地言道:“文戏武戏,哀家都看得。宫里头一事连着一事,何用戏班子进宫,哀家瞧着,天天都是全套戏。” 贤妃等一众嫔妃连忙笑起来,只当听不懂。 “太后娘娘真会说笑话。” “咱们敬太后娘娘一杯!” “太后万福万寿,臣妾等给您拜寿了!” 半晌没做声的皇帝,此时也举杯,含笑陪了一杯。 贤妃带着一众嫔妃,以及附近的命妇宗亲们,极力活络气氛,不想让自己费心筹备的寿宴变得不愉快。 但太后实在恼火皇帝坚持给绯晚送菜的行为,脸色一直淡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直到付家班一折戏演完,换了宫廷乐师奏乐,瑞王带着一大幅寿字姗姗来迟,太后脸上的笑才深了三分。 “怎么这样晚才来?” “太后金安,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瑞王行了个礼,转身,指着半人多高的寿字说道:“这是儿子儿媳给您准备的寿礼。王妃带着几个江南绣娘,做了两个多月,才绣成这幅流云双面金绣寿字。底字是儿子亲手写的,太后若不信,请看——” 抬着寿字的内侍放下檀木架,展开一幅空卷轴,又拿出笔墨。 瑞王当场挥毫泼墨,运笔如挥剑,耍了一套剑法出来。 同时也在卷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 那字形,和刺绣一模一样。 瑞王收势放笔,再次给太后拜寿。 瑞王妃也笑盈盈站到丈夫身边,一起拜祝。 太后眉开眼笑。 称赞瑞王孝心可嘉。 群臣中有为瑞王行云流水的英姿喝彩的,也有称赞瑞王书法好的。 瑞王在恭维声中给皇帝行礼,笑问:“皇兄觉得臣弟写得好不好?” 皇帝笑道:“很好。怎地写这么好了?来日六弟千古之后,必可成一代书法大家,为后人称颂。” 瑞王躬身拱手:“多谢皇兄称赞!” 低头掩饰住眼中怨毒。 竟敢咒本王死! 贱人生的贱种,本王若早生几年,皇位有你什么事! “六弟迟迟不入席,就是准备写字?时候是不是耽搁长了些?”皇帝追问。 “正是。”瑞王说谎镇定自若,“臣弟为求完美,临入席前在僻静处练了又练。” 瑞王妃心知肚明,此时却也柔婉附和,为丈夫遮掩:“王爷这些日子就一直没停了练字,只盼着今日博太后一笑呢。” “你们有心了,不枉哀家疼你们一场。”太后笑问皇帝,“瑞王越发出息,你这当皇兄的想必也高兴。” “朕自是高兴。六弟自幼性子跳脱,能静心练字,磨一磨心性,沉稳一些,才更像父皇的儿子。” 太后点头:“其实说起来,先帝这些儿子里,最肖父的,还是你六弟。他还在襁褓时你父皇就说过,他那双眼睛啊,最像父亲。” 母子两个言语各藏机锋。 皇帝生着气。 太后更生气。 气皇帝忤逆抬举昭贵人,气皇帝挤兑瑞王。 干脆当着众人,直接说瑞王最像先帝。 此时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出太后和皇帝之间不对劲了。 满殿丝竹声中,大家谈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开始关注御座那边的局面。 忽然就有一个明亮高亢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太后此言差矣! 陛下天纵英才,奉先帝遗命继承大统,勤政可比肩先帝,宽仁直追真宗爷,乃是历代祖宗庇佑的真命天子。 瑞王不过一介王爷,亲王之位还是陛下所赐,论起肖似父祖,他怎可与陛下相提并论? 天地有纲常,乾坤有定数,恳请太后莫乱了尊卑才是!” 满殿人惊异循声看去。 不知是谁敢这么说话。 却见开口的人一身低品绿色官服,站在靠近殿门的地方。 座位排序,按官职爵位品级。 离御座越远,职位越低。 这人可以说是今天官职最低的人之一了。 “大胆!你是何人,敢如此贬指太后!” 席间站起忠清伯,太后的弟弟。 那绿袍的官员年纪不大,看着三十岁上下,相貌也很平常,除了个子高一点之外,毫无亮眼之处。 可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一点不怯场。 “下官翰林院修撰,陆龟年。” “原来是个六品小修撰!”忠清伯冷笑,“谁给你的胆子,在寿宴上大放厥词,污蔑太后!”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不敬太后之意。修撰官职不高,亦是朝廷命官。食君禄,感君恩,自当为君王说话,为乾坤纲常说话。忠清伯若有不满,可以说说,下官方才有哪句话不妥当了?难道伯爷也觉着,瑞王比陛下更像先帝?” 忠清伯语塞之际。 太后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丝竹声停。 满殿鸦雀无声。 陆龟年遥遥看见御座之上,天子眼中露出赞赏。 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只盼今天不要掉脑袋! 他其实远没有表面那么镇定。 不过是接了一张纸条,赌一把前程罢了。 “昭贵人……希望真如你所说,富贵险中求。” “下官这颗脑袋,这身前程,可都受你挑唆,填进去了!” 第119章 贤妃也生气 “陆修撰所言,颇有道理。天子就是天子,王爷就是王爷,手足情谊再深,君臣纲常还是要讲的。” 一个老臣起身,表明立场。 就是那位上书参奏“京城四君子”诗会奢靡,害得好些官员被罚在家反省的老大臣。 “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今日是太后寿宴喜庆之日,太后娘娘也没说什么,只不过说瑞王爷襁褓时的长相而已,又何必小题大做,搅了太后寿诞呢?” “是啊,这陆龟年危言耸听,合该逐出大殿!” 就有朝臣出来反驳了。 都是因诗会被罚的人,自然和老大臣唱反调。 然后又有反驳这些人的。 还有谁也不帮,中立和稀泥的。 殿上一时吵闹起来,好好的寿宴,重演朝堂日常。 皇帝平日上朝,若不施威,任臣僚们自由发言,就是这个情况。 陆龟年有点急。 参与争论的人越多,越显不出他来了。 “臣还有一事规劝太后,祝太后福寿深厚。 适才太后向先帝敬酒,勉励臣工为国效力,微臣斗胆进言,此事太后有干政僭越之嫌。 太祖下令后妃不得干政,不许妄议朝堂事,太后年事已高,合该颐养天年才是。” 陆龟年干脆兵行险着。 这一下犹如火上浇油。 本就正在争执的朝臣们,于是争论得更激烈了。 有人建议立刻将陆龟年削官下狱,也有人委婉支持他的说法。 刚才太后敬酒,本就有一些人觉着不妥。 只是不肯当出头鸟罢了。 眼下陆龟年开了头,大家纷纷各抒己见,仙月宫大殿竟有了菜市场似的吵闹嘈杂。 贤妃气坏了。 这寿宴,虽说大半都是皇后操持好的,可她也费心费力了。 满想着以此讨好太后,谁知变成了这样。别说讨好了,太后不气坏才怪。 早知如此,她费个什么劲呢? 真是晦气! 贤妃气得不想管寿宴之事了。 又不能参与敏感的讨论。 四下看了看,发现大外甥正在喝酒吃菜,喝得还挺专注。 便气呼呼地吩咐侍女:“让谢惟舟少喝点!年纪轻轻乱喝酒,想喝也得看看地方,这是他酗酒的地方吗?” 勋贵席里的红袍少年听了侍女转述的话,无奈抬头看看御座附近,朝姨母咧嘴一笑。 姨母应付不了局面,拿他撒气是吧? 这局面跟他啥关系。 不都是那蛇蝎贵人搞出来的吗。 他可看见她的宫人给殿前内侍递条子,那条子几经辗转落到陆龟年手上了。 谢惟舟摸摸下巴。 忽然起个坏心思。 悄悄朝贤妃侍女耳语:“哎,你告诉姨母,就说那陆龟年是昭贵人的人。” 他好想看看昭贵人被贤妃知道了真面目之后,会不会慌张啊。 “好了,今日太后寿诞,众爱卿不许扫了太后的兴。六弟,你自己说说,你和朕谁更像先帝。” 皇帝的表态,终于在殿中争吵已经白热化后,虽迟但到。 瑞王小心思再多,也不敢在群臣跟前说自己更肖似先帝。 连忙打个哈哈,“都是玩笑,皇兄何必当真。” “朕不当真,随口说笑罢了。” 皇帝举杯,带头给太后祝寿。 群臣陆续举杯跟随。 满殿人看着太后。 太后在众人注视中,缓缓露出一抹意味难测的笑。 “哀家这五十大寿,过得很有意义。陪伴先帝多年,如今当太后也有几年了,哀家头一次,被人指摘干政。哀家若犯忌,皇帝,你可将哀家挪出慈云宫,送入皇家寺院修行去。” 皇帝笑道:“太后言重。陆龟年,还不退下!你冒犯了太后,改日上个折子请罪吧。” “臣告退!” 陆龟年松一口气。 行个礼,立刻转身出殿,脚步飞快,绝不敢多停留。 只怕太后不依不饶,迫皇帝处置他。 ——昭贵人,这份恩,下官记住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皇帝虽然赶他离开,却是在保护他。 过了这个坎,他绝对会飞黄腾达。 “臣妾恭祝太后千秋,福寿如海深。太后保重身体,不必饮酒,这杯臣妾替您饮了。” 兰昭仪忽然上前,把太后杯子倒满。 然后一口喝干。 亮了杯底给皇帝。 皇帝微笑看看兰昭仪,仰头喝了酒。 满殿跟着也都喝了。 这轮敬酒,便被兰昭仪解围。 贤妃连忙安排几个备好才艺的嫔妃上台献艺拜寿。 而后又是付家班登场。 为了热闹气氛,安排在最后的武戏,现在就上了。 讲的是樵夫刘生砍柴,遇到山中神女,和神女一起斩妖除魔的故事。 扮演神女的旦角鹿官一上场,便是连接几十个空翻,博得满堂彩。 有个扮演小鬼的武生,跟着鹿官后空翻,一个扭身重重落地。 那戏台子,却忽然塌陷下去。 而他本该落地喷火,这一来,直接便掉进了戏台陷洞,崴了半个身子。 那嘴里的火,就失去了准头。 一下子喷到了刚刚落地的鹿官脸上。 “哎呀!” 贤妃一声惊呼。 吴想容和芷书同时肃了脸。 这便是早就设计好的“意外”么? “小主,仙月宫那边,事情发生了。” 不到片刻,观澜院的绯晚接到了禀报。 “盯紧了别疏忽。” “是,小主!” 第120章 虞母最生气 “锦儿,我可怜的锦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在寿宴因为鹿官被烧了脸,有些混乱的时候,虞夫人已经悄悄离开了仙月宫大殿,来到烟云宫。 烟云宫最阴冷偏僻的角落,低矮潮湿的小房子里,虞夫人见到虞听锦蓬头垢面的可怜样,顿时哭成了泪人。 “娘……” “娘,是您吗,锦儿不是在做梦?” 虞听锦病歪歪躺在铺着茅草的床上,一开口,沙哑的嗓子便惊住了虞夫人。 “你的嗓子?!” “水……娘,我渴……” “哎,哎,娘给你倒水……杯子呢,茶壶呢?怎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来人!来人!” 虞夫人在低矮的小房间里团团转,又奔出门去喊人,却喊不到任何一个宫女前来。 烟云宫空荡荡,到处是杂草碎石,听说住了前后两代不少废妃,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那些伺候的宫人,也不知道去哪里躲懒了。 虞夫人只好派自己带来的丫鬟去找人,或找水。 回到虞听锦身边,虞夫人抱着女儿哭成一团。 被虞听锦身上酸臭过分的气味熏着了。 哧溜。 忽然一只老鼠从床铺上跑过,长长的尾巴,尖尖的嘴。 将虞夫人吓得直接站起。 躺在她怀里的虞听锦猝不及防,半个身子耷拉下床,滚在了地上。 “娘……” 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虞夫人颤巍巍把她往起抱,却抱不动,试了两次,两次让她磕碰地面,于是只好放弃。 把床上一袭黑黢黢的棉被给她搭在身上,想让她暖和点。 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被却是又薄又硬,还从棉絮里钻出黑亮亮的小甲虫。 虞夫人作呕。 “娘,锦儿好难受,救救锦儿……” 虞听锦发着烧,用嘶哑的嗓音,哽咽告诉娘亲她自从进了冷宫,整天挨打,挨饿,伺候她的宫女就是欺负她的恶魔。 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不能梳洗,不能出门。 病了也没人给请太医,她昨晚烧得几度昏迷,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锦儿别怕,锦儿乖,娘一定会救你的……” 虞夫人早间已经私下里见过太后,坚定地表达了对绯晚叛主上位的不认可,和对女儿落难的担忧,于是得到太后默许,席间可以来冷宫探望女儿。 其实她心里头,原本没那么坚定。 毕竟绯晚有可能是她亲生。 若惠真禅师未曾错认,乡野粗鄙的绯晚真是她的孩子——即便她对此难以接受。 弃了亲女,总会有损人生功德。 她抱着一丝宽仁进入冷宫。期待虞听锦没有吃太多苦,那么如果绯晚认个错,姐妹两个冰释前嫌,太后再让虞听锦重回春熙宫…… 这结果,她也可以接受。 可是在看到虞听锦狼狈不堪、受尽欺凌的可怜之后,虞夫人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限的震惊、心疼、愤怒,都化作对绯晚的恨。 她坚定无比地相信了,绯晚绝对不是她的孩子,她绝对生不出这样的歹毒东西! 看,锦儿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绯晚竟然还敢写信回虞府,说不跟锦儿计较了…… 该计较的人,应该是锦儿才对啊! “锦儿,娘这就去求太后,给你请太医,给你换屋子,娘发誓,一定不会让欺负你的人好过!” 丫鬟找到了一瓢凉水,虞夫人和丫鬟合力把虞听锦抬回床上,喂了她两口水润嗓子。 留下丫鬟照顾虞听锦,虞夫人离开冷宫,匆匆折返寿宴大殿。 她要去求太后。 求皇帝。 求庆贵妃、贤妃、惠妃…… 求一切可求的人。 救锦儿。 当着群臣命妇的面,她就不信,皇帝还能不讲情面。 然而,等虞夫人满腔冤屈回到仙月宫正殿的时候,却发现,似乎没有她开口的机会。 大殿正中的戏台子塌了,过了这么半天,竟然没有宫人收拾好,就那么塌陷晾着。 贤妃站在御座前,眼圈红红的,不停抽泣。 满殿臣工命妇噤若寒蝉,饮酒宴飨都停了。 “拖下去,杖毙。” 皇帝淡淡开口,两个跪在戏台旁的伶人,和一个内侍,就被迅速拖出了大殿。 凄惨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怎么了?” 虞夫人顺着墙根悄悄走回来,重新落座,低声问旁边的庶女。 因为殿上没人走动,她再小心谨慎,也怪扎眼的。 对面坐在朝臣席的丈夫虞忠,远远对她投来十分不满的目光。 幸好上面的皇帝太后等人倒是没有理会她。 “太太,戏台塌了不是意外,是今早付家班两个人趁着试台子的时候,买通守殿的小内侍,故意把台下的支架弄断的。在上面寻常走动还行,若是空翻落地,便会踩穿台面。”庶女虞素锦轻声告诉。 虞夫人惊讶:“付家班自己的人,弄坏自己演戏的台子?” “已经讯问出来,是班主继承人的争斗。大师兄蒋榴红不想让演神女的鹿官接任班主,所以想让她在宫里丢丑,彻底没了继承指望不说,还可能因御前失仪获罪丢命。” “可鹿官丢丑,伤的是戏班脸面啊。” 虞素锦道:“蒋榴红在京中名气大,捧客多,自忖还能把戏班的脸面重新挣回来。” “蒋榴红呢?” 虞夫人见刚才拖出去杖毙的是付家班普通戏子,想是故意弄断台柱的两个人。 那么背后指使的人呢? “已经在真相暴露时,悄悄跑走,畏罪投了太液池。眼下宫里的人正在太液池里捞他的尸首,还没捞到。” 虞素锦有些怕,毕竟死了人。 可也有些期待。 哪里只是付家班内斗呢。 她在贤妃命人讯问真相时就看出来,事情怕是不简单。 定然涉及宫妃之间的倾轧吧! 就像大姐虞听锦伤了身子不能生育,像虞听锦入冷宫绯晚晋封,像皇后卧病贤妃主事…… 这些事一点没让她觉着宫廷可怕。 反而,越发被激起了斗志。 姨娘略用些小心机,就能在府里把夫人压得死死的。她比姨娘更强,更年轻貌美…… 宫廷,才是她施展拳脚的地方! 虞素锦低声应付着嫡母的询问。 悄悄地,不时将眼波往御座那边送。 不羞涩,不好奇,只是寻常地看向皇帝。 目光一派坦荡,还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娴静。 “太后娘娘,陛下,臣妾对这些小人的盘算,一无所知,有失察之罪,搅了太后的寿宴,臣妾请求太后降罪。” 贤妃哭泣着认错请罪。 皇帝看向贤妃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缕柔和的视线。 于是抬眸扫视。 便见到贤妃身后的命妇席位里,有一个身穿鹅黄薄纱对襟半臂衫,香橙袖玉簪花抹胸的妙龄少女,正轻轻朝他望过来。 第121章 太后让虞听锦出冷宫 那是谁家女孩? 皇帝看了看少女身边的虞夫人,不认识。 看虞夫人的命妇朝服,判断那女孩想必是三品或四品官员家的女儿。 长得不错,端庄大方,倒是个出色的。 只是贤妃还在低泣,太后也搭了腔,皇帝现在没心思理会其他人。 便把目光移开了。 一瞬间的事,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虞素锦的心,却漏跳了一拍。 转瞬间的四目相对,令人回味。 第一次入宫,这样,已经足够。 父亲是兵部侍郎,家中有两个女子在宫廷,所以她将来还有很多机会,去和君王进一步接触。 不急。 虞素锦轻轻低眸,陪在嫡母身边,姿态端雅地坐着。 不动声色,留心关注殿上局势变幻。 见贤妃请罪,太后弹压,几位嫔妃各抒己见,有的朝臣插言劝谏,皇帝带着隐怒作壁上观。 她暗暗对宫中局势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贤妃举荐付家班,原是妾身的主意,本想哄太后高兴,谁知出了这样的事。妾身难辞其咎,还请太后降罪。” 见太后脸色一直不好,席间站起了清河郡主。 她是镇国公夫人,贤妃的娘亲。 她父亲泗王年轻时,常带着幼年的先帝骑射游玩,关系亲厚。 所以先帝待清河郡主一直很好。 先帝不在了,太后就更要给郡主面子,以示自己对皇室宗亲的重视。 “郡主言重,些许小事,哀家并未放在心上。贤妃哭什么呢,还不回座,倒显得哀家为难你似的。” 太后脸色和缓了一些,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到底给了贤妃一个台阶。 贤妃谢恩落座,太后却补了一句: “戏班子不好,以后不用便是。宴席出了差错,及时收拾了,继续饮宴罢了。贤妃还是历练不够,等皇后病愈,还是让她带着你打理后宫。皇帝,哀家这不算僭越吧?” 刚才那事,还没完呢。 五十大寿的筵席上,太后被官员当庭指责僭越涉政。 这口气,她怎么咽的下。 若是咽下了,以后宫里宫外的人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贤妃和皇后谁打理后宫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为了对抗她才让皇后养病,她就要把皇后抬举回来。 “太后心疼贤妃,是您待后妃慈爱,乃后宫之福。贤妃,还不谢恩?” 皇帝淡笑,没和太后针锋相对。 今日有了陆龟年当众挑明“涉政”二字,已经足够。 天子胸襟,不急于一时,以后慢慢压住太后的势就好。 “臣妾多谢太后体恤!” 贤妃连忙表态。 清河郡主也替女儿谢太后疼爱。 母女两个悄悄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在此时和太后争执。 太后见皇帝不再相争,脸色稍霁。 可到底还是不顺意,没有谈笑的兴致。 兰昭仪几个机灵的嫔妃,还有一些朝臣帮着活跃气氛,寿宴在经过“涉政”风波和付家班内斗后,勉强进行下去。 献艺的嫔妃一个个登场,歌舞乐器,作诗斗茶,好不热闹。 只是皇帝一直没什么心思欣赏,倒让她们一片努力付之东流。 大家未免失落。 昭贵人一个不在场的小宫嫔,都能让陛下惦记着,特意派人送酒菜。 她们当场载歌载舞,却收效甚微。 人比人,气死人。 昭贵人可真是好命啊! “太后娘娘,臣妇敬酒一杯,祝您春秋不老,松鹤长春!” 虞夫人在几位宗亲夫人敬酒之后,也跟着站起身,遥遥朝太后席上举杯行礼。 其实她只是四品宜人,在这样的场合,满殿坐着大把的王妃郡主、一品夫人,以她的品级根本不应该出头敬酒。 但太后竟给了她面子,微微点头,将酒杯朝她略抬了抬。 没喝,但已经让虞夫人欣喜。 虞夫人连忙干了一杯酒,朝上面再次拜一拜。 不顾那边丈夫虞忠投来的警告眼神。 直接走到太后席前,请求说:“今日太后大喜,臣妇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虞更衣在烟云宫病重无人照料,求太后给个恩典,帮她传个太医,挪一间干净的屋子可好?臣妇愿后半生一直茹素,为太后祈福,叩谢恩典!” 她说话声音不高。 殿中歌舞声响亮,倒是没有多少人听到。 可附近的嫔妃命妇们听得清楚。 大家都觉得她很没眼力。 前头风波刚平息,太后和皇帝可都不痛快呢,这时候她提什么虞更衣。 就算是爱女心切,这也不是时候啊! 那边席上站起虞忠,连忙赔笑走到跟前,朝上行礼告罪。 “贱内酒喝多了,一时失态,臣这就叫她出宫。” “还不出去!” 虞忠压低嗓子呵斥妻子。 虞夫人一腔救女的孤勇,不怕得罪丈夫和皇帝。 含泪哀求道:“求太后恩典,求陛下恩典!臣妇刚才去见了虞更衣,她已经高烧许久,连口热水都没有……她那间屋子,老鼠虫蚁到处乱跑,实在是没法住。 陛下,她到底服侍您一场,虽然获罪,可看在往日情分,求您开恩……” 虞忠怒视妻子。 恨不得亲手将她拖走。 只是在御前不敢胡来。 “虞更衣在烟云宫,过得不好么?” 皇帝侧头,淡淡问曹滨。 曹滨去观澜院送菜之后,故意在外头晃荡了一段时候,躲着殿上争锋,刚回来没一会。 这又遇上事了。 心里暗暗骂虞夫人不识趣,他恭谨答道:“烟云宫吃穿用度有定例,犯了什么罪,接受什么惩罚,都有祖制。虞夫人怕是爱女心切,有所夸大,奴才这就派人去查。” “臣妇没有夸大,臣妇亲眼看老鼠爬过更衣的床铺。”虞夫人当场反驳。 虞忠低喝:“住口!” 皇帝不管夫妇俩说什么,只吩咐曹滨派人去处理。 “谢陛下!拙荆失仪,臣回去一定仔细训导!” 虞忠赶紧带妻子下去。 虞夫人却不肯走,含泪看向太后。 太后今早可是亲口答应过,要替她关照虞听锦的。 “皇帝,今日哀家的喜庆日子,赦了虞更衣吧。将她挪出烟云宫,分个院子让她养病。到底她还是宫嫔,皇家的体面要顾着些。” 太后发话。 虞夫人惊喜,跪下磕头。 皇帝眯眼瞧了瞧虞忠。 缓缓道:“太后给你家体面,朕准了。” 虞忠跪倒,汗流浃背。 他在兵部兢兢业业做功绩,这一下,全被愚蠢的妻子和虞听锦给毁了! 不远处贤妃瞧着这夫妇俩惹恼皇帝。 暗笑虞听锦就算出了冷宫,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过,她才懒得管虞听锦好不好。 “太后,陛下,臣妾去去就来。” 她起身,打了招呼,状似去更衣。 其实离开大殿之后,却走避人的小路,匆匆回了长乐宫。 脸被烧伤的鹿官,被挪到这里医治。 医官刚给处置好伤口,上了药。 鹿官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叫痛。 “你怎么样?” 贤妃疾步走到床边,握住了鹿官的手。 鹿官虽是戏子,以前在镇国公府,却救过她的命。 当年她贪玩,冬天悄悄去池子上溜冰,冰面破裂,她掉进去。 要不是鹿官恰好路过,奋不顾身跳进冰水,将她举上来,哪还有现在的她。 贤妃抬举鹿官和付家班,为了哄太后高兴,也是为了让鹿官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名流。 可谁知台子出事,竟伤了鹿官的脸! “娘娘,您别急,都是我不小心,怪不得别人。” 鹿官坐起来,反握住贤妃的手。 两人地位悬殊,年少时的情谊却深。 见鹿官十分伤心却故作坚强,贤妃咬牙: “是本宫失察……” 太医院的医官还没走,见状躬身要退下。 贤妃叫住他问鹿官的烧伤严不严重。 医官恭敬回答说烧伤严重,若是护理不周,很可能落下明显疤痕。 “必须仔细护理,不许让她留疤!”贤妃厉声下令。 医官连忙答应,唯唯诺诺退下。 灵珑在门外守着,屋里只有贤妃和鹿官二人,贤妃这才放开了说话。 “戏台子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么,怎么还着了道?” 大师兄蒋榴红要做手脚,让鹿官出丑,鹿官早就报给贤妃了。 贤妃让她将计就计,出了事咬出蒋榴红就好,正好剪掉了继承付家班的对手。 贤妃自忖能保住鹿官不受罚。 且蒋榴红被皇后私下召见过,贤妃预备着趁机攀咬皇后,这是一层私心。 但今日皇帝和太后对峙起来,场面失控。 戏台子再一出事,就不大好了。 何况还伤了鹿官的脸,贤妃非常后悔。 早知,该提前叫停此事的。 “娘娘,我空翻的时候,被那吐火的师弟占了落脚处,他崴在那儿,我只能半空变方向……落地时勉强站住,就没躲开火焰。” 鹿官懊恼地说。 “那师弟和你大师兄串通了?” 鹿官摇摇头:“未必。他本就功夫不精,时常出错。” “那为什么还要他上台!” “原定的吐火小鬼早起拉肚子,上不了台。” 贤妃皱眉,觉着蹊跷。 灵珑走进来。 “娘娘,宫正司传来消息,蒋榴红的尸首从太液池捞出来了。人死了,手里握着一只荷包。” 贤妃明知故问:“什么样的荷包?” “凤仪宫掌事宫女白鹭身上常戴的荷包。” 贤妃便微微地笑。 鹿官惊讶:“怎么回事!” 第122章 贤妃昏倒 “看来,你大师兄陷害你,不光是为了夺戏班继承权,背后还有人挑唆教导了。” 贤妃轻笑着说。 鹿官惊讶。 眼神迷惘,似是不敢相信。 贤妃也不想解释太多。 白鹭的贴身荷包,是她废了一个养在凤仪宫多时的暗线,才在今早拿到手的。 蒋榴红确实谋划在戏台做手脚。 也确实做了。 但并未查出此事和凤仪宫有关的直接证据。 那又怎么样? 没证据,就制造证据。 贤妃听了绯晚的禀报,说有付家班的人翻墙出入长乐宫之后,仔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不妥。 但既知道是皇后要算计她,那就反过来,直接算计皇后好了。 本打算把白鹭的荷包放到蒋榴红住处,事发后再查出来。 谁知蒋榴红见事情闹大,竟去投湖。 贤妃就让捞尸首的宫人拿了荷包,在打捞起来之前,把荷包先缠在蒋榴红手上。 付家班的大师兄,赴死都带着凤仪宫大宫女的荷包,还特意算计贤妃抬举的鹿官…… 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是不是皇后指使付家班内斗,好抹黑贤妃、显得贤妃办事不牢,从而顺理成章要回权柄? 证据链和怀疑链如此清晰,贤妃很满意自己的手笔。 “你不必想太多,好好养伤,本宫会让太医院仔细给你调理皮肤,绝不让你留疤。” 贤妃安慰鹿官。 鹿官轻轻点头,“多谢娘娘。” “你和本宫客气什么。” 贤妃不敢耽搁太久,叮嘱几句便起身,要回仙月宫去。 身子却忽然一晃。 “娘娘……” “不妨,本宫空腹喝了几杯酒,可能……醉了。” 贤妃走了两步,手脚发软。 灵珑扶贤妃,自己却也有些晕。 “你们怎么了?” 鹿官愕然,不知所措。 贤妃扶住床围子,感觉不对劲。 “灵珑,咱们宫里的人呢?” “……一半在前头寿宴,剩下的,都在后院清扫各处。” 贤妃匆匆回来,不想惊动太多人,身边只带了灵珑。 长乐宫没去寿宴的宫人,趁着今日贤妃不在,正由执事领着,彻底打扫后院。前头原本有两个看院子守殿的,刚也被灵珑派去前头打探消息了。 没想到这时候有事,主仆两个身上发软,扬声叫人都没力气,叫不出来。 “鹿官,你到后院去,叫几个人过……” 贤妃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瘫在地上。 灵珑去扶,也一跤跌倒,软软滑了下去。 “娘娘?!” 鹿官惊呼。 * “陛下,虞更衣已经挪出烟云宫了,暂时放在了北边的春棠院。” 仙月宫。 曹滨办完事回来复命。 皇帝想了想,没想起春棠院是什么地方。 “……离烟云宫不远。” 曹滨补了一句。 皇帝满意。 放到偏僻地方好了,免得碍眼,惹人心烦。 “陛下,还有一事……” 曹滨把付家班蒋榴红尸首带着白鹭荷包的事,悄悄说了。 皇帝脸色不变。 继续看殿中歌舞。 只淡淡吩咐一声:“查。该送刑房的,都送去。” 曹滨凛然应了,下去办事。 “贤妃娘娘哪里去了?” 兰昭仪见贤妃更衣迟迟不归,悄声询问身边宫女。 宫女不知。 “去找找。” “是。” 兰昭仪有些心神不定。 被太后发现了。 太后似笑非笑地问:“兰昭仪怎么了,哀家看你,好像是在找贤妃?说起来,贤妃半天不回来,可是心里不痛快了?” “贤妃娘娘最爽朗,哪有不痛快的时候,何况今天是太后好日子。”兰昭仪连忙解释,“想必多喝了几杯,在外面散散。” “时候不短了,叫人去找找。” 太后吩咐。 第123章 撞见这种事,不跑等什么 “樱妹妹,你到这里做什么?” 长乐宫外,苏选侍拦住了神色慌张的芷书。 “路过,没做什么。” 芷书稍微福了一福,便要继续前行。 “且慢。”苏选侍挡住路,狐疑地打量她,“怎么我看着妹妹,似乎是从长乐宫里出来呢。大家都在寿宴上,你来我们长乐宫,可是有事?你身边伺候的宫人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芷书忽然将她一把推开。 抬脚便跑。 苏选侍眉头一立:“拦住她!” 她身边跟着的两个宫女,连忙追上去,再次挡住了芷书的去路。 “让开,我急着如厕!” 芷书左冲右突,只想跑走。 苏选侍越发笃定她有问题,三两步到了跟前,主仆三人将芷书团团围住,不让她走脱。 “樱妹妹,你想如厕,仙月宫便有更衣之所,怎么却到长乐宫来。若你急得很,不如去我住的长乐宫侧殿方便一下?” “你平白拦住我,是何道理!” 芷书十分焦急。 不时往长乐宫看一眼。 苏选侍想了想,直接拽住芷书袖子,笑呵呵拉着她进入长乐宫。 “妹妹不必客气,随我来便是,谁没有三急,害羞什么。” 硬是把芷书拉进了宫院之中。 暗想,不管这樱采女在长乐宫做什么勾当,都别想跑。 “怎么主院没人?” 苏选侍狐疑。 越发觉得芷书图谋不轨。 她想拉着芷书往贤妃的正殿走,看看是怎么回事。 芷书却不肯:“别过去!” “怎么了,樱妹妹?”难道是你趁着长乐宫没人,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芷书在对方追问之下,欲言又止。 到底什么都没说。 只是狠命挣脱了苏选侍的拉扯。 苏选侍当机立断,给侍女使个眼色,让她们看住芷书。自己快步走向主殿,绕过几丛花木,一块假山,顷刻间到了主殿外头。 殿门口不似平日有人值守。 空荡荡,静悄悄的。 殿门虚掩。 隐约听见古怪的声音。 “可有人在?”苏选侍轻声呼唤。 没人应声。 内室方向却传来两声闷响,还有令人浮想联翩的女子嘤咛。 苏选侍纳闷,但并不敢私自走进贤妃的住处,于是顺着窗根走到内室窗外。 悄悄往里窥探。 菱窗半开。 窗纱透亮,隐约可见里面光景。 一扇画屏倾倒在地,露出屏后纱帘半掩的大床。 床上两副未着寸缕的女子身体,互相搂抱,叠在一起。 微风入室,帘帐轻摇。 女子低吟的声音令人脸红心跳。 苏选侍直接吓得跌坐在地。 却一点疼都没感觉到。 她惊呆了。 屋内那两个交叠的人…… 其中一张脸,她看得清楚,分明是贤妃啊! 她顿时明白了芷书为什么要跑。 她也想跑! 撞见了这种事,不跑,还等什么。等着贤妃发现她偷窥,然后置她于死地吗? 贤妃为人是开朗大方,但私下处置起人来,那绝对是够狠的。 苏选侍手软脚软从地上爬起,调头就走。 “小主?” 她的侍女还拦着芷书呢。 “先回仙月宫。” 苏选侍来不及跟侍女解释,快步往宫门之外走。 还低声叮嘱:“不许提起此事,就当我们没回来过!” “……是,小主。” 芷书一脸了然地朝她冷笑:“现在不请我去你住的侧殿了?” 苏选侍边走边敷衍:“我住的侧殿很远,要从角门绕过去,穿过一片桃树林呢。要不然,我带你去旁边的宫院更衣?” 芷书也不戳破她。 一行人很快出了长乐宫。 然而,迎面却遇上了让苏选侍脸色发白的一群人。 宫女内侍簇拥,几位宫嫔陪同,瑶台金莲肩舆上坐着的,竟然是太后! “太后怎么会来这里?” 苏选侍紧张瞪向芷书。 “我怎么知道。”芷书脸色冷淡。 “不是你告密?!” “告密?”芷书讶然挑眉,“这里有什么秘密可告?” “你明知故问!” 苏选侍恨极。 贤妃那边的光景若是被太后看到,贤妃可就完了!那么住在长乐宫侧殿、依附贤妃的她,也就完了! 芷书遥遥看着尚有几丈远的人群,淡淡地说: “我来之前,看见潘更衣从长乐宫跑出去,跑得还挺快。” 苏选侍看到太后肩舆下,正好有潘更衣陪同,将信将疑。 一边迎着人群走过去,一边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来长乐宫?” “我要去观澜院,路过这边而已,恰好看见潘更衣跑了。” “你就好奇进去看了?” “看什么?”芷书一脸不解。 说话间两人已经和太后一行相遇。 苏选侍顾不上再盘问芷书,赶紧行礼问安。 芷书也行礼。 “让路。” 太后却脸色冷冷的,对两人不假辞色。 两人立刻退到路边。 太后的肩舆直接进了长乐宫。 苏选侍还想再挣扎一下。 眼看着肩舆落地,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走下来,要往正殿方向去。 苏选侍连忙赶上来,赔笑:“太后娘娘,您怎么不在寿宴,来我们长乐宫坐坐了?” 她声音很高。 希望正殿里能听到。 “让开!” 太后脸色一沉。 多年的积威,吓得苏选侍一个激灵,不由自主跪下了。 潘更衣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指挥宫人:“你们还不进去,请贤妃娘娘出来!” 一群宫女呼啦啦奔向主殿。 苏选侍胆战心惊。 看看主殿方向,又看看太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芷书却快她一步,挡在了那群宫女前头,伸手拦住她们去路。 “等等!贤妃娘娘并不在那边。” 太后沉着脸没说话。 潘更衣替太后喝问:“樱采女,你怎么知道贤妃娘娘不在,那你说,她在哪?” 芷书盯了对方一眼,“你位份在我之下,这样称呼我,是不是乱了规矩?” 而后才跟太后福身道:“嫔妾不知贤妃娘娘在哪里,但主殿是没人的,嫔妾刚才在门口叫人,并没人应声。” “连个守殿的人都没有吗。”潘更衣哼笑,“那也相当蹊跷呢,更应该进去瞧瞧怎么回事。” “十香,你带两个人进去。” 太后不想听底层宫嫔争执。 直接下令。 于是十香嬷嬷带了两个宫女,绕开芷书,去往正殿。 芷书正色道:“太后,嫔妾斗胆一言。贤妃娘娘不在殿中,若是旁人闯了她的内室,还没有正当理由的话,对贤妃娘娘、对闯殿的人,可都不好,会惹人非议。” “你是何人?” 太后冷冷看向芷书。 “她是樱采女,陛下才封的,以前是烟云宫的婢女。” 潘更衣提起芷书身份,语气里满是轻蔑。 她也是宫女出身。 但,是慈云宫的宫女。 自忖比烟云宫的婢子尊贵。 第124章 苏选侍当众告发 太后闻言,看向芷书的眼神更冷,还透着厌恶。 “原来,你就是樱采女。和昭贵人一样,都是一路狐媚子货色。” 芷书惊讶看向太后。 “你有没有规矩,太后娘娘是你能瞪视的吗?”潘更衣狐假虎威。 芷书忍了忍,垂下头不语。 太后冷笑:“你拦着不让人进长乐宫,是在遮掩什么?” “嫔妾并未遮掩,只是告诉太后,贤妃不在殿内罢了。” 潘更衣进言:“太后娘娘,她向来嘴巴厉害,敢当众指摘皇后娘娘呢。问她是问不出的,不如直接用刑。” “掌嘴,教教她规矩。” 太后吩咐完,见苏选侍在一旁脸色变幻,也没放过,“连她一起。” 慈云宫的人立刻上前,按住了芷书和苏选侍。 “太后!太后娘娘,嫔妾什么也没做啊,嫔妾一直规规矩矩……”苏选侍哭着求饶。 芷书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却不告饶。 当众问道:“不知嫔妾做错了什么,太后娘娘若要罚,也请让嫔妾明白缘故! 再者,贤妃娘娘为寿宴劳心劳力,虽有差池,错不在她。可太后带着人闯长乐宫主殿,若是传出去,外头人恐怕会误会太后娘娘不分是非、睚眦必报。太后娘娘,嫔妾恳请您召回闯殿的宫人!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怕是有小人故意作祟! 嫔妾是为太后娘娘的名声着想!” 她说话间,又挨了几巴掌。 鬓发都散了,脸上也红了,被按着跪在地上,很是狼狈。 一双眼睛却半点屈服都没有。 太后气得脸色铁青。 “哀家不在宫里这段日子,上位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传哀家懿旨,樱采女贬为庶人,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还有你——” 太后转眼盯住苏选侍。 苏选侍一个激灵:“太后娘娘,嫔妾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岂会相信。 亲眼见着她和芷书从长乐宫出来,还挨在一起说话,便当她们都是一伙。 直接下旨,把苏选侍也贬为庶人,挪入冷宫。 寿宴上一肚子气,太后还没地方发作,芷书和苏选侍首当其冲,成了出气筒。 “太后?!” 苏选侍万万没想到,做错事的贤妃还没出现,她先倒霉了。 她挣扎着脱离束缚,趴倒太后脚边哭求。 潘更衣看到比自己高好几级的选侍倒霉,十分开心。 不怀好意地说:“苏氏,太后最讨厌欺瞒之人。你若肯老老实实交待,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苏选侍一愣。 试探看向太后。 见太后没有否认,思忖一瞬,立刻横了心。 暗想太后来势汹汹,怕是已经被潘更衣告知贤妃之事了。她本就无辜,难道还要为贤妃遮掩? 住在长乐宫,自然要依附贤妃。 可贤妃做出这种丑事,肯定是完了,她总不能“同流合污”。 不然位份没了,名节也没了。 和死有什么区别? “太后,嫔妾……看见樱采女从长乐宫鬼鬼祟祟出来,怕她做不好的事,就过去查看,谁知道……” 她把刚才在贤妃窗外看到了什么,尽数说了出来。 表明自己和贤妃、和芷书都不是一伙的。 “嫔妾刚刚要回仙月殿去禀报,您就已经来了,嫔妾不是故意隐瞒不报,只是刚才太过震惊,还没想好怎么说……太后,求您不要贬嫔妾,嫔妾真的是无辜的!” 太后脸上一片冷漠。 “如此说来,你和此事没关系?” “嫔妾冤枉!” “你且起来。” “那……那,嫔妾的位份……” 苏选侍试探着问。 却听人群后头一声笑,“哟,苏选侍在这里哭什么呢。太后娘娘,您过寿的好日子,来臣妾宫里,是想让臣妾沾您的福气吗?臣妾多谢您老人家!” 苏选侍愕然转头。 看见贤妃一身华服,鬓发整齐,容妆精美,向平日一样气度高华地走了过来。 衣衫首饰和寿宴上一般无二。 没事人似的。 “……娘娘?” 苏选侍再次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就算是贤妃从刚才被她看见开始,爬起床穿戴梳妆,这么短的时间也来不及了吧。 怎么可能这样完好无损? 又怎么可能从宫外走进来? “贤妃娘娘金安。” 芷书还被按着,但第一时间请了安。 贤妃走到太后面前福身,行过礼后,转头笑问:“樱妹妹犯了什么错?太后的好日子,你也不知道收敛些。” 芷书此时竟也不争辩了,直接认错:“都是嫔妾言辞莽撞。” “知道就好,以后可都改了吧。” “嫔妾遵命。” 恰在此时,十香嬷嬷带着两个宫女,从正殿里走出来了。 到太后跟前行礼:“里里外外都找了,只有碧纱橱里躺着那个被烧伤的女戏子,其它地方没有旁人。” 苏选侍比任何人都抢先问:“屋里面一点不乱,屏风没倒地吗?” 只因她比任何人都慌。 十香道:“苏小主为何这样问?屋里一切整洁,大小几扇屏风都好好的,不知苏小主问的是哪一扇?” 贤妃看看几人。 一脸不解:“嬷嬷去本宫屋里找什么?屏风怎么了?” 潘更衣此时,和苏选侍一样面无血色。 “这不可能!” 她提裙冲向正殿。 贤妃身边,两个侍女追上她,随她一起进去转了一圈。 潘更衣再出来时,脚步有些虚浮,难以置信地看向贤妃:“不可能……你分明……” “分明如何?” 贤妃眯起的丹凤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潘更衣脸色惨白。 怎么可能呢? 她分明亲眼看到,贤妃在屋子里和那女戏子抱在一起,两个人十分缠绵,还有灵珑…… 分明她们都没穿衣服! 她急匆匆跑回仙月宫禀告。 太后带人过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贤妃就能收拾得体体统统,一点痕迹不留? 还有苏选侍。 不是也说看到了吗。 可为什么…… “潘更衣,构陷宫妃,心思不正,贬为宫女,入辛者库。” 太后肃然下令。 潘更衣腿一软跌坐在地。 连求饶都不敢。 她是慈云宫出来的,知道太后脾性,这时候若是求饶,怕是下场比入辛者库更惨。 太后转向苏选侍:“你比潘氏更恶劣,不但构陷,还要当众说那些混账事!冷宫也容不下你,你也去辛者库。” “太后……”苏选侍像在做梦,“太后……嫔妾真的看到了,真的……” 贤妃笑笑地看她:“你看到什么了?” 眼神冷得彻底。 苏选侍顿时噤若寒蝉。 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仙月宫群臣都在,贤妃把太后请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宫门口突然响起皇帝的笑声。 第125章 这回多亏昭贵人 “陛下,您怎么来了?” 贤妃第一个迎上去,妩媚一笑。 “朕来寻太后。” 皇帝朝太后一礼,“太后可是觉着仙月宫人多吵闹?” 苏选侍、芷书、潘更衣几人的狼狈,他只当没看到。 太后本就有气。 贤妃这里的事又让她尴尬,于是恼羞成怒。 冷笑一声:“这里人少,也是吵闹得很。哀家两个月没回来,这宫里竟没个清净地方了。最终若真是没有哀家容身之处,哀家去庙里寻个清净罢了。” “太后玩笑,朕却惶恐了。贤妃,还不请太后进去歇歇脚?” “太后,这边请。” 贤妃不敢参与皇帝和太后的言语暗斗,连忙顺着皇帝的意思,搀扶太后进殿。 太后虽然相信十香的搜查能力,知道里头不可能有异常了,但还是想进去亲眼看看。 于是冷哼一声,任贤妃搀扶。 一时进了正殿,只见里头富丽华美,整洁雅致,纱帐隔着的宴息室和内室也隐约可见,皆是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杂乱处。 哪有什么翻倒的屏风呢? 太后心底暗暗叹息一声。 知道皇后这一局,又输了。 真是扶不起来啊! 悄悄禀告此事的,虽然是潘更衣,但潘更衣就算是慈云宫出身,也没胆子告发贤妃,背后必定有挑唆指使之人。 太后早洞悉背后是皇后。 寿宴上借故离席,她随潘更衣来“捉奸”,自然是为肃清宫廷,可更多的,是为抬举皇后。 潘更衣绝不敢骗人。 而后的苏选侍所言,也印证必有其事。 可贤妃竟然整齐体面地从外头走进来。 显然是不但没被算计,还反过来算计了别人。 皇后真笨! “那戏子,在你屋里?” 太后坐下,喝了两口贤妃亲手奉的茶。 贤妃忙道:“太后容禀。鹿官确实在臣妾屋里,只是烧伤不轻,半昏迷着,没法来给您磕头谢恩。” “不过是个戏子,你是宫妃,尊卑还是要讲的。” “臣妾少时被她救过性命,所以要还她恩情,挪到别处养伤臣妾不放心,请太后宽宥几日,等她伤口结痂,臣妾立刻送她出宫。” “罢了,下不为例。” “多谢太后!” 贤妃陪着太后说话,各种讨好,把太后哄得脸色好了些时,便劝她回仙月宫寿宴上去。 皇帝也笑劝几句。 太后有了面子,才勉强答应回去。 一个小宫女前来换茶,不小心摔了茶碗,泼贤妃一裙子水。 “怎么做事的,还不退下!” 大宫女灵珑连忙呵斥手下,然后请贤妃进去换衣服。 “陛下,太后,请先移步,臣妾马上就到。” 贤妃歉意地告罪。 把太后和皇帝都送出殿门,才返身回去换衣服。 一进内室,贤妃就软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刚才全是强撑,再多一会工夫,怕是就要撑不住了。 灵珑同样身子发软。 靠坐在床边脚踏上,用力掐自己,好让自己清醒。 “这回多亏了昭贵人,不然本宫……能否活着都说不定了!” 贤妃咬牙。 她和灵珑主仆二人,竟不知何时中的药,方才发作起来,昏迷不醒。 醒来时发现衣服都被人脱了,赤着躺在床上,压住同样中药的鹿官。 屋子里乱七八糟,仿佛进行过什么激烈的事情。 绯晚带着人忽然翻耳房小窗进屋,悄悄闯进来时,她差点以为是中了绯晚的算计。 结果绯晚几根针扎下去,她忽然有了些力气。 绯晚带人把鹿官先穿了衣服安顿好,然后就给她重新梳妆挽发。 绯晚做这一切的速度,快得让她吃惊。 然后潘更衣来了。 没多久,苏选侍也来了。 两人隔窗看到的,都是她尚未穿衣的画面。 等她们走了,绯晚才从床下出来,飞快帮她穿衣,带着她和灵珑从殿后小门离开。 绕了一段路,她从宫院正门走进时,还担心屋里凌乱。 谁知进门后就发现,绯晚带来的人早把屋子收拾整齐了,人也都撤离。 太后什么都没看到。 贤妃才有底气言笑晏晏。 “可恨苏选侍,关键时候,竟敢背叛娘娘!” 灵珑想起方才的事,咬牙切齿。 苏选侍住在长乐宫侧殿,平日可没少沾贤妃的光。 这个时候却为了撇清自己,在太后跟前“坦白”。 贤妃喘几口气,道:“本宫不怪她!若是换了本宫,兴许也会选择自保。 但,本宫不会让她好过!” 刚才太后进殿,苏选侍三人已经被带出去了。 苏选侍潘更衣要进辛者库为奴。 芷书被贬回冷宫。 都是太后的旨意。 皇帝也并未阻拦。 这便是定局了。 贤妃绝对会让苏潘二人在辛者库好好享受的。 “娘娘,樱小主……”灵珑问。 贤妃叹道:“她倒是个好的。本宫可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太后贬芷书? 不要紧。 在冷宫,贤妃也会让芷书舒服度日。 “等事情平息,本宫会求陛下给她复位。” 贤妃闭上眼睛休养精神。 片刻后,挣扎起身。 又上了层粉,遮盖脸上苍白。 “走,回仙月宫!” 她扶着灵珑,带了一群宫人,浩荡往寿宴那边走。 还有硬仗要打。 她得打起精神! 第126章 白鹭必死 “小主,您的手……可疼?” 御花园。 远远看见皇帝和太后离开长乐宫,小蕙心疼地将绯晚手指捧起来,轻轻吹气。 绯晚上着夹板的那根手指,还没痊愈。 每日又疼又痒,稍微触碰,便是钻心的难受。 刚才匆忙照顾贤妃,为了避人耳目,大家只求动作快,哪还顾得上其它。 绯晚的手指,就是在搬动贤妃和灵珑的时候扭到了。 夹板歪斜,疼得她冷汗直冒。 却摇摇头,笑着安慰小蕙:“无妨的,回去重新包扎一下就好,这点伤算什么。” 撤回手指,绯晚打发小蕙:“去烟云宫打点一下,别让樱妹妹受苦。告诉她,暂且忍忍,相信陛下用不了多久便会将她复位。” “真的吗,小主?” “当然。” 绯晚忖度着皇帝今天的怒气,攒得也差不多了。 他越怒,越会跟压制他的人对着干。 所以芷书不会就此沉寂的。 “哎!小主,那我这就去,您可千万小心手指,我回来就陪您回去包扎换药!” 小蕙调头飞快跑了。 听说樱小主能很快回来,她也是很高兴的。 因为,樱小主是宫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和小主交好的人之一啊! 绯晚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纳凉休息。 身形隐在花木繁茂之中,别人轻易看不见她,她却能遥遥看见长乐宫附近的光景。 没多久,看见贤妃扶着灵珑登上肩舆,一群人很快离开了。 绯晚暗暗点头。 贤妃很是坚强啊。 脉象上看,中的药量不少,她给的针刺只能缓解一时,可贤妃竟然撑住了,不但应付住太后的“捉奸”,此时还能立刻返回仙月宫。 不愧是天之骄女,心性可以。 贤妃这样省事,她就能轻松很多。 不然若是盟友软叽叽的很难拉扯,那可真是费劲了! “小主,凤仪宫的白鹭和几个宫人在刑房受了刑,但是什么都没招,有个杂役内侍撑不住刑,已经死了,还有两个伤得太重,估计后续也很难养回来。” 冬宝探查消息有一手。 到处都有熟人和朋友,所以绯晚人虽不在寿宴现场,对今日发生的一切却是了如指掌。 “白鹭伤重么?” “回小主,白鹭挨了鞭子,皮开肉绽,手上还用了拶(zǎn)子,一双手怕是废了。” 白鹭可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皇后跟前的贴身侍婢。 刑房竟然用了酷刑。 绯晚一根手指被碾断,还疼了许多天,很难调养。 拶子夹手,可是十根手指都伸进拶夹里,根根都要骨断筋折! 旁边香宜惊讶问道:“刑房有两个老嬷嬷,不是很亲近凤仪宫么?” 听冬宝说,上回袁氏被赐死,就是还没攀咬出皇后,就被刑房嬷嬷灌了毒酒。 冬宝低声道:“是曹公公亲自在刑房外头候着,立等结果。” 看来陛下对凤仪宫是怒极了! 投湖而死的付家班大师兄蒋榴红,到底有没有被白鹭私下送荷包,此时已经不重要。 而他是自尽还是被迫淹死,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已经认定了皇后给贤妃下绊子。 就算贤妃也不清白,背后有小动作,可加上太后掺和进来,非要抬举皇后“病愈”…… 皇帝还怎么可能彻查是非。 他要的,不过是皇后不轨的结果罢了。 所以白鹭在刑房招与不招,有什么要紧? 她已经成了皇帝用来震慑皇后、忤逆太后的小小棋子。 此番必死无疑! “把那条送给太后的心经抹额,拿来吧。” 绯晚打发婢女回观澜院去拿寿礼。 待抹额拿来,绯晚让茉莉把抹额送进仙月宫。 “小主,不如奴婢去?” 香宜自告奋勇。 只因茉莉平日里闷头做事,不懂讨好主子,去了仙月宫那种局面复杂的地方,怕出岔子。 “不,就让茉莉去。”绯晚给了茉莉一个安心的眼神,“送了寿礼,让陛下知道你去过,就可以回来。若是遇到有人刁难,规规矩矩的,不用多说什么,自然不会有事的。” 茉莉接了礼盒,轻轻福身:“就算有事,奴婢也不怕。” 她转身就走。 今天和小主一起收拾了瑞王,等会到了寿宴现场,面对瑞王,当然危险。 可她愿意为小主做任何事。 只因小主把她从辛者库捞出来,过上了吃饱穿暖的好日子,给她尊重,给她温暖,她就随时做好了为小主赴汤蹈火的准备。 如果瑞王敢当众揭发小主。 若是最后抵赖不过,她就一个人把罪过承担。 死怕什么呢? 谁也不会明白,死之前能在小主身边过上堂堂正正做人的日子,对她而言,有多么珍贵…… “太后娘娘,这支舞,是宫中乐坊的舞姬们排演了两三个月,特意为您献上的,您瞧着怎么样?” 贤妃回到寿宴现场时,皇帝和太后也刚回来没多久。 场中塌陷的台子早已更换,宫廷舞姬上百人,伴作瑶台仙女,献上一曲排场盛大的《云宫讯》。 一时间仙乐飘飘,环佩叮当。 仙月宫大殿上方,忽然亮起一轮硕大的明黄圆灯,像是云海里升起的月亮。 衬得整个宫殿,仿佛真的变成了天宫仙境。 前来贺寿的群臣都被这场面震撼到了。 就是一直气不顺的太后,也一时看住,难以移开目光。 这场盛大的歌舞足足演了两刻钟还多。 曲毕的一刻,皇帝步下御座,躬身朝上拜寿: “太后福泽深厚,如瑶池王母。儿子率群臣百官,率天下子民,恭祝太后长寿无疆。” “祝太后长寿无疆!” 殿中齐声高呼。 乌压压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太后暗沉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和缓。 还露出一丝丝微笑来。 不管皇帝如何忤逆,看来,还是不敢和她真正撕破脸的。 她陪伴先帝多年,风风雨雨走来,积累的威势,岂是轻易能被盖过的呢? “皇帝有心了,哀家很欣慰。” “只要你勤政爱民,敬天地敬祖宗,恪守规矩礼法,便是对哀家最好的贺寿。” “众卿请起。” 太后极有威仪地言道。 这个时候,还不忘了在言语间敲打皇帝。 皇帝淡淡一笑。 并未计较。 回头言道:“还不把朕给太后准备的寿礼,献上来。” 第127章 老太太想干嘛 御前的宫人抬上来一只几乎人高的黄绫锦盒。 盒子本身便价值不菲。 是极其稀少的南海沉香木整块雕刻而成。 上嵌玳瑁珠宝,描金绘凤。 两个宫人将盒子平放端好,御前大太监曹滨之下的另一个首领太监,笑眯眯又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打开了锦盒。 盒盖掀开的一刹那。 珠光宝气,明晃晃闪了满殿人的眼。 “启禀太后娘娘,这是由极品的上古犀角,配以上古象牙,制作而成的云纹灵宝如意。上头镶嵌着翡翠、羊脂玉、水晶、玛瑙、珊瑚、赤金、琉璃、砗磲等八种珍宝,都是贡品中精挑细选的珍品。 陛下早在一年前就命内务府造办处着手寻找珍惜材料,找到了材料又挑选匠人,乃是十八为能工巧匠,雕了半年之久,才做成了这样一柄如意。 上面的蝙蝠、寿桃、蓬莱仙岛那是栩栩如生,您老人家瞧瞧,这是陛下祝您福寿绵长的一片心意!” 太监很会说话。 顿时引发殿中阵阵赞叹。 赞如意的,赞材料的,赞雕工的,当然最多的还是称赞帝王孝心。 大殿里一片嗡嗡嗡。 太后瞧着那硕大的如意,却是并没有多高兴。 脸色清淡,只略略点了点头。 方才还称赞“皇帝有心”,这时候,却一句话都没说。 嫔妃席上,许多宫妃也是大开眼界,特别是位份不高的小嫔妃们,没见过太多好东西,顿时被这极尽奢华的如意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看。 吴想容身后坐着秋常在。 悄悄地问:“吴姐姐,这么大的如意,能用来做什么呢?” 吴想容微微偏头,小声告诉她:“什么用也没有,摆着看吧。” “摆在慈云宫里?” 应该挺占地方的。 吴想容用帕子遮住自己撇下的嘴角,“太后不稀罕,怕是不会摆!” 秋常在还没理解,兀自在说:“如意用来安枕最好,要是这如意再做小一点,太后兴许能放在寝宫。” 吴想容噗嗤笑了。 “你也信它能安枕?姐姐教你,你听着,这东西没那么高贵,它原本就是个痒痒挠。” 秋常在微怔。 吴想容在芷书去长乐宫的时候,一直紧张盯着仙月宫这里的局势,精神紧绷了半天,这时候看事情告一段落,才暂且放松些许。 乐得跟人聊聊天。 便歪了身子凑更近一些,小声告诉秋常在: “上古时候这东西就有了,听说书里有记载呢。它啊,形状弯弯的,带个头,是人们用来搔背的,有个诨名叫做‘不求人’。估计那时候的人洗澡少,身上总痒痒,必须得时常挠一挠。 听说后来啊,文人墨客拿着它谈讲学问,除了随时能伸到后背挠痒,还能在上头写些东西,当是笔记。咱们现在当官的上朝拿的笏板,就是这东西演化出来的。 它挠痒的用处呢,就演化成了如意。放卧房枕边,随时备着搔痒,时间长了便有个文雅的说法——安枕。安什么枕,不过是痒了挠一挠,就安了!” 秋常在听得一愣一愣的。 “……姐姐真有学问。” 吴想容得意:“学问不敢当,杂七杂八的东西我都略懂些。” “那……陛下送太后这么大一个痒痒挠……” “哎,倒也没这么粗俗。从大梁朝之前的朝代起,如意就越来越奢华了,珍珠玉石做出来,挠痒痒在其次,主要是好看。咱们太祖爷可喜欢赏朝臣如意了,一来二去,这东西谁还在乎它能不能挠痒,就是贵重的礼品。” 秋常在恍然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当年得宠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也得过陛下赐的一柄小小的玉如意。 现在还在柜子里珍重放着呢。 “可太后为什么不喜欢?”秋常在还有不解。 就算吴想容不告诉她,她自己都看出来太后确实不大稀罕这东西了。 “哦,这个么……”吴想容用帕子按了按脸颊上的香粉,决定不说实话,“可能是嫌太奢华了?” 恰好这时候太后开腔。 当众责怪皇帝不知节俭。 费了那么多珍珠宝石,做这么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四处有天灾,还有兵祸未平,哀家看着这如意,实在有些心痛啊。” 秋常在便信了。 吴想容坐正了身子,暗暗垂了眼睛。 她是不如昭妹妹樱妹妹聪明,可也不傻。尤其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他最忌讳什么。 皇帝最讨厌被人强行压制嘛! 太后今天在殿上,可没少给陛下添堵。 看情形,这矛盾大概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么陛下送这么个礼,可就有点门道…… 如意安枕,是让太后好好睡觉休息,别多管闲事。 痒痒挠,是让太后闲了没事自己挠痒痒,“不求人”,也别“扰人”。 做得这么奢华,或许是表示,只要您老人家安安静静颐养天年,朕就保您晚年富贵无忧? 吴想容暗暗咂摸猜测着。 心想等见着绯晚和芷书,得让她们说说,自己猜得对不对。 “小主,长乐宫事发,贤妃娘娘暂时无事,不过樱小主刚才被太后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侍女金蟾接到了外头传来的最新消息,悄悄耳语。 吴想容身子一震。 难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太后。 老太太想干嘛? 还嫌今天惹陛下不够呢? 就见皇帝说,太后五十大寿,寿礼必须集天下珍宝于一物,再奢华也应该。 太后却不以为然。 当众决定,要把那柄硕大的如意拆了变卖,换成金银,送到江南去赈灾。 忠清伯立刻跟风,为江南捐了八百两银子。 陆续有人朝臣或命妇站起来,凑趣捐钱捐物。 没多久,竟集了几万两赈灾银。 虽然对赈灾来说,这钱杯水车薪。 但数目也不算少,若传出去,太后寿宴不收礼,反率领群臣为赈灾募集几万银钱…… 真是贤良啊! “太后体恤百姓,是国家之福,朕替天下子民多谢太后!” 皇帝自始至终没反对,最终还含笑赞许。 吴想容望着皇帝,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缩了缩身子,她闷头吃菜。 决定接下来老实猫着,猫到寿宴结束。 “陛下,臣妾也有一礼,敬献太后。” 席间,站起了庆贵妃。 第128章 让昭贵人出家 “你有什么礼?” 太后对庆贵妃,倒是和颜悦色。 只因庆贵妃平日里十分规矩,大多时间都在自己宫里养病,不常出来。 但凡出门,都是去太后和皇后宫里尽礼数。 从来让人挑不出错。 而且笃信佛教,与人为善,名声极好,太后也是很喜欢她的温柔和顺的。 “臣妾一衣一食,都是皇家恩泽,一时想不出可以敬献太后的寿礼。于是,便从今年立春时候起,沐浴熏香,每日给太后抄一段经书。终于在寿诞前两日,抄完了一部《大方广佛华严经》。” 此言一出。 殿上再次响起惊叹声。 太后也不禁动容。 “你抄了整部经书?” “是。” “经书现在何处?” “在宫中释迦殿供奉,待三日后供奉圆满,臣妾亲自给太后送到慈云宫去。” 太后点了点头:“难为你。哀家很高兴,但你也要注意身子,以后不许做这样事了。” “多谢太后体恤,臣妾自从静心抄这部经,精神倒是觉着比往日好了一些。想是佛祖庇佑,保护着臣妾抄完此经,这也是太后的福泽,佑着臣妾。” 庆贵妃行礼之后归座。 而皇帝,早在她说话时,就被贤妃陪着,送回御座去了。 吴想容不由暗暗钦佩。 怪不得人家是贵妃,而她只是个小婕妤呢。 看看庆贵妃,就敢站出来给陛下解围。 而且人家平日的功夫确实做得扎实。 几个月的时间,硬是拖着病体,抄完了一部《华严经》! “那经书多少字来着?”吴想容悄悄问秋常在。 秋常在悄声告诉:“听说,实叉难陀原本的经书上百万字,精简的版本也有六十多万,到八十多万之间的字数呢!” 那也就是说…… 庆贵妃每天要写好几大千字,甚至上万字! 吴想容咂舌。 这辛苦差事她做不来。 当不上贵妃就当不上吧。 眼下跟在昭妹妹身后喝汤也挺好。 就是不知道樱妹妹会怎样……她默默犯愁。 皇帝和庆贵妃带头之下,嫔妃、宗亲、朝臣勋贵们,纷纷开始敬献寿礼。 吴想容的寿礼早在礼单上登记了,也不是什么出彩的东西,中规中矩的,就没出来现眼。 秋常在也是。 俩人和许多寿礼不出色的人一样,始终默默坐着。 看别人风光。 “昭贵人敬献寿礼,十样锦抹额一条——” 内侍的通报,顿时惹得俩人打起精神,也吸引了许多人注意。 知情的都明白,昭贵人今天可是不能到场,被太后勒令养伤呢。 还敢高调送寿礼? 太后脸色不悦,看小宫女跪在座前,也不叫起。 瑞王在旁一眼认出了茉莉。 顿时眼露寒光。 这不是跟昭贵人一起,把他吊在房梁上的小宫女吗! “昭贵人是皇兄新宠,听说平日得了许多名贵赏赐,却只给太后送一条抹额贺寿?” 瑞王朝太后说笑。 语气随意,似乎只是闲聊,却分明是在挑唆。 “六弟对内宫的事,很清楚啊!” 皇帝也含笑闲聊。 瑞王连忙告罪:“皇兄误会,臣弟是听外头人说的。京里传说宫中出了个极得宠的宫妃,还有御史参奏,臣弟觉着他们真是闲得慌,皇兄宠爱哪个嫔妃是家事,他们干涉什么呢!” “瑞王这话不对。先帝在世时便说,皇家的家事,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太后搭腔。 瑞王躬身:“儿子受教。儿子一介闲王,原不懂这些,望太后宽恕。” “不懂就不要乱说。”皇帝笑道,“朝政国事,你不该置喙,有时间多陪陪你的王妃。” 这话说得重。 等于当着群臣的面指责他干政。 瑞王连忙离座跪下:“臣弟失言!” 低头藏住眼神阴沉。 太后皇帝母子两个借着他交锋,他却只能低头认错。 若是早生几年…… 哪会这样屈辱! 话说回来,昭贵人既然也成了皇兄母后交锋的靶子…… 瑞王暗暗盘算。 以后找机会弄死她,兴许会很容易。 他狠狠剜了不远处同样跪着的宫女茉莉一眼。 被茉莉察觉,侧目白了他一眼。 两人都低头跪着,眼神交锋,没人知道。 却都生了寻机收拾对方的心。 “六弟起来。你替太后看看,这条抹额,做得如何?” 偏生皇帝不知情,叫瑞王点评绯晚的寿礼。 瑞王站起来,走到茉莉跟前,拿过了盛放抹额的锦盒。 送到太后桌面上放了。 “皇兄,臣弟说实话了?” “说。” “这抹额的针线实在粗鄙。料子倒是不错,盒子也不错。”瑞王笑道,“母后看在昭贵人的面子上,收了它便是了。虽然戴不出去,到底也是她一番心意。” 瑞王妃跟着凑趣,笑问:“针线粗鄙的心意么?” 太后笑骂:“你们两个促狭鬼。罢了,哀家看在皇帝面上,收下它了。只是皇帝以后提携宫嫔,要提些能上台面的人。家事即国事,你是皇帝,要明白。” 最后一句是叮嘱皇帝。 “太后圣明——” 臣子席位里,有个言官忽然高声附和。 也不知道隔着老远,还有丝竹声,他耳力怎么就那么好,听到了太后的话。 这正是上折子规劝皇帝不要肆意提拔宫婢、乱了后宫规矩的人之一。 “昔日武朝末年,妖妃乱国……” 这人开始历数前朝宫闱祸患,引发国家动荡的典故。 相继,又有两三个人站起附和。 都是曾经上过折子非议宫廷新宠的。 太后慢慢饮酒,端然听着,目光扫过场中,对上了虞夫人的视线。 虞夫人微微点头示意。 太后明白,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刚才陆龟年指责她僭越干政。 她怎能容忍。 暗中让人授意了虞夫人。 想让虞听锦过得更好些? 简单,做一些有利于虞听锦的事就好了! 她自然会在背后撑腰! 看来虞夫人很识趣,也够聪明,眼下出声的那些人,显然是虞夫人私下联络的了! 看看下面几人说得差不多了。 太后才出声:“哀家寿诞,你们不要太过分,还不退下!” 几人告罪,偃旗息鼓。 太后语重心长地转向皇帝: “既然物议沸腾,皇帝,还是以国事为重,把昭贵人送出宫去吧。” “哀家看她在抹额上绣心经,也是个有佛缘的,就让她在大相国寺的配寺出家修行好了。” 第129章 为什么上赶门触霉头 “太后所言,朕觉得很妥当。” 皇帝笑笑地接话。 太后听了心情舒畅,觉得终于扳回一局。 却听皇帝话还没完。 “太后方才思念先帝,几度提及要去皇家寺院修行,为先帝祈福,朕甚为不舍。且寺中清苦,朕又不能日日陪伴在侧,怎能放心。 但是如今,太后要带着昭卿一起去,朕便安心许多。 昭卿温柔体贴,极会照顾人,有她跟着太后,您老人家的起居想来不会有差错。 等您寿辰过后,若执意要去,朕极力拦着便是不孝了,倒不如任凭旁人误会,朕担了这骂名,妥帖送您去寺中安享晚年。” 太后语重心长,皇帝便推心置腹。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十分动情。 太后脸色险些维持不住。 直直地看着皇帝。 哀家送你的宠妾出家,你就要把哀家也送出去?! 真真是出息了! 沉默了一会,太后冷笑出声。 “皇帝真是孝心可嘉!” “朕的孝心,比不得瑞王。” 皇帝不等太后有后文,便立刻感叹。 “政务繁多,朕平日甚少有时间陪伴太后,想尽孝亦是不能,像今日这般饮宴说笑,陪着太后享受歌舞丝竹的日子,极为难得。倒是六弟闲来无事,时常有工夫陪您,给您解闷。” 瑞王暗暗不悦。 他堂堂王爷,成了给人解闷的? 正想委婉地开口反驳,皇帝已转向他: “六弟,等太后去了寺里,朕脱不得身,你便代朕行孝,日夜侍奉在太后身边吧。” 瑞王心猛然一跳。 忙道:“太后入寺也是在女寺庵堂,臣弟如何能去?” “无妨。大相国寺的配寺是比丘尼居所,太后在那边,六弟陪在主寺的僧众禅房就是了。离得近,日日可尽孝。” “皇兄容禀……” “哀家什么时候要去配寺了!” 太后沉声打断瑞王的分辩。 瑞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坑里。 竟顺着皇帝的话,默认太后已经要去庵堂了。 从一开始,太后也没决定要去啊! “皇兄这玩笑开的……哈哈哈……” 瑞王一阵干笑。 瑞王妃连忙也跟着笑,娇声对太后说: “您瞧瞧,虽然是皇家,可咱们一家子和美亲近,说笑起来竟比外头百姓家还热闹。儿媳入王府之前,心里头还有些胆怯,只怕皇家威严太重,谁知进来才知道,太后慈爱,陛下待我们亲厚,真真是圆圆满满的一家子呢!” 贤妃岂能让她占了这个先。 当即就接了话头,奉承起皇帝和太后的母子情深,圆场打得圆之又圆。 再有嫔妃命妇们跟着凑趣。 很快,太后皇帝的争锋,就变成了母子之间无所顾忌地开玩笑。 送昭贵人去寺里修行的事,也就不提了。 太后和皇帝母子两个都有所收敛。 总不能真在寿宴上,当着群臣的面直接闹起来。 旁人可以进言,可以争辩,母子彼此也可以借着由头暗暗争锋,但两人若真的当面锣对面鼓地吵架,那便损了皇家的体面。 体面和威严没有,还怎么驾驭臣下,执掌江山。 奉绯晚命来送寿礼的茉莉,早已被贤妃叫起,默默退下了。 绯晚送的那条抹额,也和其他人的寿礼一起,被慈云宫的人登记收下。 茉莉抱着为主子献身的心过来,平安无事地回去,既庆幸,又有些意外。 回去复命时,小蕙也从烟云宫办事回来了,还折路去拿了换药的药膏和纱布。 绯晚就地把手指伤处弄好,重新绑好夹板,几人便往观澜院返回。 茉莉把殿上发生的事一讲,小蕙等人都既惊又喜。 惊的是,太后竟然要送小主出家。 喜的是,陛下竟然如此为小主撑腰。 “小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陛下极其看重您,可后宫里到底是太后为大,陛下忙于国事,又不能事事过问,只怕小主日后吃亏。” 香宜轻声担忧。 眼下观澜院四个宫女里,小蕙年纪小,尚需历练。 银珠和茉莉虽各有好处,做事极妥帖,忠心具足,但并不擅长到处周旋。 唯有香宜机灵,知道审时度势。 绯晚有意培养她,便问:“你可知我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去送寿礼?” 香宜摇头。 她不懂。 其实,按她的想法,太后不喜小主,连寿宴都不许小主去,此时小主就该避风头,尽量不要讨太后的嫌。 怎么还能专门去送礼呢? 而且是在太后和陛下有了嫌隙,且因长乐宫之事生过气之后。 这不是上赶着去触霉头吗。 绯晚告诉她:“我就是要在太后怒极,尚未发泄的时候,去当出气筒。 太后越拿我撒气,陛下便越是怜惜我。 若太后借着我发难,那正是我的好运气,因为陛下一定会抬举我。 他不是为了我而抬举我,而是,为了他自己。” 香宜小蕙和茉莉,三脸震惊。 小主的头脑和心思,她们加起来再活几辈子都比不上! “小主……可是陛下并没有抬举您,只是拦着没让您出家……”小蕙思索着说。 又没晋位,又没赏赐,怎么叫抬举呢? 香宜已明白了,告诉她:“陛下为了小主,当众将了太后一军,这还不算抬举,什么算抬举?抬举可不只是明面上的恩赏呀。太后怕是要气死了,其他人也会忌惮小主,以后轻易不敢惹小主呢! 而且,陛下既然今日这样抬举小主,想必日后,也不会轻易让小主吃亏在太后手上,不然他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小蕙眨眨眼,后知后觉: “所以,小主说樱小主很快就会回来,也是一样道理?” “对呀,笨小蕙!” “好像你比我聪明似的,还不是一样要小主解释才明白。” 小蕙轻哼着反驳。 两人说笑斗嘴。 茉莉跟在后头抿嘴微笑。 宫苑小路,花枝横斜。 绯晚持着婢女折下的一捧时令花卉,笑看路边落红簌簌。 天色阴沉,好像随时能下雨似的。 心里头没有挂碍,倒也不觉着沉闷。 反而因为微风阵阵,吹散了闷热,倒有些凉快舒畅。 主仆几个往观澜院慢慢走,并不着急赶时间。 到了观澜院门口,却见着御前的一个小内侍,正在那里跟守院的小林子说话。 一见绯晚来了,内侍连忙跑过来: “昭小主,请移步仙月宫,陛下宣您过去,奴才们到处找您找不到呢!” 小林子也说:“小主,御前派人来,等了您有一会儿了。” 小蕙和香宜对视,都有些雀跃。 这难道是明面上的“抬举”? 太后不让小主去寿宴,压着小主“养伤”,所以陛下非要让小主去吗? 第130章 真千金身份被揭发 “这位公公,陛下宣召我们小主前去,是要赐酒,还是陪膳?方才,曹公公已经亲自送了几样酒菜过来了呢!” 香宜笑眯眯和御前内侍搭讪。 那内侍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这……还是请小主即刻前去吧。” 绯晚早就看出来,小林子脸色微有异样。 只是到底在御前待久了,小林子有些七情不上脸的本事在身上,并没让香宜等人觉察不妥。 “请稍待片刻,我换一套衣服,便去仙月宫。” 绯晚给了小林子一个眼神,便要入内去换衣。 那御前内侍竟然阻拦,“小主,陛下和太后正在等着您呢,奴才们寻您已经耽搁了一些时候,还请小主这就前去。” 小林子拽那内侍到一旁。 “没见我们小主脸色苍白吗,眼下即刻到了用药的时辰,总也得请小主吃了药再去。不然若是小主半路就走不动了,岂不是更耽搁时间?” 内侍十分为难。 到底还是让绯晚进院去了。 只是还在身后催促:“奴才斗胆,还请小主快一些……” “怎么回事?” 绯晚进了屋子,跟前只有自己人了,便询问小林子。 香宜等人此时也觉出不对劲来了,都很诧异。 小林子凝重言道:“早在御前派人来之前,吴婕妤已经叫人悄悄跑来递了消息—— 之前赐死的袁氏,临终前有封遗书给陛下,是在刑房里用血写的。 之前整理遗物的宫人没经心,一并连她的东西都送出宫给她家人了,隔了些日子,她家里人才发现遗书。 因为是给陛下的,她家人不敢隐瞒,于是便交给了今日来贺寿的一位御史。 那官儿自称,本想着寿宴后再把袁氏遗书交给御前的人,转递陛下。 谁知他喝多了不小心,血书从袖子里掉在了地上,当场被人看见念出来,于是事情就公开了…… 吴婕妤的人刚走,奴才还没来得及去通报小主,御前就来了人。” 香宜催着问:“那遗书上到底写了什么,难道袁氏还污蔑小主用禁药吗,不是已经查清了真相?” 上次袁氏算计绯晚,用太监非礼宫女而畏罪自尽的由头,调查绯晚和芷书。 污蔑她们靠禁药勾引皇帝,为祸后宫。 事后不但她被赐死,凤仪宫的执事太监蒋喜也被牵连出来,皇后的吐血生病正是因此。 事情已过,眼下又闹什么? 小林子抬眼看了看绯晚,低声回禀:“袁氏在遗书上污蔑小主,说小主有欺君之罪……说小主您,本是虞侍郎府的千金嫡女,却专门伪装成婢女混入宫廷,就是为了蛊惑君心,图谋不轨。” 香宜气得笑了:“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小蕙也觉得不可思议。 袁氏怎么会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诽谤小主? 小主在册封前,可绝对是春贵妃跟前受尽苦楚的婢子,受欺凌的程度,和她当初很有一比。 别看春贵妃做得隐蔽,但都是受苦的人,她早就觉察出小主当时受过折磨了。 哪有被虐待成那样的千金嫡女? 说什么笑话呢! “倒也不全是混账话。” 绯晚悠悠一句,让大家惊讶。 绯晚看着小林子,问:“若我真有欺君之罪,你的前程,可没了。” 小林子眼底划过一抹厉色:“小主只管吩咐,奴才愿赴汤蹈火。” 绯晚暗暗赞叹。 索性把话再说明白些:“我若真是虞家的女儿,你们如何打算?” 香宜几个互相看看。 困惑和惊讶之余,当然都一致表态:“奴婢们都听小主的。” 小林子道:“小主什么身份,奴才无权过问。奴才愿助小主将‘欺君之罪’这四个字,丢得远远的!” 换句话说,就算绯晚真有欺君之罪,他也要赌上性命,把罪过帮着绯晚洗清。 因为他看得清现实。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冒着一切风险向前。 不成功便成仁。 “很好,不愧都是我看中的人。” 绯晚喝了几口热茶,坐到妆镜前重新匀面修饰,又换了一身日常的清淡衣服。 今早的盛装,她是不打算穿到寿宴上去的。 免得被人指责奢侈妖媚之类。 片刻之后,她又变回平日那个姿容清丽、柔弱婉约、不喜骄奢的小宫嫔了。 “走吧,太后还等着我去解释呢。” 她吩咐了手下人几句,便只带了香宜一个,往仙月宫去。 她的镇定感染了观澜院上下。 大家在她走后,各自去做自己的差事,没有人慌张。 “娘娘,昭贵人已经去仙乐宫了。” 没一会,凤仪宫就接到了事件进展的最新消息。 皇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修剪今早新插的一瓶鲜花。 面前四角方桌已经凌乱摆了好些剪下的枝叶,还有几朵尚未绽开的花苞。 可是皇后持着小金剪子,还在慢慢剪。 随口问道:“虞夫人呢,还在虞更衣那里?” “是。” 皇后这时才抬眼,看了看面前回话的宫女。 “白鸳,你比白鹭差远了。” 白鸳连忙跪下:“奴婢愚钝!” 都是白字辈的近侍,白鹭正是因为聪明,处处妥帖,才成了掌事大宫女,而她只不过是底下四个执事之一。 可话说回来,白鹭眼下在刑房受难,岂非也是因为聪明妥帖惹的祸? 她倒宁愿自己笨一些,还安全。 谁知皇后下一句,让她知道自己躲不过。 “这么关键的时候,虞夫人不去仙月宫认亲生女儿,还留在虞更衣那个假女儿跟前做什么?你难道不会想办法,让虞夫人知道仙月宫的风波?” “……是,奴婢明白了。” 白鸳连忙爬起来,退下去办事。 皇后不放心地叮嘱:“不要自己去办,知道吗。” “奴婢明白。让虞夫人知道消息,却不能牵扯咱们凤仪宫。” 白鸳瑟瑟退下。 咔哒。 皇后剪下一朵盛放的牡丹,丢在桌上。 花瓶里只剩下两三朵将开未开的小花朵,颜色不鲜亮,姿色也不好。 皇后撂下剪子,重重叹了口气。 贤妃啊…… 怎么能躲过那场事? 明明一切都妥帖!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在贤妃处折戟,希望昭贵人这边,能有好消息传来。 不然这两个人联手,真是让人不舒坦…… “娘娘,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一道温厚慈爱的声音,响起在内殿帘外。 皇后转目看去。 见到来者,不由泪湿眼角。 第131章 昭贵人绝不是臣的女儿! “容嬷嬷!” 皇后动情起身,连鞋也没穿,直接扑向乳娘怀中。 “娘娘万安。” 容嬷嬷要见大礼,却被皇后一把搀起。 “我是吃嬷嬷的奶长大的,也是被您一手带大的,您不要行礼,您抱抱我……” 皇后靠在几年不见的乳娘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连称呼也变成了“我”。 而不是自矜身份的“本宫”。 自从她嫁人,乳娘便去北方跟儿子一家住了,彼此再也没见过。这时候忽然见面,皇后近日来的委屈心酸,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忍不住想哭。 她自小,和乳娘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亲娘还多。 亲娘每次进宫,见了面都叮嘱她要恪守规矩、尽到皇后的职责、处处以皇家体统为先,须知满门荣耀都系于她一人,云云。 所以再大的委屈,在亲娘跟前她也不想说。 “明姑,想哭就哭吧,来,嬷嬷抱着你。” 容嬷嬷搂住自己奶大的女孩子,叫着她的小名儿,还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她的肩膀,柔声地哄着。 皇后紧紧抓住奶娘的衣服,埋在她怀中,无声大哭。 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容嬷嬷也落了泪。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当年姑娘在闺中念宫词,我听着,就觉得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比咱们府里更让人闷得慌。唉,果然啊……” 果然让一个未经世事的闺中少女,变成了眼角眉梢透着深深疲惫的无奈妇人。 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才几年呢。 可怜了孩子! “嬷嬷怎么来了?” 皇后哭了好大一会,才渐渐自己止住,拉着乳娘坐到软榻上询问。 容嬷嬷顾着尊卑,没上榻,在下首的玫瑰椅侧着身子坐了,慈爱的望着皇后说: “原是带着家里孩子,上京来给老爷夫人请安。听说皇后娘娘身体抱恙,我着急,就求着夫人带我进宫来了。” “既然早就跟着夫人进宫,嬷嬷怎么不早点来陪我?” “夫人才刚求了太后恩典,许我来凤仪宫。” 皇后闻言脸色一黯。 她堂堂皇后,乳娘想进来探病,都得求恩典,何其狼狈。 陛下待她,真是太凉薄。 “娘娘哭成这样,可是有什么心事,和我说说?”容嬷嬷拉住皇后的手。 “左不过,是宫里那些琐事恼人。” 皇后不想多说,只想和乳娘回忆往日时光,松快一下。 容嬷嬷陪着追忆闲聊了一会,被皇后看出来心不在焉。 “嬷嬷这次进宫,只为探病么?” “是……” 皇后凝眉:“嬷嬷有话直说,本宫没有什么听不得的。” 她突然转换的自称,让容嬷嬷叹息。 明姑自小就敏锐。 “娘娘……老奴这次,希望能留在宫里,给娘娘侍疾,直到娘娘病愈为止。” “嬷嬷,本宫想听实话!” 皇后忽然肃了脸。 容嬷嬷再次叹口气,跪在了地上。 “娘娘,过两天,府里四小姐也会进宫,随老奴一起照顾娘娘。老爷和夫人说,只要娘娘早日痊愈,老奴和四小姐多留在宫里几日无妨。” 皇后半晌没说话。 静静地坐着,哭红的眼圈渐渐干涸,一点泪意也没有了。 整个人神态端方,渐渐变回了后宫之主的气势。 “四妹妹去年冬月及笄,倒是也该寻个好人家定亲了。府里让她入宫来陪本宫,是想让本宫给她指个好人家?” 容嬷嬷叩首在地,不敢接话。 皇后轻轻俯身,将乳娘搀扶起来。 “你不必为难,本宫知道这不是你本意,不过是被府里迫着来说服本宫而已。嬷嬷,多时不见,别和本宫生分了,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娘娘……” “怎么不叫‘明姑’了?” “老奴惶恐!” 皇后微微地笑。 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结满果子的梨树。 落叶成荫子满枝。 她才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过了花期么? 春日里,梨花满枝层层雪,隔窗黄鹂映花蕊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呢。 贤妃才接了几日权柄,旁人还没如何作践她,她自己的娘家人,却迫不及待要送四女儿进宫来争宠了! 是已经认定了她没法翻身,于是要找人取代她了么? 可也不想想,家里那种门第,有什么本事再出一个皇后? 既然四妹永远越不过她,又何苦来! “娘娘,夫人只是担心……您出嫁几年,尚无子嗣,若是寻常人家便罢了,皇家最重皇嗣,是关系国本的大事。 四小姐进来,若是能帮您生个一儿半女的,一来,可以记在您名下,二来,兴许有招子招福的作用,要知道孩子都喜欢一个踩着一个的脚跟儿来,所以说不定您自己也能喜事将近。 夫人特意说过,绝没有让四小姐僭越的意思……” 皇后冷声打断:“嬷嬷,你的话若说完了,就跪安吧。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侍疾,让四妹不必来!” 容嬷嬷噤声。 皇后背对着她,再也没回头。 容嬷嬷跪了一会,暗暗叹口气,含泪磕了几个头,静静退出。 出了殿门,走到院子中间回头再看时,皇后已经不在窗前了。 容嬷嬷心里头空了一块。 这情形,以后皇后未必再肯见她。 毕竟是一手奶大的孩子,再有主仆名分,也有朝夕相处的感情。 她哪里愿意伤害她! 可是,儿子做买卖,和人有了纠纷,被人告到衙门要挨杖刑外加流放。 上京来求老爷夫人帮忙。 原本只是跟衙门打个招呼的事。 可夫人却让她先来劝皇后,才肯帮她。 在儿子获刑和皇后多个妹妹承宠之间,她只能选择先帮儿子。 容嬷嬷叹口气,转身离开。 虽然皇后不听劝,但好歹,夫人说不管成不成,都会帮她的。 * “昭贵人,你可知罪?” 皇后因娘家伤心的时候,仙月宫里,事态发展倒是按她的希望进行了。 绯晚刚到场,给皇帝太后等人行完礼,人还没站起,就被太后沉着脸问话。 “嫔妾惶恐,不知所犯何罪……” 绯晚惊讶又紧张。 她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皇帝。 失群小鹿一样的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生怜惜。 皇帝吩咐:“给昭卿赐座。” “谢陛下。” 绯晚盈盈起身。 小心翼翼的,扶着婢女,好让人知道她的膝伤未愈。 太后不耐烦看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直接让宫人把袁氏的血书,丢到了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完了,好好解释一番吧。” 若解释不清,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绯晚一脸疑惑地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而后抬头,困惑地问道: “这……让嫔妾怎么解释?是不是该请虞大人解释一下?” 朝臣席位里,虞忠的政敌幸灾乐祸: “虞大人,这可不是旁人,是昭贵人自己点你的名呢!” 欺君之罪啊,要欺君,可不是昭贵人一个人欺君。 虞家把真女儿伪装成婢女送进宫,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全家抄斩是不是更合理呢? 政敌迫不及待要看虞忠倒霉了。 虞忠面无血色地站起来。 到御前跪下。 朗声说道:“陛下,太后,十八年前臣是丢过一个女儿,但,并不是昭贵人!” 皇帝笑了笑。 “虞侍郎确定?” “回陛下,臣确定,昭贵人绝不是臣的女儿。” 第132章 滴血验亲! “那么,昭贵人是谁呢?”皇帝再问。 “启禀陛下,昭贵人当年是臣家中买回去的婢女。自从入府,就一直跟着臣的女儿做侍婢,后来又随小女入宫。” 虞忠回答得毫不犹豫。 “虞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刚才那封遗书上说,春贵妃……哦,不,虞更衣不是您亲生女儿,是抱养的。您怎么能把养女假充嫡女送进宫里,欺骗皇家呢?” 座上,一个和虞忠不同派系的官员出面挑刺。 就算在昭贵人的事上,虞侍郎没欺君,虞更衣那边也算欺君吧! 虞忠言道:“陛下,臣绝无哄骗皇家之意。 只因亲女丢失之后,贱内伤心欲绝,抱养了虞更衣之后便一心一意拿她当亲生女儿抚养,族谱上也是这样记载,所以虞更衣实实在在就是微臣的嫡女!” 有和虞忠亲厚的官员便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虞大人如此,原在情理之中。” 却有人道:“养女就是养女,嫡女就是嫡女,便是虞大人心里觉着一样,实际也不一样。当初虞更衣选秀入宫,虞大人本该将实情禀明,却一直瞒着皇家,这才让虞更衣一路晋封贵妃。若真只是个养女,哪有做贵妃的资格?” 虞忠立刻反驳:“本朝历代后妃,有的出身于平民之家,有的原是宫婢,为何侍郎府的养女就不能做贵妃了?陛下封妃,看的是女子德行,哪里是看娘家出身?” 对方回呛:“所以虞贵妃变成了虞更衣,想来是陛下发现她德行不好了?虞大人教女无方,却还振振有词,这份气度让下官佩服!” 不得不说,本朝官员在吵架方面,很有些本事。 绯晚眼看着话题被带偏。 当然要给正回来。 “陛下,都是嫔妾的错。嫔妾身份存疑,闹出风波,搅扰了太后寿宴,嫔妾自请罚俸三月。” 她离座告罪,让皇帝面露赞许。 “昭卿不必自责,这是别人生事。既来了,便给太后敬杯酒吧。” “是。” 绯晚恭恭敬敬上前,拿起酒壶,给太后添酒,“太后请用,嫔妾给您赔罪了。” 太后脸色冷淡。 端详着她,缓缓言道:“你这张脸,仔细看来,倒是和虞侍郎有些相似。” 座上有个命妇说:“其实,跟虞夫人也有些相似呢。” 恰好,偷偷离席去春棠院看望虞听锦的虞夫人,这时候得到白鸳辗转传过去的消息,回来了。 她一到场,就被许多人盯着瞧。 席间响起交头接耳的议论。 忠清伯府是太后娘家,自然随着太后的心意说话。 忠清伯夫人道:“可不是呢,昭贵人眉眼肖似虞大人,鼻子以下又有些像虞夫人,说不定还真有血缘。倒是虞更衣,跟虞大人夫妇都不怎么像,原来是抱养的,这就难怪了。” 绯晚柔柔回应:“我当初不过是侍郎府小婢,能和虞大人虞夫人相貌相似,原是我的福气。” 皇帝萧钰的目光,不由随着众人议论,在绯晚脸上打量。 香鬟堕髻半沉檀,鬓云欲度香腮雪。 俏若三春桃,素若九秋菊。 他的昭卿,清姿绝色,又岂是虞家夫妇能比的? 可真是鸡窝飞出金凤,歹竹出好笋了! 绯晚感受到皇帝的视线,盈然回眸。 视线相交的刹那,男人眼中的缠绵之意,让绯晚脸色一红,连忙移开了目光。 皇帝嘴角噙笑。 昭卿羞怯的样子,极美。 “虞夫人,你刚去哪儿了?昭贵人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还要劳烦你解释解释呢!” 嫔妃席里,有想看绯晚倒霉,且想讨好太后的人,见缝插针替太后发声。 并让宫女把袁氏的血书拿过去,让虞夫人看。 虞夫人匆匆看了一遍,连忙跪到前头,坚决否认: “这不可能。臣妇的女儿早就丢了,现在可能早已不在人世,虞更衣才是臣妇精心养大的女儿!” “是与不是,叫证人来问问不就行了。”那嫔妃说,“袁氏的遗书上,提到了一个叫惠真的出家人,正是当年寻了真女儿回来的人,那就把惠真找来呗!” 贤妃皱眉:“这是什么话!太后寿宴,难道成了查案的公堂?此事稍后再查也罢,今日难道不是给太后贺寿更要紧?” 那嫔妃悻悻收声,不想招惹贤妃。 谁知,下面那个“不小心”掉了袁氏遗书的御史,却奏道: “为方便宫里查问,臣昨晚就已经派人通知的惠真,叫她今日到宫门外等候,想必这时候惠真已经来了。” 太后发话:“那就传进来,问个清楚也好。皇帝,你说呢?” 皇帝不置可否。 便有宫人奉命,到外头宣召惠真去了。 虞忠夫妇暗自对视,都有些忐忑。 虽然已经和惠真达成一致,但,今日事发本就蹊跷,只怕惠真会反口…… 谁知片刻之后,前去宣召的宫人,却只带了那御史的小厮回来。 “怎么回事,惠真呢?”御史责问。 小厮趴在地上磕头告罪:“老爷见谅!奴才见惠真迟迟不来,就去庵堂寻找,谁知惠真已经死了! 今日清晨她们那个庵堂炸贡品,灶上的姑子不小心,油锅火逸,烧着了窗纸。不但庵堂烧了,连着庵堂所在的二十多户人家都烧了,整整半条街! 等火灭下去,就不见了惠真师父,后来,在她禅房的废墟里扒拉出来一具烧焦的尸骨……” “怎会如此!”绯晚第一个失声惊呼,问道,“其他人呢,庵堂的师父们,还有街上的民户,可有伤亡?” 小厮答:“里正统计过了,除了烧毁房屋,其他人口倒是不曾伤着,唯有惠真师父一人遇难。” 绯晚落泪低泣。 “阿弥陀佛,嫔妾当初和惠真师父有过几面之缘,她很和气很慈祥,待人极好,怎会……” 和太后娘家忠清伯府交好的人,便有站出来说话的。 言道:“此事若细细想来,倒是有些可怕。怎么那个姑子早不遇难,晚不遇难,偏生在需要证明昭贵人身份时,遇难了呢?” 送袁氏遗书的御史一听此言,当场跌足懊悔: “是微臣疏忽!微臣不该昨晚提前通知惠真,一夜之间怕是有人闻讯,做了手脚,倒是微臣连累了那位出家人!” 被贤妃压下去的那个嫔妃又出来添火了: “袁氏遗书上说,惠真是当初把昭贵人送还给虞家的人,那也就是唯一可靠的人证了!可她偏偏遇害…… 难道是,有人为了甩掉‘欺君之罪’,杀人灭口?如此看来,难道昭贵人真的是虞家的小姐不成!?” 虞忠夫妇连忙大声否认。 两人都是心惊胆战。 不知到底是什么人算计虞家。 惠真死了,倒比活着反口更可怕。 反口还能辩解,可人死了,虞家倒有了杀人灭口的嫌疑! 虞忠的政敌站出来,朗声言道: “陛下,虽然今日是太后寿辰,不宜扫兴。但此事若不澄清,虞大人兵部侍郎的官职,怕是不能再担任。 只因兵事关乎国家兴亡,不能马虎。 若虞大人真如传言所说,将亲女伪装婢女送进宫,蛊惑君心,图谋不轨,他图谋的到底是什么,就很值得思量。 如今在西北和敌国作战的统帅,可是虞大人极力保举的。 昭贵人短短两月不到,从宫婢升为正五品小主,假以时日,若再高升…… 宫中、朝中、军中里应外合…… 臣不敢多想!”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上顿时轰然。 欺君之罪,妖妃作乱,里应外合…… 这是要把虞家和昭贵人往死里整啊。 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夷平九族也是理所当然! 简嫔装作吃惊的样子,讶然掩口: “可是偏偏,能证明昭贵人身份的惠真,今早死了呀!” 贤妃狠狠瞪她一眼。 简嫔低头收声。 心里头很不服气。 觉着贤妃真是昏头了,帮昭贵人有什么用,等着昭贵人升成昭妃,跟她抗衡吗。 还不如早早剪除,以绝后患! “陛下,太后娘娘,嫔妾害怕……” 绯晚含着眼泪,直接跪倒在御前。 抽泣着陈情,说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虞家女,但绝对没有魅惑皇帝的意图。 “嫔妾得蒙圣宠,三生有幸。只是嫔妾福薄,怕是受不住帝王恩宠了。短短时日,竟有这么多的人非议嫔妾,还连累了虞大人…… 还请陛下除了嫔妾位份,嫔妾愿意听太后处置,去寺里出家修行。往后余生,嫔妾会日夜为陛下和太后祈福,为我大梁祈福!” 她哭得梨花带雨。 娇弱委屈得很。 心里头却是清明冷静,暗赞皇后手段。 袁氏死了多时,还能被拿出来利用,可真是死了都要被榨干价值。 当初在刑房,袁氏有没有血书遗留给皇帝,已无从查证。毕竟收尸的和后来收拾袁氏遗物的宫人都没留意,胡乱把死人东西送还给袁家人罢了。 而袁家人,遭逢削官变故,家里乱糟糟,一时疏忽了清点遗物也在情理之中。后来袁家偶然发现遗书,交给言官供呈御览,想把连累家族落难的昭贵人拉下马,很正常不是么? 事成事败,都是袁家手笔,皇后隐在背后毫无干系呢! 只要皇后在派人挑唆袁家时不留痕迹,就算袁家事败攀扯皇后,都没有证据。 绯晚暗暗冷笑。 把惠真弄死这一节,更是神来之笔。 直接让虞家和她百口莫辩。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皇帝会不会迁怒于她,“杀人灭口”的嫌疑一旦在帝心留影,等以后日子久了,皇帝若得了新人,厌腻了她…… 到时候这罪过就可以翻出来,成为压死她的巨石之一! “昭卿,你先起来。” 皇帝清冷开口,面色也是清冷。 嘴角的笑收了,一派帝王威严。 “陛下……?”绯晚含泪楚楚。 皇帝看她的眼神不再缠绵,只是言道: “你便是出宫,也要查明身份才行。” “否则,朕岂非成了宠幸祸妃、被臣子玩弄于股掌的昏君!” 帝王这么一开口,满殿的人,都陆续收了声。 感受到帝王怒意,一时不再有人站出来触霉头。 丝竹声早已停止。 一片寂静之中,皇帝看向太后。 意味深长地问道:“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想必见识多些,不知在昭贵人证明身份之事上,有何高见?” 太后岂能听不出皇帝的讥讽。 只是此时,倒不愿和他言辞争锋。 认定只要打下绯晚,皇帝的英明便自然受影响。 于是微微笑道:“人证死了不要紧,证明血缘,自古已有妙法。大理寺和刑部的朝臣,可有谁知道么?” 被太后注视的两个大理寺官员汗流浃背。 磨蹭片刻,一个站出来勉强答道:“《洗冤集》上有记载,若血亲不辨真假,可以父子二人之血滴入水碗,看是否相融。融,则为血亲,不融,则无血缘。” “滴血验亲么?” “回太后,正是。” “典籍记载父子相认可用此法,父女呢?” “父女、母女皆可。” 太后便问:“皇帝以为如何?” “朕准了。” “哀家懿旨,昭贵人和虞侍郎,滴血验亲,即刻施行!” 虞忠身子一抖,伏跪在地。 虞夫人已经面无血色,如被雷劈。 而她带进宫来的庶女虞素锦,此时也是面如土色,再也顾不上给皇帝暗送秋波。 只因她心里明白,若是虞家真背上欺君之罪,她也是要被连累获罪的。 还谈什么入宫不入宫! 真是个祸害!她暗暗朝绯晚投去怨恨的目光。 可不管他们几个怎么害怕。 宫人的动作是很快的。 一只水碗被端到了绯晚面前。 “小主,得罪了。” 宫正司的嬷嬷执起绯晚的手,刺破她一根手指。 鲜红的血滴入碗中。 “虞大人,请。” 虞忠的血,也随即滴入。 众目睽睽之下,那两滴血在水中慢慢扩散。 片刻之间,便融合在了一起! 宫正司的人拿着水碗,先呈御览,再在太后、嫔妃席上走一圈,又走过底下各个席位。 再回到御前时,那两滴血已经融得不能再融,完全化在一起,将整碗水染成了浅红色! 殿中惊讶的议论此起彼伏,再次嗡嗡一片。 “昭贵人真的是虞侍郎亲女!” “没想到啊……他把亲生女儿送进宫里当婢子,到底什么居心?” “昭贵人自从晋封,宫里头一桩事连着一桩事,可是风波不断。” “可见是个媚乱宫廷的祸害。” 之前那个挑刺挑唆的嫔妃,幸灾乐祸瞧着绯晚。 “昭贵人,这下你想出家也不能了。欺君之罪,为祸宫廷,你未必能有全尸啊。” “按着祖制,合该凌迟处死。” 殿外走进皇后一行,步履匆匆,到御前倒身下拜。 “皇后,你怎么来了?”胜券已握的太后语气和缓,温言相问。 皇后身穿明黄色凤凌九霄织锦朝服,容妆一丝不苟,举手投足没有半分病中模样。 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回太后,臣妾身子本已大好,只是陛下心疼臣妾,才让臣妾再养一些时日罢了。 今日不能给太后拜寿,是臣妾的罪过。 臣妾本不该前来,以还有一丝病气的身体扰了寿宴,只是忽然听闻昭贵人出事,臣妾怕她有失,连忙赶来。” 说着看了一眼浅红血色的水碗。 正色恳求道: “臣妾在殿外听闻,昭贵人已被证明是虞侍郎的女儿,欺君合该凌迟。 可臣妾以为,她好歹侍奉过陛下,而且也善待宫人,不管是否是装相做戏,一些宫人确实得到了好处。 陛下向来宽仁,不如从轻处罚,起码留她一个全尸吧! 臣妾替昭贵人拜谢陛下,拜谢太后!” 皇后磕头行了一礼,方才起身。 发间九凤挂珠钗微微晃动,光华灿烂,端庄而不失威仪,尽显正室国母体统。 太后赞许点头:“这才是后妃该有的心胸和气派。” 绯晚跪在地上,柔弱无助,满是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暗道皇后好心机,太后能见机,可你们说了都不算! 她一脸难以置信,盈盈朝帝王投去委屈的目光。 委屈中,还带着三分倔强。 两分不服。 一分决然。 “陛下,嫔妾从不信自己是虞大人的女儿,更没有心怀叵测入宫。” “受此污蔑,嫔妾本该一死以证清白。” “可此事连累了陛下名声,嫔妾为了陛下,一定要将此事分说明白,弄个水落石出才行!” “陛下,请容嫔妾行事!” 皇帝微微挑眉。 这样强硬的昭卿,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她脸色严肃、泪光盈睫的模样,倒是比平日柔婉顺从时,更动人几分。 之前挑刺的嫔妃忍不住出声嘀咕:“这个时候了,还不认罪博个从轻发落,想怎么闹呢?怕是皇后娘娘也救不了你了。” 只是皇帝连一个眼风都没给她。 让她尴尬又惶恐地住了口。 太后和皇后没有阻拦绯晚。 只因认定她必死无疑。 容她挣扎,倒体现自家的宽容仁德。 “昭卿,你想如何行事?”皇帝问。 “回陛下,嫔妾要做的事,怕是有些大胆。但,嫔妾一定要做!” 皇帝被勾起了兴趣。 “好,朕许你自证清白。” “谢陛下!” 绯晚从容起身,走向不远处缩头侍立的曹滨。 哎…… 昭小主,没奴才的事,别过来别过来…… 只想安静如鸡置身事外的曹公公,发现自己的岁月静好,终究还是被昭小主给打破了。 第133章 昭贵人竟敢刺伤陛下 “曹公公,麻烦你,去准备五十碗水,一百根针。” “……昭小主,不知这是为了?” “曹公公,请速去。” 绯晚不多解释,只是坚定地温声催促。 被她斗志满满的眸子那么一盯,曹滨便知道这事他非办不可了。 而且得快点办。 于是连忙亲自带人退到后头,不消片刻,便领着一队宫人端来了绯晚要的东西。 毕竟寿宴上,碗碟都备得齐全,拿来很快。 “多谢公公。” 绯晚取了其中一碗水,以及两根针,来到御前。 “陛下,嫔妾得罪。” 皇帝饶有兴味地任由她牵起他的手,一针扎在指尖,挤了一滴血入水。 她动作十分迅捷,众人想要拦阻时已经来不及了。 “哎呀昭小主……”曹滨惊呼。 “大胆,你竟敢损伤龙体!”之前那嫔妃再次跳出来。 绯晚理都不理她。 快步走到仍在跪着的虞忠跟前,拿起另一根针,一针把虞忠也扎了,挤血入水。 而后晃了晃水碗,让水流旋转。 就在众人诧异又惊讶地注视中,那两滴血很快就随着水流结合在一起,相融了! 绯晚一脸悲愤地扫视全场,大声质问: “看看,陛下和虞大人的血已经融合在一起。难道说,陛下和虞大人也有血缘关系不成?!” 满殿哗然。 这一回,议论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 就算虞忠被政敌指责里通外国时,大家也没这么惊讶。 陛下啊!那是陛下! 竟然和虞侍郎血水交融?! 那么…… 那么陛下也是虞侍郎血脉? 总不能虞侍郎年近五十的人了,是陛下儿子吧! 太后脸色发青。 这可事关她名节了! 来不及等别人质问,太后自己喝问道: “昭贵人,你故意摇晃水碗,是何道理!” 一语提醒不少人。 “是啊,刚才虞大人和昭贵人验亲的时候,可没摇晃水碗。” “这么一摇晃,可不是就融合了嘛!” “昭贵人竟然公然作弊!” “她还敢刺伤陛下!” “果然是心机叵测的妖女,应该抓进天牢好好审问!” 众人的指责声浪过高,乃至于绯晚想要解释时,刚开口,声音就淹没其中,无法被人听到。 她眼角通红,眸中蓄满泪水,却紧紧咬着唇,不肯让泪珠滴落。 明明已经悲愤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却依然挺直了背脊,昂然面对众人指责,倔强不低头。 皇帝沉默看着。 为她脆弱却硬气的独特美感而失神。 或许是没有料到要来寿宴,皇帝发觉她穿得比平日更简素。一身寻常料子的宽袖长裙,衣襟袖口都无装饰,只在腰间束一条同色丝绦。 头发松松挽着,插一支玉兰长簪,裙幅上浅绣一株青色玉兰,花苞初放,清丽绰约。 方才走近时,她身上幽香萦绕不散,清淡迷离。 一个柔婉淡雅的美人,竟被时事逼出了几分锋利,啧! 倒也别有风致! “来人,拿下昭贵人。先进宫正司审问定罪,一旦查实,立刻夺号贬为庶人,投入天牢,着大理寺会和刑部重审,从严治罪!” 太后厉声下令。 眨眼间,慈云宫的人便带着两个侍卫,将绯晚按倒在地,准备扭送宫正司刑房。 “太后,嫔妾有话要说!” 绯晚一个挣扎,发间玉簪滑落,满头青丝披散而下。 她跪在地上,长发倾泻,眼眸含泪如涓涓碧波。 明是向着太后说话,可对镜确认过多次的最美侧脸角度,是对准了皇帝的。 她今日一切装扮,都是为了让皇帝看到她柔弱却坚强的一面。 她的清丽,她的反抗,她的破碎感…… 全为深深勾住帝心! 见惯了她弱小可怜的样子,此时此地,皇帝看到她还有抗击的勇气、不服输的倔强,一定会很是新奇吧。 女人,要不断给男人制造惊喜,才能持续保住自己的恩宠呀! “太后,您急着将嫔妾送进刑房,那么滴血验亲的真相,可就被永久掩盖了!您真的甘心让陛下背上识人不清、乱封嫔妃的恶名吗,太后!” 绯晚在被拖走的时候,还不停高喊。 字字句句,逼迫太后。 ——是时候让皇帝知道她并非一弱到底了。 有锋芒,经得起事的宫嫔,才配一路高升,才有可能在将来被委以重任,执掌后宫! 第134章 只要有水,鸡都能当太后 “太后——” “就算嫔妾不晃水碗,陛下和虞大人的血也能融在一起!” “不信您便试一试。” “若是这样将嫔妾抓起来,屈打成招,世人岂非都要误会滴血验亲了?” “嫔妾死不足惜,只是为陛下名声、为天下公义着想——” 绯晚的喊声,原本并不为太后所理会。 可是她口口声声提起陛下名声,太后又怎能在群臣面前有失公允。 这不光关乎皇帝名声,还有她的贞洁呢! “将她带回来。” 太后终于发话,待绯晚被拖回御前,太后严厉警告她:“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老实交待,耍了什么阴谋诡计,让皇帝和虞侍郎血液交融!” 绯晚挣脱束缚,朝上叩首。 而后站起来,先当众整理了一下衣饰。 将凌乱长发理顺,衣衫收拾整齐,这才重新走到曹滨跟前,再取一碗水。 深吸口气,坚定地说:“陛下,嫔妾要再次僭越。” 太后却抬手:“慢着!” 吩咐十香嬷嬷亲自去取水和针。 待十香取来,便让绯晚用新来的用具。 这是连曹滨都怀疑上了。 曹滨躬身垂首,不敢吱声。 绯晚提高声音,字句清晰地说:“和碗无关,和针无关,和嫔妾也无关。这滴血验亲之法,只和水有关。” 她请皇帝和虞忠再次滴血入碗。 从始至终,都由十香嬷嬷端碗,而她自己没有碰水碗半分,只为避嫌。 十香稳稳拿着碗,等两滴血入水,便平稳放下,将碗静置在桌面,不做任何摇晃。 血珠在水中静静扩散。 大殿鸦雀无声,几百号人屏息等着。 绯晚这时候开了口。 “曹公公,烦请再派人去取一点禽畜之血,膳房里有什么活物便取什么。” “昭小主,奴才这就去。” 绯晚让他派人去,他知道事关重大,干脆亲自去,还邀请十香嬷嬷一起。 十香看了看太后。 见太后沉着脸没有反对,便快步和曹滨离开。 绯晚心里清楚,太后的不反对,并不是支持她,只是想看她“死前”最后的做戏罢了。 毕竟,太后那般眼神,显然认定她必死无疑。 “融了!” 忽然,离水碗较近的简嫔惊讶出声。 众人连忙看去。 果然见那水碗中,两滴血经过慢慢的扩散之后,渐渐融合在一起。 “昭贵人,你莫非是用了什么邪术不成。陛下的血,怎可能和虞大人的相融!” 简嫔观察太后脸色,率先发难。 她开了头,平日看绯晚获宠不顺眼,胆子又比较大的嫔妃们,相继开口质疑。 忠清伯夫人自然也要为太后说话,指责绯晚不但欺君,还敢当众耍诡计,且戕害龙体。 “诸位娘娘,诸位夫人,这回,昭贵人可没有碰水碗,哪里有用邪术的机会? 嫔妾认为,该听昭贵人解释一下。刚才她说过,要指出滴血验亲的真相,大家何妨听她一言? 以嫔妾之前的接触来看,昭贵人温柔良善,而且待陛下极好,又怎么会诡计伤害君王呢?” 在众人的指责中,秋常在忽然站起,努力帮绯晚说话。 她脸色有些白,声音也有些抖,显然很是紧张。 可是,却愣是在众人不善的注视中,把话说完了。 一个嫔妃嘲讽她:“你自然要帮着昭贵人了。若不是她抬举你,你还一直默默无闻,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呢。可见你跟她是一伙的,说不定,早就知道她隐瞒身份欺君。” “我没有……” 秋常在紧张得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一时竟不知如何自辩了。 简嫔恍然:“哦,原来秋常在也是昭贵人抬举的,怪道突然坐了芳鸾车呢。” 吴想容接话:“秋常在坐芳鸾车,是陛下抬举的,你们怎么能这么非议陛下?简嫔姐姐,妹妹斗胆劝您一句,不能因为陛下挂了您的牌子,您自己坐不上芳鸾车,就看其他坐车的人不顺眼。” 她在寿宴之前,就被绯晚叮嘱不要随便开口。不管遇到什么事,躲着就好,今天她的任务只是盯住殿上风吹草动,暗中传递消息。 但绯晚危在旦夕,连胆小的秋常在都站出来说话了。 她可是比秋常在得绯晚提携更多,还躲着,那成什么人了! 她口舌可比秋常在厉害。 直接把简嫔气得够呛。 原本被罚俸挂牌子,只是后宫知晓,现在吴想容当众一提,连朝臣命妇都知道了! “吴婕妤,你和昭贵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晋位都跟昭贵人前后脚,铁定都是同样祸乱后宫的东西……” “简嫔,你饿不饿,喝点浆糊填肚子?” 贤妃不等简嫔说完,眯着眼,冷冷截断话头。 简嫔被贤妃脸色吓了一跳,讪讪赔笑:“娘娘,嫔妾不饿……” “浆糊填肚子再其次,先糊上你的嘴是要紧。” “娘娘……” “宫廷内闱之事,你也敢拿到这里乱说,宫规组训你都忘了吗?还不住口!” 贤妃训斥简嫔,其他宫嫔也都陆续住口。 命妇们随即也不敢再言。 简嫔心里自然不服。提起芳鸾车的又不是她一个,贤妃为何专给她没脸,亏她整天围着贤妃讨好! “贤妃帮本宫协理后宫没几日,脾气大了许多。看来后宫琐事繁多,确实让你急躁了些,待来日本宫病愈……” 皇后刚一开口,就被贤妃打断:“皇后娘娘别急着说来日的事,先看眼前吧。” 今天你算计本妃的账,还没清呢! 两人目光交锋,贤妃扬了扬下巴,指着那水碗:“眼前,这碗中的血,可是彻彻底底融合在一块儿了。昭贵人,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 恰在此时,曹滨和十香嬷嬷,也匆匆带着两碗血赶回。 “启奏陛下、太后,这是鸡血,这是鸭血,都是膳房后院备着的活物,临时割脖取的血。” “劳烦二位。” 绯晚客气地道谢。 自己不经手,让二人各取一滴禽血,放入两碗清水。 然后又扎了虞忠一回手指,分别滴入碗中。 众目睽睽之下,不消片刻,虞忠的血,和鸡血鹅血也都融在一起了! 绯晚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出言解释。 “俗话说,血浓于水。无论人畜飞禽,鲜血滴入水中,都会变稀变薄。稀薄的血水,和水无甚区别,自然能相融在一起。” “别说是虞大人的血,就是陛下的血,也能和鸡鸭之血融合。” “所以血缘关系,绝对不能由此判断。” “诸位若是不信,曹公公早已备好了许多水碗,大家尽可亲自试一试!” 绯晚还有后头的话没说,咽回去了。 ——要是真信这滴血验亲之法,怎么说呢? ——只要有水,鸡鸭都能是皇帝的爹娘儿女。 ——只要有水,鸡也能当太后! 一时间,大殿再次哗然。 流传千百年的滴血验亲之说,竟被一个小小宫嫔推翻? “这不可能!”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臣站了起来。 “陛下,微臣听闻,只要水中加了白矾,便可让任何人的血交融在一起。臣请陛下允许臣亲自检查,看水中是否有问题!” 第135章 再给昭卿晋封 “只要陛下同意,大人尽可一试。本主所言,绝无虚假。” 绯晚姿容清绝。 虽仍有悲愤,却坦荡大方。 皇帝这半晌都没说话,一直脸色如常地看着殿上众人交锋。 此时才道:“祝爱卿可自行查验。” “谢陛下!” 祝福山一脸凝重,当即离席上前。 不知为何,他似是激动,似是紧张,颌下花白的胡子一直微微颤抖。 他甚至信不过曹滨公公或十香嬷嬷准备的工具,也不信任何人,愣是请了旨,自己跑到宫中一口偏僻的井边,打了一桶水。 亲自尝了水没有加任何东西,这才放心。 在自己停在宫门外的马车上,取了一只惯用的没有问题的茶杯,洗干净,作为倒水融血的器皿。 扎自己的血,又扎了好几个相熟同僚的血,分别做了好几次验亲。 眼睁睁看着他自己的血和每个同僚的血都能融合,祝福山的脸色,渐渐惨白。 他甚至不死心,请旨让宫廷侍卫射了两只鸟雀下来,测试自己的血和鸟血能否融合。 只因信不过膳房的鸡鸭,怕被人提前喂了不妥的东西。 可最终他的血和鸟血也融了。 “竟是……如此么……竟是如此!可怜啊!可怜!” 祝福山放声大哭。 嚎啕之声绕梁不绝。 而他折腾的这段时间里,曹滨准备的那些水碗和针,也在皇帝含笑的鼓励下,被殿上众人拿去,纷纷好奇做了滴血测试。 在场的夫妻、父子、母子、兄弟姐妹,毫无血缘的同僚朋友,乃至嫔妃们之间、嫔妃和宫女太监之间,都试探着“验亲”。 一时间,整个仙月大殿交头接耳,惊呼不绝。 倒是真正有了寿宴的热闹劲。 然而不为拜寿,却为大家滴血验亲。 场面颇让人啼笑皆非。 只因最终那些水碗,都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血液交融,哪有什么不融之说。 所有检测的两人之间,都有血缘关系? 最可笑,难道打小入宫的太监,和嫔妃也是血亲了!? “昭贵人!昭贵人,你还知道什么?如果滴血验亲不能用来证明血亲,那么‘滴骨法’呢?将儿子的血,滴在已故先人的尸骨上,若是血液渗入尸骨,是否就能证明彼此绝对是父子?!” 老臣祝福山大哭一阵,把满殿人都给惊着,大家都不议论了,光听他哭时,他忽然流着鼻涕眼泪冲到绯晚跟前,激动询问。 绯晚被他状似疯癫的样子惊了一跳。 后退两步。 这害怕其实是装的。 她这回的“勇敢”,毕竟是第一次,还不能太勇敢。 该柔弱还是柔弱。 “大人,您……” “昭贵人,你只告诉我,滴骨法行不行!” 绯晚在他的逼问下,有些惶恐,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知道……但,但应该是不行吧?因为我以前见过,有人的手被丢在路边的骨头划伤,血很快就渗进去,可那骨头是野狗风干的枯骨,总不能说,那人和野狗是父子……” 祝福山愕然。 “这样吗……这样吗……那么,你是如何知道滴血验亲不行的?” 绯晚道:“因为我以前做婢女,在后厨打杂,曾见厨娘不小心弄伤手指,在水盆里随便清洗,然后那水盆混入鸡血,血液是融的,分不出人血鸡血。这样的事见过几次,便知道水能化血了。” “竟是如此!” 绯晚轻声道:“是的。祝大人,还有您刚才说的明矾……其实,据我在后厨的经验来看,明矾只能加快血液融合,和晃动水碗作用一样,若是不加,那血最终也会融合的。” 祝福山满脸震惊。 一转身跪倒在御前。 “陛下!臣请命,愿重新彻查我大梁上下所有涉及滴血滴骨的验亲案件,纠正以前错判的冤案! 陛下,滴血验亲之法,自古有之,仵作、推官、刑官查案办案都以此为依据,谁料却是行不通的。 可臣当年任刑部堂官之时,便已经复核过许多此类案件,涉及人命、分家产、捉奸等等诸多事端,真是难以想象,若以前靠滴血错判,已经导致多少人蒙受不白之冤,多少人家妻离子散、骨肉分离! 臣如今年近古稀,虽已致仕,可也不愿任冤案继续黑白颠倒下去。臣愿将余生全部用来做这件事,能洗白一件冤案,便洗白一件,能洗百件,便洗百件! 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求陛下恩准!” 这番话让全场惊讶。 谁也没想到他这样哭嚎,竟是为了翻冤案。 还以为他自己因为滴血错认过儿子呢! “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在一片沉默中率先击掌赞叹。 起身离座,亲手扶起老臣。 “爱卿平身,朕准了。” “谢陛下!臣谢陛下,臣替蒙受冤屈的那些百姓谢陛下!滴血法流传千百年,终于能从我大梁朝开始核验废止。陛下仁爱之心、英明之决断,流芳千古,功在千秋啊!我大梁有陛下,实乃万世之福!” 祝福山老泪纵横。 一片赤诚之余,却也知道给皇帝戴高帽。 毕竟是曾经担任过刑部尚书的,为官之道还是很懂。 绯晚激赏。 随在他后头第一个跪下:“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这么一赞,老臣祝福山也再次跪下喊万岁,殿上和祝福山关系较好的门生故旧,也跟着喊。 于是,很快更多人跪下,不敢不喊。 一时间大殿之上,山呼万岁。 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呼声排山倒海。 皇帝站在老臣祝福山跟前,先训了几句话,才叫平身。 “太祖开国,历代先祖精业守成,朕亦不敢稍有懈怠,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不辍。” “但这江山是朕的,亦是你们和天下万民的。若诸位都能效仿祝大人,任何事发生,想的都不是如何党同伐异,而是如何造福百姓,让大梁万世太平又有何难!” “此番事,只因朕嘉奖一个宫嫔善良,提了她的位份,便惹来之前参奏折子如雪片,惹来今日滴血丑态,好好的寿宴被几个心怀叵测之人搅扰,简直荒谬。” “朕为了太后,今日原本不想发作计较,可有些人,竟不知悔改,持续兴风作浪,实在可恶。” “寿宴之后,那些人都给朕回去反省。朕不一一点名了,但明日一早,朕要收到你们的请罪折子,午时之前不交折子的,朕要依律问罪了!” “都起来吧!” 绯晚跟着众人起身。 连跪了许久的虞忠和虞夫人也都随众站起。 绯晚明显看到皇帝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凉意。 便知道皇帝对虞家背后做的那些事,已经了然。 只是此时不宜处置罢了。 倒也不急。 况且因为皇后和太后的作为,此时虞家对于她来说,倒是更好用的东西了! 那就先用着。 “昭贵人,你来。” 绯晚忽然听到皇帝呼唤。 连忙乖巧应是,慢慢走到皇帝跟前。 皇帝在众目睽睽中,牵起她手。 笑向太后道:“今日为了昭贵人的事,倒让祝爱卿做起了造福千秋的差事,不得不说,昭贵人好似福将一枚。欺君之罪,无稽之谈,太后平白跟着生了一场气,倒不值得。” “寿宴好日子,不如太后和昭贵人同乐一番?” 太后似笑非笑:“哀家如何同乐呢?” “朕想着,让昭贵人给您磕个头拜寿,您消消气,而后下旨晋一晋她的位份,安抚她的受惊,正是皆大欢喜。” “您的懿旨晋封她,倒比朕下旨更显皇家母慈子孝,后宫和谐。” 太后嘴角笑意僵了一僵。 没说话。 绯晚在旁假装推辞:“陛下,嫔妾一来无功,二来无子嗣,不敢再受晋封。” 心里头却知道,今天自己这晋封,是必定会有的了。 只因她成了太后和皇帝角力的靶子。 依照皇帝的心性,今日受到如此压制,必须要在众人之前把场子掰回来。 就算没有祝福山突然助力,皇帝也是必会抬举她、给她正名的。 何况祝福山这么一闹。 皇帝干脆理直气壮再次晋封。 就要给那些上折劝谏的言官看看,给太后看看,谁也别想干涉他的私事! “陛下,臣妾斗胆一言,此事……是不是有待商榷?” 皇后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皇帝,虽然已经按捺不住,但还是极力按捺着。 然而,太后一个严厉的眼神递给她。 是示意她一定要开口说话。 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 不然,怕是之后和贤妃的角力、要皇帝放她病愈,都不会得到太后相助了…… “皇后想怎么商榷?” 皇帝笑笑看她。 第136章 让帝王有更多探索欲 皇后朝皇帝福身,礼数做足。 脸色和语气都尽量温柔和缓,尽显正室风范,不偏不倚地进谏: “虽然臣妾此来,本就是为昭贵人求情,见到她被陛下宽恕无罪,臣妾自然十分开心。 可是仔细想来,滴血验亲之法,虽然有了问题,无法以此判断她和虞大人是否有血缘,但也不能证明,她和虞大人就必定无血缘。 她的欺君之罪,还是无法洗清。” 皇后温慈地看向绯晚,商量道:“不如等你身份分明,再不被人怀疑指摘了,到时本宫亲自求太后给你晋封,可好?这样一来,你便能清清白白享受荣耀了。” 绯晚被皇后柔和地望着。 却不像平日那样以弱示人,顺着皇后的话答应。 因为她知道,皇帝没有立刻截过皇后话头,就是在等她自己分辩。 如果,她只会站在他的身后,等他出头,那么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依然会被他当做比较好睡的女人而已。 顶多是性情好一些,更贴心一些,比后宫其他女人好,但也好得有限。 可若她的柔弱可怜里,还有那么一些可塑性,就像她方才迸发勇气,给他惊喜一样。 那么,他就会对她有更多的探索欲,和期待。 她作为玩物的日子,便指日可待即将缩短…… “娘娘,嫔妾谢娘娘为嫔妾考虑。 但是嫔妾,本就清清白白,嫔妾从不认为自己是虞大人的女儿,绝对未曾欺君。 嫔妾不求晋封,只求娘娘为嫔妾正名!” 她含着眼泪,倔强朝皇后陈情。 被皇帝握在掌心的那只手,仿佛情不自禁,捏起了拳头。 皇帝用指腹在少女小巧的拳头上揉了揉。 感受到她的紧张,脆弱,柔软…… 还有那份坚强和倔强。 “昭卿,今日太后寿宴,辨明身份之事便罢了,改日再议,朕先给你晋位,与太后同喜。” 皇帝笑看绯晚。 太后不肯下台阶,不传懿旨晋封绯晚,他便自己来。 随即传旨,当着满殿众人的面,将绯晚晋为容华。 从四品,比五品贵人高了一级。 虽然只是逐级晋升,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跃级,可当着这么多朝臣命妇、勋贵宗亲,这是极大的体面。 “陛下!袁氏遗书所言,尚未辨别分明,虞大人心怀不轨的嫌疑尚未洗清,贸然给昭贵人晋封,怕是……” 那个带着袁氏血书进宫的御史刚一开口,便被老臣祝福山喝止。 “昭贵人今日辨别了滴血认亲之误,功德无量,既给太后添福寿,又造福万民,得到晋封难道有错?你不为万民和公道着想,反而先惦记着一个罪妃模棱两可的遗书,有何颜面忝居御史之职。老夫劝你进谏之前,先拿镜子照照自己的不妥当! 就算昭贵人日后查出真有罪,那么到时再论罪也不迟,若罪大恶极,今天晋的位份也可再拿掉。凡事有先有后,你非要赶着今天毁了太后寿宴吗? 老夫再问你,若之后查出昭贵人和虞侍郎都是冤枉,那你要不要辞官,跟皇家谢罪!” 祝福山为官刚正,却又很懂世故,在位时很有人缘,从真宗爷时就在朝为官,也算三朝元老了,声援者很多。 一时间,不少官员附和他。 再加上皇帝态度坚决,那御史不敢再呛,争辩几句寡不敌众,便偃旗息鼓。 而之前上折子参奏绯晚等宫婢晋封的人,有一部分是虞忠自己鼓动的,这时候虞忠受牵连,他们自然不再参与。 其他的人,大多也审时度势,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甚至连虞忠那个政敌,信誓旦旦怀疑他通敌的,此时因为祝福山出面,也不敢再说。 因为他是祝福山的门生…… 太后十分失望! 满朝文武,之前物议沸腾,上折子劝谏皇帝不要乱了后宫规矩,此时,昭贵人已经有这么大把柄送到他们面前,竟然却没人说话了! 没人说,那么她自己说。 熬到五十岁,熬成了至尊太后,她可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哀家今日的寿宴,到此时,其实过得如何,也没那么重要了。哀家觉着……” 太后刚说了一句话,忽然胃中一阵翻腾。 话未说完,就吐了出来。 “太后?!” 十香嬷嬷赶紧扶住主子。 皇后眼神一闪,快步上前。 意有所指:“太后怎么了,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贤妃一点不给她中伤的机会:“寿宴上的吃食,可都是按皇后娘娘拟定的菜单做的呢,娘娘你说,有什么不该吃的?” 皇后一愣。 这才仔细观察众人席面。 怎么,贤妃接手寿宴筹备后,不是换了好几道主要菜品么? 可现在席上的东西,还真都是她拟定的,只是少了几样,却没有换样的?! 绯晚在众人忙着上去伺候太后时,挣脱皇帝的手,柔顺退到一旁。 寿宴开始之前,芷书按她的安排,特意找贤妃提醒,不要换菜。 没想到贤妃还真听劝。 竟然没让换了的菜品上桌。 这下,太后吐了。 为什么吐呢? 皇后要怎么给贤妃泼脏水? 第137章 菜里被人加了料 “那么大概是偶感时气所致?” 皇后立刻敷衍出了另一个缘故,不再针对贤妃。 显是放弃了拿菜品做文章。 贤妃一面亲自上前,帮着宫女给太后递帕子擦拭,一面嘲讽: “皇后娘娘都能给太后诊断病症了?可见所谓‘久病成医’,很有道理!” “贤妃,太后正不舒服,你却只顾与本宫口角不停……” 话未说完,皇帝仿佛受到了提醒。 吩咐:“太医院判何在?尽快给太后诊治!” 文太医连忙领着几个下属医官离席上前。 宫人们簇拥着太后往后殿去,太医们随之跟上,皇后贤妃和一些高位嫔妃也都尾随侍奉。 瑞王带着王妃想要跟上,被皇帝叫住: “六弟,你夫妻且留在前头,替朕照看着。” “可母后她……” 皇帝眼神很冷。 瑞王低头,不敢再说。 皇帝安抚了群臣几句,邀请两位辈分高的大长公主,还有几位祖辈叔辈亲王的老王妃,同去后殿看望太后。 状况频出的一场寿宴,就这么暂停。 满殿臣工勋贵不敢离开,便坐在原处等消息,交头接耳,私下议论纷纷。 “如何?” 仙月宫后殿,太后吐了一气,虚弱靠坐在软榻上闭目休息。 皇帝问太医们诊视之后的结果。 几个太医轮番搭脉问诊,低声商量之后,文太医上前禀报: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脉象虚涩,舌苔白腻,体弱无力,此乃平日身体忽冷忽热、大火大寒、既疏又堵所致。这等体质,若是突然使用涌吐药,即便微量,也会呕吐不止,损伤元气。” 贤妃听了道:“文太医,你直接简单点说,太后到底是怎么了?” 文太医尚在斟酌词句。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先开了口:“以微臣几人愚见,怕是太后近期服用了不妥当的药物,且时日不短,导致身体有异,再加上今天食用了催吐涌吐的药物或食材,药性相冲,所以才呕吐。” 贤妃脸色一寒。 兰昭仪连忙替她说话: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今天的寿宴菜品可是皇后娘娘早就拟定的,都是有益身心的食物,哪有什么催吐涌吐的东西?” 皇后温声解释:“虽然本宫定了菜单,可最近养病,膳房做菜用什么配料、用哪个人上厨,本宫实在无力照管。” 贤妃挑眉:“皇后先别急着给本宫推责任,太后正难受呢,还是让太医快些开药诊治最好。” 文太医已经飞快在旁边写方子了。 那个年轻一点的太医,请旨帮太后按穴止吐。 皇帝允许。 那太医上前,在太后的手上、腕上以及脑后枕部各按了片刻。 没一会儿,太后发黄发灰的脸色就有了好转。 半闭的眼睛也睁开了,说不像刚才那么恶心了。 “你叫什么?” “回陛下,臣郑淼,上个月由青州府荐入太医院。” “举荐得好。曹滨,回头给青州知府送两把御扇,以示嘉奖。” 皇帝脸色和缓,赏了举荐人,又让郑淼去检查寿宴上的菜品,看到底有没有不妥。 郑淼太医奉命出去。 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盘名为“蓬莱云海”的素烧豆腐羹,回禀说,这里的配料金丝菇里,混进了几条切成细丝的甜瓜蒂。 这甜瓜蒂是常用的涌吐之药。 切好的瓜蒂和金丝菇熬进汤羹里,二者极其相似,不细看,真的很难看出。 郑淼端进来的是太后桌上的菜,而附近其他几桌的“蓬莱云海”他也查看了,都没有加瓜蒂。 贤妃含怒吩咐宫人:“速速去膳房询问,这菜是谁做的,端上来都经了谁的手,还有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要接受问讯!” 皇后在旁,心中纳罕。 既然贤妃换掉的菜品根本没有上桌,那这催吐之物,又是谁加进去的? 事情和原定有异,皇后思索一瞬,拦住要去办事的贤妃侍女。 “还是让宫正司去查问吧。” “皇后是信不过本宫?” “贤妃,这寿宴是你操办,避嫌为好。” 皇帝不耐烦:“都住口,让太后清净些!曹滨,传旨让宫正司去查!” 皇后贤妃各自噤声,老实下来。 却是各有思量。 在场的长公主、老王妃们默默看着,没人敢在此时搭腔。大家心里头很清楚,这场寿宴过后,宫里的局势,怕是要变了。 只不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姐姐,秋妹妹,多谢你们方才为我据理力争。患难见真情,我很感动。” 绯晚位份不够,没有去后殿,坐到了吴想容身边。 后面坐着秋常在。 三个人亲亲热热说话。 吴想容帮着绯晚把披散的头发挽好,“昭妹妹,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咱们既然要好,遇到事情不互相帮衬,那不成了假姐妹。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不嫌弃的话就吃我桌上这些吧,都热乎着呢!” 秋常在悄声提醒:“姐姐,刚才那太医检查菜肴,怕是有不妥之处。咱们倒罢了,昭姐姐身子弱,还是别乱吃。” “哦,说的是!还是你仔细,真棒!” 吴想容随手捏了捏秋常在脸颊。 把秋常在捏得羞赧低头。 绯晚朝秋常在一笑。 今日秋常在的表现,有点出乎意料。 胆小谨慎的人,竟肯在这种场合站出来为她说话,倒是个知恩的。 以后多多抬举秋常在吧。 几人和满殿之人一起,百无聊赖地等着有关太后的消息。 绯晚不时感受到一股愤怒的盯视,等她抬眼,对方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瑞王。 还有许多好奇的探视,飘忽不定,来自四面八方。 那是殿上众人对她的审视和打量。 绯晚神态自若,没有半点不适。 任由人看,任由人议论。 以后随着她走得越来越高,会有更多人看她、褒贬她。 相比之下,今日的风波和惹人注目,根本不算什么! “小主,柳太医被传到后殿去了。” 婢女悄悄禀报最新消息。 “叫他给太后看诊?”绯晚不解。 文太医不是带着好几个医官在后殿吗。 旋即,只见勋贵席上,太后娘家的忠清伯突然离席,跟着一个御前内侍往后殿去。 婢女悄声:“具体为何不知,只知道陛下发了好大的火,然后就传了柳太医。” 哦,是么? 怕是不只为今天的事发火吧。 绯晚叮嘱打探消息的人小心,宁可探不出消息,也别惊动人。 而后,便好整以暇地等着了。 柳太医之前可是“非礼”过她,是不是快要倒霉了? 怪期待的呢! 第138章 赐住春熙殿 “陛下有旨——” “忠清伯举荐无良巫医柳某,用金石之药戕害太后凤体两月之久,罪责深重。太后宽仁,不忍重罚,念在忠清伯无心之失,特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巫医柳某,即日赐死!” 不多时,皇帝出来了。 后面跟着脸色灰败的忠清伯。 曹滨高声宣旨,殿上众人跪倒,山呼万岁。 “忠清伯平日行事就有些颠倒,听说,他府里养巫医可有一段日子里,还帮不少人看过病呢。” “金石猛药的毒素,太后吐一吐倒是不错,还能泄毒败火。” 不知内情的人们窃窃议论着。 吴想容悄声骂柳太医:“原来他是个巫医,竟敢去给你看腿伤,谁给他的自信?” 绯晚道:“太后给的。” “他帮太后欺负你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自己死得这么快。” 其实吴想容也没想到。 在御前告状柳太医非礼时,她觉得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日后皇帝寻个由头把柳太医赶出太医院,最多打一顿板子。 非礼宫嫔罪责虽重,但这种事总不好宣扬,何况柳太医又有太后护着。 谁料今日皇帝就把他赐死了。 “陛下真的看重你。”吴想容感叹。 绯晚却摇了摇头。 低声道:“不是为我,是为孝道名声。” “嗯?” “今天若不处置忠清伯,怕是会有人传说,太后过寿呕吐是被陛下气着了。惩处忠清伯,赐死巫医,既是给天下人交待,也是敲打忠清伯府和太后,让他们以后收敛些。” 吴想容闻言,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还是昭妹妹看事明白啊…… 自己还有的学呢。 “诸位爱卿,巫医误人,望各位引以为戒。 太后用了不妥之药,身体违和,情绪亦无常,今日饮过酒后,屡屡失控生气,惊着各位臣工宗亲,她老人家此时很是懊悔。 太后本想出来安抚诸位,只是太医劝她静养。 事出有因,朕请诸爱卿不要将今日风波放在心上,多多体谅她老人家,可好?” 皇帝朗声发话,竟是借着呕吐之事,将今日太后一切怒火,都归于药性。 还十分宽和,以九五之尊,请求臣子体谅。 谁又敢说不体谅? 殿上再次山呼万岁。 朝臣勋贵们竞相表示愿意体谅太后。 机灵的人趁机奉承,说太后五十大寿有小小波折,正预示着后福无穷。 更机灵的,领头大赞皇帝孝心。 一场风波就这么圆过去了。 皇帝以侍疾之名,离开了大殿。 临走时叮嘱众人要再留一会,饮宴完毕再出宫,以让寿宴圆满,给太后增福添寿。 可正主都不在,宴席还有什么意思? 到了时辰,便即刻散了。 满殿觥筹交错,很快变成了人去屋空,冷清清的。 好像太后和皇帝斗气似的,轰轰烈烈开始,病歪歪收场,什么实质的好处都没得着。 “陛下可真厉害,说是药性导致太后情绪无常,那么,今天她对昭妹妹的责难,她跟陛下说的那些气话,什么出家之类,就全成了笑话。” 回去的路上,吴想容握住绯晚的手,一直在感叹。 绯晚点头同意:“太后发作半晌,最后被陛下轻松扳回局面,忠清伯府也闹了没脸,实是不值。而且,后续陛下一定还有其他处置,且瞧着吧。” 皇帝很有手段,心思也深。 之所以屡屡信她善良,不过是从未看得起她,只当她是猫狗儿一样的宠物罢了。 绯晚经过今日,再次提醒自己要处处小心,别惹皇帝怀疑。 “樱妹妹怎么办?” 吴想容放心不下。 很想去烟云宫瞧瞧芷书如何,却怕节外生枝,反而让芷书处境更难。 “姐姐先回去休息,各处探消息的人手,也都撤回来。樱妹妹必定无事,咱们等着就好。” 绯晚判断,照皇帝这么高调反抗来看,芷书怕是用不了两三日,便可回来了。 谁知,她还是低估了皇帝。 回到观澜院后,刚打个盹眯了午觉,小蕙便喜气盈盈进来禀报。 “小主,小主,樱小主来了!” 什么? 绯晚差点以为自己做梦。 等看清了进屋的人,这才信是真的。 “怕姐姐担心,我一出烟云宫,就来这里了。” 芷书一身绯霞色软绸披纱长裙,钗环耀眼,含笑近前。 她身边婢女禀报:“陛下派了御前的若楚姑姑到烟云宫传旨,晋我们樱小主为选侍,连升两级,还说是太后的意思,安抚无辜受惊的小主。小主身上的衣服首饰,都是若楚姑姑带过去的呢!” “恭喜妹妹!” 绯晚细看芷书。 她平日总穿青色碧色的衣服,这时候换了明艳些的颜色,清冷里多了三分妩媚,很是动人。 芷书神色如常,既没有打入冷宫的委屈,也没有乍然晋封的欢喜,只是微微笑道:“姐姐同喜。” 绯晚今日也是晋了一级,位列容华的。 绯晚忽然想起鼠患那天,皇帝当着后妃们发火,说以后谁害她,就给她晋级一次。 今天这例,在芷书身上竟也应验了。 绯晚将这话告诉芷书,“……可见陛下多厌恶后宫倾轧,不喜上位者以势压人。” 跟前没旁人,都是心腹婢女。 芷书便冷笑:“后宫倾轧,难道不是源于女人太多,陛下却只有一个?争男人,争恩宠,争位份,争有限的吃穿用度。要想没有倾轧,他散了后宫便是,或者给每个嫔妃同样的位份、同样的待遇,不就清净了。咱们讨厌后宫倾轧就罢了,他还讨厌,他有什么资格讨厌,轧着他了吗?” 绯晚:“……” 妹妹,好话留在心里,咱就不用说出来了。 岔开话题,绯晚正打算派人去给吴想容报信,免得她担心。 外头却来了御前的人。 “昭小主,陛下有旨,许您搬入春熙宫正殿居住。” 传旨的内侍满脸讨好,笑嘻嘻道:“按惯例,贵嫔以上才能居一宫主位,住正殿,昭小主您这是咱们宫里头一份呢!” 绯晚惊讶。 她才只是容华,和贵嫔还差了三级! 第139章 把你的杀心收一收 天气阴沉了一整日,终于在入夜时分,哗啦啦下起雨来。 没有惊雷闪电,只是瓢泼落雨,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好像要洗刷掉一切尘埃污淖。 夏日闷热一扫而空,窗纱里透进的风,竟带了丝丝凉意。 “快要入秋了,时气真准,才刚过了小暑,这天说变就变。” 香宜将内室敞开的两扇菱花窗关了一扇,另一扇也只半开,免得坐在桌前临帖的小主被风吹到。 绯晚写完手里最后一个字,把御赐的青竹白玉紫毫笔放下,笑道: “是啊,快变天了,不过暑热大概还会反复。” 香宜递帕子给绯晚擦手:“不管怎么反复,天气大体是要凉快下来了。” “你说得对。” 香宜愕然看了看绯晚,忽然明白过来,小主说的不只是天气。 太后统治后宫许多年,先帝朝前期,尚不断有宠妃冠绝后宫,只是从先帝朝的晚期开始,太后便一家独大到现在。当今皇帝继位,太后说是退居慈云宫,将后宫全都交给皇后打理,但关键事情上她只要开口,别说皇后,就连皇帝本人都会依从。 可这场五十大寿的寿宴过后,似乎,局面要变了。 “小主,其实奴婢有些担心。” “担心,说明你比别人想得多,想得远。” 绯晚拍了拍香宜的手背。 虽然识字读书上,香宜不如小蕙学得快,但对宫中局势的观察,香宜却强得多。 “小主……” 香宜踌躇。 今日赐住春熙殿消息传来,观澜院人人高兴,吴婕妤秋常在来道喜,和樱小主留在这里,陪着小主说了好半天话。还有一些平日无宠的宫嫔也来结交,或亲自前来,或打发人送礼,贤妃娘娘那边更是送了好多贺礼。 从下午热闹到晚上。 大家都开心,但她却隐隐担忧。 陛下对小主和樱小主的过分抬举,分明就是和太后过不去。 太后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陛下能时时照看小主吗。万一哪天,一个不留神,太后对小主做了什么,万一陛下又没来得及援手…… 忍了忍,香宜到底没忍住。 凑近了附耳低声:“小主,奴婢有个主意……” “您寻个由头,狠狠打奴婢一顿,皮开肉绽的最好,然后奴婢就叛了您去投皇后娘娘。” “等过一阵子,奴婢在凤仪宫站稳了,哪天跟着皇后去慈云宫的时候……” 香宜眼露杀机:“事成之后,锅是皇后的,跟小主一点关系没有!奴婢一定趁着皇后和太后有嫌隙时动手,不牵连您分毫!” 绯晚深吸口气。 严肃呵斥她:“把你的杀心收一收!” 要是宫里头的事情靠杀人就能解决,绯晚自己重生之后就可以大开杀戒,先杀了虞听锦再趁侍寝杀了皇帝,皆大欢喜痛痛快快…… 还用得着处心积虑往上爬吗! “小主……” 香宜被绯晚的脸色吓着了。 从进入观澜院开始,小主向来和颜悦色,对她和小蕙更是呵护有加。 还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 “你很聪明,也很忠心,更愿意为我献出生命,我很感动,我自愧对你的这点好,不值得你如此待我。但是——” 绯晚严厉警告香宜,“我绝对不允许身边的心腹侍女,动不动就想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我欣赏你的勇敢,但我希望,你能更周全谨慎。” “出去吧,好好思索三日,三日后若是想通了再来找我。” “想不通,我便给你安排一个稳当清闲的去处,等你到了岁数安稳出宫便是了。” 香宜脸色发白。 知道小主这回是真生气了。 连忙跪下告罪,低眉顺眼安静退下。 身上杀气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 绯晚看着她惶惑的背影,微微叹息。 要把她心性磨一磨啊。 戾气和不服藏在心底就好,不能让戾气冒出来指导行为。今生不同前世了,一根筷子刺杀宫嫔,只是无能为力时的临终一怒。 可现在,前头还有很长的路呢, 杀心不收,做事就会流于莽撞,无法细水长流地慢慢图谋。 必须把香宜的脾气管住。 方能长久相伴。 绯晚走到窗前,隔着纱窗看外面的雨。 夜幕低垂,观澜院几处屋檐吊着晕黄的六角琉璃宫灯,在风雨里微微摇晃。 前院春熙殿高耸的屋顶在雨中不甚分明,越发显得高大。 贵嫔以上才能居住的一宫主殿,明日起,就要搬进去了。 绯晚脑海中闪过前世今生无数个片段。 她曾经在那座殿中受过许多次折磨,如今,却已经成为殿堂的主人。 “小蕙,叫人抬热水来。” 绯晚静立许久,思路越发清明。 叫了热水沐浴,整个人泡在滴了古方香露的温热浴桶里,脸上还敷着特制的玉女养颜膏。 满头青丝涂抹樨香润发粉,乌黑亮泽垂在桶边。 出浴之后,还要用被香露浸透又晾干的丝绸将长发一层层裹好,待明早睡起再拆开,用染香温水清洗。 长此以往,头发便长久乌黑亮泽,如匹如练,还带着天然淡香。 能让皇帝爱不释手。 满身涂好香膏,裹好头发,除开尚未痊愈的手指,连手脚指甲都抹上滋润的香氛清油,绯晚才入睡。 这是不侍寝时,她每天必做的功课。 剑客养剑,刀客磨刀。 她仔细打理滋养自己的身体,时时保持白皙柔软,香媚入骨,便保有在后宫所向披靡的本钱。 “你……你这贱人,竟如此……如此……” 容光焕发四个字,虞听锦终究不想说出口。 次日在春棠院相见,绯晚衣饰精美、气色上佳的状态,着实刺激到了她。 她蒙太后懿旨恩赐,搬出烟云宫,刚觉得有了一点图谋后续的希望,便看到绯晚这般靓丽。 胸中一口气憋住,咽不下,也吐不出。 “你来干什么!来人,把她给本宫……本主赶出去!” 春棠院伺候的小宫女瑟瑟提醒:“虞小主,这位昭容华位份远高于您,您……不能无礼……” “容华?!” 虞听锦高烧刚退,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成容华了……” 绯晚双手交叠腹前,优雅靠近。 “就在昨日,陛下在仙月殿当众晋封我,陛下还让我住进春熙宫正殿。想着那是更衣原本的住处,所以,我来问问更衣,可有什么旧物,需要我帮你送过来么?” 她轻柔地商量着,极尽体贴。 虞听锦却一口血喷出来,当场气昏。 第140章 虞听锦,你是怎么当上贵妃的,心里没点数? 绯晚命人将虞听锦抬进内室安顿好,还叫了两个医官过来,给她看病。 等虞听锦在医官救治下,慢慢从昏迷中醒转,立刻闻到了苦涩刺鼻的中药气味。 入目,是绯晚端庄优雅地坐在跟前,衣衫华丽,气度高贵。 “更衣,该喝药了。” “高烧好几天,昨天搬出烟云宫,也没人给你叫个太医,真可怜啊。” 绯晚轻声感叹着。 立刻有小蕙领着茉莉上前,把黑黢黢一碗药汤端近。 “滚!” 虞听锦想打掉药碗。 但是刚一抬手就觉得头晕,体力不支。 被小蕙两个按住她,掰开嘴,一碗药咕咚咕咚灌入喉。 小蕙自从打了虞听锦之后,胆子正逐渐变大,做这些事越来越熟练。 眨眼间半碗药灌完,因为动作过于暴力,另半碗全都洒在了虞听锦衣服上,湿哒哒贴着胸口。 虞听锦呛得咳嗽,趴在枕头上咳着咳着,再次晕了过去。 绯晚不由想起之前,虞听锦把御赐的汤羹给她强行灌进口中,也是呛得她咳嗽不停。 果然与其等天道轮回,不如自己亲手报复,报应来得更快。 “哎呀,虞更衣又昏迷了,快叫医官再进来一回!” 绯晚惊呼。 两个被留下还没走的医官,便奉命进门,再次掐按穴位让虞听锦清醒。 绯晚故意问:“你们开的药,真的没问题么,怎么虞更衣喝完就晕了?” 俩医官连忙分辩:“臣敢以人头担保,药方绝对没有问题。药材和熬药过程,臣二人也一直盯着,怎敢欺瞒小主?虞更衣昏迷只是因为病中体弱,还需要喝上几天药才能好转。” 明明看见虞听锦衣服上都是药汤,知道她是呛晕的,可两个人谁敢计较这个,昭容华可是眼下宫里最得宠的人。 “那就好。你们这样说,本主还放心些。”绯晚温柔地叮嘱,“若是旁人问起虞更衣病情,你们知道怎么回话就好。” 两人躬身:“臣等明白。昭小主对虞更衣的关心,臣等亲眼所见。” 绯晚满意点头,示意小蕙发赏。 两个医官每人揣着五两银子退下了。 以他们下等医官的地位,平日得不着这么厚重的赏赐,这下更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来人……快来人……” 虞听锦孤立无援,十分惊慌。 但是她身边没有人可用。 昨天虞夫人的丫鬟照顾她一个时辰,虞夫人一出宫,就带走了。春棠院的宫女原本在这里守着空院子,过得安稳,她一来,是非就来,人家躲避还来不及,又怎会时时伺候在前。 这时候,那俩宫女一个在院子里扫地,一个在院门外浇树,绯晚不叫,她们是不会回来的。 “更衣,你怕什么,怕你喝的是毒药?”绯晚笑笑,“放心,我还想让你活得久一点,不会害你的。” 死了一了百了,怎么行。 她以前受的那么多折磨,虞听锦还没体会到呢。 主要是,虞听锦若轻易死了,虞家对养女情谊未尽,怎么会心甘情愿认下亲生女。 绯晚不稀罕虞家相认,但稀罕侍郎府的名分。 侍郎千金比起婢女,更容易升高位宫妃啊。 “你别得意……你只是容华,我当日可是贵妃!”虞听锦伏在床头,气喘吁吁,目光却幽冷如蛇,“陛下只是一时误会我,等我复宠……” 绯晚扬眉。 看来太后让虞听锦出冷宫,这厮觉着有人撑腰,胆子也大起来了,今天从一见面,说话就很不恭敬。 绯晚侧了侧脸,小蕙便上前,把昨天仙月宫袁氏遗书揭发绯晚是真千金欺君的事,说了出来。 还有太后呕吐,从仙月宫移回慈云宫后,就一直闭门养病,后妃宗亲一个不接见,到现在还没人露过面。 虞听锦听得愣住。 她幽居春棠院,人迹罕至,竟不知宫里发生了这样大事。 “我不信……” 她惶惶盯住绯晚,“如果陛下知道你欺君,怎么还会升你的位份!” 绯晚坦诚:“若我欺君,你也欺君,虞家满门都欺君。所以,我和虞大人,自然都极力否认血缘了。” 虞听锦笑了。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永远不可能成为虞家的小姐!” 她之前还私下送信回家,让家里势必隐瞒住绯晚的身份。 可没想到,事情竟然还能以这样的思路解决。 她怕,可原来绯晚,比她更怕真相暴露啊? 只要绯晚不敢和皇帝承认身份,不能当虞家小姐,她这个养女,就是名义上真正的嫡女。她占着这名分,虞家就会继续扶持她,救她,而且还有太后的支持…… 一时失势没关系,日后,她还是会东山再起,压住绯晚! 而绯晚因为这个,也会忌惮她,不敢再对她下毒手了,怪不得今天给她请医官治病呢! 虞听锦眼底迸发光彩,看到了希望。 “蠢。”绯晚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谁蠢?” 自然说你。 绯晚叹道,“虞更衣,你是怎么当上贵妃的,自己不知道吗?” “当然因为我有才有貌,深得陛下宠爱!若不是你,陛下对我恩宠日隆,又怎会误会我?” 蠢货,陛下抬举你,不过是为了用你平衡皇后和贤妃! 绯晚无语。 帝王的平衡术,用在前朝,也用在后宫。 皇帝登基以来,收拢的文臣集团渐渐能克制住勋贵宗亲了,可后宫里还是贤妃比较势盛。 皇后家族不高,又不擅长培养势力,皇帝只好自己抬举起新人来。 恰好这新人鲜美可口、心思简单,不必担心以后为患,又是皇后愿意扶持、贤妃看不顺眼的,且虞侍郎在西北兵事上确实有些建树,跟首辅又走得近,几厢加在一起,便成就了虞听锦。 算她运势极好。 不然以她的天资,再得宠,封到容华、婕妤之类已经是极限,又怎会一年多就蹿升成贵妃。 可惜她自己看不透。 一旦被绯晚打破平衡,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可这些话,绯晚懒得说。 说了虞听锦也不会信。 再说,绯晚今天来,又不是为了帮虞听锦变清醒。 “虞更衣,春熙殿里的东西,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送来?” “不需要!” 虞听锦发誓她会复位,会把失去的重新夺回。她不需要贱婢的怜悯施舍。 “那好,更衣歇着吧。” 绯晚带人告辞了。 离开春棠院没多久,春棠院的一个宫女便悄悄来报,说虞听锦写了一封信,让她送出宫。 “虞更衣还赏了奴婢一对耳坠。” 那宫女老老实实把鎏金坠子给绯晚看。 “给你的,你就留着,信也照常给她送出去。” 绯晚看完了信,知道虞听锦又中计了。 把信还给宫女,赏了她一个大银锭。 “以后有什么事,及时报来。” “是,奴婢遵命!” 宫女拿着银子高兴走了。 一对鎏金坠子,里头是纯银的,轻飘飘值几个钱?哪有昭容华给的银锭好? 昭容华先前还给了她一支金簪呢。 她在冷僻宫院向来没什么油水,也不想掺和嫔妃争斗,总之是谁给钱多,就替谁办事。 “小主,虞更衣信上说什么?” 小蕙自从学字,短时间已认识不少了,瞥见信的开头写着“父亲大人”,知道虞听锦是写信给虞家。 刚和小主见过面,这虞更衣就给家里写信,难道是要算计小主? 第141章 你是朕的女人 “她说,得蒙太后恩典,搬出冷宫之后过得好多了,但是身边人手不足,想让家里再求求太后,给她送两个家生的婢女进宫伺候。” “啊?”小蕙愕然,“她现在只是更衣,身边只有能两个宫女,不能再加人了呀。” “她还说,我给她请了太医,怕是不怀好意,让家里找相熟的太医给她看病。” 小蕙愤然:“小主给她请太医治病,她还信不过?” 要真想害她,需要通过请太医这么费劲的手段吗。 “小主,她还说什么了,有没有害您的意思?” “那倒没有。” “算她识趣。”小蕙很讨厌虞听锦,“最好是虞家找不到合适的太医,让她多病一段日子才好。” 绯晚笑着让小蕙放心。 虞家不可能让虞听锦如愿。 虞听锦太高估虞家对她的爱重了。 绯晚相信,皇帝在寿宴上对自己的抬举,被虞忠亲眼所见之后,虞忠一定会重新考量自己和虞听锦的分量,孰轻孰重。 回到观澜院,绯晚略作休息,香宜便来禀报: “小主,您吩咐的杏仁酥酪和白玉莲子羹已经做好了。” 端上来两只水晶盏,乳白色的酥酪凝结如膏,玉雪可爱,莲子羹晶莹剔透,点缀着桂花、红丝等,看起来十分清爽香甜。 绯晚每样都尝了两口,觉得不错,便命人用食盒盛了。 盛不下的让宫人们拿去分着吃:“都尝尝,谁喜欢就多吃点。” 而后坐了软轿,前往辰乾殿。 昨天得了抬举,今天自然要去皇帝面前献个殷勤。 夜里下了半宿的雨,天气凉快不少,路边树叶花瓣挂着亮闪闪的雨滴尚未干透,一路行去,心旷神怡。 尚未走到,半路上就遇到了皇帝。 绯晚看到圣驾,大老远就下了软轿,走路迎上去,给皇帝行礼。 “陛下万安。” 萧钰牵着绯晚的手腕,将她扶起:“这是要去哪?” “给陛下送两样点心。” 绯晚接过婢女手里的食盒,递给曹公公。 羞赧地说:“嫔妾本想亲手做,昨晚看了半夜食谱食单,觉得学会了,结果早晨起来试了几遍,都没能做成……” 看半夜食谱纯属瞎扯。 早晨倒是去观澜院小灶房溜了两圈,没想学会,自然就不会。 但事情可以不办,话一定要哄到位。 此时曹滨已经将食盒揭开一半,让皇帝看见了里头东西。 萧钰好奇:“你没做成,那这些?” “是嫔妾让身边宫人做的。”绯晚低下头,一脸的不好意思。 把萧钰逗得朗声而笑。 “虽不是昭卿亲手制作,但昭卿的心意,朕很喜欢。” “多谢陛下。”绯晚眼神依依地望着皇帝,“嫔妾愚笨,陛下竟然不嫌弃。” “笨又何妨,真心最重要。” 萧钰捏了捏绯晚下巴。 别的嫔妃让底下人做事,还口口声声是自己做的,只为邀宠。 她倒好,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却傻乎乎把实话说出来。 “陛下……” 绯晚低头。 像以往一样展现羞涩,又加了点娇俏,“陛下真觉得嫔妾很笨?” 萧钰含笑:“昭卿不笨,笨人怎么会知道滴血验亲不可靠?” 绯晚心里一紧。 抬眸看了看皇帝脸色,才知道他只是调侃。 但不是调侃也没关系。 她早备好了说辞。 眨了眨眼,眼底有泪意泛起,绯晚轻轻跪了下去。 “陛下,其实嫔妾给陛下送东西,是想讨好您,向您请罪。” “昨天寿宴被嫔妾身份的事搅扰,嫔妾十分愧疚。而且昨天嫔妾激动辩解,还让那么多人滴血,更是刺破了陛下手指,嫔妾不够贤良。” “请陛下责罚!” 美人垂泪,泫然可怜。 可怜中还有不加掩饰的委屈。 萧钰欣赏着绯晚的美,看了片刻,才将她拽起:“昨日已逝,昭卿不必纠结于过去。” 可是绯晚跪着不肯起来,只求惩处。 柔软嘴角倔强抿起。 萧钰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绯晚极力忍着眼泪。 但是眼泪没忍住,最终哭出了声音。 “陛下!嫔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陛下,嫔妾惶恐!” 自从承宠以来,她从没在皇帝面前这样失态。 一时让萧钰纳罕,又有些惊讶。 “你起来,仔细说给朕听。” 萧钰收起了嘴角笑意,略微严肃了。 绯晚依言站起,眼泪却收不住,一边哭,一边和皇帝倾诉。 说她昨日在仙月宫,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欺君之罪,和人争辩,让人滴血,还刺伤最在意的陛下。 她觉得自己是个泼妇。 太不端庄娴雅了。 “可是陛下,如果嫔妾不那么做,就可能背着骗您的罪被处死。嫔妾想做贤良淑德的人,好配得上您的恩宠,可是如果一味忍让,就会冤死,又何谈侍奉您。” “嫔妾该怎么办呢……” “陛下,求您教教嫔妾。” 萧钰沉默。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在侧。 马上有曹滨会意,递了条干净绢帕过来。 萧钰用帕子擦去绯晚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柔。 “晚晚,不哭了。” “你做的没有错。” “是害你的人错了。” “下次若还有这种事,你依然要辩,要争,做你该做的。” “因为你是朕的女人。” “大梁皇帝的宠妃,要贤良,也要够尊贵,绝不容人随意挑衅!” 绯晚抬头,晶莹含泪的双眸,就那样痴痴望着皇帝。 仿佛听得呆住了。 “陛下的女人……不能容人随意挑衅。”她轻轻呢喃,回味着。 片刻之后用力点头。 满脸都是顿悟,是感激,是对眼前男人的无限崇拜。 “嫔妾要学着勇敢,学着处理各种危险,才配当您的女人!” 莹白柔媚的脸庞,陡然添了些坚毅。 仿佛下定了决心。 萧钰赞许点头。 昭卿,孺子可教也。 因为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才对他说的话这么重视,愿意为了他做改变。 “来,朕正要去贤妃那边,一起吧。” 萧钰携了绯晚的手,亲自将她送上软轿。 还让软轿就跟在自己的肩舆旁边,彼此只相差半个肩舆的位置,好方便和绯晚回头说话。 这几乎肩挨肩的距离,可是无上荣宠! 绯晚默默享受着,心里知道,今天这关,又过了。 第142章 做虞侍郎义女?不不不 皇帝平日叫昭卿,是亲昵。 昨日在寿宴上当众叫昭卿,是故意向太后挑衅。 今日,忽然改了“晚晚”,比昭卿更亲近几分…… 则是动情,是觉得她甚为贴心。 为何? 绯晚很清楚,她给皇帝展现的左右为难,正中皇帝心意。 想贤良,就丢命。想完成伴驾心愿,就要抗争。 皇帝怕是共情了。 想要孝顺名声,就失了君权。想君临天下,一展宏图,就要忤逆太后。 他告诉她怎样做大梁宠妃、皇帝的女人。 又何尝不是在坚定他自己的心意—— 朕是皇帝,朕没有错,朕不容挑衅! 绯晚这一跪,既打消了皇帝对忤逆太后最后的一丝道德压力,也让自己离皇帝的心更近一步。 还让自己以后慢慢展露锋芒有了理由。 是皇帝让她学勇敢,学抗争的! “陛下,感谢您让嫔妾入住春熙殿。嫔妾今天去探望虞更衣了,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旧物需要嫔妾送过去。毕竟她是春熙殿的旧主,也是嫔妾旧主……” 绯晚坐在软轿上,一路行去,享受着路上宫人和低等嫔妃的震惊和跪拜,并没有让软轿往后拉开距离。 太后刁难在前,她就是要让宫里人都看看,皇帝对她有多么宠爱,让大家都忌惮她、羡慕她、想要依附她! “嫔妾是不是做错了?事先没给陛下请示,嫔妾就私自去……” 她率先提起见虞听锦之事,在皇帝跟前做背书。 免得有人嚼舌根,让皇帝拐弯听到风声。 萧钰听了,不大感兴趣,只道:“你想去就去。不过,她待你刻薄,你还为她考虑?似乎你还叫了医官给她。” “陛下知道了?”绯晚本就做给旁人尤其是皇帝看的,但装得讶然,还很不好意思,“嫔妾只是想用仁爱化解虞更衣心中戾气,主仆一场,不想结恶缘。” 顿了顿,叹息地说:“嫔妾会努力,若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问心无愧了。” 既表明自己没有一味滥好人,也让皇帝明白,虞更衣并不接受她的好,怕是最后白努力。 萧钰鼻腔冷哼:“她戾气重,虞家教养了一个好女儿!” 竟是把虞听锦和虞家都厌恶了。 绯晚想起虞听锦盼着复宠的蠢相,心里冷笑。 便不再说什么,默默住了口,静静陪在皇帝身侧。 路过一片竹林,翠竹生凉,绿意幽深。 几丛兰草间杂其中,素白淡雅的花朵仿佛温润的玉,空气中弥漫着淡雅芬芳。 萧钰靠在肩舆上,深吸几口香气,神色一缓,侧脸来时又带了些笑意: “说起你的身份,朕旁观瞧着,你倒是和虞侍郎有几分相似。但最多只有两三分,像得不多。” 这也是个坑。 绯晚从软轿上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回话,自不会让自己掉坑。 “陛下,其实当初嫔妾进侍郎府,确实是惠真禅师说嫔妾是府里失踪多年的女儿。嫔妾当时不敢相信,后来事实证明是惠真禅师弄错了,此事嫔妾就当是个误会,或是笑话。没想到得了您的恩宠,倒是被人提起旧事,闹了一场更大的笑话。” 绯晚如兰似雪的面容,染上一层黯然。 像路边被竹影遮挡的兰草,玉色蒙阴。 “嫔妾小时候家贫艰辛,只觉得日子苦,后来做了十多年奴婢,才知道以前在家的日子只是缺吃少穿、挨饿受冻,却不会整日挨打挨骂,那并不算苦。 可惜养父母待嫔妾虽不错,却去得早,嫔妾到现在不知生身父母在何处,兴许也是苦命人,早就死了,才把嫔妾丢在外头让人捡。 嫔妾此生,怕是永远没机会知道自己是谁家女儿了。” 她明明想哭,却强自含笑的样子,让萧钰心底一紧。 有些揪得慌。 对她浅浅的疑虑完全打消。 “晚晚。” 他从肩舆上伸手过去,在绯晚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若愿意,就让虞忠认了你当义女,记在正室名下,入族谱。如此,风波变成佳话,也是太后福泽庇佑了。” 到底是不是欺君…… 他虽不知当年事的底细。 但早已判断出,虞忠虞听锦必定有所隐瞒,而绯晚,多半无辜。 因为昭卿给虞家的信,他早知详情。昭卿受尽折磨,从不相信自己是虞家女儿,合情合理—— 毕竟谁会让亲女儿为奴为婢? “陛下?!” 绯晚早料到会被皇帝原谅。 因为她那晚送给虞家的信,会被皇帝看到是肯定的,她就是给皇帝看的! 寿宴上她敢做戏。 就是笃定皇帝信任她。 可她确实没想到,皇帝竟然还帮她出这种主意…… 认义女,入族谱…… 那跟真正的嫡女没什么区别了。 御赐的关系,比真千金还尊贵些。 陛下,还真是一举两得啊。既呵护了她,又掩饰了寿宴滴血风波,全了他自己的孝道,啧! 但既然是御赐关系,为什么不赐个高级点的朝臣给她当爹? 比如寿宴上的老大臣祝福山,就比虞忠官职高、资格老、势力大。 心眼还比虞忠正得多。 捏着鼻子当虞忠亲女儿她认了,毕竟生父无法选择,可若是御赐,呸!她才不稀罕虞忠那匹夫。 “陛下万万不可,嫔妾绝不敢遵从!” 她跳下软轿,差点滚在地上,着实吓了宫人们一跳。 她却不顾宫人搀扶,直接跪着给皇帝磕头,求皇帝收回他那一时兴起的想法。 “嫔妾微贱出身,怎能当侍郎府的女儿,说出去图惹天下人耻笑。只怕到时,会有更多言官上折子数落嫔妾,嫔妾愿一死了之,以平流言蜚语,保全陛下英明!” 萧钰被她激烈的恳求惊着,倒是清醒了一点。 的确,言官烦人。 权衡一瞬,他点头:“好吧,朕依你。” 绯晚谢恩起身。 重新登上软轿,和皇帝一起到了长乐宫。 这个小波折,忽然让绯晚生出一个新的念头。 看来除了侍郎府千金的身份,还可以让皇帝给她加持更好的身份…… 所以,她在得到本属于自己的身份之后,可以再多镀一层金,不是吗。 “贤妃娘娘金安。” 来到长乐宫,绯晚规规矩矩给贤妃行礼。 贤妃对她和皇帝联袂而来,并没有感到嫉妒。 因为贤妃现在心神都在另一件事上,很是兴奋。 “陛下,臣妾有要事禀告!” 萧钰刚坐下喝茶,贤妃就让人带上来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老尼姑。 “陛下,惠真没有烧死,臣妾找着她了。这下,昭容华妹妹的身份,可以分明了!” 第143章 谁这么狠,真可怕 萧钰尤未开言,绯晚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握住了老尼的手。 “惠真师父,真的是您……真的是您?您还活着?太好了!!” 竟也不顾老尼身上脏污,一把抱住,扑在对方怀里哭起来。 “阿弥陀佛,娘娘别哭了,贫尼无事。” 惠真错愕之后,也有些动容,眼窝里留下两串清泪,把脸上脏污冲出两道沟。 看上去又好笑又可怜。 旁边小蕙低声提醒她:“不是娘娘,是小主,昭容华。” “阿弥陀佛,贫尼嘴拙,不知宫里规矩……” 惠真连忙道歉,又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抚绯晚,差点想用她沾满尘土泥污的袖子给绯晚擦眼泪。 被贤妃手疾眼快,上前给拉开了。 “昭妹妹先别忙着哭,她还活着,你们有的是机会叙旧。眼下,先让惠真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如何?” “多谢娘娘。” 绯晚抽噎止住哭。 贤妃看到御前内侍手里头提的食盒,笑道:“陛下是给臣妾送好吃的么?” “昭卿做的,你也一起尝尝。” 萧钰让人把酥酪和莲子羹拿出。 绯晚恭谨福身:“长乐宫精致吃食多的是,嫔妾班门弄斧,献丑了,望娘娘莫怪。” 贤妃心情好,不吃醋,笑着让人拿了水晶碟盏,亲自盛了酥酪侍奉皇帝。 萧钰吃着香滑甜软的酥酪,看了眼惠真:“从哪里找到她的?” 贤妃忙答:“陛下容禀。寿宴上的事,臣妾虽愚笨,却也觉得蹊跷。怎么惠真的庵堂早不着火,晚不着火,偏在袁庶人的血书即将公开时着火呢?滴血的事虽然告一段落,可昭妹妹身份未明,日后难免还有人指摘她。 臣妾想着,给她解了围,让她从此专心侍奉陛下岂不是好?所以就多事,私下告诉家里,让帮着留意一下庵堂着火的案子。 谁知恰好,京兆府的公差去庵堂调查时,无意间发现了活着的惠真师父。臣妾一听说,就连忙把惠真宣进宫来了,好让她亲口说出昭妹妹身份之谜。 臣妾自作主张,有违宫规,还请陛下责罚!” 她蹲身行礼告罪,脸色凝重。 吓得旁边惠真也连忙跪倒在地,趴着磕头。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惶恐模样。 萧钰撂下碗,淡笑:“那就罚贤妃,再给朕盛一碗莲子羹。” “臣妾遵命!” 贤妃脸露喜色,知道皇帝不计较她私下行事,立刻站起侍奉。 盛了莲子羹,她又叫人把自己宫里几样精致点心拿来,让皇帝一起享用。 绯晚安静陪侍在侧,偶尔抽泣一声,显示自己的难过。 其它的,任由贤妃主导。 惠真在贤妃的鼓励和引导下,颤巍巍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这段日子以来,总有相熟或不相熟的人,找她明里暗里打听虞侍郎当年丢女儿的事,还问她两年前是否帮虞家找回了女儿。 这是虞家的私事,她便守口如瓶,对谁也没细说。 前日晚上,又有人来问,如果让她公开指认绯晚就是虞家的真女儿,她愿不愿意。 对方还给她一张五万两的银票。 她没有答应。 谁知凌晨就出事了。 庵堂起了大火,看似从厨房烧起,可她住的禅房烧得最快最凶。她当时起夜,去了茅厕,回来时已经没法冲进屋救人了。 和她同住的一个游方女尼,被烧成了焦尸。 她怀疑事出有因,悄悄遁走,没敢露面,任由大家以为她烧死了。 当天夜里,才敢溜回去,想寻找大火烧起的源头。 结果被守在附近的公差逮个正着。 贤妃轻轻把一块玫瑰酥放到皇帝面前,“陛下您看,显是有人逼惠真指认昭妹妹是虞家小姐,她不从,就干脆来了个死无对证。还能给虞家泼脏水,让人误会是虞家为了掩盖昭妹妹身份,杀了惠真。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这么毒的心思,做下这么狠的事,真可怕!” 萧钰噙一口玫瑰酥,细细地嚼,只是沉吟不语。 贤妃又添茶斟满。 清淡的茶香混着着酥皮点心甜腻的香味,氤氲不散,和长乐宫富丽的奢华相得益彰。 惠真跪在地上,袍子破了好几处,沾满了火场的烟灰,又有着初入宫闱的瑟缩和遭逢大变的恐惧,整个人和周遭格格不入。 半晌,萧钰才对她说:“你是出家人,跪佛祖,跪菩萨,这里便不用跪了,起来吧。” 惠真颤颤磕了个头,趴在地上闷声道:“阿弥陀佛,贫尼在庵堂拜未来佛、过去佛,眼下拜的是现在佛。” 然后才谢恩爬起来,低头拘谨站着。 萧钰却被她逗笑了。 “惠真师父很会说话。赐座。” 惠真双手合十,紧张念了句阿弥陀佛。 待长乐宫的宫女端了锦凳过来,她坐下的瞬间,紧张得差点摔着,被宫女扶了一把才稳住,勉强坐了。 萧钰含笑审视她的慌张,忽然问:“昭容华是不是虞家女儿,惠真你可知道?” “阿弥陀佛,贫尼认为,昭小主正是虞夫人十八年前丢失的孩子。” “你确定?” “九分确定。” 绯晚稍微睁大了眼睛,懵懂又惊讶:“可是,师父,我在虞家……” 惠真再次念句佛号。 “昭小主,贫尼险被火烧死,这番劫难,想是贫尼欺心,没有为小主据理力争的报应。众生畏果,菩萨畏因,贫尼不想再种下恶因,所以日后只说实话,再不会为任何人、因任何理由打诳语。” 她拘谨又紧张,但是一直陈述着。 到底,是把绯晚当年如何丢失、后来又如何被她认出并找回的前前后后,都讲了出来。 十八年前,虞夫人怀着身孕,噩梦不断,不得已挺着大肚子,到京郊一家香火很旺的寺庙上香求平安。 当晚住在寺里,谁知不小心滑倒,导致早产,生下一个身体孱弱的小女婴。 因为母女俱弱,不敢挪动,就临时在寺里居住,想等十天半月之后,母女两个身体都好些了再回城。 谁知有天早晨一醒来,女婴便不见了。 虞夫人撒出人手到处找,寺里僧人也帮忙,山前山后寻遍了,不见踪影。 找了一两日没有结果,僧人推断可能是有人偷婴,建议报官。 虞夫人却不肯。 第144章 纵火真相 僧人劝她报官调查,或许能尽早找回女儿,毕竟寺庙里虽然人来人往,但晚上能在香客厢房接近虞夫人的,毕竟是少数。 让公差把相关人等拘起来讯问,也许能查出不妥。 虞夫人却道:“这孩子是在庙里生的,也是在庙里丢的,说不定是冥冥之中佛祖的安排,我和这孩子的缘分就这么几天。万事不可强求,我会尽力去找,但找不到,也是天意。” 她拖着生产完还没休养好的身子,爬了几天山,到处找,没找到。 便在佛前给女儿点了一盏灯。 祝孩子早登彼岸。 还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然后就离开了寺庙。 虞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倒是比虞夫人还悲痛,没跟着下山,当天跳崖死了。 当时的知客僧觉着虞夫人不近人情,难以理解,主持告诉他:“世上万般,皆有缘法,她不强求,我们也不可强求。便是女婴找到,回到虞家,也未必是福。” 寺里的僧人们在虞夫人走后,又连接找了一些日子,山前山后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这才渐渐罢了。 后来倒是听说,虞家又抱养了一个女婴。 虞夫人对女婴极好。 僧人们见过各种各样的香客,虽觉得虞夫人心思奇怪,但还有很多人比她更奇怪,时间久了,此事也就不提了。 “这些事,都是贫尼后来和寺中老僧相遇,闲聊谈起,才些微知晓的。贫尼十八年前不知虞夫人丢女,寺中僧人们也不知道,那女婴就在贫尼身边。” 惠真说起来,颇为感叹世间因缘。 当时的惠真,在距离那座寺院几里路的另一个山洼居住,刚跟着废旧庵堂的老尼剃度出家。 有天,忽然村里的猎户送来一个女婴,说是山上捡的。 女婴看起来刚出生不久,身体虽弱,襁褓和小衣服都很精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 惠真师徒两个慈悲为怀,收养了女婴,以米汤哺育,一面托人去城里打听谁家丢了孩子。 几个月没打听到,女婴却渐渐长大,身体也不是很弱了。 恰好有相熟的香客要收养女孩子“招弟”,惠真师徒知道对方是向善之人,便把女婴交给了对方。 女婴随着那对年轻夫妇在京城里生活,夫妇摆小摊维生,女婴便被放在摊子旁边躺着,虽然风吹日晒,可有父母逗弄喂养,夫妇俩盼儿子,待她却也不错。 惠真有次路过那摊子,见小女娃日渐长大,拿着拨浪鼓坐在养父手编的摇车里开心地笑,便彻底放心。 女娃两岁左右时,夫妇俩回乡奔丧,再没入京。 等惠真再见到绯晚时,已经是十几年后,绯晚当丫鬟都好久了。 惠真那时候,老尼师父早已坐化,她进了城里的庵堂,当了寺监。偶然看到前去拜佛的绯晚,认出她手腕上浅淡的蜻蜓形状胎记。 很淡很淡,几乎接近皮肤颜色的胎记,也许不能说明什么。 但绯晚的眉眼依稀有幼时影子。 再询问她出身来历,听到她讲出养父母的名讳,惠真便确定了是她。 何况,她一直带着小时候襁褓料子做的随身荷包,惠真认识那襁褓。 惠真当时已经知道虞夫人丢女的事,于是带着绯晚去了虞家。 当时虞夫人一眼认出了襁褓布料。 也记得绯晚手腕的胎记。 “贫尼当时只当骨肉相聚是喜事,谁知……” 后来她收到绯晚悄悄托人送的信,说在虞家过得不好,想要跟她出家。 她为此特意去虞府拜访。 却被虞夫人冷淡打发了。 “小主如今成了宫里尊贵的人,也算是苦尽甘来。”惠真念了句佛号。 绯晚合十还礼。 “多谢师父……只是,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是虞家的女儿……” 她欲言又止,静静落泪。 惠真道:“相貌胎记和襁褓,贫尼都记得。您的养父母名讳,跟贫尼师父当年交付女婴的夫妇相同。所以贫尼相信您九成是虞家女儿,剩下那一成,只是念着天下之大的巧合,兴许在您故乡的同州同府,有一对同名姓的夫妇,也收养了一个有蜻蜓胎记的女婴?” 谁都知道这种巧合几近于无。 贤妃在旁击掌:“如此说来,昭妹妹一定是侍郎府的嫡出小姐了!” 又困惑:“……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虞家不认昭妹妹?让她在府里宫里当婢女,在寿宴上还公然否认,这似乎不合常理。” 惠真道:“贫尼所言,可在佛祖面前发誓,无一字虚言。只是昭小主养父母已逝,贫尼师父也早已坐化,当年捡女婴的村中猎户现在不知是否健在,一时却也没有人证。虞府若不认昭小主,贫尼并无办法。” “陛下,叫虞大人或虞夫人进宫,问一问?”贤妃试探。 萧钰沉了沉脸色。 只有惠真一面之词。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 所谓襁褓布料,算不得什么。 若是虞忠夫妇说惠真认错了人,也没人能证明,绯晚就是虞家女。 只是…… 说到底,绯晚是不是虞家女,并不要紧。 她来自张家李家还是虞家,他都喜欢。 此事的关键是,谁要烧死惠真? “贤妃,你宣惠真进宫,想必对庵堂之火,也有些了解了?” 萧钰淡淡问道。 贤妃眼底划过几分得意,随即用盈然笑意掩饰住。 “回陛下,说来也巧,说不定是太后福泽庇佑,京兆府的公人日夜调查,在找到惠真没多久,也找到了放火的人。只是府衙的口供卷宗等,就不是臣妾能观看的了,还请陛下宣京兆府尹细问。” “那就宣。” 萧钰一声吩咐,曹滨立刻出去传旨宣召官员。 长乐宫是内宫,萧钰起身离开,前往辰乾殿接见臣子。 贤妃自然带着惠真跟随在后。 绯晚作为当事人,也要到场。 御驾之后,贤妃仪仗,还有绯晚的小软轿,宫人簇拥,队伍浩浩荡荡。 一时惊动了宫中不少人。 于是,到了晚上,绯晚留在辰乾殿伴驾之时,宫中各处已经得到了消息。 京兆府查明,太后寿宴当日,某街某庵的大火乃是人为纵火,为的是烧死一个叫惠真的尼姑,嫁祸给虞侍郎杀人灭口。 为的是,扳倒宫中新宠昭容华。 而从那纵火之人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幕后主使竟是皇后娘家一个亲戚府里的管家!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曹滨小心站在内殿门外,轻声禀报。 绯晚正在给皇帝篦头发,立刻放下了篦子,“嫔妾告退。” 腕子却被皇帝拉住。 “你不必走。” 第145章 激动质问皇后 绯晚的脸上露出惶然,还有一丝紧张。 “陛下,皇后娘娘此来,多半会和陛下说起庵堂着火一事,嫔妾留在这里,只怕……” “你怕什么?” 萧钰本在内殿临窗镜案前坐着,享受绯晚轻柔解乏的通头篦发。 这时候便起身,拉着绯晚往侧殿走。他的嘴角含着一丝笑,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泛着冰冷雪光。 “若真是皇后唆使人害你,你连见她一面都不敢,日后如何应付宫中诸事?” 他步子大,绯晚被他扯得需要紧走几步追赶。 他在宽大书案前坐定,绯晚立在旁边,紧张低着头踌躇不定。 却也只是一瞬间,扬起脸时,眼神变得坚定,清亮如水盈盈望着皇帝。 “陛下训诫,嫔妾受教了。嫔妾一定努力再努力,让自己更加勇敢。” 萧钰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不过,在宣召皇后入殿,看到皇后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再次冷了下去。 “皇后不在凤仪宫好好养病,天黑了,来做什么?” 语气也是不善。 皇后看了眼陪侍在侧的绯晚。 “皇后娘娘金安。” 绯晚从皇后一进门就蹲身福礼,恭敬有加,礼数上不错半分。 皇后给皇帝问了安,垂眸言道:“臣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臣妾虽身在宫廷,无法时时管束母家亲族,但母家有了出格的奴仆,臣妾也难逃其咎。听闻庵堂纵火一事,臣妾十分痛心,已经第一时间速速遣人去安抚庵堂尼众和周围百姓,臣妾愿意罚俸一年,用俸禄帮百姓们重新修葺烧坏的房屋,请陛下恩准。” 她十分动情,十分诚恳。 皇帝听了,脸色却淡淡的,嘴角反而还有些讥诮的弧度。 “皇后这样说,是承认自己母族的人暗害昭卿了?” 辰乾殿烛火明亮浮金,照耀之下,皇后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她提起九凤洒金百褶裙,缓缓跪在地上,端然陈情: “陛下,臣妾对此案结果甚有疑虑,恳请陛下另择人仔细详查,以免被人做了手脚、屈打成招、严刑逼供。破坏了臣妾与昭容华的情谊、坏了臣妾和母家名声尚在其次,我大梁法度刑责乃太祖所立,若被小人利用,使刑法蒙尘,只怕影响深远。” 萧钰笑意冷然:“如此说来,你觉得此案查得糊涂,你是被冤枉的了?” 皇后朗声道:“臣妾不冤枉。那个被查出的管家就算不是唆使纵火之人,一定也是平日言行有瑕疵,才被人拿住了把柄。 臣妾乃后宫之主,一国之母,本该约束规矩身边人和母族众人,不该出这种纰漏。所以臣妾愿意领罚,也愿以俸禄接济受火灾的百姓。 臣妾日后一定更加严谨约束他们。 也请陛下再派人详查此案,给昭容华和虞侍郎一个交待。” 说罢,皇后朝上叩首。 静等皇帝发话。 萧钰拿了案上丢着的一挂碧玺手珠,放在掌心一颗一颗用拇指捻动。 他审视着皇后,半晌才问:“若重查此案,你觉得,用谁查方能防止小人做手脚,方能公平清正?” 皇后谨慎答道:“朝臣优劣,陛下自有评判,臣妾不敢妄议。想必如刑部尚书、监察御史、大理寺卿这些官员,都是极有名声,且得陛下看重才能担任。若让他们重审重查,或许能水落石出。” 萧钰忽然咯地冷笑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那是朝臣该操心的事,稍后再议。皇后可以先解释一下,当日春熙宫有人养鼠为患,为什么背后也有你凤仪宫的影子。” 皇后骇然抬头,端凝的脸上满是惊愕。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啊……” 萧钰不想多言,只微微侧了侧首。 早有会见机的曹滨躬身上前,将一份压在御书案边缘的字纸递给皇后。 皇后匆匆看完,大惊失色:“陛下,这是污蔑!臣妾绝对不可能叫人做这种事。” 她将字纸嫌弃丢在地上。 绯晚疑惑上前,低头细看。 原来是一份口供。 是原本在春熙宫伺候虞听锦的一个杂役宫人,说晚上起夜的时候,看到有黑影鬼鬼祟祟在主殿后门晃悠。他悄悄凑近了看,黑影蒙面不知是谁,只见殿门开处,露出一双手,把一个盆状物接了过去,门就关了。 那盆里是什么他不知道,倒是听见轻微的细细的叫声。 后来,他跟着那黑影,一路尾随到凤仪宫附近,见那黑影进了宫院的后角门,再没出来。 及至两日后鼠患事发,住在观澜院的昭小主挨咬,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撞见了送鼠现场。 被宫正司把所有人带去询问时,他就说出了当时所见。 绯晚看完了口供,十分惊愕,直直瞪着皇后。 皇后转头道:“你盯着本宫作甚,本宫从未做过,问心无愧!” 绯晚咬牙含泪,低声控诉。 “娘娘……嫔妾哪里得罪了您,为何自从嫔妾承宠以来,遇到的一个又一个劫难,都和凤仪宫有关?” “嫔妾被鼠咬,疑似是凤仪宫的人送鼠给虞更衣。” “嫔妾被诬陷用禁药邀宠,是您宫里的一个嫔妾根本不认识的执事太监提供的药粉。” “还有这次纵火烧惠真禅师,为什么也查出和您有关?” “虞更衣曾经威胁嫔妾说,得罪她,就是得罪皇后娘娘,让嫔妾吃不了兜着走。嫔妾当时还不信,可现在似乎是不得不信了。” “娘娘,您位列中宫,平日常说对所有嫔妃一视同仁,可为什么您偏偏喜欢虞更衣,而对嫔妾欲除之而后快?” “嫔妾真的不懂!” 绯晚死死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清素的脸上满是悲愤。 她伸出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拆开纱布,露出尚未痊愈的手指。 “娘娘请看,这是虞更衣用鞋底生生碾断的。若不是文太医医术精湛,嫔妾这只手怕是只能留四根手指了。她那样狠,您为何喜欢她?!” 这是绯晚第一次,在皇帝面前直接说出虞听锦的迫害。 也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质问后妃。 之前在寿宴上,她都没有如此。 正襟危坐的萧钰看着绯晚被气狠的样子,看她裙幅如水曳地,那清冷柔婉却激烈的美感,竟是前所未有。 而低吼着“本宫没有做”的皇后,则越发显得面目可憎了。 第146章 挑唆成功,皇帝被气坏了 “陛下,臣妾说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臣妾此心,天地可鉴。” “陛下难道不想想,为什么桩桩件件,都有凤仪宫的影子?”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借着昭容华,构陷臣妾?让陛下中意的昭容华和臣妾反目,有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臣妾冤枉!” “您可以不喜欢臣妾,也可以冷落厌弃臣妾,但,不能让臣妾蒙受不白之冤啊陛下!” 皇后的反击,和她往日一样,都是祸水东引的路数。 总之,鼠患之事,只有一份口供。 药粉之事,只查出底下一个执事太监。 而纵火烧庵堂,说到底也只追查到她母家一个亲戚的一个管家仆人身上,与她隔得尚远。 没有明显的人证物证指向她。 她这样辩白,倒是也有道理。 只是…… 绯晚泪眼朦胧中看到皇帝冰冷的笑意,便知道,皇帝是不信这份道理的。 放在心尖上的人,即便犯了百口莫辩之罪,但凡有一丝希望,也要为其奔走分说。 可若是厌弃之人,便是那罪名只有个影儿,也可以“莫须有”地问罪。 又何况,皇后并不无辜! “皇后娘娘,其实,您根本不知道,陛下对您的体面维护甚深,处处为您着想。” 绯晚含着泪,哽咽开口,“当初嫔妾挨了鼠咬,病得严重,陛下亲口许诺要彻查此事,尽快给嫔妾一个交代。” “嫔妾微贱,不值得陛下万金许诺,可是嫔妾却知道陛下是极重承诺之人。然而过了许久,陛下才对嫔妾说,鼠患之事已经查明,但不要嫔妾多问。” “嫔妾还曾纳罕,到底是什么,让陛下暂时搁置许诺,嫔妾想,那一定关乎大局、关乎极其重要的人。” “直到此时,嫔妾才知道,陛下是在维护您的体面,维护后宫和谐……” “皇后娘娘,陛下为了您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可你却口口声声说他不喜欢您、冤枉您,娘娘,您知道陛下心里会有多难过吗?” “您整天说自己母仪天下,可您的身份,是陛下给的啊。如果您不是陛下的妻子,怎么能母仪天下。然而您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了吗,您关心过陛下冷暖,懂得他的快乐和悲伤吗?” “您只看到皇位凤位的荣光,可有用心体会过陛下坐在龙椅上,肩上担着大梁江山和千千万万百姓,他会不会累,会不会需要有人关心和爱护?” “您处置嫔妾的时候,想过陛下的感受吗!” 绯晚声声哀叹,字字泣血。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她不等皇后分辩半句,便疾步走到御书案前,倾身跪倒在地。 动作急促而翻起的衣角如羽蝶纤纤翼展,淡然婉约的烟青色裙裾潋滟铺开,躬身一拜,绰约而清绝。 “陛下,嫔妾一时激愤,冒犯皇后乃大不敬之罪,请陛下降罪!” “陛下!”皇后亦是急声,慌忙向上恳求,“臣妾从未怀疑陛下对臣妾的心意,只是自己喊冤罢了。昭容华巧言令色,平日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挑唆起来却是牙尖嘴利,生生要将臣妾和陛下的情谊抹杀。 之前朝中物议沸腾,臣妾还觉得昭容华并非狐媚,甚至有心在太后面前为她求情……可今日看来,太后疑她疑得很有道理。 整日缠着君主的人未必狐媚,装作乖巧可怜,却时不时跳出来咬人,还要左右圣心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狐媚!陛下明鉴!” 带着丝丝清凉之意的晚风灌入菱花窗格,鼓动幔帐飘飞如旗。皇后一缕头发从鬓间滑落,垂在耳侧随风浮晃,她素来端然沉凝的脸庞似是春日裂开的冰面,透出一股惶然和怨恨的气息。 皇帝是何等样人。 立刻察觉了皇后的委屈不满,以及对绯晚的憎恶。 绯晚也察觉了皇帝的察觉。 伏在地上,只是静静不发一语,仿佛背脊上都写着等待降罪的决然。 “郑蕴仪!你道她狐媚,那么朕在你眼中,定是宠幸狐媚、辜负天下的昏君了!” 皇帝果然勃然而起。 直接叫了皇后的名讳。 可见怒到极点。 惊得曹滨和殿门口侍立的内侍们全都跪倒在地。 绯晚继续静静伏着,暗道皇后过于急躁,也过于眼拙,看不清局面。 寿宴上皇帝和太后闹成那个样子,皇后此时竟然还敢提太后以及朝臣非议,妄图以此压制皇帝,岂不是适得其反! 又或许,皇后看得清。 只是心里不愿意低头罢了。 文人门第出来的女子,骨子里总有一股清高,在关键时刻不合时宜且别扭地发散出来,影响她们的心智和决断。 何如自己,绯晚暗想,自己这般卑贱如泥的出身,倒是放得下一切尊严去婉转承欢,去谄媚逢迎,去察言观色,去迎合一切该迎合的人…… 只因自己这等人,哪有尊严可言! 被上位者视如蝼蚁,想要尊重,只能摸爬滚打死皮赖脸去争。 若是稍微走错一步,最后争来的那点尊严,就不算是真正的尊严了。 思量间,皇帝已经怒斥皇后十多句,点出皇后今日来请罪的虚伪。 名为请罪,却处处为自己辩解,暗箭射向许多人。 好似要承担一切责任,可却把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假意罚俸安抚百姓,可根本不知道一条街烧了多少人家、需要多少钱重建屋舍,损失烧掉的财产又该怎么补偿。 她区区一年俸禄?够吗! “……在你自请罚俸之前,贤妃早已派人调查清楚百姓屋舍和财产损毁,昭容华献出了许多御赐珠宝和物件,真金白银交到了京兆府。皇后,你这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之人,是否太滞后了?” 皇帝满脸的冷淡和嫌恶,让皇后心惊。 也让她更加激愤。 “陛下!” “陛下一定要这样误会臣妾吗……真的不要重审案件,给臣妾一个清白吗?”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她尚未念完,皇帝已经冷声发话。 “送皇后回去。” “即日起,皇后安心养病,无旨不得步出凤仪宫。” 皇后惊愕。 泪水汤汤而下。 之前的“养病”还有病愈盼头,这番,竟似是长久幽禁了么?! 绯晚惶然而起。 “嫔妾去送送娘娘……” 得到默许后,她快步追上被宫人“送”出殿外的皇后。 遣宫人站远些,独自面对皇后的刹那,绯晚收起一切惶恐。 素净柔和的脸上,只剩胜券已定的平静。 “皇后娘娘,知道哪里错了么?” 她轻轻地问。 第147章 嫔妾正是狐媚子 皇后郑蕴仪转动木然的眼球,对上绯晚清如寒泉的眸子。 哑然一笑。 “本宫输了,可本宫……没有错!” 她仔细端详绯晚的眼睛,绯晚的脸,还有玲珑柔软的身段,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你年轻,长得好,陛下喜欢你。本宫输只输在比你大一点,比你更要脸,还有本宫的身份不容本宫做出任何狐媚之事。” 皇后想到方才,皇帝一直披散着头发,想必是在篦发。 她在新婚之时,也曾和皇帝如此亲密过。两个人之间温馨的相处,温柔到至今难以忘怀。 她给皇帝篦发,皇帝也给她梳头,簪花,甚至画眉。 可渐渐的,就再也没有了。 她终于成了中宫的摆设。 一个又一个新人上来,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昭容华,你现在风光,可别忘了,你踩着上位的那个人,是一年多升到贵妃的虞氏,你的姐姐。 她败了,你上来,焉知你身后不会有另一个蹿升更快的人呢? 到时候今天的虞更衣,就是你的下场。 不,你的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皇后嘴角缓缓上翘,露出恶意的期待。 绯晚轻轻摇头:“她不是我的姐姐。而娘娘你,也不是输在身份和才貌。娘娘,如果你觉着,自己做过的事被揭露出来,就是输,那你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也就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象中的赢。” “娘娘,你错就错在,没有体谅陛下的心,也没有体谅到后宫所有人,以及朝臣,还有天下万千百姓的心。 你知道,母仪天下这四个字,分量有多重吗。” 皇后怒极:“本宫不知道,难道你这种贱婢会知道!” 绯晚眉目间一瞬间掠过凌厉的冷意。 贱婢。 人人都这样骂她。 “如果因为家里穷,吃不饱饭,被迫卖身求温饱就是贱,那天下任何人都有贱的可能。” “娘娘若是获罪,抄家流放,女眷为官奴,那么你们家里的女孩子便都成了‘贱婢’了!” 皇后厉声:“你敢咒本宫家族!本宫可还没倒呢,只不过养病而已,你就肖想将本宫抄家、自己坐凤位,可笑!” 绯晚道:“我这是打个比方,如果你能将心比心……” “本宫完全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也不屑与你将心比心,因为你的心又脏又歹毒。”皇后冷笑打断,极其轻蔑地看住绯晚警告,哪还有平日半分温慈。 “你只刚升了容华,就这样痴心妄想,敢算计本宫。你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陛下最讨厌轻狂嚣张之人!” 皇后拂袖而去。 这一次不用御前宫人“送”,自己便快步走了。 凤仪宫的人匆匆抬上凤辇,追在后头,很快消失在逐渐浓黑的夜色里。 绯晚站在殿前回廊,静静地,落下几滴泪。 “什么是‘母仪天下’的分量,你认为呢?” 皇帝跨出殿门。 绯晚和皇后就站在距离殿门口不远的地方说话,虽然声音不高,但若站在门边仔细听,还是能听到一句半句的。 绯晚抹掉眼泪,回头福身:“陛下。” 她并不怕所言被皇帝听见。 甚至想让他听见。 萧钰走上前,携起绯晚的手,见她拆开的纱布还没包上,便命人传医官。 “不必了,陛下,嫔妾自己可以换药包扎。” 萧钰便只叫人拿药和纱布过来。 绯晚轻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陛下,嫔妾刚才和皇后娘娘说话,只觉得悲哀。” “站在陛下身边的女人,一国之母,既不能稳定后宫,让陛下无后顾之忧,又不能体恤民间疾苦,看不到卖身为奴之人的痛苦,反而因为陛下给予的身份自觉高贵,算计欺压别人,这不是母仪天下。” “嫔妾不为自己悲哀,只为娘娘在其位而不谋其事感到悲哀,更为天下百姓悲哀。” 萧钰脸色一沉:“你妄议中宫!” 绯晚跪下:“嫔妾错了。” “看样子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是。但陛下说嫔妾错了,嫔妾就是错了。因为陛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嫔妾愚钝,都是不识大体的粗浅想法。等日后嫔妾努力认字、努力跟陛下请教,也许就能理解陛下训斥嫔妾的苦心了。” 美人乖顺认错。 比起皇后冷着脸不认罪,自然是眼前的美人更令人舒心。 何况皇帝原本,对皇后就已经非常失望了。斥责绯晚,不过是让她认清自己身份,不要以下犯上。 “起来吧。” “谢陛下,嫔妾一定更加谨言慎行。” 绯晚盈盈站起。 观察皇帝神色,知道他虽然没有怪罪她顶撞皇后,却也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同皇后一样,不能体会她这等为奴之人的苦楚。 恰好宫人送来了药品和包扎物件,打断绯晚思量。 绯晚就着檐角灯笼的光,将药粉洒到受伤的手指上,包了纱布,系夹板时有些不趁手。 旁边宫女想要帮忙,萧钰却直接伸手相助。 “陛下……” 绯晚的语气,惊讶又甜蜜。 恰到好处让皇帝感受到她的恭敬和惊喜。 “别动,朕来。” 他动作竟然颇为轻柔,系好了,还问疼不疼。 “陛下包的,怎么会疼,嫔妾以后都不换药了,只留着陛下系的结。” “巧言令色。” “嫔妾正是狐媚子。” “陛下就当个昏君。” 萧钰刮刮绯晚鼻子,带她重新入殿。 绯晚低垂眼眸。 显然,帝王还没习惯和她谈讲正事,依旧只愿享受她的侍奉。 那么便侍奉好了。 明烛高照,红袖添香,皇帝享受完绯晚的殷勤服侍,又批了一会折子,看了一会书,才携美入内室。 绯晚犹豫:“陛下,太后说嫔妾三个月不许侍寝……” 萧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拉着绯晚进了寝帐之内。 明黄色的一方天地,灿烂而封闭,淡雅的御香将两人包裹其中。 绯晚微微叹息。 和皇后说完话落的几滴泪,并非虚情假意,她适才是真的感到悲哀。 如果皇后像个皇后的样子,帝王也像个帝王的样子,天下如她一样的卑微之人,也许不会太过痛苦。 可偏偏,他们顾的,都是他们自己。 权力,地位,荣华富贵,生平抱负,自尊体面…… 唯独不顾她这等人的悲苦。 她想好好活着,便只能争斗,争宠,往上走。 接下来么…… ——皇帝不顾太后懿旨,也要留她在辰乾殿。那么便说明,皇帝这回是铁了心要彻底压住太后了。 身为棋子,她是危险的,却也是大有机遇的。 第二天早上回到观澜院,绯晚便让人悄悄传了口信出去。 “告诉陆龟年陆大人,烧把火,烧得旺旺的。” 第148章 太后还是脾气很大 陆龟年此人,绯晚前世有了解。 而且了解得比较多。 困于虞听锦之手时,她便对朝堂上一个搅动风雨的言官有所耳闻。 当时她可是两耳不闻宫外事,连春熙宫内部的事都不甚了解,纯粹受虐受苦的封闭状态。 还能听说陆龟年这个人。 可见他有多出名。 不过那时候,他是帮着太后的,从翰林到御史,是言官中的出头鸟,在舆论上给了皇帝很多压力,却又让皇帝没法处置他,很是闹腾了一段日子。 皇帝每天为他头疼,屡屡跟当时的宠妃虞听锦念叨。 才传到了绯晚耳朵里。 但他最后还是被收拾了,在皇帝掌控局面之后,他死在了夺官流放的路上。 后来绯晚侥幸逃出宫廷,在逃亡之时,遇见了陆龟年的家眷,是妻子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全家充为官奴,受不了为奴之苦,一家子好几口人,竟能很快从不同的为奴之地暗中勾通,结伴逃了出去,也是很有本事的。 从他们口中得知,死掉的陆龟年更有本事。 农家子弟,父母双亡,自学成才,靠在私塾书院蹭课听,一路科举进了翰林院。 却因为妻子被人觊觎,座师同僚都不愿为他出头,为了保住妻子,他钻营投靠了忠清伯府,从此做了太后的出头椽子。 寿宴这当口,他正处在即将被夺妻的恐惧中,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也还未靠上忠清伯府的大树。 绯晚悄悄让人递给他的字条,成了“权贵”抛给他的第一个橄榄枝。 他并不知道自己之后会靠上忠清伯府,只当“宠妃”绯晚,是他此时能借力的唯一依靠。 满朝非议绯晚,太后还有懿旨,他此时和绯晚联手,当众顶撞太后,那是有生命危险的。 但绯晚料定他同意的可能,有八成,甚至九成。 自然,绯晚没有提夺妻之事,只说要送他一场富贵。 富贵险中求,是彼此合作的表面原因。 只求富贵的官员,绯晚此时还不能利用,有更深缘故的陆龟年,才是她的首选。 “小主,陆大人回话,说一定不负小主信任。”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就有口信传回来。 绯晚轻轻点头。 陆龟年的办事能力,前世已经证明过了。 前世他让皇帝头疼,现在,该让太后头疼了。 第二天下午,小林子就从御前的熟人那里得到消息,皇帝收到了好几份劝太后长期移居西山别苑休养的折子。 有御史的,有官员的,竟还有依附于忠清伯府的两名勋贵的折子。 表面劝太后休养,其实是让她不要再涉政。 “陛下很高兴,把几份折子都派人送到了慈云宫,还让文太医去给太后请脉,但是文太医被赶出慈云宫了。” 小林子悄悄跟绯晚禀报。 收了御前的人,有不少方便。 小林子再受崔良的排挤,在御前时间长了,也有自己的人脉和耳目。 探听皇帝消息有时比较容易。 “太后还是脾气很大。”绯晚笑道。 把文太医赶走,基本等于和皇帝撕破脸了。 “有陆大人的折子吗?” 小林子答:“还没有。” 那就是陆龟年还有后招,蓄势待发。 绝不只是这几份折子。 绯晚等着。 之前她侍寝的消息,让后宫许多人惊愕。毕竟太后下了懿旨不许她侍寝,皇帝却明着违背。 但不管旁人怎么议论,绯晚不管,她只认定皇帝会借着反抗太后宠她就好了。 “惠真师父,宫里可还住得习惯?” 在天气晴好的早晨,绯晚坐软轿到宫中观音堂,拜访寄住此处的惠真。 这里的执事名为静尘,曾经和芷书一起为绯晚作证,在虞听锦派婢女污蔑绯晚行巫蛊时,站出来证明绯晚的行踪。 绯晚后来给各处宫人们求恩典时,也求了皇帝,让静尘成为了观音堂的执事。 原本的执事去了宫外相国寺的附属庵堂,只需皇帝一句话。 “阿弥陀佛,昭小主一切安好?” 见绯晚来了,静尘出来见礼,笑容可掬。 出家人也是尘世人,尤其在宫廷这种地方,静尘对提携自己的绯晚很恭敬。 “师父也安好。” 绯晚双手合十而笑。 静尘知趣,很快就退下,让绯晚和惠真独处。 惠真在御前的拘谨慌乱一扫而空,面目平静,是真正的出家修行之人,眼神比静尘更平静无波。 “昭小主,宫里很好,但贫尼更喜欢宫外。” “等我身份确定,您没有危险,就能出宫了。只是您最好远离京城,前往江南,可保平安。” 对于善心收养过自己的人,绯晚没有欺骗,实言相告。 出宫出京,是远离是非,免得再卷入上位者的争斗。 去江南,是因北方战乱会席卷很多地方,越向南越安全。 惠真点头微笑:“到了江南,贫尼会游方各处,像那位‘烧死’的师姐一样。” 其实没有人烧死。 大火禅房里的焦尸,是借用义庄新死的无亲之人尸骨。 “这次劫难,多亏昭小主。” 是绯晚提前让她早做提防,告诉她会有性命之忧,并派人找了尸体助她金蝉脱壳。 她回到火场被公差捕获,被送进宫,在贤妃和皇帝面前诚惶诚恐陈情,都已经在设计之中。 “是师父生平向善,才有福大命大,后福无穷。”绯晚合十念佛。 两人对视,都知道此刻才是彼此真正的面目。 在御前,都是装模作样。 惠真当初被虞忠夫妇勒令封口,被迫拿了封口银,也是无奈。 惠真看出了绯晚眼中的歉然,摇头道:“你不必觉得连累贫尼。贫尼当初送你回虞府,却让你饱受苦难,这份罪业,贫尼愿以性命相消。如今贫尼未曾损害分毫,小主也有希望获得千金身份,皆是菩萨保佑。只望小主在宫中珍重自身,心地清明,莫为尘障迷了眼。” “师父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主眼神清正,贫尼放心,阿弥陀佛。” 和惠真聊了许久。 听惠真说起自己婴孩时的事情,虽然都是琐碎日常,可也很是有趣。 在宫里斗久了,和惠真相处的时光,很是珍贵。 从观音堂出来,绯晚更确定信念。 直接去了贤妃的长乐宫。 长乐宫静悄悄,院中不似平日有宫人频繁走动做事。 几个宫女远远侍立在廊下,正殿门扉湘帘低垂。 “娘娘在补眠么?那我稍后再来问安。” 绯晚正准备离去,前去通报的宫人却匆匆回返,低声道:“娘娘请小主进去。” 一进殿,弥漫的药气就呛得绯晚咳嗽两声。 “娘娘?” 看到贤妃脸色通红,含怒坐在侧间,绯晚小心过去请安行礼。 “你来得正好。” 贤妃让绯晚近前,指着地上跪着的女戏鹿官道:“你告诉她,那天你进来之后,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149章 姑娘一路走好 付家班的少班主鹿官,此时穿着一身胭脂色红芍洒金宫裙,不施脂粉,脸色苍白跪着,唯有一双眼睛在看人时,难掩妩媚波光。 伶人戏子的眼眸向来灵动,绯晚看向她的时候,不自觉就被她漆黑的眼睛吸引住,想要多看几眼。 暗道不愧是付家班台柱。 “娘娘,那天嫔妾进门时,看到娘娘和灵珑姑娘,以及这位鹿官姑娘躺在一起,三人皆是赤着,没穿任何衣服,且都昏迷不醒。” 绯晚如实回答贤妃的问题。 这是寿宴之后,绯晚和贤妃第一次提起那日的尴尬事。 没什么可避讳的,既然共同经历过,遮遮掩掩反而更让贤妃难堪,不如坦荡些。 果然贤妃听到绯晚这样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让她继续:“你再说说,当时本宫三人都是如何昏迷的,各有什么差别?” 绯晚对上贤妃的眼,便知她多半已经查明了。 于是依然如实相告:“娘娘和灵珑姑娘都是脉搏急促,心跳剧烈,脸色通红,满头冷汗,呼吸很快。而鹿官姑娘,则是脉搏稍快一点,呼吸清浅稍有不匀,似乎在假寐。” 此言一出,鹿官惊愕盯住绯晚。 绯晚垂了眼睛,暗暗叹息。 听说,贤妃留鹿官在宫中养身子,是顾着昔年的情谊。 只怕这情谊……如今已尽了。 “同样中了药,鹿官,你告诉本宫,为何你与本宫的情形一点不同?是你体内药性不深么?既然不深,为何却比本宫醒来还晚?” 贤妃柳眉倒竖,一句一句逼问。 涂了艳丽口脂的红唇微微颤抖,昭示着心情的激动。 “娘娘,我……” 鹿官望着贤妃,张口欲辩,却在接触到贤妃目光的刹那,慢慢低下了头。 是已经明白,贤妃什么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话?” 贤妃追问。 鹿官绷紧素淡的脸,半晌,神色凄惶地摇了摇头。 “我无话可说。” 贤妃忽然离座起身,上前拉住了鹿官的领子,若不是力气不够,几乎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你为什么无话可说?当初,你和本宫联榻而眠,彻夜畅谈的时候,怎么无所不言呢?” 昔年因为相救之恩,贤妃曾待鹿官不薄,一起去庙里上香时,曾住在一个房间,小姐妹一样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时光一去不复回。 往事如烟看不分明了。 “你说啊,为什么!”贤妃恨得咬牙,“无论你在镇国公府,还是出府去戏班子,本宫对你多有帮助,处处抬举你。当初本宫身边那么多丫鬟,本宫从未对旁人如此用心,连灵珑都及不上你,可你呢!” 被声声质问,鹿官只是扯了扯嘴角。 “是,是我忘恩负义!” “你就是忘恩负义,你对不起本宫!” 鹿官凄然一笑。 什么也不说了。 无论贤妃怎样逼问,怎样问她为什么,她都一声不吭。 灵珑气道:“娘娘,让奴婢将她带下去处置了!” 贤妃深吸口气,咬了咬牙,赫然转身不再看鹿官一眼。 灵珑便拽起鹿官。 “我自己走。” 鹿官挣脱,站起身来,也没再看贤妃,便随着灵珑出去了。 她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脸上全是平静。路过绯晚时只淡淡看了眼就别开视线,仿佛绯晚只是个物件不值得留心,也没有被绯晚揭穿的怨恨。 “姑娘一路走好。来世,托生个清净身份,一世平安吧。” 绯晚轻声道。 鹿官脚步顿住。 “谢谢。” 她没有回头,一路出了殿门,绕过湖石花木,不见了。 贤妃很久都没有转身。 殿里静静的,两只猫儿在各自窝里睡觉,发出呼噜噜的轻微响动。 绯晚垂着眼睛安静陪着,知道贤妃此时心情不好,便不说话。忽然看到贤妃发间步摇晃动,抬眼一看,才知她肩头颤抖,正在无声哭泣。 “娘娘,佛家说,放下是福,娘娘有什么怨和委屈,就随着鹿官离开,也一起抛掉了吧。她会化为尘土,而娘娘还活着,况且为着昔日您的一片真心,您也是放下为好。” 贤妃回神,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走到窗前去看外头,也是避着绯晚,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泪痕。 片刻后,才开口说话,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哑:“本宫实在没想到,这回会是她。” 谁能想得到呢,绯晚也觉人心难测。贤妃提携付家班,既帮衬鹿官,也是因对鹿官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千防万防,防着皇后,又替鹿官防着师兄弟,最后真正咬人的却是鹿官本人。 那天救贤妃时,绯晚已觉察鹿官是装晕。 保贤妃为上,自然是要提醒。 贤妃留鹿官在宫中,只为暗中调查。 今日看来,事情显然都查清楚了,是鹿官算计无疑。 “娘娘,她背后的人是?” “自然是皇后!皇后派人捉住了鹿官的姐姐,鹿官只能进宫以命算计本宫!” 贤妃恨鹿官忘旧年情谊,更恨让她失去鹿官的幕后主使。 绯晚问:“证据确凿么,陛下可知道?” “本宫今早已经将事情禀报陛下了!只是此事不雅,不能发作而已,日后陛下定会以别的罪名处置她。” “那……鹿官的姐姐?” “已经救出来了!” 贤妃咬牙。 鹿官害她,她却恩怨分明,不会牵连无辜。 “娘娘恩慈。”绯晚感慨,赞叹的语气恰到好处,“鹿官对不起旧日情谊,娘娘却问心无愧。” “那是自然!” 贤妃侧脸冷然,恨且不甘。 灵珑回返,手中捧着一条叠好的裙子。 胭脂色,绣红芍,正是鹿官刚才穿的那条。 “娘娘,已经安排人送她出宫,鹤顶红也备好了,出宫便让她饮下。这是她还给娘娘的裙子,临出宫时脱下来的。” 贤妃转过脸来,眉头蹙起:“她脱了这个,穿什么出去?” “只穿了中衣。” “她是觉得对不起本宫,羞于穿本宫的衣服?” “她什么也没说。” 贤妃愣了愣,最终只是厌恶吩咐:“丢了,本宫不想看见她穿戴过的东西!” 耳上的珍珠坠子和发间步摇一起缭乱晃动,似也陪着主人愤怒。 第150章 但求娘娘庇佑 绯晚黯然垂眸。 又一条鲜活的性命逝去了。 被绞杀在后妃的争斗中。 皇后胜还是贤妃胜,鹿官都是死。 姑娘走的时候是昂着头的,也不肯穿贤妃的衣服,想是已经心死。 旧年情谊再珍贵,自己和亲人生死都被人捏在手里时,还能顾多少情谊? 顾和不顾,都是错。 只因身不由己,便没有对的选择。 “娘娘,奴婢帮您重新梳洗吧?”灵珑提议。 贤妃于是进里间净面,重新施了脂粉出来,泪痕不再,气色已经恢复。 坐到铺着弹花锦垫的四角玫瑰椅上,她盈然而笑,责怪灵珑:“给昭容华赐座,本宫忘了,你也不提醒本宫,怠慢了昭妹妹。” “昭妹妹,你来本宫这里,是闲聊,还是有事?” 绯晚谢了座,恭敬回话:“嫔妾是来求娘娘庇佑的,嫔妾这几日心里惶恐得紧。” 贤妃微微一笑,将灵珑端上的葡萄衔了一颗在口中,“太后懿旨不让妹妹侍寝,妹妹都能伴驾辰乾殿,圣眷优渥,还有什么惶恐的,该惶恐的是我们这些十天半月未必能伴驾一次的人呢。” “娘娘玩笑,嫔妾无地自容。”绯晚连忙离座。 贤妃抬手让她落座,“行了,你也知道是玩笑,本宫就爱说笑,你若是经不起,本宫以后不说便是。” “是嫔妾不识抬举了。”绯晚恭恭敬敬。 她和贤妃此时早已是事实上的盟友,但明面上的认主,还是要走一遭。 贤妃用她,收拢她,却又嫉妒她防着她,她都明白。 皇帝的恩宠、实际的好处她已经占了,言语上让贤妃舒服些,就很必要。 贤妃吃着葡萄,让绯晚也尝尝:“是御园送进来的新鲜东西,这时候不是吃葡萄的时节,不过掐个鲜。说吧,你想让本宫怎么庇佑你?” 绯晚在灵珑送葡萄过来时,欠身谢过,剥了一颗吃过,称赞好吃,然后才说:“不敢劳烦娘娘做什么,只要嫔妾来长乐宫走动时,娘娘别嫌弃嫔妾来得勤便是了。” “那有什么难的,本宫还以为多大事呢。”贤妃见绯晚恭谨有加,十分欣慰,一口答应。 绯晚提醒:“太后娘娘不喜嫔妾,嫔妾只怕给您添麻烦。” 提起太后,贤妃脸色沉了一沉。 寿宴前半段她还满心想要讨好太后,以便到时争夺后位有太后帮着。可后半段那件事一出,她对太后厌恶到了极点。 也看清了太后对她只是利用,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竟然为了针对皇帝,跑来长乐宫捉奸! 置她的生死和镇国公府满门荣耀于不顾! 枉镇国公府平日给了老妖婆那么多银子,这老婆子竟一点情分不念,以往对她的撑腰,都是虚的! “有什么麻烦?”贤妃挑了挑眉毛,“陛下宠你都不怕麻烦,本宫只随着陛下心意。” 那就好。 绯晚觉着贤妃比皇后会选择。 跟前没有旁人,只有灵珑是贤妃心腹,绯晚便进言:“如今皇后娘娘养病,宫里头事情都落在了娘娘身上,娘娘别累着才好。譬如宫外的事,江南的事,镇国公府想必能帮娘娘分忧,娘娘只管保重自身,来日必能有大福气。” 这话说得隐晦,贤妃却也听明白了,何况说中的正是她心事。 她笑吟吟望着绯晚,“昭容华玲珑剔透,本宫都不如你了。” “嫔妾惶恐。嫔妾只要在娘娘羽翼之下,娘娘越高贵,嫔妾沐浴的恩泽越多。” 贤妃呵呵笑道:“你放心,江南那边的事,早已有人料理好了。还有个笑话说给你听,首辅赵大人的莫逆之交,江南那位名声斐然的文首,秋石先生,强买婢妾闹出了人命,如今正在州府大牢里关着呢。人证物证俱在,还牵连查出了他被江南巨贾供养的实证……” 绯晚暗叹镇国公府本事。 果然世代簪缨,门路广,短短时日内不但平了自己的事,还反攻了赵首辅一派。 “嫔妾虽然听不太懂,但娘娘让嫔妾放心,嫔妾自是放心的。” 贤妃斜斜飞眼,哼道:“本宫管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总之你装傻的话,本宫也不介意。你救了本宫一次,本宫允许你有秘密,有自己的盘算,也不问你怎么会翻窗潜屋的本事。本宫只告诉你一条——” “但请娘娘吩咐。” 绯晚离席起身,低头听训。 “你需牢记你的身份,也记着你今天是如何来求本宫,而本宫又如何帮你的。若有朝一日,你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绯晚跪下:“嫔妾绝对不敢!” “萤火之光,如何敢于明月争辉。蝼蚁之人,哪里敢对娘娘不敬。” “嫔妾只求娘娘垂怜。” “若有违背,只管让嫔妾所有血亲灰飞烟灭,天打雷劈!” 贤妃满意颔首。 “你倒也不必发这种毒誓,起来吧。” 绯晚赧然一笑。 没关系,娘娘,越毒越好,毒死那窝没心肝的血亲…… 听绯晚提起血亲,贤妃想起她身份的事来,问她打算怎么办。 “嫔妾能怎么办,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嫔妾是否是虞家人。”绯晚凄然聊起在虞家做婢女时的一些苦楚。 “想来还是不认的好……若是最后真认了亲,虞大人夫妇想起嫔妾当初受的苦,想必会后悔自责,总之嫔妾已经位列宫嫔,远离那些苦日子了,又何必让他们伤心呢。” 贤妃笑眯眯望着绯晚。 觉着自己还挺喜欢绯晚这随时随地能变柔弱的小模样。 “那你要是这么说,本宫可就不管你了。” “娘娘还是管一管吧……” 两人对视,贤妃嗤一声没绷住,绯晚也抿嘴一笑。 “不知道娘娘打算怎么管?” 贤妃笑道:“本宫先管一管昔日的春贵妃吧,她在那荒僻宫院里,也不能过得太凄苦,本宫送两个人过去伺候她。” “嫔妾替旧主谢娘娘了。” 绯晚暗叹,贤妃原来也看清了,虞家不认她,不过是还没放弃对虞听锦的幻想。 当虞听锦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也就是她能被虞家看重的时候了。 “小主,虞府来信。” 次日,绯晚意外收到了虞家的信。 “昭容华金安,臣虞忠顿首叩上——” 开篇依旧是这样恭敬。 第151章 天下掉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彼时吴想容和秋常在都在,大家正看着廊下缸里的锦鲤闲聊。鲜红杂金的锦鲤穿梭在睡莲碧绿叶子之间,点头摆尾,极是可爱。 绯晚很快就看完了信,命人丢去灶房的小茶炉子上烧了。 寿宴上一场滴血风波,大家都知道绯晚和虞家说不清楚的关系了。 吴想容觑着绯晚转为清冷的神色,问信上写了什么,可有冒犯。 “他们要是敢对妹妹不敬,等改日我见着陛下的时候,好好替你告上一状!” 绯晚垂了垂眼睛,淡淡一笑:“没有冒犯,虞侍郎恭祝我连番晋封,嘱我好好侍奉君王呢,只是后头请求的事情叫人不痛快。” “什么事?” “虞大人说,虞更衣病中体弱,身边伺候的人手不足,想请我求个恩典,给她添两个服侍的去,再请合适的太医照料她直到病愈。若是虞更衣好了,到时候他们阖家上下都会感激我。” 这就是虞听锦暗中给家里送信时所提的要求,绯晚早就知道了。 却是没想到虞忠没有私下办,而是绕个弯子,请她来办了。 既显示了对她的尊重,又疼惜了虞听锦,真是周全。 吴想容气道:“这话原不该我说,但当初妹妹刚承宠的时候,身上手上脸上都是明显的伤,虽然你不吭声,可咱们旁人冷眼瞧着,那些伤跟虞更衣脱不了干系。再说后来,又是巫蛊,又是鼠咬的,妹妹连番的受她欺负,陛下都降了她的位份,怎么虞家对此竟不表态,哪里来的脸请妹妹帮她?” 秋常在将几粒鱼食投在水中,小心插言:“嫔妾妄自揣测,是不是虞大人忌惮昭姐姐,所以不敢明着认下虞更衣的过错,模糊着含混过去,只论情分,不谈那些嫌隙,说不定后续还有转机。” “转机什么呢?是虞更衣复宠的转机,还是她跟昭妹妹和好的转机,这些转机对昭妹妹都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虞家在盼望什么鬼东西!” 被吴想容这么一骂,绯晚被虞家弄腻歪的心绪倒是欢快不少。 她扬了扬信里夹带的一张纸,笑道:“管他盼什么,信我不待见看,烧了便是,这东西是好的,自然留下。” 吴想容和秋常在都去看那纸,发现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吴想容咂舌:“虞家为了虞更衣,真舍得银子!” 虞忠身为侍郎的俸禄,不算其它只单看银子的话,要差不多三年才能凑够五百两呢。 送两个宫人外加请太医,哪花得了这么多。 绯晚猜度着,虞忠必定也有和她示好结交的意思,借着为虞听锦请求的机会,用银票试一试她的态度。 若她肯援手,那么还会有后续。 只是,虞忠怕是不晓得,她已经知道了他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之前他鼓动了好些人上折子骂她,就算没有身世之嫌隙,她也不会相信他的“投诚”! 把别人当傻子,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天空一碧晴好,日光均匀洒落,这样的好天气,绯晚倒也不会因虞家坏自己的心情。 即刻让小蕙拿着银票,去内务府兑成真正的金银。 “听说因为灾荒和兵乱,金价银价不稳,银票更是浮得厉害,提早兑成真金白银拿在手里,心里头踏实。” 因为绯晚风光得宠,内务府不敢怠慢,兑金银本不是他们该管的,但小蕙去了没多久,就捧着一匣子金锭银锭回来了。 吴想容惊讶:“妹妹怎么对钱财上的事这么在行?” 秋常在虽然位份低,入宫前也是闺中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更不懂经济银钱,脸上懵懵的。 绯晚笑着告诉她们:“俗话说穷娃早当家,我很小就知道钱财田产重要了,倒让你们见笑。别看我封了容华,本性却难改,最爱囤金银。” 说着就打发人带着一些钱去御膳房要菜,并请芷书过来,大家用虞家给的钱享乐一顿。 天下掉下来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钱照拿,人照恨,两不耽误。 宫院门口忽然响起庆贵妃的声音:“很好呢,爱囤金银,最是实用。” 几人愕然之后,连忙迎上前去,向贵妃请安。 绯晚笑道:“今日早起听见窗外喜鹊叫,却原来,应在娘娘身上,嫔妾万想不到您能屈尊过来。” 庆贵妃脸上血色不多,声音也虚浮,左右各有一名侍女扶着,慢慢踏入春熙宫院落,含笑环顾。 “你们不必多礼,原是我今日身子爽利些,一时兴起出来走走,路过这边远远就看到半天云一样的红花楹树,忍不住想走近了看看。” 吴想容忍不住替绯晚显摆。 “贵妃娘娘,这两棵树,是陛下让人特意从上林苑挪过来,给昭妹妹移宫之喜添彩的,原本春熙宫的主院里没有这么高的树。” 庆贵妃轻轻颔首:“可见陛下看重昭容华,眼下宫里其他人,是没有这份恩宠的。” 绯晚福身谦逊:“嫔妾蒲柳之姿,陛下多看顾些,也只是怜惜嫔妾以前受苦。陛下对娘娘才是真看重,因娘娘抄了一部《华严经》,听闻陛下前日命宫廷书画院的书法大家一起搜罗前朝经文碑帖,要集众家之长,重新将各部佛经雕刻成碑,传于天下呢。” 秋常在惊讶:“将所有佛经都雕刻出来么?那岂非要好些年?” 绯晚道:“或许三五年,或许七八年,时间是一则,人工也要许多,这是佛教盛事,功德无量,起因都在贵妃娘娘身上了。” 吴想容和秋常在听了,都忍不住念声阿弥陀佛。 庆贵妃淡淡微笑,注视绯晚:“在我跟前,你倒不必这么谨慎。风光获宠,也是树大招风,让人嫉恨,这都是世间常事。你只需知道,这些风光是怎么来的,心里有个筹谋,便能将一时风光稳稳守住,变成一世风光了。” 凤凰树开得云蒸霞蔚,灿烂热烈罩在头顶,将庆贵妃一身暗紫色莲花纹长衣衬得越发黯淡,她却泰然自若,似乎丝毫不为自己已经逝去的青春而感到惋惜,眸光淡而温柔,什么都能看透似的。 “但请娘娘赐教。” 绯晚深深福下去。 吴想容和秋常在识趣地告辞了,约着晚上再来赴宴。 庆贵妃接受绯晚邀请,坐在了树荫下的锦凳上。 “你可知,这红花楹树还有一个别名么?”她问。 第152章 皇帝在利用她 “此树还名‘凤凰木’。”绯晚自然知道。 这也是两棵树移来之时,引起宫中震动的缘故。 如今太后养病,皇后养病,陛下却将名为凤凰的树木在繁盛花期移到了绯晚院中。 她以容华之位居住春熙宫正殿本就是破例,再加上此前连番的晋封…… 盛大的恩宠,怎怪朝中在寿宴之后依然有臣子上折子进谏,生怕她成了迷惑圣心的妖妃。 “昭容华害怕么?”庆贵妃又问。 绯晚低头,将半朵落在裙上的凤凰花执在手中。看上去开得如火如荼的花儿,却是如此柔软,指尖轻轻一碾,便沁出绵润的汁液,剩下的花瓣便也不堪看了。 “怕,但怕没有用。”她丢开花,拿帕子擦了手,抬起头道,“何况,这本就是嫔妾所求。若此时便怕了,还谈什么以后。” 她对上庆贵妃视线,望进对方清淡却透彻的眼眸中,直接发问:“娘娘此来,想告诉嫔妾什么话?” 庆贵妃再次微微地笑,对绯晚的坦诚很是满意。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若是寻常宠姬,怕还要跟本宫周旋试探几番。” “娘娘对嫔妾屡屡相助,若还要试探您,嫔妾成什么人了。” 绯晚等着庆贵妃说话。之前她曾经想去庆贵妃宫里拜访,对方却婉拒了,这次主动前来,怕是有很要紧的事。 见庆贵妃挥退了侍女,绯晚便也让小蕙等人站远些。凤凰树下只剩了二人对坐,桌上茶香袅袅,碧绿清透的碗中腾起白雾浅淡。 “陛下有意废后。” 庆贵妃语出惊人。 绯晚心底紧了一下。虽然知道此事只在早晚,但未曾想到会这么早。 屏息静静等着庆贵妃说下去,她脸色平静,却知道自己心跳加快,只能尽量让呼吸清浅而平稳,保持不动如山的表象。 “那天你对陛下说的何为母仪天下,其实陛下是听进心里去了。” 庆贵妃这么一说,绯晚反而有些疑惑。且不论庆贵妃是怎么知道那天她和皇帝对话的,难道是皇帝亲自讲给庆贵妃听?这几日却没听到庆贵妃伴驾的消息—— 单论皇帝要废后,又移栽了凤凰木在春熙宫,就根本说不通。 “娘娘,嫔妾小小容华之位,便是陛下真的不满意皇后,此事也和嫔妾没有关系。不知娘娘……” 庆贵妃轻轻摇头:“你觉得没有关系,本宫亦笃定不会是你,贤妃眼高,亦不会在意你,但是,并不代表别人也会这样想。你荣宠太过,又有了滴血验亲的风雨,一旦身份改变……” 绯晚眉头渐渐蹙起,直到庆贵妃说,大梁在西北与烈国的战事有了进展,前天已有前方密报入宫,说是取得大捷,斩首万余,敌军溃退百余里,丢失了三十年的老城柠城被夺回来,正式的军报想必十日内必然到京。 绯晚愕然:“所以,难道真的会有人以为……陛下将舍皇后而选嫔妾?” 庆贵妃淡笑,发间一支银丝揽月步摇轻轻晃动,莹莹闪烁微光。 “如今在西北统帅我军的何总兵,乃是虞侍郎极力保举的,何总兵在外领兵打仗,虞侍郎在内规划韬略、支援粮饷,几乎是两人合力担起西北战线的重担。此番大捷一雪前耻,先帝朝的惨烈大败终于被覆盖,何总兵加官进爵怕是必然,而虞侍郎,想必也是莫大的功臣了。” 绯晚闻言,轻而深地提起一口气。 停了许久,再缓缓把气吐出去。 如果庆贵妃所言密报非虚…… 她便明白了,为何虞忠来信对她恭敬有加的同时,主要还是帮助虞听锦。 因为即便见到了寿宴上皇帝对她的抬举,虞忠如今也有了底气,不必非要在她和虞听锦之中二选一。 他心里偏向虞听锦,怕是还有两个都选的心思! 身披大功,再有两个宫中为嫔妃的女眷,虞侍郎前程似锦呢。 但虞忠如何盘算且不论,单论他这场战功……会被皇帝如何使用…… 绯晚心底暗暗发寒。 皇帝明明不可能将她立成新后,却给了她这样大的荣宠,让人误会。原来,他不光拿她当针对太后的棋子,还要让她做吸引刀剑的靶子。 难怪庆贵妃要亲自见面。只因这些话,无论是写出来还是派人转述,都不妥。 “多谢娘娘告知。” 绯晚起身,敛容整衣,对庆贵妃深深一拜,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迎难而上的平静的力量。 “但请娘娘赐教,陛下属意谁为新后,而嫔妾又该如何做,才能躲开明刀暗箭?” 她深知庆贵妃此来,绝不只是为了给她制造恐慌。 庆贵妃唇边笑意更深。 对绯晚的聪敏和果断十分赞叹。 “咱们陛下素来胸怀大志,勤政忧国,向往太祖开国雄风,要做中兴之主。”她缓缓道来,大有深意,“他不满当今皇后,便因她心胸狭窄,难担母仪之任。若立新后,必定是要一位对国家对后宫都有裨益之人,更是能顺他心意做事的人。如今宫中高位嫔妃,你且算算,有谁可任?” 微风吹过,头顶花楹树哗哗作响。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滟红花瓣簌簌飘落,铺一地金红。 绯晚依言数来:“娘娘之下,有贤妃出身镇国公府,惠妃乃是忠烈之后,顺妃娘娘不似前两位出身特别,但胜在人缘极好; 康妃娘娘书香门第又是大公主生母,兰昭仪整日跟在贤妃身边,傅昭仪祖上是名臣,但本人恬淡不喜交际……” 这些人若封后都可以,但也都有不可之处。 接下来就是贵嫔以下了,位阶不够,若乍然封后,让前头那些妃子们如何服气? 是以绯晚猜不出会是谁。 庆贵妃笑道:“你别瞧我。我这病歪歪的身体,是全无希望的。” “嫔妾愚钝。” “你猜不出,只因陪伴陛下时日尚浅。若你也如我一般出自潜邸,怕是早就比我更有出息。” 庆贵妃说出了她的猜测:“若都是可选可不选之人,那么不如顺位承接,免得阻力太大。” “可贤妃娘娘血统高贵,又有国公府等一众勋贵门第在背后……” 绯晚不解。 皇帝忌惮的不就是这个? 庆贵妃轻声道:“陛下自有法子解决。” 绯晚垂眸:“所以,依娘娘看来,嫔妾就是陛下要扶起贤妃之前,为贤妃娘娘挡箭的靶子。请娘娘指教,嫔妾该如何保住自身……” 庆贵妃招手,让绯晚到跟前。 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第153章 婢女三人组 送走了庆贵妃,绯晚一个人站在凤凰树下,静了很久。 红花如火,更如血。 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见惯了烽烟刀剑、金戈铁马,血色漫山遍野。嫣红的是鲜血,紫黑的是干涸的血,时间再久的,便成了黑褐色,酱棕色。 那么多的血,死了那么多的人。 多少挣扎,梦想,英勇,软弱,悲惨,欢快……全都断送了。平静的,凄厉的,高贵的,卑微的,死亡面前,尽皆平等。 山河仍在国已破,铁骑踏碎繁华。 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有多少望着南方,望着京城方向,无声控诉着权贵上位者的昏聩无能、冷血误国。 她从那个地方死回来,重新置身于富丽巍峨的宫城之中,距离大梁的至尊权力如此之近。 她能改变什么? 她能做些什么? 能得到什么,又将失去什么? 一点一滴,她都想得很清楚。 也从未怕过。 庆贵妃这一回,并未让她畏惧退缩。 此时的绯晚更坚定也更清醒,并且预感自己距离那个遥远而灿烂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淡淡一笑,结束了思绪,绯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蕙,去观音堂问问,那些巾帕可都供奉好了,若好了就拿回来,用锦盒妥当装好了,送到各宫里去。” 之前绣的那些梵文帕子,在禁药事发晚上,被人翻出来诬为符咒。后来绯晚在皇帝面前讨了示下,送到庵堂供奉了再赠给宫中各嫔妃。 这代表着她的善心,以及和嫔妃们交好的意愿,皇帝很是嘉许。 如今寿宴也忙过了,她也恩宠更盛了,这结交之事自然也要继续做。 别人稀罕不稀罕无所谓,她只管送,只管让皇帝赞许,只管试探谁愿意投桃报李。 只管按部就班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小主,静尘师父说,已经和师兄弟们一起为这些帕子念了三天经,供奉完毕。惠真师父还给小主问好,说她在那边一切都好,请小主放心。” 小蕙很快就拿了许多帕子从观音堂回来了。 茉莉和银珠手头没有活计,一起帮小蕙装帕子。 把从内务府领来的十香锦盒打开,帕子叠成佛家优昙花形状,装进盒子里面,算清楚有多少人需要送,每个宫里送几条。 “小主,奴婢也来帮忙可以吗?” 被冷了几日的香宜,轻手轻脚走到跟前来。 绯晚见她神色收敛,比之前更加安静沉稳几分,便笑问:“想通了?” 香宜垂首:“回小主,奴婢想通了。小主恩宠日盛,在小主身边做事,奴婢要比寻常宫嫔跟前的人更低调,更谨慎,心境也要安稳,才能帮上小主。不然说不定哪天,便给小主惹了麻烦。” “你能这样想,便很难有麻烦了。”绯晚坐在凤凰木下,温和注视香宜,“如今我跟前四个宫女,论机敏,她们几个都不及你,所以有些事,我会交给你做,对你的期许也就更高。让你反省这几日,你可委屈?” “奴婢不委屈。该委屈的是小主,您给了奴婢安稳,给了奴婢信任,奴婢却没能收敛心性,让您失望。奴婢保证,以后一定三思而后行。” 香宜满脸都是愧疚和诚恳。 绯晚笑道:“你很好,你们几个都很好,我委屈什么,高兴还来不及。快去吧,帮着她们把帕子装好了,今天都送出去。” “是,小主!” 香宜感受到绯晚的原谅,欢欢喜喜和小蕙几个做事去了。 一时送完了各处的梵文巾帕,又收到各处的回礼,还有嫔妃亲自登门道谢的,忙忙碌碌,时间一晃便到了晚膳时分。 膳房送菜来,不但把小蕙要的菜做得尽善尽美,还额外附送了四个冷碟四道时蔬以及两道大菜,外加两壶桂花清酿。 巴结宠妃,膳房的人是拿手的。 前来送膳的是膳房四执事之一,恭恭敬敬地讨好: “昭小主慢用,若有觉着不好的,或者临时想加什么酒菜,只管随时打发人告诉奴才们一声。灶上炉火一直备着,保管一眨眼就给您送来,慢上一步,奴才把自己炒了给您吃。” “呸!谁稀罕你那身酸肉,哪来的胆子,在这里油嘴滑舌!”香宜笑骂。 那执事太监笑嘻嘻凑趣:“这不是人人都说昭小主待底下人好,赏赐又丰厚,奴才想着多说几句好听的,好腆着脸跟小主多要点赏。” 绯晚忍俊不禁,便让小蕙给赏银时给了日常的两倍。 “多谢小主疼奴才!只盼着小主以后常去膳房添菜,多给奴才发财的机会!” 太监谢了恩带人走了。 香宜笑着说他:“在膳房有多少油水等着他捞,倒想着来咱们这边发财。” 知道他是故意哄人开心,大家笑一回也就不提了。 绯晚虽然心有野望,每一步都要仔细盘算,但也不会时时紧绷着。日常有这样的人来插诨打科,倒是令人心情好。 随着日后她越来越高,她知道,被奉承讨好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朝下一看,全是笑脸。 只守住心性,别迷了眼就是。 吴想容、芷书和秋常在陆续到来。 “姐姐怎么想起今天让咱们凑一起用饭?”芷书还不知虞家给银票。 吴想容一说此事,芷书便道:“那可要好好吃一顿,算是吃虞大人的请呢,吃了这次,不知道下回他还有没有这么大方。” 吴想容笑着拍手:“你这张嘴,谁也别和你吵架,没的让你气死。” 芷书瞧着她微笑:“我只不会说笑话哄陛下开心。” 说得吴想容脸色一红。 就要上去捏她的脸,被芷书轻轻闪身躲过。 芷书绕到绯晚身后,“婕妤姐姐动手可敌不过我,我当了多年宫女,干活练出来的力气。” 吴想容叉腰气道:“谁还没当过婢子,干过活?本婕妤在潜邸也是婢女出身!” 绯晚笑着扬了扬没拆夹板的手指:“那你们都比不上我,同是婢女,我不但会干活,还比较耐打。” 秋常在头回参加聚会,在一旁都看傻了。 怎么这三位,不但不避讳出身低的过往,还一个个拿出来炫耀攀比,都是什么路数? 却也开心地笑了。 习惯了宫里拜高踩低的氛围,这几位不是比她位份高,就是比她更得宠,却没一个端架子的。 她眼睛亮亮地看三人说笑打闹。 吴想容一回头,见她十分乖巧,忍不住上去捏她的脸,板起脸凶道: “你瞅啥!” 第154章 召侍寝还能让陛下等? “我……我……” 秋常在被吴想容凶得小心脏直跳,急中生智忽然嘴巴变甜了:“嫔妾看姐姐花容月貌,一时移不开眼睛!” 吴想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勉强维持住凶狠的表情,恶声恶气:“本主如何花容月貌了,你仔细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秋常在磕磕巴巴背古文。 吴想容终于绷不住,松开手笑得直跺脚。 “什么风花雪月、袜子鞋子的,我也听不懂,明知道你骗人,可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我听了就是高兴啊!” 秋常在眨着眼睛抿嘴一笑,“嫔妾没骗人,夸的不是婕妤姐姐的容貌,而是夸您的口才。” “好啊,你也学会她们贫嘴了!” 吴想容卷起袖子抓她,秋常在躲到绯晚和芷书身后,红着脸告饶,最后到底还是被吴想容给抓出来,咯吱了几下。绯晚提议让秋常在罚酒,才解救了她。 几个人热热闹闹落座,一大桌子精美酒菜,用的是皇帝赏给绯晚的上品御窑雨过天青描金碗碟,大家推杯换盏,就这么吃喝起来。 这是绯晚搬到春熙宫正殿之后,第一次开酒席。 乔迁新居,民间有暖房习俗,请亲朋好友聚一聚,给新房增添人气,添福添运。 这便算是暖房之宴了。 花着虞家送的钱买酒菜,住着原属于虞听锦的屋子,殿中一应物件摆设大到床榻小到花瓶都是谕旨换新的,此时不乐,更待何时? 酒香菜香脂粉香,盈盈满殿,混合着晚风透窗送来的花香,直让人将过去在这屋里受的苦都忘了,想让眼前欢愉变成地老天荒。 秋常在跳了支舞,芷书清唱了一曲市井小调,绯晚敲着碗碟做鼓乐,吴想容露了手大家以前不知道的功夫——揪树叶放在唇边,吹出简单的曲调,还挺好听。 芷书笑道:“下回见驾,姐姐给陛下吹一次,陛下肯定觉着别致。” “倒也是个办法,那我下回试试。”吴想容大方答应。 绯晚说:“姐姐练几首好曲子,芷书声音好,练一练唱曲的技艺,到时配合着秋姐姐的舞姿,三人同时献艺,一定很有看头。” 吴想容芷书都说好。 秋常在又欣喜又感激,连忙谢过大家提携。 吴想容道:“这算什么提携,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让陛下多看两眼,当然要想出一个又一个的新点子了。单打独斗,不如大家捡柴火烧火……” “那叫众人拾柴火焰高。”芷书帮她。 大家哄笑。 膳房那个执事又自发送了几道菜过来,新菜上桌,新一轮推杯换盏。 半开的纱窗外不知何时升上半角弯弯的月亮,嫩黄的颜色,清幽幽洒下柔和微光。 香宜上前添酒,轻轻在绯晚耳边一语:“刚得的消息,苏庶人在辛者库感染风寒,‘病殁’了。潘庶人昨天干活摔断了腿,被挪去居养院,嚎了一整夜,半个时辰前没了,已经拉出宫外烧埋。” 绯晚静了一瞬。 点头表示知道了。 香宜退下,宴席继续。 眼前觥筹交错,绯晚含笑听姐妹们说笑。这般热闹,死去的苏选侍和潘更衣再也享受不到。 贤妃送走了年少好友鹿官,又怎会让事件中的那二人存活。人是太后贬入辛者库的,后续的折磨和死亡,却和贤妃脱不了干系。宫中没有刀剑硝烟,却是一个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给吴婕妤、昭容华、秋常在、樱选侍请安。陛下今晚点了樱小主伴驾,还请小主提早收拾收拾,这就过去吧?” 御前忽然来了传话的内侍。 他从辰乾殿跑去找樱选侍,听说樱选侍去了吴婕妤处,到了吴婕妤那边,才知道人都在春熙宫这里,气喘吁吁跑了一大圈,满头都是汗。 绯晚让人领他下去喝茶歇脚,便让芷书快回去沐浴更衣,免得带一身酒气冲撞了皇帝。 越喝酒眼睛越亮的芷书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扬声朝刚退出去的御前内侍喊:“告诉陛下我晚点过去,就说,我在春熙宫喝酒呢!” 秋常在听愣了。 召侍寝还能让陛下等? 吴想容推芷书快起来:“你刚升了位份不久,言行谨慎些,别让人挑出错去。再说你去晚了陛下不耐烦,机会被别人抢了不说,惹陛下不高兴,恼了你怎么办。” 这是实话。 芷书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晚个一次两次,又有什么,回头我好好去御前请罪便是。” 她仰头喝了杯中酒,直道桂花酿太甜,不如杏花和梅花入酿清香。 还硬是让自己的侍女去打发了御前内侍。 罢了,绯晚想,好容易大家聚宴高兴,芷书想躲懒就躲吧,大不了若是皇帝恼了,自己帮芷书多说几句好话,或者再使个美人计之类的,重新勾回帝心。 于是便没有极力催促,由着芷书性子,大家继续喝酒吃菜。 只是吴想容和秋常在心里头都惴惴不安的,生怕芷书得罪了皇帝,虽然极力说笑,到底有些心不在焉,席上气氛渐渐冷下来。 芷书看出来两人不自在,又喝了两杯,叹息着丢开酒盏。 “好吧,我这就回去准备伴驾,你们几位继续饮宴,别让我扫了兴罢。吴姐姐,你说个笑话我听,哄我高兴了,我立刻便走。” 吴想容歪着头想了一下,蹙眉道:“一时之间,想不出好听的笑话,不如给你出个字谜,你若猜对了,改日我做东再请你喝酒,猜不对,你做东请我们,如何?” 芷书说好。 吴想容便问:“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打两个字,是什么?” 大家连带着周围婢女都是一愣。 字谜哪有这么粗俗的? 再说都是打一个字,哪有一下打俩的。 半晌后秋常在小心翼翼试探猜测:“鸡蛋?” 满屋大笑。 吴想容笑眯眯看她:“秋妹妹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说得秋常在脸色涨红,连忙低头吃菜。 芷书让吴想容说答案,“想不通,下回喝酒我请了。” 吴想容道:“这么简单你们猜不到?谜底是:俩鸡。” 众人:? 芷书立刻就不认请客了,“姐姐拿这种玩笑哄我们呢,下回妥妥是你做东才行!” “哎,别别,我好容易才攒了点银子,哪有闲钱请客。”吴想容告饶,“要不我再出个字谜,你们这回想必能猜中。” “那你说来听听。” “说,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打四个字。” 啊? 大家面面相觑。 吴想容说:“怎么这也猜不着?谜底是:还是俩鸡。” 这回不但芷书想揍她,大家都想。 吴想容被芷书呵痒呵得喘不过气,半哭着求饶:“别挠了别挠了,这谜语还没完呢……” “什么?” “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打六个字!” 芷书一时顾不上挠她,愣愣地想。 大家全都盯着她发呆。 吴想容脸色得意,连声哼哼。 窗外忽然传来皇帝低沉的笑声:“吴婕妤这字谜,朕也猜不出啊。” 皇帝来了! 众人一惊,连忙起身相迎。 萧钰含笑进殿,鸦青色团龙常服被夜风拂起玉白袍角,丰神朗朗,眉宇温和。 扫视殿中几人,目光在绯晚身上多留了一瞬,便笑问吴想容:“你且说说,这打六个字,该是什么?” 吴婕妤屈膝福身,面色尴尬。 这谜语…… 它不适合让皇帝猜啊。 她还想好好活着呢! 第155章 美人殿前尽歌舞,芙蓉帐暖度春宵 “陛下,请吴姐姐先别说,嫔妾大概猜出来了。” 绯晚看吴想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知道谜底大概不好说,于是赶紧临时编了一个。 萧钰“哦?”了一声,很有兴致,“那昭卿便说说,谜底是什么?都起来说话。” 绯晚依依起身,娇柔瞄了皇帝一样,顺手将旁边吴想容扶起。 “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打六个字,按着姐姐刚才的说法去猜,那大概就是——这回还是俩鸡。” 芷书在旁举一反三,面靥带着酒醉的微红,清浅一笑如春日海棠临风:“那么也可以猜:怎么又是俩鸡。” 秋常在虽是腼腆,此时却也笑得浑身打颤了。 捂着嘴接话,又是六字:“干脆炖了吃吧!” 吴想容被大家解围,从战战兢兢到大大松口气,思路顿时也跟上了,脱口也是六字:“下回猜点别的。” 萧钰抚掌大笑,望着眼前几位妙语连珠的美人,春兰秋菊各有风姿,心情不由大悦。 他召芷书伴驾,却被告知要等一会,不悦之余也升起好奇,不知道她们几个凑一起饮宴会是怎样场景。 于是偏不肯等,自己来了。 还不让人通报,在窗外夜色里站着,听里头欢声笑语,原本的那点不悦便散了。 待听了吴想容的笑话,更是觉得不虚此行。 那些个顽固言官老说他宠幸宫婢不成体统,可也不看看,几位美人是多么有趣,多么可爱。 朝臣们谁不是满府姬妾,倒管起他来! “满宫里嫔妃都算起来,上到皇后贤妃,下到采女更衣,就属你们几个最刁钻!”萧钰笑叹。 “陛下嫌咱们刁钻,昭姐姐,咱们赶紧散了,免得惹陛下心烦。”芷书清清淡淡收了笑。 绯晚委屈福身:“正是呢,嫔妾告退,还是回原本的观澜院去好了。” 吴想容和秋常在不敢这么说话,但也随着绯晚和芷书,一起往殿外福身辞别。 “站住!” 萧钰沉下脸。 绯晚领着几个人黯然回头,俱都是怯弱委屈。 “竟敢把朕撂在这里,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不回来领罚!” “不知陛下要罚嫔妾们什么?”绯晚怯生生低头,斜飞妙目。 “每人罚酒三盏!”萧钰板着脸。 嘴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几个美人一起撒娇撒痴,哪个男人能抵挡。 绯晚盈然走过去,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嫔妾不胜酒力,这一盏,请陛下替嫔妾喝了可好?” 受伤的手自是藏在袖中,另一只手纤纤如玉,玲珑持杯,袖口银线刺绣的皎白玉兰绮丽舒展,每一瓣皆是摇曳韶光情丝。 如她此时绵绵纠缠的眸光。 萧钰喉结微动,一张口,就着绯晚的手,将整杯酒都喝光了。 绯晚弯唇一笑,柔美如丝缎,扶着皇帝坐在酒席主位座上,又斟上一杯。 “陛下岂可只罚酒。秋姐姐擅舞,罚她舞一曲才好。吴姐姐和樱妹妹也是不能躲懒,什么时候哄着陛下龙颜大悦,才算赔罪到位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昭卿所言,极是有理。” 萧钰接了酒盏,又一次一饮而尽。 只感觉畅快无比。 最近因为太后的事而燥郁紧绷的心,大大得到了缓解。 伸手拉住绯晚腕子,将她拽坐在自己身边。 “嫔妾舞一曲《韶光慢》给陛下赔罪。”秋常在微笑福身。 她有些拘谨,还不适应跟皇帝这样玩笑,但也有和姐妹们一起“作死”的雀跃。 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芷书脸色依旧清淡,吩咐侍女去宫中乐府叫两个乐师来:“秋姐姐等着乐师演奏再舞,这当口,容我献丑吧。” 她让吴想容去院里摘了一片花叶子,就把刚才吹过的小调再吹一次。 吴想容打起精神,细细吹奏。 自然是比刚才拿来玩闹时更好听了一些。 芷书配合着她的音调节奏,浅浅唱一首采茶曲。 “杯中一缕香,几树嫩芽芳,明前雨后入山去,不怕山高村路长,歌似醉,笑清扬,人在山头雾里忙……” 清新别致的民间小曲,比宫里听惯的乐府辞赋更加灵动。 虽唱功不见得多好,可芷书嗓音清冽,自成韵味,人与歌浑然一体,让皇帝如痴如醉,不由伸手在桌上用指节敲击拍子。 绯晚一个眼神过去。 香宜已经会意,立刻带着婢女们轻快伶俐撤换了酒菜碗碟,换了新碟盏上来,并已打发速度最快的内侍小马子拿了钱跑去膳房,让送新的酒菜过来。 那膳房执事果然不虚言,一两刻钟的工夫,新烹的八碟八碗火速送到了春熙宫。 因有皇帝同宴,菜品规格更胜之前,还送了一坛御用新酒。 乐师也到了。 于是丝竹声声,歌舞妙曼,四人陪着皇帝饮宴作乐,直到三更天。 萧钰喝醉了。 时辰不早,绯晚劝他回去,让芷书相送。 萧钰只是摆手:“朕就在这里歇了。” 芷书朝绯晚微笑,没有任何被截了侍寝机会的不满,说笑几句,便和吴想容秋常在一起告辞离开。 酒席撤去,沐浴熏香过后,绯晚陪着皇帝坐在宽阔床榻中,寝衣薄透,耳鬓厮磨。 皇帝喝了酒,清俊而英朗的脸庞微微染红,呼吸间皆是酒酿余香。醉中行事,比往日激烈几分,朦胧睡去之前,绯晚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若能日日如今宵畅快多好……” 夜半醒来,外面风声大作,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纱帐却纹丝不动,想是宫人已在风起时将窗关好了。 屋角有烛火彻夜燃着,帐内光线幽黄,绯晚侧目看见身边男人沉沉睡着,想起他睡前那句话。 日日如今宵畅快? 谁不想呢。 绯晚轻轻一哂。你若不来,我们姐妹几个原是畅快得很。 只是你来了,我们也只好停了自己的畅快,虚情假意哄着你畅快罢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披衣坐在妆台前。 未过多久,身后传来皇帝懒怠的声音:“昭卿……晚晚,你为何不睡?” “嫔妾这就睡。” 绯晚匆匆站起,快步回到榻上,含笑解释,说是去如厕回来睡不着,便坐一会。 “……未想扰了陛下清梦。” 萧钰惺忪睡眼渐渐清明:“你哭什么?” “嫔妾没有哭……” “眼泪还没擦干净。” 萧钰坐起,绯晚连忙拿了薄衾披在他身上。 “嫔妾……” “可是为虞家的信?”萧钰一脸洞悉。 “陛下怎么知道?!” 绯晚恰到好处惊讶,一脸羞于启齿的难过。 却是她自己安排了宫女在廊下悄悄嚼舌头,被席间更衣的皇帝“意外”听见。 皇帝今晚若是不来,她还没想好怎么不着痕迹地告状呢,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么。 她想要的侍郎千金身份,必须要得到! “陛下见笑了。原是嫔妾自己心里想不开……”绯晚低头,泪珠儿啪嗒落于柔软锦被,洇湿一团,“虞大人对嫔妾很好,随信还给了嫔妾五百两银票,主仆一场,算是全了情分。” 她柔柔弱弱地开解,皇帝脸色却越来越沉。 第156章 朕帮你认亲 “他倒是不缺银子。”皇帝淡声。 绯晚泪眼一闪,低声解释:“想来是虞大人有愧,好歹凑齐一个整数送来,抵消嫔妾过往苦楚。虞府未必宽裕,以前嫔妾在虞家,见府里吃穿用度虽比寻常富裕百姓好一些,可也好得有限,不过是大公子和虞更衣一个身为长子、一个备受宠爱,吃用比旁人强些罢了。” 说着便向皇帝请求,要把虞忠送来的银子再还回去。 “嫔妾原本心里有怨,心想,惠真师父都那样笃定了,虞家偏不肯相认,送几百两银子过来做什么? 就算是五百两金子,难道能比骨肉亲情更珍贵? 一赌气,便去内务府将银票兑成了金银,还饮宴开销,只想花干净虞家的钱。” 床头青玉美人觚里几枝百合已经开败,挺拔了一日的花朵在夜静更深之时疲倦垂着,不复娟秀,卷曲的花瓣白中泛黄,煞是可怜。 一如绯晚此刻泪眼婆娑、暗自神伤的姿态。 她叹息一声,依依蜷在皇帝怀中。 “可是嫔妾方才睡梦中忽然无端惊醒,想到那一年虞夫人要给虞大人做冬衣,选了几样锦缎都被虞大人驳了,大人说,连年不是民乱就是边疆兵事,国库吃紧,朝廷上下都不好过,他哪有心情做新衣服、穿好缎子,往年的冬衣拆洗干净了一样保暖,于是就作罢了。后来,虞夫人倒是把那几块料子都给了虞更衣,做了新被面。” 绯晚吸吸鼻子,哽咽道:“嫔妾一想到这里,就觉着虞大人这五百两银票必定凑得艰难,嫔妾若是生来父母缘分浅,又何苦与他赌气呢。 佛家说一切烦恼都是自寻的业障,幻象罢了。金子银子,却是实打实能帮人助人的。我给虞家还回去,等入了秋,让府里多添些炭火冬衣也是好的。” 萧钰深深瞧着她,眼露疼惜。 修长手指在她丝滑柔软的青丝间穿梭,动作温柔。 “你这样好的心地,他却不肯认你,偏看重恶毒的那个。” 绯晚泪眼盈盈,“兴许,真的是弄错了,也说不定。不然父母见了女儿,纵然十几年未见,也该有骨血决定的亲近感,可他们对我却没有。 又或者,十几年间虞家屡次被人找回女儿却都是假的,被骗久了便也寒心了,于是绝了寻女的念头,一心一意宠爱虞更衣罢了。因为失去过,便倍加珍惜她,宠爱太过纵坏了她……” 说到此处顿了顿,又是一声叹息:“倒也因此害了她。不知她什么时候能改掉性子,其实主仆一场,又很可能是姐妹,嫔妾很希望能与她手足相待,就像和吴姐姐、樱妹妹那般要好。” 萧钰语气里有嫌弃,神色也是不悦。 “本性难移,她怕是没有跟你当姐妹的福气。” 显然还是恼恨虞听锦故作天真欺骗他。 “陛下,别气了,都是嫔妾不好,半夜三更不睡觉,惹了您说话。”绯晚伏在皇帝胸口,吐气如兰,“接着睡吧,免得明日没精神。” 皇帝搂着绯晚合上眼睛,呼吸放缓,忽然又睁眼问道:“你可期盼骨肉相认,做回虞家小姐?” 绯晚扎在他怀中闷闷低声:“嫔妾福薄,得蒙恩宠已经是三生有幸,哪里敢期盼别的。” “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做虞家小姐?” “嫔妾……” 绯晚抬头,支起半边身子,青丝如水倾泻,越发衬得领口里脖颈洁白莹润。 望着皇帝,她轻声道:“嫔妾自从养父母过世后,无依无靠,多年颠沛流离,若能再享受一回父母慈爱,当然高兴。只是虞大人和虞夫人…… 他们不觉得我是虞家女儿,若勉强相认,怕是也无法温情相处。 倒不如不认。” 萧钰脸色认真,语气微沉:“你这样好的女子,他们只要肯用心接触,便不会再对你视若无睹。你若愿意,朕可为你做主。” “陛下……” “你不必推脱,亦无需自卑退缩,昭卿……”男人轻轻拍抚绯晚肩头,深邃眼眸饱含怜惜之情,“自从承宠,你未曾向朕乞求过什么,这次,你渴望亲情,朕便让事情如你所愿。那个惠真所言,虽无物证,但零星亦有人证,朕会叫人细细查访,最后让虞忠给你一个交待。” “嫔妾叩谢陛下圣恩!” 绯晚起身,跪在锦褥上,含泪磕头。 抬起头后,又有些惴惴不安,“万一证据找来了,也相认了,可……他们还是不愿意从心里接受嫔妾呢?” 萧钰略一沉吟,说道:“明日下了早朝,朕让虞忠与你见一面,你们把话说开。无论最后认与不认,畅谈一番,总有裨益。” 绯晚喜出望外再次谢恩。 重新入睡,一夜倏然滑过。 次日伺候了皇帝去上朝,绯晚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养足精神。太后皇后都在“养病”,不必晨昏定省,协理后宫的贤妃还没有让大家按时请安的资格,于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醒来梳洗收拾毕,一顿饭还没用完,就有御前的小内侍来报,说兵部侍郎虞大人已经奉旨往后宫来了,同来的还有虞夫人。 “在何处相见呢,陛下可有安排?” “回小主,外官不宜进内宫,但陛下为小主破例,安排人带着虞大人虞夫人从东北门绕路进宫,往后头的春棠院去了。那边人少,冲撞不到嫔妃,且方便小主与他们说话。” 春棠院。 果然方便,虞听锦就住那里,索性可以大家一起把话摊开了说。 绯晚慢慢舀着碗里的姜丝清粥,吩咐人告诉虞忠等着。 “待本主用过膳,歇一会再去。本主体弱,请虞大人见谅吧。” 第157章 所谓柔情蜜意,都是帝王心术 “小主,若虞大人和虞夫人不肯认亲,可需要奴婢为您诉苦陈情,或者做些什么?” 去往春棠院的路上,香宜低声和绯晚商量。 她自是事事要帮小主,但经过反省,已经变得更加谨慎,不会擅自起狠心。事先讨个示下,有个章程,到时也好见机行事。 “你不必多做什么,安安静静当个宫女,连我自己也不必说什么做什么,这件事成与不成,本就不在咱们。” 绯晚坐在软轿上,把玩一枝随手折的垂柳。 香宜乖顺点头:“奴婢知道了。” 小蕙在旁道:“陛下都命虞大人为此事进宫了,难道他还敢不认咱们小主?欺君之罪,只要陛下不认为他欺君,他也没什么好怕了吧,肯定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认下小主对他更好。” 绯晚笑道:“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越靠近春棠院,柳树越多,绿茵茵的杨柳枝瀑布一样垂曳在地,寂静生凉。因为太静了,渐渐生出萧索意味,像是虞听锦现在的处境。 快到的时候,绯晚下轿步行。 抬轿的内侍留在后头,身边只有香宜小蕙,绯晚温声问她们: “寿宴之时,滴血认亲,闹得那么大,陛下也没有为我做主的意思。隔了几日,却又愿意让我成为虞家女儿,你们可知为什么?” 小蕙思索着迟疑猜测:“因为寿宴时有太后和皇后在场,怕小主认了亲,在她们的打压下,无辜背上欺君之罪?” 香宜想得多些:“听说最近还有折子批评陛下宠幸小主,陛下因此想给您抬身份,您成了侍郎府小姐就能名正言顺受宠晋封了,陛下落得耳根清净?” 绯晚随意将手中柳枝卷成圈,不免想起在上林苑时,茉莉做了柳枝花冠,也想起她拿着花冠时遇到的那个人,绛红锦袍,落拓风流。 眉目多了一丝笑意,随即也漫上层层肃杀凌厉。 “你们所言,都有道理。” “寿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认亲事小,欺君事大,仓促间我和虞家若不能拿出有力证据反驳,就有可能被当场处置。处置我,陛下失去宠姬,又因此背上识人不清、宠信妖妃的昏聩罪名,被太后打压。处置虞侍郎,西北何总兵失去朝中后援,可能耽误战事。所以无论如何,当时我不能成为虞家女。”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袁庶人和皇后能挖出我的身份,以后别人也能。这个问题不彻底解决,我和虞侍郎永远有被人指责欺君的危险,陛下也永远有宠妖女、用佞臣的口碑风险。 想彻底解决,要么完全证明我和虞家无关,要么让我真正成为虞家女并洗清欺君之罪。 但有惠真师父,寺中和尚们,当年的猎户,村民,虞家老仆人,我养父母的乡邻……诸多人证,除非把他们都杀了,否则如何撇清我和虞家的关系? 可若让我和虞家相认,就简单多了,只要我和虞侍郎都愿意即可。而且朝中物议不歇,总抨击我受宠不合规矩,的确让陛下心烦。若我是官家小姐,晋封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非议。” 两个婢女听得十分认真,都在努力消化小主教导。 她们知道,小主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单单解释这一件事给她们听,而是在教她们看人看事的方法,好让她们越来越聪明厉害。 香宜率先总结:“所以,只要小主和虞家相认,既能平息了言官议论,不让小主受委屈,陛下也清净,虞大人也安全,战事也不会受影响了,太后也少了一个指责陛下的借口,……简直是一举多得,一本万利,陛下就当然要这么做啦!” 小蕙补充:“若是小主以后和虞家相处愉快,这认亲就是功德善事一件。虞更衣的身份也因此低小主一等,养女哪能跟真正的小姐比肩呢!算是陛下给小主出了口恶气!” 两个人都很是认同皇帝这次的决定。 绯晚随手将玩腻的柳条丢进路边溪水里,看柳条顺着水流漂远,微笑着摇了摇头。 告诉她们:“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的缘故而已。陛下广有四海,日理万机,一个宫嫔的身份如何,与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朝臣非议、太后指责,他也有足够的底气对抗。乃至西北战事受损?若损了,他换一个总兵就是,在这件事上,何总兵和虞侍郎比他更怕、更在意。” 小蕙和香宜愣愣地听着。 这样说来,难道,刚才猜的那些,都不成立了? “那……小主认为,陛下为何要帮您认亲呢?”香宜蹙眉思索。 总不能是因为陛下一时兴起、被小主哄着做了承诺? “为了他自己啊。”绯晚笑看两个婢女。 并悄声,把庆贵妃告知的西北战功一事,让她们知道。 “战场大捷,一雪前耻,朝廷民间将会举国欢庆,领兵之人自然要加官进爵,而有保举和协助之功的虞大人也是实打实的功臣,不封赏嘉奖可说不过去。但君主对于功臣,向来是边用边防着——朕可以奖赏你,但你自己不能骄矜,更不能以后居功自傲、不听使唤。” “而我,我和虞家的关系,乃至虞听锦的存在、她隐瞒我身份并虐待我的罪过,都能让陛下用来拿捏虞大人。轻则是教女无方、扰乱宫闱、不敬天子,重则是居心叵测、欺君之罪、有不轨不臣之心。” “只要虞家认下我,往后不管我晋封到什么位置,不管虞大人又有什么功劳,我在宫里身份不清不楚的那段日子,就像剑一样悬在虞大人头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扎下来,将他扎个透心凉。” “此乃,天子驭人之法。” “阴暗的帝王心术。” 香宜小蕙一脸凝重和震惊。 半晌,小蕙结结巴巴开口:“小主,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个亲……咱不认了行不行……” 要是哪天陛下要收拾虞大人了,小主岂不是也会受牵连,实在危险。 就这样以宫婢的身份,简简单单当个宠妃不好么。 第158章 差点挨打 香宜说她:“你可是糊涂了,陛下特意让虞大人进后宫来见面,小主岂能不去。” 顿了顿,她脸色决然:“要奴婢说,既然如此,那就认了这个亲,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呢。凭小主的本事,难道还不能化险为夷,荣华一辈子?虞大人未必够格连累小主。” 她虽谨慎了,本性的孤注一掷还是没改。 这样也好。 绯晚淡然一笑,眸底闪过深冬坚冰一样的寒意:“香宜说得对,陛下厚爱,我怎能不识好歹?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亏得帝王想用她拿捏虞忠。 否则她还得费一番工夫,才能捞到侍郎府千金的身份。 被利用有什么要紧,这说明自己很有价值。借着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甚至得到更多,才是正经事。 “虞大人和虞夫人想必等得很久了,咱们这就去见一见吧。” 绯晚稍稍整理一下衣饰,带领婢女进入春棠院。 在院门处,就听见了里头不加抑制的哭声,那声音自是虞听锦的。 “昭小主金安。” 一个紫衣宫女正在廊下守着,见到绯晚进门连忙迎上来恭敬行礼。 绯晚认出她是贤妃手底下的,以前在长乐宫院子里见到过,便含笑问她:“过来这边可辛苦?虞更衣病情如何了?” 紫衣宫女语气温顺:“虞更衣虽然日夜哭泣,不肯认真看诊吃药,还时时摔东西骂人,奴婢几个都被她打了个遍,但既然被分来伺候,无论是日夜伺候还是挨打挨骂,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没什么辛苦的。只是更衣这样,病情只会加重,奴婢们只怜惜她不肯顾惜身体。若是昭小主能帮忙劝解一二,奴婢们感激不尽。” 果然是贤妃分来“好好照顾”虞听锦的人,行事说话真是稳妥。 贤妃以前可是拿虞听锦当大敌的,不惜雨中罚跪自身来对付她。 这宫女口中所谓的“日夜伺候”,还不知是怎么样的伺候呢。 绯晚笑了笑,“我试试劝一劝吧,虞更衣脾气向来如此,你们多担待。” “有劳小主。” 宫女帮绯晚掀开帘子,堂屋里扑面一股苦涩带腥的药气,还有隐隐的尿骚臭气夹杂其中。 等进了内室,骚臭气息就更浓了,直让人作呕。 迎面一个东西急速飞来,直奔绯晚面门。 “大胆!” 香宜眼疾手快把那东西打掉,厉声呵斥。 啪嗒,那东西掉落在地,滚了两滚,是一只脏兮兮的竹编凉枕。 香宜疾步走上前,指着扔枕头的虞听锦训斥:“你竟敢以下犯上,往昭容华脸上丢东西,若是损伤了容华颜面,陛下一定会治你的罪!” 香宜虽然恨不得上去动手,但还是和虞听锦保持了距离。只因虞听锦歪靠在床上,一身酸臭气,披头散发,脸上衣服上被子上都是明显污渍,就连她跟前的床沿和床下地面,眼下都还瘫着一团黄绿相间的污秽,看起来像是呕吐物,散发着臭烘烘的气息,让人想吐。 床脚那边堆着夜壶和便盆,脏兮兮的,周遭也是颜色可疑的污渍,真不知这些本该清洗干净并放在暗处的东西,怎么会明晃晃摆在卧房里。 最近虞听锦过的是什么日子,可见一斑。 虞夫人正坐在床边一只锦凳上,用帕子捂着口鼻垂泪。虞忠负手在屋中踱步,满脸怒气。见绯晚进门,虞忠赶紧走到跟前躬身请安。 虞夫人是慢了两三拍才起身拜见的,福礼行得不情不愿。 香宜呵斥虞听锦时,夫妇两个人的眼睛都去看绯晚。 绯晚在虞听锦尖声的哭叫中,沉下了脸色。 “陛下仁心,召虞大人来与本主相见,却不料虞更衣有些疯癫嫌疑,连其父母亦不能阻止,险些伤了本主,枉费陛下苦心。那么本主便去御前说一声,等虞更衣的病好了,虞大人和虞夫人才有心情和本主细谈。这一次,就算了。” 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虞夫人脸上生怒,瞪了眼睛,而虞忠倒是明白情势,连忙急匆匆几步追上,拦住了快要走出堂屋门的绯晚。 “昭容华留步!微臣教女不严,方才未能拦住,微臣有罪,请容华宽宥!” 绯晚见他拱手行礼,便微微地笑。 “虞大人,你在陛下跟前,也是这样说话的么?” 虞忠一愣,不解其意。 “微臣有罪,请陛下宽宥——”香宜学他语气,哼了哼:“到底是请罪还是逼着人不和你计较?既然有罪,为什么不请罪,可见你自己心里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也不觉得虞更衣袭击容华有错。低位宫嫔要尊敬高位的宫规,原来在你眼里都是摆设,虞大人比定下宫规的太祖爷还能呢!” 虞忠脸色难看。 往下躬了躬身,“这位姑娘误会了。昭小主,臣根本无此意。” 言语间还是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还有暗示绯晚故意找茬之意。 到底是有了功劳的人,腰杆硬了。 绯晚已经是从四品容华之位,正经的宫嫔小主,代表着皇室。见了面,他们夫妇没有大礼参拜就算了,连寻常礼数都没做到。 那这场见面,还有什么意思? “原来是误会。那么虞大人勿怪,是这婢子言辞锋利了,我替她向您赔罪。大人和夫人去照顾虞更衣吧,咱们改日再谈不迟。” 绯晚柔柔福了一礼。 说着客气话,走得是一点也不客气。 香宜和小蕙跟在身后,巧妙站位挡住了虞忠的再次阻拦。 贤妃派来的两个宫女也帮着挡在了堂屋门口,在绯晚几人已经走出院门不见了时,还没让虞忠追上去。 一脸担忧地劝慰:“大人您听,虞更衣哭得那么惨,又一直在骂人,您快去劝劝她吧。万一她的咒骂让旁人听见,传出去可不好啊,实在是太难听了……” 仿佛真是为虞家着想呢。 而绯晚在这时候,已经坐上软轿,往春熙宫回返了。 “小主,咱们今天就这样回去?”香宜气恼。 不但没认上亲,还惹了一肚子气! 绯晚吩咐抬轿的:“从御花园那边走。” 那边宫道上人多。 于是,几乎是跟她回到春熙宫同一时间,在御书房看折子的皇帝就接到了底下报来的消息。 “昭小主刚进春棠院,就被虞更衣打出去了,一路抹着眼泪回的春熙宫。” 宫里有的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嫔妃。 尤其是贤妃,遇到给虞听锦上眼药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皇帝几乎是原原本本,知晓了绯晚挨打和虞忠不恭敬的整个过程。 且是添油加醋版。 “昭卿,向虞大人福身赔罪?” 萧钰一声冷笑,“把虞忠给朕叫过来!” 第159章 虞忠低头认错 “老爷,妾身和您一同去拜见陛下,锦儿这么凄惨,咱们不能不管,就算是在御前跪上一天一夜,也得求陛下饶了锦儿啊!” 听到传召,虞夫人拽着虞忠的袖子抹眼泪。 虞忠一把甩开她:“妇人之见!宫廷岂是你予取予求、胡闹放肆的地方?锦儿如今这般胡闹,都是被你养歪了!” 骂过妻子,虞忠自然没有带她去,自己一人到了御书房。 “臣虞忠,叩见陛下。” 进了门,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皇帝看折子,头也没抬,直到看完了三本,才稍微抬了抬眼。 “地上跪的是谁?” 虞忠一愣,谨慎俯身叩首,再次言道:“臣虞忠,奉召前来,拜见陛下!” 萧钰笑了:“哦,原来是朕召你前来,却给忘了,是朕的不是。曹滨,你就代朕,朝虞大人行礼,道个歉吧。” 曹滨躬身慢慢往前磨蹭,给虞忠足够的请罪时间。 “陛下,臣惶恐,臣不敢当!折煞微臣了!” “怎么折煞呢?虞大人公忠体国,昨日昭容华还提起你忧心国库以至于自己都不肯置办新冬衣之事,这等忠良,朕自然不能怠慢。”萧钰语气温和,笑笑地说,“曹滨,快点过去,给虞大人陪个罪,就说朕忙糊涂了,请他容谅。” 曹滨不敢再磨蹭,赶紧走上前朝虞忠拱手为礼。 尚未开言道歉,虞忠已经吓得匍匐在地,连声请罪。 心里头却也纳闷,不知皇帝搞这一出是为什么。 却听皇帝笑道:“虞大人请起,你何罪之有?君君臣臣,虽有纲常尊卑,但天地之间道理最大,自然是谁有错谁认错。昭容华就很懂此理,你受了她的礼,如何不受朕的?” 虞忠这才明白缘故在哪。 心里噗通乱跳,额头冷汗直冒。 万没想到,皇帝已经给绯晚撑腰到这种程度了。 又暗怪绯晚面善心毒,嘴上客客气气,背后却告状告得这么快,怪不得锦儿在她手里栽了这么大跟头…… “陛下,臣不敢受昭容华的礼,只是容华走得匆忙,微臣闪身躲礼没有躲过。”他连忙趴着解释,说刚才见面时一切都是误会,绯晚话都没说两句就走了,他也很为难。 萧钰笑容冷了几分。 果然居功自傲了啊。 军事大捷密报到御前时,虞忠私下定也收到了前方消息。事情没公开,只因正式的军报还没送到朝廷而已,但君臣都已知晓。 虞大人自恃有功,竟然敢在御前掰扯黑白了。 “看来,昭容华不识礼数,冒犯了虞大人,也辜负了朕想帮你们父女团圆的一片苦心。她既这么不识抬举,不如朕将她送到烟云宫去反省反省,虞大人以为如何?” “微臣惶恐!” 萧钰坐在双龙捧珠四合座上,也不说话,低下头又批折子去了。 曹滨无声退回原处,屏息低头。 虞忠冷汗涔涔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心头一百八十个念头倏忽转过,思来想去,想去思来,知道在大捷消息公开之前,自己绝对不能犯过错。 不然军功虽然能到手,天子不会因小事抹杀臣下的功劳,但如何论功行赏可就打了折扣。万一那些跟他一直作对的家伙再折腾一番,不但自己受损,西北那边,大捷之后如何守住战果、如何保住何总兵对边疆的控制不被人染指……就全都说不准了! 虞忠一个转念,已经做了决定。 ——自己为小,家国为大。为了国土和百姓,顺了皇帝一回又如何! 他大义凛然抬起头来。 把心底那些阴虚卑暗的想法,全都抛在了脑后,仿佛即将所做的一切,全是君威所迫、舍己为大局。 “陛下,微臣知罪。” “臣见虞更衣形容凄惨,病体支离,一时痛心,无故迁怒了昭容华,所以才有所冒犯。臣糊涂,不但没认清虞更衣的过错,更辜负了陛下对臣的拳拳眷顾之心,请陛下降罪!” “臣这就去跟昭容华请罪,也要和她再仔细说一说当年之事。若容华小主真是臣遗失的爱女,臣愿一生茹素,为陛下祈福以表感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萧钰放下折子抬头,淡淡笑了。一时骄矜没什么,做臣子的,时时反省,认得清自己身份就好。 “虞爱卿请起。何必惶恐,朕不过与你玩笑两句罢了。你这样请罪,到让朕心里愧得慌。” “是微臣的错!” 萧钰起身绕过书案,亲自将虞忠扶起,“爱卿一直忠心耿耿又勇于担事,西北那边若无爱卿,如今还不知怎个情形。朕以后还要仰仗爱卿,咱们君臣之间,岂能因小事生了嫌隙。” “陛下圣明,都是微臣教女无方,虞更衣方才言行冒失,臣一定好好劝慰她。待下回见到昭小主,臣一定好好请罪。” 萧钰对虞忠的低头和惶恐很满意。 笑道:“不管昭卿最后是不是你的女儿,到底她是虞府出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择日不如撞日,朕今天就帮你们把误会解开便是。” 遂命人即刻去请绯晚和虞听锦,让她们同到御前来说话。 虞忠知道今日躲不过,便躬身一脸感激地说:“多谢陛下!” 春熙宫。 接到消息的绯晚并不惊讶,只因她早就料到会见驾。虞忠都被传进宫了,今日的事岂能没有个结果。 她从春棠院回来之后,就沐浴换衣,不但洗去了在虞听锦房中沾染的腥臭气,还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临出门前对镜一看,太漂亮了失了柔弱,便将眼角揉红,仿佛哭过似的。 这才往御前去。 而春棠院,去传旨的是曹滨的义子崔良。 被曹滨勒令反省之后,他老实了几天,刚重新出来当差。 便主动接了去春棠院的差事,存着个心思,想看看虞更衣还有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毕竟是曾经的贵妃。 兴许,复起也容易。 到时候她天然就是昭容华的死敌…… 崔良抱着这念头到了春棠院,刚一传旨,就被闻声冲出来的一团臭气熏了个倒仰。 “呕……” 他真吐了。 第160章 更衣复宠?算了吧 待看清那团臭气竟然是曾经的贵妃娘娘…… 崔良顿时绝了等虞听锦复宠的念头。 就这…… 算了吧。 与其等她东山再起压制昭容华,还不如他盼着自己一觉醒来变个女人封妃受宠。 “劳烦虞更衣收拾收拾,陛下立等您过去。” 他站远了催促。 为首的紫衣宫女笑道:“虞小主,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陛下还是念着您的呢。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梳洗一下赶紧过去。” 等本主见着陛下,一定把你们这些天是怎么欺负我的如实禀报,一个个儿的都给你们杖毙! 虞听锦发着狠,却也不得不让她们帮忙收拾梳洗,因为实在没人可用。 紫衣宫女催着其他几人赶紧动手,拥着虞听锦进屋迅速收拾一番,梳头换衣洗手洗脸…… 沐浴熏香却是来不及了,于是就给虞听锦全身上下佩了五六个香囊,来掩盖污浊气息。 虞夫人见女儿没有像样的首饰可用,把自己头上的簪子、腕上的镯子、腰间的玉佩都戴在了女儿身上。虽然样式老气,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锦儿不要怕,也不要急,见了陛下,把咱们正经侍郎府千金的气度拿出来,把那只会装样的冒认官亲的婢子比下去!” 她陪着女儿一起去御前,一路细细叮嘱。 崔良带着御前的人隔老远带路,实在不想沾惹臭气。 一时到了御书房外,绯晚已经等在玉阶之下。 “虞夫人也来了。” 目光从虞夫人紧紧挽着虞听锦的手上滑过,绯晚含笑,率先开口搭话。 “昭小主。” 虞夫人微微躬身点头,就算问候过。 她扶着的虞听锦一双眼睛淬了毒似的盯着绯晚,自然不会行礼问好。 “两位小主和虞夫人请进去,陛下和虞大人都在里面等着。” 崔良进去通禀之后,出来召唤。 他目光在绯晚和虞听锦身上悄悄打个旋,立刻躬身,对绯晚露出讨好的微笑。 “昭小主腿上有伤,上台阶慢着些。” “多谢崔公公提醒。” 绯晚早敏锐觉察他的排斥之心,但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含笑朝他点了点头。 虞听锦却对崔良讨好绯晚十分嫌弃,路过他身边时冷冷哼了一声,嘴巴微动,无声咒骂。 她现在对绯晚恨之入骨,尤其是见了父母,听说父母是为了认亲之事入宫,更加恨不得立刻把绯晚弄死。自然,也就对向着绯晚的所有人心怀敌意。 没根的东西?! 崔良一下子读懂了虞听锦唇形,垂下头去,眼底怨毒。 臭气熏天的贱皮子,也敢瞧不起本公公!一时之间,对虞听锦的怨恨反而胜过对绯晚的。甚至开始琢磨怎么暗中收拾虞听锦…… “陛下!嫔妾知道错了,求您原谅嫔妾当日口无遮拦,嫔妾以后一定改过。只求陛下顾念往日和嫔妾的情分……陛下,嫔妾再为您抚琴一曲,可好?” 虞听锦一进殿,便哀哀跪倒在御案前。 芙蓉泣露,声声悲啼。 萧钰却被扑面而来的一股臊臭气息熏得皱了皱眉。 再往下头一看,一个面色蜡黄,牙齿也蜡黄,口脂鲜红却唇皮皲裂,头发油汪汪一绺一绺梳着飞仙髻,那髻却乱蓬蓬一团的女子,看着眼熟,却是不敢相认。 虞氏? 她进冷宫才多久,而且又放出来了,就算病了一场,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吧?! 再听着她沙哑的哭声,萧钰只觉得倒胃口。 而旁边不远处的绯晚,安静行礼,安静站在角落候着,不哭不闹不烦人,眼角明明还有哭过的痕迹,却一点委屈也不露出来。 对比之下,煞是温顺可爱。 一时间萧钰都觉得自己撮合虞家父女相认,权术考量倒在其次,确实是绯晚更适合做千金小姐啊! “陛下,都是臣妇没教好女儿,臣妇愿意领罚。只求陛下念在锦儿往日侍奉您的情分,念着她爹忠心勤勉,饶过她这回吧。春棠院地处荒僻,伺候的人也不足,请陛下给锦儿……” “住口!” 虞夫人跪下替女求情,没说完,就被虞忠厉声打断。 虞忠连忙跪下请罪。 只恨自己娶了个蠢老婆。 这些年忍着她,竟终于让她蠢到皇帝跟前来了。 眼见着皇帝脸上又浮起温煦如春阳的笑容,虞忠知道不好。为了今天能过关,唯有主动挑起话题。 “昭小主,其实寿宴之后,臣也着人去查访当年之事了,只是眼下还没结果。听闻惠真禅师还在宫中住着,不如,请她再来见面,仔细说一说昔日细节,或许能有新的转机?” 绯晚安安分分,柔柔弱弱,闻言便点了点头,轻柔地说:“一切但凭陛下和虞大人做主。” 漆黑清澈的眼睛往皇帝面上一扫,便怯怯垂了眼帘,似把一切期待和委屈都咽了下去,只不肯让人为难。 “那就去叫惠真。”萧钰吩咐,“你们都去外头等,朕还有折子要批。” 原本想看看认女的热闹,但虞听锦太臭了,夹杂着香囊香味的臭气,比单纯臭气还熏人,他受不了,索性把人都赶走,别脏了他的书房。 “昭卿,你留下研墨。” 单独留了绯晚。 “是,陛下。” 绯晚礼数做足,送虞忠三人出殿外,这才挽起袖子,回到皇帝身边持起墨条。 曹滨无声带着人打开了前后窗子,让微风透进来,把屋里臭气吹散。 大太监暗暗叹息一声。 虞更衣怕是不成了。 有了今日的脏污展现在陛下眼里,日后任她再怎么打扮得花枝招展,那也是白搭了。陛下怕是一见到她,就会想起今日的反胃。 微风习习,吹着案上纸上轻轻作响。 绯晚皓腕如雪,轻而缓地转动手中墨条,臻首低垂,安静研墨。 虞听锦的狼狈,在她意料之中。 若无御旨宣召,她也会想个法子,让虞听锦匆匆来到御前的。难得昔日春贵妃有了新鲜样子,不叫陛下瞧瞧,岂不是浪费了么? 春棠院有贤妃的人伺候,必定不会让虞听锦体统利落,一定会让她看似盛装,却实则招人烦地前来见驾。 而虞听锦自己备受折磨之后,性情偏激到近乎癫狂,又素日心高眼高,哪里还能妥帖评判自己是否貌美。 瞧她方才哀哀乞怜的样儿,怕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天真少女外形呢…… “昭卿,在想什么?” 皇帝忽然从折子上抬头。 想你素来好美色,虞听锦怕是彻底没希望了。绯晚眼底划过讥诮。 转眸间,嘴角已经扬起温婉弧度,低声道:“没想什么。” “怎么只呆呆看着一处不出声?” 萧钰伸手一捞,将绯晚捞在了膝上环住。 晚夏虽有凉意,却未到添衣时节,单薄锦袍底下,绯晚感觉到皇帝坚实有力的双腿,脸色顿时一红。 此时殿外,等候半晌的虞家三人,终于见到了被召来的惠真师父。 当看清惠真身后跟着的少女,虞听锦脸色一僵。 “你怎么来了!” 虞素锦睫毛颤了颤,有些害怕地轻声说:“长姐,我是随着母亲一起来……探望长姐的……” 第161章 臣女虞素锦,叩见陛下 “谁需要你探望!” 虞听锦只觉一刺未平,又添一刺。 眼看着庶妹虞素锦打扮得十分明丽,面如初春娇嫩花朵,身上穿戴更是精致端雅,顿时自惭形秽,觉着自己匆忙梳洗还戴母亲首饰的样子太过狼狈。 怒气一层层翻上来,自然没有好脸色。 “爹爹,娘亲,你们带她进宫做什么!” “御前之地,更衣小主发什么脾气?”虞忠脸色不好,今天因为虞听锦的脾气,已经有太多是非了,他觉得妻子实在是没把女儿教好。 “带素素进宫,是想宽慰劝解你,也让你感沐手足之情,调整心性……” 话未说完虞听锦就气出眼泪:“本主不需要她劝解,心性更没问题!” 哪来的手足之情,姨娘生的庶出,也配和她论手足? 虞忠眉头皱起,要不是在御书房外,真想把虞听锦狠狠训斥一顿让她清醒——现在你已经不是得宠的贵妃了,身为小小更衣,生死皆在皇帝一念之间,不顾惜自身也该多替家中想想,怎可如此任性! “父亲,母亲,请别怪长姐,你们看她最近清减如此,想必受了很多苦,心里难过得很。”虞素锦含泪劝解,不但不为姐姐的鄙视而伤心,反而为对方着想,“若是骂我几句,能让长姐心里舒坦些,那么长姐便尽情发泄好了,我这次进宫本就是担心长姐,想来给长姐宽心的。” 虞忠忍着气低声告诫虞听锦:“多学一学素素的宽和!你若有她半分端庄贤淑,父母在家也不用担心你了。” 虞夫人不爱听了:“老爷也不看看锦儿什么处境,住那样的屋子,身边都是刁奴,你让她怎么宽和?想办法救她才是正经啊!” “阿弥陀佛,各位,陛下召贫尼来此,似乎是为昭容华的身世……” 惠真忽然出声,打断了几人争执。 一家四口这才想起她。 “惠真师父,借一步说话。” 虞忠将惠真叫到一旁,避开宫院里所有内侍宫女,也避开妻女,问惠真入宫之后,都透露了什么。 “贫尼一番生死劫难,早已顿悟看空一切,已将事情如实禀报陛下,只未曾说出大人和夫人上个月让贫尼缄口、还给了贫尼一笔银子的事。阿弥陀佛。” 惠真此言一出,虞忠脸色凝重。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若如此,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顶多借口去找证据,查访当年人证,或许还可拖上一段时日。但难道还能让当年涉事之人全都封口?除非他们都死了! 可那样做风险太大,完全没有必要。 虞忠心念电转间已然判断好形势,做了决定。 “此事连累师父,都是我的过错。”虞忠朝惠真拱手道歉,“其实当日请师父慎言,并非是让师父隐瞒,只是事关重大,我想等昭容华的身份彻底查清再说。没想到后续出现这些波折……” 长叹一声,他摇头苦笑,“想来也是天意!既师父已经告知陛下,那么我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如实相告,抓紧查证,一旦查出昭容华是虞家女儿,我自然立刻与她相认。只是还要劳烦师父在御前多多解释,免得陛下误会我。” “阿弥陀佛,贫尼定当尽力。”惠真双手合十。 一旦做出决定,虞忠便不再耽搁,立刻叩请觐见。 暗暗给了妻子一个严厉的眼神,压低声音道:“在御前不许再乱说话,一切按我意思办,否则回家我便写休书!” 虞夫人满脸震惊。 当着两个女儿,一个外人尼姑,丈夫竟敢这样威胁她! 气得脸部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表情,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庶女虞素锦低声劝导:“母亲息怒,有什么事,等回家再说可好?” 虞忠眼露嫌弃。 一家主母,竟然还没一个庶出的女孩儿知道分寸。 虞夫人甩开庶女的手,岂能感觉不到丈夫的嫌恶,自知又被庶女摆了一回,心里将虞素锦和她姨娘恨得不行。这回要不是担心自己劝不动锦儿,她是一定不会允许丈夫带虞素锦进宫的。 暗暗想着,等回府之后,可要好好收拾一下虞素锦母女。 只是她却没想到,等回府之后,虞素锦已经不是她能收拾的了。 “虞大人,虞夫人,惠真师父。”曹滨出来传旨,“陛下宣各位进去说话……咳!” 他轻咳一声,拦住了当先要上台阶的虞听锦,“更衣小主且慢,随奴才前去收拾收拾可好?” 虞听锦一愣。 她并不知道自己臭不可闻。 在污臭的屋子里久了,头发都染了臭气,人却已经因习惯麻木而浑然不觉。 但转目看到庶妹鲜亮的样子,到底不甘心,她还是希望自己能体面些。就算比不过绯晚,起码不要被虞素锦比下去。 “那就有劳曹公公。”她颇为自矜地轻轻点了点头。 曹滨下意识站远半步,躲躲味道。 “娘……” 临走时,虞听锦用目光示意虞夫人,千万要为她做主。 虞夫人刚朝女儿点头,就被虞忠狠狠一瞪,顿时委了一点气势,窝着火,满腔怨愤地随丈夫进殿。 跪倒在御书案前的刹那,虞夫人才意识到身后跟进了虞素锦。 可是,已经来不及呵斥她为何要进来了。 “臣/臣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夫妇问礼的声音中,夹杂着惠真对皇帝的佛号问候。 紧跟着,便是温柔恭谨的娇声: “臣女虞素锦叩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万岁金安。” 花房今日供在御书房里的,是几枝娇红艳粉的西府海棠,不是花期,却在擅于培育花卉的宫人打理下开得妖娆缠绵,灿如晓天明霞。 衬得一身绯红襦裙的虞素锦也似海棠花般明媚,人比花娇。 萧钰本自含笑望着侍立在旁的绯晚,没给进殿的几人正眼。此时闻声,不由转脸看去。 只见明黄色书案前头,洒金山河纹的地毯上,盈盈跪着一位腰身纤巧的少女,鬓间两朵榴花点缀,艳而不俗。 “平身。” 萧钰叫众人起来。 目光扫过虞忠夫妇和惠真,落在少女身上。 第162章 臣女年十五,闺名珠仪 “皇后娘娘金安。连日不见,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凤仪宫,贤妃来访。 草草对着皇后行了个礼,便自顾坐到了凤椅下首第一把椅子上。 灵珑一直扶着她,她推开灵珑的手:“不用这么小心,皇后娘娘宫里的凳子椅子总不能个个都不结实,摔了昭妹妹,再把本宫摔一次,那还得了?” 皇后端坐凤椅,面含微笑,听了贤妃讥讽也不作反应,仿佛听不懂似的。 命人上茶,端细巧点心,如常招待来客。 甚至不问贤妃来干什么。 贤妃左一搭右一搭闲聊了一会,夹枪带棒嘲讽不停,发现皇后油盐不进,一点羞恼都没有,心下奇怪之余,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便懒得再说闲话,直接说明来意。 “嫔妾协理后宫,也有些日子了,越发上手。眼看到了月底,该是内务府以及各宫各院核账的日子,嫔妾因此来跟娘娘商量—— 既然娘娘在病中,身体不支,精神不济,这回核账,就别来烦扰娘娘如何?让各处把账核对好,统一送到嫔妾那里汇总去。 还有下个月月初的新账、各处分拨东西、嫔妃宫人们的俸禄月钱,娘娘想必也没精力支应,一并由嫔妾代劳了吧?” 宫中事务管理,日常琐碎、临时急事的处理,现在都是贤妃管着。若是连月初和月末的盘账发钱都交给她,那她就成了实际上的后宫之主了。 须知一家一府一国,最要紧便是银钱分配。 这相当于,她在向皇后索要最后的权柄。 若皇后连这个都交给她,那么自己便真成了空架子。 “贤妃娘娘,我们娘娘身体日渐好转,这些事不劳烦您,还是由……” “白鸳。” 侍女白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沉声打断。 白鸳连忙住口,脸色一红,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替主子见机行事方便,她总是不如原来的白鹭。只得退后,低头不语。 贤妃却不放过她,笑笑地道:“叫白鸳是么?和刚死不久的白鹭一样,都是水鸟呢。只是鹭鸟自然是白的,鸳鸯却是彩色的,哪来的白色鸳鸯呢,这名字听着不通。” 白鹭因寿宴戏子蒋榴红之事,在刑房受拷打,重伤送到了居养院,前两日刚死。凤仪宫的掌事大宫女凄惨至此,因为案件由曹滨公公亲自过问,满宫里没人敢议论半个字。 大半人不知她为何受刑为何而死,少数知情的以为是她名节有污,更少的人知道些疑影,似是牵连了皇后暗中害贤妃的事,但具体如何,曹滨不说,刑房的人不提,谁也不敢仔细打听。 这种事,总是忌讳。 白鹭和几个宫人受刑而死,死得不明不白,悄无声息。 贤妃此时故意提起白鹭,显是在扎皇后的心。 皇后却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事不关己。端然的脸上透着一层疏离,蒙着虚假透明的壳子似的,直让贤妃一头雾水。 怎地,夺权她没反应,用寿宴之事刺激她也没反应,这皇后是“养病”养傻了不成? “白鸳,不是白色鸳鸯,是寓意白头偕老。鹭鸟之高贵,鸳鸯之坚贞,皆可比拟女子美德。臣女常听人称赞贤妃娘娘出身簪缨世族、诗礼传家,怎地连这个也不通?” 忽然一声娇憨的笑,脸庞圆润的娇小姑娘,从内室捧着一瓶插花俏生生走出来。 依礼朝贤妃福身问安,便笑盈盈站在了皇后身边。 “阿姐,您瞧这次我插得如何,是不是大有进益了?” 她一身鹅黄色的轻纱长裙,同色锦带束起腰肢,展露姣好而轻盈的身段。裙幅上点缀着金丝绣成的小小水仙,娇艳吐蕊,衬得整个人灵动俏丽。 贤妃嘲讽皇后半晌未得反击,觉着无趣,此时乍然被个小姑娘抢白了,又登时生怒。 眯起丹凤眼,仔细打量这姑娘一瞬,贤妃幽幽地笑了。 “这就是娘娘家里的妹子吧?听闻前日郑夫人进宫探视,因为担心娘娘凤体,特意留了个女孩在宫里给娘娘侍疾。嫔妾还好奇,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竟能帮娘娘养病不成?今儿这么一见,还真是个伶俐姑娘,说不定,真能让娘娘‘病情’减轻呢!到时候,陛下想必也高兴。” 贤妃今日来,一为要管账权力,另则,就是想看看皇后留在宫里的妹子到底如何。 后妃们留家中女孩在宫里,还能有什么心思?向来是估摸着自己后半生无宠了,找个亲近人来争宠固宠。 皇后“养病”之时弄个妹子进宫侍疾,什么盘算,昭然若揭。贤妃向来瞧不上皇后容貌,觉得比自己差远了,因此并未把她妹子放在眼里。 谁知此时一见,心里头就翻腾起来。 这丫头竟然比皇后好看得多! 娇嫩俏丽活泼,很有当初虞听锦初入宫的感觉,而且比虞听锦漂亮。听谈吐,看眼神,又比虞听锦聪明。 是皇帝喜欢的那一类。 “郑姑娘多大年纪了,怎么称呼?”贤妃眯着眼问。 “回娘娘,臣女年十五,家里行四,闺名珠仪。” 郑珠仪笑得天真明媚,丝毫没被贤妃眼神的威慑吓住,口齿清晰,不卑不亢。 贤妃挑了挑长眉,“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年纪也正好,脾气也正好,本宫很是喜欢你。” 遂褪了手上一只樱粉色的玉镯给郑珠仪做见面礼。 郑珠仪稍微推辞一轮,便大方接受了。 贤妃和她聊了一会,彼此互为攻守,郑珠仪伶牙俐齿,若不是贤妃地位高不容她过分造次,还真被她压制住了。 “那皇后娘娘专心养病,嫔妾不打扰了。管账的事,明日嫔妾回了陛下,便这么定了吧,娘娘若有什么想法,和陛下再商量便是。” 贤妃话也说到了,人也见过了,不耐烦再待着,起身走人。 直接抢了权柄,不给皇后商量的余地。 皇后却也不恼,笑笑地命人送贤妃出去。 待贤妃走了,郑珠仪收起脸上的笑,义愤填膺地说:“阿姐,没想到她竟这样无礼,我在宫里这段日子,一定不会让她欺负阿姐的!” 皇后眼波深深地看着四妹。 她不许家里送妹进宫,母亲还是亲自带四妹来了。 也好。 因火烧惠真的事,陛下厌了她,叫她长久养病。 这丫头进来,说不定,能搅动一池春水,破了眼前的僵局。 “你小姑娘家,不要招惹贤妃,她毕竟是四妃之一,地位尊贵。”皇后习惯性吞下所有的委屈愤怒,只露出平和端庄的笑容,连番打击之后,她笑得越发温慈了。 “既进宫来,也不要日日在本宫跟前拘着,天气好的时候,去御花园多转转吧。” 皇帝去内宫时,常会路过那里的。 第163章 新人一茬一茬只会应接不暇 从御书房雨过天青色的纱窗朝外看去,松柏翠竹凝成一片绿意盎然,芭蕉叶子舒展低垂,在熏暖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晚夏时节,午间暑热已不强盛,高墙大屋的御书房正殿里待久了,还觉得有些凉意。 铜漏滴答,冰瓮里化开的冰发出极细微的开裂声,惠真惶恐的诉说,虞忠喉咙里低微的叹息和偶尔一两声哽咽,虞夫人急促焦虑的呼吸…… 混杂在一起,嘈嘈切切。 真实响在耳边。 绯晚低头听着,呈现出恰当的哀戚和逆来顺受。 心里头却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只因认亲牵动不了她的情绪,而且结局已定,她只要等着就是。 “……如此说来,昭容华竟有七八分可能,会是微臣早年丢失的女儿?只是当年惠真师父未曾说得这样详细,微臣误会了,还以为只是错认……昭容华在家中将近一年,微臣竟也没仔细去查证,实在是……造化弄人!” 果然虞忠和惠真一来一往地问答许久之后,抛了几把浑浊老泪,开始往绯晚预料的方向走。 侍郎大人暗中瞪两眼妻子,以极狰狞的脸色让她管住嘴,不许插言,而后跪倒在御前哭道: “蒙陛下垂怜,微臣才有与昭小主相认的机会。最后若能证明昭小主真是微臣之女,微臣一家子团聚,全赖陛下天恩浩荡!” 话锋一转,却道:“只是事关重大,有了寿宴上的波折,昭小主身份如何,已经不是微臣一家之事,所以微臣虽然心头激跃,恨不得立刻和小主相认,却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容微臣细细查访当年相关的人证,有了确切消息,再来禀报陛下,不知陛下和昭小主意下如何?” 可真周全呢! 绯晚暗暗冷笑。 虞大人一番涕泪纵横,先是推脱责任,撇清为何之前不肯相认,又提起寿宴,防着皇帝误会他送女入宫别有居心,再请求仔细核查,进一步表明自己的清白和谨慎。 又当又立。 好处他要,恶名他不背。 “一切但凭陛下做主。”绯晚掩住嗤笑,十分柔顺。 管他如何做作,她要的只是千金身份。 只见皇帝淡淡含笑,抬手示意虞忠平身。 言语极是温煦:“爱卿不必悔愧,天意如此罢了。你渴望早些相认,朕也盼着事实尽早查清,免得昭卿日夜忧愁。所以,朕已着人找到了几个人证,虞爱卿去与他们细聊吧。” 曹滨击掌,两个小内侍引着一溜人入殿。 这些人跪拜完了一报身份,竟然是当年捡到女婴的猎户、见到过惠真师徒收养女婴的当地村民,还有虞夫人当初丢失女儿的山寺里的老僧,还有两个当年在虞家服侍、但早已离府的老仆妇,以及两年前亲眼见证惠真认出绯晚的庵堂姑子和一个香客,竟还有当年绯晚养父母在京城里摆摊时,隔壁摊位的小摊主和附近居民…… 曹滨说:“虎贲军连夜找到了京城内外的证人,还有一队人去昭小主养父母的乡里探问证据,路途遥远尚未回返。虞大人可以先和这些人聊聊,等那队人带着乡民证人回来了,您再做最终的判断。” 虞忠夫妇大惊,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暗中做了这番功夫! 就连绯晚都暗暗心惊。 实在是没想到! 不过一夜和半个上午的时间,十八年来的所有证人几乎都找齐了! 虎贲军的密探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而陛下想要他们父女相认的心,也着实“恳切”呀! “陛下……”绯晚第一个跪倒谢恩,纤细身形如风中轻苇般脆弱,泪珠盈然于睫。 “陛下竟然为嫔妾做了这样多的事,嫔妾何德何能,让陛下如此垂爱,陛下的恩德和情谊,嫔妾此生实难报偿了!” 虞忠一个激灵,也跟着连忙叩首。 谢恩不已。 “陛下,容嫔妾和虞大人虞夫人前去偏殿,与这些乡邻详聊,不敢打扰到陛下。” 皇帝给了梯子,绯晚主动顺梯而下。 得到许可后,她擦着眼泪,带虞忠夫妇往外走。 却让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虞素锦留下:“劳烦虞二小姐在此,帮我伺候片刻。陛下要批折子,需要有人端茶磨墨。” 虞素锦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推却:“臣女只怕做不好……” “陛下宽仁,纵有不妥当之处,陛下也不会责怪。”绯晚含泪,“只求虞二小姐帮我片刻便是。” “那……”虞素锦轻轻看了看皇帝,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方才点头应下,“臣女谨遵小主吩咐。” 心底却不明白,绯晚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就不怕她入了皇帝的眼,抢了宠爱? “有劳二小姐。”绯晚向皇帝施礼,“恕嫔妾告退。” 转身出殿的刹那,嘴角闪过几不可见的笑意。 虞素锦竟有这么高的心思,想进宫分一杯羹呢! 看方才情形,皇帝对她也有些意动,那么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推她一把,遂了皇帝的意,不是正好? 宫花开又落,新人一茬一茬只会应接不暇,绯晚可没奢望自己永远一枝独秀。与其防着,不如善加利用。 与其是别人,宁可是虞素锦。 这丫头可有把柄在绯晚手里,还怕她翻天不成? “这……这是怎么回事?!” 虞听锦在侧殿那边沐浴完毕,穿戴齐整重新过来时,发现自家父亲正在偏殿里和绯晚抱头痛哭,“爹爹”“孩儿”彼此叫个不停。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击中。 为了快点赶到,她都没来得及等头发晾干,湿漉漉就过来了,可没想到事情进展竟然快到……父亲已经认了那贱婢?? “锦儿,锦儿……” 虞夫人握着养女冰凉的手,自己手也是冰凉,不知该如何解释。 千思万想,没想到这番进宫,与绯晚相认的大半人证都被找到了。 难道真的要认下此女? 虞夫人惊恐看向绯晚。 这丫头,可是当年几位神道大师和神婆都掐算过的不祥之人啊! 会给全家带来无尽灾祸啊! “夫人……” 绯晚松开虞忠,转过头,朝虞夫人投以挑衅的目光。 怎么,认我,你怕了么? 再怕,再不愿意,你也得捏着鼻子给我认下来! 第164章 摔在了陛下身上 “还叫什么夫人?还不叫娘亲!” 虞忠哽咽的声音,打断了绯晚和虞夫人的对视。 二人都是一愣。 绯晚是装的,虞夫人却是慌的。 “老爷!”她连忙劝阻,“虽然眼前这些人证都对得上,但,不是还有一队人出去查探未归吗,万一那边有了出入……” “还有什么出入?”虞忠低喝,“处处都对得上,孩子手腕的胎记都一样,那队虎贲军卫回来,只能带回佐证罢了,难道还能推翻?你莫非觉得昭容华是冒名顶替吗,事到如今还这般糊涂!” “可是当年,那个……那个……” 顾不得在皇宫大内,虞夫人凑近了压低声音提醒丈夫,“当年几位大师都说,我腹中的孩子是个孽障,若让她见了天日必有血光之灾,若是养大了被她叫一声爹爹娘亲,咱们全家都有大难临头……” “住口!” 虞忠闭了闭眼。 当年之事,事出有因。 谁知道十八年后是这样的情势呢! 只得耐着性子跟夫人解释:“此一时,彼一时,岂不闻天子金龙之气可平一切灾厄?便她真是个灾星,入了皇家,有了龙气笼罩,也变成正常人了。她贵为容华,陛下属意,你不认她才让全家大难临头,听见没有!” 这个蠢女人。 言尽于此,她若不肯听,最后可别怨他心狠了。 “那……那……” 虞夫人倒是没有完全不听,只是还在犹豫,惊疑盯着绯晚不知该不该接近。 绯晚静静等着两夫妻嘀咕,一点不着急。 虞听锦却忍不住了,奔上前去,一下子把绯晚推开。 “你给我爹爹灌了什么迷魂汤!” “爹爹,您千万别相信她,她就算真是您的骨肉,也是心怀怨念、随时准备咬咱们一口的。我以前虽然是她主子,可待她一直如亲姐妹一样,结果还不是被她污蔑构陷,落得今天这么惨的地步。” “爹,娘,你们要是认下她,怕是她下一步就要把咱们全家都害死了呀……锦儿害怕,锦儿不想让爹爹娘亲遭她毒手,她真的不是好人,她打我,打得特别狠……” 虞夫人心疼地搂住哭得发抖的养女,“锦儿别哭,锦儿,我可怜的锦儿,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虽然是养女,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感情,这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亲自喂养长大的孩子啊。 也是神道大师们认定的有福之女,会给她和全家带来好运的孩子。 事实确实如此,自从收养了锦儿,她和丈夫的关系越来越好,自己身体也越发康健。 锦儿入宫后一路高升,她这个当娘的,不知被多少人羡慕,宫里的赏赐也陆续得了一大堆…… 可是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来路存疑的绯晚破坏了。 她真是自己生的女儿?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什么一点骨肉温情都没有? “虞大人,是我痴心妄想了。” 绯晚淡淡看了看虞夫人,退后几步,朝虞忠欠了欠身子,擦干眼泪。 “刚才几声爹爹,也是我叫错了。不过,能与大人有片刻父女温情,足够我后半生回味了。认亲一事,就此作罢。” 虞忠一惊:“昭小主!” 绯晚只是摇头:“大人,我是来加入这个家,而不是破坏这个家的。既然夫人和更衣都不愿意,怎可因我损了虞家和睦?以后我会将大人当长辈尊重,您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只管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她点头作礼,转身便走。 坚决潇洒,毫不留恋。 虞忠拦又不能拦,劝又劝不住,一路追着绯晚回到正殿门外,很是焦急。 帝王做到这种地步,若他认不下绯晚,怕是后患无穷啊! “陛下!嫔妾让陛下费心了,只是……” 绯晚一脚踏进正殿,话说到一半,却是停住。 镂空的雕花隔扇那边,御书案后并没有批折子的皇帝,也没有研墨的虞素锦。 临窗的坐榻上却一声闷响。 紧跟着是压抑的女子惊呼。 “陛下,您在哪……” 绯晚疑惑地走进房间,循声朝坐榻看去。 顿时一脸惊讶和不解。 “虞二小姐,你……” 虞素锦匆忙而狼狈地从皇帝身上起来,脸色通红,无地自容地跪倒在地。 声音带了哭腔:“陛下息怒,昭小主息怒,都是臣女不小心……” 绯晚连忙背转了身子,“陛下恕罪,是嫔妾冒犯了,未经通报……” 她抬脚要出去。 被皇帝叫住:“昭卿!不是你想的那样。” 绯晚顿住脚步,却也不转身回去,只是俏生生站着。 皇帝尴尬咳嗽一声。 虞素锦及时解释:“陛下看折子累了,到榻上歪靠歇息,臣女看陛下睡着了,就要退出去,又见临榻的窗子敞开,恐怕风吹了陛下,便想关了窗再走,于是便到榻前伸手去关窗,谁知……” 她深深低下头:“谁知一个不小心,没踩稳,就摔在了陛下身上!” 她咬住嘴唇,脸色殷红如血,羞怯无限。 难为情地抬眸去看皇帝,恰好对上皇帝扫过来的视线,慌忙转开了眼睛。 “陛下,臣女失仪,请陛下降罪。” 皇帝深深注视她娇羞模样,声音温和:“你何罪之有,一场意外。” 哦?还真挺意外呢。 绯晚转身过来,“原来是这样,嫔妾想岔了,陛下千万别怪罪。只是……” 她上前,握着虞素锦的手将之拽起,蹙眉陈情:“只是陛下,虞二小姐是闺阁女孩,清誉最为重要,今日与陛下有了近身接触,怕是以后……不好议亲。” 皇帝怫然不悦:“你道朕损了她的名节?” 绯晚福身告罪:“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嫔妾想,虞二小姐一贯端方,她以后有了夫君的话,若不提今日之事,是对夫君不忠,她必定不肯。可若如实说了,天下又有几个男子,能像陛下一样不但不计较这些,反而还体恤女孩难处呢?到时候她的夫君不敢和陛下计较,必定要和她计较,她怕是会受苦。” 虞素锦垂头饮泣:“昭小主……若真那样,臣女唯有认命,青灯古佛去修行罢了。” 绯晚暗哂。 看来没猜错,此女心高。 “那依昭卿看来,该怎么办?一场意外,何至于此!”皇帝唇线抿紧,似是不耐。 装什么正经。绯晚方才分明看见他的手掌在人家腰上搂着。 怎么,怕自己身上太滑,让姑娘摔下榻去? “陛下,嫔妾斗胆,请陛下许虞二小姐一个名分。若陛下不喜欢,只管将她别院安置就是。嫔妾愿分出一半俸禄养着她,安顿她一生,算是嫔妾偿还虞家的生恩了。宫中再寂寞,也好过在民间出家清修,请陛下发个慈悲吧!” 绯晚低婉恳求,情真意切。 虽然所言又假又牵强,但在一个心旌摇曳的男人面前,说什么不都一样?只要遂了他的心意就好了。 自己的身体是武器,别人的身体,也是武器。 转眸瞄了一眼虞素锦,只见她羞涩和故作为难的脸色下,是极力掩饰却仍然溢出些许的雀跃。 绯晚暗忖,这个武器,应该很好用。 第165章 装腔作势的本事,不下于我 一夜风雨大作之后,又连绵下了两日小雨,天色再放晴时,暑热便极其淡薄了。午后稍微热那么一小会,早晚皆是空气微凉。 殿内降暑的冰撤去,原先放冰轮的地方,摆了两盆半人高的桂花,金灿灿耀眼。 小林子笑着禀报:“是花房特意供奉给小主的,贺小主晋封和乔迁之喜。他们说,这两盆花是从小主晋了容华的次日开始培育的,到今天一开花,忙忙就送到了咱们春熙宫。” “他们有心。”绯晚笑着吩咐好好打赏花房上下。 还未真正入秋,便能让桂花开得这般好了。宫里向来是只要有宠,不合时宜的事也顺理成章。 小蕙很喜欢花草,围着两盆花看个不停,说想用木头雕一个金桂盆景。 “那你便雕来,上了漆,摆在架子上。” 小蕙不好意思:“博古架上都是陛下赏的古董玉器、各样名贵东西,奴婢手雕的木头玩意怎能跟那些好东西放在一起。” “用心雕琢、技艺又好,如何不是好东西?你若不嫌麻烦,雕好了之后去库房匣子里捡些珍珠宝石之类,拿给内务府的匠人,让他们镶嵌在木雕上,兴许更好看。” 绯晚这么一说,小蕙眼睛一亮,很是雀跃。 于是便去库房里取珠宝。 皇帝一直没断了给绯晚东西,今日赏这个,明日赏那个,有时是真心给她,有时是为了高调显示恩宠以给太后皇后添堵。总之这些日子下来,绯晚库房里真存下了很多名贵玩意。 缎子绫罗各色织锦,各种镶金嵌玉的摆件,各地和番邦贡上来的奇巧玩意,材质或配饰特殊罕有的席子帐子毯子,古籍字画,翡翠宝石…… 原来的小库房填满了,搬到主殿居住后,又专门清理了一个偏殿房屋三间,用来做新的大库房。 库房里存的只是平日用不到的,绯晚居住的几间屋子里,更是摆满了日用好东西。梳妆台的奁匣里,亦是珠翠耀眼,簪环头面戴也戴不完。 此外还有两箱子沉甸甸的金银锭子、散碎锞子和串钱铜板。 都说三年知府十万银,可是知府比起绯晚的聚财速度来,还是太慢。 小蕙挑好了木雕要用的散碎宝石珠玉,绯晚让她先别玩雕工,再捡几匹缎子、几样闲置的首饰来。 吩咐道:“到花房再挑几盆鲜亮花卉,一并送去给虞选侍。” “是。” 小蕙领命去了。 虞选侍不是虞听锦,而是虞素锦。 那天虞素锦“意外”摔在了皇帝身上,损了“清誉”之后,在绯晚进谏下,次日一早,虞素锦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宫,居住在距离御花园不远的飞星居。 皇帝随手给了她一个位份,从六品选侍。 来得突然,绿头牌还没做好,虞素锦还没侍寝。 但也算是个新人了,绯晚于公于私都得送点礼过去。 小蕙前脚刚走,后脚御前来了人,又是给绯晚送东西的。 “小主,岭南新贡的秋荔枝,宫里统共就三篓,这一篓都是您的,是陛下特意给您挑的最新鲜的一份,辰乾殿留的都没有这些鲜亮!” 送荔枝的是曹滨。 “怎么还劳动曹公公亲自过来了?”绯晚连忙笑着起身,亲手接过。 闲话几句,香宜已经洗好了荔枝装在白釉春山盘里。 绯晚随即便拿了琉璃碟子,从盘里捡几颗红彤彤的鲜果,叫小林子进来剥给曹滨吃。 曹滨连忙推辞:“不敢当,陛下给小主的,奴才怎么能吃!” 小林子净了手,眨眼间剥好了一颗雪白圆润的果子,直接喂进了曹滨嘴里。 曹滨猝不及防,只得含住,举袖子挡住嘴,迅速嚼两口吞了下去。 汤汁饱满,香甜满腮。 “师父,如何,好吃不好吃?”小林子笑嘻嘻。 “猴崽子!御贡的东西,能不好吃嘛!” 曹滨低声笑骂,一掀袍子赶紧给绯晚跪了。 “小主还没用上一口,奴才掐了个先,实在惶恐。” 绯晚笑盈盈叫曹滨起来。 “公公无需多礼,天气虽然凉快了些,也是有限,大日头底下让公公老远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公公是陛下跟前最亲信的人,陛下的恩赏,您有什么不能尝尝的?” 说着便命给曹滨看座,让小林子把碟中几个果子都给曹滨剥了。 曹滨从地上爬起,心里的受用就别提了。 身为御前大太监,他平日拿的皇帝的赏赐、底下的孝敬,以及嫔妃官吏们给的封赏实在是多,多到他对接受赏赐几乎没什么感觉了。 可是昭小主这番礼遇…… 明知她故意拉拢,但也确实让人舒坦哪! 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鲜荔枝,三小筐,总共不到百个,以往他都是等皇帝吃腻了,把剩下的赏他一些。 可昭小主直接让他吃第一颗。 “奴才不敢久留,这趟出来一是给小主送荔枝,另则还要去慈云宫探望太后娘娘,顺道再去看一看皇后,陛下忙于朝政,但一直惦记着太后和皇后,命奴才去送点补品。” 曹滨没坐,但是投桃报李,主动告诉绯晚消息。 绯晚关切道:“不知太后和皇后凤体如何了?这几日我总想去探望,但听说两位娘娘不喜人打扰,因此不敢造次。” 曹滨道:“太医说病情迁延,怕是还要一些时候才能痊愈。” 那就是皇帝还想让她们“养病”了。 或者说,她们还没向皇帝低头。 绯晚再问:“陛下今日也很忙么,会不会来后宫?” 曹滨赔笑:“陛下召了几位大臣午后进宫议事,不知议到什么时候,是早是晚奴才也说不准。不过,有件事……” “什么事?” “虞大人今日上了折子请罪,说自己教女不严,请求陛下放虞选侍出宫,去皇寺里出家呢。” 绯晚讶然,忧愁道:“虞大人如此古板,竟为了名声,舍得让女儿出家么?虞选侍在宫里,就算最终无宠,好歹也能衣食无忧,我还能照看一二……” “谁说不是呢。”曹滨笑道,“等明日那队虎贲军回来,证人就彻底全了。小主和虞大人不管相认不相认,血缘是一定的,您和虞选侍便是同父姐妹,更能互相照应。” 绯晚点头,“我也是这样盼着呢。虞更衣虽讨厌我,到底还有虞选侍端庄明理,肯和我亲近。” 说话之间,小林子剥好几颗荔枝,全都给曹滨吃了。 曹滨又喝了两口小林子奉的茶,这才告辞,临走时还叮嘱小林子好好伺候绯晚。 “昭小主金贵,把你以前的惫怠都收起来。若惹了小主,咱家第一个不饶你。” 小林子连忙应是,赔笑把他送走。 回来之后小林子叹道:“曹公公嘴严,平日很少这样透露消息,显见看重小主。” 绯晚含笑点头。 透露虞忠请罪让虞素锦出家就算了,还透露太后皇后“病情迁延”,看来曹滨对自己没有排斥之意,且愿意示好。 自己在盛宠的基础上,对人以礼相待,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人心,都是无形的助力。 小蕙送东西回来。 “小主,虞选侍接了东西很是感激,跟奴婢一同回来了,说要给小主当面道谢,正在外头候着呢。” 哪里是要当面道谢呢。绯晚轻笑。 虞素锦入宫两日,还没见着皇帝的面,这是心里头不踏实了。 “请她进来吧。” 绯晚吃着荔枝,笑看虞素锦敛容屏息,恭敬进门。 “嫔妾虞氏,叩见容华姐姐,愿姐姐万福金安。” 见了面,虞素锦便提裙跪倒行大礼。 绯晚等她磕了个头才虚扶一把,命人看座。荔枝盘子放到她跟前,虞素锦立刻惊讶了。 这么新鲜的荔枝,又是这个时节…… 必定是将岭南极其难得的晚熟品种,快马日夜兼程送过来的。 绯晚的恩宠,可见一斑! “曹公公送了一筐过来,二小姐尝尝,若喜欢,回去时带上一些,总之我自己也吃不了这许多。” 绯晚的轻描淡写,让虞素锦更是咂舌。 瞧瞧,御前曹公公亲自送来的呢! 她眼底闪过异样的光彩,口中谦逊着不敢当,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在宫中搏一搏前程。 当务之急,是让绯晚帮着她,先把绿头牌尽快做好。 侍了寝,什么都好说。 “昭姐姐,嫔妾入宫,本是不得已,只想着幽居终老就是了,谁知,得蒙姐姐相助,住进了那么好的院子,您又赏了这么多东西,嫔妾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想当初您在虞府的时候,碍着长姐,嫔妾不敢多亲近姐姐,如今想来很是后悔。” 她叹息着攀谈起来。 绯晚笑笑地听着,顺着她的话头,跟她一起回忆当初。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诚恳,一个比一个温柔。 绯晚把虞忠请罪让她出家的事说出来,虞素锦立刻含泪:“嫔妾入宫之前,在家挨了父亲好大一顿骂,姨娘也因此受了牵连,没想到父亲还没消气……昭姐姐,嫔妾该怎么办,求您教教我!” 嗯…… 绯晚暗忖,装腔作势的本事,不下于我啊。 挺有意思呢。 正要开口继续和她过招,吴想容跟前的侍女金蟾忽然跑进了院子,还没进门就隔窗喊道: “昭小主,喜事喜事!” “什么喜事?”绯晚让人将她放进来。 金蟾跑得满头汗,气喘吁吁的:“昭小主,大喜事,樱小主她怀孕了!!” 第166章 事发突然 绯晚赶到长乐宫的时候,贤妃这里满屋子都是人。 原是贤妃邀了一群嫔妃打牌吃酒,芷书忽然呕吐,脸色苍白满头虚汗,把大家吓了一跳。 连忙召了太医来看,一番诊脉,竟然诊出了喜脉。 于是有些没来赴宴的嫔妃也闻讯赶来瞧热闹,再加上伺候大家的宫人,殿内殿外都很拥挤。 贤妃爽利的笑声最是响亮,老远就能听见。 “自从去年虞氏有孕,咱们宫里姐妹可好久没出这等喜讯了。只是虞氏没福气,小产了,贵妃之位也没了,不似樱妹妹福泽深厚。太医说樱妹妹脉象平稳,可见这一胎显然能保住,到时候封嫔封妃指日可待,连本宫都要羡慕你!” 嫔妃们声声附和,满殿都是恭喜之声。 只是贤妃这话说得让人不自在,也不吉利,众人恭喜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很难说。 绯晚走进去,看见芷书正坐在贤妃的软榻上休息,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神色清冷,并不怎么欢喜。 “昭妹妹来了?你们素来亲厚,想必你也高兴得很!”贤妃比芷书本人高兴多了,笑着感叹,“说起来你比樱妹妹承宠更早,伴驾的次数也多,你却还不见喜讯,看来还是樱妹妹运势更好。” 绯晚给贤妃和高位的嫔妃们行过礼,只当听不出贤妃的挑拨之意,笑着说:“娘娘说得是,有孕无孕想来都是天意,争不来,也急不来。不知樱妹妹是哪位太医看诊的,可说有什么饮食禁忌了么?” 贤妃笑道:“是本宫惯用的赵太医,你若不放心,再找其他太医看看。” “娘娘惯用的人,嫔妾等自然信任。只是樱妹妹和嫔妾都没经验,所以想多问问饮食和起居宜忌。” 绯晚面上不显,心里却不尽信。 尤其是对上芷书视线时,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 只是此刻人多,却没法细问。 说话间外头忽然喊了一声“陛下驾到”,满屋人便由贤妃领着迎了出去。 “樱卿,你不要行礼,好好歇着。” 皇帝满面喜色不加掩饰,上前亲手扶起芷书,视线扫过她小腹,“竟然有孕了,怎么不早说!” 芷书微微欠身:“惊动陛下了。嫔妾只是月事迟来几日,并没有感觉异常,今日吐了才被诊出怀孕,嫔妾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如何早说给陛下听?” 皇帝一点不责怪她顶撞,朗声笑道:“早说晚说,总之都在你肚子里了!” 这话说得粗俗,嫔妃们脸色或红或白,都不大好看。 贤妃领着众人再次行礼:“恭喜陛下!” 皇帝眉眼笑意明朗,宣布今日见者有份,大家同喜,各嫔妃月俸加倍,以示共贺之意。 又一连串说了几样让人眼红的珍珠宝物,赐给芷书。 “陛下,嫔妾刚诊出有孕,胎还没坐稳,谁知日后什么变故,赏赐早了些吧?” 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是芷书本人。 绯晚看到皇帝嘴角笑意一僵,连忙打圆场:“樱妹妹心直口快,陛下勿怪。只是她说得也有道理,不如等三月后胎像稳固,再加倍赏赐她,陛下以为如何?” 她总觉得这事来得突然。 心里不踏实。 第167章 姐姐,我根本没怀孕 皇帝听了绯晚的话尚未表态,贤妃在旁美目流转,轻启朱唇笑道: “昭妹妹也太谨慎了些,连太医都说樱妹妹脉象不错,她向来身子又比你康健,想来不会出什么变故。陛下高兴,大家都有赏赐,你这么一拦,不但樱妹妹的赏赐没了,大家的双倍月俸难道也要跟着飞了?依本宫说,你还是别泼冷水了吧。明明你是最善解人意的,现在却要惹大家都不快吗。” 嫔妃堆里有人酸溜溜地插言:“说不定是昭容华醋意大,见着樱选侍有孕受宠,心里吃味呢!” 贤妃一眼看去,瞪着那嫔妃斥责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本宫跟昭妹妹亲厚,玩笑两句也就罢了,你在这里吃什么飞醋!” 那嫔妾连忙缩了脑袋不敢再吭声。 但脸上的不忿是实打实的。 不光是她,其他人也都明里暗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绯晚自然都看得出来。 她和芷书本就受宠惹眼,芷书再有孕,更让人眼红了。别说其他人,贤妃话里话外也是夹枪带棒的,有些稳不住呢。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既然走了争宠这条路,被人嫉妒早在意料之中,不必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最主要的事情,是弄清芷书有孕到底有没有问题。 前世,绯晚记得樱娘娘似乎并没有怀孕过,起码在她离宫之前,樱娘娘承宠的近两年时间里,肚子都毫无动静。宫人们私下里还议论,春贵妃凭着龙凤胎更进一步,谁也比不起,但樱娘娘一儿半女都没有,却依然风头强劲,真是命好呢。 难道这一世事情都变了,芷书也改变了两年内无子的命运轨迹吗? 绯晚不顾贤妃的排揎,皇帝的不悦,微笑申辩道:“陛下,嫔妾方才只是按民间的说法劝一劝而已。以前常听乡里老人说,孩子刚来娘胎的时候,很娇嫩,很胆小,只想窝在娘亲怀里,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若是知道的人多了,孩子很可能被吓跑了——这都是乡俗,想来皇家子嗣贵重,不怕人知道,是嫔妾见识浅薄了。” 皇帝顿时想起了去年虞听锦的小产。 虽有奸人谋害,但到底是没过三个月,那时候太后也说,三个月前让太多人知道有孕不稳当,大张旗鼓地封赏不好。 正犹豫呢,芷书脸色淡淡地哼了一声:“我的孩子肯定胆子大,不会被人吓跑,但会不会嫌人多太烦,抬脚走了,那就说不定了。” 此言一出好多人都不痛快。 只因芷书平日给太多人脸色瞧了。 一言不合,抬脚就走,确实是芷书风范。 众人一想到她若是以后生了个同样脾气的孩子,又被皇帝宠得无法无天,那可真是够人受的。 皇帝轻声一笑,抬手在芷书额头上敲了一下,宠溺道:“你这脾气!好,就依你,那么先不赏吧。” 芷书这才有了点笑意,欠身一福:“多谢陛下体谅嫔妾心境。” 又抬眼看贤妃:“娘娘,不要赏赐是嫔妾的主意,昭姐姐只是帮嫔妾说话,并没有要得罪大家的意思,您就别揪着她不放了。” 贤妃笑里带怒,却也不好当着皇帝的面训斥有孕的宠姬,嗤了一声道:“本宫什么时候揪着昭妹妹不放了,跟她亲近还来不及呢!” 绯晚微笑:“娘娘待嫔妾一向很好。” 又向皇帝进言,芷书妹妹虽不要上次,但各位嫔妃姐妹一向服侍陛下有功,双倍月俸还是要赏一赏的。 “嫔妾觉着,双倍还少了呢,陛下若是不心疼库里的银子,不如,给咱们发一回三倍的月俸如何?” 她秋波盈盈地笑着请求,又是当众场合,皇帝哪有不允的,自不会拂了她的面子。 于是便传旨,下个月合宫嫔妃每人三倍月俸。 理由是与太后五十大寿同庆,共沾太后福寿,并慰劳嫔妃们平日孝敬太后、服侍帝后的辛劳。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人呼啦啦跪下谢恩领赏。 一场因为芷书怀孕引发的加俸,便这么揭了过去。 虽然事情因芷书有孕而起,嫉妒吃醋的人多,但得了实惠之后,有些人倒是消弭了醋意,真正高兴了。只因高位嫔妃不在乎那点月俸,但无宠和位低的人,多了银子岂能不高兴? 这也是绯晚周到之处。 该对付的敌人要对付,也坦然接受别人嫉妒自己恩宠,但多数时候,还是要尽量平息众怒,照顾到大家的感受,别无端树敌。 在长乐宫里周旋许久,终于皇帝离开去继续忙政务了,绯晚才借着送芷书回宫休息而脱身。 贤妃继续跟嫔妃们打牌吃酒,但有了芷书这档子事,大家饮宴心不在焉,谈论也多是子嗣相关。 这些绯晚并不关心,她扶着芷书离开长乐宫,在宫道上慢慢走着。吴想容跟在后头,知道她们两人有话要说,于是识趣的带着所有宫人和两人拉开距离。 虽然打心里为芷书高兴,但在人前时,吴想容向来不多开口,免得招惹是非,这半天跟一道影子似的站在长乐殿角落里,绝不敢多说一句话。 绯晚和芷书在一丛玉兰花边停住,朝几丈开外的吴想容笑着点点头。 吴想容回以大大的笑容,示意她俩放心说话,她在路口望风。 周遭开阔,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绯晚这才细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事先知道自己有孕吗,贤妃惯用的太医妥不妥当,需不需要咱们立刻找文院判或者其他人瞧一瞧再说?” 芷书脸色越发清冷。 低低冷笑:“姐姐,我若说我根本没有怀孕,你信不信?” 绯晚倒是不吃惊。 早料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在贤妃宫里,当着众多嫔妃诊出的有孕,难道可以作假? “贤妃和赵太医联手诓你?”绯晚蹙眉。 这不通。 若是赵太医骗人,很快就会戳穿,照顾安胎又不是一位太医的事情,未来九个月里随便换哪个太医来诊脉,都会被揭穿谎言。 贤妃又不可能买通太医院妇婴一科的所有人。 第168章 但凭小主驱策 “谁知道呢!” 芷书冷哼一声,“姐姐且等着。” 等什么? 正思量间,忽然芷书的近侍从远处跑来,一头汗地回禀:“小主,楚先生来了。” “请他过来。” 侍女去了,须臾领了一个年轻的蓝衣男子过来。 绯晚看他身上服饰,知是太医院的,但并非医官。疑惑间,男子已经到了跟前,躬身行礼。 “给樱小主请安。” 抬眼看了看绯晚,他不认识,便只行了个礼。 芷书道:“这是昭容华,和我情同姐妹的,不必防着,有什么话都可直说。” 又告诉绯晚:“姐姐,他是太医院御药局的药生,楚青木先生。楚先生以前偶尔会去烟云宫送药,一来二去便和我熟悉了。” 绯晚闻言朝楚青木点头,含笑叫一声“楚先生”。知道被芷书此时叫来的人,必定是能信得过的。 见此人年纪颇轻,二十岁左右,眼神气质都十分沉稳,目光纯净坚定,倒像是个有主意的,遂暗中打量探究。 楚青木重新给绯晚行礼问好,直起身来之后没有废话,不动声色看了看四周,便对芷书道:“这里可方便,直接诊脉?” “方便。”芷书坐在了不远处的青石凳上,伸出手腕,搭了丝帕在上。 楚青木单膝跪地,伸指搭脉。 片刻后换手。 很快结束。 他站起身,眼底多了一道锋锐:“小主确实是有孕脉象。” 芷书扬脸:“那么八天前……” “八天前在下没有诊错,小主当时没有怀孕。” 芷书便再次冷笑了:“我本该五天前来月事,却推迟了。腹中坠胀不适,这几日身上懒洋洋提不起精神,今儿竟然还吐了,被赵太医诊出了孕脉。” 楚青木道:“这个脉息,别说是赵太医,就是文院判来了,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绯晚暗暗惊讶。 一个抓药的药生,竟会诊脉,且看起来对自己医术很有信心。 而且芷书早就私下用他看诊? 这些且不论,楚青木诊断出的结果竟和赵太医一样。 而八天前,芷书却是没有怀孕的脉象?! 区区几日,“怀上”了! 真是蹊跷! “在下斗胆,敢问樱小主近日可吃用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楚青木一下子问到关键,让绯晚暗暗点头。 是被特殊的东西影响了脉象么? 芷书说:“正是没有异常,才让人心惊呢。也不知道是谁,用了什么手段,平白送我一场这么大的造化!” 楚青木略一思忖,告诫道:“小主还是从饮食上多多留心,回去仔细查一查,能造出这样的脉象,多半是入腹之物运化在气血中才行。若是贴身或屋子里使用的东西,未必有这样效果。” 芷书清冷的眸子中,忽然泛起冬夜寒星一样的光芒,清凌凌看住了楚青木。 “我得了大造化,也想送先生一场造化,只是不知道,先生敢不敢接。接得好便是造化,接不好,是丧命的劫难。” 楚青木对上芷书的眼。 漆黑的瞳孔泛起极其相似的光,冷而锋利。 他徐徐躬身下去:“但凭小主驱策。” 芷书缓缓弯起了唇角,露出幽微笑意:“看来先生果然心怀鸿鹄之志。” “在下此生,最爱荣华富贵。但有机会,必定不会放过。” “好。”芷书点头,眼波潋滟,“那么明天起,先生就是本主的孕期侍奉医官了。” 冲皇帝高兴的那个样,只要她请旨,皇帝没有不依的。 “多谢小主提携。” “不客气,咱们都是拎着脑袋做这件事,谁也别谢,谁也别悔。” “小主是想继续‘怀孕’下去?” “但请先生保密,可别打草惊蛇。” “谨遵小主吩咐。” 楚青木离开的时候,步伐竟比来时轻快许多,连背影都写着高兴。 水边一丛一丛的玉兰开得千娇百媚,微风送爽,清淡花香四下飘散。 绯晚挽住芷书的手,也在她脉搏上搭了片刻,凝神道:“医书上所说的孕妇脉息滑如走珠,尺脉按之不绝,原来便是这样子。” “姐姐通晓脉理。” “粗通,妇科上并不擅长,只能纸上谈兵。” 绯晚在前世最后几年学了些粗浅医道,对妇人怀孕并不在行,眼下倒是能借着芷书的脉象学一学。 想了想,问道:“你在八天前,除了私下找这位楚先生诊脉,可还让别人诊过?能确定当时并未怀孕吗?” 这是最关键的。 若是楚青木当时诊错了,或者他不可靠,整件事情性质就变了。 芷书道:“姐姐放心,这上头不会出错的。他可以信得过,另则,便是没有他诊脉,我多半也不会有孕。” 绯晚不解她为何如此笃定。 芷书黑曜石似的冷眸里闪过笑意:“不怕给姐姐知道,我自从承宠,便一直私自用着药物,从未断过。” 绯晚惊讶。 眼眸微微睁大。 芷书会错了意,还以为绯晚反对,遂解释道:“我不过是为了脱离烟云宫那个火坑才争宠,虽离了那里,却也陷在了这里。陷自己一人就算了,难道还要生下孩儿,让无辜的小东西跟着我一起困守宫廷?万一以后哪天不慎,孩儿被人算计了,岂不是造孽。索性不生,清清静静一个人很好。” 正是绯晚心中所想呢。 她每每想起前世那对龙凤胎,便心如刀绞。 前世她死的时候,那对孩儿也快四岁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长大成人,过得好不好。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轻易生产。 起码在走到高处、位置稳固之前,她不会生孩子。 所谓母凭子贵,争宠的手段却有很多,何必把无辜小生命扯进泥潭里来。 私下里,她一直在用药,免得有孕。 谁知芷书竟然也如此! “妹妹不必多说,你怎样选择都是你自己的事,当姐姐的,唯有支持。”绯晚挽着芷书的手,细细推敲,“既然你不可能怀孕,却又被诊出了喜脉,必是有人要对你出手了。合宫都知咱们亲厚,背后的人未必只是单害你。这番凶险,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首先,先弄清楚是谁在背后作祟。” 本未怀孕,却被检出有孕。 日后再曝出无孕“真相”,到时候芷书欺君大罪,唯有死路一条。 和她走得近的绯晚、吴想容等几人,怕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到底是谁布的这个局? 第169章 想沾她的光,就得为她所用 一时半会,想弄清谁搞鬼可不容易。 贤妃有嫌疑,皇后有嫌疑,太后有嫌疑,还有宫里那么多眼红她们恩宠的嫔妃们,哪一个又是没嫌疑的? 查清线索和证据,才能锁定背后的人。 绯晚和芷书议定了以静制动、暗中探查的章程,便若无其事回返,和宫人们会和。 吴想容不明就里,远远瞧着,只以为两人信不过赵太医,又找了人验证脉息。 连忙问:“脉象可好,这胎稳妥吗?若是有问题,可得早点治!” 她是丝毫不怀疑此事有假。只因按常理来说,在长乐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赵太医诊断出来的喜脉,怎会是假的呢。 她只怀疑赵太医是贤妃惯用的,说不定会隐瞒实情,比如明明胎像不稳却说稳。方才芷书吐得厉害,她挺担心的。 却听芷书笑道:“刚才又找人诊了一回,确实脉象稳固,这胎怀得很好。” 吴想容顿时双手合十,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要去观音堂烧香祈福。 绯晚道:“那劳烦姐姐替我带柱香,我也想帮樱妹妹和腹中的孩儿祈福,只是近日心思静不下来,没法去佛前祝祷,只好拜托姐姐了。” “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吴想容一口答应下来,高高兴兴和两人道别,说回去沐浴更衣之后就往观音堂去。 芷书与绯晚闲聊片刻也便分开,往各自宫里去了。 之所以暂时瞒着吴想容,只因吴姐姐喜怒于色,有时候难以藏住事。而芷书被人算计,多半是身边亲近之人所为,说不定此人就藏在伺候的宫人中。当着大家的面,笑说脉象稳固,一点不信的意思都不露,那么算计她的人见了,或许会放松警惕,以为奸计得逞。 这样才方便暗暗探查。 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和吴想容商量不迟。 回到春熙宫时,绯晚发现,虞素锦还等在这里。 而且见面就问樱选侍怎么样了,怀的男孩女孩。 “听说樱姐姐和您亲厚,嫔妾本想到场祝贺,但一想到自己身份尴尬,就不大敢去了……” 虞素锦一脸羞赧地陈情,但绯晚懒得与她周旋此事,便随口笑笑。 “刚刚有孕,怎会知道是男是女呢,她眼下也累了,回去休息了,你不必去祝贺打扰她,等日后见了面再说吧。” 说着便露出困倦之意,轻轻打了个呵欠。 是逐客的意思。 “容华姐姐……”虞素锦知道自己该告辞才是,可已等了半天,不甘心这么走了,鼓起勇气还是问了句,“嫔妾该如何是好呢,姐姐,家父他对嫔妾入宫十分不赞成,宫里去接嫔妾的车子差点被父亲拦下,他竟然还写折子让嫔妾出家,这可怎么办……” 绯晚把御赐的荔枝推到她跟前,“尝尝。” “姐姐,嫔妾没有胃口……” “真没有胃口?” 绯晚静静看着她:“这岭南秋荔枝,过了这季,今年就再也没有了,要想吃,需等明年春夏,只是到时候你若青灯古佛去了,那可再也吃不上。” 虞素锦含泪楚楚:“只求姐姐教嫔妾应对之法。” “你先吃几个荔枝再说。” “是。” 虞素锦一副很是勉强的模样,伸出玉指纤纤,剥开一颗洁白果肉,放在口中咬下。 一瞬间眼中便有异彩,只是很快又压制下去。 细细吃完了一颗,抬眸看绯晚只是微笑,便又吃了两颗才罢。 绯晚岂看不出她很喜欢这东西。 故意问:“好吃吗?” 虞素锦抿了抿唇:“多谢昭姐姐,御赐之物,果然很美味。” 绯晚道:“宫里统共三小筐,御前留了一筐,一筐给了我,还有一筐在谁那里,你猜猜。” “在太后娘娘那边?” “不,半筐放在了长乐宫,今儿那边人多,大家分着吃。还有半筐,给了有孕的樱选侍。” 虞素锦惊讶。 贤妃和许多嫔妃加在一起,只分了半筐? 不如一个怀孕的樱选侍。 而她们所有人,都比不过眼前这位昭容华! “你现在,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吗?”绯晚问。 虞素锦垂了垂眼睛,声若蚊蝇:“姐姐是要嫔妾专心伺候陛下,不要再诚惶诚恐了么?有了陛下的恩宠,便不用再担心家父责骂?” 行,装得挺好。 明明是她自己心高想入宫,却又从始至终一副“被迫”的样子。 刚才用荔枝试她,她也是很喜欢吃却又克制住,装出是奉命才吃的模样。 绯晚很满意。 这宫里头,向来是越会装,越有机会。 绯晚选了她,当然希望她好用。 便放软了语气,和她把戏做下去:“你能明白就好。虞大人顾忌的是家门清誉,文臣毕竟和勋贵不同,女儿都在宫里承宠,他怕被同僚戳脊梁骨,说他当官靠的是裙带而不是真才实学。 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面子问题,你还是要考虑自己终身。既然为了名节入宫,真正成了陛下的女人,那就该放下一切胡思乱想,做自己该做的事。你父亲的面子大,还是陛下的尊严大?为了令尊的颜面,你要折损陛下颜面,以宫嫔身份出家吗?” 虞素锦连忙摇头:“嫔妾不敢!” “那你再扪心自问,陛下在你眼中,难道不够英俊、不够格做你的男人吗?” “当然不是……”虞素锦红了脸。 绯晚便笑:“那你还哭什么,犹豫什么?等哪天有机会,我可要跟陛下提起你了,到时候你别拂了我的面子啊。” “可是,容华姐姐……” “可是什么。来人,给虞选侍带一碟子荔枝回去!虞妹妹回去吃着荔枝,好好想一想吧。” 香宜立刻上前盛好了荔枝,交给虞素锦身边的小宫女:“虞小主,请。” 虞素锦便带着荔枝,勉为其难、其实心里很高兴地被打发走了。 香宜送她出去,回来不解地问:“小主,她好似很想当嫔妃,为什么不直接去争宠,还要来跟小主讨主意?” 这么别扭,香宜可真想不通。 绯晚道:“她哪里是跟我讨主意,是想让我帮她解决虞大人的拖后腿,最重要是想让我提携她获宠。” “恕奴婢直言,她哪来这么大脸!” 小蕙也为小主鸣不平:“虞家这些人,怎么一个个不是祸害小主,就是想沾小主的光呢?” 绯晚笑了。 想沾她的光,就得为她所用。 天下间哪有不付出光收获的美事呢? 听说皇后娘娘的凤仪宫里,来了个活泼美貌的侍疾小妹。 贤妃把这个消息透漏过来,就是想让她跟那妹子对上,贤妃自个儿坐收渔翁之利。 她好歹也是贵为容华的小主了,又是春熙宫主位,跟个没名分的小姑娘打擂台,赢了胜之不武,还要背上欺负新人的恶名,输了便成了别人垫脚石,让人踩着她上位。 会装相又心急的虞素锦主动送上门,干嘛不用呢? 绯晚不想在虞素锦身上多费心思,议论两句就放下了。 召了冬宝等心腹过来,细细告诉他们芷书怀孕有异,让他们仔细探查,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此事凶险,一定要隐秘探查,别打草惊蛇。” “是,小主,奴才们晓得!” 月落日升,芷书的事还没查出眉目,这日下午,前往绯晚养父母故乡找证据的虎贲军卫回来了。 “恭喜昭小主,带回京的几个人证已经在御前回过话了。这下多方人证全都到位,您一定就是虞侍郎家丢失的女儿,贵为千金小姐了!” 来传话的是曹滨的义子崔良。 一直跟小林子不对付的那个太监。 他此时满脸都是谄媚的笑,比当初小林子巴结绯晚还恭敬:“小主,您这就随奴才去辰乾殿吧?陛下也传了虞大人入宫呢。” 第170章 又要晋封了 “那就劳烦崔公公外头稍候,本主收拾一番就去。” 把崔良打发出去等着,绯晚问小林子:“他之前没这么殷勤,这是怎么了?” 小林子低声啐道:“要么是憋着坏,要么是见小主恩宠日盛,他不敢不敬了。他向来眼高于顶,以前也就在皇后娘娘、贤妃娘娘几位跟前比较恭敬。” 绯晚听了便说:“他在御前,又是曹公公义子,咱们敷衍着他便是。平日你留心着些,暂时不对他动手,也别被他算计了。” “奴才明白,多谢小主提醒。” 绯晚进到内室去,侍女早就备好了几身鲜亮衣裳,任她挑选。 绯晚想了想,吩咐道:“把那身胭脂锦做的新衣拿出来,配红翡头面。” 香宜和小蕙都是眼睛一亮,忙忙去拿。 小主这是要盛装打扮吗! 陛下赏赐的珍贵胭脂锦,做了新衣还没正式穿过呢,那套吐巴伦国进贡的红翡宝石做成的攒丝雁翅首饰,小主更是从来没有在外头戴过。 眼下若是全都穿戴上…… 还不迷死个人! 绯晚在两人的帮助下,慢慢穿衣打扮完毕。 对镜观赏,自己甚为满意。 人靠衣装,华贵的衣饰衬托下,她平日柔弱一扫而空,此时皆是贵气。 “小主,真是太好看了!” “天下还有小主这样美的人吗,不会是仙女下凡吧?” 两个侍女围着绯晚左看右看,欣赏不够。 绯晚笑睨香宜:“怎么学会贫嘴了。” “哪里是贫嘴,奴婢若是男子,要被小主迷晕了。” “好了,走吧。” 绯晚用了些荷花香露洒在发间,清清淡淡的香味随着走动散开,丽色之上,更添妩媚。 一番收拾,耽搁了些时候,坐着软轿来到辰乾殿时,虞忠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昭容华安好。陛下正在批折子,吩咐小主和虞大人到齐了之后一起进去。”殿前站值的内侍过来请安。 绯晚点了点头,扶着侍女的手,步下软轿。 虞忠上前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臣虞忠,叩见昭容华,小主金安!” 这次礼数是真周到啊。 绯晚淡淡一笑,满意自己盛装而来的效果。 名贵的胭脂锦,天下只此一套的雁翅红翡首饰,虞忠再不识货,也该看得出它们的不凡。 这昭示着她的盛宠。 更何况,她并非普通宠姬。皇帝动用了虎贲军卫迅速寻回十几年的人证,为她证明身份,虞忠想必也要掂量掂量她的分量。 即便虞忠能猜出皇帝目的不纯,不光为了宠她,更多是为压制功臣,那又如何?皇帝就是要用她来衡量虞忠的忠诚,虞忠敢不敬她吗! “虞大人,何必多礼。” 绯晚伸手虚扶一把,让虞忠起身。 “听说,人证全了,虞大人或许真是本主生父,这一跪岂非折煞本主。” 虞忠连忙说:“昭容华乃是宫妃,是天家之人,微臣即便有幸做您的生父,也不能越过君臣之礼啊。” 绯晚淡然一笑,邀虞忠一起进殿。 虞忠请绯晚先行,礼数做足。 “陛下,听说您找到了嫔妾幼年的乡邻,是真的吗?” 进殿行礼,一见到皇帝,绯晚便含泪哽咽。 “是。” “嫔妾能见见他们吗,不知都是谁呢?嫔妾自从幼年被卖为奴,就再也没回家了,也不知道当年的乡亲们如何了……” 绯晚掩帕拭泪。 精致的容妆,华美的衣饰,皇帝在绯晚身上看到了贤妃初嫁时的影子。但绯晚没有世家女让人恼火的自矜,除了美,还是美。 美人落泪,皇帝动容。 “昭卿稍候便可传他们相见,眼下,让虞侍郎确认一下,你到底是不是虞家的女儿要紧。” 皇帝虽然驳了请求,但语气极其温和,还拿了一条帕子给绯晚。 “多谢陛下成全。”绯晚接了帕子,珍重放在袖子里,还是用自己的帕子擦眼泪。 这种珍惜感,让皇帝再次暗叹昭卿一心爱恋朕。 看向她的眼神越发柔软。 绯晚低着头擦眼泪,知道自己的盛装对皇帝也奏效了。 隆重打扮,一来镇住虞忠,二来美到皇帝,对自己只会更有利。 “陛下,臣方才等候时,已经见过那几位乡民了。他们所言和京城里那些人证说的,都对得上。臣认为,昭小主就是臣的女儿,陛下天恩,让微臣骨肉团聚啊!” 虞忠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叩谢皇帝隆恩。 绯晚怔怔的,站在一旁默默垂泪。 “昭卿,高兴傻了么,不与虞大人相认?”皇帝笑问。 绯晚哽咽了半晌,才低声道:“嫔妾不敢相信,也……也不敢相认。虞夫人因为虞更衣,对嫔妾很是怨恨,上回……” “小主,拙荆已经后悔了!”虞忠匆匆打断绯晚的话,“她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菩萨用柳枝打了她一下,说她抛弃骨肉,让她迷途知返。早晨一醒来,她半边身子都不能动,这才醒悟自己做错了事情。重新回想和小主见面的种种,她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如今正在家里哭呢。若不是动弹不得,今天她肯定要和微臣一道进宫,她恨不得立刻见了小主,母女相认。” 虞忠哭着陈述,仿佛真情实感。 可是绯晚早已从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了,虞夫人是被虞忠打卧床的。 夫妻关起门吵架,旁人不知底细,偶尔高声一两句,提到容华更衣之类的,似乎就是为宫里的事。 虞忠动了手,打得虞夫人起不来床了。 这时候却说是人家做梦被菩萨打的。 这装相的本事…… 绯晚忽然想到自己和虞素锦都挺能装,所以,这是不是家学渊源? “虞夫人卧病了么,可有请郎中瞧过,严不严重?” 绯晚立刻表现出十二分焦急。 皇帝言道:“昭卿不必着急。曹滨,传太医去给虞夫人看诊,需要什么药物只管在御药局取用。” “谢陛下!”绯晚含泪谢恩。 却知道皇帝这是笼络,也是探查,看虞忠是否谎称妻子生病。 帝王就是这样,每件事都有几层目的。 接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绯晚和虞忠,两个人在御前,比着装相。 最终来了一个父女相认大团圆,又齐齐感谢皇帝天恩。 皆大欢喜。 “昭卿,你既是虞家女,身份不比从前,位份也该晋一晋了,容朕想想……” 皇帝笑着开口。 绯晚等的就是这个。 盛装而来,就想让他为美色所迷,晋封得高一点。 “陛下,嫔妾何德何能,忝居容华之位已经惶恐,岂能再晋位呢?” 自然,面上还是要推辞。 第171章 皇帝敢给,她就敢接 皇帝的态度很是坚决:“昭卿不必自谦,你向来勤勉侍奉,柔顺贤淑,若非在世人眼中出身低一些,朕早将你封得更高了。如今既成了侍郎府千金,那些指摘你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推辞。” 绯晚眼波盈盈,满脸崇拜和感激:“那么……嫔妾多谢陛下隆恩。” 虔诚谢过,她表示,以后一定会更加用心侍驾,并和睦后宫姐妹,不辜负皇帝的信任。 “虞爱卿,昭容华做了你的女儿,你打算怎么认她?若是怠慢了,朕可不依。”皇帝随即笑看虞忠,“不如等昭卿真正入了虞家族谱,朕再给她晋封,你看如何?到时候,位份也可高一些。” 虞忠没想到君王给绯晚撑腰到这种程度。 心中自是惶恐。 连忙表示自从那天见了京城附近的人证之后,他就已经在筹备认亲之事了,族老已经找齐,祠堂也已经打扫过,随时可以举行仪式。 “昭小主身在皇宫,不便亲自莅临,届时可用八字名帖替代小主。待臣选个良辰吉日,开祠堂告慰先祖,便迎昭小主入族。” 皇帝闻言一笑:“宫规虽不许嫔妃随意离宫,但认祖归宗,乃是人伦大事。你不必用名帖代替昭卿,朕许她归家省亲,亲自参与认亲仪式便是了。” “陛下?!” 虞忠和绯晚同时惊讶。 虞忠心想,陛下竟为她破例至此!这份恩宠,连当初虞听锦都没有过。 绯晚却想,可真是要把她树成靶子,招人羡慕嫉妒恨呢? 若庆贵妃所言不虚,帝王为了给下一任皇后扫清障碍,把如此盛大的恩宠给她,还真舍得! 她自从承宠以来,一直在夹缝中求生求上进。 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这回,比之前都岌岌可危。 但又怎样?她不怕。 皇帝敢给,她就敢接。 “陛下,嫔妾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奉,以报皇恩!” 她感激涕零地跪下谢恩。 虞忠愣怔之后,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跪拜。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虞忠传信进宫,说已经找钦天监的熟人看好了吉日,就定在下月初二。 还有七天的准备时间。 嫔妃出宫,从皇宫到落脚处都要提前安置好。内务府和宫正司的司礼房都忙碌起来,大批随行的宫人和禁卫,以及御街肃清需要的城防军,到时把守虞府的兵卫,俱都要好好安排。 虞府内部更要准备好迎接宫嫔,屋舍修葺、接驾处布置,一应吃用添置。宫正司派了执事先去探路,指导安排迎驾。看到虞府宅院只是三进带跨院的小门户,便做主把隔壁两家屋舍都征用过来,清空并布置,以方便随行宫人落脚。 内务府为了绯晚在虞家能舒服,提前送过去一车又一车的吃食和用具,连坐褥床帐都是宫廷之物。 这一番隆重繁琐的折腾,让宫里头其他嫔妃们看得眼红眼热。 私下里议论得沸沸扬扬。 “太后寿宴上还说未必是虞家女,滴血闹得那么大阵仗,怎么突然又是了?再说,不过是个三品侍郎的女儿,竟还能破格省亲!” “皇后娘娘从入宫都没回过娘家呢。贤妃娘娘也只能让国公府的人入宫觐见,自己未曾省亲过,她究竟有什么好处,哄着陛下这么宠她。” “昨晚我亲眼看见内务府给虞家送东西的车,装得满满登登,不过回去一天时间,倒好像要搬家似的。”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这些正经的大家闺秀,哪里比得上野路子的狐媚手段。听说还要给她晋封呢,啧!” 绯晚早安排底下人到处培养耳目,因此许多不好的议论,都传到了她的耳里。 更难听的话也有。 她都置之一笑。 既然都是皇帝给她招恨,那就让皇帝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吧。 不过这回,她一改之前的自伤和柔弱路数,换了个方式。 闲着没事在宫里四处转悠,借着散步消食,来到议论她最凶的嫔妃居所附近。 果然,就遇到了两个宫嫔正在说她闲话。 “妹妹,说起来,你也是宫女出身,当初是顺妃娘娘屋里人,伺候了陛下,得了位份。说句让你生气的话,怎么同样的身份,你却比不过昭容华呢,人家两三个月升到从四品容华,还能省亲,你还只是个八品采女。” “姐姐想岔了,身份相同,品行不同。咱们都是老实规矩的人,哪里比得上她狐媚惑主的本事。骚狐狸似的,哪里是昭容华,我看是骚容华吧!” 两人一起大笑。 “哎呀妹妹你可真会说话,可不正是呢。怪不得每次我从春熙宫路过,都觉着臭烘烘的,原来是狐媚子骚气。” 树丛那边,两个嫔妃笑得恣意,停不下来。 “小主,您还要忍吗?”香宜拳头握起。 “不忍。” 绯晚扬脸,示意香宜过去。 香宜早就等不及了,直接大步绕过了树丛,走到那两个嫔妃面前。 冷冷笑了一声:“你们很开心啊。” “啊!” 那个采女吓得一蹦,跌倒在地。 随即破口大骂:“作死呢!哪来的宫女,你是哪个宫的,鬼一样突然出来,吓死人了!” 旁边那个仔细瞧了瞧香宜,迟疑不定,脸色有点害怕。 “她,她好像是……” “我是春熙宫的。昭容华的执事宫女。” 香宜此言一出,直接把两人吓住。 “你……你……嗝!” 那采女大笑之后受惊,此时一噎,打起嗝来。 嗝个不停。 “两位小主刚才说什么,奴婢没听清,赏个脸,再说一遍可好?” “我们不过是闲聊,聊累了,这就回去。” 另一个嫔妃拉起采女便走,只希望香宜不认识她们。 香宜不追,只是跟在后头。 两嫔妃夺路而走,绕过树丛,迎面却遇到绯晚。 “昭……昭姐姐金安!” 那个采女打着嗝,赔笑行礼。 “刘采女,刘选侍,你们对本主有什么不满,到御前仔细说一说?” 绯晚脸色冷肃,和平日判若两人。 皇帝给她盛大恩宠,也该到她立威的时候了。 这两个,就用来杀鸡儆猴吧。 第172章 第一次处置宫嫔 “昭姐姐……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只有敬重您的份,哪里有不满?” 刘采女的脸色极其谄媚。 仿佛刚才骂狐媚子骚气的人不是她。 刘选侍也是一脸讨好:“昭姐姐竟然记得我们是谁,可见人人说您体贴周到是真的……” 两人都是一身冷汗,笑得很不自然。 绯晚一下子叫出她们的名号,其实很让她们意外,且害怕。 宫里那么多嫔妃,她们又没主动跟绯晚交好过,话都没说上一句,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香宜从她们身后慢慢走过来,冷声说:“我们小主体贴周到,善待所有人,可没想到却有人以为她好性子、好拿捏,背地骂她,当面又睁眼说瞎话哄骗她。我们小主的善良,可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刘采女侧头瞪香宜:“你胡说什么!宫里规矩严,宫女随便挑唆主子可是要挨罚的。我们跟昭姐姐聊得好好的,你可别乱说啊。” 刘选侍在一旁拽她袖子,让她住口。 只因那边绯晚的脸色越来越冰冷了。 “刘采女,顺妃娘娘的宫女承宠晋封。刘选侍,陛下登基那年,宾州府采选的民间秀女。论身份,我也是民间乡下女子,也做过宫女,和你们差不多。”绯晚慢条斯理道,“可你们,为何这样讨厌我?” “没有……昭姐姐,我们不敢,真的没有!” 两人没想到绯晚连她们的来历都清楚。 知道这次怕是逃不过。 刘选侍还要求情,刘采女却直接心一横,板起脸说:“昭容华,我们姐妹好端端在这里聊天,你过来找茬,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吧?你是得宠,但我们也是陛下的女人,你若执意寻我们不是,也该想想自己名声!” 香宜气得要跟她们理论。 怎么,敢说不敢认? 绯晚却摆手阻止了香宜。 吩咐道:“去叫宫正司的人来。刘选侍和刘采女以下犯上,宫里自有规矩处置,不必咱们浪费口舌。” “啊……昭姐姐,求您原谅,嫔妾再也不敢了……”刘选侍连忙求饶。 刘采女却道:“求她做什么,我们什么错也没犯,就算宫正司的人来,也不能不讲道理。她说咱们背地骂她,咱们就骂了吗,谁听见了?不过是她们主仆欺负咱们位份低,以势压人。回头我要告到顺妃娘娘跟前去,让娘娘评评理,让全宫廷的人都评评理!” 刘选侍连忙站得离她远些,只管自己跟绯晚求饶。 很快,宫正司的人就到了。 是专管嫔妃礼仪的一个执事嬷嬷,带着一群宫女内侍,来势汹汹。 “给昭容华请安。请问是谁冒犯了容华小主,奴婢这就教教她们规矩。” 香宜道:“是刘选侍和刘采女,背地骂我们小主狐媚迷惑陛下,言语不堪入耳,刘采女还当面顶撞我们小主。” 执事嬷嬷冷笑:“这是连陛下都骂在里头了。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看来要重新学一学宫规了。” 刘选侍跪在绯晚脚边,哭着求饶。 刘采女大声嚷嚷着要去告顺妃,还要告到御前。 “请陛下明鉴!昭容华污蔑我们,我们根本没骂过她!” 执事嬷嬷才不管她们认不认错,满宫里都知道昭容华盛宠。太后皇后卧病,贤妃和昭容华亲厚,现在想在后宫找跟昭容华不对付的高位,那是不可能。 顺妃?顺妃一贯与人为善,哪会掺和这种事。 就算掺和了,能管用吗? “把她们带走!” 嬷嬷一声令下,宫正司的宫女们一拥而上,把刘选侍和刘采女拖走了。 她们是奴才,但身在宫正司,被赋予了惩戒嫔妃的权力。当年太祖定宫规时,规定就算是贵妃犯错,宫正司都有权处置。如今虽然宫正司不敢惩治高位嫔妃了,但处置两个无宠的选侍和采女,还是可以的。 执事嬷嬷笑向绯晚躬身:“小主放心,必定给小主一个交待。” 绯晚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刘选侍认错态度好,就从轻发落吧。这次若不是牵连陛下名声,本主亦不会叫你们来。” “老奴知道,小主是为宫规和陛下才如此,您是最善良不过的。” 绯晚又叮嘱:“贤妃娘娘署理后宫,此事查明之后,要将口供给她过目。” “老奴明白,小主放心。” 执事嬷嬷行礼告退。 绯晚轻轻挑了挑眉。 处置人家,还要留个善良名声,所谓又当又立,她也如此。 大概但凡坏人,都是这个路数。 “小主,贤妃娘娘会不会干预此事,真要告诉她?”香宜整日跟在绯晚身边,当然明白贤妃对自家小主的态度,并不像外人所见的那么亲厚。 即便小主投靠她了,她也处处防着小主呢,说不定遇到机会还会给小主下个绊子。 绯晚摇头:“贤妃娘娘便是嫉妒,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跟我过不去。她管着后宫,此事自然要让她知晓,以示尊重。” 何况还有口供呢。 刘选侍会坦白认错的,有了供词,贤妃干嘛要自找麻烦? 果然绯晚所料没错。 一个时辰不到,满宫里就传遍了,刘选侍和刘采女辱骂昭容华、不敬陛下,已经被宫正司拘起来了,要重学宫规满十天才放出来。而贤妃娘娘知道此事之后,罚了二人三个月的俸禄。 事情传到御前,皇帝降刘采女为更衣,刘选侍因为认错态度好,倒是没降位,但需要抄写《女则》千遍,并亲自对昭容华登门请罪。 “大快人心!” 吴想容拍着巴掌进了春熙宫,见到绯晚就说痛快。 “这几天我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可气得够呛,现在好了,看谁还敢背后骂你!” 绯晚道:“背后骂我是免不了的,只要别太过分,带歪了宫里风气就是。” 若是骂她成了风气,那些原本不怨恨她的人,也会被影响到。 但镇住闹得最欢的,大家都收敛,那些原本怨恨她的人不能凑在一块嘀咕,渐渐那怨气也会变淡。 绯晚杀鸡儆猴,也是在试探皇帝的心思。 这是她第一次仗着身份,处置宫嫔。 继寿宴据理力争之后,她再亮一亮爪牙,看他能接受多少。 现在看来,他并不反感呢…… 那么随后应对芷书“怀孕”之事,她就可以稍微强硬一些了。 “小主,樱小主请您过去一趟。” 吴想容还没走,正闲聊着,芷书那边来人了。 “可有说什么事?”绯晚问。 “没说什么,只让您过去。” 难道是探查孕事有了眉目? 绯晚站起身。 第173章 顺妃的落寞 吴想容也跟着站起,笑着说:“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樱妹妹呢。她总说近日身上倦怠,我惦记着又不敢总去打扰她,这回跟你同去,稍微坐一坐,看看她也好。” 几人之间是极其亲厚的,绯晚便携了吴想容同去看芷书。 芷书升了位份之后,因为升得并不是太高,和绯晚不能比,所以依旧住在顺妃宫里,皇帝并没有让她挪宫。 到达的时候,芷书并不在自己房中,而是在顺妃的院子里,和顺妃坐着赏花喝茶。 见绯晚和吴想容来了,顺妃比两人位份都高不少,但一点不拿大,站起来笑着相迎。 “今日天气好,难得你们都过来走动,我让人再添几道点心,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话。晚膳就在这里用吧,平日我自己用饭,也是很没意思。” 顺妃很是热情。 绯晚和吴想容见礼过后,大家分次序坐下。 “妹妹今日身上如何,有孕在身,可不能喝茶。”吴想容关切芷书。 芷书清淡的脸色有了丝丝和暖,微笑指着面前的碗盏说:“我身上也就那样,不好不坏的养着吧。不过这不是茶,是顺妃娘娘的桂花香露,清淡甜软,比桂花酿好喝,又不会醉人。” 顺妃叫人再兑两碗过来,给吴想容和绯晚两人尝鲜。 “是我自己在去年秋天的时候,采了早晨新开的桂花,和着露水封在小瓮里,再用初冬的第一场雪,从叶子上扫下来,清清静静地放在瓮里,配上当年的春茶、秋茶,和腊月的梅花,沤上几日,再反复蒸煮熏滔,最后制作出香露,封在琉璃瓶中,埋在桂花树底下,三个月后就能取出来用了。” 听顺妃介绍香露的制作过程,吴想容只是咂舌:“难为您能有这个耐心,若是换了嫔妾,怕是一道工序都完不成,就要甩手丢开了。” 顺妃温和的笑容里有丝丝苦涩意味,看看院子里几株开得如火如荼的鲜花,垂眼给自己添了满盏。 “镇日无聊,不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实在是觉得时光漫长。你们还年轻,正是爱玩闹的时候,况且总要伺候陛下,每日忙不完的事情,自然就没法静心做这些事了。” 她也是潜邸出来的人,当年在王府里是侧妃。家世不高不低,容色也是不高不低,加上温吞的性子,平平的才艺,没什么亮眼之处,却也没什么错处,皇帝对她不甚看重,但事事都没落下她。凭着资历,按部就班升到了妃位。说起来,当年潜邸的人,除了庆贵妃也就是她了,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的落寞心情。 绯晚和芷书都在盛宠之中,听了都没接话。 吴想容笑道:“还是娘娘性子安静,其实论年纪,嫔妾似乎比娘娘还大一岁吧?但嫔妾整日无聊也不过是睡觉,不耐烦做这些精细活。和昭妹妹她们玩在一起之前,嫔妾在珠辉殿里都要闲得发霉了,只怕淋场雨嫔妾就要变成角落里的蘑菇呢。这些日子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娘娘要是觉着闷得慌,嫔妾可要大着胆子时常来叨扰您了,您别嫌弃嫔妾粗鲁就好。” 一番话说得顺妃笑起来,脸上讪讪的。 的确论无宠,她比当初的吴想容还是好很多。都是潜邸出来的人,吴想容之前才叫惨。默默无闻时被内务府忽略,缺衣少食,冬天连取暖的炭火都不够,冻病了更是缺医少药。好容易搏一把博错了,得罪了简嫔贤妃她们,被欺负得生不如死。 她好歹还是妃位,有皇帝时时看顾,除了不得宠,生活是照常过的。 在吴想容面前,她没有落寞的理由。 于是便赶紧笑道:“吴妹妹愿意来,我求之不得。你是个热闹喜庆人,来我宫里说说话最好不过了。” 些许的尴尬气氛就这么消散,吴想容搞气氛算是能手。 须臾又说起那天的笑话。 芷书追问,真正的谜底到底是什么,那天最后打六个字,不过是被大家圆场过去了,她觉着吴想容必有隐藏。 吴想容捂着嘴笑:“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打两个字是‘俩鸡’,四个字是‘还是俩鸡’,六个字……” 顺妃也听住了,问:“是什么,快说。” 吴想容拍手:“笨蛋!还是俩鸡!” 顺妃没明白,“怎么还是‘俩鸡’呢,不是六个字吗。” 她身边侍女可都听懂了,一个个低头憋笑。 顺妃愣了半晌才恍然明白,笑得指着吴想容说不出话来。 绯晚也是忍俊不禁,“怪不得那天姐姐神色古怪,这要是跟陛下说出谜底,还不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吴想容离席福身,给顺妃道歉:“嫔妾失礼,娘娘莫怪,嫔妾下回不敢了。” “不过是个玩笑,快坐回去!” 顺妃笑够了,便打发宫人去膳房吩咐,今晚多送些饭菜来,要请绯晚几人一起用膳。 绯晚有意留在这里观察,便没推辞。 得了空,留吴想容陪着顺妃说话,她和芷书一起回到芷书的房里重新梳洗。 跟前无人,绯晚悄声问:“可是有眉目了?” 芷书把一头青丝都散开,用犀角梳细细梳通,嘴角弧度冷峭。 “有了一点,却和没有一样。” “怎么说?” “的确是我吃食里有了蹊跷,但还没查到头绪。” 芷书低声告诉绯晚,这几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自己的吃用,尤其在饮食上留心。 终于发现她常用的一道菜品里,其中的红荇有问题。 近日那红荇有些发苦,但晚夏时节已经过了荇菜最鲜嫩的时候,味道不爽口、或者发酸或者发苦也是常有的,她之前并没往这上头想。后来实在找不到问题,才开始查这些不算异常的异常之处。 “让楚青木将我膳食里的红荇拿回去查,他查出,红荇被药水泡过了。” 绯晚蹙眉:“什么药?毒性大么?” “是几种药的配伍,毒性不大,只是让人时时困倦、身上发懒,连续食用会影响脉息。” “像怀孕的脉息?” 芷书摇头:“不,若单吃那些红荇,只是寻常滑脉而已。楚青木说,药水是按古籍中记载的偏门药方配制的,若是想要呈现出孕脉,还需要关键的一味药,以及黄酒作为药引子。” “黄酒?” “对,那日在长乐宫,贤妃请客用的就是镇国公府自酿的黄酒‘丹霞琥珀’。我喝了几盏,便吐了。” 芷书脸色冷寒。 是贤妃?绯晚凝眉。 第174章 樱小主见红了! 贤妃最近管着后宫,要派人在膳房饮食里做手脚,倒是方便。 药引子黄酒又来自她的娘家镇国公府。 那天邀请嫔妃们喝酒是她做东,诊出孕脉的赵太医亦是她惯用的。 件件样样,很明显便能怀疑到她。 但绯晚稍一思量,便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是贤妃,妹妹觉得呢?” 芷书同意:“正是呢,所以我说,查出了和没查出差不多,没有头绪。” 那天一诊出怀孕,贤妃的反应是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处处想表现出大度来,但是神情和言语间,难掩酸涩妒意,甚至还没忍住挑拨芷书和绯晚的关系。 细微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即便是当初很能装慈祥的皇后,也未能做到天衣无缝,又何况贤妃。 若真是她,她必定已经心里有谱,哪会情不自禁流露醋意,多半会把醋意表现到明面上来,忍不住流露出的,该是得意。 “姐姐觉着顺妃如何?”芷书问。 绯晚见她已将一头青丝梳得顺滑流畅,便接了犀角梳为她挽发,“顺妃娘娘是稳妥人,单凭有限的接触,看不出什么来。” 和顺妃闲聊半天,暗中观察,言语试探,都没瞧出不妥,所以绯晚接受了顺妃留膳的邀请,准备再接着看看。 芷书从镜中看着绯晚,“我整日在她宫里,也是一直没瞧出问题,要么她藏得深,要么便是真没问题。今日叫姐姐来,是想问问姐姐,膳房那边可有妥当的人,能否帮忙查一查红荇是被谁做了手脚。” 她已经让手下人留心了,可次日膳房送来的荇菜里,还是有苦涩的味道。 只因她在膳房没有可靠人,单凭打赏叮嘱,也是白搭。 绯晚动作麻利,行云流水般,便给芷书挽了一个飞仙髻,“我让冬宝去找找熟人,帮忙盯着些。只是背后之人必定做得隐秘,就算是找到了膳房动手的人,怕也只是小喽啰,一时半会,万一寻不到喽啰和主使的联系,倒耽误了时间。不如双管齐下,逼一逼,从源头上看看满宫嫔妃里谁最有嫌疑。” “姐姐的意思是?” 绯晚附耳低声。 芷书听得微微眯眼,清泠的眸子更加明亮迫人,“好,咱们就试一试。” 贤妃也罢,顺妃也罢,或者其他任意嫔妃,眼下都说不准是红是黑。 可幕后做局的人,必定想要她“胎像”稳固,好好地养着,风光享受荣宠,然后再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冻死她。 那她这胎,要是没有养好呢? * “娘娘,各位小主,这道菜,名叫红樱留香,说起来还有个典故。” 来送晚膳的,是上回给绯晚送膳很能哄人的执事太监。这回顺妃请客,他又亲自领着人来凑趣。 笑眯眯地把一大桌菜都奉上之后,指着其中一道给几人介绍。 说是前朝佑平年间,一个皇子出宫游玩,不幸遇险掉下山崖,重伤被一个采药女所救,失忆忘了身份,在女子家里养伤半年,两人还成婚拜了天地。 皇子伤好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是谁,便回到了皇宫。大难不死,还有了后福,被立储,后来成了新君。而那个女子,怀孕生子,却迟迟等不回夫君,最终郁郁而终。 她的儿子阴错阳差,拜了个师父学厨艺,后来还跟着师父进了皇宫当御厨。有一天皇帝发现,一道菜十分熟悉,勾起他久远的回忆——这不是当年在山间,那个女子常给他做的么! 招来做菜的御厨一问,才发现那小厨子竟然是自己流落在民间的儿子。 父子相认,皆大欢喜,这小御厨成了皇子,后来还成了子孙满堂的富贵王爷。而让他们父子相认的菜,便是这一道“红樱留香”。 讲完了故事,执事太监又细细介绍这道菜的做法。 吴想容听完了呵呵地笑个不停:“说得这么玄乎,其实不就是把虾子炸成虾球,再淋上芡汁变成一个个红色小樱桃嘛!周围陪衬上各种香料青菜叶子,看起来倒是漂亮。” 执事太监躬身赔笑:“讲个故事博娘娘和小主们一笑,各位若是吃得高兴,奴才们就圆满了。” 其实却是用这个故事,给绯晚拍马屁呢。 恭喜她父女相认,身份更金贵。 近日,绯晚变成官员千金要回去省亲的事,是宫中一大谈资。嫔妃们嫉妒,底下人可都寻着机会想沾光呢。 不过,他们不晓得绯晚和虞家关系尴尬,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腿上。 绯晚笑问:“见了几次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执事太监连忙笑道:“奴才金寿,能伺候顺妃娘娘和各位小主,是奴才的福气。” “那今天就有劳金寿公公了。若无事,你便在这里伺候着可好?” “不敢当,这是奴才荣幸。” 金寿便留在了顺妃宫里,伺候传膳添菜之类的。 顺妃脾气随和,殷勤招待绯晚几人,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中途芷书离席更衣,去了半晌不见回来。 顺妃便命人去看看。 侍女去了不久,白着脸匆匆赶回:“娘娘不好了,樱小主见红了!” 顺妃惊得站起,碰翻了椅子,“怎么回事!” 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冲过去查看。 芷书已经回到了自己房中,正歪在软榻上休息,脸色疲惫,十分虚弱。 “可请了太医没?”顺妃上前急问。 芷书咬着牙点头,捂住腹部,十分难受的样子:“已经悄悄叫人去请了,不敢惊动太多人,只叫了给嫔妾安胎的楚医官。” 顺妃点头:“正是,先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 须臾楚青木到了。 一番望闻问切,他脸色凝重。 顺妃着急问道:“到底什么情况,你快说,樱选侍有没有事!” 楚青木吞吞吐吐,低声禀报:“回娘娘,樱小主这一胎……怕是很难保住。” “什么?!” 顺妃身子一晃,比芷书反应还大。 一贯温和的她板起脸训斥楚青木:“陛下不是指了你当樱选侍的安胎医官么,若是保不住,你难辞其咎!” 楚青木躬身垂首:“今早请脉,樱小主还是好好的。此时的脉象显示,怕是不久前食用了活血之物,实在是危险。” 顺妃脸色更差了。 绯晚一脸担忧:“娘娘,此事……怕是瞒不住,咱们要尽快禀报陛下,请文院判带妇儿科的圣手过来,若治得及时,兴许还能有救……” 顺妃扶着桌子,声音发抖:“你说的是……来人,快去辰乾殿禀报陛下!” 第175章 昭卿,帮贤妃管理后宫吧 皇帝来得很快。 据说是在商讨军情要事,本来什么人都不许打扰的,但一听说芷书的胎出了问题,连忙抛下几个臣子就来了后宫。 “如何了!” 一进门,看到文院判已经赶到,正在跟芷书诊脉,皇帝立刻发问。 文院判凝神听脉完毕,跪下禀报:“陛下,樱小主有滑胎之像,情况并不乐观,容臣等商议个保胎的方子出来,成与不成,要看天意了。” 皇帝顿时脸色铁青。 他膝下只有两个公主,没有儿子,好容易有嫔妃怀上了,还没几天就出现问题,此时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怎会如此,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妥当了!” 他扫视屋中众人。 此时不光是顺妃和绯晚吴想容在侧,贤妃作为后宫署理之人,也已经赶到了,还有一直跟着贤妃的兰昭仪,陪伴在旁。 贤妃率先开口,撇清自己:“陛下,为樱选侍安胎的楚医官说了,今天早晨他来诊脉还是好好的呢,明显是吃了不妥当的东西才会如此。刚才顺妃妹妹她们一起饮宴来着,难道是席上有什么禁忌之物,不适合孕妇食用?” 顺妃一脸惶恐:“臣妾十分紧张樱妹妹的胎,可不敢给她吃用不利于安胎的东西,今天席上一切菜品,都是慎之又慎才安排的,没有任何寒凉或禁忌之物啊。” 皇帝不想听她辩解,直接命曹滨带人检查酒席上的东西。 “除了食物,用具和周围一切都仔细查查!” “是,奴才遵旨。” 曹滨知道皇帝这是动了大怒,也动了疑心,怀疑樱选侍的见红是有人暗害。 首当其冲就是请客的顺妃嫌疑大了。 顺妃一看曹滨带人呼啦啦往正殿去了,自然明白皇帝疑心她,顿时一脸苍白,哆哆嗦嗦,看起来比芷书本人还着急。 芷书清清淡淡地劝告:“娘娘别急,常言道生死有命,若是嫔妾这胎保不住,也是天意。嫔妾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为陛下生育孩儿。陛下,您也别动气,若为嫔妾伤了龙体,反而不值得。” 她这副不慌不忙的清冷样子,平日看着别有风情,这时候却很让皇帝恼火。 皇帝不但没被劝好,还更生气了。 直接怒视顺妃训斥:“朕将樱选侍安排在你宫里,就是看重你的温柔细致,这番她有孕,朕反复叮嘱你要小心照顾,你是怎么照顾的!” 吓得顺妃软软跪倒在地,只是哭,又不敢哭出声,显得很是可怜。 皇帝又去看贤妃,贤妃心里一突,不等他开口责备,就连忙福身请罪。 “臣妾奉命署理后宫,却没能照顾好樱妹妹,都是臣妾不周到。请陛下责罚,并早点请庆贵妃姐姐帮臣妾一二吧,不然人多事杂…… 臣妾既要收拾以前的漏洞,又要重新立规矩盘账,再加上照看樱妹妹等需要特殊照顾的姐妹,臣妾若想处处周到,很有些力不从心呢。” 皇帝含怒盯了贤妃一眼。 这个时候,还要暗中排揎皇后,想着控权。 遂道:“庆贵妃身子时好时坏,朕叫她帮你,她一直拖着不能行动。不如,朕再派个人帮你好了。” 贤妃连忙笑道:“除了庆姐姐做事周到,身份又尊贵,还能有谁比得过她呢?她身子不好,不如臣妾日日去她宫里商量事务,不劳动她来回走动了,陛下以为如何?” 她不过是撇清自己对芷书安胎的责任,借口力不从心而已。抬出庆贵妃,也是看中庆贵妃一心养病,万事不理。 谁知道皇帝忽然就要给她派个新的帮手。 别人哪有庆贵妃让她省心! 毕竟庆贵妃协理,那就等于无人协理,后宫里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皇帝却是忽然心意已决,开口道:“你日日去庆贵妃那里,倒打扰她养病,反不如让她快点养好帮你。她调养期间,就让昭容华帮你好了,朕看你们最近亲厚,想必一起做事也能有商有量。而且她善良体贴,待人很好,你疏忽的地方她能帮你补救一二。” 此言一出,人人惊愕。 连绯晚自己都是没想到。 顺妃跪在地上差点忘了继续哭。 贤妃自然更是震惊,愣了一瞬,才不大自然地笑了声。 “陛下怎么忽然要劳动昭妹妹了?昭妹妹整日三灾八难的,又是病又是伤,跟庆贵妃姐姐相比,也不知道谁身子更弱呢,您那么宠爱她,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她。要臣妾说,您让樱妹妹帮臣妾都好些呢。” 皇帝挑眉,半开玩笑:“樱选侍身子虽好一些,但位份不够,又有身孕,你让她帮助,和不叫人帮有什么区别?” 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样子,贤妃心里直打鼓。 难道,陛下真要让昭容华来分她的权?! 一个从四品容华而已,岂能…… 不,等等…… 绯晚马上就要认亲了,等从虞家省亲回来,有了侍郎千金的身份,陛下是不是要给她往高了晋升?! 这蹿升速度,比当初的虞听锦还快! 虞家祖坟是冒了什么烟,一个一个的女儿都跑到宫里来步步高升。贤妃暗骂虞忠居心叵测,娇笑着试探皇帝心意: “陛下,昭妹妹眼下只是容华之位,您若真想让她帮臣妾,不如升一升她的位份,也好让宫里的人心服口服。” “朕自是要升她。”皇帝敷衍贤妃一句,便问绯晚本人,“昭卿,朕让你学着管理后宫,你愿意?” 绯晚自然是愿意。 但还是非常无措地福身道:“嫔妾年纪轻,资历浅,虽然有心帮助贤妃娘娘分忧,但怕是一时做不好。陛下,不如等以后……” “等什么以后?”皇帝截口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年纪轻,才是学本事的好时候,你又不笨,只要愿意,没有学不好的。贤妃,你说是不是?” 贤妃笑容勉强:“陛下说得是。” 她现在非常后悔。 先是虞听锦,后是皇后,为了对付她们,她是不是明里暗里帮助绯晚太过了?! 虽然在鹿官一事上,绯晚救了她…… 可患难之后,她可还没准备好跟绯晚共富贵,绯晚只是个宫婢上位啊! 她抬眸看向绯晚。 第176章 大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贤妃的眼睛很美。 最近执掌后宫,令行禁止,眼波之中平添一抹严厉。此时带着审度和警告看向绯晚,很有几分压迫感。 她希望绯晚能识趣,力辞不允才是。 没想到绯晚对上她的视线之后,顺从又腼腆地一笑:“既然娘娘也觉得合适,和陛下一样,都希望嫔妾能试一试……那,嫔妾恭敬不如从命,就试一试好了。” 说着便向贤妃深深一福。 “嫔妾尚无经验,先谢过娘娘提携。日后若是有不妥当之处,求娘娘能不吝指教,嫔妾感激不尽!” 贤妃还能说什么? 当着皇帝的面,她若再推脱或夹枪带棒,必将被皇帝反感,就像皇后以前屡屡犯错一样。 她不能步皇后的后尘。 于是掩住一切情绪,努力笑得大大方方:“昭妹妹请起,若说经验,本宫才协理多久,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罢了。咱们姐妹同心,好好把内宫帮陛下打理好,那便一切都好说。” “是。” 绯晚恭顺站到一旁,低眉顺眼。 自知在贤妃眼中,她此番是钻了大空子,得了大便宜,贤妃不知怎么不舒坦呢,所以此时,自己极尽低调便是。 而皇帝看到两个嫔妃,一个虽不高兴却能听话,一个虽然柔弱却敢于向前,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朗声言道:“朕暂时将后宫交于你二人,望你们齐心协力,妥当处事。” “臣妾遵命,请陛下放心。” “嫔妾遵命。” 贤妃和绯晚一起行礼领命。 这时候文院判和几位医官商量出了保胎的方子,请皇帝过目之后,便下去安排取药熬药。 皇帝坐到了芷书榻前:“你现在感觉如何?” “嫔妾还好,只是腹中寒凉,身上无力,恕嫔妾失礼了。”芷书捧着一盏滚热的姜糖红枣羹,靠在软垫上欠了欠身子。 跟绯晚相处久了,她也学了几分扮柔弱的本事。 这时候倒是虚弱得有模有样的。 “你安心养着,其他事不要想,朕必责令太医院保住这一胎。”皇帝语气温和下来,显是已经消气不少。 “多谢陛下。”芷书想了想,开口替顺妃求情:“顺妃娘娘近日一直看顾嫔妾良多,眼下事情还没分明,陛下若迁怒她,嫔妾心里头不安。” 皇帝这才看向顺妃,“你先起来。” 顺妃谢恩站起,跪的时候长了些,微一踉跄,连忙扶住侍女站稳了,不敢失态。 “今日,你怎么想起要宴请她们?樱选侍有孕,不能饮酒,不能劳累,你不知道吗。” 皇帝沉声的责问,让顺妃差点又跪了。 芷书接话:“是嫔妾请了昭姐姐过来说话,大家聊高兴了,便聚在一起用晚膳,嫔妾没喝酒,这事怪不得顺妃娘娘。” 顺妃十分感激地看了看芷书。 皇帝忍了忍,对顺妃道:“樱选侍为你说话,朕先不责你,只是接下来她养胎期间,你可要加倍照看着。她在你宫里,以后生了皇子皇女,也是你的荣耀。” 顺妃连忙低头答应。 芷书垂眸暗暗一哂。 眼看着别人生孩子,自己无所出,有什么荣耀的?皇帝这话,说得真是高高在上,不知女子难处。 这时候曹滨回来了。 “陛下……” 他的神情,众人一看便知道有问题。 皇帝脸色一沉:“如何,查出了什么?” 曹滨挥手,后头的小内侍双手捧着一碗汤上前。 “启奏陛下,各位娘娘小主,请太医们看过了,这碗‘飞龙云海’羹里,有益母草与牵牛子的味道,想是有人在里头拌了药粉,或者煨汤时加了料。” 顺妃脸色大变。 问题还真出在她请客的菜品里! 飞龙云海羹,名字玄乎,其实就是用新鲜的野鸡入粥,再加上各种精致食材,做成比米汤粘稠又比粥清淡的汤羹,喝了对孕妇很好,是补品。 “益母草与牵牛子怎么了?益母草不是对女子身体有益么?”她急声问。 曹滨道:“太医说,益母草活血祛瘀、调经消水,能治女子月事不调、产后恶露等,但若是孕妇用了,活血便十分不利,轻则见红,重则小产。而牵牛子也是寒凉下泄之药,两厢加在一起……” 后头他没敢说。 但众人听了都知道,芷书这胎怕是凶险了! “把这宫里伺候晚膳的人,还有膳房那些做菜、送菜的奴才,凡是经手的,都送到刑房去受审!朕倒要看看,谁敢大胆谋害皇嗣!” 皇帝震怒。 芷书和绯晚对视一眼。 益母草和牵牛子的粉末,都是芷书平日所用。她为了避免怀孕,用好几味药配在一起长期食用。今日是她自己趁人不备,在羹里加了料。 这药对孕妇有害,常人服用一点半点,倒是没什么。 她想要引蛇出洞,却不能牵连无辜。 闻言立刻挣扎下榻,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息怒。嫔妾以为,暗中行事的人,只是一两个人而已,但若把上下经手的所有宫人都拿去刑房审问,受罪的却有几十个,而且多半都是无故受累。嫔妾希望为腹中孩儿积攒福气,不想兴师动众连累无辜,请陛下三思!” 皇帝自然不同意。 宫里查事情,历来都是先审了再说。 从本朝太祖时候起,就如此了。 这次事情性质恶劣,宁可错惩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芷书跪着不起来,神情倔强:“陛下若是不肯听嫔妾进言,嫔妾宁可不要这孩子,也不能无端造孽!” 她和绯晚定下计策时,就有把握以“孕”要挟,不让皇帝乱迁怒。 “妹妹,地上凉,你快起来……”顺妃一脸害怕,“你要是有个差池,我岂不成了罪人……我就不该请这顿饭,竟闹出这样的事……” 皇帝十分恼火。 但芷书向来性子硬,他还真怕她有个好歹。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皇帝只好耐着性子问她:“那你说,怎么办?” 旁边贤妃开腔了:“陛下,昭妹妹既然帮臣妾协理后宫,不如这件事就让她去查,全听她处置便是。她和樱妹妹情同姐妹,必定尽心尽力,而且正好历练一番。若是有什么差错,只要昭妹妹开口,臣妾一定帮她就是了。” 皇帝沉吟一瞬,看向绯晚。 绯晚一脸凝重又难掩惶恐,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好……嫔妾就听贤妃娘娘的,努力去查一查这件事,为樱妹妹讨个公道!” 贤妃眯了眯眼。 让绯晚查此事,对自己有利无害。 宫里人事复杂,一个刚上位的小宫嫔,就算再有心计,怕也应付不来。 若是绯晚查不出,让皇帝觉着不中用,就很难来分自己的权。 若是查出了,那也没关系,正好自己省事了。 到时候自己再出来,雷厉风行处置了下药的,依然能展现权威。 “昭妹妹安心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本宫说。” 贤妃很是诚恳地叮嘱。 “多谢贤妃娘娘。” 绯晚也诚恳地道谢。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今日引蛇出洞,没想到皇帝起了抬举她的心,贤妃也挖坑等她跳。大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不但要借此查出谁在谋算芷书,她也可趁机,在宫里好好树一树威风了! 从侥幸承宠的“狐媚子”,到可担大任的高位宫妃,这便是她的起点! 第177章 威逼利诱 “金寿,站起来说话吧。” 绯晚的查案,从今晚便开始了。 皇帝安排完便走了,他很忙,已入夜,还要跟臣子们继续商讨国事。贤妃也心情复杂地带人离开,看样子还要好好消化一下自己被分权的事。 而绯晚没有走,留在顺妃宫里,把今晚侍膳的所有人都拘起来,一个个问话。 最后接受询问的,是御膳房执事太监金寿。 他一进门就跪下痛哭,感谢绯晚和芷书的救命之恩。 “多谢昭小主和樱小主求情,奴才们才没进刑房,奴才这辈子都记得二位的大恩大德,呜呜呜……” 绯晚叫他起来:“金公公侍奉本主向来殷勤,说话讨喜,本主爱听,为人机灵,本主受用。这回的事,你若是真想报答恩德,就把给樱选侍菜里加料的人查出来吧。” 金寿一愣。 觉着绯晚语气不对,抬头一看,立刻对上绯晚极有压迫感的眼神,登时一凛。 “小主,这……这怕是有点难……” 旁边小林子冷声言道:“你不愿意,趁早说出来。膳房执事又不只你一个,今晚侍膳的人也不只你机灵,小主若吩咐其他人去做,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下次陛下再让膳房的人进宫正司受审,小主可未必拦得住了。” “……奴、奴才明白!”金寿抹一把冷汗。 绯晚道:“明白了,就去做事。两日之内,我要你查到人,而且不许打草惊蛇。” “奴才一定办到!” 绯晚问他:“一定办到?你怎么保证一定?” 金寿冒着冷汗说:“奴才回去不动声色,就说已经撇清了嫌疑,不是膳房的问题,是顺妃宫里有人下手。外松内紧,暗中和信得过的心腹一起盯着膳房所有人,凡是和今晚菜饭相关的人,以及平日给樱小主供应膳食的人,都盯紧了,看谁有问题先不惊动,悄悄来告诉小主,等小主吩咐。” 绯晚听了,微微颔首:“你果然机灵。伶俐用在这上头,才是正经。你妥当办事去吧,办好了,本主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办不好……”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绝对不会办不好!” 金寿磕头。 小林子打发他走了。 香宜低声道:“他倒是乖觉,这么快想通关窍。” 今儿他若不肯领这任务,最后不管是谁对樱小主下手被查出来,他身为执事又侍膳,失职的罪责是免不了的,执事可就别想当了。再因不听话得罪了昭小主,因侍膳不力进刑房受审时,可没人替他求情。若是樱小主的胎最后没保住,陛下迁怒,他还有没有命就难说了。 所以这差事,他必须办,而且必须办好。 绯晚点头:“金寿是个伶俐人,我观察他一段日子了,所以才把这件事交给他。” 香宜想了想,道:“只是……抛开今晚的事不讲,若是平日膳房里给樱小主加料的人,本来就是他呢?” 小林子回来了,笑着说:“小主早就想到这点了,已经吩咐冬宝,找膳房的眼线暗中盯着金寿呢。他若无辜,就放心用他查案。他若有问题,正好逮着他。” 香宜笑道:“还是小主想得周全。” “你不也想到了这点。”绯晚笑看她,“你机警敏锐,很让我放心。” 香宜被夸得抿嘴一笑,眼睛亮亮的。 小林子揶揄金寿:“他要是个无辜的,怕是也懊恼呢。这段日子巴结讨好昭容华,除了丰厚赏钱之外,其他好处还没得到呢,先得到了危险的任务。” 香宜闻言也笑了:“虽然危险,却也是机会。这件事若办得好,他若清白,那么咱们小主以后就可以放心用他了。凭小主的恩宠,他只要用心替小主办事,还怕没有好前途?” 小林子道:“奴才方才送他出去时,故意和他说,膳房四个执事,掌事却只有一个,说不定公公还有机会往上走一走,他听了有些激动。” 绯晚赞道:“你做得很好。” 打个巴掌给个枣。 不光有压力,还有动力,金寿才能甘心被驱策。 这就是威逼利诱。 世上很多事,都需要这样才能办成。 小林子嬉笑:“都是小主教得好。” 绯晚道:“我晋封容华、迁居春熙殿之后,还没提携你们几个。倒也不急,想来省亲之后,我还会升位份,身边增添更多人手。到时,你们得替我把底下人管好了。” 小林子和香宜都敛容答应。 夜深了。 绯晚又草草审了几个宫人后,做个样子,便告辞回春熙宫。 今晚审问都是做戏,关键是借机伸手进膳房调查,看看是谁在给芷书炮制加料的红荇。 而另一重目的,便是看芷书“见红”,满宫里谁会着急,谁会异动了。 布下这个局的人,多半不是光为了陷害芷书,定还有别的图谋。 会是什么呢? 微有凉意的晚风吹拂到身上,宫灯晕黄,一盏接一盏渐次立着,照着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 宁静的晚夏初秋之夜,夜雾四起,笼罩整个宫城,远近宫苑的飞檐斗拱和星星点点的亮光都浸在雾气里头,看不分明。 一如这未知而诡谲的局势。 “小主,热水已备下了,现在歇么?” “嗯。” 绯晚回到自己殿中,收拾心绪,沐浴就寝。 泡过热水之后整个人清爽很多,思路也越发清明。 没什么可忧虑的,更没什么可怕的,皇帝委以她协助贤妃之责,给她省亲的风光,她好好利用机会便是了。 芷书有孕这一局,不过是小事一桩。她未来的路上,还有更多更大的危险等着呢。 心有所向,便能所向披靡。 好好地睡了一觉。 似乎冥冥之中,心志坚定的人,总会被眷顾。 第二天早晨醒来,刚刚梳洗完毕,便有好消息了。 “小主,膳房的金寿执事亲自来送早膳,说您昨天累着了,他特意炖好了一盏雪蛤银耳汤给您送来呢。” “传他进来。” 绯晚坐到正殿的彩鸾玫瑰椅上,气度沉凝,微笑看向进门就跪的金寿。 “金公公一脸喜色,想是有眉目了?” 第178章 风光省亲,虞府全家跪迎! 金寿躬身行礼,心想自己都没敢露出任何神色,怎么被昭小主看出来的? 暗叹绯晚果然是两个月成为最受宠宫妃的厉害人物。 受宠不要紧,关键是还能以区区容华之位帮贤妃打理后宫啊! 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恭谨回答:“禀小主,奴才发现玄字号灶房里的烧火杂役有问题!” 御膳房分天地玄黄几等,玄字号灶房那边,正是给低位嫔妃制作膳食的地方。 绯晚吩咐:“你仔细说。” 金寿口齿清晰、有条有理地回话。 说他昨晚回去就没敢怠慢,召集了手下分管的所有人训话,表示这回樱小主出问题,虽然膳房暂时洗清了嫌疑,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大家必须更加谨慎,才能防着主子们的饮食被人做手脚。 训话许久,训到了三更结束才让众人散了。 若其中真有人暗中算计樱小主,那么听了这些话,一定放松了警惕,以为逃过一劫。而让其熬夜,更是为了让他精神不济,从而做出错误判断。 金寿还在天没亮的时候,继续折腾,把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大家都喊起来干活,分派了很多无关紧要、又能让人偷懒的活计,美其名曰整顿膳房风气,做出样子给主子们看。 “这也是为了让人睡不够觉,犯困出错,并且给他们偷懒溜号的机会,看是否有人趁机做出不寻常的举动。”金寿谄笑着跟绯晚解释。 谁知这一试,还真试出了问题。 连他自己都很意外。 绯晚给了他两天时间调查,这才过了一夜,真让他喜出望外。 “奴才发现,那个烧火杂役趁人不注意,偷偷从灶膛的砌砖洞里扒拉出来一包什么东西,丢进火里烧了。” 金寿不动声色,借故支开他,连忙把那还没烧尽的东西从火里抢出。看着像是什么药材,便拿去给掌管药膳的厨子看,厨子一见就说是益母草根茎的切片。 昨晚太医们从飞龙云海羹里检测出的,不正有益母草成分么! “昭小主,想来就是这烧火杂役干的了!”金寿恨恨地禀报,“昨晚顺妃娘娘宴席上那些菜,一半都是他负责烧火,肯定有机会做手脚。目前奴才还没惊动他,只要小主吩咐一声,奴才立刻扭了他交到小主跟前!” 他是太恨这个家伙了。 害得他受了牵连,差点进刑房。 绯晚让他把找到的残渣交上来,点头赞许:“你办得很好。不过,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随即叫人把金寿给的残渣拿去给楚医官看。 须臾,便有了回话。 香宜附耳细声禀报:“楚大人说,那不是益母草根茎,是千机草,正是让樱小主‘有孕’的一味配料,和益母草长得极像,常被误判,但药性截然相反。” 火烧的残渣里还有其他渣滓,楚青木都看了,和红荇上查出的药物成分基本相同。 “那杂役叫什么,来历如何?”绯晚心下了然,知道找到了“正主”,便询问等在一旁的金寿。 金寿忙上前答道:“那人名叫树墩,从入宫起就在膳房。说起来他在膳房的年头比奴才还长,平日规规矩矩不起眼,也不怎么跟外头人走动,谁知道他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事!” 正是不起眼的,才好暗地做坏事呢。 绯晚略一思量,吩咐:“继续盯着他,别让他发现。看他近日和什么人接触,都干了什么,事无巨细报给本主。不许有丝毫差池,懂么?” “奴才明白!” 金寿领了命,拿着一锭沉甸甸的赏银离开。 他自始至终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查到的人,并非是给樱小主“堕胎”的,而是帮樱小主“怀孕”的。 绯晚叫了冬宝吩咐:“让你的眼线继续盯住金寿。” “是,小主!” 绯晚跟前知道底细的几个心腹,都很高兴。 香宜眼底闪过狠意:“等顺着这个‘树墩’查到了上头的树枝树叶,看看是什么人在算计樱小主,甚至算计小主……咱们一定不能让他好过!” 小林子说:“都是小主妙算,选对了金寿,也找对了时机,才一下子有了头绪。” 绯晚让他们稍安勿躁。 “刚有点眉目而已,这树墩背后是谁,背后的背后还有没有人,以及对方图谋的是什么,咱们还不清楚。近日都不要松懈,咱们宫里头和各处,你们都要加倍上心。” “是!” 看看时候不早,绯晚去探望芷书,彼此通了气之后,便去到贤妃宫里请安说话。 贤妃心里不自在,言辞有些锋芒。 绯晚以彻查芷书一事为借口,暂时不参与后宫协理,又说了很多软话,贤妃脸色才稍微好些。 红唇勾起,缓缓笑了:“说起来,妹妹马上要出宫去认亲,内务府可都安排好了?” “谢娘娘关怀,基本都准备妥当了,嫔妾后日便去虞府。” “你认亲大喜,本宫还没送贺礼呢,稍后让人给你送去,你可别推辞,咱们姐妹以后且有相处的日子呢!” 贤妃笑盈盈的。 到了下午的时候,绯晚才知道这贺礼有多重。 长乐宫的杂役几乎全都出动,抬了八个大箱子,装满了绫罗绸缎、衣衫首饰、玩器用物,摆到春熙宫的院子。 一路上引来许多嫔妃和宫人咂舌赞叹。 内务府总管李忠晚间又来报,说贤妃吩咐下来,把绯晚出宫的仪仗队伍增加了一倍人手,到虞府所用的东西也添了两倍。 “娘娘还给虞府各人都准备了赏赐,到时候沿街抬过去,得羡煞多少人,这都是小主的荣光!”李忠笑道。 捧杀? 贤妃是打了这个主意么? 绯晚笑着对李忠道辛苦,给了赏,打发他走了。 “小主,这些东西……”香宜皱眉,觉着贤妃不怀好意。 “清点登记,仔细检查,只要没问题,全都留下。” 绯晚一点不纠结。 皇帝给的破格荣宠她都敢接,何况是贤妃的。 皇帝和贤妃各自在想什么,她猜得到。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一次出宫省亲,她的风光尊贵,就让虞府上下睁大眼睛瞧着! 眨眼间,一日倏然滑过。 这日凌晨,夜色尚浓,绯晚开启了出宫的规程。 到辰乾殿外谢恩叩拜,再去慈云宫和凤仪宫外请辞,这是省亲嫔妃的必须做的惯例。 时辰尚早,皇帝未起,太后和皇后是否起来不晓得,总之宫门紧闭。绯晚见不着人,只在门外走完了流程,便算完事。 这是皇帝提前许可的,不算她失礼。 再坐着小轿慢慢行到内宫门前,换上出宫的马车,听总领省亲事务的执事太监讲完一切安排和规矩,由礼部工部的人并禁军和随行宫人陪同,这才正式出宫。 天色已经亮起,宫城之外,街道静悄悄,是因工部和京城兵马司的人早就肃清了街道、赶走闲杂人等的缘故,不许无关之人窥探宫嫔。 凤龙旌,鼓乐齐鸣。 绯晚出宫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皇家威仪。 一路上兵马护送,宫人簇拥,雉羽宫扇,销金提炉。宫娥成双,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随行,又有步伐整齐的御马前后开路,皆是色泽鲜亮,鞍鞯辉煌。 缓缓逶迤而行,到达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高起。 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 “臣虞忠,携全部家眷恭迎容华驾临!天恩浩荡,虞家上下共沐皇恩,叩谢陛下万岁,叩请昭容华金安!” 虞忠早已带着虞家上下所有人,以及要参加认亲仪式的虞氏族人,乌泱泱跪在了街口。 绯晚坐在彩车上扬眉扫视,露出浅浅一抹笑意。 挨了打起不来床的虞夫人,也老老实实趴在地上跪迎呢。还有那个最恨她的虞二公子,也是埋头叩首,身子弓得像没骨头的虾子。 “虞大人不必多礼,诸位平身。” 绯晚轻轻抬手,笑意嫣然。 前世他们将她踩到尘埃里,踩成一抔黄土。 今生,一个个全都要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她磕头。 这虞家千金的身份,是他们欠她的,她要定了。 而且,还会要得更多! 虞家街口相对的另一条街上,高耸的酒楼屋顶,彩旌飘摇。 一袭红袍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高举着银壶对天边朝阳敬酒。 “举杯邀红日,对影成……成……那边什么情况,怪热闹的?” 屋檐下头的侍从提心吊胆:“爷,世子爷您悠着点,喝了一夜了,可别醉得掉下来啊……” “滚,别诅咒你家小爷!我问你那边干啥呢,那么多人!” “那边?那边是兵部虞侍郎府迎接宫嫔呢,爷您忘了吗,就是那个昭小主,不是要认祖归宗嘛,京城里近日正议论这事呢。” 啊? 谢惟舟晃了晃脑袋,有点酒醒了。 蛇蝎美人,认亲? 虞家这不是引狼入室嘛。 “嘿!有热闹瞧,咱瞧瞧去!” 他翻身跳下房顶,吓得侍从差点自己从三楼掉下去。 “爷,那边封街了,不让过呢,瞧不着什么。” “你小爷想瞧的热闹,啥时候瞧不上了?” 说话间,红袍飘飞,谢惟舟跳上了拴在楼下的白马。 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第179章 虞二公子挨打 “恭请昭小主驾临虞府!为迎小主归家,臣已率家眷将全府内外整修一新,只待小主归省。” 虞忠躬着身子,态度极其恭敬,请绯晚入府。 绯晚坐着金顶彩画銮舆,由四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抬着。若虞府门口足够宽阔,按规矩是要抬进二门外才下舆的。只是虞忠官职只是侍郎,门户宽度有限,所以需在大门外下舆。 司礼内侍喊一声“奉请主子下轿”,便有两名小内侍跪到了舆前,另有两名宫娥伸臂,绯晚这才欠身走下,扶着宫娥站定。 从大门口直通内宅,早已铺就了御用的金丝镶边绘云海地毯,前头八位宫娥开路,后方宫女内侍簇拥,绯晚如众星捧月一般,被团团围拱入虞府。 在前引路的虞忠只能在地毯之外溜边陪侍,至于虞家其他人,都要恭谨跟在绯晚队伍之后,没有上前的资格。 这便是皇家的威仪了。 即便绯晚是回来当女儿的,但她已是宫嫔,虞家辈分再高的人也要以她为尊。 香宜跟在绯晚身边,也是按宫女品秩穿戴齐整,上着全妆。一路都昂首睥睨,身形笔挺,只为给主子长威风。 “听闻小主当初在虞府,受尽了苦楚折磨,今日一朝翻身回来,虞家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不知作何想法!” 正思量间,便听到自家小主轻声一笑,忽然站定了脚步。 “那边,是虞大人书房的位置吧?本主刚到虞府时,便被带到书房门外候着。盛夏时节,大日头底下站了两个多时辰,最后终于见到大人的时候,本主已经晒得昏沉发晕,看您都是重影。干渴得嗓子哑了,开口说得第一句话,就难听得让您皱眉,露出一脸嫌弃呢。” 此时刚入大门绕过影壁,绯晚站在第一进院落正中,含笑眺望东跨院。 月洞门里几间雅致精舍,竹子茂盛,正是虞忠书房所在。 “说起来,书房前有连廊,又有竹丛阴凉处,当初本主却被吩咐等在院子中间,头顶一点遮阴的东西都没有。本主那时候胆小不敢乱动,也没人来告诉本主到廊下凉快凉快,如今想来,倒是怪好笑的。” 绯晚云淡风轻地聊着过去,仿佛事不关己。 虞忠却听得一脑袋汗。 立刻知道绯晚今日怕是来者不善。 连忙赔笑道:“想是当初引路的奴才不周到,怠慢了小主,不知道是哪个?小主说出来,臣一定严加处置。” 绯晚笑着轻轻摇头:“些许小事,何必在意,本主不过是随口一说,虞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于是继续前行。 仪仗缓慢,她有时间仔细端详焕然一新的虞府。 一二进院落的通厅里,进门便是一面人高的硕大穿衣镜,镶金嵌玉,一看便是宫里出来的贡品。各处陈设布置,亦是处处精致,八成全是造价不菲的御用品。 其中间或夹杂虞府本来的半新不旧的陈设,两相对比,直把虞府的东西比到尘土里去了。 “内务府送了这许多东西来,虞大人可有感受到天恩浩荡?” 绯晚站定在穿衣镜前,看住镜子里的虞忠。 虞忠躬身拱手:“微臣深沐皇恩,唯有感激涕零,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绯晚微笑。 只感激皇帝,不感激我么? 没有我,这辈子你也享受不到满宅御用之物的奢华。 看来虞大人对本主还是隔着心呢! 所谓恭敬,都是表面功夫。 绯晚轻移目光,看到墙边架子上一挂青玉马车摆件。 “这车宽敞精致,不似当初府里用的马车那么简易。虞更衣当时贵为嫡出千金,马车狭小,只能坐她一个人,本主为奴为婢,便只能跟车步行。那年秋天城外上香,本主走了十几里路,又攀援爬山,等爬到山顶寺庙时,虞更衣已经上完香准备返程了。 她担心本主脚程慢,便让随从助了本主一臂之力。 真的是一臂之力呢,那人伸胳膊一推,便把两天没吃饭,又走路走得身子发飘的本主推到了山崖底下。” 绯晚语气轻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眉目含笑。 身前身后的随侍宫人们,可都是脸色有变。 即便要保持皇家仪仗的肃穆,不该七情上脸,可听到绯晚的话,宫娥内监们还是惊住了。 “竟有这等事?昭小主说笑了!”虞忠笑容极其难看。 仪仗后头响起一把年轻男声,语气尖锐:“昭容华既然沐恩省亲,如此胡言乱语,岂不是辜负皇恩。诋毁同宫嫔妃姐妹,污蔑手足,您怕是不配当容华吧!” “住口!”虞忠连忙回头爆喝。 这不成器的次子! 还嫌之前惹的乱子不够吗,这个时候还敢和绯晚硬顶? 绯晚却是回眸一笑:“哦,是虞二公子。你对本主,有什么意见么?” 虞咏南无视父亲严厉的脸色,只觉得就算事后挨打,也必须当众把绯晚的气势压下去。若是容她胡说八道,那么省亲之后,怕是虞府没有接驾荣光,只会被人戳脊梁骨了! “在下对昭容华没有意见,只是想劝容华别信口雌黄。否则,若是说出的谎话传到陛下耳中,您就有欺君之嫌。” 虞咏南出列,只对绯晚欠了欠身子,一脸坦荡和桀骜。 绯晚脸色一凝。 便有司礼太监上前,严肃喝令虞咏南跪下回话。 虞咏南笔直站着,不肯低头。 司礼太监只是扬了扬脸,便有随行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虞咏南,踢着膝窝将之按倒在地。 “昭容华如此耀武扬威,就不怕被御史参上一本吗!” 他大声喝问。 绯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端肃站在那里,自有威仪散开。 司礼太监上前一步,沉着脸道:“看来虞二公子不懂规矩啊。” 他是宫正司派来的,掌管此次出宫一切事宜,维护皇家体统和威仪是第一位的。 若是绯晚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他都要出言提点,何况此时是区区一个没有官职的家伙冒犯宫嫔。 省亲时,嫔妃被冒犯,那就等于皇室被冒犯了。 “见嫔妃不跪,是为失礼。 仪仗前大声喧哗,是为失仪。 指责与威胁天家之人,是为以下凌上!” 司礼太监看了看绯晚,见绯晚没有要原谅的意思,便按规矩办事:“来人,按宫规处置!” 立刻有随行内侍上前,拿着红漆描金戒尺,一种两寸宽的实心木板子,结结实实拍在了虞咏南腮帮子上。 第180章 不杀她,但会让她生不如死 啪! 啪! 清脆的响声,在肃静的仪仗队伍里显得异常清晰。 虞咏南挨打之初因为太过震惊,并没有反应过来,挨了几下之后才后知后觉,觉得痛彻心扉。 然而这时候他已经被打肿了脸,嘴角鲜血淋漓,哪里还说得出话。 只能在内侍有条不紊的击打之中,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叫。 “唔……唔呜呜……啊呜呜……” 虞家上下除了虞忠,全都惊呆了。他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皇家,一言不合就动刑!连行刑的年轻内侍都威严十足,二公子狼狈不堪,他们却是肃穆体面,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尊贵气势! “不能打、不要打……” 虞夫人愣怔之后的尖叫,被虞忠上前一声厉喝打断。 “不想害了全家,你就立刻闭嘴!” 虞忠压低嗓子,咬着牙警告。虞夫人对上丈夫凶狠的眼神就蔫了,前两天因为不想接受绯晚而挨的暴打让她印象深刻,半点也不敢违拗。 虞咏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虞家上下,当着许许多多宫人,挨完了二十板子。 行刑结束,他整张脸已经肿得走了形,嘴上衣襟上全是血痕,血水和着口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看着惨极了。 嘴巴舌头都是木的,自是说不了话,嗓子里的呜咽嚎叫,也在行刑内侍的威胁下收了声。 因为那内侍说,若大喊大叫惊扰了宫妃,罪加一等,再打三十板。 “唔……唔……” 按着他的内侍们一撒手,他便烂泥似的软倒在地上,抱着头俯首地面。 因为疼,也因为丢脸。 虞夫人压抑住哭声,望着受难的儿子,哭得泪人似的。 虞府其他人也大半面露恻隐。 未免觉着二公子太惨,昭容华太狠。 不过就是顶撞两句,怎么就把人打成这样了呢? 大喜的日子,搞什么下马威? “虞大人,今日沐天恩归省认亲,本是喜事,却闹了这么一番。您怎么看?” 绯晚清清淡淡地开口,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 嫌她跋扈了是么? 且听听虞大人怎么说。 只见虞忠连忙跪下请罪:“容华息怒!上次犬子冲撞您,被陛下挂了功名,他心中苦闷,才再次言行无状,臣回头一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犯。请小主看到一家人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 绯晚微微挑眉。 虞大人,给你替本主分辩的机会,你不珍惜啊。 身旁香宜一见绯晚脸色,立刻开腔: “虞大人这意思,是在责怪昭容华针对你儿子?宫规森严,若非容华看在大人忠心为国、彼此又即将认亲的份上,令公子岂只承受二十板,起码四十板子才行。皇家的威仪,难道是摆设不成! 何况陛下当初惩戒令公子,挂了功名,是因他不敬天子、责备天子的处置,并非因为他冲撞谁。虞大人连这个都弄混了,是公事太忙一时糊涂,还是故意混淆视听,污蔑陛下? 既然大人说令公子并不服气,心中苦闷,想来对陛下怀有怨恨了,那么可随我等一起回宫,让他当面和陛下陈情分辩,您看可好?” 好香宜! 绯晚暗暗点头。 随即加了两句:“看来虞大人和家人,对本主尚有成见。本主早就说过,认亲之事,并不勉强,那本主暂且回宫,认亲就免了吧。” 虞忠冷汗淋漓,算是领教了绯晚的犀利。 他虽生气次子莽撞,可眼睁睁看儿子挨打,心里怎不痛惜。于是明着请罪,其实话里在暗示绯晚恃宠而骄、仗势欺人。 谁知一下子就被察觉,当众给他顶了回来。 今儿要是省亲有了差池,不说皇帝饶不饶他,那些言官就得参他不敬皇家、辜负圣恩…… 边疆大捷的消息送进京里已经晚了几日,此时还没到,若他在军功到来之前背上罪过,岂不是影响论功行赏! “臣不曾也不敢责怪小主!臣教子无方,臣替犬子请罪!微臣全家沐浴熏香等待小主归省,绝无勉强之意,请小主留步,吉时很快就到,还请小主到祠堂认亲!” “请小主认亲!” 在虞忠的带领下,虞家上下齐齐跪下,恭请绯晚原谅。 绯晚静默片刻,方才问虞咏南:“二公子,你可愿意?” 虞咏南伏在地上不抬头,也不吭声,只觉无颜见人。 被虞忠在旁暗暗掐了一把:“说话!孽障,快说话!” 虞二公子肿着嘴脸,又哪里说得出来。 只好拼命点头,表示愿意。 绯晚这才满意点头。 不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敢敷衍她,不拿她当回事呢! 她是来风风光光拿走官家千金身份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各位请起。”绯晚一脸宽宏大量地说,“既然大家不再排斥,那本主自然更是愿意。本主流落在外,受苦颇多,一直盼望着找到家人,享受亲情。” 虞忠一听绯晚不再追究,连忙带着全家谢恩站起。 众人继续簇拥着绯晚往宅子里头走。 按照安排,绯晚要在备好的房间里落脚歇息,吉时到了,再去祠堂参加认亲仪式。 见绯晚不再理会二公子的失礼,虞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他们松得太早了点。 绯晚可还没完呢。 当年受了那么多苦,若不清清楚楚摆出来,他们还真当她信口雌黄、故意仗着恩宠跟虞家过不去呢! 不光要洗清自己,她还要彻底踩下虞听锦! 今日皇帝和贤妃给她安排了盛大的仪仗,那么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这些宫人、禁卫、礼部官员听到,也会很快传到外围的城防军卫、京城公差那里去。 一传十,十传百,有关高官和宫妃的私事,是传播最快的。用不了多久,宫廷内外、京城内外,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知道虞听锦是什么嘴脸。 那时候的虞听锦,可就再也没有了翻身的希望。 将在众人的指点中,在皇帝的厌弃中,失去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所有的一切。 绯晚不会杀她,但会让她生不如死。 “虞大人,刚才本主说曾被虞更衣叫人推下山崖,你信么?” 绯晚一边往宅子里走,一边随意闲聊。 虞忠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还来? 没完了吗! “这个……臣……臣以为……” 他头脑飞速运转,琢磨怎么应对。 绯晚淡笑:“看来,虞大人是不信啊。” 第181章 召人证对质 “不信也没关系,叫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绯晚再一次站定了脚步,像是聊家常一样,含笑提起当年的见证者。 “本主依稀记着,当年推本主下山的男仆,名叫李雷,是外院赶车的马夫,也是虞夫人的陪嫁李嬷嬷的儿子。在场看见此事的人,婢女云翠已经因触犯宫规被宫正司处置,但女仆方氏还活着,还有个婢女兰儿。 另外,当时山寺里的小沙弥净度正在附近砍柴,也是撞见了的。说起来巧了,听说他眼下正在城里的金光寺参加法会,叫来也不难。” 虞忠心里直打鼓。 暗道绯晚这是有备而来,必须要找茬啊! “昭小主,吉时快到了,咱们先认亲如何?这些事,臣后续一定彻查,给小主一个交待。” 香宜冷声道:“何必等后续,现在叫他们来很难么?昭容华奉旨省亲,却被虞二公子指责污蔑和欺君,背着罪过还怎么认祖归宗?这么关键的时候,虞大人都百般阻挠,不肯为容华小主将罪过洗清,咱们还指望什么‘后续’?” 虞忠老脸通红。 还想开口分辩,那边司礼太监不耐烦了。 “虞大人,些许小事,劳烦您受累赶紧给办了,别耽误省亲的仪制流程。误了认祖的时辰尚可,若是误了容华回宫的时辰,坏了已经定好的规矩,这罪责,是让容华担着,还是让咱们宫正司或者礼部的大人们担着?” 司礼太监不管绯晚和虞听锦谁是谁非,只想顺顺利利把差事办好。 眼看着昭容华明显是要出口气,他能拦着么?昭容华可是宫里头如今头一号的宠妃!连贤妃娘娘都要给面子的人,他可不想得罪。 那就只能压着侍郎大人低头了。 反正他是在宫里混饭吃,又不碍着兵部什么事,代表皇家训斥虞忠几句,天经地义! “虞大人,您可快点的吧!” 虞忠在盛大仪仗的中止等待下,无可奈何,只好呵斥长子赶紧去传那几个奴才。 虞大公子虞望北也是看不惯绯晚做派的。 但情势所迫,他比二弟头脑清醒,不敢做什么猫腻,一溜小跑去亲自带了几人过来。 只盼着几个仆人赶紧戳穿绯晚的谎话,给虞家把面子拉回来。 女仆方氏、婢女兰儿、动手的马夫李雷,以及李雷的老娘李嬷嬷,跪在院子里哆哆嗦嗦。 在香宜的喝问下,李雷母子自然矢口否认,方氏也支支吾吾,一时让虞忠一家子松了口气。 “昭小主,想是您记错了,当初那件事,臣妇记着是您自己不听劝告,非要去摘山壁上的野花,才失足掉落……” 虞夫人尚未说完,就被婢女兰儿打断。 “不是的!当初,奴婢跟着大小姐一起进香,当场看见,确实是大小姐骂昭小主走得慢,吩咐车夫李雷帮昭小主走快些,还说‘既然走不动了,就用滚的吧’。 李雷听了,就把昭小主逼到山路边缘,底下就是十几丈高的山谷,昭小主哭着求饶命都没管用,李雷一伸手把小主推下去了。 大小姐见了,笑得很开心,还拍手说,‘这下可算走快了呢,腾云驾雾!’然后还叮嘱奴婢们不许乱说,回府之后统一口径,只说是昭小主自己非要摘花才失足掉下去。” “你胡说!”虞夫人厉声呵斥。 兰儿一个劲儿磕头请罪:“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这些话憋在奴婢心里很久了,以前一起伺候大小姐的丫鬟梅儿因为惹大小姐生气,被发卖到娼寮去了,奴婢才一直不敢说实话得罪大小姐!昭娘娘,奴婢说了实话肯定要倒霉,求您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再昧着良心隐瞒实情,可也不想死啊……” 虞夫人立刻下令,让家丁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婢子拖下去。 香宜脸色一沉,“谁敢动!” “这兰儿所言,和昭容华所说完全一致,难道虞夫人也想把容华拖下去?” “我家锦儿……不,更衣小主她天性纯善,虽然骄纵一些,但绝对不会做出那种歹事,臣妇以性命担保,她不会的……” 虞夫人大声分辩,虞忠脸色阴晴不定,暂时不表态。而绯晚则脸色清淡,一言不发,只是等着。 很快,便有随行宫人,带着一个光头小和尚进来了。 “贫僧净度,来此为当年受害者作证。前年秋天七月初八,贫僧在寺外捡拾柴火,忽然听见有人哭叫,拨开树丛循声看去,正看见一个壮年男子,逼着一个小姑娘走到山崖边,伸手将之推了下去。那山谷很深,幸好植被茂密,小姑娘一路挂了许多次树枝,滚到谷底,所幸没有毙命。山上的人,却幸灾乐祸,其中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小姐笑得声音很大。” 虞大公子若有所思,盯着净度:“你是真和尚么。你可知事关重大,你若受人指使,说谎骗人,就是欺君之罪,一定会死,而且很可能要凌迟处死。” 净度年纪不大,十多岁的样子,但一双眼睛却像老僧一样平静,双手合十,不卑不亢道:“修行之人,不说谎。” 随即便认出了马夫李雷:“那件事很恶劣,因此贫僧记得清楚,行凶之人,便是这个男子。” 绯晚淡笑:“你还认得我么?” 净度点头:“刚进院时,已经认出了,您就是当初受难的小姑娘。苦尽甘来,依贫僧看来,您的福气还有许多,绵绵无绝。” “承师父吉言,阿弥陀佛。” 虞夫人一把抓住了虞忠的袖子,低声急道:“老爷,她哪里是回来省亲,分明是来报复的!不然为什么很快就传来了这个和尚?他们一定是串通一气,要害咱们的锦儿,更让咱们全家丢脸,要害老爷名声……” 场中寂静,虽然她压低声音,但许多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虞忠低喝“住口”,不过并没有立刻表态。 显然,是等绯晚给解释。 他已经同意了认亲,也好好恭迎了,她却还如此得理不饶人,难道害了虞家的名声,她成了虞家小姐就很光彩么?! “虞大人。” 绯晚终于搭理他了。 开口却道:“省亲要紧,这样的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虞夫人若有异议,咱们且把一干人等都交给京兆府审理好了。咱们稍微修整,便去祠堂吧。” 送京兆府审案?! 虞忠脸色一黑。 万万不可! 那他的老脸就丢尽了! 而且…… 第182章 虞听锦正式被虞家除名 而且一旦事情进了官府衙门,那就给了政敌把柄。 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政敌们抓着这件事不放,再牵连出更多事情,他的官还要不要做? 治家不严,难以为官。因家事而被贬官的人,本朝前朝可都有不少先例! 绯晚既然要追究到底,那…… 虞忠心一横。 转瞬间做了决定。 弃车保帅! “昭容华,省亲喜事,莫闹出案子来,于皇家脸上也不好看。既然有本府人证和这位师父作证,事情想必和容华所说差不多了。一些细节等臣稍后核实,必定给小主一个交待……” 绯晚打断他:“大人想给什么样的交待?” 她眼眸明亮,灼灼逼视。 “臣……”虞忠看到绯晚索要结果的决心,再不犹豫,当机立断,“臣若查清确有其事,虞更衣若果真背后行凶,欺瞒父母和皇家,那么虞家就容不下她了!我虞府世代清誉,怎能有蛇蝎心肠的女儿,让家族蒙羞!” 绯晚挑了挑眉:“大人的意思,是要将虞更衣从虞家除名?” 全场寂静! 虞府众人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了这样地步。 虞夫人和大公子等人全都动了动唇,想要说话。 被虞忠狠狠瞪回去了。 “虞更衣本就不是虞家血统,不受家族教诲,私自行事,罪过深重。若事实一旦查明,臣必将她逐出虞家,以维护虞家名声,给昭容华出气!” 绯晚闻言,并不认可:“虞大人想要肃清家门,是你的事,谈不上给本主出气。时过境迁,本主已经不在意当初的折辱了,天恩浩荡,本主只想专心侍奉陛下,与虞府共沐皇恩。” “容华明慧,臣自愧不如。” 虞忠躬身唱颂。 两人三言两语,就已决定了虞听锦的未来。 可把虞夫人等人急坏了,但在虞忠严厉的警告眼神逼视下,谁也没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绯晚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带净度和尚好生下去休息,把兰儿等人证也分隔看管住,这才转身继续进宅。 一进一进的院子走进去,触景生情,她并未停止回忆。 “这边养鱼的青花大缸,初冬时刚结冰,水寒彻骨,本主当年被罚跪在里头泡水,跪了整整一夜。事后高烧三日,生病近一个月,没医没药,还要每天干活,一日也没休息过。” “这棵树,本主记得。虞二公子将本主捆在上头,命人抽了本主十鞭。” “那边的柴房,本主常被虞更衣罚关在内,没睡没饭没被子。丫鬟梅儿看不下去,偷偷给本主送了半个包子一碗水,被发现后,没两日就被寻了错处发卖,半年后死在了娼寮。” “哦,这是虞更衣当年的闺房,本主印象深刻。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挨一顿打。” “这里……” 绯晚一路走进去,一路笑笑地向众人讲述旧事。 仪仗队伍里的宫人们已经听不下去了。 要不是还得维持队形,非得来一个交头接耳不可。 至于虞家的人,更是提心吊胆。又不能打断她说话,又不敢想她到底要干什么,全家即将面临什么。 而陪同在侧的,不光是虞忠一家,还有请来的虞家族老,和几个辈分高的女眷。听了绯晚的话,大家瞠目结舌之余,看虞忠一家的眼神都变了。 虞听锦未入宫时,也是大家看着长大的,那么懂事活泼的一个人,背地里竟然如此残忍吗?就算昭容华当初是婢女,可哪有正经人家这样折磨婢女的,而且虞二公子竟然也参与其中?? 而且……他们一家子当初,真的完全不知道昭容华是真正的小姐? 还是……有意为之? 是昭容华说谎吗? 多半不可能。 一来,她没必要在省亲大喜之时,给自己抹黑添堵,难道翻出受辱旧事很光荣吗。 二来,当众说出的话,若事后被查清有假,她可有辜负皇恩、欺君并玷辱大臣之嫌,再受宠也很难收场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明白,所以基本大家都相信她所言。 虞忠也明白。 所以身上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就没断过。 直到陪着绯晚到落脚处安顿休息,一路都在思索对策的侍郎大人,终于下定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请容华小主歇息片刻,吉时之前,臣等再来请小主移步。” 带着家人告退,虞忠私下里把妻儿都叫到一处,脸色沉凝宣告:“虞更衣,我们不能保了!” “老爷?!”急怒又无能为力的是虞夫人。 “爹,锦儿她……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昭容华如此高调,后续,不一定能站稳啊。”审时度势的是虞大公子。 虞二公子脸肿着,说不出话,只是满眼怒恨地望着绯晚所在的方向。 虞忠一锤定音:“与昭容华修好,迫在眉睫。虞更衣便是能翻身,在她翻身之前,我们必须扶持昭容华。宫廷与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你们必须和我一心,谁若再私自行事,虞家必不容他!” 不容几人反驳,虞忠给长子分派了任务。 细细叮嘱一番之后,吩咐道:“认亲仪式完成之前,必须办成!” 虞望北迟疑片刻,顺从点头:“爹放心,一定办到。” 吉时到。 再相见。 绯晚一眼看出虞忠脸色,猜出了他的心迹。 唇角微微勾了勾。 虞大人,终于下定决心了么? 不逼你一把,你还真舍不得那个假女儿! “恭请昭容华移步虞氏祠堂!” 虞忠比之前更加恭敬,俯首引路。 绯晚含笑道谢,在众人簇拥中缓缓前行。 鼓乐再响,旌旗招招。在虞府内宅东跨院基础上,临时扩大搭建的宗族祠堂十分肃穆。 从敞开的门扇望进去,几排祖宗灵位整齐摆放,仿佛一个个先人,在无声注视着院中的一切。 认亲的流程都是早已定好的。 在虞家族老和宫廷司礼太监的唱报声中,绯晚手持香烛,敬拜天地、皇家与祖先。 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再一次次起身。 听礼部官员念诵礼敬长文,听族中长辈的训教。 她的名号,终于登上了虞家族谱。 成为主支长房的嫡出女儿。 冗长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礼成——” 悠扬的唱诵中,绯晚锦衣华服站在虞氏宗祠门口,望着幽暗陈旧的排位眼露笑意。 是虞家李家或是刘家王家,她一点不在乎。这些个死去的祖宗,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高官千金的身份罢了! “启禀父亲大人,昭容华所言的旧事,已经尽数查清。容华小主无一句虚言,当初小主确实受了很多折辱,虞更衣瞒着全家,对小主极尽凌虐!” 虞大公子在仪式结束时姗姗来迟,带着厚厚一叠刚写好的供词,来自于府中各处的下人。 凡是当初见过、听过、参与过绯晚受虐的,都有口供在上。 一个时辰的仪式很长,但他能在一个时辰“查清”旧事,还录了这么多口供,时间怕是不够用。 也真是难为他了。 虞忠接过供词匆匆浏览,立刻勃然变色。 “竟然是真的!” 他跪倒在绯晚面前痛哭:“微臣有罪,竟不知当初容华受此虐待!臣必定上折子请罪!今日,就趁着开宗祠、族老都在,虞家要将不肖女虞听锦除名!” 哦,大人哭得真伤心哪。 绯晚一脸沉痛。 心里却在冷笑。 什么亲情,心爱的养女,什么十几年相伴的温馨…… 不过都是利益罢了。 就知道虞忠会做出这种选择,她才要趁着今日省亲之时,大翻旧账。 拉着皇帝的恩宠、皇家的威仪,逼虞忠舍弃虞听锦! “大人,其实不必如此,她毕竟是您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绯晚扶起虞忠。 虞忠却一脸坚定,和族老商讨几句,便开始了除名仪式。 一切都是现成的。 除名,比认亲入谱简单多了。 盏茶工夫,虞听锦已经从虞夫人名下划掉,而她本人在宫里,尚不知情。 “啧啧!” “哎呀呀!” “好重的心机,好做作的手段!” “这女人真可怕。” 十几丈远的一处围墙上,树叶掩映下,谢惟舟拿着千里镜咂舌感叹。 附近封街不假,邻家两处宅院都被征用戒严,可他在邻家的邻家待着,可没碍着谁。 海上来的千里镜还算清晰,老远都能看到虞家宅院。 听不见绯晚她们说话? 没关系,他能读懂一些唇语。 总之今天这一切,他是看了个七七八八。 “爷,快下来,那边巡防的兵卫又来了,您趴在墙上被当成心怀不轨的怎么办?抓起来的话,还得府里派人去保你,侯爷知道了又要揍您了!” 随从在墙头下焦急催促。 谢惟舟跳下,敲了随从一个暴栗:“就盼着小爷挨揍呢?” “这不是担心您嘛!”随从松一口气。 可眨眼就要疯了。 因为他家世子爷虽然不趴墙偷窥了,但竟然…… 竟然一个飞身,翻墙过去了!! 那边可是戒严的地方,不许闲杂人等进出啊,宫嫔省亲呢,贸然闯入等于刺驾啊啊啊! 第183章 旧日好姐妹 “恭请昭小主稍事休息,臣已备好午宴,敬请小主赏光用膳再回宫可好?” 认亲已成,除名已毕,众人从祠堂院落退出来,虞忠再次行礼奏请。 “有劳虞大人。” 绯晚含笑点头应允。 其实这都是早就定好的,虞府今天迎驾、认亲、侍膳、送驾,明天归还一切御用之物,才算迎接省亲完毕。 虞忠这一问,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过场必须走,以显示对皇家的尊重。 绯晚被簇拥到落脚处休息。 那是虞听锦当年的闺房。而今一切虞听锦的旧时用物都已经撤走,换上了虞府新买来的家具陈设,以及内务府送来的精美贡品。连地砖都重新换掉,铺上了宫里殿堂专用的染金御窑青砖。 三间正屋,湘帘轻拢,纱幕低垂。半开的纱窗外头,是新移栽的桂花树,寓意迎接新贵。搭配着绿油油的芭蕉叶子,和热烈盛开的月季蜀葵等夏季花卉,一眼看去,只让人心旷神怡。 “小主累了大半天,歇一会吧。” 香宜上前,将自带的软枕和锦垫铺在榻上,请绯晚休息。 “这屋子比咱们春熙殿差得远,小主权且打个盹,等回宫再好好睡一觉。您身子娇弱,旧伤又没好全,今天可是累坏了。” 说着又拿了惯用的一只紫铜提梁香炉,放了安神香进去。 绯晚换了日常软裙,歪在榻上,看着炉上轻烟袅袅。 笑意浅淡,几近虚无。 “这是虞更衣的屋子,而今除了墙壁梁柱还是当初的,其余一点她的痕迹也没有了。我占了她的闺房,占了她的春熙宫,她却被家族除名,在荒僻宫院里卧病不起—— 当初对我下毒手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香宜哼了一声:“天道轮回,做坏事总会有报应,她活该!” 绯晚垂了垂眼睛。 心底并无丝毫获胜的喜悦。 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今生再如何扬眉吐气,也抵不过前世凄凉。 而今种种,与其说是报仇,不如说是在尝试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一步一步,碾碎所有的恶,去争自己想要的一切。 “两刻钟后叫醒我,传兰儿过来。” 她轻声吩咐,闭上眼睛,在榻上安然入睡。 窗外芭蕉叶在晚夏微风中轻轻舒展,唰啦,唰啦…… 哗啦,哗啦,光着脚的小女孩提一只小罐,在水田里蹚水,弯腰摸田螺,一只一只小心收集,期待着能有一顿美味晚饭。 “周家二丫头,快回来!快回来!你爹没了!” 村人焦急的喊叫,惊碎一切期许。慌乱和幻灭,乱糟糟的场面,纸钱漫天飘飞。女孩子呆呆的,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送走了病死的爹,又送走了意外摔死的娘。 “二丫,我先卖了自己,给你换米吃。你好好的守着家,等我去城里攒够了钱,就接你过去享福。” 大丫姐姐走了,很快,她也走了。亲戚占了屋舍田地,也卖了她。当奴婢挨打挨骂,每天都是灰暗的日子,灰蒙蒙没有个尽头。 “二丫,姐姐来接你了!” 她突然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姐姐,仙女似的穿着漂亮衣服,带她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屋子。 “二丫以后就住这里,跟姐姐一块享福……” 姐姐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她还没放进嘴里,那糕点就变成了雪白的毒舌,张开血盆大口,叼住了她。姐姐在旁边狞笑,一转脸变成了虞听锦,拿着针来扎她,“贱婢,你也配当我妹妹!” 绯晚猛然坐起。 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浸湿衣衫。 指甲缝旧伤隐隐作痛。 “小主,怎么了,这才一刻钟不到……”香宜连忙上前,扶住刚睡下就惊醒的小主。 是梦? 是梦! 绯晚看着窗外芭蕉叶上反射的金晃晃日光,出了一会神,才渐渐清醒。 竟梦到了小时候。 往事一去不复返,养父母再好,也都没了,想念有什么用呢! 上辈子自始至终,再没见过比自己更先卖身为奴的姐姐。今生帮身边内侍冬宝打探家人时,也着人暗中找过姐姐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经死了。随着主家踏青游山时,不小心跌落河中,淹死了。 她再无一个亲人。 只在梦里重温片刻当年罢了。 可梦也做不安生,为奴的辛酸、虞听锦的迫害,如同梦中那条毒蛇一样缠着她。 “打水梳洗,传兰儿过来吧。” 绯晚很快恢复清明眼神,抛却梦中一切。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她可没工夫缅怀过往! 须臾梳洗完毕,重新换了容华吉服。绯晚屏退所有宫人,叫她们退到屋外院子里远远候着去。 跟前只留了香宜一个。 虞府的婢女兰儿和一个同色婢女服饰的丫鬟,双双进来请安。 在门口处便跪下磕头,大声问礼:“给昭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绯晚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院子里。 “虞家没人教你们礼数么,本主位份不够,尚不能称为娘娘,叫小主吧。” “是,小主……” “兰儿,今日难得你能仗义执言,揭发虞更衣当年错处,本主很感激你。你进来,本主要好好赏你。” “多谢小主。” 几人便从门口挪进了里间。 这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跟前没有旁的宫人了,绯晚立刻握住了兰儿的手,低声道:“没想到还能见面,你过得好么?” 兰儿用力点头:“嗯,我过得去,这里的主子都喜欢顺从嘴甜的奴才,我就做那样的奴才。今天我突然当众叛主,他们一定大吃一惊,好在有你在,他们便是想打死我也不敢。你呢,你在宫里头,一定很难吧?” 绯晚笑意真挚,和面对虞家众人时完全不同:“没什么难的,宫里的大主子们,也喜欢顺从嘴甜的奴才。” 兰儿仔细端详绯晚,半晌叹道:“你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怪不得,能把大小姐压得死死的……呸!她都被除名了,还算什么大小姐,如今你才是虞家大小姐!” 香宜在旁微微吃惊。 绯晚笑着向她介绍兰儿:“这是我在虞家受苦时,常私下帮我的好姐妹。很厉害、很聪明,我当初若能有她一半厉害,也不至于被欺负成那样。” 跟着兰儿一起来的另一个丫鬟,忽然脸色一变,眼睛如狩猎的鹰隼一般锐利,瞄向屋子后窗。 “谁!” 低喝一声,她直接飞身过去。 一道烟似的,钻出了窗子。 将香宜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位什么人啊! 又是谁在后窗,难道有人偷窥或偷听? 周围不是有禁卫远远近近地把守吗,还能有人扒窗户?! 第184章 轻着点!爷的腰啊! “不用急,有小凤在,什么人也跑不了。” 绯晚丝毫不为有人窥探而惊慌,气定神闲。 何况她并没在这屋子里说什么要紧的话,被人听去了,又如何? 拉了兰儿坐下,亲手给她添茶递点心。 见兰儿有点拘束,绯晚看住她:“从给你的第一封信就说好了,你我以后,依旧是姐妹相称,你在外头帮我做事,我帮你脱奴籍过上好日子。咱们之间,不论主仆尊卑,你不会忘了吧。” 兰儿眼底有些微泪花闪烁,很快眨眼憋住泪意,再一次用力点头。 “我记着呢!所以刚才进了屋,我没再给你请安见礼,只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当奴婢久了,突然被‘主子’伺候茶点,还真不自在。” 绯晚拽了香宜也坐下,“你们一起,谁也别拘谨。” 并告诉兰儿,香宜是心腹、自己人,放开了说话便是。 于是兰儿和香宜相视一笑,都卸下了彼此的一点防备。 绯晚打开正题,问兰儿:“那出戏如何了?” 兰儿低声:“一旬前排演好的,如今正在翠喜楼演着呢,每场都有许多人看,京城的戏伶行当里头,名角也开始关注这戏了。” “不错,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你给了那么多钱,不过是让我暗中找人写一出戏再演出来,找谁写戏本子你都告诉了,我不过跑腿,有什么难的。” 绯晚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你身在虞府,要时刻应付‘主子’们,私下里找机会出府做这些事并不容易。 何况此事隐秘,让你与那几位结识与合作,他们各有各的脾气,你能应付得来,并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大家一起做事,都是很难的。 不过短短时日,戏目已经排成并上演,亏得是你,若是换个人,怕没有这个本事。” 一番话说得兰儿脸色微红,感动之余又很有些不好意思。 的确,绯晚从宫里头暗中递信联系她,叫她做的事情并不容易。既要办好,又要隐秘,这段时间她很是殚精竭虑。 虽然,她做得心甘情愿。 但绯晚能明白她的难处,温柔夸赞,还是让她很有知己之感。 当奴婢久了,逆来顺受是日常。被认可、被理解,弥足珍贵。 她忍不住握住绯晚的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互相扶持,再难,都是为了咱们的以后。” “嗯!” 绯晚与之用力一握。 “钱还够么?我又带了些来,你且拿着。” 绯晚让香宜取了早已备好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金银。 香宜这才讶然知道,出宫之前绯晚就让备下的钱,原来不是用来打赏或给虞家的,而是给这位兰儿姑娘。 而兰儿见了银票的总数额,也是讶然。 “太多了!” 绯晚让她都收下:“你在宫外办事,处处都要用钱,手头宽裕些才好。我在宫里头,那是大梁顶级的富贵之所,弄钱总是容易些。另则,我今日就帮你脱奴籍,你到外头安身立命,更要银钱充足,别亏待了自己。” 兰儿眼中再次闪烁泪光。 慨然收下所有金银。 对绯晚说了一声“你放心”。 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两人再次压低声音,细细聊起事情进展。片刻后绯晚沉吟,思忖着说:“若能再快一点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咱们安排的这戏,像当初付家班最红火的那几出戏一样,满京城推崇才好。” 兰儿凝神思索,“翠喜楼只是个小戏班子,面临开不下去的危机,才为咱们所用。现在能有一出拿得出手的戏目,拉住一些老客,对他们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付家班没倒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班子,不是他们比得起的……不过,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让我想想……” 香宜不明就里,正要问是什么戏,为什么要小主要推动戏班子,就听后窗咔哒一声。 飞窜出去的婢女小凤又回来了。 轻灵落地,身形矫健。 手上竟然还提着一个人。 扑通,给撂在了地上。 “这家伙在窗外窥探,很有些身手,只是比不过我,被我制服了。” 小凤抱臂守在那人跟前,开口说明情况。 这一开口不要紧,把香宜又吓了一跳。 惊疑不定看住小凤。 兰儿噗嗤一声笑,对香宜解释道:“你别疑惑,听声音是个男的,其实他就是个男的,眼下是男扮女装呢。要不然,我没法把他带进来鱼目混珠见你们。” 香宜仔细端详小凤过高的领口,这才隐约发现,他藏在领口里的喉结。 喉结做了伪装,再加上领口挡着,寻常还真看不出来。 “原来真是个男的,也不枉小爷输在你手上!” 被丢在地上的人,咬着牙低声开口。 “给谁充爷呢?” 小凤一脚踩在他后腰,把刚抬起头的人又给踩趴下了。 “嘶……” 谢惟舟龇牙咧嘴,“轻着点!爷的腰啊!给爷踩断了你赔不起!” 兰儿脸色一沉:“这人来路不明,窥探咱们。小凤,想个法子让他永远闭嘴!” 香宜却是隐约认出了对方身份,眼露寒光:“带去没人的地方,埋了,尸首也不能让人发现!咱们今儿的会面,不许外头人知道一星半点!” 小凤踩着谢惟舟,眼中精光一闪。 “放心,保管办得体统,不留后患。不过这人穿戴富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做了他后患很大,你们得多给点钱。” 兰儿问:“多少?” 小凤伸手比一。 “一百两?”兰儿狠了狠心,“行!” 随即把绯晚刚给她的银票掏了张百两的递过去。 小凤接过收进袖子,“成交。” 谢惟舟愤怒:“爷的命只值一百两?!这位扮女装的好汉,爷给你一千两,赶紧把爷放了!” 小凤脚底加力,把谢惟舟的嘴怼在了地上。 “他娘的给谁当爷呢,一万两老子也不放你!” 谢惟舟用力挣扎侧过脸,勉强开口:“好汉,我不是爷,您是。一千两,放了我,回头请你去我们侯府当武师,我拜您为师,让您终身有靠!” 噗。 绯晚都忍不住笑了。 谢世子,这么随机应变呢? 一点也看不出来,以后会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将军啊。 第185章 想活命,求我啊 “你笑什么笑!蛇蝎女人!” 谢惟舟被踩在地上,脸都挤变形了,却还对绯晚瞪眼睛。眯缝起来的桃花眼里有厉色闪过,让香宜十分敏感介意。 香宜低声进言:“小主,这人不能留了。” 谢惟舟心说好家伙,昭容华的身边都是狠人啊。上回去太液池的侍女敢对瑞王下手,这回这个,要做了他。 皇帝宠着这么个狠毒女人,还老称赞她柔美纯善,把贤妃姨母都给气着了,皇帝他那脑子是摆设吗? “五千两!好汉,五千两您快放了我,不然一会儿惊动了禁卫,我姨是贤妃娘娘,我死不了,你可就倒霉了啊好汉。” 谢惟舟赶紧跟小凤打商量。 就凭上回绯晚荡瑞王秋千的狠劲,他完全相信她敢弄死他。 谁知小凤危险地眯了眯眼,“侯府的?宫里还有亲戚?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嘿,五万两也不放你了!” 谢惟舟哑然。 今天马失前蹄,遇见这么一窝古怪玩意儿! 绯晚微笑着,蹲身来到谢惟舟面前,让小凤松了松脚底板子,温柔地把谢惟舟垂落脸颊的发丝拢到他耳后去。 “谢世子,你要想全须全尾离开,求他是不行的。这里我说了算,想活命,求我啊。” “求你!” “语气不对,没感受到世子的诚意。” “昭小主,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放了我。” “我为什么要放了你?” “……” 玩我是吧! 谢惟舟怒气如即将决堤的江水,洪流滚滚,一挣扎才发现自己还被人踩在地上。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停止了挣扎,重新放软语气:“昭小主原谅在下吧……在下只是一时好奇,过来瞧瞧您省亲的热闹,外头戒严不让随便看,这才出此下策溜进内宅来。下次我再也不敢了,您就放了我,您跟这位好汉的见面在下是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的,如有违背,叫我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绯晚深吸一口气。 脸上的惊讶绝对不是伪装。 是真没想到,谢惟舟还有这么圆滑怂包的一面。 这跟她前世最后时刻敬仰的染血英雄…… 判若两人哪! “谢世子,你今年贵庚?” 绯晚收起戏谑之心,站起身来。 谢惟舟抬眼盯着她,眼露戒备。 绯晚自问自答:“若我没记错,你该是十七岁了吧。” “十七岁,不娶妻,不读书,不入军营,甚至连世家子弟挂名闲职也没弄一个,整日在京城游手好闲,斗鸡走马,惹是生非,听说在酒坊花楼有红粉知己一堆,却还敢对贵女淑媛挑三拣四,文不成武不就却自视甚高,看不起仕途经济,不想进乌烟瘴气的朝堂,自己到处浪迹潇洒,也没潇洒出什么来。 人说你是纨绔中的纨绔,不成器的子弟,你嗤之以鼻,然而你又有什么可骄傲的?除了父母给你的这身好皮囊,除了祖上留下的勋贵身份,你自己有什么? 你跟家里老子不对付,挨揍挨了不少,也不肯跟你那废物老子低头。但若明日他死了你继承侯府,你靠什么支撑门户,除了天家给的爵位,你自己有什么本事?你连小凤都打不过!” 谢惟舟目瞪口呆。 潋滟桃花眼中,戒备渐渐消除,取而代之是隐忍的愤怒,如暴风雨来临前翻卷的乌云。 昭容华…… 呵,真敢说啊! “小凤,放开他。” 绯晚轻轻一声令下,小凤抬起了绣鞋,抱臂站到一边。 谢惟舟从地上慢慢撑起。 身上好几处痛得厉害,是跟小凤动手时被打的,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他默默忍着,若无其事,整理好衣服,重新挽发束发。 站直了面对绯晚。 之前的玩乐之心,好奇之心,惊异和愤怒都没有了。 眼眸黑得纯粹,平静之中带着审度,与绯晚对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绯晚比他更平静:“死过一次,不想再生不如死的人。” 谢惟舟想起扒墙头读到的她的倾诉。 “被虞家养女推下山崖后,侥幸活下来,觉醒了复仇之心吗?” 不是。 绯晚却不能说自己是重生而来的。 “谢世子,我睚眦必报。但复仇这种事,只是人生中的沧海一粟,与我想要的波澜壮阔比起来,我的出身、过往恩怨、我曾经历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世子,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你我只见过两面,但我觉着,你不该是让贤妃娘娘头痛的顽劣外甥,广阔天地,你该大有作为。 何必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困在京城一隅? 你既不屑俗世繁华,又为何不敢抛舍? 大梁江山四海,万里如画,晋乡侯先祖也曾金戈铁马,剑指黄沙,你骨子里流淌着先祖血脉,就只想在京城富贵迷人乡里荒废一生么?” “昭容华!” 谢惟舟眸光陡然锐利。 剑眉星目的红袍少年,站在当地未动分毫,整个人气势却倏然一变,潜藏在骨子里的矜贵和傲然尽皆被激发出来。 犹带着半边脚印的脸庞未显一丝狼狈,却透出如朝阳般明亮灼人的色彩。 “交浅言深啊,昭容华。” 他的语气带了丝丝危险。 惹得小凤上前半步,挡在了绯晚侧边,随时准备动手。 绯晚感受到谢惟舟释放的压迫感,并不畏惧,只是欢喜。 他纨绔恣意的少年时代,原来,放浪形骸只是外表,果然骨子里还是他! “交浅么?”绯晚弯起唇角,杏花一样柔软芬芳的唇,盈盈润泽的眸子,妩媚而蛊惑,“谢世子名满京城,若我说,从许久之前开始,我就芳心暗许,对世子朝思暮想呢?” “……” 谢惟舟也勾唇笑了,笑意却凉:“昭容华,你好似又在勾引我?” 绯晚笑笑,正要开口,忽然有特殊的锣音由远及近,很快,虞家宅子就有些嘈杂骚动的声音。 绯晚收了笑意,看向窗外。 终于来了么,还真是来得巧! 很快,便有虞大公子的声音,在院门外高声响起。 “西北战报,柠城大捷,何总兵率军收复失地!陛下龙颜大悦,当即下令封赏有功之人!家父负责西北战备军需供应,陛下赐银百两、玉带一条、加双俸,不日还会有朝廷封赏!” “喜报告知昭容华,虞府上下叩谢天恩,和昭小主同喜!” 皇帝的赏赐,下来得很快啊。 绯晚眼中尽是了然。 哪里是同喜,这是虞家跟她示威来了! 她有陛下的撑腰、省亲认祖又如何,虞忠有结结实实的军功呢! “谢世子稍待,我去去就来。” 绯晚整理衣饰,扶着侍女的手,款步走出屋外,站到了院子中间。 笑道:“辛苦虞大公子报喜,不知虞大人现在何处?” 第186章 锦儿不中用,但还有素素 “父亲大人正在接待赐赏的公公,暂时不能分身,于是先叫微臣来给小主报喜。小主成了咱们虞家人,父亲大人的荣耀,也是小主的荣耀。”虞望北站在院门外躬身回答,笑意满面。 态度很恭谨,言语却隐含倨傲。 今日从绯晚进门就吃她下马威,可怜的锦儿妹妹也被她逼着从家族除名,二弟挨了痛打,他自己更是亲自去“查清”她受虐旧事,可以说虞家上下今天都被她压得死死的。 现而今,捷报一到,父亲名正言顺成了有功之臣。 收复柠城的功劳,可不是普通军功。 来日何总兵彪炳史册,父亲作为何总兵的引荐人和同派系,以及战线军需负责人,那也是要一同被史书记载的。 相比之下,一个区区“宠妃”,在史书上的份量可就太轻了。 希望绯晚能明白,帝王的恩宠今日有明日无,锦儿妹妹位居贵妃都能一降到底,她一个小容华,可别太嚣张了。 虞家才是她真正的后盾! “哦,是啊,虞大人的荣耀,也是本主的荣耀。” 绯晚岂能看不出虞望北的心思。 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笑意深深。 怎么不是呢! 侍郎大人功劳越大,她这个侍郎千金,晋位越容易啊。 “辛苦虞大公子了,喜报降临,府上一定很忙,还要劳你亲自前来给本主报喜。” “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虞望北浅浅一点头,暗自不满。 这昭容华,已经入了谱,却自始至终没有叫他一声大哥,也没称呼家中任何人,连父母都没叫过。 虽说成了宫嫔只论君臣,可私下里一点亲情也不讲,却是太过分! 比起乖巧懂事的锦儿妹妹,可是差得远。 这样差的品性,锦儿当初一时骄纵,打骂她几次,可见也是情不自禁,被她惹烦了。 可恨她小心眼,记恨到现在,不光害了锦儿,还在省亲之际大肆宣扬家中矛盾,让虞府颜面扫地…… “既然昭小主已经知道喜报,微臣就告退了。” 虞望北暗自冷笑而去。 不由想起已经入宫的另一个妹妹,庶出的虞素锦。 “爹,昭容华听到喜报并不欢喜,果然和咱们不是一条心的。就算血缘是真,她被粗鄙之人养大,所谓穷生奸计、穷山恶水出刁民,她的做派,显然做不成咱们虞家女儿。与其扶持她,儿子看来,倒不如看看素素。” 回到虞忠身边,传旨太监早走了,虞望北私下和父亲商量。 “素素?” 提起虞素锦,虞忠脸色难看。 这孩子,本也是他非常宠爱的女儿。虽是庶出,但他一直给她嫡女的待遇。 可她…… 唉! 他堂堂科举出身的清白文官,却比没本事靠祖荫的勋贵公侯还过分,阴错阳差,竟然三个女儿全进了宫廷。 近日他在同僚面前很有些尴尬,只觉着人人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指摘他靠送女进宫当官。 “爹,素锦虽然不该入宫,但事已至此,咱们只能接受了。” 虞望北因母亲吃了虞素锦的姨娘不少暗亏,自然不喜这庶妹,平日也都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但一家子骨肉,该用还是要用的。 锦儿眼下不中用了,指望素素吧。 “爹,回头您上个折子,给素锦也说些好话,别再提什么让她出宫修行了。我看她平日行事倒是稳当,锦儿压不住的昭容华,说不定她可以压住。” 虞忠皱起眉头,“此事容后再说。午宴准备好了么?” “差不多了,能准时开席。” “到了时辰派人去请她赴宴,早早吃完了,打发她回宫。” “是。” 父子两个不再提家事,而是认真商量起西北战报,以及这次的战功会引起朝堂怎么样的格局变化。 与真正的军务政务相比,嫔妃和家事,都是小事罢了。 “谢世子,你今日来,只是看热闹么?” 虞望北走后,绯晚回到屋中,继续和谢惟舟说话。 红袍少年容色昳丽,长眉星目,冰雪做的玉人儿似的,虽然似笑非笑的神色看起来很欠揍,但确实养眼。 看完了虞望北的皮笑肉不笑,看看他,算是洗干净了眼睛。 只是这美人说话比较气人。 “是啊,我就是来看热闹的,看你怎么被虞家排挤,看人家怎么跟你阴阳怪气。” 绯晚盯他:“他们有你阴阳怪气?” “呵,我可没到你跟前炫耀功劳,迫你忍气低头。” 他倒是看得明白。 光隔窗听虞大公子说话,就洞悉了对方小心思。 绯晚扬眉刺激他:“你便是想炫耀,有功劳可炫么?” 谢惟舟唇角笑意微滞。 绯晚再道:“堂堂七尺男儿,练了一身武艺,却整天在京城招猫逗狗,咸吃萝卜淡操心,身手全用来翻墙扒窗,替你贤妃姨母来窥探我虚实,在内宅内宫琐事上留心,羞也不羞!柠城大捷,你听了喜报不欣喜若狂,为国庆祝,却关注我跟虞家的恩怨,配做勋贵子弟么?敢问你哪有功勋,哪里贵了?” 谢惟舟眯眼。 欺霜赛雪的俊俏容颜笼罩一层寒霜。 眼睫不眨盯了绯晚片刻,忽地冷笑:“别以为我会上你的激将之当,丢下京城富贵跑去边疆从军!” “哦,你竟想去边疆从军?”绯晚故作惊讶,“我以为你会一气之下,去京城兵马司谋差事呢。原来,京畿带兵你都看不上啊。” 谢惟舟愣了一下。 竟一不小心中了她的言语圈套。 “你莫非,是姨母派来说服我干正事的?” 绯晚笑道:“那可没有。今天是你自投罗网,又不是我守株待兔。” 谢惟舟幽幽审视着她。 “我不会谋差事的,你让姨母别白费心思了。” “谢惟舟。贤妃和你各自怎么想,我不管。我只知道,柠城收复,未必是福。”绯晚忽然正色。 令谢惟舟意外:“怎么讲?”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 这诡异难测的女人,似乎不是在随口胡说。 她眼底的寒芒夺魂摄魄,好像幼年在遥远边陲,将他眼睛刺痛的雪山日光。 第187章 谢世子的郁闷 绯晚开口之前,首先看了看小凤。 小凤凝神细听,确认房前屋后梁上等各处,能藏人偷听的地方全都没人,非常安全,朝绯晚点了点头。 绯晚这才放低了声音,侃侃而言。 “柠城自先帝朝失去,被异族经营了许多年,大梁子民死的死,逃的逃,早已所剩无几,活下来的也都成了敌国驯服的奴隶,认可了敌国统管,和大梁未必一心。此番敌军溃败之后,城中剩下的居民,多少是探子,多少愿意归顺我大梁,有人能分得清吗? 这些原也是小事,假以时日,对他们安抚教化,都可解决。只是柠城乃军事重镇,敌国兵强马壮为何轻易弃城逃溃?难道不是他们国内出了问题,朝局影响前线?若来日问题解决,他们卷土重来,我大梁可有应对之策? 何总兵上报的大捷,斩杀的敌军人头数,是真实的吗。他统率的兵马实力果真可以么,治下军民真的安分么。朝堂忙着庆祝、大臣们忙着党争、分赏夺权的时候,若敌国再犯,柠城奸细里应外合,何总兵可能抵挡?他手握三十万大军不假,可先帝朝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四十万边民惨遭屠戮的往事,可还不远呢! 今朝又不比当年,除了西北敌国,咱们大梁北方的盟国刚换了新君不久,那可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对大梁北疆虎视眈眈,自去岁起就频繁骚扰。又有他内部崛起的新兴部落,两个月横扫其三府,聚拢各部联合造反,若这股势力在北方遇挫,焉知不会南下入侵咱们?北方和东部边关的守将,有几个不是酒囊饭袋裙带上位,有几人能枕戈待旦上阵杀敌,你该比我清楚。 谢世子,你不谋差事,不去边疆从军,安享你的世家富贵,自有贤妃娘娘罩着你。 大梁边疆,本就和你毫无关系。 我这些话,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你听得进去,便听一听。听不进去,便当是玩笑,左耳进了右耳冒,那也没什么。 你说是不是?” 一室无声。 几声鸟雀啼叫响在窗外枝头,更衬得屋中静谧。 瓶中清供的荼蘼花色白而香,冰为肌骨,亭亭静立。显得花边不远处的绯晚,一身灿烂繁复的宫嫔吉服如锦如霞,艳丽而热烈。 何止谢惟舟,屋中香宜、兰儿乃至小凤,都震惊地望着她。 绯晚一口气说完的许多话,够他们消化一阵子。 最后还是谢惟舟本人率先打破沉默。 犀利的眼眸深深看住绯晚:“昭小主,两次相见,每次你都叫人十分意外。” “兴许以后,还有更意外的。”绯晚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忽然发现他睫毛浓密纤长,在男子中很是罕见。 极美,却并不阴柔,只因长睫下的眼睛森然明亮,认真起来自带威压。 这威压尚嫌稚嫩,未经战火洗礼,但与寻常少年已经迥然不同。 “你是什么人?”谢惟舟问。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普通人罢了。” “你不肯说,我也会仔细彻查。” “世子有精神查我,不如尽快查一查柠城那边的问题。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何况大梁立国百年以来,早已不是固若金汤的千里长堤。盛世乱世本就在一夕之间,世子爷读兵书史书,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谢惟舟警告,或者是提醒:“柠城若真有问题,跟何总兵捆绑甚深的虞侍郎未必脱得了干系,你刚认了祖宗,不怕被牵连?”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世子挂心。” 谢惟舟粲然一笑,露出漂亮的白牙。 却像是兽的森森利齿,“昭容华,你要是诓骗本世子,有意利用,本世子最后可饶不了你。” 绯晚一笑:“你怕了么?” “谁怕谁是孙子!” “那就祝世子,早日查明边关详情吧。查的时候少喝点酒,别误了事呢,你今天这一身酒气够讨嫌的。” “哼!” 红衣一动,转瞬间谢惟舟掠到后窗下,翩若游龙。 小凤欲待拦截,被绯晚眼神制止。 谢惟舟轻轻推开后窗,观察不远处围墙外禁卫巡查的动向,一边寻找时机,一边流转眼眸,在离开之前再端详端详绯晚。 这个蛇蝎美人,还真有点深不可测…… 今儿来瞧热闹加窥查,本想帮着贤妃姨母品一品这小宫嫔,毕竟,贤妃和镇国公府的荣辱干系着他自家安危。 可没想到却意外得知了她悲惨的过往。 心生恻隐之余,他也有点佩服她的大胆和手段——哪个嫔妃敢在省亲时候自揭短处,给自家抹黑呢? 她就敢! 也成功逼得虞家割舍虞更衣,她还真不怕后续被帝王怀疑和被虞家报复啊! 他一个没忍住,凑近了窥听,谁知好家伙,她身边还有高手。 抓了他揍了他不说,她竟然还敢当面训他? 这天下敢这么骂他、还骂得头头是道的,唯有他那废物爹…… 真是见了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平白多出一个女大爹。 谢惟舟翻了个白眼,郁闷之余,又很纳闷很警惕,不知这女爹一个深宫嫔妃,为何知道那么多边关之事…… 好好查她一查! “昭小主,后会有期了。” 他瞅准了禁卫巡防的空档,一个旋身飞出了后窗。 窗扇只轻轻动了一下,复又关上。 红袍不见了。 只有他留下的酒气淡淡弥漫。 绯晚命人开窗通风,须臾,那酒气便也散掉了。 院落里,宫人们还在远处规规矩矩站着,浑然不觉,这主屋里曾经来过一个不速之客。 小凤到后窗,轻轻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看,“走脱了。” 继而赞道:“以他这年纪,又是世家子弟,身手算是极好了。只是没经过生死磨砺,狠劲还远远不够。” 绯晚却知道,后来经历了战场厮杀的谢小将军,狠得让敌军闻风丧胆,可止边关小儿夜啼。 但愿你早点摸清西北虚实,早点…… 纵马赴边陲! 今生做个守住国门的盛世英雄吧,千万不要等国破城灭、大厦将倾时,做慷慨悲歌的烈士! “昭小主,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惟舟走后,兰儿忐忑而迟疑着,问出了几人都疑惑的问题。 绯晚刚才一番陈述,涉及国家大事,已经远远超出宫闱和深宅的争斗。 作为替绯晚办事的心腹之人,他们都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188章 野心大的人我见多了 “我想,站到宫廷最高处。” 绯晚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兰儿不由惊讶:“你想当……皇后?!可是现在有皇后……” 一旁,香宜迟疑。 皇后,是宫廷最高处吗? 就目前凤仪宫那位养病的皇后来看,凤位,好像不太高啊? 而小凤则抱着胳膊,眼眸神光内敛,审度凝视绯晚。 绯晚没有解释最高处是哪里,只是告诉她们:“我想站得高,却不想今天站上去明天摔下来,所以需要稳定的权力。 我喜欢金银珠宝,却不想剥削民脂民膏,从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手里夺最后一文续命钱,所以我要真正的国富民强、天下太平。” “我要大梁朝,撑得起我安享荣华富贵!” 几人再次震惊。 这天下,谁不喜欢荣华富贵。 谁不想当主子、当权贵,谁不想穿金戴银纵情恣意…… 她们几个也想啊。 只不过没那个富贵命,一直在底层,也就或多或少地说服自己认命,能吃饱穿暖已经很好了,若能再多攒点银钱,那就心满意足。 可昭容华,她已经位列宫妃,坐享荣宠,却还要奔着更高的荣华富贵去。 这倒也不稀奇。 世间拼了命往上爬,爬一辈子都不知足的人,比比皆是。 宫里争宠的嫔妃,朝堂上政斗的臣子,寒窗十年的读书人,乃至哈巴狗一样媚主的奴才们,本质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营啊。 拜高踩低,逢迎拍马,踩死同伴,过河拆桥……手段多着呢。 可是。 可是能有几个人,能像昭容华这样想? 她不但想爬到塔顶,还要塔稳稳的矗立不倒,她还看得见塔底下万万千千无法爬上去的人! 知道他们的穷苦。 知道一文钱的重要。 怪不得她一介嫔妃,却那么关心柠城大捷。 怪不得她不计较谢家世子的窥探,反而鼓动他去彻查边事。 “小主,奴婢明白了!今后必定更加尽心尽力侍奉小主!” 香宜只感到胸中一股激荡的力量在涌动。 比当日绯晚叫她们堂堂正正拿自己当人的时候,更激动。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形容不出来的感觉,仿佛一瞬间浑身充满了力量,要跟着绯晚干一番大事。 虽然,那是什么大事,她也不知道。 兰儿也脸色严肃,郑重向绯晚保证:“你在宫里一切小心,外头事情交给我,你放心就是。但凡需要我做的,必不辱命!” 原以为绯晚只是为了翻身,大家一起努力,不再当奴才,好好享受一把当主子的好处。 却原来,她心里还揣着那样大的企图。 兰儿忽然觉着,打小当丫鬟、憋在心里头的那股怨气浊气,好像都在一瞬间消散了。 虽然,此刻她还暂且是虞府的婢子。 “奉劝一句,先当好你的宫妃吧,别要的太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野心大的人我见多了,能得偿所愿的可不多,反而因为野心把自己作死的大有人在。” 小凤涂脂抹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语气略带嘲讽。 绯晚闻言也不恼。 只是继续温柔地笑着,像方才一样。 “多谢马先生提醒,我会尽量小心行事的。 另外,你们帮我做事,却不必为我的愿望卖命。 香宜到了年纪便能出宫,兰儿生活安定之后随时可抽身,马先生更是拿钱办事,我请你办多少事,就给你多少钱,绝不强人所难。” 马小凤眼皮动了动,笑意懒散:“你明白就好。” 香宜和兰儿自是表示会一直协助绯晚。 绯晚笑着表示不必,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香宜和兰儿不消说,她知道她们的品性和心性。而马小凤,现今市井浪荡,认钱不认人,可前世最后那段日子,她跟他在边关,算是生死与共。 今生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重新认识,建立起买卖雇佣关系。 可谓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出钱。 但马小凤的信誉和嘴严,她最知道不过。 放心就是了。 “先生借一步说话。” 绯晚单独将马小凤带到内室,连香宜和兰儿都避,悄声聊了一会。 小凤接了厚厚一叠银票,眯眼笑得畅快:“都包在我身上。” “替我向情娘问好。” 绯晚含笑一句,让小凤眼神陡然犀利。 “你知道得挺多啊。” 竟还知道他的红粉知己是谁!他们这层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绯晚无视对方眼底闪过的杀机。 前世…… 她是先认识情娘,后来才认识马小凤的。 她这身争宠的狐媚手段,她对富贵男人凉薄心性的了解,多半都来自情娘。 那是她半个师父。 所以今生,她想在宫外找人手,首先想到的就是让兰儿去雇佣马小凤。 这缘故,却不便解释了。 绯晚直视马小凤寒芒点点的眼眸,语气诚恳: “没有威胁先生的意思,我以前落魄时曾承情娘恩惠,她或许不记得了,我却视她为再生父母一样的恩人。来日若有相见时,我会磕头感谢。” 小凤眼锋收起。 虽不尽信,却也没再说什么。 兰儿带着乔装的小凤离开,片刻后兰儿再重新回来时,眼底还有惊讶未褪。 悄声告诉绯晚,“他换下丫鬟衣服,转眼间涂抹几下脸,就成了另一个人,跟府里管后园的婆子十分相像!换上婆子衣服,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连动作声音都很像!” 那婆子自然被打晕了放到暗处,等马小凤离开时再把她放出来了。 “是易容之法。”绯晚知道马小凤跑江湖的杂技本事。 她来虞府,有马小凤在周遭策应,安全有保障许多。 转眼间便到正午。 “恭请昭容华赴宴——” 虞家大公子虞望北再次前来。 “虞大人还在忙么?” 绯晚整理衣饰,带着香宜和兰儿走出屋子,簪钗辉煌,宫人簇拥,再次恢复了嫔妃的排场。 众星拱月,将虞北望隔绝在两丈开外。 且没有要他近前说话的意思。 虞北望低头掩住被怠慢的冷笑,朗声答道:“父亲大人正在写折子谢恩,并向陛下禀报军需事宜,稍后再到场,请小主先入席。” 又拿功劳压她? 战事告一段落,有什么要紧军需事务需要今天禀报的? 绯晚只当听不懂虞北望的炫耀和压制之意,在鼓乐奏鸣中,缓缓来到虞家迎驾侍膳的前院正厅。 主位落座。 绯晚抬手命行礼的众人起身,笑道:“既然虞大人在忙,那便开席吧。” 男女分席。 虞北望站在一帘之隔的外厅,却不忘高声阻拦:“父亲大人尚未到场,还请小主稍候!” 香宜冷声:“原来虞大人不来,容华连饭也吃不上。” 虞北望恭敬而强硬:“父亲大人不来主持场面,怕怠慢了小主,并无他意。” 今天,必须要让绯晚拎清局势,尊重虞家! 第189章 晋封贵嫔! 到了时间却不让用饭,就不是怠慢? 香宜正要开口反驳虞望北,绯晚抬手阻止。 笑道:“既然虞大公子执意不肯,那么,本主就等一等虞大人也无妨。” 虞望北立刻回击:“昭小主莫要误会,微臣并未阻止小主用膳,只是想等父亲来侍膳以示尊敬,毕竟……” 绯晚打断:“大公子的尊敬,本主切实感受到了,不必多言。趁着等待虞大人的工夫,闲来无事,本主正好有点琐事请大公子帮忙。” 谁愿意听你废话,跟你磨嘴皮子,给本主办事要紧! 虞望北警惕:“不知昭小主有何事吩咐?” 绯晚指了指一旁的丫鬟兰儿。 让虞家把兰儿奴仆身契拿出来,去官府销掉,放籍为民。 “多亏这位姑娘仗义执言,本主才洗去污蔑宫嫔、欺骗世人的罪过,虞府也因此除去了养女毒瘤,保住家族名声。这样的义仆,不值得虞家给她恩典,除了她的奴籍么?” 虞望北盯了一眼兰儿,还打算事后慢慢收拾这个吃里扒外的恶奴呢。 “昭小主有所不知,家父已经决定厚赏这丫鬟,家母也亲口许诺要为她说一门好亲事,让她在虞府享受贵仆的荣耀,一辈子衣食无忧安享富贵,倒是不必脱籍。” 绯晚只问兰儿:“你愿意脱籍离开,还是留下来听他们安排?” 兰儿上前行礼,大声说:“配个小厮生孩子,世世代代为奴,就是好亲事吗。‘贵仆’再贵也是仆,再贵也得跪着。奴婢愿意脱奴籍,做良民,虞府给的富贵,恕奴婢不敢承受。” 虞望北气结,暗骂婢子不知好歹。 这婢子平日很是乖巧嘴甜,谁料竟是条潜伏的毒蛇! “恕微臣直言,昭小主让她脱籍,她孤身无亲,又无一技之长,离开虞府到外头以何为生呢?还请小主三思,不要想帮人却害了人。” 兰儿都不用绯晚开口,自己直接驳他。 当众大声道:“我在外能不能维生,不劳大公子操心。便是在外头冻死饿死,也好过在这里被人报复,死得不明不白。大公子今天要是不放我,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也不再给家风不正的黑心门户当奴才!” 虞望北脸色铁青:“刁奴,你污蔑主家,成何体统!” 兰儿道:“我说出虞更衣推昭容华下山的事,也算污蔑吗,大公子不是亲自查出事情属实吗,老爷不是亲自从族谱上除掉了虞更衣的名吗?” “那你且说说,虞府谁会报复你,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虞府清白积善人家,又怎么家风不正黑心了?” “当年梅儿被卖到娼寮、受辱惨死的事又不只我一人知道。再说,公道自在人心,听外头人怎么议论你家就是了。哪个清白积善人家会把奴仆卖去娼馆,我竟不知道。” “你这刁奴……” 绯晚在两人吵架的当口,事不关己地笑笑,朝座上一位虞家辈分很高的族老道: “本主今日归来省亲,倒是开了眼界,以前竟不知温文尔雅的虞大公子挺会吵架呢。等回宫见到陛下和各位嫔妃姐妹,说给他们听听,也挺有意思的。” 那族老来参加认祖归宗仪式,本以为是莫大荣耀,谁知今天却知道了虞侍郎府许多黑暗秘事。 若不是碍着省亲未结束,以及不久前传来的大捷喜报有虞忠一份功劳,他很想抬脚就走。 此刻被绯晚一将,连忙对虞望北说:“既这个丫头想脱籍,又有昭容华做主,你何必拦着,快去找了她的奴籍去官府销掉便是。些许小事,也值得吵闹?” 他真不理解虞望北为何针对绯晚。 既然除名了养女,好好跟亲女搞好关系就是了,干啥呢这是? 虞望北忍气拱手:“太叔公有所不知,这婢子兰儿……” 绯晚再次插言笑道:“对了,之前推本主下山的马夫,贵府处置了没?” 虞望北语塞。 那族老脸色难看:“想是今天太忙,没顾上?回头赶紧打发了,还真要惊动官府追查不成,闹出大动静来,咱们全族都丢脸。” “太叔公……” “本官来迟一步,小主见谅!” 虞忠及时赶到正厅,给长子解了围。 “三太叔请坐!望北,快去吩咐外头传膳,别饿着小主。 昭小主,恕微臣为公务来迟!实在是西北大捷消息传来,满京震动,微臣身为兵部侍郎兼西北军需总领,事情忙乱,竟耽误了侍奉小主。 臣以茶代酒,自罚一杯,望小主不要见怪才是!” 虞忠意气风发一顿安排,拿起茶盏喝尽,红光满面朝绯晚拱手。 一杯淡茶被他喝出了豪饮坛中酒的气势。 可见柠城大捷让他多么扬眉吐气。 仿佛这大半天被绯晚压制的憋屈,全都散去了。 “虞大人别客气,公事要紧。” 绯晚不疾不徐,接受了虞忠毫无诚意的道歉,笑着也举起面前的清茶:“还未恭喜虞大人有功受赏,本主也以茶代酒,恭贺了!” 虞忠笑着谦辞:“不敢,同喜!” 喝干了第二杯茶。 觉着绯晚是被他气势所压,认清局势不得不低头。 却看到绯晚手一歪,把整杯茶都倒在了地上。 “这一杯,敬为取得柠城大捷而牺牲的将士们。” 又倒第二杯,依旧洒在地上:“这一杯,敬当年死守柠城、虽败犹荣的二十万大梁英魂!” 第三杯,绯晚朝上敬天。 “这一杯,敬我大梁太祖以来历代帝王保佑,敬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天恩浩荡,才有收复柠城的大胜!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放下酒杯,直接走到堂前台阶,朝皇宫的方向跪拜叩首。 虞忠:“……” 说不得也得跟着跪,跟着拜。 暗骂绯晚好奸猾! 三杯茶,把英烈忠魂和历代皇帝抬出来,轻松盖过他有意炫耀的军功。 的确,跟那些一比,他这后勤军需的功劳再大,也不敢摆上来比较啊…… 绯晚还比他更先赞颂当今陛下。 这么多随侍宫人看着呢,回头事情肯定要传到皇帝耳朵里…… 这一回,他竟输了! “虞大人,多谢款待,咱们入席吧?” 看着绯晚笑盈盈走回主位的样子,虞忠刚吐出去的憋屈,又回来了。 “圣上口谕——” 未等他开启第二轮让绯晚“拎得清”的攻势,外头忽然传来御前太监的唱报。 众人连忙离席,于庭院跪迎圣谕。 虞忠满心欢喜,暗想,不知这回皇帝又赏下来什么? 柠城大捷,收复失地,举国欢庆也不为过。陛下一轮又一轮发赏,情理之中! 只见御前太监一甩拂尘,高声宣布: “陛下有旨,虞侍郎为国立功,昭容华既为虞府千金,当与父同庆,共沐皇恩。特赐昭容华彩凤玉佩一对、宫锦两匹、金十两,赐御膳一席,晋封正三品贵嫔,与贤妃同领后宫协理!” “昭贵嫔娘娘,还愣着作甚,谢恩吧?” 见绯晚一脸惊讶仿佛傻了似的,传旨太监笑眯眯提醒。 第190章 委屈吗?憋着! “虞大人,您也高兴傻了么?” 传旨太监转目一看,旁边虞忠脸色更震惊,而且震惊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委屈? 这是为何? “咳……臣……臣叩谢天恩!” 虞忠在太监的注视下,不得不叩首答谢。 心里却在滴血。 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功劳,竟然成了绯晚的垫脚,让她站得更高了?! 绯晚小心翼翼问道:“公公,这、这是真的么?陛下晋封我做贵嫔?” 声音都在发抖,脸上也全是惊愕和茫然。 “当然是真的,娘娘,您快请谢恩吧。” 传旨内侍态度极其恭敬,透露更多,“陛下想着让您早点高兴,所以特意打发奴才先出宫来传口谕,之后还有正式册封的诏书,册封的典礼就定在下个月十八,是钦天监挑的好日子呢。” 本朝的规矩,嫔以下的嫔妃有皇帝口谕、旨意就可晋封或降级,而嫔以上,册封需要有皇帝和礼部同时加盖大印的诏书,而且册封需要一场仪式,将受封者的名号写入皇家玉碟。 “陛下……陛下待嫔妾真好……” 绯晚闻言,感动得泪光闪闪,满脸惊愕顿时化作了极度的欣喜。 双手举过额顶,叩首谢恩。 当她站起身时,传旨算是完毕了。传旨太监立刻变幻身份,从代表皇帝变回一介内侍,拱手朝绯晚行礼:“见过昭贵嫔,贵嫔娘娘金安!” 绯晚自谦:“不敢当。正式册封典礼还没到呢。” 太监笑道:“陛下让奴才来提前传旨,就是让娘娘从今儿起享受贵嫔待遇,否则哪会特地打发奴才出宫?典礼只是补个仪式,娘娘何必拘泥呢。” “如此,多谢公公了。” 绯晚当然知道不必等册封典礼。 如此说,不过是提前堵住虞忠等人的嘴。 遂命香宜打赏了传旨太监和随行人员。 这位太监韩植是御前仅次于曹滨的老资格,也是从潜邸起就伺候皇帝的。今日大捷喜报传来,曹滨定然忙得不可开交,皇帝派韩植来传旨,是给足了绯晚体面。 因此绯晚赏银丰厚。 省亲随行的宫人们不甘落后,也随即齐刷刷跪下,“叩见昭贵嫔娘娘!” 绯晚笑着,也厚赏了他们。 这样一来,虞府上下还能怎么办? 宫里人都跪了,他们还戳着合适吗? 虞忠一撩衣摆,率全族上下跪在了绯晚面前:“参见昭贵嫔,娘娘金安!” 绯晚锦衣华服,含笑扫视他们伏下去的背脊。 不管是虞忠,虞望北,虞咏南,还是虞夫人和满宅仆役,从前欺负过她的人,这个时候,都得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给她跪下! 等他们磕够了三个头,跪了一会,绯晚才慢慢开口。 “尔等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呢。” 虞忠一口老血憋在胸口。 不必多礼? 那怎么不在大家磕头之前叫起? 面上却还得恭敬言道:“天恩浩荡,娘娘是皇家人,先论君臣后论亲,臣等必须给娘娘见礼。” 绯晚淡笑:“还是虞大人识大体,请起吧。” 委屈吗? 憋着! 本宫受过的那些苦,岂是你们磕几个头就能弥补的,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一旁兰儿随众起身,笑着凑趣:“不久前娘娘还说奴婢称呼错了,您位份不够只能称小主,谁知才这么一会工夫,您就是名副其实的娘娘了!” 大梁后宫的惯例,只要位列从三品“嫔”以上,便可称作娘娘。何况绯晚如今又比嫔高了一级,是贵嫔。 可不是名副其实了么! 绯晚送走了传旨太监一行,回到席上,对兰儿笑道:“虞家已经许了你脱奴籍,还自称‘奴婢’?” 兰儿无辜眨眼:“只是虞家三太叔公同意,大公子还不许呢,奴婢不敢妄称。” 绯晚笑看虞忠:“虞大人的意思呢?” 虞忠欠身:“小事,既然娘娘力主,微臣敢不从命。” 转眼工夫,皇帝给了绯晚这么大体面,他已经不能再压制她。 “那么,那个推本宫下山的马夫?” “微臣这便叫人处置。家法杖刑,再发卖出去,娘娘以为如何?” “大人的内宅家事,您自己忖度就好。” 绯晚岂听不出他是在暗示她逼迫太过,遂笑笑道:“若非一家子骨肉,大人的家事,本宫自不置喙。只是皇恩浩荡,陛下既给了本宫和大人无上荣宠,咱们就要谨言慎行,清净自身,对得起陛下恩情,您说是不是?” “……正是。” “所以家中若有歹人恶仆,大人却置之不理,很容易后院起火,影响您公干,本宫这才多了句嘴,让您惩治恶奴、奖赏良仆,大人不介意吧?” “娘娘说得有理。” 虞忠暂且忍耐。 谁知绯晚紧跟着道:“大人政事繁忙,夫人又身体抱恙,家中若是再有恶事发生,只怕不妥,总不能本宫在宫里时时照应府上。大人不如找个人帮夫人打理家宅,效仿陛下命本宫和贤妃娘娘协理后宫,您觉着如何?” 什么意思?! 虞忠警惕:“娘娘……” 绯晚慢悠悠地提议:“本宫看来,贵府秦姨娘性子好,做事周到,不如就让她帮夫人的忙吧。” 给虞忠添完堵,也该让虞夫人堵一堵了! 第191章 遇刺 虞忠松一口气。 不是绯晚要从宫女里留人在虞家管事就好! 虞夫人却是大惊。 “秦氏只是个妾室,哪能管家,传出去让人笑话,而且……” “住口!”虞忠厉声,“娘娘垂训,亲自安排虞家内宅事,是虞家的荣幸,你好好养病便是!” 他最宠的妾室是虞素锦姨娘,但秦氏也很得他心意。 明白绯晚此举是针对正妻虞夫人,可他自己对正妻也是忍到极限了,便借驴下坡。 况且秦姨娘是家生婢抬妾,就算跟绯晚有什么来往,那也可控。总比断然拒绝从而惹了绯晚,被她从宫里派嬷嬷来打理虞家强。 “多谢娘娘体恤,那么就按娘娘所说,让秦氏帮着打理内宅。” 虞忠的恭顺在绯晚意料之中。 这位父亲大人,自来是最会权衡利弊的! “不知秦姨娘现在何处,说起来,本宫自入宫便未曾见着她,有些想念。” 绯晚一开言,虞忠立刻叫秦氏前来侍宴。 秦姨娘身为小妾,并无资格参与今天的迎驾,突然闻听喜讯,自己不但能露脸还得了管家权,简直高兴坏了,迅速收拾一番就来到绯晚跟前磕头。 磕得那叫一个响,比今天虞府任何人的叩首都结实。 绯晚都怕她磕傻了,管不了家。 绯晚跟她其实没什么交情,不过是根据对她以往的印象,觉着她不太坏、不太笨,又是虞夫人的眼中钉之一,可以用来抗衡虞夫人而已。 她好用,就扶持。不好用,换掉就是。 见她十分恭敬极力讨好,且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便当场勉励了几句。 “以后虞府是本宫的娘家了,夫人病弱养身子,秦姨娘以后多多费心,帮夫人把内宅打理好,就是为虞大人分忧,也能让本宫安心。” 秦姨娘再次磕头:“娘娘放心,妾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娘娘和老爷提携!” 绯晚微笑。 是个聪明的。 只提她和虞忠的提携,落下了虞夫人,这是知道表明立场呢。 便赐给秦姨娘一支宫式金钗、一副内造耳铛作为鼓励,又给了她一盒子绢纱宫花让她送人赏人用。 秦姨娘连声道谢。 站在绯晚跟前侍膳,很是殷勤,却也不忘跟虞忠说吉祥话、表忠心,还捎带敬着虞夫人,来了一个面面俱到。 目前看倒是好用。绯晚冷眼看着,虞忠对秦姨娘从稍有疑虑到卸掉防备,最后完全接受了秦氏协理内宅的事实,只剩虞夫人还在暗暗咬牙却也无能为力,便知道这秦姨娘挺有一套的。 不过最后能不能为她所用,还得瞧了再说。 总之今天先让虞夫人吐吐血便是。 “夫人怎么脸色苍白,可是病还没好?今日累着你了,不如先让人送你回房休息?” 瞧着虞夫人浑身不自在,脸色越来越差,绯晚故意关切。 虞夫人勉强笑道:“不必,臣妇身子不碍的,很快就能养好。娘娘省亲大事,臣妇怎能率先离席,当然要全了礼数再说。” 绯晚道:“虽然天家为大,但陛下奉行孝道,本宫若请虞夫人先行回去休养,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你们失礼。你这样强撑,倒是本末倒置,反而险天家于不义了。” 这话说得重。 虞忠不得不起身描补:“拙荆脸色常年如此,并没病中强撑,娘娘不必多虑。多谢娘娘关怀,臣全家感激不尽!” 一面给虞夫人使眼色。 压低了声音命令:“好好侍奉着,别找不痛快!” 虞夫人气得脸色更难看了。 夫妻二十多年的恩情,丈夫不但帮着外人夺她管家权、扶持爱妾上位,还屡屡言语威胁,更别提前几天揍她的事了…… 凉薄啊! 心里又痛又恨,却不得不坐直了身子,撑起笑容,把当家夫人最后的体面维持住。 若是真被送回房“休养”,面子没了,里子怕是也没了,秦姨娘还不趁机把她权力掏空! “有劳娘娘关切,臣妇敬您一杯。” 虞夫人端起酒杯,起身强笑。 绯晚也拿起酒杯,笑看对方。 生母? 她极力从这中年妇人的脸上,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痕迹。从额头,眉毛,一直到下颌。 似乎有的地方是像的,但仔细一看,却又有区别。 神情气质,更是不同。 对方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温情,她也一样。提起娘亲,她想到的是小时候养母温暖的怀抱,而眼前这个一身锦缎的官夫人,只让她感到陌生。 以及,心寒。 绯晚忽然生起一丝奢望。 放下酒杯,慢慢地,将手上尚未解除的绷带打开,露出伤势未愈的那根手指。 缓缓地陈述道:“虞夫人,你的锦儿,你捧在掌心的乖女儿,在本宫侍奉陛下之初,因为嫉妒本宫受陛下和贤妃娘娘等人的厚待,打了本宫一顿,还把本宫这根手指头,用脚硬生生碾断了。若不是太医院文院判医术高明,本宫早就成了九指之人。时间过去了两个多月,骨头还没彻底愈合,现在若是不小心磕碰,这里还是痛得钻心。” 厅上响起一声声倒吸凉气的惊叹。 来自虞家族人,和侍奉在侧的宫人。 而虞忠、虞望北、虞咏南等人,只是脸色凝重阴沉,眼底警惕更多。 被绯晚盯着的虞夫人,更是眼神闪烁不定,时明时暗。 干笑一声:“娘娘……是不是弄错了,锦儿她虽然骄纵,但本性纯良,怎会……” 我没有弄错! 一瞬间绯晚胸中涌起巨大的悲愤。 她的手伤成这样,人人见了都不忍心细看,可她的生母,却还在含糊其辞,试图为养女遮掩。 ——在宫里,她用针扎进我的指甲缝,搅动,掀翻我的指甲,踩碎我的骨头,她打我耳光,踹我肚子,她将我丢在杂物房里挨冻挨饿,让我整夜待在院子里淋雨,连御前曹滨公公都见过我的惨状,若楚姑姑亲自给我验伤,陛下亲耳听到过她对我极尽恶毒咒骂,才将她打入冷宫。 ——虞夫人,你却说,我弄错了! 绯晚闭了闭眼。 将想说的这许多话都咽了回去。 如果人家不拿她当骨肉,半点怜惜都无,那么她这些质问,也只不过是无理取闹、无事生非、让人家丢脸的咄咄逼人罢了。 有谁知道,虞听锦折磨她,伤害她,身上的痛其实她能忍受,而虞家血亲对她的漠视甚至仇视,才是真正扎向她心头的箭。 又有谁知道,她运筹帷幄,冷心向前向上攀登之余,多么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有亲人抱一抱她,问她累不累,痛不痛,要不要歇一歇。 可她的生母,却看着她的手指说…… 锦儿生性娇纵,本性纯良…… 罢了。 绯晚再睁眼时,笑靥如花,风华绽放。 涂了殷红口脂的唇形完美勾起。 三两下将手指纱布又缠了回去,还灵巧在结扣上挽了个蝴蝶花。 “虞夫人惦记虞更衣的心,本宫明白了。回头回到宫里,一定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将她挪到更好的宫院去调养。 至于本宫这些伤,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宫是信佛的,当初不和她计较,以后也不会。 今儿提起来,不过是让你们看看她的过错,免得你们因为心疼她,倒怨怪起处置她的陛下来。 陛下给了本宫和贵府这样盛大的恩宠,你们可不要心生异念,辜负了天恩啊。否则,不等陛下处置,本宫先要向你们问罪的。 你们可懂?” 绯晚端起了贵嫔的架子,不怒自威。 那不合时宜的一丝对骨肉亲情的奢望,果然是不合时宜,也就尽数收起。 虞忠连忙起身,拉着蠢老婆下跪听训,连声应是。 又解释绝对没有因为虞听锦怨过陛下。 绯晚心里冷笑着。 让他们起来,重新入席。 她心里头最后那点念想,此时也尽皆掐灭,对虞府彻底死心! 今日该办的事都办成了。 接下来不过是熬到了流程结束,起驾回宫! “娘娘,我的奴籍已经销掉了!” 临离开虞家时,丫鬟兰儿喜滋滋拿着一张废弃的身契前来道别。 午宴的时候,虞家被逼之下火速去官府削掉了兰儿的奴籍登记,她的卖身契上画了官府的大红叉,从此,是自由身了。 绯晚为她高兴。 悄声指示她去找马小凤,让他帮着办女户的立户文书。 马小凤结交三教九流,情娘又是风月中人,找衙门托关系开户比较容易。大梁朝对女子单独立户限制颇多,但上有法策下有对策,这事也简单。 兰儿脱离虞府,行动自由,可以放开手脚做很多事了。 “虞大人,兰儿今日为本宫仗义执言,得罪了虞大公子,事后若是她在外头出了什么问题,本宫难免要想到虞大公子身上去。” 绯晚半开玩笑。 虞忠连忙笑道:“娘娘说笑了!兰儿是义仆,没有她,臣还不知家中出了纰漏呢,哪里谈得上她得罪虞家。” 当即命人赏了兰儿一封银子,助她在京城安身立命,当众表示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回来找旧主。 这就好。 绯晚威胁虞家不许明面对兰儿动手,暗中又有马小凤等人护着,兰儿在京城也好容身。 绯晚耐着性子跟虞家上下做了一番依依惜别的戏。 便登上轿辇,回宫,结束省亲! 宫里头,还有千头万绪的事等着她。 这里,却再无留下去的必要了! 鼓乐再鸣。 队伍浩荡。 贵嫔的仪仗比容华又高出许多,临时从宫里调来的内侍宫娥禁卫乐师,乌泱泱满街排开,直接把虞府外三个街口都占满了。 虞家上下跪在大门外恭送。 绯晚的鸾驾行出好远,他们还在原地未动,以示尊敬。 可是,绯晚没回过一次头。 拿到了千金身份,她便将虞家抛下,像抛下前世苦痛一样,尽皆远远地甩在身后,不再理会。 从此她只迎着前头的光明灿烂而行。 那是她坚信的,并为之努力的未来。 “昭贵嫔回宫——” “昭贵嫔回宫——” 临近宫城时,太监悠长的唱报在长街上回响。 虽然街道已肃清,但鼓乐声声伴着军马蹄鸣,沿街的居民和商户还是能清晰听见。就是街巷深处的官宦富贵人家,也隐约能听闻。 出宫时还是容华,回去时变成贵嫔,这泼天的荣耀,此时此刻,不知羡煞了多少京城之人! 嗖! 盛大而热闹的声音中,却忽然夹杂了异常。 叮! 清脆的铁器撞击。 紧跟着一声惊呼。 仪仗队中一个举扇的内侍猛然惨叫。 竟是肩头中箭,摔在地上。 “有刺客!护住娘娘!” 距离最近的禁卫高声呼喊,队伍瞬间有了骚动。 “不许乱!继续前行!禁卫速速护驾!” 为首的司礼太监应变极快,大声喝住慌乱的宫人,命令队伍提速前进。 禁卫骑兵策马上前,团团将绯晚的鸾辇围住,刀剑出鞘。 中箭的内侍被抬到队伍后方跟随,更有一股禁卫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急速奔去,随行的京城兵马司士卒也迅速策应,很快将附近街口的戒严扩大一倍!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绯晚本人更是端坐原处,动也未动。 那射中内侍的冷箭,其实是从侧面袭来,她当时有所察觉,但来不及躲避了。 若不是中途箭头遇到阻碍,变了方向,那就不是射中内侍,而是会结结实实射到她的身上! “是谁,竟敢行刺娘娘!” 香宜跟在旁边又惊又怒。 绯晚侧头目视,示意她不必在意。 任它是谁,都会有禁卫彻查到底。因为这冷箭射的是她,却打的是皇帝的脸。 皇帝破例让她省亲,风光给她晋位,她坐着鸾辇,听着鼓乐,半路却被人给行刺了…… 不气死皇帝才怪! “陛下,嫔妾省亲归来,叩谢陛下天恩!” 一回宫绯晚就直接去了辰乾殿,在殿外就跪了,高声谢恩。 皇帝萧钰撂下折子,不等太监宣召,直接快步走出门外,亲手将绯晚扶起。 “你可还好?” 他上下打量绯晚,眼底的关切并不虚假。 绯晚一头扎进皇帝怀中。 仿佛是紧绷了半天终于松懈下来,身子手脚都是软的,却牢牢搂住皇帝的腰。 一声娇泣,泪如雨下。 “陛下……嫔妾差点被人杀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哪个不长眼的,敢行刺她。 她非弄死对方不可!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听说有人行刺省亲仪仗?” 芷书第一时间赶到。 手抚小腹,脚步匆匆,脸色是异常的苍白。 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一个踉跄,差点栽在皇帝脚边。 皇帝连忙松开绯晚去扶她。 “樱卿,怀着身孕,怎么这样急跑!” 芷书站稳了,开言之前先含泪。 哽咽着说:“嫔妾担心昭姐姐安危,一时情急,求陛下降罪……” 举袖拭泪,她遮掩住眸底冷光。 谁在暗算昭姐姐!她可要仗着腹中不存在的皇嗣,好好给昭姐姐出气! 第192章 这是龙椅,嫔妾不能坐 “樱妹妹,皇嗣重要,你千万保重。都是我不好,害得你担心。” 绯晚上前扶着芷书关切,十分担心。 一面急切请求皇帝道:“陛下,芷书妹妹本来就还没养好呢,这么一跑一急,万一……可否请太医来给芷书妹妹看一看?” 萧钰哪有不允的。 于是命御前宫人火速去请太医。 不但专门负责芷书安胎的楚青木要来,近日给芷书救急保胎的文院判也要来! “嫔妾先扶樱妹妹到偏殿休息。” 绯晚亲自挽着芷书,前往偏殿。 两人离去的背影让萧钰凝视,他感到心中慰藉。 樱选侍着急昭贵嫔的安危,昭贵嫔又担心樱选侍的胎气,两人相互扶持的情谊连他都羡慕,可比其他嫔妃们姐妹相称却暗下黑手的虚情假意强太多了。 “美人常有,而赤子之心不常有。” 萧钰负手而立,感慨颇多。 若宫中女子人人如她们这样真诚,这内宫,哪会乌烟瘴气呢! 若朝堂男子人人都赤胆忠心,热忱为国,这大梁,何愁不会江山永固,万世蓬勃! “陛下,樱妹妹已经安顿好了,正喝着安神汤,在偏殿歇着呢。文院判和楚太医都说,适才并未惊着胎气。只是之前见红的缺损还需要补益,再养一段时日,才能看这胎是否稳固。” 绯晚回到皇帝身边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 萧钰已回到书案前审阅奏疏。 今日大捷喜报传来,虽他早知消息,但事情公开在朝堂和民间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若非绯晚今天遇刺,就连省亲之事他也是顾不上过问的。 听绯晚说芷书的胎暂时没问题,他点了点头,放下手中奏折安抚道:“你今日也惊着累着了,等樱选侍好些了,你就陪她一起回内宫歇着,晚上朕再去看你。” 绯晚知道皇帝忙。 国事为重,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耽误他时间。 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盈盈拜下,她羞惭道歉:“是嫔妾不好,自己毫发无损,却惊动了陛下和樱妹妹。现在嫔妾见着陛下,心神顿时安定了许多,也明白过来了——既然陛下垂怜,给了嫔妾贵嫔之位,嫔妾就该处变不惊,对得起这位份才是,怎能遇到个毛贼刺客就慌了呢?嫔妾一定回去好好反省,下不为例!” 她今日穿着绯红凝碧的宫嫔吉服,强烈明亮的对比色辅以明珠彩玉,使得整个人都比平日更加美艳。柔弱与素淡依旧是底色,一脸坚毅却让她焕发出新的光彩。 如同一块璞玉,稍加打磨,便展现出不同寻常的美。 却又美得温润,剔透,毫无攻击性,只想让人长久注目凝视,心生怜爱。 “昭卿,起来,不必自责,你已经很好了。” 萧钰温声。 他已提前听人禀报了遇刺全过程,以绯晚的柔弱,竟没有在遇刺时惊叫或吓晕,自始至终维持了皇家的体面,让他意外又欣慰。 绯晚起身时,看到皇帝眼中对自己的欣赏,立刻奉承: “谢陛下宽容。嫔妾一介宫婢,起初什么都不懂,胆子又小。是您的垂怜给了嫔妾底气,让嫔妾生起向前走的决心,也渐渐有了做事的勇气。嫔妾以前处处都不好,若是现今有了一点点好,那也是陛下一手培养起来的。” “陛下……” 她眼波清澈,楚楚望着皇帝,深情款款地说:“您是嫔妾的君王、主上,也是嫔妾曾经思慕的情郎,是嫔妾的夫君,更是……嫔妾的恩师。” “嫔妾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的提携,您的情与爱,您和嫔妾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最后一句,她声音越来越低,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 面若桃花,眉眼带俏。 萧钰登时动容。 也动心。 更动情。 若不是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真想即刻和她到寝殿里去。 “晚晚,到朕身边来。” 他伸手。 绯晚从龙书案绕过去,刚一近前,就被男人拽到了怀里。 “哎呀……” 她一声低呼,面色更红。 殿角站值的内侍无声退了出去,恪守御前宫人的自觉。 “陛下,这是龙椅,嫔妾不能坐!” “哪有坐龙椅,你不是坐在朕身上么?”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嫔妾的吉服会被压皱。” 皇帝只是牢牢箍着她的腰,将她搂在怀中。 龙涎香氤氲缠绕,绯晚听到皇帝温润的低笑:“容华的吉服你不再需要,皱了便丢了罢,来日册封仪式,你会有簇新的贵嫔吉服。” 感受到腰间大手的不老实,绯晚羞得埋首在他肩头。 身子温软如水,心里清冷似冰。 晋封贵嫔,最好的谢恩是什么? 不是三叩九拜,声声感激。 而是将一路走来的自己,与上位者牢牢绑定。 让他觉着,她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她不只是他的女人,还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这作品不是只能欣赏的死物,而是活物,娇啼婉转,媚眼如波,捧着一颗红彤彤的心,满心里都是对他的崇拜,仰慕,和感激。 叫他如何不动情? 绯晚搂着皇帝,任由他胡作非为了一会。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急促。 “陛下,不可……您还有政务呢,嫔妾不能做耽误国事的狐媚子……” 她娇声软语,恳切哀求。 萧钰到底不是沉溺女色的昏君,心里烧着一把火,还是克制住了。 稍微松了松手,放开她。 绯晚立刻起身,站到一旁整理衣饰。含羞带怯瞟了帝王几眼,媚眼如丝,楚楚动人。 “晚上早些沐浴,等朕去找你。” “陛下,非礼勿言啊……” 她娇羞低了头,在皇帝低沉戏谑的笑声中,知道自己今天这关应该会很好过。 情娘说,身体是武器,美女的身体,是精良的武器。 男女之间的缠绵,很多时候,可冲淡一切嫌隙。 民间所说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就是这道理了。 她今日在虞府咄咄逼人,多半已传到了皇帝耳中。一个娇弱的女人,背着他却呈现了另一幅面孔,该怎么消解他的疑心和猜忌? 先温存一番,情意绵绵的气氛到了,才好更顺利地解释呀! “陛下,嫔妾有句很重要的话,还没说给您听呢。” 绯晚理好衣饰,把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眼波一转,柔柔开口。 第193章 陛下太坏了 “什么重要的话,你且说来。” 皇帝还有些留恋刚才的温存。 却见绯晚正了颜色,绕回到御书案前,眼底缠绵之意全无,一瞬间全是欣喜。 端端正正叩首行礼,朗声道:“柠城大捷,扬眉吐气,陛下威加四海,号令天下,我大梁将士才创出这番功业。陛下万岁万万岁!嫔妾恭祝陛下江山永固,德被千秋!” 萧钰微怔。 没想到绯晚所谓“很重要的话”,竟是这个。 他还以为,她要谢恩晋封,或者谈论芷书的胎,或者谈一谈虞家或虞更衣呢。 捷报传来,宫里人和外头大臣的恭贺,他已经听了不少。加上原本在之前就已经知道捷报,所以此时的狂喜之情早就淡了。 可绯晚在情意绵绵之后,忽然峰回路转地来了这么一下,让他很是意外。 意外她并没有只关心她自己的事,还惦记着国事,惦记着他。 意外之余,一层层的欢喜就漫了上来。 绯晚是他耳鬓厮磨的枕边人,那样崇拜他,在意他。 她的祝贺,便比别人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昭卿,平身吧。” 他站起身来,笑容满面,接受了绯晚的恭祝。 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再次伸手示意绯晚到身边来,这次,他却不是拉着她温存,而是携着她的手,直接带她进入西侧的配殿,来到金龙腾云落地屏风之后。 “这里便是柠城!” 他指着墙上一幅硕大的山河舆图,其中西北方的一个小点,告诉绯晚此次大捷的位置。 又伸手一划,在大梁疆域北边,点出目前属于北方盟国瞿国的一片区域。 “太祖开国之初,这里七个州府都是我大梁之地。太祖末年南方变乱,朝局不稳,才被北瞿拿走了七州。后来咱们也曾试图收复失地,但当时奸臣当道,未能成功,最后不得已和北瞿国议和结盟,将七州赠与北瞿百年。算算时日,也快到了百年之约的期限了。” 萧钰年轻的脸庞闪过锐利之色,眼神亦陡然加深。 “朕在位之年,必定要把这七州拿回来!” 绯晚柔柔望着他,“陛下一定做得到。” “对,朕一定做得到!区区北瞿,若敢毁约,不归还七州,朕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威不可犯!” 绯晚挽着皇帝胳膊的手微微用力,表示自己和他一样胸怀激荡: “陛下天纵英才,他们若敢冒犯天威,只需您一声令下,咱们大梁将士定能为您赴汤蹈火,直接北上将他们灭国,把他们的领土都划在咱们大梁版图之内!” 萧钰再次微怔。 他只是想武力夺回七州,痛击北瞿而已。身边这小美人竟然胃口大开,要把人家整个国家都吞并了…… 感到有趣之余,他也生起一丝热血期待。 吞并北瞿。 真的可以么? 若是能做到,他的功业,比太祖不遑多让。 后世之人定能视他为一代英主、千古一帝! 一瞬间,萧钰整个人都有些沸腾。 看向绯晚的目光,也带着异样的神采:“昭卿,你真觉得,朕能做到?” 绯晚无比认真与他对视。 用力点头:“嫔妾以为,陛下一定可以。” “你就这样相信朕?” “陛下是嫔妾的夫君,是救嫔妾于水火、给嫔妾新生的神明,嫔妾当然相信您!而且,嫔妾这可不是无端乱说,嫔妾是有根据的。” 她认真分辩的样子让萧钰莞尔,“什么根据?” “嫔妾今日长街遇刺,那刺客暗中放冷箭,十分狡猾狠毒,可是整个仪仗队伍只是稍微乱了一小下,立刻就恢复了威仪。且不说禁卫和城防兵卫是如何骁勇,立刻追击围捕敌人,就是普通宫人们也分毫不乱,稳定有序。 这样令行禁止的气度,北瞿能有吗?这都是陛下为君有方,底下才这样井井有条啊!普通宫廷仪仗尚能如此,何况陛下用心栽培的虎狼之师,一定是所向披靡,要不然,哪来的柠城大捷。陛下您说,嫔妾想得对不对?” 美人眼波流转,顾盼神飞。 萧钰哈哈大笑。 “昭卿说得有理!” 他虽然明白,一国打仗能不能胜,自然不能从仪仗队整不整齐来评判,可绯晚略显天真的“有理有据”真的说到了他心坎上。 不过,他想要收复七州只是个念头,还未公开提起过,今日和绯晚说起,也是一时兴之所至,与她共同分享喜悦和期望。若是传了出去,被那群朝臣知道,不晓得又要吵成什么样子。 于是叮嘱:“今日咱们说的这些,可不要说与别人听。北瞿尚是盟国,灭了人家的话,你再勿乱说,免得被人听去参你一本,还要朕为你解围。” 皇帝手指修长,轻轻在绯晚挺翘俏丽的鼻子上刮了刮。 语气宠溺。 绯晚眨了眨眼,难得露出几分俏皮:“嫔妾明白,这是嫔妾和陛下之间的小秘密!” 萧钰再次莞尔。 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 附耳低声:“咱们之间的秘密,还有很多呢……晚上等着朕。” “陛下太坏了!” 绯晚拂袖而去,含羞带气,转身出了配殿。 萧钰不计较她失礼,笑着跟在她身后。 绯晚一副本想负气跑出辰乾殿的样子,却在跨出门槛之时,忽然站住脚步,回头来道:“被陛下闹了一气,嫔妾险些忘记重要的事!” “哦,又是什么重要的事?” 萧钰笑问。 绯晚回到他面前,收敛羞涩,盈盈福身。 “陛下,今日嫔妾遇刺,有陛下恩泽护佑,万幸没有受伤,旁边一个内侍却受连累中了箭,伤势很重。嫔妾心里过意不去,想请太医给他治伤,还想给他用上等的御药,恳请陛下允许。” “而且等他伤好了,嫔妾还想求个恩典,请您允许嫔妾给他个好差事,以作弥补。陛下,您能不能……答应嫔妾?” 萧钰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你去安排便是。” 绯晚小心翼翼地解释:“您刚下旨让嫔妾和贤妃娘娘一同协理后宫,嫔妾就徇私照顾一个普通内侍,于理不合。不过嫔妾保证,以后尽量不这样做了,免得让人抱怨不公,辜负您的提携。” 萧钰不由伸手摸了摸绯晚鬓发,叹道:“你不必这样小心。朕许你协理,便是信任你。” 若是后宫所有女人都像她这样懂事,该有多好! 绯晚感激望着他:“那……嫔妾还要再求一个恩典。” “什么?” 萧钰好奇了。 昭卿不是没分寸的人。 她今天两件“重要的事”,一是恭贺大捷,二是抚慰伤员,可见纯善至极。 若是别的嫔妃求了一个恩典还要再求一个,那多半是贪得无厌,恃宠而骄,得了这个想要那个。 但昭卿…… 他还真想知道她又求什么,为谁而求。 总之,定不会是为她自己! 他太了解她了! 第194章 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啊 “陛下,嫔妾想厚赏今日侍奉省亲之人,请陛下恩准。” 绯晚一脸真诚地请求着,并且不等皇帝表态,就连忙补充了一句:“嫔妾的意思是,用嫔妾自己的私房钱给予赏赐,并不是要动用内库的银两。” 萧钰暗道果然如此。 不出朕所料啊。 昭卿又是给别人讨赏! 温声笑问:“自己的私房钱?你钱很多么?” 绯晚不好意思赧然笑了笑,“……不多。” “不多还敢夸海口赏人,还不是要朕破费!” 萧钰一副看穿她小心思的神情,笑眯眯看着她。 绯晚急了,连忙说:“不是的,陛下,嫔妾不敢跟陛下要银子!” 她上前几步,到了皇帝身边,非常认真地加以解释。 “嫔妾知道,皇宫内库银钱的来路和去向都是有定数的,嫔妾不敢因为自己一个念头就随便动用。原本省亲一趟已经让内务府开销很大,嫔妾又怎能再额外要钱呢? 嫔妾就想,平日陛下和贤妃娘娘赏下来不少银子,用这些就好了。若是不够呢,各宫娘娘姐姐们给过嫔妾不少好东西,还有陛下赐的金珠宝玉之类…… 嫔妾想私下挑几样换了银子,给今日劳累的宫人、禁卫、城防将士们,以及所有参与省亲的人添些赏钱,或者每人发放一点吃用东西。 这样既不让内库破费,又能全了嫔妾看他们辛苦、想要安慰一番的心意,还能让他们心生欢喜、感激皇恩,以后为陛下做事更加全心全意。” 绯晚清澈黝黑的眼眸盈盈看住皇帝,带着些小心,却又满是真诚和求知欲,诚恳向皇帝讨教。 “陛下,嫔妾可以这样想吗,会不会有些僭越?” “可以!大善!” 皇帝击掌赞叹。 朕的昭卿,总是这么体贴善良! “谢陛下恩准!”绯晚喜出望外,轻轻咬着唇瓣,“陛下总是对嫔妾太好……连嫔妾这样的蠢念头您都肯答应……” “这怎是蠢念头呢。”萧钰伸手,将绯晚拽进怀里,这回却不是因为欲念,而是因为怜爱。 “昭卿如此善良,体恤心疼别人,朕哪有不支持的。这件事,交给曹滨去办吧,也不用你自己出银钱,朕全了你的心意便是。” “陛下,可是内库的钱不能为嫔妾随便动吧……” “那是朕的钱,朕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谁敢说个不?”皇帝故意语气严厉几分。 绯晚便十分识趣地接受了皇帝好意。 恤下的名声是她的,钱是皇帝出的,挺好。 皇宫内库的钱不给底下人花,早晚也是被皇帝嫔妃挥霍了,该花就花。 于是继续一茶到底。 提起正题。 “那……其他人的赏赐交给曹滨办,虞府的仆人,由嫔妾自己来赏,好不好?今天在虞府,嫔妾态度强硬,怕是吓着了他们,嫔妾心里头过意不去。” 萧钰搂着娇软少女,笑问:“哦?朕的昭卿,还有态度强硬的时候?” “嗯。嫔妾今天……把虞更衣以前打骂欺辱嫔妾的事,当众说出来了。触景生情,说了许多,导致虞家族老们震惊,家父也是十分震怒,一气之下,便把虞更衣从族谱除了名。” 绯晚低低叹了口气,神色和语气都低落起来。 “家兄有些微词,家母也心疼虞更衣,嫔妾担心他们拿给嫔妾作证的仆人作筏子,便强行让仆人脱了奴籍离开虞府。可能是嫔妾小人之心了,但一想到那个丫鬟有可能像嫔妾当年一样被隐秘欺凌,就不敢冒险,于是顶撞了家兄……” 说到这里她突然醒悟,连忙抬起眼眸看皇帝,散去失落,重新露出笑容。 “嫔妾失礼,拿这些家中琐事跟陛下念叨什么……陛下您还有政务,嫔妾这就告退了,不敢耽误您的正事。” 萧钰眉头微皱,“虞家的人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虞更衣是个好的么?” 他听人禀报了省亲的过程,早知虞听锦被除名,但今日繁忙,底下人禀得简单,他也没来得及细问,现在才知道虞家人跟绯晚还有过冲突,自然不悦。 绯晚可是他恩准省亲的,虞家得了多大的荣光,竟不知领情? 跟绯晚冲突,岂非打他的脸! “陛下息怒!” 绯晚连忙替虞家说话:“家母和家兄毕竟跟虞更衣相处多年,亲情尚在,嫔妾刚加入虞家,容他们适应一段时间吧。况且,今天嫔妾狠着心,把以前受欺的细节说出一些,他们事后总会慢慢想明白的。” 博山炉青烟袅袅,满殿清香。 静谧室内,两人相依相近,温情亲密,绯晚的软语温言便不像是在搬弄是非,而是小女子在夫君面前诉说烦忧、袒露心迹。 是可怜可爱的。 她觑着皇帝神色,再次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那样轻柔,像是春风里悠然坠地的落花。 “只是这次,对不起虞更衣了。嫔妾曾发誓不叛主,今日却当众揭她恶行,实在是言而无信。 嫔妾此前辗转反侧多日,最后才下了决心。 嫔妾自身荣辱名声不重要,这样做,一则为了让家人明白陛下处置她并非错怪,二来,也让她失去伪装,彻底反省改过,对她来说,痛在一时,却是利在一世。 嫔妾稍后会去观音堂上香,在佛前好好忏悔自己背誓的过错。改日,再去亲自和虞更衣解释。” 皇帝原本有些不耐,觉着虞听锦言行无状,本性恶劣,虞家人又糊涂愚蠢,此时听了绯晚软语,心里烦躁才消解。 反生出怜惜:“你受她所害,却处处替她着想。” 绯晚眼圈一红:“嫔妾从小流落,渴望亲情……现在有了娘家,只希望和家人和睦相处。虞更衣虽不是血亲,但她在虞家长大,也算半个虞家人,嫔妾……其实……想跟她好好当姐妹,盼着她悔改……” “你这笨丫头!” 萧钰用力搂了搂她。 那虞听锦本性歹毒,她竟然还期望与之和睦当姐妹! 罢了,昭卿纯善,由她去吧。 宫里不缺凉薄只知算计的女人,像她这样笨笨的,倒挺好。 “别哭了,你想做什么,朕都许了。” “如此,陛下又宠了嫔妾一回呢。” 在虞家显露强硬的关,又过了呢。 绯晚吸吸鼻子,忍住泪意,哽咽着将头靠在皇帝胸口,轻轻蹭了两下。 温顺的猫儿似的。 “嫔妾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了……” 她用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的眸子望住皇帝,忽然攀住皇帝脖子,踮起脚,用柔软的唇,在皇帝腮边浅浅一碰。 极其羞涩又极其纯真地说:“晚上,嫔妾等您,您早点来。” 皇帝差点一下子没把持住,直接抱她去寝殿。 忍了又忍。 才不甘心地,低头在她柔软洁白的颈边咬了一口,极其克制放开了她。 “看朕今夜吃了你!” “嗯。”绯晚脸色涨红,却咬唇点头,“嫔妾给陛下准备食谱。” 皇帝:“……” 昭卿这个笨兮兮的认真劲儿,真让人欲罢不能! 还准备食谱。 她这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啊! * “姐姐过来了,坐下歇歇。省亲加上谢恩,从天不亮就忙乱,姐姐累了吧?” 偏殿里,芷书看到绯晚一来,便在身边软椅上亲手放了锦垫。 绯晚坐到她身边,微笑摇头:“不累。” 大半日来,收获颇多,怎么会累呢。 得了千金身份,虞听锦反被除名,兰儿和小凤那边安排好了,一切正常推进,这些都不消说。 就是和皇帝之间,也更近了一步。 皇帝把尚未公开的想要收复北瞿的心思兴奋和她分享,宫里其他女人,可未必有这个待遇。 男人一旦和女子谈论正事,就是下意识不再拿她当消遣玩意,多半要走一走心了。 虽然只刚是个开始,虽然皇帝只是一时兴起,但既开了头,就会有以后,有将来。 且瞧着吧! 绯晚露出关切的神情,询问芷书:“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可还稳当?” “太医们都瞧过了,让我养着呢,没什么大碍。” 芷书扬脸吩咐殿中站值的御前宫人,“去和陛下说一声,我没什么事了,这就和昭姐姐回去。陛下忙政务,我就不去告辞了。” 又吩咐另一个宫人:“去瞧瞧,我平日坐的软轿抬来了么,若没有就去催催。” 两个御前宫女都出去了,殿中再无旁人。 芷书压低声音,肃了脸:“谁行刺姐姐,姐姐可有眉目?” 绯晚道:“暂时不知,且查查再说。总之我毫发无损,你不必心急。倒是你……”绯晚视线扫过她腹部,轻声问,“今儿可有进展了?” 设了见红的圈套,守株待兔,也不知会不会有人上钩。 芷书抿了抿唇,唇角弧度微冷。 “今儿也有几个嫔妃来探望我,倒是没瞧出什么不妥。不过,太后跟前的十香嬷嬷来了。” 绯晚微讶:“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她送了一柄金玉如意,还有一盒子点心来,说是太后听闻我胎像不稳,特意打发她来瞧瞧,嘱我好生养胎。” 芷书目光锐利:“依姐姐看,会不会是太后?” 第195章 这是探望,还是示威? 绯晚想起太后刚回宫那时候,十香嬷嬷打发人送东西示好。 便问:“十香嬷嬷都和你说了什么,可有言语或行动上异常的地方?” 芷书仔细回忆,继而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异常,就是寻常探望的样子,客气寒暄几句就走了。站在我内室门口,连门槛都没迈进来,离我大老远,仿佛不待见我似的,跟她主子一样叫人讨厌!” “她有说起太后病情如何吗?” “说来着。说是太后抱恙,心里虽然惦记着我和我腹中的小皇孙,却不能亲自前来,很是遗憾呢。”芷书脸色更讥讽,自然不会相信当初送她重游冷宫的人会惦记她,“我便也随口关切一句,说嬷嬷辛苦了,希望太后早日康复。” 谁还不会说两句场面话呢。 芷书想数落人时就数落,想做场面工夫,也能做。 “十香嬷嬷笑得假兮兮的,感谢我关心太后,说太后她老人家虽在病中,精神却好,时常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手黑一手白能消遣很久,下得开心,棋力也不减当年。所以劝我不必操心,先管好自己的身子和孩子。” “‘太后前日还和老奴闲聊,瑞王爷已经有了好几个壮实的子嗣,陛下却只有两个公主,真叫人惦记啊。’——这是十香的原话。” 芷书目视绯晚:“姐姐,你瞧,这是探望,还是示威?难不成,还盼着我把这话说给陛下听,好拐着弯气一气他?就冲太后对陛下这么大的怨气,我很是怀疑,让我‘怀孕’的人就是太后。” 寿宴前后,太后就借着她和昭姐姐跟皇帝打擂台。 这时候被迫养病了,没办法公开出来搅风搅雨,太后暗中出手对付她们,既能出一口气,惩治她们当初的不敬,又能间接针对皇帝,这说得通。 绯晚默默思量。 片刻后,轻声道:“太后确实有嫌疑。况且你有孕报喜时,她不派人来探望,你‘见红’了十香才来,也有些古怪。不过眼下没有实证,咱们这样揣测,也落不到实处。” 芷书点头。 虽然讨厌太后,却也明白:“找到证据之前,太后有嫌疑,其他人也有。” 这时候御前的宫女进来回禀,说软轿准备好了,随行的宫人也都在外侯着。 绯晚便停了私语,扶起芷书,大家一起离开辰乾宫。 午后的日光斜斜打在软轿上,又暖又明亮。芷书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覆在腹部,宽大的织锦长袖遮住腹中并不存在的皇嗣,好像是在下意识护佑。 抬轿和跟随的宫人们都极力小心,速度很慢,生怕颠簸了此时最为娇贵的樱小主。 可又有谁知道,芷书这胎是假的呢。 来日真相大白时,一定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到时候遭殃的,也不知道都有谁。 “贵嫔娘娘大喜,奴才给您请安了。樱小主安,奴才看您今日脸色好了不少,想来皇嗣康健,小主福泽深厚。” 半道上突然遇到另一条路跑来的曹滨。 他带着几个小内侍一溜小跑,似在办什么要紧的差事,见了绯晚和芷书才转向过来。 绯晚坐在肩舆上,露了和蔼的笑容。 “不必多礼,曹公公从哪里来啊?” 瞧他来的方向,似乎是凤仪宫那边呢。 果然曹滨躬身说:“奴才奉旨去了趟皇后娘娘那里,耽搁了一些时候,竟没能在贵嫔娘娘回宫时第一时间见着您,恭贺您晋封之喜,真是该打!” “曹公公真是客气。”绯晚笑道,“说起来,本宫好些天没见着皇后了,不知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公公今日去瞧着,觉得娘娘快痊愈了么?” 她暗自奇怪。 今日大捷传来,皇帝那么多事要忙,应该顾不上皇后,怎么突然让曹滨跑去凤仪宫呢。 莫非皇后又弄什么幺蛾子? 第196章 皇后又晕 “皇后娘娘还是在病中,太医们隔两日就去瞧一次,一直尽心医治着呢。” 曹滨的回答很是谨慎。 却不主动说起他去凤仪宫干什么,这是御前之人的小心之处。 绯晚便不再拐弯,直接笑问:“那么曹公公是去给娘娘传大捷的喜报么?人逢喜事精神爽,说不定皇后娘娘听了柠城大捷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曹滨这才不得不正面回答,“这个……皇后娘娘知道柠城大捷,自然是高兴。只是娘娘有个亲戚在柠城牺牲了,娘娘一急,便从台阶摔了下去,昏倒了,惊动了陛下。陛下便让奴才去探望,顺便把朝廷会优加抚恤英烈的消息提前告诉娘娘,好让娘娘安心。” “竟是这样么!” 绯晚讶然之余,对皇后郑家出了烈士感到疑惑,却也正色关切:“不知是皇后娘娘的哪位亲戚,年纪多大,家中都有什么人呢?听闻郑家子弟都是从文之人,未想还出了一位将军。” 曹滨答道:“是皇后娘娘一位堂叔,好似是四十多岁,父母都老去了,京中没有家眷,有几位兄姐各自有家,所以他算是光身一人。 因年轻时读不进书,十分顽劣总是挨骂,便离家出走去了西北,在军中扎了根。倒不是将军,是一位七品的把总,手下带着二三百兵丁,听说在最后一场仗里半数都折损了。” “怎么牺牲的?” “敌军弃城而逃,他随大军追击敌人,半路厮杀时死在乱军中,尸骨跟着同袍们就地埋在柠城外的山上了。” 绯晚一声叹息:“也是可怜。只希望他牺牲之时,没有经受太多痛苦吧。”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每天刀锋战火,身边许多人今日还一起说笑,明日就再也见不到了。 生死一线间。 没经历过的人,可能永远理解不了战争的残酷。 被敌人一刀毙命倒是幸运,绯晚见过不少人受了重伤躺在战场上,动又动不了,死也不会立即死,只剩虚弱哀嚎。 绯晚感叹之余,转头吩咐侍女,“回去备好一份礼金,送到凤仪宫去,请娘娘把礼金转交那位烈士的亲属吧,这是本宫仅能为之做的一点点事。” 香宜应是。 曹滨奉承:“贵嫔娘娘心善,想必英魂在天有知,也会感激娘娘的。” “他为国捐躯,是咱们该感谢他。皇后娘娘昏迷可醒了么?能让她闻讯昏迷,想来娘娘以前在家时,和那位堂叔关系很好。” 绯晚惋惜烈士是一则,对皇后,依旧保持警惕怀疑。 曹滨赔笑:“想来大概如此吧。皇后娘娘已经醒了,太医们都在跟前伺候着,说是急怒攻心,继续仔细调养便是,请贵嫔娘娘宽心。” 绯晚一听就知道,皇后大概是借机获取皇帝关注。 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公告知。等改日皇后娘娘好些了,本宫再去探望,现在去了,倒耽误娘娘养病。” “贵嫔娘娘思虑周全。”曹滨顿了顿,躬身道,“奴才还得回御前复命,就不耽搁娘娘了,娘娘累了半日,还请早些回去休息。” 绯晚知道曹滨不想掺和进后妃争斗里,任他去了。 至于皇帝让他去犒赏省亲人员的事,等皇帝自己吩咐他好了,绯晚乐得撒手不管。 于是先送芷书回去。 芷书回到房里,刚进门,同宫的主位顺妃先过来了。拉着芷书嘘寒问暖,问她疾跑出去可有伤着累着。 “我一听说就赶紧派人追你,也没追上,知道你去了辰乾殿才稍稍放心,陛下总会照看你的。下次可别那么跑了,你可是有身子的人,头前几个月要千万当心啊!” 又给绯晚道喜:“这可是大喜事,省亲一趟,回来就是贵嫔了,妹妹好福气。如今妹妹和贤妃娘娘一块协理后宫,姐姐我先厚着脸皮,求你多多关照了。” 十分殷勤。 绯晚和芷书跟她客气一阵,又闲话片刻,她才离去。 芷书有些不耐烦。 “自从陛下责怪她没照看好我,她是整天有事没事往我屋里来,体贴得太过分了,烦不胜烦。” 若不是要观察她有无嫌疑,芷书是不肯应付她的。 绯晚劝她:“你且再忍耐几日,事情有了眉目再说。” “我明白。”芷书拿了水晶盘子里一颗橘子,信手剥开,先掰开一半垫了帕子递给绯晚,这才自己吃剩下那半,语气嘲讽地说,“皇后也跟姐姐学着柔弱了,还会装晕,拿着亲戚的死难来做文章,博陛下同情,真是恶心。她那个亲戚要是在天有灵,怕是也要吐上一吐!” 绯晚已经让人去打听皇后那亲戚的底细,以及两人的关系如何。结果没出来前,其实心里也有个估摸,知道多半是皇后借机做戏。 便道:“皇后博的,怕不光是陛下同情,还有陛下对凤仪宫的关注。她那个四妹妹还在宫里侍疾没走,这些天还没得着机会呢。” 芷书轻哼:“倒是整日在御花园附近晃悠,今儿给皇后姐姐摘鲜花,明儿采露水给皇后姐姐烹茶,变着法子要跟陛下偶遇呢。” 她自己当初也是在御花园里施展小伎俩,翻身成了嫔妃,眼下看到有人故技重施,手段又不太高明,难免嫌弃。 “姐姐,顺妃有回遇见过那郑四小姐,回来就说,真真是个美人,大方活泼,性子又好,很是称赞一番。”芷书提醒绯晚,“她是皇后的妹子,身份又比咱们强些,陛下宠咱们几个婢子出身的,也有一段时间了,万一想尝个鲜,品一品官宦小姐的好处……” “姐姐知道我说的不是身份。” 绯晚笑,自然明白。 自幼生在在官宦之家,书香相伴,没受过苦的姑娘,气质和她们几个不同。 她们几人自有她们的好处,但芷书说得对,男人花心,见异思迁是常事。当初嫌宫里端庄拿乔的嫔妃太多,图新鲜宠幸她们,但见惯了她们,也会想要再换个新鲜口味。 郑四小姐目前没得逞,不代表以后没机会。 第197章 让他病几天,省得老翻绿头牌 “现放着一个虞二小姐,让她们两个打擂台去吧。” 对郑四小姐,绯晚早有打算。 芷书有些不解:“虞二小姐……姐姐能放心用?” “她别无选择。” 绯晚当然知道虞素锦不老实。 但在宫里,她不老实也得老实! 辞别芷书,出来时,日头又偏西几分。 折腾了一天,时候不早了。 绯晚想了想,打发人去长乐宫知会一声,告诉贤妃自己今天累坏了,不能再去请安,明天再去,请娘娘容谅。 她确实累了想歇着。 也是一种试探。 看贤妃对她的“失礼”会作何反应。 毕竟是以后要一起协理后宫的人了,贤妃位高是大王,绯晚却也要当个小王,不能被贤妃压成小卒。 分庭抗礼,就从今日起。 她更明白,目前来说,自己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皇帝给的。所以好好伺候着皇帝,让他越来越中意她,才是最要紧的事。 于是回到春熙宫之后,打个盹休息一会,养了养精神,便起来沐浴熏香,重新梳洗。 又吩咐膳房准备了一桌符合皇帝口味的酒菜。 于是,夕阳西下时分,来到春熙宫的皇帝萧钰,一进院便闻到可口的酒菜香味,顿时食指大动。 而除掉了吉服艳妆,一身家常服色,婷婷如池上新荷的绯晚,看上去比酒菜更加可口。 “陛下,今天的晚膳,嫔妾要和您在院子里吃。” 绯晚早叫人将酒席摆在了庭院中。 花木扶疏,晚风习习,天边流霞绚丽如锦,萧钰在美人的娇声请求下心头一动,很满意这个布置。 “那就依你。” 他含笑携了绯晚入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吃得差不多了,他惦记起今晚的正事来。 遂握住了绯晚的手,眼神一深:“昭卿……” 绯晚娇柔一笑,脸颊飞红。 “陛下,且等等。” 她招手示意宫人。 于是香宜和小蕙领着,很快将酒席撤掉了。庭院周围早就立起的一些竹竿架子上,有小林子带着内侍们,飞快拿了宽幅的锦帐来,搭在上面团团围起。 片刻工夫,锦帷遮挡之下,庭院便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内侍们早从葡萄藤下抬了一架轻便但宽敞的竹榻,安放在院中。上面锦褥绣衾,都是现成的。 纱帐低垂,隐约可见里头鸳鸯枕成双成对。 “陛下,嫔妾在这里等着您,殿内已备好香汤,您可以沐浴一番。” 绯晚轻声低语,媚眼如丝。 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钰喝了些酒,难免心头燥热,哪里能不喜欢。 却故意脸色一板,沉声喝问:“昭卿,你这是做什么!” 绯晚也不回答,只是低着头含笑站着。 萧钰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扯着就大步而行,掀开锦帷直往内殿去。 “好大胆,朕罚你伺候朕沐浴!” 你这家伙,还挺贪心。院子里新鲜还不够,还要事前共浴一次!绯晚腹诽着,被拽进了内殿。 鲜花浮水,香露芬芳。 加宽的浴桶里碧波荡漾。 这事,没什么好形容的。 事后绯晚娇弱无力,伏在桶沿上脸色幽怨。 “陛下太欺负人了……嫔妾备好了一切,您都不肯用,只在这里缠磨,可怜嫔妾一片心……” 心里却满意得很。 不错,马小凤给的药挺好用,情娘不愧是风月中人,知道什么东西不留痕迹却又有效。 不过是指甲上沾了点,在皇帝酒杯里蘸了蘸,就让他这么厉害了。 这回,比之前每次都酣畅。 也算是让她享受到了! “晚晚羞涩的样子,极美。” 皇帝双臂搭在桶沿,胸肌线条分明,眯眼欣赏绯晚露在水外的优美身形。 渐渐的,忽然又有了想法。 他自己很是意外。 平日倒是没这么快。 一时之间也不细想,直接上前搂住绯晚,附耳细语。 “朕岂会辜负晚晚呢,放心,你准备的那些,没白费。” 于是披衣出水。 片刻后,院子里的布置,就派上了用场。 月上柳梢,夜幕低垂。 春熙宫的灯笼减少了一大半,宫人们也都悄然侍立在远处。 过程自不必赘述。 大半夜的酣畅淋漓,导致绯晚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眼时满室晴光。 她懒洋洋伏在香枕上,缓了一会才慢慢回神,想起自己是凌晨时被皇帝抱进屋子来的。 “来人。” 一开口叫人,她才发现嗓子有点哑。 于是叫侍女拿水来喝。 两碗温热的蜜水灌进肚子,焦渴才好些,嗓子却没恢复。 大概是夜里折腾着了。 “陛下呢?”她倒回枕上继续趴着。 香宜回答:“陛下一早就起来上朝去了,见娘娘睡得香甜,吩咐不许惊动您呢。” 绯晚听了不感动,只可怜皇帝。 一夜放纵之后不能休息,还得起大早。 倒不如她,能好好睡到大天亮。 昨夜真是辛苦皇帝了。 绯晚回想起来,只觉心满意足,于是让小蕙去膳房找两样精致吃食,给御前送去,犒劳犒劳他。 “娘娘,要起么?您昨天说了今天要去长乐宫呢。”香宜小声提醒。 绯晚不太想动,身上懒懒的,问是什么时辰了。 “娘娘,巳正三刻了。” “这么晚了?” 快到午膳时间了。 既然晚了,那就索性不去了。 让贤妃再气气吧。 绯晚又躺了一会,才慢慢爬起来穿衣洗漱,叫了午膳。 小蕙从御前回来说,今天早朝时间长,陛下刚回辰乾殿没多久,见着绯晚送的吃食就吃了几口,但似乎没什么胃口,一本折子都没看完就回寝殿睡觉去了,还吩咐午膳推迟呢。 绯晚暗想,可不得推迟么,得补觉呢。 “那陛下有没有不舒服呢?” 小蕙说:“陛下没说,但奴婢瞧着陛下脸色不太好,没什么精神,走路也有些发飘。” “唉,可别生病啊。”绯晚叹口气。 不生病才怪呢。 夜里累着了,院子里又吹风,大早晨起床去上朝,昨晚那顿饭里她还安排了好几道容易积热的菜。 几下交加,外感内热,皇帝怕是快要叫太医了。 让他病几天,省得老翻绿头牌。 养病的时候,就容他好好回忆昨晚的旖旎,惦记着她吧。 别的嫔妃中规中矩侍寝,有什么好玩的,还是她花样多,对吧。 绯晚吃饱了饭溜达一会,又软软躺回床上。 “去叫个太医来,就说本宫不太舒服,想是昨天省亲累着了。” 皇帝那性子,等他病了,肯定也不会承认是夜里放纵所致。 那她自然也要把缘故推到省亲上。 让虞家的人气病了呗。 总之她也没有太装病,嗓子是真有点哑嘛。 “臣郑淼,参见昭贵嫔娘娘,娘娘金安。” 来的太医有些眼熟。 绯晚想了想,没想起来在哪见过他。 第198章 培养心腹要尽快 绯晚便直接问:“你以前伺候过本宫么,倒好似见过你。” 郑淼太医躬着身子,闻言抬眼看了看绯晚,又连忙守礼低头。 带了点笑意恭敬回答道:“这是微臣第一次有幸伺候娘娘,以前并没有。不过,太后寿宴上,是臣查出了甜瓜蒂入菜导致太后呕吐,想是当时进出殿内时被娘娘瞧见过?贵嫔娘娘记性真好,常听人说娘娘聪慧又善良,原来是真的。” 挺会拍的。 绯晚不由笑了,语气更加和缓。 “原来是你啊。那天本宫没到后殿去,只听说是一位从青州府新来的太医查出了太后为何呕吐,后来散场的时候,倒是远远瞧着文院判身边跟着一位器宇不凡的年轻医官。没想到,今天本宫有幸,能得你来医治。郑太医是有本事的人,不过本宫今日大概只是小恙,屈才了呢。” 一番话说得郑淼笑意更深,仿佛喜不自胜。 “能有机会伺候昭贵嫔娘娘,才是微臣的荣幸。娘娘千金贵体,小恙也不能含糊,微臣必定尽心尽力。” 两人互相吹捧。 来了一个宾主尽欢。 于是便搭帕子诊脉。诊了双手之后,郑淼道一声“失礼”,抬眼观察绯晚脸色,而后又问了起居。 香宜道:“这几天一直准备省亲的事,昨天天还没亮,娘娘就出宫了。谁想在侍郎府的时候,被几个不懂事的奴才气着了。累了一天,晚上陪陛下在院子里乘凉,睡得晚了些,今天醒来就嗓子疼。” 郑淼思忖一瞬,起身禀报:“依微臣看来,娘娘是时气不调,偶感风寒。虽然不是大毛病,但也要认真调理。容臣开一个方子,请娘娘按时服用,近日千万小心养着,切忌劳累,更不能生气或伤心。” 香宜问:“吃几服药就可以么,依大人看,若是仔细调理,娘娘几日能好呢?” “微臣的药,三副便可见效,娘娘三日后便可如常。”郑淼很是笃定。 “那就有劳郑太医开方了。” 绯晚含笑示意香宜送郑淼去写方子,随口道:“今儿若是陛下还来,本宫可不能陪他了,太医说了本宫这是累病的。” 郑淼刚要转身,立刻就定住脚步。 连忙拱手道:“是臣没有表述清楚,让娘娘误会。您的病劳累是一则,主要还是气闷所致,近日尽量保持心情舒畅才好。心情好,可治百病。怒伤肝,郁伤心,情志不畅也可导致百病。娘娘这病,就是从忧郁伤心上得的。” 小蕙及时提炼重点:“原来真是被虞府那几个不懂事的气病了!” 郑淼讪笑住口,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断。 香宜冷眼瞧着他。 暗道还是娘娘有本事,三言两语迫他把罪过推到了虞府。也算他聪明,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然若是让陛下知道他诊断娘娘的病是侍驾累着了,肯定会腻烦他。 当太医的,有些实话是不能说的。 “有劳郑太医这般仔细解释,本宫明白了。”绯晚语气温柔,“请你再开几副日常调理的方子可好?本宫这情志不畅,也不是一两日能缓解的。” 郑淼行礼:“微臣这就去开。” 算是个机灵人。 只是不知道,这份机灵能不能为她所用。绯晚道:“听说郑太医跟着文院判,最近一直在忙太后和皇后娘娘的病,本宫惦记着她们,又不能总去打扰探望,郑太医能否告知一二,让本宫宽宽心?” 郑淼顿了顿。 抬眼又看了看绯晚。 继而瞄了一眼香宜和小蕙。 绯晚笑道:“这里都是关心太后和皇后的人,郑大人直说便是。” 郑淼这才躬身含笑道:“太后娘娘虽然上了年纪,但一向身体康健,只要继续调养,一定能恢复如初。至于皇后娘娘,原本也是调理一段日子就能好的,只是娘娘以往太过劳心劳力,怕是还要休息些日子才行。” 这就是委婉地说,太后没大病,皇后也没大病,她们若继续劳心劳力,那就继续调养吧。 绯晚静静看着郑淼。 半晌不言声。 郑淼等了一会,抬头看看绯晚,对上她平静又深远的视线,顿时一愣,连忙重新低头。 绯晚这才缓缓开口:“现在太医院任什么职呢?” “臣是七品御医,暂时跟着文院判,没有职位。” 绯晚笑道:“依你的医术,无职是屈才了。就算是刚从青州府过来不久,担任一科主事还是足够的。你且等着,待本宫病愈,找机会和陛下提一提,给你安排个职位,不知你可愿意?” 郑淼脸露喜色:“谢娘娘提携!” “只是你不要懈怠,好好伺候太后和皇后娘娘的病,她们病情有什么变化,你都仔细应对,这样本宫和陛下提的时候,也好有据可依。” “微臣领命!” 绯晚温煦点头:“你能不辞辛劳,本宫甚慰。其实说句心里话,旁人都看着本宫得宠风光,却不知本宫的难处。这一旦协理后宫,事多劳累,本宫身子弱,太医院里若没有个信得过的人,三天两头病了可怎么好呢。文院判再妥当,到底还得先顾着太后皇后庆贵妃等娘娘的病,本宫怎好处处劳烦他。” 郑淼直接掀衣摆跪倒在地,朝上拱手:“只要娘娘需要,微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死不辞!” “来日郑大人步步高升,可别忘了刚才这句话。” 郑淼叩首应下,躬着身子倒退而行,直到外殿门口才转身,礼数比来时更加周到。 香宜送他出去,回来低声问:“娘娘,这人能信吗?” “试试就知道了。没有人是一开始就可信的,也没有人能永远可信。” 绯晚位份升了,权力有了,到处培养心腹就要尽快。像郑淼这样肯主动示好奉承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多,从中挑几个培养,假以时日,便都能派上用场。 当然前提是,给他们机会,也要检验他们投诚的真伪。 “叫冬宝去查查他,给宫外也送个信,找人到他老家青州府看看。” “是。” 不久,照郑淼开的方子熬的药熬好了,端来,绯晚没喝。 晾凉了,都倒进了花盆里。 “娘娘信不过他?”小蕙一愣。 第199章 这是她的驭龙术 方子是郑淼开的,但小蕙私下悄悄去找跟芷书熟悉的楚青木医官看过了,没有问题。 绯晚自己略通药理,也看过了。药材仔细查过才用,熬药的过程全程有人盯着。 按理说,这药应该可以喝。 小蕙见绯晚把药倒了,有些紧张。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精细,威胁到小主安全了? 绯晚却是朝她一笑,“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你么?只是,是药三分毒,没什么大毛病的话,能不吃药尽量不吃。” 从重生以来,她注重调理身体,补充营养,到现在已经初见成效。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了解,她自忖这回的小毛病,能靠自己调节来治愈。 药就不吃了,但病了的消息还是要让人知道,所以依旧照着郑淼的方子取药煎药。 小蕙听了解释才松口气:“原来是这样!” 绯晚叮嘱道:“我这几日休息调养,也会做些五禽戏之类激活气血。你们平日回到房中时,记得每日也练习几次,把身体养好。少生病,力气足,才能跟着我做事。” 小蕙和香宜都连忙应声。 绯晚对她们春熙宫所有人都很宽和,平日不会像其他主子那样各种享受,总给下人添活计。但绯晚对她们有别的要求,一是坚持认字,二是要锻造身体,保持康健。 这比没日没夜干活轻松多了,香宜等人都乐意听话,把这两样每日必做的功课完成得很好。 因此春熙宫的人走出去,自有一股精神气。自家主子得宠、他们跟着有底气是一则,另外,就是坚持炼体的效果了。 “等咱们这里进了新人,你们都盯着些,挑可靠的培养起来,也像你们一样做好每日功课。”绯晚又吩咐。 小蕙问:“新人什么时候来呢?” “也快了,预先准备好吧。” “是,娘娘。” 绯晚升了容华之后,入住春熙殿,当时本该添人手了,但她推说习惯了人少清净,并没有增添宫中人手。 这回晋封贵嫔,却是不能不添人了,不然不说别的,摆起排场来人手不足,那气势都不够。 她还是准备从辛者库和冷宫挑些人手,其他的再让内务府给。不过,眼下芷书那边局势未明,自己又刚得了协理权,还没正式上手,事情繁杂,她不打算即刻添人。 否则若是有不妥当的,岂不是乱上加乱。宁可人少点,都是精兵。 恰好生病了,借口养病要清净,还能推脱几日。 绯晚把挑选和培养新人的事交给香宜小蕙,自己又躺回床上补眠休息。 快要晚膳时才醒,精神好多了。 听小林子说,辰乾殿叫了太医,皇帝也病了。 “什么病呢?” “据说是偶感风寒。” 绯晚一听,果然是让自己给折腾的。便吩咐小蕙再去御前一趟,表达一下自己对皇帝的关心。 “娘娘,这回送点什么过去?”小蕙问。 绯晚想了想,吃食送过了,送别的东西呢,她这里什么东西不是皇帝给的。 于是到了书案前,写了一张花笺。 封在锦盒里,命小蕙带过去。 “娘娘,听说长乐宫送了一份滋补汤品给陛下,是贤妃娘娘亲自炖了半日才得的。咱们这个……会不会有点简单?”小蕙担心。 绯晚说:“咱们不跟贤妃娘娘比,她有家传的药膳方子,有上好的食材药材,比也比不起。不过是有什么就送什么,让陛下知道心意就是了。” 香宜笑道:“娘娘这几个字的心意,说不定比贤妃娘娘辛苦半日的心意更让陛下高兴呢。” 小蕙眨眨眼:“说来好听,其实,哪个主子会自己站在灶边炖汤,不过是开头指挥一下,末了尝一下罢了。” “瞧瞧,咱们老实的小蕙也知道嘲讽人了。”香宜拍手笑。 小蕙抱着锦盒一溜烟去了辰乾殿。 皇帝正躺在寝殿里,刚睡了一觉,并没感觉好多少,身上沉沉的,根本不想起来。 贤妃送的补汤放在桌上,早就凉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听人报说昭贵嫔送东西来,他也没什么兴趣。今天早朝群臣恭贺大捷,满堂热闹,他当时头昏脑胀,连意气风发的喜悦都减弱了。及至真病了,叫了太医,自己反应过来是昨晚放纵所致。 所以一想到绯晚,就觉着…… 有点累。 “拿进来吧。”他随口吩咐。 曹滨须臾捧了锦盒进殿,打开了,送到皇帝眼前。 是什么? 皇帝拿起盒子里的浅粉色花笺,闻到淡淡一抹香气,清淡悠远像是绯晚低眉顺眼的样子。 再看上面写的字。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柔美的字迹,肖似绯晚本人。 是她练习了他写的字帖,又笔力不够,尽显小女子柔媚。 “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皇帝重复一句,唇角有了些微笑意。 这丫头! 把两个人的病,说得这么唯美。明明是纵情导致,她却说是害了相思病。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病了之后可不就是身子软绵绵摇晃晃,心里懒洋洋又神思飘忽,像浮云飞絮么。 “拿笔来。” 皇帝来了兴致。 曹滨连忙送上蘸好墨的笔。 皇帝就靠在床上,在花笺背面,写了一行字。 ——空一缕余香在此,灯半昏,月半明,无处诉也! “给昭贵嫔送去。” “是!” 曹滨接了御笔,连忙安排人去办差。 心想还是昭娘娘有办法,要不怎么说是势头最强劲的新宠呢!看看,人家随便送几个字,就把陛下精神提起来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绯晚的回信。 不久后又送回了辰乾宫。 依旧是在那张小小的花笺上写的,只是换了一种烟粉色的桃花墨,写在御笔旁边。 好像是一片片柔弱的花瓣,落在了纸上。 皇帝捏着花笺,笑意更深。 此时再想起绯晚,就不觉着累了,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少年悸动。 病中书信传情,这么美好的事情,对于整日被朝堂和后宫的勾心斗角淹没的他来说,别样清新。 “去库里,挑最好的东西,给昭贵嫔送九件去。” “是。呃……不过陛下,为什么是九件?” “问那么多作甚!” 曹滨赶紧滚去办差。 因为东西珍贵,都是私库里最好的珠玉,他亲自送到了春熙宫。 绯晚莞尔一笑,解答了他的困惑。 “九件……长长久久。劳曹公公回去告诉陛下,‘定不负相思意’。” 昨晚攻了皇帝的身,今晚攻他的心。一张一弛,双管齐下,这是她的驭龙术。 把精美的珍珠宝玉摆在桌上,绯晚尽情欣赏一番。 心情很好,晚膳多要了两个菜。 正吃着,侍女来报:“虞选侍又来了,娘娘,今儿一天她来求见五回了,咱们要不要给她点脸色,让她消停些?” 虞素锦…… 绯晚细细嚼着美味佳肴,想了想,笑道:“让她进来吧,别辜负了她一片诚心。” 虞素锦很快就被领进了屋。 一进门,她立刻看见了摆在条桌上没收的珠宝。 顿时眼睛一直。 第200章 虞素锦挺着急 绯晚对虞素锦眼中的热切只做不知,只朝她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来,想是未曾用晚膳?” 便吩咐侍女搬椅子来,让虞素锦入座同食。 虞素锦将眼睛从珠宝上拔出来,一转目,又看见绯晚面前桌子上精致的菜肴。 色香俱佳,这个雕成鲜花形状,那个酥皮烤得油汪汪,家常吃饭,竟比寻常人家宴请贵客还丰盛精美。 再看绯晚,虽是家常衣服,淡青含翠的软绫裙十分简素,头上珠花上的珠子却是又大又圆,品相极好。耳边两滴坠子也是莹润亮泽,在傍晚光线微暗的房间里,异常夺目。 虞素锦心里头难以平静。 低了头,赔笑给绯晚端端正正行了礼,口称娘娘金安。 “听闻娘娘晋封,嫔妾高兴得什么似的,只盼着娘娘回宫后好好给娘娘道贺。但昨天娘娘累了,没敢打扰,今日又闻娘娘贵体微恙,嫔妾担心您,却又怕扰了您,真是矛盾极了。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前来拜见,瞧瞧娘娘到底是怎么样了,可有用得着嫔妾的地方?” 她轻声细语,神色温柔,满脸都是关切。 若不是目光总往绯晚头饰上瞟,可真是一个温顺知礼的好妹妹。 绯晚停箸含笑,矜贵又温和。 “都是一家人,这样见外做什么。你还叫我娘娘么,难道,不该叫一声姐姐?” 虞素锦眼神一跳,有些惊喜:“……可以么?” “怎么不可以,我已入了族谱,是夫人名下亲生的嫡女,虞家人都认了,难道你不认?” “妹妹不敢!”虞素锦立刻改口,上前半步,清晰叫了一声“长姐”。 以前,她是这样称呼虞听锦的。 这声长姐,叫得却比以往都甜。 “长姐身上可还好么,是怎么病了呢?”她关切。 “不过是偶感风寒,养几日便是,不碍事的。” “那,长姐可要好生将养啊。若是有用着妹妹的地方,您千万开口。” “多谢你记挂。有你这样体贴的妹子,我什么病也都好了。” 绯晚笑容满面,指了指椅子,再次叫她入座。 侍女已经添了杯箸,是上好的御窑瓷器,润白细腻,胎薄通透,那瓷竟然有些透明,隐隐流光。 “多谢长姐,妹妹恭敬不如从命了。” 虞素锦斜侧着身子坐下,以示对绯晚的恭敬。 见绯晚继续用膳了,她自己也便微笑着,翘起涂着绯红色蔻丹的纤指,一手轻轻拿起勺子,一手捧起那透亮细白的瓷盏,品一口侍女盛好的热汤。 一口下去,只觉满颊生香。 从来没喝过这样好的鱼汤。 一点腥气都没有,只有清淡的香甜留在口舌之间,令人回味。 她侧目悄悄看了眼绯晚。 都说人吃饭时最不好看,可绯晚身形优雅,气质绰约,每个随意的动作都十分美丽。 而两年前在虞府,绯晚刚入府时的粗鄙蠢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宫里真养人啊。 鱼目到了这里都能变成珍珠,又何况……真正的珍珠? 虞素锦陪着绯晚用完膳,又陪着她消食闲聊,聊省亲的过程,聊以前的日子,言语间极尽亲密,极尽奉承。 仿佛已经和绯晚做了几辈子的姐妹。 见气氛越来越热络,她终于提起了正题:“上次长姐劝我想开,我后来仔细思量,知道长姐全是为我好。长姐,我听您的,以后就安心在宫里住着,伺候陛下,陪伴长姐,咱们互相扶持一辈子。” 哪是我劝你呢,这不是你自己心里头想要的么。绯晚笑着,也不戳破:“你能想开,自然是好。” 虞素锦腼腆微笑。 低下头,静默片刻,再抬头试探着说:“长姐,妹妹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适……” “你尽管说。” “那,妹妹就大胆说了……长姐,听说陛下病了,妹妹想去探病,只求长姐允许。若是长姐有什么话或者东西,妹妹可以替您带给陛下。” 绯晚笑吟吟的:“你也是陛下亲封的选侍,既想去探病,去就是了,何必让我允许。” 虞素锦浅淡的睫毛蜂翼般颤了颤,含羞道:“长姐,妹妹是想……您近日病着,和您要好的樱姐姐身子也不方便,宫里那么多人,难免这个时候会有人抢您的恩宠。自然,长姐盛宠,别人谁也比不上,可若是被人些微占了先,倒也晦气。反正妹妹早晚要伺候陛下,何不在这时候帮长姐一把呢。” 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绯晚:“长姐,您说好不好?” 甚好呢! 你还挺着急的! 绯晚笑意盈盈,点头赞许:“你这样考虑周全,自然是好。” 虞素锦欣喜,“那,长姐,我一会儿就去御前?正好,从您这边过去,您有什么东西,只管交给我呈送陛下,也算是一趟差事。免得平白去了,让陛下误会我不是探病,倒像是见机谋求什么。” 明明自己很想要,却非要打着别人的旗号。 绯晚笑道:“那却不大合适。今天我已经给陛下送了几回东西,现在时候晚了,再派你去,岂不太过刻意了,倒叫人生疑是拿你荐枕席。你是我妹妹,我不能让你被人议论轻贱啊。” 虞素锦听到“枕席”二字,脸色红得似能滴血。 尴尬讪笑:“只要能帮到姐姐,旁人议论什么,妹妹都心甘情愿。” 这样着急。 绯晚心底暗哂她沉不住气。 微微收了笑意:“侍驾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看缘分,也看时机。缘分到了,时机成熟了,一切都水到渠成。眼下陛下病着,深思倦怠,未必有心情接受新人,你且等一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我自然提携你。” 话说得这样明白,虞素锦脸色微微一滞,倒是保持住了笑意:“是妹妹想岔了,都听长姐的。” 侍女来报,长乐宫的大宫女灵珑来了,带着些补品,前来探病。 绯晚昨日称累,今日称病,没有接待任何嫔妃,凡是来祝贺的、或者派人送礼的,都挡了没见,只让宫人客气收礼并还礼。 贤妃一直没派过人。 灵珑这时候才来,已经算是晚的了。 可见贤妃对绯晚称病不去照面很介意。不然依她的性子,早就把礼数做足了。 “让她进来吧。”绯晚决定见一见灵珑。 并且依旧没让人收起桌上御赐的精美珠宝。 灵珑一进门,像虞素锦一样,也看到了那些珠玉。 “给昭娘娘请安。” 她却比虞素锦沉稳多了,只撩一眼,便如常福身下去。恭恭敬敬行了礼,又让身后小宫女把贤妃给的补品送上。 “听闻娘娘病了,我们娘娘很是惦记,偏生手边事情太多,忙得没空过来,特地打发奴婢来探望。”灵珑笑眼弯弯,“奴婢瞧着娘娘气色倒是不错,想是快要恢复了吧?” 当面指摘绯晚病得不严重,却不肯去见贤妃呢。 绯晚笑道:“劳贤妃娘娘记挂。本宫精神还好,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因此不能去长乐宫拜见,免得说不上两句话就需要躺着休息,倒是失礼。” “既如此,昭娘娘安心养着,奴婢回去禀报我们娘娘,就说昭娘娘还得调养一段日子,宫里的事且让我们娘娘先管着。” 协理之权,才是贤妃关注的重点。 灵珑这样直接挑明,绯晚也不跟她争,只是温和点头:“如此正好。” 灵珑便告辞:“我们娘娘事忙,奴婢不便久留,请昭娘娘安心养病吧。” “姐姐,您养着,妹妹不打扰了,明日再来陪伴姐姐。” 座上站起了虞素锦。 和绯晚道个别,前后脚跟着灵珑离开了春熙宫。 绯晚隔窗见她出了屋子脚步就加快,不由好笑:“这是忙着去做什么呢,可别走太急,跌了跟头。” 须臾就有外头杂役内侍小马子报上来,说虞选侍出去之后,绕路追上了灵珑。 第201章 净想着攀高枝 果然不出所料。 绯晚方才就看出虞素锦神色有些不对。灵珑在殿内说话的时候,她几次想要插言,都没能插上话。 这是专门找上人家门,私下单聊去了? 香宜不由皱眉:“她想干什么,难道是在娘娘这里碰了壁,想要另寻门路。” 绯晚赞她:“咱们香宜姑娘越来越聪明了。” 香宜又好气又好笑:“娘娘您就不生气吗,还有心思开玩笑。” “有什么好生气的,撞了南墙,她才知道回头呢。” 香宜不解:“难道她回头了,咱们还能要她?以前不知道听哪个主子说过,底下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绯晚告诉她:“虞二小姐不比你们,我现下只拿她当把刀来用,可用就行,忠不忠心不重要。以后你们培养底下的人以及结交各处时,也记着,除了重要的心腹之外,不必力求人人忠诚。有的人忠心,有的人好用,有的人既不忠心也不好用,但他就在那个位置,自有他存在的道理。你们只需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用在恰当的时机。” 香宜小蕙都怔怔地听着,体味绯晚的话。 绯晚又道:“何况世上,哪有绝对的忠诚呢?上面的人要求底下人绝对忠诚,就是违反人性的,因为没有一个人,生来的使命就是为另一个人奉献一切。 我和你们这场缘分,说到底,也只是我们抱团在一起会比单打独斗更好,我想要做的事,你们能帮我很好的完成,而你们想要的生活,我也能庇佑你们得到,仅此而已。至于我们之间的情谊,是在这个基础上生发出来的东西。缘起缘灭,情起情灭,非人力能强求。 你们以后对待别人,无论是密友还是敌人,都可这样衡量。看对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你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两相比较,便知道彼此的关系会如何走向了。” 香宜和小蕙齐齐行礼:“多谢娘娘教导!” 她们要消化掉绯晚的话,还需要一段时间,以及真正的实践。此刻她们只觉得绯晚很聪慧,很厉害,总能说出一些她们从来没想过的道理。 香宜回归方才的话题:“那么虞二小姐若是结交的其他娘娘,咱们怎么办,收拾她还是等她撞墙回头?要是她没撞墙,反而跟娘娘争宠呢?” 小蕙撇嘴:“你看她那浮躁的样子,还不如我们呢,她有本事跟娘娘争宠吗。净想着攀高枝,等跌下来就知道疼了!” 绯晚微笑。 这回倒是小蕙看得透。 虞素锦不是没有资质,只是,她太心急了。 几人在这里议论的时候,夜色清浅的宫廷小路上,被议论的正主儿虞素锦正和灵珑攀谈。 灵珑身为长乐宫掌事宫女,被几个提着琉璃雪灯的小宫女簇拥着,除了服饰不能逾制,派头可比虞素锦高多了。 虞素锦初进宫廷,虽然有个位份,但还没侍寝,没有底气,见着位高权重的贤妃跟前的心腹,便自动矮了一头。 跟绯晚还能攀血缘交情,对灵珑,她唯有讨好。 “好了,虞小主不需多说,您对我们娘娘的敬仰,其实娘娘早就知道。打您一进宫,娘娘就觉着您不错,懂事知礼,听说还是个才女,诗书极佳,我们娘娘最喜欢知书达理的人了,私下里没少夸您。” 灵珑矜持微笑说了这番话,虞素锦喜不自胜:“贤妃娘娘真夸过我?” “可不么,我骗您,有什么好处?说句实在的,虞小主如今的位份,还不值得我谎言谄媚。” 虞素锦既高兴,又有被刺痛的心酸。 灵珑转目看看四下没人路过,便笑道:“我们娘娘说过,虞府三个女儿都在宫里,虞大人又勤谨奉君,以后这事也是一番佳话了。只是虞更衣性情不好祸了罪,怕是不成了,昭贵嫔呢,虽然不错,到底幼年没在虞家培养,少了些书香人家的气度。以后啊,你们三个,怕是还得看虞选侍的。我们娘娘满心想亲近您,只是事忙,腾不开身,您也不来长乐宫走动走动。” 虞素锦心跳加快。 不管贤妃有没有这样说过,但灵珑肯抛出橄榄枝,她就有机会! “灵珑姐姐,不瞒你说,我想亲近贤妃娘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天在寿宴上,娘娘一曲《百鸟朝凰》弹得如碎金裂玉一样,真让人久久回味。” 灵珑笑着转身:“那还等什么,既然遇见了,小主不如随我回长乐宫,跟我们娘娘说两句话。” “那……我就去拜见贤妃娘娘,给娘娘请个安。” 虞素锦只带了打小伺候自己又跟进宫的婢女,遣退其他人,随着灵珑便去了长乐宫。 一路脚步轻快。 绯晚说得好听,要提携,却拦着她去御前。 某些人不念亲情在先,可也怪不得她另谋出路了! 第202章 虞听锦废为庶人 “昭贵嫔在虞家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过往?” 辰乾殿,正殿寝宫。 紫金铜炉中焚着安神助眠的香料,气味绵软厚重,让斜倚在宽大龙床上的皇帝更加懒洋洋。 他刚睡了一小觉,精神好些,身子却懒怠动,也不想费精神理会政事。想起之前听说,昭贵嫔在虞府省亲的时候,公开说出了自己过往当奴婢时受到的虐待。 他只知道大概,细节却不甚了解,现在有了工夫,便传召了负责省亲的司礼内官来,细问情由。 “回陛下,昭贵嫔娘娘到了虞府之后,从大门口开始往内宅里走,一路走,一路触景生情,说了当初身份未明时,给当时的虞大小姐、现在的虞更衣当贴身丫鬟时被打骂的一些事。” 那司礼内监摸不准皇帝的意图,十分谨慎地答了一句废话。 皇帝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身边曹滨立刻提醒那内监:“陛下让你如实说,一五一十地说。” 内监立刻明白了。 连忙低着头,把绯晚当时说的话全都给重复了一遍。 虽然不是逐字逐句复刻,但桩桩件件的事,倒是说得清清楚楚了。 倒不是他记性多好,而是那些事很是残忍,特别是推人下山崖这种畜生行径,令人印象深刻。 何况又是嫔妃间的八卦,哪能记不住呢? “竟然……如此么?” 随着他的讲述,皇帝萧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到最后,已经阴沉如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内监躬身垂首:“奴才不敢虚言,句句都是昭贵嫔所述。” “都查实了?”萧钰问。 “回陛下,当时的时间不够,只有推下山崖之事,还有两件虐待之事有了人证,算是查实,其它的奴才也不知情。不过,当时虞府的大公子、虞夫人曾极力否认,但后来也是虞大公子亲自调查了一番,查实了,虞大人才在宗祠里将虞更衣除名的。 另外,虞夫人似乎惦记着亲手养育大的虞更衣,在宴席上对昭贵嫔娘娘比较淡薄。奴才在旁瞧着,昭娘娘似乎有些伤心,只是都压下了。昭娘娘顾着皇家体面和大局,奴才心服口服。” 内监的回答,十分有利于绯晚。 因为什么? 因为绯晚给他的封赏足够丰厚。 他和绯晚以及虞府之间并无利益或派系纠葛,单纯去办差而已。人心都是肉长的,听见了那些虐待之事,自然偏向怜惜绯晚。 何况绯晚事前事后对他又很是客气,特别是经历了遇刺之后,私下让人给了他一锭金子,并几颗品相极好的大珍珠,来感谢他处置有方。 太大方了! 他为什么不向着昭娘娘说话?娘娘还得了协理权呢!跟昭娘娘搞好关系,以后好处多着呢。 皇帝却不知道他这番心思。 只知这内监是宫里老人,和绯晚、虞府都不熟,觉着他说的话比较客观。 “虞夫人,呵。” 皇帝一声冷笑。 又想起了当初在寿宴时,那蠢妇竟然提前去拜会太后,不但让太后放出了冷宫的虞听锦,驳他的面子,还敢当众在仙月宫寿宴上给虞听锦求情。 “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 曹滨连忙提醒。 萧钰也不耐烦跟一个朝臣妻子生气,只问:“虞侍郎对妻子的糊涂,就没有反应么?” 若是虞忠也一样糊涂,还真得怀疑他脑子不好使,继而怀疑他处理政务的能力! 内监答说:“虞大人对昭娘娘还算可以,昭娘娘让府里一个姓秦的姨娘打理内宅,虞大人也同意了。” 萧钰“嗯”了一声。 觉着虞忠总算不是蠢人。 “曹滨,虞氏近日如何?” 曹滨立刻明白这是问虞更衣虞听锦。陛下连声“更衣”也不叫了,可见多么嫌弃她。 “回陛下,虞更衣在春棠院养病,听说脾气比以前暴躁许多,因此病情不见好转,屋里东西都被她砸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花木也被拽掉了不少。” 萧钰一脸厌恶,“既然她糟践了春棠院,索性别住了,还让她搬回烟云宫去。传旨,废她为庶人,以后就在那里待着吧。” “是!奴才这就叫人传旨去,只求陛下息怒!” 曹滨不敢耽搁,连忙叫了义子崔良去办差,让他赶紧把虞听锦挪去冷宫,并让人好好看守着,别再闹出事来让陛下烦心。 而后赶紧回内殿伺候。 见皇帝怒气不减,赶紧摆手让那内务府的内监退下。 想了想,陛下生气,什么最能消气呢?那自然是…… 他把床边案头上摆着的花笺,恭敬递到皇帝手里。 “陛下,消消气,小心身子,咱们不跟那些蠢人惹气,不然若是伤了龙体,叫昭娘娘知道该多心疼啊。您瞧,昭娘娘给您写的字,是越来越好看了呢。” 皇帝重新将带着淡淡香气的花笺拿在手里,读着绯晚和自己传情的词句,果然心情好了些。 喟叹道:“昭卿,可怜啊。” 虞听锦竟然那般歹毒!推下山崖,大冬天让人泡冷水,针刑,拷打……简直不配为人! 昭卿辛苦忍了那么久,却依然善良美好,没被恶毒浸染。 以后,要给她更多的宠爱才行! 萧钰握着花笺,在曹滨的劝说下,靠在枕上闭目养神。 昏昏欲睡之时,听见曹滨轻声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叫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娘娘说,您看了才知道,是个锦盒。” 贤妃又弄什么玄虚。 萧钰满心想着绯晚,此时精神不济,对贤妃没什么兴趣。 不过,想了想,还是叫曹滨把东西拿进来。 他在枕上眯眼假寐,须臾,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却似乎不是曹滨。 鼻端一阵甜香欺近。 萧钰睁眼,看到一个粉衣宫女,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紫檀锦盒。 “陛下,这是贤妃娘娘给您的。” 宫女福身,一双素手十指纤纤,将锦盒递上来。 指甲上涂着绯红色的蔻丹,俏丽娇美。 “抬起头来。”萧钰吩咐。 觉着这宫女有点眼熟,嗓音也似听过,但并不记得长乐宫有这号人。 “陛下……” 宫女奉命抬起脸庞。 一双水杏眼秋波荡漾。 “是你?” 萧钰认出来了。 第203章 是贤妃故意设圈套 这不是,虞家的那个二小姐么。 封了什么位份来着?皇帝想了想,勉强想起来,似乎是……选侍? “虞选侍,你来做什么?” “陛下还记得嫔妾……” 虞素锦脸色一红,娇羞垂了头。 这是皇帝寝殿……她羞怯又激动。阔大奢华,威仪富丽,是她从来没到过的地方。 而斜倚在龙床上的皇帝,俊美不减,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大概因为病中,帝王的威严不再慑人,反而成为他清俊气质的镶边点缀,使得年轻的他更让人脸红心跳。 一想到可能即将发生的事,想到自己将会在这镶金雕玉的龙床上,和天底下最尊贵、又这样好看的男子…… 发生些什么。 她连呼吸都变热了。 “陛下,嫔妾拜望贤妃娘娘,恰逢娘娘惦记陛下,要给您送东西,嫔妾闲来无事,便替娘娘送来了。娘娘的心意,请陛下过目。” 虞素锦不等叫起,捧着锦盒靠近了龙床。 手指翘成兰花,轻轻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躺着一柄精致的碧玉如意。 玉如意是安枕的吉祥物件。 虞素锦眼波如丝,柔柔勾住眼前的男人,“陛下,娘娘让嫔妾来……给您安枕,愿陛下一夜好梦。” 门口侍立的曹滨带着几个站值宫人,悄悄退了出去。 还把内殿门小心翼翼合上了。 到门外动了动眉头,暗道这叫什么事啊。 长乐宫老派人往御前送东西,刚才他就没注意,看着这宫女眼生,却又眼熟,一时认不出来却也没细想。 谁想竟然是刚进宫的虞选侍! 这…… 陛下可还在病中,而且分明是因那晚上跟昭贵嫔……咳……在一起时间长了才病的,正是要补养阳气的时候,虞选侍自荐枕席也太猴急了! 要是她自作主张也就罢了,曹滨还能挡一挡,偏生是贤妃派来的,这不好挡啊。 挡了得罪贤妃,不挡,陛下的身体…… 嗐!最终他决定让陛下自己决定。 反正陛下年轻呢,耗损多了也能补回来。 曹滨心情复杂候在殿外。 并不知道殿内,皇帝却没有似他想象的被虞素锦勾住。 萧钰盯着虞素锦,昏沉的睡意散了些,怒气重新升起。 沉声问:“你是贤妃派来?” “是,陛下。” 虞素锦觉着皇帝脸色似乎不对,不知为何,于是继续娇声软语。 短短几个字,她答得百转千回,宛如莺啭。 “贤妃故意让你穿宫女的衣服?” “呃……” 虞素锦顿了顿,“嫔妾在长乐宫喝茶,不小心打翻茶碗湿了裙子,所以换了身……” “不会拿贤妃衣服换么,怎么穿了身宫女的,贤妃这样苛待你?” “没有,陛下……”虞素锦心跳如鼓,刚才是羞,现在却是怕了,只因皇帝语气越发不好。 她不明白缘故,只能尽量谨慎,言语间体现自己的懂事。家里姨娘得宠,就是因为特别懂事知进退。 “陛下,贤妃娘娘待嫔妾很好,只是娘娘衣饰金贵,嫔妾不敢僭越,就临时穿了身宫女的。” “衣服湿了,换掉,难道发髻簪环也湿了,需要重新梳头、重新换首饰?” “陛下,嫔妾……” 皇帝一句紧似一句的追问,让虞素锦脸色发白。 “你分明是故意装扮成宫女,来魅惑朕!” 萧钰懒得听她解释,一语定性。 虞素锦噗通跪倒,紧张得差点把手中如意摔在地上。 “陛下,嫔妾不敢啊!嫔妾只是换了宫女衣服之后,怕走在路上让人认出来,瞧着笑话,这才把头发簪环也都换了,等一会回去就会换回自己衣饰的……” 她急切间找了个理由。 心里只是困惑。 贤妃娘娘不是说,陛下喜欢昭贵嫔樱选侍的宫女打扮,对素淡服色情有独钟么,所以才让她在夜晚扮成宫女,给陛下一个惊喜…… 怎么陛下却计较起她的乔装来? 陛下为什么不赞赏她的用心,她的美色,她的殷勤。 当初她关窗误摔在陛下身上时,分明……他是动情了的。 其实。 她又怎么会知道,皇帝前夜在春熙宫一夜放纵,而今身上生病疲软,实在是动情不起来。 而且他正握着绯晚的花笺心满意足,重温少年纯洁心境,一见乔装的算计,便觉得厌烦。 更何况…… 刚听说虞府对绯晚种种不好,这时候,他对虞家人没什么好感。 更更何况,她是贤妃派来的! 虞家的人,不是绯晚自己荐来,却是贤妃刻意送来的,他很怀疑贤妃在利用她针对绯晚啊。 偏偏又作宫女装扮,非要学绯晚最初的样子么。 想取代和盖过绯晚? 朕的昭卿,美好纯良,岂是随便什么人能盖过的! 萧钰冷冷瞧着虞素锦诚惶诚恐的娇弱模样,一点都不怜惜,反而觉着她这份娇弱太过做作。 相比之下,昭卿才是真柔弱啊。 “朕记着,你当时进宫,还是昭贵嫔替你求来的?” 萧钰淡漠的语气中,带了隐隐的怒意。 虞素锦身为庶女,在家时就惯会察言观色,岂能不知皇帝厌恶她了。 连忙学着姨娘常日的手段,眼泪汪汪抬起头,痴痴瞧着皇帝。 委屈道:“陛下,嫔妾当时……阴错阳差,虽身不由己,如今想来,却也是甘之如饴。若非当时失足……跌在陛下怀中,怎能有侍奉您的机会。您贵为九五,龙姿凤章……” “住口吧。” 萧钰打断。 因为生气,脑袋又昏沉了,更加没有耐性。 哪里耐烦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 “你既甘之如饴,怎不知念昭贵嫔的好,她病了,你不去侍疾,反到奉承起旁人,狐媚手段算计朕!虞家教出一个虞听锦恶毒还不够,又出了你这么个装相的东西,当初跌在朕怀里,怕不也是装的!” 曹滨在外头隐约听见皇帝怒声,连忙到了内殿门外,“陛下……” “把虞选侍带出去!” 曹滨连忙进屋办差,“小主,请吧。” 虞素锦浑噩出殿。 迈出门槛的刹那,忽然脑中一道雪亮。 什么都明白了。 贤妃! 是贤妃故意设圈套骗她,绝了她的前路! 第204章 一箭三雕,给昭贵嫔一个小警告 “灵珑,什么时辰了?” 长乐宫。 内殿四角矗立着仙鹤衔春落地宫灯,散发着亮而柔和的光芒。 贤妃一身家常撒花软绫裙,支肘靠在罗汉床头,披散的长发像水一样流淌在弹花引枕上。 轻柔的叹息便是拂过水面的风,幽幽散开,无影无形。 “娘娘,已经交亥时了,早点歇了可好?” 灵珑捧着托盘进屋,盘上一只青玉桃枝盖碗。到了跟前跪在脚踏上,打开盖碗。 贤妃瞄一眼碗盏里的安神汤。 再次叹口气,意兴阑珊:“不喝了。” “娘娘,喝了吧,您已经连日没有睡好了,千万顾着身子啊。” 灵珑瞧着主子眼底下的乌青,晚间卸掉妆容之后就十分明显,感到非常心疼。 贤妃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落寞,“喝了就能睡着么,哪天本宫没喝,不是一样白喝。本宫才二十一岁,很老了么?竟然也要学皇后那个老妇,往陛下跟前送新人了,你让本宫怎么睡得着?” 今天送虞素锦去辰乾殿,虽然是她主动算计,离间虞素锦和绯晚,避免两姐妹拧成一股绳,让势头强劲的绯晚得到助力。 但,到底是给自己男人送女人,她又怎能甘心。 虞素锦跟兰昭仪那些原本就是嫔妃的人不同。她笼络兰昭仪等人为自己所用,那是组建势力,可虞素锦,是真正的新人。帮虞素锦承宠,等于把本就稀薄的圣宠,又分出去一块。 自从虞素锦走后,贤妃遣退了宫人,自己一个人坐在内殿,已经很久了。 “娘娘……” 灵珑没敢说,其实皇后也不老,只比娘娘大三岁而已。 但是皇宫里面,新人就是层出不穷,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一个比一个娇嫩,衬得二十多岁就是老人了…… 何况您不送,她们自己也会往御前凑啊。 倒不如挑几个用。 望着伤心的主子,灵珑只能劝:“您别伤心了,奴婢冷眼瞧着,陛下对那些新人都是一时兴起罢了,新鲜几天就丢开手,跟稀罕一个玩意儿有什么区别。说到底,陛下心里总也忘不了的,分量最重的,不还是娘娘您吗。不然,为什么要让皇后养病,让您打理后宫呢。您现在,这是位同副后啊。” 贤妃听了虽不尽信,心情却也好了一点点。 只是心里梗着一根刺,幽然道:“协理后宫的权力,昭贵嫔不是也有了么。” “昭贵嫔又算什么呢?”灵珑再劝道,“不说她位份远不及娘娘,虞侍郎借着柠城大捷得了功劳,陛下不也只将她封到贵嫔吗。就说她这协理的权力,奴婢私下忖度着,定然是陛下怕您劳累,才找个人给您分忧的。昭贵嫔才上来多久,从前不过是跟奴婢一样的人,且还不如奴婢,她懂得什么叫协理呀?” 贤妃摇了摇头。 “本宫知道你在安慰本宫,但这些糊涂话就别说了。昭贵嫔从婢女到了今天,咱们可是亲眼看着她走过来的。皇后怎么倒的,你可别忘了啊。” 那是一点点被昭贵嫔克住的啊。 灵珑沉默,确实是这样。 虽然是皇后总算计昭贵嫔,昭贵嫔才反击,但她每次都能反击成功全身而退,还能从中得利,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倒在其次,主要是,陛下对昭贵嫔的宠,可是真真的。 她在春熙宫看到的精美珠玉,必定是陛下的新赏。以往那种品相的东西,可都是节庆时陛下给长乐宫和庆贵妃那边的,连皇后都很少得到。 最后灵珑只能说:“娘娘,汤快要凉了,您喝了吧。昭贵嫔再如何,不还是得老老实实认您为主么。她没有根基,虞家小门小户的,再大的功劳、再得到封赏,又怎比得上咱们府里。等她省亲加封的风头一过,碰几次壁,就得收起现在翘了的尾巴,乖乖回到您身边侍奉。” 贤妃直起身子,端碗把安神汤喝了。 甩手把玉盏丢在托盘上,丝毫不顾忌会不会磕碰。她自幼富贵窝里长大,对这些东西司空见惯,毫不在意。 淡笑道:“让她翘几天吧,托大不给本宫来请安,那就让她继续托大。本宫瞧着这宫里头,嫉恨她的人可不少。虞家和她又不是一条心,她以后麻烦多着呢。到时候走投无路,看在她以前帮过本宫的份上,只要她肯低头,本宫会援手她的。” “娘娘,正是这样呢,您只管宽心吧。奴婢看那虞选侍可不是个老实的,让她们姐妹先乱一乱。” 贤妃哼了一声:“这回,虞选侍念着本宫推举的恩情,陛下也会觉着本宫贤德,有容人之量。何况本宫推到御前的,是昭贵嫔的妹妹,正好让陛下看看,本宫和昭贵嫔可是相处和睦,才不会因为昭贵嫔协理分权就不自在。” 陛下会因此更看重她。 别看昭贵嫔此时得势,以后日子长了,她还是会把局面一点点掰过来的! 贤妃灵珑主仆两个都一样,未曾瞧得上绯晚。 就算寿宴时得过绯晚相助,逃过劫难,可一码归一码,绯晚威胁到了长乐宫的地位,她们就要敲打她。 今夜这一箭三雕之计,便是给绯晚的一个小小警告。 “好了,安置吧。” 贤妃懒洋洋起身,简单盥洗,到床上去休息。 灵珑替她放下帘帐刚出去,又很快折返。 一脸惊异:“娘娘,御前来人了,把咱们送过去的玉如意又拿回来了,还传了话……” 贤妃立刻坐起,掀了纱帐,“什么话?” “陛下说……”灵珑觑着主子神色,小心复述,“陛下说——不用送如意,贤妃老实些,朕就能安枕好睡……” 她也不想惹主子生气伤心,但来人说,陛下吩咐务必把话传到才行。 看到贤妃脸色骤变。 灵珑急道:“娘娘,这一定是虞选侍故意假投靠,联合昭贵嫔,在陛下面前故意抹黑您来着,让陛下误会了您!” 贤妃闭了闭眼。 沉声道:“很有可能。” 她一时大意,被虞家姐妹骗过了! “虞选侍现在何处,去春熙宫了吗?” “没有,娘娘,听说她从辰乾殿出来就很快回宫了。” 贤妃眼睛一睁,冷笑:“把她给本宫叫过来!” 敢算计她。 一时动不了昭贵嫔,难道,还动不了一个小小选侍! 第205章 好刀需要磨 虞素锦在御前被赶走,自感大受折辱。 心里头深恨贤妃设套,又连带埋怨绯晚不肯提携她。 但凡绯晚肯助她,她怎么会铤而走险去求贤妃,进而被贤妃害了? 回到自己住处,她不敢让人看出她是被皇帝赶走的,只是如平日一样含笑待人。 同宫住的还有两个低位的嫔妃,听说她去了御前,还以为她今晚会侍寝,谁知她很快回来了,便奇怪地问起。 虞素锦强颜笑着,羞涩道:“两位姐姐想什么呢,陛下病着,怎会……我不过是担心陛下,就去探望一番罢了。” “你担心就能去,果然不愧是昭贵嫔的妹妹,跟着昭贵嫔沾光。我们就算担心得要死,也去不了啊。”一个嫔妃说。 虞素锦讪笑。 “咦,妹妹你这身衣服……”另一个好奇。 虞素锦忙解释:“不小心弄湿了裙子,临时借了一身换上。” “怎么似乎是长乐宫的宫女服色?贤妃娘娘的宫女,衣服和别处不同,袖口衣襟都用金线绣边。” “哦,当时在长乐宫,正是借的那里宫女的衣服。” 两个嫔妃便赞叹她,不但有昭贵嫔可以依靠,还能和贤妃走动。 “以后妹妹步步高升,也跟你姐姐似的叫人羡慕时,可别忘了我们啊。” 虞素锦只好敷衍:“当然忘不了两位姐姐。” 好容易送走了两人,虞素锦回到内室,遣退所有人,自己伏在枕上哭。 旁人只看她似乎处处得意,可谁又知道,无论是昭贵嫔还是贤妃,都针对她,根本不曾给她任何助力! 正哭着,长乐宫便来人,叫她过去。 虞素锦勉强擦干净眼泪,换好衣服,上了层薄粉掩盖泪痕,带着一腔悲愤到了长乐宫。 预备着揭露贤妃圈套,当面质问。 谁知却连贤妃的面都没见到,直接在宫门外,被罚跪。 “为什么!我何错之有,为什么要让我跪?”她大声朝门内喊。 拒不肯跪。 于是就被两个杂役宫女大力按在地上,强行罚跪。 “虞选侍还是消停些吧。夜深了,娘娘已经安寝,要是被你吵醒了,那你不敬高位、以下犯上的罪过就更重了,到时候可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你要不想跪,那也行,你只管站起来。” 一个内侍拿着手臂粗半人高的棍子,阴恻恻站在旁边监督。 虞素锦对上他的眼神就一个激灵。 马上明白自己只要敢站起,对方一定会把棍子抡到她身上,让她重新跪下。 “娘娘……嫔妾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就算罚,也让嫔妾明白缘故啊!” 她只好朝门内再喊。 脸上立刻挨了重重一巴掌。 “娘娘管理后宫以来,一向赏罚分明,宫里没有人不服。你这么大声嚷嚷,是质疑娘娘的能力么?要不要再到御前求一求,让陛下撤换了娘娘,换你来管后宫啊?”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啪! 杂役宫女不等她说完,就又扇了一巴掌。 “你怎么能随便打人……” 啪! 又一掌。 虞素锦分辩一句,便挨一下。 前后挨了七八下,终于老实了,知道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脸上火辣辣痛。 她跪在地上,片刻膝盖就疼得麻木了。 像是许多蚂蚁在腿上啃咬,又像被针扎,酸胀难忍,却不敢不忍。 自从出生以来,她还未受过这样的折辱。 贤妃! 她恨透了。 绝了她侍驾的路,让皇帝厌恶了她,然后再收拾凌虐她…… 贤妃这是连环出击,要彻底将她压死啊。 厚重的宫门彻底关闭,身边只剩了监督的内侍和宫女。 她跪了一夜。 他们就监督了一夜。 “谁来救救我……” 起初她还深恨贤妃,连带怨怪绯晚。 后来跪得整个人都僵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觉着自己怕是要这样跪死了。 姨娘,你在哪里,我好累啊,好冷…… 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想回家……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咦,虞小主,你怎么在这里跪着,这是怎么了?” 身子忽然被人拉起来。 虞素锦呆滞的目光,看向眼前人,好大一会,才认出对方是谁。 “救……我……” 她身子一松,昏倒在香宜怀里。 * “妹妹,你总算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真让人担心。” 再睁眼时,满室烛火明亮,跟前是绯晚关切的脸。 虞素锦只感到膝盖针扎似的疼,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一开口,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流了出来。 “太医给你瞧过了,你膝盖跪肿了,已经上了药包扎好,需要养着。还给你开了疏肝散热的药,已经熬好了,这就喝吧。” 绯晚亲手扶起她,端了药喂她,动作温柔。 喂完了药,又拿了饴糖,递到她口中含着解苦。 虞素锦的眼泪一刻没停过。 含着糖,叫一声“长姐”,泪珠子更加汹涌。 “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小心不美了。”绯晚笑着安抚,告诉她,“你只管在我这里养着,贤妃那边,我来应付。” “嗯。” 虞素锦应着,实在是没力气,又躺回了枕头上。 昏睡的时候,梦里全都是皇帝盛怒的脸,贤妃假笑的脸,还有宫里嫔妃们讥讽的言语。 一夜之间,她算是领教宫里头的残酷了! 绯晚虽然不肯帮她侍驾,可是关键时候,救她的却还是绯晚。 她将之前争强好胜的天真想法,以及对绯晚的怨怪,都散了个干净。 第一次觉得这宫廷可怕,像是会吃人的野兽。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依靠这个新的“长姐”。 “娘娘,虞选侍这回,算是跌了大跟头,等她养好了腿,算是可以用了吧?” 离开虞素锦休养的偏殿,回到主殿后,香宜悄悄问。 昨晚虞素锦从御前被赶走,以及玉如意被送回的事,绯晚已经得到了消息。 遂笑:“可以用,但还不太好用。” 刚才虞素锦眼里的依赖感,可是真切的,绯晚判断她已经转了心性。只是,还需要磨一磨,这刀才算是好刀。 正说着,小蕙进来禀报:“娘娘,膳房的执事金寿来了。” 绯晚立刻放下虞素锦这点小事。 “传!” 金寿既敢亲自来,想必调查给芷书下药的事,有了进展! 第206章 难道真是贤妃 “娘娘,奴才不辱使命,终于查出来了!” 金寿一进门就十分激动。 给绯晚行了个礼,起身后顾不得尊卑规矩,抬头直看着绯晚。 压低了嗓子禀告:“跟灶房那个该死的奴才树墩接触的,是长乐宫的人!但不是直接接触!” 长乐宫? 贤妃么? “仔细说说。” “是,娘娘!事情是这样的……” 金寿一五一十禀报他调查的过程。 绯晚喝着一盏杏仁酪,银匙慢慢在碗里搅动,一边听金寿禀报,一边细细思量。 原是这金寿一直听绯晚的吩咐,暗中调查,不打草惊蛇,带着几个心腹除了继续查膳房其他人有何不妥,主要精力全用来盯那个烧火的内侍树墩。 工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发现这个树墩夜里借着如厕起夜,从另一个人那里拿到了一包药粉。 拿得十分隐秘。 那个人前半夜去茅厕,树墩后半夜去的,彼此没有见面,根本看不出不妥。 但金寿为了查清这件事,自从发现树墩有夜里如厕的毛病,便派了个心腹每晚趴在茅厕房梁上躲着。趴一晚上,只为在树墩如厕的片刻盯着他,看他干什么。 于是便在昨夜,发现了那人前半夜把药粉包放在茅厕墙壁的一个洞里,用砖封好,后半夜树墩把药粉拿走了。 金寿便调查前半夜那个家伙,于是发现那人有个堂兄弟,就在长乐宫当杂役内侍。 金寿没敢惊动长乐宫,把那内侍暗中抓起来拷打一番,倒也没费什么劲,就问出了对方从堂哥那里拿药粉,再送到茅厕的过程。 他只知道拿药送药,做一次就领一次的赏金,至于茅厕里的药粉被谁拿走,他不知道。堂哥给药粉是谁指使,堂哥不说,他也不清楚。 “娘娘,您看,下一步要不要把树墩拷打一番?”金寿讲完了询问。 绯晚道:“先别忙。你暗中做事不惊动人,很好。” 于是给了金寿丰厚的赏银,打发他先离开。 又叫了冬宝来,跟他在膳房眼线查到的情况对照,印证金寿所言。 判断出金寿所言非虚,绯晚才给芷书递了信。 并将一点药粉送过去,是金寿悄悄从树墩藏药粉的地方取来的。 没多久,芷书带着人过来了。 “姐姐,竟真是贤妃?!” 她一脸难以置信。 说那药粉已经给楚青木看过了,正是掺在红荇菜里的,导致她“怀孕”的东西。 “妹妹觉着是贤妃么?”绯晚问。 芷书十分犹豫:“……不清楚。” 之前的调查,以及她的直觉,都觉着不是贤妃。但此刻又查到了指向贤妃的线索…… 但她匆匆赶来,却也不光是为贤妃。 一脸怒意地说:“姐姐,且先不论这个,我想知道,那药粉真是他们在茅厕传递的?” “是……”绯晚让冬宝派人去看过茅厕的墙洞了。 芷书只想作呕:“竟把这么脏的玩意,掺进我饮食里!” 等来日查到幕后黑手,她非将之丢进茅厕不可! “姐姐,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她眼中迸出锋锐的光,只想快点查到真相。 绯晚按住她手:“别急,咱们这样办……” 第207章 收服虞素锦 是夜秋风起。 仿佛盛夏时节还在眼前,一晃神,已经该添衣了。 虞素锦在绯晚这里养了两日,总算能下地行走,脸上也有些血色,不似当初刚被救回来时那般苍白。 这天一早绯晚刚用完早膳,她便过来了。 一进门,就给绯晚行了个大礼。 “长姐救命之恩,素素没齿难忘。今生和长姐在宫廷之中相伴终身,素素必以长姐马首是瞻,尽心尽力侍奉长姐。” 绯晚让人将她扶起,见她穿得单薄,便让人拿了一套新的衣裙给她。 “天凉了,你还在将养,更要注意保暖,别落了病根。” “多谢长姐。”虞素锦接了衣服,没有推辞,只道,“素素进宫后,没给长姐帮上什么忙,倒是总给您添麻烦,如今衣服也要长姐赐了……” 言语间很是落寞。 没有了当初刚进宫时的精气神。 似乎被皇帝从辰乾殿赶走,让她很受打击。 绯晚让她坐在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磕头时鬓边碰乱的发丝,将花瓶里一朵含苞欲放的木芙蓉别在她发间,端详一瞬,笑道: “妹妹青春正盛,怎做此颓废之语?我记着你在家时,很喜欢木芙蓉,窗前种了好几株。果然这花衬你,人比花娇。” 虞素锦笑容苦涩:“长姐,实话与你说,我被陛下从御前赶走,又被贤妃罚跪,以后哪里还有脸在宫里待。再青春娇艳,也要寂寂终老了。” 她抬手抚摸头上的花,又看了看花瓶里的,叹口气。 “都是木芙蓉,这宫里的花却比我在家养的好看,竟能一花两色,且是重瓣。真像长姐您,到了宫里便金尊玉贵。可惜我在这里却是水土不服……” 绯晚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要想花开好,水土只是地利,天时与人和也缺一不可啊。我能到今日,固然是幸运入了陛下的眼。但你有今日,却也有个不幸的缘故。” 虞素锦认真聆听:“什么缘故?” “你知不知道,在你替贤妃送东西到御前之前,陛下正因为虞听锦虐待我而生气,传旨将她打入冷宫?” “……?!” 虞素锦愕然。 她真不知道。 所以,她是受了虞听锦的连累,同为虞家人,被陛下迁怒了!? “长姐,我……我是被贤妃娘娘吩咐去御前的,是灵珑将我哄到长乐宫……所以,是不是贤妃故意在那时派我去御前,好让陛下迁怒我……” 绯晚知道她在遮掩投靠贤妃的事,也不戳破,更不问她乔装宫女的动机,只道:“这个我却不清楚了,也许,只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贤妃故意算计我的心,是实打实的。将我送去,等我受了陛下厌弃,再罚我跪……既绝了我的前路,又让我在宫里丢尽了脸,顺带跪坏我的身子……”虞素锦觑了觑绯晚神色,补充一句,“顺带,也打长姐的脸。虽然我没用,可外人看来,到底咱们是姐妹一体,她罚我,就等于下长姐的面子。长姐刚刚被陛下吩咐协理后宫,她就这样针对您。” 不错,倒是没有一蹶不振,还知道拱火呢。 绯晚暗想,虞素锦要是跪一晚就吓得再也不敢争强好胜了,那可真没用。 遂道:“贤妃娘娘位高权重,家世又好,便是故意针对我,我也该谨守嫔妾之德。妹妹,你也一样。” “长姐?” “妹妹,你那晚想去御前探病,我拦了,便是因为天时不对。陛下病着,该让他好好休养,当时不该去扰他。贤妃送了你去,又偏赶上虞听锦受贬的事,你便失了天时。如今若是和贤妃对立起来,便连人和也不占了。” 绯晚正色嘱咐虞素锦:“等你想明白了,便随我去长乐宫谢罪。都是同宫姐妹,咱们必须和贤妃娘娘和睦相处,才能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虞素锦一脸愕然和委屈。 绯晚不再多解释什么。 养了几日,嗓子哑已经好了,身体也恢复如常,这日她便不再闭门谢客。 于是一上午,前来串门的嫔妃络绎不绝。 人人都带着礼物,大包小盒送过来,就算是无宠拮据的,也必定献上自己亲手做的刺绣字画之类。 恭贺绯晚晋封之喜,恭贺虞侍郎受封赏,慰问并祝贺绯晚病愈,或感激她多日来对宫人的照顾……理由不一而足,但本质都一样,前来结交攀附。 虞素锦一直陪在绯晚身边,因为被罚跪过,她觉得人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但,她也确实被绯晚的门庭若市震到了。 及至午间绯晚谢客休息时,又把大家送来的礼物随手挑了几样让她拿走,虞素锦回房打开盒子细细欣赏摩挲,越发爱不释手…… 这些只是绯晚不在意的普通玩意啊,比她在闺中时得到的最好的东西还要好。 她便坚定了依附绯晚的决心。 ——就算长姐用我去讨好贤妃,我也认了! 只要还有翻身的希望,又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长姐,我随你去长乐宫,给贤妃娘娘请罪。” 午后,绯晚小憩刚醒来,虞素锦便紧赶慢赶地过来表态了。 绯晚一笑:“你能明白就好。” 于是梳洗更衣,穿了一身胭脂色刻丝海棠纹裙裳,端丽华贵,更胜往日。鬓间珠翠也比平日多些,金彩辉煌,让虞素锦看得目不转睛。 绯晚便朝她笑笑:“这样盯着我做什么?贤妃娘娘那里,比我这身穿戴更气派的东西数不胜数,一会儿过去可别看呆了。” 虞素锦凛然回神。 知道自己失态了。 “多谢长姐提醒,妹妹不敢了。” 绯晚不跟她客气,直接道:“咱们这里无所谓,到了外头,沉稳大方是第一位的,别让人小瞧了去。来日你有了着落,这些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 虞素锦呼吸一滞:“长姐,我……我还能有着落么,那天陛下……” 绯晚微笑:“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一会儿去了长乐宫……” “妹妹一定听姐姐的!” 没让绯晚失望,虞素锦到了长乐宫,刚一进殿就跪在了贤妃面前,口称谢罪。 贤妃端坐镶金彩鸾椅,锦衣华服,盯一眼打扮富丽的绯晚,眼中冷芒直接射向虞素锦。 “虞选侍何罪之有啊?昭妹妹连日称病,不来本宫这里走动,今儿却带着自家妹妹特地来了,可见你们姐妹情深!” 她现在只以为是绯晚和虞素锦故意设圈套诓她,让陛下误会她耍心机,见着绯晚两个就冒火。 “灵珑,送客。本宫还有事务要忙,就不陪你们姐妹了。” 竟是当众逐客,一点面子也不给绯晚留。 第208章 反击贤妃 “贤妃娘娘恕罪。” 绯晚深深福身下去,一脸诚恳。 解释道:“娘娘向来宽容,对待嫔妾更是亲厚,嫔妾只有感激不尽,并不敢生出任何骄狂之心。 省亲回宫之后,本该马上来给娘娘请安,但是当时太累了,只怕来了之后礼数不周,反而成了不敬娘娘,于是便想次日养好了精神再来,谁知又病了。 只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所以就算心里头天天惦记着您,也不敢前来请安。今日上午太医说嫔妾痊愈了,嫔妾不敢怠慢,下午就来拜见娘娘。 嫔妾不敢请娘娘容谅,只是略表一表嫔妾对您的心意。娘娘是金珠宝玉,嫔妾不过野草石头,永远敬仰您。” 她这番话,说得又清晰,声音又高。 此时长乐殿中不但有一些嫔妃,还有宫中几处要紧地方的掌事宫人,来和贤妃禀报事宜的。大家都是有头脸的人物,绯晚却一点不爱惜自己颜面,把对贤妃的谦恭做得十足十。 一边福身行礼一边说话,贤妃不叫起,她就一直蹲着。 贤妃似笑非笑,冷哼一声:“昭贵嫔向来会说话,怪不得陛下那么喜欢你,今儿给你升两级,明儿给你升三级,再过些时候都快赶上本宫了。 只是你会说话,却不会听话。 本宫已经说了正忙呢,你还在这里聒噪,耽误了本宫处理要务,宫里若是乱了套,责任是你担着,还是本宫担着?” 在座嫔妃们见贤妃刁难绯晚,不乏幸灾乐祸的人。 只因绯晚太受宠,平日又得贤妃照拂太多,难免让人嫉恨。这回省亲、晋封、得协理权,一连串封赏下来,实在太招眼了。 眼下见她跟贤妃有了嫌隙,乐得看戏。 一道道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目光射向绯晚,如一道道冷箭。 可绯晚一点不尴尬。 把身子蹲得更低了。 “娘娘,嫔妾不敢耽误您的时间,只是虞选侍做错了事,冲撞娘娘,只怕娘娘生气伤了玉体,所以嫔妾带着她来,给您磕个头,认个错,让您顺顺气就走。 嫔妾虽然和她不熟,往日嫔妾在虞府当奴婢时,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但毕竟已经认了家门。她是嫔妾的妹妹,她有错,嫔妾难逃教导不周之责,愿与她一同领罚。” 贤妃再次哼笑。 “愿与她一同领罚?本宫罚她的时候,你可是把她救走了呢,现在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虞素锦见贤妃不依不饶,只得跪在地上,把身子伏得更低。 绯晚干脆提起裙子,由福身改为了跪下。 “那天虞选侍晕倒,不得不带她回去叫太医,如今养好了,嫔妾立刻带她来一起领罚。娘娘今次如何发落,嫔妾都绝无怨言。只请娘娘保重玉体,别为嫔妾动气。您如今管理六宫,您安好,就是嫔妾的福气了。” 她俯首在地。 以额触地。 从头到尾都很恭敬,让人挑不出错。 贤妃端然坐着,手中孔雀翎青玉团扇在椅背上一下一下磕着,笃,笃,笃笃…… 殿中鸦雀无声。 这磕碰闷响就显得越发清晰。 人人都等着看贤妃如何回应。 看绯晚会不会继续吃瘪。 “娘娘,茶都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去。还用一样的茶叶,是咱们老夫人托人从福州带来的。” 忽然,灵珑轻轻出声。 向主子谨慎一笑,拿走了贤妃手边一个茶碗。 贤妃垂了眼睛,压住看见绯晚就生起的心头火。 知道灵珑是在尽职提醒她,要听老夫人的劝,别跟盛宠的昭贵嫔过不去。 那日绯晚协理后宫的消息一出来,镇国公府老夫人就叫人送茶叶进宫,带来了口信。告诉孙女贤妃,不要耍闺阁女孩性子,要沉住气,陛下那样安排,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还叮嘱灵珑说,要时刻提醒主子,不然唯她是问。 “昭妹妹,你这一跪,到让本宫不知所措了呀。还不快起来,你们姐妹俩这样惶恐,难道觉着本宫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忽地贤妃笑了。 笑得风华绽放,令人眼前一亮。 绯晚立刻示意虞素锦一起磕头,然后拽着她起来。 也笑了:“多谢娘娘恕罪,嫔妾感激不尽,唯有念着娘娘的好,日后更加尽心服侍娘娘。” 说着目视虞素锦。 虞素锦连忙跟着奉承:“嫔妾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敢再不敬娘娘。” 贤妃噗嗤一笑,团扇轻轻摇晃:“你们说来说去,也还没说让本宫恕什么罪,倒闹得这么大排场,更让旁人一头雾水。事情传出去,怕是要有人议论本宫作威作福,欺负低位了。虞选侍,你且说清楚,那晚本宫为何罚你?” 虞素锦暗暗咬唇。 赔笑着,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也正想问呢,为何贤妃那样折辱她! 绯晚笑道:“娘娘问话,她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原是她不敢借娘娘的衣服,却到处说娘娘给她宫女的衣服穿,让娘娘背上了苛待嫔妃的骂名,还深夜在长乐宫门口和娘娘分辩,以下犯上,罚她岂不是正常的么?嫔妾已经教导过她了,以后她必不敢再犯。娘娘管理后宫赏罚分明,宽严相济,人人都明白的。” 贤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到底是昭贵嫔明理。” 那晚的事,是非黑白暂且不论,她们姐妹联手在御前抹黑她,以后再算账。众目睽睽之下,绯晚既然姿态足够低,贤妃就暂时放过。 虞素锦却是一惊,暗忖绯晚原来早知道她穿宫女衣服去御前。不敢深想绯晚有没有洞悉她当初想取而代之的心思,她捏紧了帕子。 “坐吧,昭贵嫔,你刚病好,本宫不能让你累着。来人,给昭贵嫔上茶。” 贤妃抬手招呼一句。 准备接下来让绯晚看看她打理宫务的威严。 更是让绯晚瞧瞧,协理后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却不料绯晚不坐,站在堂中,收敛了笑容。 环顾众人,对贤妃谨慎地说:“嫔妾此来,除了请罪,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和娘娘商量,还请娘娘先屏退左右。” 在座诸人都有不悦之色。 清场? 昭贵嫔以为她是谁呢,随便想把大家赶走! 贤妃也是这心思,立刻似笑非笑地说:“昭妹妹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当着大家面说么?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昭妹妹若光明磊落,就直说了吧。” “可是娘娘,这件事尚无定论,恐怕……” “尚无定论更要公开说出来,让大家议一议,也许定论就出来了。” 贤妃截断绯晚的话。 绯晚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那好,谨遵娘娘吩咐。” 她朝身后香宜点了点头,香宜走出去,须臾带了膳房的执事金寿前来。 金寿一头冷汗,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视死如归横了心。 大声禀报:“奴才是膳房执事,查出膳房备菜的张小六和他在长乐宫的堂哥张小四勾结,传递药粉,往樱小主饮食中下药!” “什么?!” 贤妃捏紧了团扇玉柄,丹凤眼骤然瞪起。 满堂哗然。 樱选侍芷书孕中见红、差点小产的事,大家可都是知道的。这……竟是和长乐宫有关? 绯晚一脸凝重,隐住嘴角冷峭。 前头给足了贤妃面子,做小伏低,正是此时的铺垫。 贤妃娘娘想大权独揽,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吧! 第209章 先拿简嫔开刀 “谁给你的胆子,胡乱攀咬长乐宫!” 灵珑上前一步,对金寿疾言厉色:“你是膳房执事金寿吧?我知道你,上回咱们宫里要两道寻常的菜,你分管的膳部接了吩咐,却足足隔了两个时辰才送来,做出来的东西还一塌糊涂,让人难以下咽,也不知道你这执事是怎么当的。是根本胜任不了呢,还是故意针对咱们长乐宫?!” “奴才不敢,奴才都是据实禀报,查到什么就说什么的!” 金寿连忙一个劲地磕头,冷汗冒得更多了,眼见着汗珠子一滴一滴顺额而下,他连擦都不敢擦。 “好一个据实禀报啊。”灵珑冷笑,“也不知道你据的是什么实,长乐宫怎么会跟樱小主的事有关系?你要是不能拿出实证,今儿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大胆了!” 灵珑作为贤妃的第一心腹,最能体察主子心意,也最会见机。该春风满面的时候总是笑脸迎人,该展露威严的时候也绝对不含糊。 座上简嫔及时插言: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奉承春熙宫。咱们不少人都听见看见了,这个金寿最近很是讨好昭贵嫔,本来做的是合宫的差事,如今却恨不得专门给昭贵嫔一个人侍奉膳食,把咱们其他姐妹都抛下了。别说额外要什么东西要不来,就是日常该供应给咱们的饮食,都丢三落四得给不全呢。” 简嫔一直看绯晚不顺眼,屡屡找茬,却屡屡吃瘪,这回见着机会岂能不添两把火。 恨不得让贤妃立刻发落了绯晚,好闹一个两败俱伤,她坐山观虎斗。 金寿极力为自己辩解:“奴才没有,奴才伺候各位娘娘小主绝对不敢懈怠,最近侍奉春熙宫多一些,也是因为昭娘娘连番晋封,陛下吩咐给昭娘娘好好添置份例,内务府一层层吩咐下来,到了奴才这里自然得奉命办差。 只是奴才侍奉各位主子,空闲时间基本没有,若是各宫的宫人要份例之外的膳食,就得见缝插针找时间伺候,一旦忙起来,很难及时满足各位公公和姐姐。 上回长乐宫的一位姐姐要了两道菜,其中一道镶豆芽,需要把豆芽一根根掏空,皮还不能破,再把剁成沫的火腿肉一点点用针塞进豆芽里头,然后配好了辅料放进锅里蒸。下头还不是清水,是用高汤蒸,熬制高汤的过程也很繁琐,所以才费了大半日工夫,并不是灵珑姐姐说得奴才们不尽心伺候。 简嫔娘娘上回要的茄鲞,是镇国公府传出来的名吃,需要把新鲜的茄子去皮切丁,丁块还要大小一致才算讲究,然后用新熬出来的鸡油炸了,再用精挑细选的鸡胸脯精肉和各色香菇、新笋并各色豆干以及干果切丁,鸡汤小火煨上一个时辰入味,香油收汁,槽油拌开,这还不算,最好是还得封在瓷坛子里过上一段日子,彻底浸透入了味再拿出来吃。 但简嫔娘娘要得急,奴才们做好了茄丁,只在瓷罐里封了一天一夜就敬献上去了,那味道,跟镇国公府做出来的想必不大一样,简嫔娘娘用了之后不满意,奴才们也是很愧疚,要是能再宽限十天半月,味道一定更好些……” 他头磕得结识,嘴皮子也利索得结识,滔滔不绝一大套说下来,竟然没给别人留下插言的机会。 直接把简嫔气了个倒仰,拍案而起。 “你这奴才,做事不牢靠,顶撞主子倒是很行!” 简嫔私下里跟膳房要茄鳌,根本不想让贤妃知道,更不想让别人知道,免得被人笑话她东施效颦,硬要学镇国公府的精致讲究。 谁知就被金寿这么嚷嚷出来了,很是让她没面子。 她说两句,这奴才竟敢顶撞十句,气死她了! “来人啊,还不把他拿下,拖出去打板子!让这起眼里没主子的东西胡言乱语,是要专门给贤妃娘娘添堵吗!” 殿外侯着的内侍大半都是长乐宫的人,并不听简嫔的。见她下令,为首的先去看贤妃和灵珑。 他们这一踌躇,简嫔又是气。怎么,我说话不好使吗,谁都敢不给我面子? 却不想想自己哪来的面子。皇帝不搭理她,绿头牌还挂着呢。原本在贤妃跟前还算得脸,但最近贤妃打理后宫,身边奉承的人多了,她也就不那么凸显,没少受冷落。 “简嫔,本宫带了金寿来,是为和贤妃娘娘商量樱选侍受害一事。刚开始询问根由,你便发好大一阵脾气,还要把人带下去打板子,你什么居心?” 绯晚在场中的暂时寂静里忽然出声,一改方才面对贤妃的谦卑,脸色冷沉,气势无形散发。 她今日盛装而来,容妆亦不似往日清素,方才伏低做小时只显美丽,此时气场一开,顿时艳光四射。 且不是浮艳,眼角眉梢都有威仪散出。 简嫔一时间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直视绯晚。 其他人也是一愣。 竟未曾想,一贯柔弱示人的绯晚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真是居养体移养气,人位置高了就是不一样啊! “你……你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居心,原是你胡乱攀咬贤妃娘娘,倒问起我来,难道……” 简嫔结结巴巴的辩解还没说完,就被绯晚打断:“不知简嫔哪里学来的规矩,跟本宫你啊我啊的,还敢当面诬陷本宫攀咬高位,挑拨本宫和贤妃娘娘的关系。来人,送简嫔娘娘到宫正司礼仪司去,跟教引嬷嬷重新学学宫规。” “是!” 绯晚这一下令,却不同简嫔刚才。 只因绯晚来时自己带了内侍,不光有身边的小林子和另一个小内侍,还有从宫正司调来的几个内侍和宫女,以及金寿手下膳房的侍者们。 顿时有两个宫正司的宫女上前,极有压迫感地站在简嫔身边,一左一右,冷声道:“娘娘,和我们走一趟吧。” 简嫔失色,脸都气白了。 一掌甩在其中一个宫女身上:“敢对本宫无礼!” 绯晚看着那宫女脸上迅速浮起的红色掌印,冷着脸,微微地笑了。 “贤妃娘娘,简嫔如此藐视宫规,咱们协理后宫的,可要坐视不理么?” 今日,便先拿简嫔开一开刀。 杀鸡儆猴好了。 谁让她自己撞上来! 第210章 装柔弱,素锦妹妹也是行家里手 贤妃早已在简嫔训金寿的时候,微微斜了身子,眯眼靠在椅子扶手上。 冷眼瞧着事态发展。 直到看见简嫔打了宫正司的人,才眉头一扬,露出厉色。 简嫔这蠢货! 见绯晚点到自己,贤妃冷声吩咐:“简嫔,你先下去,这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插嘴。” 简嫔有些不甘,对上贤妃严厉的眼神,才偃旗息鼓。 轻哼一声,准备离开。 “贤妃娘娘。”绯晚开口。 她这一拦,宫正司那两个宫女就继续围着简嫔,而小林子也带人上前了,让简嫔无路可走。 简嫔的侍女怒道:“你们干什么,贤妃娘娘让我家娘娘离开呢!” 几人也不回答,只是围着。 简嫔的侍女直接伸手推搡,几人被推得东倒西歪,但不管简嫔往哪边走,她们都坚持围着。 “你们竟敢对简嫔娘娘无礼!”那侍女厉声喝问。 这当口,接收到绯晚眼神示意的虞素锦,开腔了。 她一脸震惊,目瞪口呆之色,难以置信地瞪着简嫔主仆。 “竟然……竟然还能……这样以下犯上吗?而且,简嫔娘娘竟敢打宫正司的人?宫正司不是太祖爷吩咐设立的训教之所吗,只有他们教导嫔妃和宫人的份,原来还能反过来打他们……” 虞素锦说着说着,潸然泪下。 未施脂粉的素净脸庞,无助又委屈。 “那么,我在长乐宫外跪的那一夜,又算什么?我的膝盖还没养好,刚能稍微走动,就来这里再次请罪,又算什么?我以为天家威严、宫廷体统不可冒犯,却原来是见人下菜碟么? 我只是无心冒犯了贤妃娘娘,就要长跪一夜,简嫔当众故意污蔑高位、当众责打宫正司的人,却能全身而退……” 她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 十分悲愤地直接走到绯晚面前,嘶哑质问:“贵嫔娘娘,是您命令嫔妾必须来请罪,是您说贤妃娘娘极重规矩、掌管后宫不容冒犯,那嫔妾要问一句,您也是奉圣旨协理后宫的人,简嫔就能随意冒犯您吗?贤妃娘娘重规矩,却对简嫔的无礼视而不见,又是为何?” 绯晚呵斥:“住口!再敢质疑贤妃娘娘的公正,本宫也要罚你去宫正司重新学学规矩。” 虞素锦委屈得双唇颤抖,低下头福了福身:“是,嫔妾不敢了。” 她退了下去,但无声抽泣的模样,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服气。 绯晚暗道很好。 以后自己不用老是当众落泪扮弱者了,这有个能接班的。 “贤妃娘娘,虞选侍初入宫,不了解您,她的话您不要往心里去。”绯晚朝贤妃点头。 贤妃重重冷哼。 虞素锦的控诉已经将她逼到了必须秉公处置的地步。 不然她以后怎么服众! 这时候她反应过来——昭贵嫔一到场就先带妹妹请罪,极尽小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简嫔,你最近确实浮躁了些。既然昭贵嫔要教导你,你就回去,好好把宫中规矩重温一下,另外,抄十遍《女则》交给本宫,限三日内抄完,听到没有?” “是。” 简嫔再不甘,见势不妙,也得低头。 绯晚接口道:“简嫔,贤妃娘娘宽恕你,从轻发落,你要感念娘娘恩德,以后不可再犯。另外,你打了宫正司的人,就当众向她赔礼道歉吧。” 直接点出贤妃袒护简嫔。 并加上了自己的处置。 简嫔能服贤妃,岂能服绯晚,一听就反驳道:“贤妃娘娘已经发了话,昭贵嫔不服么,还要改了娘娘的处置?” 虞素锦哭着,却也不忘搭腔,抽抽噎噎地说:“简嫔娘娘,昭贵嫔并没不服贤妃娘娘的处置,您没听见么,昭贵嫔让您感念贤妃娘娘恩德呢。但是昭贵嫔也是陛下吩咐协理后宫的人,贤妃娘娘能处置您,为什么昭贵嫔不能,您在违逆陛下吗?” 简嫔被噎得胸口堵得慌。 怒视虞素锦:“本宫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来指摘!” 贤妃耐性告罄:“简嫔,你对昭贵嫔的处置有何异议,还不快去做!” 膳房那奴才还在地上跪着呢,正事没处理,简嫔却只管缠磨不清,又不能给她助力,她如何不气。 简嫔却是委屈。 贤妃竟然同意让她当众给宫女道歉?! “……本宫,绝对不会,给一个奴才赔礼道歉!”她咬着牙,一字一字说道。 很好。 绯晚吩咐:“那就按宫规处置吧,你亲自动手。” 被点到的宫正司宫女,立刻抬起手,极快给了简嫔一巴掌。 然后又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足足打了十下。 简嫔主仆被宫正司的人上前按住,根本反抗不得。 那宫女挨了简嫔的打,还手就很重,十巴掌一点不含糊。 打完了,站在殿中面对满殿惊讶的众人,朗声道:“太祖有训,妨碍宫正司训诫者,无论任何错处,皆受十倍奉还。” 这是太祖爷当初设立宫正司时,立下的规矩之一,就是为了让宫廷上下遵循规矩法度,任何人不得例外。 这么多年下来,宫正司的地位越来越低,已经不敢训诫嫔妃了,但突然有人撑腰的情况下,搬出这种规矩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绯晚朝那宫女赞许点头:“你做得不错。 简嫔,你回自己宫里反省去,记得贤妃娘娘的话,要好好学规矩,并抄写《女则》。” 满殿鸦雀无声。 人人震惊,一时无法从简嫔挨打的场景中回神。 就连贤妃,也是抿紧了嘴唇,严肃审视绯晚,沉默未发一言。 好半晌,简嫔捂着红痕交错的脸,瞪向绯晚发出了嘶吼:“本宫会去御前告你的!” 绯晚气定神闲,吩咐宫正司的人:“你们,送简嫔娘娘去辰乾殿,用本宫的轿子送,让她去告状。” “本宫现在不去……你们别碰本宫……” 无论简嫔如何挣扎,还是被宫正司的人带走了。 至于她会不会去御前,满殿人都好奇,但又不能跟去瞧。一时大家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贤妃派系本有和简嫔交好的人,以前抱团起来,连皇后有时都奈何她们不得。可今日绯晚忽然发难,来者不善,她正当盛宠,刚得了协理权,一时没人敢当出头鸟,为个失势的简嫔得罪她。 何况贤妃都没为简嫔撑腰,谁又会去讨没趣。 于是绯晚这番威仪,竟是生生立住了。 众人暗暗猜测着绯晚和贤妃接下来将会如何对峙……毕竟,膳房的金寿还在那里跪着呢! “贤妃娘娘,不如让金寿说一说查探的详细,咱们再定夺?” 绯晚坐在了贤妃下首第一张椅子。 一脸诚恳,殷切提议。 第211章 关键的人证,竟然跑了 贤妃含笑看着绯晚。 笑容是她身为世家女的气度,其实心里,她早已大怒。 绯晚在她没在意的时候,竟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宠爱有了,位份有了,权柄有了,借着事端向她发难的胆色也有了! 不……她忽然意识到,绯晚不是慢慢成长壮大到如此的,而是从一开始,就不是省油的灯! 春贵妃,皇后,太后……这些高位的人,在对上绯晚的时候,全身而退的从来都是绯晚。 现在轮到自己了么? 贤妃压抑住怒意,气度高华地笑道:“樱选侍见红一事,本宫一直很为她着急,若非实在太忙,本宫一定会亲自查一查缘故。没想到昭妹妹奉命查证此事,却查到了本宫的长乐宫。” 她暂且停住话头,扫视殿中众人。 “各位妹妹在此,听到这膳房奴才的话,觉得如何啊?” “那自然是不信的啊。”座上有贤妃派系的人,立刻为贤妃说话,“贤妃娘娘驭下有方,长乐宫的宫女内侍都很懂事,哪会有传递药物害人的奴才,膳房肯定是查错了。” “正是呢,樱选侍见红,未必是外力,兴许是她自己气血弱不能固胎,跟长乐宫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人说。 殿上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在贤妃的示意下,或明或暗地反击绯晚。 她们不帮简嫔,但却会帮贤妃。 贤妃等众人议论一阵子,才望着绯晚道:“昭妹妹,你刚任事,有疏漏难免。膳房这奴才查出来什么,让他说说吧,有纰漏之处,本宫替你再查一查,你看怎么样?” 十分宽容大度的模样。 坦荡面对嫌疑,不但不计较绯晚查到她头上的失礼,还要帮绯晚善后。 这姿态…… 绯晚瞧着,倒是有点像当初的皇后了。 是不是人一旦拿到了权力,便会渐渐染上那些臭毛病?自己以后到了高位,可要引以为戒才是。 “多谢贤妃娘娘宽厚。”绯晚不跟贤妃做言语之争,只用事实说话,便吩咐金寿一五一十从头讲来。 金寿跪在地上许久了,终于到了发挥的时候。 于是直起身子来,将当初怎么暗中领命,怎么查到灶房的树墩有异常,又怎么四处布局、终于抓到了树墩曲折拿药的过程,详详细细讲了一回。 讲到哪里,就把当时可以做人证的手下办差的人,叫进殿来验证。 比如那个趴在茅房梁头盯梢的,进来后便把他每晚蹲守的情况都报了一回。他有个小本本,夜里什么时辰哪个人上了茅厕,是大是小,多长时间,甚至带没带手纸,都详详细细地写着。 可把满殿人给听恶心了。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熏香都掩盖不了的臭气,想必是每晚蹲守沾染上的。 好容易等他汇报完,金寿连忙让他退下:“回去好好洗个澡再当差。” 就这样,一干人等全都报完,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这时候殿上诸人的脸色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因为金寿不是信口雌黄,人证齐全啊! 及至绯晚将金寿查到的药粉拿出来,宣了贤妃惯用的赵太医来看,被赵太医确认那是活血通淤的药之后…… 物证也确认了! “金寿,你可知道,拉帮结伙构陷宫妃,会有什么罪责?”座上一个嫔妃小声地问。 金寿道:“奴才奉命办差,所做一切都为办好差事、查出坏人,小主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奴才不懂。” 绯晚笑看那出声的嫔妃:“你所谓金寿的拉帮结伙里,包不包括本宫?”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那嫔妃低了头,不再说话。 绯晚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虽则十几个人一起诬陷长乐宫、各种细节做得又如此周密,不大可能,但若是背后有人指使,那也说不定。所以本宫觉着,干脆一查到底,既然他们查到了长乐宫的内侍张小四,便叫他来问问看,如何?” 绯晚看向贤妃,等她回应。 贤妃笑容不减:“传张小四。” 她倒要看看,自己宫里会出什么样的东西! 灵珑立刻走出去,亲自叫人去带张小四。 这人原是长乐宫做杂役的,刚来不久,其实灵珑也不很认识他。 是统管杂役的执事太监去带人的。从张小四被堂上金寿点到,执事太监就叫人把他看守住了。这时候奉命去传,执事太监进了张小四的房间,连床底下箱子都翻了,愣是没找到人! “人呢?” “啊……在屋里啊,刚刚他还叫唤肚子饿,让我们给他拿点糕饼吃,我们没理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一刻钟,呃,两刻钟之前?” 执事太监细看后窗,发现有蹬踩的鞋印,“蠢货!快去追,他跑了!” 消息传到殿中,贤妃脸色一沉。 关键的人证,竟然跑了! 绯晚道:“娘娘别急,先找找人再说,也许是他去哪里串门了。不如,先传其他涉事的人来?” 贤妃不置可否。 于是传了灶房那个烧火的内侍,名叫树墩的。 “你为何要拿了药粉,往樱选侍的菜里添加?谁指使的,加了几次,什么时候,一切如实招来!” 一时树墩到了,宫正司的人上前问话。 树墩一言不发,进殿之后也不跪,扫视了每一位嫔妃之后,忽然冷笑一声。 一个箭步,毫无征兆,朝着绯晚冲了过去。 事发突然,一时间谁也没反应过来。 绯晚连人带椅被他推倒在地。 “老子弄死你!” 树墩大喊着,双手扼住绯晚喉咙。 “救昭娘娘!” “放开!你这奴才!” 香宜小林子等人惊得一窝蜂冲上去,还有金寿等绯晚带来的人,以及长乐宫殿内众人,也跟上去救。 很快把树墩拽了起来,肩膀都给他拽脱臼了,将他按在地上。 “说!为何行刺昭娘娘!”金寿恨不得把他给直接打死。 绯晚被人从地上扶起,领口上的脖颈一片红痕。 捂着脖子不停咳嗽。 “娘娘,您怎么样,哪里疼,哪里不舒服?”香宜又气又急,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212章 服毒 “不必!” 绯晚按住了香宜的手,快速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香宜会意,立刻明白自家娘娘没事,暗暗松口气。 但还得继续装。 “娘娘,您不能不顾自己身体啊,查事情虽然要紧,您也要保重安全才行,奴婢这就给您请太医去!” “不要,快问问这个树墩,为什么要杀我,到底是谁指使的,和樱选侍的事有没有关系,快问他……” 绯晚咳嗽着,扶着桌子站定,憋得脸都红了。 却一副根本顾不得自己的样子,只顾着查案。 宫正司的宫人将树墩控制住之后,当场开始讯问他。 树墩的脸贴在地上,狰狞扭曲,斜着眼睛朝上,盯紧绯晚。 狞笑着说:“你早就该死!” “还不老实!”宫正司的内侍一脚踩在他身上。 树墩闷哼一声,喘着粗气,依旧狞笑。 “昭贵嫔,你想知道谁要杀你吗?” 绯晚咳嗽,哑着嗓子说:“只要你说实话,本宫保你不死。” “哈哈哈!”树墩大笑,“你凭什么保我不死,你大得过她吗!” 他突然奋力仰头,朝着殿堂顶上喊道:“我死也没有说出实话,你记着,实现承诺!不然我变成厉鬼找你!” 他大笑,哈哈不止,忽然却没了声音。 直愣愣瞪着前方,半晌不动。 控制他的内侍脸色一变,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到他鼻息下一探。 “死了……” 满殿惊呼。 内侍们松开了手,树墩的身体软绵绵俯趴在地上,脑袋向旁边一坠,喉咙吐出一口气,像是浑浊的叹息。 他的眼睛没有合上,死沉沉地睁着。 吓哭了一个嫔妃,她举袖掩面不敢直视。 长乐宫的掌事太监要上前查看,却被宫正司来的人给拦住了。 膳房执事金寿连忙过去检查一番,在树墩牙齿间发现了一个小坑,里面还有未融化的毒药颗粒。 “启禀各位娘娘,这人在牙里藏了毒药,服毒自尽了!” 几个胆小的嫔妃发出了害怕的尖叫。 灵珑大声吩咐:“还不快把他抬下去,别吓着各位娘娘小主!” 长乐宫的人一拥而上,就要把树墩尚未冷却的身体抬走。 宫正司的人少,一时竟没拦住。 “慢着!” 殿外一声喊,芷书扶着侍女的手,在同宫的顺妃陪伴之下,快步进来。 让人意外的是,她身后竟然还跟着曹滨。 “樱选侍,你怎么来了?”贤妃审视着芷书。 “贤妃娘娘安。”芷书福身,脸色冷淡,“听说这里查出了暗害嫔妾的人,嫔妾便立刻禀报陛下。陛下派曹滨跟着嫔妾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贤妃目视曹滨:“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奴才过来听审,并随时禀报进展。”曹滨恭敬道。 听审?禀报进展? 贤妃心头极是不快,且心跳加速。 陛下信不过她,陛下,竟然信不过她! “有什么可审的呢,不过是有人设了圈套,构陷本宫。本宫位列四妃,又有管理后宫之权,只会护着樱选侍,护着皇嗣,又怎么会害她?长乐宫的奴才有了嫌疑,那也与本宫无关。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要害樱选侍和皇嗣,又一箭双雕要拉下本宫来!” 贤妃到了此时,终于认真起来。 见了死人,见了曹滨,她不再好整以暇做壁上观,而是切切实实起了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 “那个叫什么四的奴才,追回来没有?” “回娘娘,还没有……” “好啊,一个死了,一个跑了,给本宫来一个无有对证?” 贤妃冷笑,亲自吩咐膳房执事金寿把传递药粉的另一个人带上来。 给芷书饮食里放药粉的,是树墩,他拿了药粉藏在灶膛里,伺机放入。这是链条的下游。 现在查到最开始的药粉来源,是长乐宫的张小四,他跑了。这是链条的上游。 而中游,便是张小四的堂弟张小六,前半夜在茅厕放药的。 他被金寿拷打过一番,骨头软,招得明明白白。 这时候被带到长乐殿,吓得当堂尿裤子,把之前的招供又说了一遍。 事无巨细,招得比之前还明白。 但再明白也没用,因为他什么关键都不知道。 贤妃下令:“带下去,狠狠地审,他不知道,就打到他知道。” “娘娘,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才都是被堂哥指使的,求娘娘饶命啊,奴才根本不晓得这药是要害樱选侍的啊,堂哥说是膳房有人要助兴的药,不能让人知道,所以才在茅房传递,奴才冤枉……” 张小六被拖下去的时候,嘴里一通喊叫。 “还不堵了他的嘴?” 一直旁观的曹滨压了压眉头,示意拖张小六的宫正司内侍。 宫闱里胡闹的污秽,能污了娘娘们的玉耳吗。 张小六很快被堵嘴拖走了。 只是等了许久,也没再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启禀各位娘娘,这个奴才已经差不多了,要是再受刑,怕是撑不住。”宫正司负责审讯的人前来回话。 贤妃淡淡道:“撑不住,就让他死吧。” 此时,不光是金寿查出来的这几个人,膳房上下,已经在贤妃的主持下,被宫正司讯问和搜查了一番。 却也没查出什么不妥当。 而那个跑掉的长乐宫杂役张小四,竟不知所踪,也不知躲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到头来一无所获。 天色已经黑了。 贤妃的脸色越来越沉。 在曹滨又一次准备派人往御前传进展消息时,绯晚拦住了。 “曹公公,总之此事并无什么进展,就不要打扰陛下商讨军国大事了。时候不早,贤妃娘娘和各位熬了半日,也都累了,不如就此散去,回头再细查便是。雁过留痕,那些坏人既做了坏事,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来日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曹滨自然满口答应。 贤妃凤目一扬,言有所指:“昭贵嫔,你带人来本宫这里,最终却什么都没查明白,就这么散了,你甘心?” 绯晚早在曹滨和芷书来时,便已收起了强硬的气场。 这时候更是低头恭顺道:“娘娘容禀,嫔妾带人来您这里,正是因为相信此事和您绝对无关,为了和您一起查明真相,才来的。今日的调查虽然受挫,但嫔妾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暗害樱妹妹的人必定难逃追查。” 贤妃审视着绯晚。 片刻后,笑了。 “昭妹妹,看来,本宫没有看错你。” “多谢娘娘信任。” 两人目光相接,都是一笑。 只是心里头各自想什么,可没这么简单了。 长乐殿暗流涌动之际。 在辰乾殿里,气氛却是轻松。 结束了和朝臣商讨军机要务之后,皇帝斜靠在软榻上,半闭着眼睛休息。 殿角几个刚被传召来了宫廷乐师,正弹奏着优美的曲调,供帝王赏玩。 一曲终了,皇帝微微睁目,道了一声“好”。 座上便有个琵琶乐工起身,行了个礼,口称:“谢陛下赞赏。陛下觉着好,不知会赏我们什么呢?” 皇帝听这声音清脆娇丽,不似男子,话又说得唐突,便微微凝神,仔细看过去。 第213章 一枝秾艳露凝香,犹抱琵琶半遮面 烛火并不分明的殿堂角落,一个身形纤丽的乐工含笑站着,皮肤冷白,像是静夜里开在角落的栀子花。 皇帝一眼便认出那不是乐工,而是乐女。 女扮男装,她头上戴了乐工黑色的兜帽,露在帽子边沿外的青丝,却很明显比其他几人浓密。 未施脂粉的脸上,眉眼清透,如夏日芙蕖。 “你想要什么赏?” 皇帝悠然发问。 处理朝政疲惫之后,松快下来听了悦耳的曲子,此时他心情很是闲适,并不觉得这乐女的乔装有何不妥,反而生了些与之玩耍的兴趣。 “陛下能给出什么赏赐?金银珠宝,未免俗气,点心酒饮,只能用一次。”乐女脸上的笑意更明媚几分,琼鼻之上一对大眼睛俏皮眨动,唇边露出梨涡,“陛下有更别致的主意么?” 皇帝微微挑眉:“你这样大胆。” 其他几个乐工闻言都站了起来,各自扶着抱着乐器,垂首躬身,极其谦卑,只怕被迁怒。 于是越发显得那女扮男装的姑娘与众不同。 她身上散发着青春洋溢的活力,隔着老远,都能让皇帝会心一笑。 皇帝这几日生病体虚,刚好些,又忙了大半天政务,未免觉着日子枯燥。这适时而来的小调剂,便引发了他的兴趣。 只听那乐女说:“陛下觉着我大胆么?如果,我想和陛下要一件东西当赏赐,您会不会觉得我更大胆。” 皇帝不计较她的自称失礼,饶有兴味地问:“你想要什么?” 乐女答道:“我想要‘香思’。” 皇帝微微一怔。 相思? 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先帝朝那把著名的琵琶琴。 用名贵木材仿制的前朝大师之作,又饰以香珠香佩,弹奏之时香气随乐曲绕梁,令人久久回味。 先帝亲自为其赐名“香思”。 并将之赐给当时的宠妃沉香夫人。 沉香夫人擅琵琶,乃宫廷乐女出身,盛宠一时,无人能出其右。她得了“香思”之后,时常为先帝演奏,夜半三更弦歌回荡宫城,幼年时的皇帝也是时常听见的。 只是自沉香夫人死后,先帝就不再听琵琶曲,那把“香思”也就束之高阁,等先帝也驾崩了,它就从沉香夫人的旧宫殿被清出来,送入了内务府库房。 时间太久,皇帝几乎忘了这东西。 此时乍然被眼前乐女提起,未免勾出他一些回忆。 “你为什么想要‘香思’?”皇帝发问。脸上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审视。 乐女抱着琵琶,举步上前。 慢慢走到了御榻之前丈许之地。 她眉目如画的脸庞,在蟠龙烛台的映照下,变得更加清晰。耳垂上两个耳洞,昭示着确认无疑的女子身份。 色如春晓之花。 是个美人。 年轻的美人。 铮然一声,她拨动怀中琵琶。 “陛下,您听这把琵琶的声音,已经是极好的了。但是,我平日弹它时,却总觉着少了些韵味。” “听闻那把‘沉香’出自名家之手,弹起来如昆山玉碎,香兰泣露,就算是对牛弹琴,牛也能闻乐起舞。我便十分向往。若是此生能‘香思’在手,弹奏一回,便也无憾了。” “陛下,您能叫人把那琵琶取来,让我弹上一次么?” 她眼睛明亮,很是认真地直视着皇帝,漆黑的瞳孔里倒影着皇帝身影。 而她怀抱琵琶的身影,也清晰印在了皇帝眼中。 “你叫什么名字?”帝王眼中审视散去了,重添兴味。 “陛下叫人取琵琶来,我见了它,便告诉陛下名字。”乐女抿嘴一笑,俏丽之中添了几分狡黠,明婉可爱。 须臾,琵琶便被取来了。 ‘香思’名气虽大,形制却朴实无华,直颈梨身,状如水滴,琴头上镶嵌一块温润美玉,静美一如殿外月色。 乐女琵琶在手,当即弹奏一曲。 嘈嘈切切,大珠小珠,时而激昂时而幽怨,直接把皇帝从斜依软榻弹得坐直了身子,倾身聆听。 一曲终了,乐女抱着琵琶起身,正式在榻前跪了下去。 “臣女郑珠仪,拜见陛下。不祝陛下万岁,也不请陛下原谅臣女隐瞒身份。只求陛下将此物赐下,那么就算您怎么降罪处罚,臣女都心甘情愿领受。” 皇帝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是宫里乐府新进的琵琶女,却不料她自称“臣女”,那想必是哪个臣工家的女儿了。又听见她这样的名字,和皇后排行明显,一下子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皇后最近“养病”,听说是家里送了个妹妹来“侍疾”。 皇帝懒得揣测郑家的意图,根本没理会这茬,谁想到,今天这女孩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皇后让你来的?” “回陛下,是臣女自己要来的。” 郑珠仪看到皇帝眼中一瞬间腾起的愠怒和警惕,却一点不害怕,直接而坦诚地说:“长姐不喜欢我在宫里待着,但贤妃掌权,昭贵嫔又盛宠,她没办法,就顺了家里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把我送给陛下。那天虞选侍狼狈离开御前,长姐叫我最近在凤仪宫安分待着,千万别出去乱逛,万一让陛下遇见,怕我也跟虞选侍一个下场,自讨没趣不说,不但不能帮她,还给她丢脸。” 她这样的直白,让皇帝意外之余,警惕更浓。 皇后意欲何为? 这丫头又意欲何为? 只听郑珠仪接着道:“但我偏要这时候来见陛下。陛下最近心里眼里都是昭贵嫔,自然不会在意我,我只想跟陛下讨这只琵琶,其它的事,我不管。陛下您愿意抬举我,我就听命,只当报答陛下赐琵琶的大恩,也报答父母和长姐教养之恩。陛下若是恼了,不喜欢我这样的讨好手段,那您就降罪,只要不把琵琶要回去,我什么罚都受。” 她说完了,将琵琶轻轻放在旁边地上,极其小心,生怕碰坏了似的。 然后以头触地,等着皇帝发落。 简单的乐工青衫,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形。不盈一握的腰肢,领口上一段白腻的粉颈,在皇帝眼前呈现无遗。 第214章 死在娘娘手上,嫔妾死而无憾 “娘娘,嫔妾今日,绝没有要和您发生冲突的半点意思。 一来,带虞选侍跟您请罪,让宫里人都看着,嫔妾永远以您为尊。 二来,把樱妹妹之事查到的线索如实禀您,将幕后之人要挑起咱们嫌隙的意图粉碎。” 长乐宫,在绯晚的提议和贤妃默许下,所有人都散了,涉事的人也被宫正司带走了。 空荡荡的殿堂里,只剩了绯晚和芷书在场。 绯晚重新对贤妃陈情,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贤妃坐久了,让灵珑扶着,在殿内缓缓地走动。月华裙流淌曳地,在烛火照耀下熠熠闪光,华丽夺目。 绯晚说完过了半晌,贤妃才停下脚步,转过脸来,淡淡地笑。 “昭贵嫔,你还记得,当初在本宫这里,你是怎么求本宫庇佑的么?” 绯晚福身:“嫔妾记得。嫔妾说过,嫔妾如蝼蚁萤火,只求娘娘垂怜,绝不会对娘娘不敬,若有违背,血亲天打雷劈。” 贤妃再笑:“言犹在耳啊。只是,才过了多少日子,你荣升贵嫔,家里又有了功劳,还得了协理后宫的权力,今非昔比,你的心,可还如初?” “如初。” “呵呵。”贤妃收起笑容,脸色一瞬间冷沉下去,“昭贵嫔,本宫没有闲工夫与你虚情假意,把你哄别人的手段收起来,本宫不吃这套!你要是还说这些废话,趁早离开长乐宫,以后无事不必来了!” 芷书原本坐在一旁听着,见贤妃疾言厉色,站起来便要说话,回敬贤妃几句。 被绯晚眼神制止。 绯晚上前一步,站到贤妃面前,用一双清澈而真诚的眼,定定望住贤妃。 “娘娘,我今日所为,会让人误会别有用心,这不奇怪。宫中人心诡谲,整日相伴之人都常常未必可信,何况我乍然得宠,与您相交未深,您若不怀疑,反而不正常了。” “可是娘娘细想,若我对您有半分异心,何必大费周章,把膳房的那些人都叫过来向您禀报。直接把他们带到御前,难道不是更能给您添麻烦么。” “还有太后寿宴那天,虽然我还没晋封,只是小杂鱼一条,但当日的我,和今日的我,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心。” “一样的,仰慕您。” 她盈盈的目光,那样意味绵长,像又细又光滑的蚕丝,静悄悄缠绕在贤妃脸上,身上。 她从头到脚打量贤妃。 那绵密的丝,也从头到脚缠着贤妃。 那样的婉约柔滑。 殿中只有芷书在侧,还有贤妃的心腹灵珑,别无他人。 绯晚柔缓的声音像刚去不久的夏夜里温热的风,绵绵吹到贤妃耳中。 “娘娘,陛下兴许过些日子就丢开我,腻了,又兴许多喜欢我一阵子,再晋封一两回。可又如何?他喜欢过那么多人,他还很年轻,以后还会喜欢很多人。我也许很幸运,但又有什么特别的?来日色衰爱驰,我还剩什么?” “陛下会离我而去,可娘娘您……”绯晚贴近贤妃,“您,从我看见您的第一天起,您便在我眼里,在我心里,永远。” 永远二字,她说得那样饱满,清晰。 贤妃丹凤眼一瞪,脸庞倏然红了。 蹬蹬后退两步,“你在说什么鬼话!” 绯晚眼含春露:“娘娘,您觉着,我像鬼么?或许,我就是鬼。一只失魂落魄的鬼。 以前我只是见到您就想在您身边,不见时念着您,就像以前被虞听锦罚挨饿时,抓心挠肝念着一块桂花糕,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可是寿宴那天,我跳进您的窗子,掀开您的帐子,看见您的身子之后…… 我突然懂了! 娘娘,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那样脸红心跳过,可是自那之后我每每想起您,就……” 绯晚咬了咬唇。 一瞬间,也是腮红如血。 忽然上去攀住了贤妃的肩膀,贴近耳边,急促说了一句悄悄话。 “有时候,我在侍寝,眼前的陛下却变成了您。” 说完她退开几步。 扬起头,满脸桀骜,视死如归。 “娘娘,这就是我对您的心。这辈子,我只说这一次。” “您要治罪,就治吧,我死而无憾。” “芷书妹妹是我好朋友、好姐妹,我死以后,她的安危,就交给您了。” 而后绯晚住了口,再不发一言。 只是那眼睛,再也没离开过贤妃。 就那样痴痴地看着,饿狼见羊似的盯着,有今日没明日似的望着。 把贤妃看得一早就别开了眼睛,不与她对视。 贤妃涨红的脸色迟迟退不下去。 理智告诉她,绯晚在胡言乱语,在耍心机,可胸膛里的心却不受控制地乱跳乱蹦,让她呼吸困难。 “昭贵嫔,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她冷笑,脸色讥讽,“别以为说些浑话,就能让本宫小瞧你、放过你,你可别做梦!今日的事,本宫会彻查,一旦让本宫知道是你捣鬼,你就等死吧。” 绯晚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笑得危险又不顾一切。 “死在娘娘手上,嫔妾,死而无憾呢。” “你给本宫滚出去!” 贤妃勃然变色,指着芷书:“你也滚!” “娘娘长夜好梦。”绯晚福身告退。 携了芷书的手,走出长乐殿。 跨过殿门的刹那,回头,朝贤妃深深看了一眼。 眼中不加掩饰的露骨情谊,让贤妃紧紧握住了手中扇柄。 “娘娘,她竟敢这样无礼!”灵珑忍了半天了。 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调戏自家主子。 而这个人,还是个女的! “娘娘,咱们得想个办法,收拾了她,不然以她的心机和这种邪诡手段,一旦坐大,可是娘娘的劲敌。” 灵珑咬牙,开始盘算怎么施计对付绯晚。 依旧脸色通红的贤妃烦躁摇了摇团扇,不耐烦反问:“怎么收拾?现在是收拾她的时候么,咱们自己身上的脏水还没洗干净呢!” “娘娘……” “别管昭贵嫔了,先给廖嬷嬷送信去,请她明日进宫。再给府里传个信,把今天的事告诉老太太和父亲母亲,请他们赶紧帮本宫想办法!晚一步,这谋害皇嗣的罪过,怕是真要落在本宫头上了!” 贤妃打发了灵珑去办事。 自己一个人回到内殿,灌了半壶温茶,心跳才渐渐平复。 一转头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影儿,那脸上绯红,如朝霞,竟还没退。 * “姐姐,别送了,你回去吧。” 夜色浓郁。 芷书站在自己宫门前,和一路相送的绯晚道别。 绯晚微笑:“怎么不像平日一样,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再走?” “姐姐……” 芷书欲言又止。 看向绯晚的眼神,有点怯。 第215章 顺妃想干什么 “你怕我做什么,难道方才在长乐宫那番话,你当我是认真的?” 绯晚看出了芷书的无措,忍俊不禁。 “姐姐?” 芷书愕然。 刚才在长乐宫…… 昭姐姐那个样子,情真意切的…… 连她都被弄得脸红了,难道不是认真的? “请我进去坐坐吧?”绯晚笑。 芷书赧然。 于是两人并肩进了宫门。 刚到芷书居住的偏殿落座,还没说话呢,同宫主位顺妃就闻讯而来了。 “事情怎么样了,贤妃娘娘可有为难你们?我人先回来了,心里可惦记你们得很,只怕众人都散了,你们单独留在那里会吃亏。” 顺妃仔细打量绯晚二人,十分关切。 芷书道:“并不曾为难,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那就好!”顺妃大大松口气,顿一顿,十分感慨,“你们说,这可真让人想不到,事情怎么会跟长乐宫有关呢。陛下那边怎么说,要彻查吗?贤妃娘娘如今是掌管后宫的人,这事怕是不好办……” “没什么不好办的,谁谋害皇嗣,照例查就是了,这宫里除了皇上太后,还有谁比皇嗣更重要。”芷书语气清淡,理直气壮。 仿佛自己真怀了孩子,且真是个皇子一样。 顺妃温和一笑,对绯晚道:“看看,还是樱妹妹清醒,是我顾虑太多了。” 她坐下来闲话了一会儿,绕七绕八,絮絮叨叨,来回打听膳房这件事,以及关心芷书身体。 最终芷书露了疲惫之色:“娘娘,嫔妾和昭姐姐还没用晚饭,娘娘要留下来一起么?” 顺妃这才站起:“我已经用过了,你们用吧,瞧我,只顾着说话,让你们饿着了。” 自从芷书吃她的宴请导致见红,她是再不敢给芷书送饮食,也不跟芷书一块吃饭,这时候自是告辞。 临走时,握着绯晚的手,叮嘱她要顾忌身体,好好保养。 “昭妹妹身子本就有些弱,如今贤妃涉事,怕是不能打理后宫了,这满宫的事情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可有的受了。妹妹千万注意饮食,仔细着些,事情再忙,也别累坏了自己,可记住了呀。” 烛光里,顺妃温润的鹅蛋脸更显得和蔼可亲,关切的眼眸里满是温情。 绯晚感动点头:“多谢娘娘关爱。满宫里的娘娘们,就数您最关照我们,处处体贴,让我们感激不尽。” “感激什么,这样见外。” 顺妃拍拍绯晚的手,说自己家中有几个表妹堂妹,小时候都一起玩的,如今在宫里轻易见不着她们,她只将绯晚芷书几个当自家妹子,心里说不出的亲近。 “你们若是愿意,只管把我当姐姐,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不能帮的,也尽量想办法、找旁人来帮。这就是一家子姐妹的互相扶持了。” 顺妃又叮嘱了几句,直到芷书的宫人把晚饭都摆在了桌上,她才真的告辞离开,回自己宫室里去。 芷书和绯晚坐下来一同用饭。 芷书不解顺妃今日的殷勤过头,纳闷道:“难道膳房的事,和她也有关系,她怕查到自己头上?” 绯晚喝了两勺辅餐的紫苏姜汤,觉着不错,给芷书也盛了半盏,递到她手里。 言道:“她和你身孕的事有没有关系,暂且不知,今天的殷勤,多半是为了争权。” “争什么权?” “皇后‘养病’,贤妃协理后宫,大家原本说不出什么,可如今贤妃出了事,牵涉到谋害皇嗣里头,还能不能继续协理可不好说了。就算日后被证清白,调查期间,她的权柄怕是也要被分薄。” “可,不是还有姐姐么?”芷书慢慢品着汤,思忖道,“陛下旨意让姐姐和贤妃一起协理后宫,贤妃出事,还有姐姐顶上去。” “我不过是贵嫔之位,和贤妃一起管理后宫还好,但若贤妃出问题,光靠我是无法服众的。下药的事水落石出之前,怕是还需要一个高位宫妃来撑场子。庆贵妃和贤妃之下,四妃之位还有一个惠妃,下面便是顺妃、康妃了,你说顺妃会不会心有所动?” 芷书恍然,“姐姐所虑甚是。” 如今的后宫里,莺燕虽多,高位的却寥寥。 庆贵妃常年抱病,次一等的贤、德、淑、惠四妃之位,德、淑空缺,只有贤妃、惠妃两人。 惠妃是个爆炭脾气,平日不和人走动,躲不过的场合出来走一遭,大多时候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不搭理人,旁人也不敢惹她。据说,惹了她,她不会搞什么等级压制,不用宫规处置人,而是自己直接动手。她出身将门,武力很是可以,传说当年打残过某个小宫嫔,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如今没人得罪她就是了。 绯晚和芷书承宠以来,除了合宫觐见的场合上给她请过安,平时是一句话都没机会跟她说过。 这样的人,便是贤妃倒了,怕也轮不到她执掌后宫。 那么接下来,就是顺妃。 她想趁着贤妃涉事时冒头,也在情理之中。 芷书想了想,道:“陛下要真能让顺妃协理,取代贤妃,咱们倒是能透口气。贤妃气势盛,顺妃绵软,不怎么压人。且她的绵软,和皇后那种绵里藏针又不同,若本性是个好的,倒是宫里的福气。” 绯晚点了点头。 只是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皇帝对贤妃涉事怎么看待、怎么处理,眼下都还未知。 绯晚刚得协理权,最近又动作颇多,这时候就不能在此事上再多挑唆,免得过犹不及,让皇帝起疑心。 这时候她需要安静。 静静看着事态发展,再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总之,咱们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她和芷书议定,把事情捅出来,逼贤妃上油锅。 用贤妃和镇国公府的力量,乃至借用皇帝的力量,彻查。 让贤妃和皇帝,不得不把芷书的事,变成他们自己的事,尽心尽力。 她们根基尚浅,办不到的事,查不出的线索,贤妃和皇帝绝对能办到查到。 “接下来,就等着贤妃娘娘拼尽全力给她自己洗清嫌疑,帮咱们把幕后的人揪出来吧。”绯晚喝完了汤,继续慢悠悠吃饭。 芷书却有些吃不动。因提起贤妃,未免又想到刚才绯晚的那番做派。 “姐姐……” “嗯?” “姐姐,贤妃她……” 绯晚一抬眼,发现芷书清素的脸庞上,又浮现一层红晕。 不由放了筷子。 笑看芷书,将口中食物慢慢咽下,清了清嗓子。 看来有些话,还是得告诉樱妹妹。 樱妹妹清冷通透,胜于常人,但到底骨子里还是好女子,不似她心黑心邪,有些事啊,还没看透。 第216章 教唆姐妹 “妹妹,其实,相比男子,我更喜欢女子。” 绯晚第一句话,就让芷书变色。更加愕然之余,脸色红得更甚了。 她想起了住在观澜院那几天,曾和绯晚抵足而眠。 “姐姐……” “妹妹,难道你不喜欢?” “我……” 芷书手足无措,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迎上绯晚认真的眼神,芷书的心一下子跳乱了。姐姐是在问我,喜不喜欢她吗……我该怎么回答?可是,她不是对贤妃表过衷情了么,怎么,也喜欢我么?像皇帝一样,春兰秋菊各类型都喜欢?…… 噗。 绯晚忍不住笑出声。 见芷书这样慌乱,不忍再逗她。 “不是那种喜欢。”绯晚解释,“我欣赏女子干净、美丽、温暖,就像欣赏花园里的花一样,并没有什么龌龊心思。咱们之间,自然是单纯的姐妹情。” 芷书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多心了。 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过来,把绯晚面前的碗碟都端走了。 “姐姐怎么这样,罚你不许吃饭了!以后再登门,我也不管你的饭,任凭你饿着去!” “好妹妹,饶了我,我以后再不敢了……” 绯晚忙不迭赔礼道歉,笑眯眯起身,蹲下去行了个深深的福礼,“妹妹要是不原谅,我可不敢起来。” “那你就蹲着好了。”芷书板起脸。 脸上的热度总也退不下去,自己却也懊恼,怎么会想岔了。 这时候侍女在外报:“吴小主来了。” “请吴姐姐进来。” 芷书话音刚落,很快,吴想容就掀帘子进了门。 一见绯晚正蹲身行礼,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你们闹什么玄虚呢?见你们这样好端端的,我总算放了心。今儿听说了长乐宫的事,把我急坏了,可又不能贸然去,我脑子不如你们好使,只怕帮不上忙还给你们捣乱。” 打听着绯晚两人从长乐宫出来,她便赶了过来询问情况。 芷书扶起了绯晚,“看吴姐姐的面子,饶你这回。下次若还拿我开玩笑,一样不给你饭吃!” “这是做什么呢?”吴想容不由好奇。 绯晚便言简意赅,把今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自己对贤妃那番胡言乱语,也没瞒着。 “调查的事,之前没跟姐姐说,是还没有眉目,所以保密了,请姐姐容谅。” 吴想容听前头只觉胆战心惊,听到后头,则是瞠目结舌。 “你不跟我提前说才好,免得我不慎被人看出什么。但是你……你真跟贤妃那样讲话?你也太……” 太不要命了! “万一贤妃恼了,把你的话禀告给陛下,不是完蛋了吗!” 陛下怎么会再宠爱一个喜欢女人的女人?? 绯晚反问:“贤妃敢吗?” 吴想容一愣。 “不敢?她怕陛下误会她,为了自救而陷害你?” 可也太冒险了! 芷书却立刻反应过来。因为,太后寿宴那日,她是见过贤妃在内室里的窘迫秘事的。 皇帝虽然再未追究调查那件事,可多半知道些什么。那次贤妃可以说是被人陷害,那她若再“被女子喜欢”一回呢? 皇帝难免要疑心,怎么回回都是你…… 到时候贤妃想洗清自己可难了。 芷书不由再一次地十分佩服绯晚。每次都行走在刀尖上,每次都不会被扎到。 对危机的机变,对局势的把控,昭姐姐真是绝了。 只是…… “就算贤妃不敢把此事往出说,姐姐那样骗她,又有什么好处?” 绯晚笑:“我百般解释对她的忠心,她只是不肯放过我,那我只能胡说八道一番了,让她难堪羞窘,我也好快速脱身。我的‘情谊’她若不信,继续讨厌我罢了。若信了一星半点儿,我岂不是赚到。” 芷书和吴想容对视一眼,都是无语。 这种法子也想得出来! “你们还是太保守。世间种种道德规矩,多是上位者方便管束下位者而设,何必认真呢?男子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所谓‘德容言功’的要求,廉耻贞洁的束缚,更是为了驾驭女子,让咱们永世为妻为妾为奴为婢,好将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绯晚看着两人惊异的样子,正好吴想容过来,索性连两个人一起教唆了。 “男人束缚咱们,咱们自己也要束缚自己么?何不大胆一点,野一点? 他们能三妻四妾,我们为什么不能左拥右抱? 他们搞断袖龙阳,我们为什么不能喜欢女子? 贤妃娘娘美丽高华,有钱,家世好,说话办事爽利,好处很多,我怎么不能心悦她了? 实不相瞒,我可以平等地喜欢这宫里每一个人,太监宫女嫔妃皇帝,也可以喜欢天下间每一个人,不分男女。只不过看来看去,男的太不争气,能让我喜欢的太少,倒是姐姐妹妹们更加可爱些。” 还有一句话没说,太忤逆,怕两位姐妹一时接受不了——就算是面善心毒的皇后,也比不上陛下的污浊呢! “……昭妹妹!” 吴想容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雷劈了,听了这些话脑袋都木了。 愣怔一下,赶紧跑到门口去查看有没有人偷听。 这些话被人听了,传到皇帝耳朵里,大家前途可就没了。 好在屋外谁也没有,大家的心腹侍女都在堂屋外头的廊下候着,旁人更是离得老远。 “这些话可不兴乱说啊……”吴想容跑回来小声叮嘱。 芷书面露思忖,“昭姐姐说得有理。确实,不妨大胆一些。” 绯晚继续启发:“是啊,情之一字,男子可以玩弄,女子为何不可利用?可利用于男子,也利用于女子。贤妃要处置我,我便哄一哄她,求个平安,有何不可?” 芷书深深点头:“眼界一宽,路就宽了……” 吴想容心说要了老命了:“你连太后皇后都敢顶撞,你还想怎么路子宽?” 她虽然隐隐觉着绯晚说得有些歪道理。 但多年的落寞生涯让她保持了理智,自认这些叛逆的想法、狂放的路子实在不适合自己。 昭妹妹一个人疯就够了,自己就站在后头把她拽好了,别让她疯得太离谱吧! 于是及时转移话题。 “你们知不知道,皇后那个妹妹,今天晚上跑到御前去了。可是狐媚呢,听说是女扮男装当乐师,还跟陛下要走了很贵重的一把琵琶!” 论消息灵通,潜邸出来的吴想容姐姐很有一套。 “她留宿辰乾殿了?”芷书脸色一冷。 她们跟贤妃周旋、调查孕事的时候,倒被人钻了空子! 吴想容点点头:“八成要侍寝了,我来这边的时候,听说她还在御前没走呢,都这么晚了……” 绯晚暗暗疑惑。 不应该啊。 她那天晚上给皇帝用的药,好像有点副作用…… 按理说,这才几天,皇帝好像没这么快能重振雄风啊。 于是叫了人去御前打听。 看看郑四小姐和陛下,进行到哪一步了。 第217章 皇帝的喜怒无常,实在出乎意料 “陛下,我的手都酸了,您可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只顾着自己听曲儿舒服!” 辰乾殿。 郑珠仪一支曲子弹到一半,忽然停了,自顾自站起来抱怨。 可她笑语嫣然的,于是这抱怨也变成了毫不做作的娇嗔,明媚大方,令人见之忘俗。 皇帝被逗得笑出声。 “怎么,你觉着自己算是香玉么?” 郑珠仪嘻嘻一笑,贝齿如珠,放下琵琶走到了皇帝跟前。 歪头道:“我就算不是香玉,便是地上一块砖,难道不该齐齐整整的才好铺吗。要是磕了碰了缺了一角,您看着会舒服?您今晚已经一口气听我弹了七支曲子,倘或再听下去,把我手累坏了,一时半会好不了,下回您再想听时,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皇帝好整以暇,摇了摇头:“宫廷乐府里有的是琵琶伎师,朕随时能召人来弹。” “别人比得上我么?” “怎地比不上?” 郑珠仪俏鼻一皱,像只撒娇使气的小花猫,奶凶奶凶的,瞪眼哼道:“乐府那些人,连带着满京能弹琵琶的贵女,比我弹得好的是有,但她们都不如我长得好。比我长得好的呢,又绝对不如我弹得好。陛下若想再有今晚这番享受,找旁人可不行,独我一份!” 皇帝不由朗声大笑:“你就这样自信?” “那是自然。” 郑珠仪把一双手送到皇帝眼前。 “陛下瞧瞧,我弹了这许久,指头都红了,好容易保养的指甲,也快要裂开了呢。可不是我偷懒哄您,是真的不能再弹了。” 她的手,十指纤纤,润如春葱。 比寻常女子的手指稍长一些,姿态优雅。 尤其与众不同的是,每个指甲都养得高出指头一小截,新月似的弯在上面,还附着一层莹润透明的胶状物,淡淡的胭粉色,像是花汁子滴落其上又散开,美而灵动。 “好手。” 皇帝赞叹,伸手将她的手捏住。 指腹摩挲那新月似的指甲,问:“这是什么?” 郑珠仪大方回答:“这是为了弹好琵琶,我在指甲上涂了一层自制的‘花胶酿’,比寻常甲油甲脂厚重些,可以让指甲更有韧性,拨动琴弦便不容易断裂了。陛下摸一摸,是不是觉得厚一点?” 她丝毫没有闺阁女孩的娇羞,被捉了手,也毫无反应,像是在谈论一件物品。 皇帝便依言在她甲弧上摸了摸,“果然厚些,还很香。” 握着她的手,凑到鼻端轻嗅。 那日在春熙宫放纵之后,连着几日养病,未近女色。此时美人当前,娇声俏语,叫人如何不动心? 皇帝臂上稍一用力,郑珠仪便跌在了他怀里。 “陛下!” 少女瞪眼生怒。 皇帝却一翻身将她压在了榻上。 其余乐工早在“香思”琵琶来时,便识趣退了出去。而殿中侍奉的宫人,也很会感知气氛,在郑珠仪方才起身靠近皇帝时便离开了。 烛火莹然。 幔帐轻晃。 郑珠仪最初的惊讶低呼,渐渐变成了急促娇吟。 “陛下……” “陛下,别这样……” “陛下……” 兜帽滑落,一头青丝流于枕畔。 乐工青衣剥落,软软垂到地上。 “陛下……我……我只要那把琵琶,您若是如此……占了我的身子,可……可不许反悔了,‘香思’从此就是我的……” “朕在你眼里,比不得一把琵琶?” 皇帝眼眸一沉,决定让这妮子知道厉害! “陛下!不要!” 郑珠仪惊呼,继而闭上了眼睛,等待命运降临。 一瞬。 两瞬。 片刻之后,她又困惑地微微睁眼。 “陛下?” 怎么不动了,只是抱着她而已…… “你既不愿意,朕亦不勉强。朕又不是强迫女子的登徒子。” 皇帝放开她,坐起来,脸色微愠。 郑珠仪不知所措:“陛下,我……” “你回去吧,朕累了,晚间还没用药,已耽搁了时辰。” 皇帝长身而起,看也不看她,径自回到内殿去了。 垂地帘帐轻拢,明黄色的身影转瞬消失。 郑珠仪一脸惊诧坐起,想要下榻去追,却又没好意思。再胆大,她也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儿,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实在是没有经验。今晚这番,已经让她耗尽了胆子! 脸红如血。 一半是羞的,一半也是气的。 皇帝的喜怒无常,实在出乎意料。 她匆匆捡起外衫穿好,重新整理好头发,体统之后有些犹豫。终于还是磨蹭着走到了内殿帘外,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你还不走,难道反悔了,很想自荐枕席?” 皇帝不加掩饰的羞辱,让郑珠仪几乎咬破唇瓣。 跺跺脚,她气道:“我只要琵琶,可没想与陛下如何。恕我直言,您这样可不算君子所为!” 她放重了脚步转身便走。 直到外殿门口,也没等来皇帝叫住。 冷哼一声,返回来抱起琵琶,气呼呼大步离开。 * “娘娘,郑四小姐没有留宿辰乾殿,和陛下独处了一会儿,就带着琵琶离开了。” 没多久,绯晚这边,收到了小林子跟御前老相识打听来的消息。 吴想容合掌念了句“菩萨保佑”,“总算没让那狐狸精钻了空子!” 芷书好笑:“咱们初晋封的时候,旁人也叫咱们狐媚子呢,现在才多久,咱们也防起旁人来了。” 吴想容愣一愣,“……风水轮流转?” 芷书纠正她:“这说明咱们的陛下万花丛中过,就爱图个新鲜。” 绯晚细问小林子:“郑四小姐走的时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可知道?” “回娘娘,据说是不大高兴,殿外的人偶然听了一声半声的,好像她说陛下‘不够君子’什么的,跺着脚走的,出殿时还把门扇摔得砰一声响呢。” 吴想容惊讶:“这么大胆,脾气这么大吗?陛下没生气,没治她罪?” 小林子摇摇头。 几人对视一眼。 芷书冷笑:“还真是个新鲜的样式。” 她和吴想容虽然也有些大胆,吴想容对嫔妃们偶尔毒舌,她则是遇谁都敢怼,但她们对皇帝却还都比较恭敬。 眼下这郑四小姐还敢和皇帝耍脾气,又是青春娇嫩的未出阁千金,难免能让皇帝印象深刻。 吴想容咂舌:“劲敌!” 绯晚听她们议论,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第218章 给皇帝炖个补肾汤 郑四小姐离开的时候,为什么生气呢? 明明都两人独处了,却没发生什么。这不符合皇帝的一贯作风,也不符合郑四小姐的诉求。 所以…… 绯晚大约明白了。 那多半是因为…… 皇帝力不从心了吧。 她就说嘛,情娘给的药,怎么会不管用。那晚用了之后,起码皇帝得消停半个月才行。 郑四小姐这时候去钻空子,那可没有空子可钻,怕是撞到铁板了。 哦,不是铁板,面团吧。 时辰不早,绯晚和芷书吴想容又闲聊玩笑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该办的事都办了,未竞之事随后再说。回到春熙宫,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绯晚放宽了心,躺下好好睡觉。 可今夜无眠的,却大有人在。 贤妃惦记着芷书被下药牵连自己,一夜辗转无眠。好容易合眼眯瞪一会儿,睡梦里却突然见到绯晚那双野性十足的眼睛。 “……从我看见您的第一天起,您便在我眼里,在我心里,永远。” “娘娘,这就是我对您的心。这辈子,我只说这一次。” “死在娘娘手上,嫔妾,死而无憾呢。” 绯晚那些该死的话,竟然在梦里再次出现。 一个字都没错,语气也没错。 “你给本宫滚出去!” 贤妃羞恼呵斥。 绯晚的脸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娘娘,娘娘……”气息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唇,那柔软如樱花瓣似的唇,向她贴来。 “走开!” 贤妃大喊一声,骤然坐起,从睡梦中惊醒。 额头却撞上了什么硬物,蓦地一痛。 “娘娘,您噩梦了么?梦见什么了?” 床边地上跌坐着侍女灵珑,揉着额头。 贤妃捂住自己额头,愣一愣,才明白过来,是灵珑过来叫醒自己,弯腰时彼此撞到了。 那温热的喷在脸上的气息,原来是灵珑的…… 贤妃抚住胸口,平复心跳,只感觉脸上热辣辣的。 “娘娘,您梦到什么了,别怕,奴婢就在跟前陪着您。” “没什么,睡吧。” “娘娘,明天廖嬷嬷就会进宫来,您放宽心,好好睡一觉。” “嗯。” 贤妃重新躺下,身上一层汗,却是再也没睡着。 而凤仪宫里,皇后点着灯,对着一瓶插花画了一晚上,也是没睡。 东方天际刚现第一缕曙光,侍女白鸳便领着郑珠仪到了内室门口。 “娘娘,四小姐来了。” 皇后头也没抬,认真给一朵半开的芍药染色。 从嫣红到纯白的过渡,红的鲜艳,白的纯洁,中间混合在一起,不甚分明。需要细细揣摩,大胆落笔,几笔下去,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便跃然纸上了。 郑珠仪轻轻走到了长姐身边。 皇后停笔,微微拉远了身子,端详刚画好的花朵。 眉目温和地笑。 “这朵花,真像你啊,珠儿。” “长姐……” “像你一样娇美,一样可人。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皇后终于转目去看妹妹,温和的目光,却刺得郑珠仪脸色通红。 昨夜辰乾殿铩羽而归,这诗听起来是如此讽刺。 “长姐,我……” “你怎么了?” “我……” 郑珠仪咬着唇,脸色红了又白,“我不明白,昨天晚上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陛下如此羞辱我。” “羞辱?” 皇后笑容浅淡,“这便是羞辱么?珠儿,如果你连忍耐这点事的心胸都没有,这宫里,真的不适合你。” “那么长姐您呢,这几年,都经历过什么?” 郑珠仪半是讨教,半是反问。 皇后道:“比你所谓的羞辱,更甚百倍千倍。” “百倍千倍?” 郑珠仪还待再问,皇后笑容却疏冷下来。 “你不必好奇本宫的事。如果你到了本宫的位置,自会明白其中寒暖。你会到本宫的位置吗?” “长姐……” “无论你心里想什么,都得看清眼前的现实。你已和陛下有了近身之亲,却还是完璧。这宫里,你如果不能留下,却也出不去了。” 皇后略微严厉的语气,让郑珠仪无地自容。 上过龙榻,没有退路了。 可前路呢? 着实未卜! 皇帝昨晚大起大落的无常情绪,让她本来十分的自信,变得只剩两三分,且摇摇不定。 “长姐,珠儿明白,必当一力向前!” 皇后脸色并未缓和,淡声道:“不必发狠,忘了昨晚的事。拿着这画回去,好好地看。看到你相信自己依旧是娇嫩欲滴的芍药花为止。找到初入宫的心境,你就还有机会,也不枉本宫画了一夜。” 郑珠仪半信半疑。 皇后幽深的目光从纸上姹紫嫣红滑过。 缓缓道来。 “本宫这些日子,想明白了一些事。心境不稳,前途便毁;操之过急,适得其反。凡事只从慢中取,勿从急中求。你且回去想一想,若有领悟,便是你的福气。” 顿了顿,终究补了一句:“也是郑家的福气。” “那长姐呢?”郑珠仪听出皇后喟叹之意,“难道长姐不准备给郑家添福气了?” “花皆有时令,这时候,不该本宫盛开。” 郑珠仪探寻地直视长姐。 却没从皇后脸上寻到半分寥落神色。皇后脸上只是平静,静得让人心里惴惴。 “你回房去吧,不必再问什么,用心体会本宫的话。” 皇后起身走向床榻,未曾梳洗,便和衣躺下,翻身向里睡了。 郑珠仪一瞬间对长姐有些怜悯。 被迫养病,形同禁足,这样的皇后除了睡觉,还能做些什么? 她和长姐虽一母所生,但长姐从小随父亲在任上长大,临出嫁才回京,姐妹之间其实没什么相处情分。长姐之于她,只是一个金尊玉贵的隔着宫墙的人影。 她背负着使命进宫,这些日子所见,皆是长姐寂然深锁的身影,没有半分皇后威仪。 拿起桌上的芍药花画作,郑珠仪悄悄退了出去。 暗暗叹息一声。 自己昨夜受挫,失了方寸,竟然来跟长姐讨主意…… 这样的长姐,又能有什么主意呢! 跨出殿门的刹那,晨起微凉的风扑了她一脸,她打个寒颤,忽然想起,现在入秋了,芍药花可是春天开的。 哪里合时令! 长姐真是糊涂了,一整夜画了这么不合时宜的花给她,却让她好好体味。 看来,她还是要靠自己啊。 + “陛下,昭贵嫔娘娘来了。” “昭卿?” 辰乾殿。 皇帝听到禀报,看了看窗外刚透亮的天色,有些纳闷。 传了绯晚进屋,皇帝打个呵欠,“这么早,来做什么?” 来看你笑话啊。 绯晚按捺住实话,笑得温婉可人。 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上前盈盈行礼。 “陛下金安。听闻陛下病中又得佳人,嫔妾亲手炖了三宝汤,给您补身子。党参黄芪枸杞,最是健脾益精补肾,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啊。” 正给皇帝穿朝服的曹滨一个手颤,差点没把整串九龙朝珠摔地上。 心说昭娘娘您这是不要命了么? 第219章 帝王心,狠狠拿捏 “昭贵嫔,你是何意?” 皇帝脸色一沉,拔高了声音。 连昭卿也不叫了,直呼位份。 曹滨捧着朝珠还没给皇帝戴上,闻声下意识就跪了,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怕绯晚作死把他给牵连上。 绯晚明显瞧着皇帝脸上浮现羞恼,却也不怕。 迎着皇帝含怒的眸子,缓缓眨了眨眼。 起身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的白釉秋思望月汤盅,揭开盖子,将热气腾腾一碗补汤呈现出来。 “陛下,您还在病中呢,虽然好了不少,可风寒之症,最怕不去根,落下缠绵不去的小毛病,不伤人,却也恼人。这个时候,最要注意调养,比真正病痛难受时还得小心些。 只因病重时身上难受,自然会少动少吃,起居得宜。可稍微好些,便放松了警惕,又因病时憋着了,总想着畅快一回,或者大吃一顿,或者胡乱跑动,甚至多叫女色相伴,都是大伤元气的事呀。” 绯晚长篇大套地说着。 让曹滨惊讶的是,皇帝竟然没打断,任由她说。这要是皇后或别的什么人规劝,还不早就被呵斥了。以前可是发生过的。 他低头跪着却不知,绯晚岂止是用嘴干说呢。 眉毛眼睛肢体,可都没闲着。 娇柔柔的语气,含嗔带怨的眼波,恰到好处轻轻扭动的身子,故意挑衅的神色…… 从都到脚都写着,我吃醋了。 美人吃醋,是需要哄的。 何况这美人还在盛宠之中,算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 皇帝又怎么会怪她。 “陛下,您这几日虽是养病,却没得闲呢。又是要吃贤妃娘娘送来的补品,又是要欣赏虞二小姐的宫女装扮,忙了一天朝政,晚上还得品鉴指导郑四小姐的琵琶手艺,人家女扮男装,陛下还得费心分辨出那是不是别有用心的刺客……” “这些都是明面上,大家全都知道的美色美事。那私下里,还不晓得有没有其他美人来御前做功夫呢。” 绯晚自愧自责,语气幽怨,“偏生嫔妾还不懂事,明知道陛下这么忙,还要写什么花笺,书信传情,害得陛下百忙之中还得敷衍嫔妾,真是累坏了呀!” “也不知道陛下敷衍嫔妾的时候,心里头是怎么责骂嫔妾的。多半定然是在说,这丫头长得又丑,脑子又笨,心不灵手不巧身段不苗条,还要整天七灾八难地请医延药给人添麻烦,把朕弄病了,还不让朕闲着,写什么信笺啊,真是烦死了,可没眼前这个会弹琵琶的小美人贴心!” “陛下,您只说,嫔妾猜得对不对?” 她扬了下巴,扁着嘴巴,清澈见底的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柔软的幽怨。 眼圈微红,泪光微闪。 可怜巴巴又强撑倔强的样子,让皇帝心都快化了。 因为补汤升起的怒意早就散了干净。 心里只剩下对绯晚又好气又好笑的怜惜。 “你这丫头,一大早跑来消遣朕!看朕怎么罚你!” 皇帝依旧板着脸,语气里却满满都是宠溺。 绯晚软软哼一声:“陛下只管罚,嫔妾都受着。谁让嫔妾人老珠黄,已经是旧得不能再旧的旧人了呢,比不得新人娇嫩,又会弹琵琶,又会女扮男装,又会发脾气摔门……” “就你嘴刁。” 这回皇帝不等绯晚说完,就上前将她拽到了怀里。 大掌游走,揉搓一番。 曹滨低着脑袋,赶紧带两个伺候穿衣的小内侍溜出去,不敢在跟前碍眼。 心里头自是对绯晚佩服不已。 看这娇撒的,这醋吃的,怎么就这么有水平? 当面排揎陛下,还能让陛下哭笑不得,爱不释手! 他就说嘛,当初昭娘娘承宠之初,他就看出这位不凡了,独占鳌头妥妥的!啧! 在外头候了片刻,却也不敢太久,上朝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曹滨硬着头皮又回到内殿门口,小心翼翼低头提醒:“陛下,该上朝了。” “陛下快收拾上朝吧,耽误了时辰,嫔妾又要被人说是狐媚子妖妃了。明明这几日陛下是跟别的美人缠绵,虚名却让嫔妾担了,嫔妾可不吃这亏。” 绯晚一旋一扭,不知怎地就挣脱了皇帝怀抱。 轻盈退开几步。 动作太快,让皇帝抱了个空,怅然若失。 “曹公公,请进来吧,快服侍陛下上朝。” 绯晚不给皇帝再缠磨的机会,走到落地穿衣镜前,去收拾自己弄乱的头发和衣饰。 皇帝虽贪恋她在怀中的娇软,却也不至于昏聩到为她不上朝,遂笑着作罢。伸臂让太监穿戴整理好了龙袍,戴了冠冕,时间却来不及像平日一样吃点心垫肚子了。 于是喝了两口莲枣汤,含了片紫姜,便匆匆出门,坐上龙辇去上朝。 绯晚跟到辇旁,蹲身相送。 皇帝坐在辇上,意味深长笑看她:“不许走,等朕回来。” “是,嫔妾就在这里候着陛下。” 绯晚依依答应。 心里却道,等你回来又能怎样,难道还要与我白日宣淫不成?怕是陛下有心无力! 目送龙辇远去,绯晚回到皇帝寝殿。 知道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在新人出现、帝心摇曳之时,理直气壮吃醋,狠狠拿捏皇帝一下,既让皇帝发现她新的一面,新鲜刺激,又让皇帝体会到她对他的真心,更加珍视她。 这一项,完成了。 下一项么,等皇帝回来再说。 绯晚掩帕打个呵欠,直说起早了头晕,赏了跟来伺候的御前宫女几块碎银子,便躺到龙床上睡回笼觉。 皇帝上朝,让他忙去吧,她先舒舒服服休息一下,养养精神。 …… “什么时辰了?” 慈云宫。 幽居“养病”的太后,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回太后,辰正一刻(8点15),还早呢,您再睡会。” 十香嬷嬷轻声近前回话。 太后自己掀开了帘帐,看到十香穿戴整齐鬓发光滑,笑道:“你起来半天了吧,倒让我接着睡。” “太后昨夜睡晚了,今天补补眠也好。” “年纪大了,觉少,哪里睡得着。” 太后说着起身,十香便叫宫女们进来,伺候主子穿戴梳洗。 太后任由底下人服侍,懒懒地问:“昨晚郑家那丫头去辰乾殿,今儿晋了什么位份?” 她虽幽居,但宫里风吹草动都是知道的。 十香道:“没有留宿,只得了那把琵琶‘香思’,一路抱着琵琶生着气回去的。” 太后默了默。 皱眉道:“跟她姐姐一样不中用。” 十香正要劝点什么,有宫女到了内室前,隔纱帘小心探头往里看。 “做什么呢,缩头缩脑的,有事进来说!”十香呵斥。 宫女连忙进屋行礼:“回太后,皇后娘娘的妹妹、郑四小姐前来拜见,在宫门外等着呢。” 第220章 郑珠仪语出惊人 十香嬷嬷沉了脸:“规矩也不懂了么,太后娘娘刚醒,没梳洗完,没用早膳,又不是要紧事,你竟来打扰。” 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是看太后娘娘起来了才敢进来回话。郑四小姐在外头等了两刻钟多了,奴婢一直没给她通报。” 十香语气更加严厉:“还敢回嘴了?郑四小姐给了你多少打赏,让你连主子都不顾了!” “没……”宫女刚要否认,抬头对上十香过分严肃的脸庞,不敢隐瞒,连忙把袖袋里一块小银饼子拿出来放到了地上。 “五两银子值得你如此。出去,到掌事那里领罚!” 十香吩咐一声,那宫女等了等,没等到太后发话饶恕,便只得认命地退下。 “拿上你的银子,留在这里,是要打赏我么?”十香又训一句。 宫女不敢不听,连忙摸起那小银饼子,瑟瑟退出。 自然这银子她也留不下了,少不得交给掌事。 十香回头向太后告罪:“扰了太后。奴婢最近管束她们少了,一个个都松懈了,是奴婢的错,回头奴婢再好好跟她们立一立规矩。” 太后吐口气,叹道:“哀家卧病,底下人难免心思浮躁,觉着没前途,想办法多弄点钱给自己,好留着以后傍身呢。” 十香连忙跪下:“太后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您可千万别灰心想左了啊!眼皮子浅的东西,不值得您为她置气!” 跟前几个服侍的宫女也连忙跪了。 太后淡淡的:“起来,这是做什么,哀家并没灰心。只是人心向背,向来如此,哀家看得清罢了。何止慈云宫里,你瞧瞧最近,满朝里的言官文武,还有几个肯真心替哀家说话的。哀家病得时候越久,他们越心里头没底,觉得是皇帝势盛,不敢捋他的虎须了呢!” 涉及朝政,十香不敢搭话,只是低头跪着,劝太后宽心。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自然宽心。这番境遇也是不错,真心假意,让哀家分一分,以后更加眼明心亮。” 朝堂上陆陆续续,还是有人递折子,拐弯抹角劝说皇帝善待太后,以及早日解除皇帝对太后娘家忠清伯府的惩罚。 只是效果不尽人意,太后也知道。 进言太委婉的,皇帝装看不懂。进言稍微直白的,都被皇帝寻其它借口把上折子的人给收拾了。 再加上最近那个翰林陆龟年屡屡上书,为治水安民、惩治贪腐、乃至军所建设都做出了不小贡献,短时间内就从翰林院七品编修升到了五品侍讲,官职不高,却隐隐成了一股新贵力量。 他更是善于拉帮结派钻营,身边聚集了一群所谓“清流”底层言官,整天献计献策,没事就给政令或官员提意见,其中也夹带了不少影射太后干政的指责,竟形成了一股强横的势头。 压得那些本就不坚定的亲近忠清伯府的勋贵官吏,渐渐都缩了头,开始观望局势。 “太后,凡是不真心伺候您的,都不值得您动气劳心啊。”十香尽心劝着。 太后淡笑:“是啊,哀家不气。等时候到了,自有他们吃瘪倒霉的。” 十香垂着头,眼光微闪。 试探着问:“那……郑四小姐,这回您还见么?要不,奴婢叫人撵了她,免得您烦心。” “见啊,为什么不见。”太后笑意浓了些,“叫她进来吧,难为她一片诚心,等了那么久。哀家成全她,稍后让皇帝知道了,怕是又要忖量一番,琢磨哀家想要利用郑家姑娘做什么,就让他多劳劳心。琐事上费心越多,他精力越少,精力越少呢,就……” 忽然太后不说了。 十香等了等,没等到。 便赶紧起身,出去叫人带郑四小姐进来。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女郑珠仪给您请安。臣女进宫多日,未敢打扰太后养病,今日才来,万望太后娘娘恕罪。” 进了殿,郑珠仪就大礼参拜,礼数周到,妆容精致,令人赏心悦目。 太后赐座,跟她说了一会儿家常话,忽然笑道: “是个好姑娘。漂亮,大方,活泼俏丽,比当初的春贵妃又更进一层。怎么,昨儿去了辰乾殿,今日没有晋封的旨意么?” 郑珠仪脸色顿时通红。 没想到太后不按常理,直接揭破了她在宫里侍疾长姐的意图。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太后道:“你若够聪明,就别跟哀家绕弯子了,来做什么,直言吧,不然,哀家没工夫与你缠磨。” 郑珠仪惶恐站起。 捏紧帕子沉默。 屋中一时静谧无声。 太后静静端坐,像是佛殿里垂眸的雕像,看不出喜怒,就那么望着底下的人。 郑珠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震得她胸口发麻。 “太后。”她终于缓缓跪了下去,“皇后长姐执迷不悟,郑家危在旦夕,臣女一己之力难以支撑,只求太后垂怜。臣女愿为太后鞍前马后,毕生以太后为唯一主子。” 太后看着她谦恭俯首的姿态,眸中笑意淡漠:“你要承宠做宫妃么?那么你的主子,是皇帝。” “但天下的主子,是太后。”郑珠仪语出惊人,让旁边十香变色,“臣女幼年在家就听说过太后为当今陛下辅定天下、喝令朝堂的巾帼不让须眉之事,心向往之,愿为太后驱策。” “哦?” 太后含笑,抬手虚扶,“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郑家那种小门户,还能出你这样见识的姑娘?” 第221章 贤妃情绪低落 “娘娘,娘娘……该起了,到了议事的时辰了,几处的掌事总管都在外头候着。” 长乐宫。 灵珑隔着帘帐,一连唤了好几声,里头贤妃才翻个身,道一声“知道”。 却又磨蹭了一会才起身,让人服侍梳洗。 灵珑一见贤妃眼里的血丝,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娘娘,您难道一夜没睡?都是奴婢的错,昨晚没给您进安神汤。” “罢了,心里烦,喝那东西有什么用,以后别熬汤了。” 贤妃大半夜不合眼,头脑钝痛,十分烦躁,却又不得不支撑着。 宫里的事务要处理,芷书之事牵连长乐宫,更要尽快解决。 于是让人给上厚重的妆,把脸上憔悴遮盖住。 “那个跑了的奴才,找到了吗?” “……回娘娘,还没。” 贤妃怒气上涌。 “一个大活人,能跑到哪里去!” 灵珑叫了负责此事的长乐宫掌事太监进来,细细回禀都找过了哪里、怎么找的、找了几遍等等。 贤妃不耐烦,“本宫不要听这啰嗦,总之是找不到,废物东西!”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需要怎么做,难道要本宫教你吗?” 掌事太监连忙叩首:“娘娘恕罪,奴才这就继续去找。宫里找不到,就去宫外找,找他的亲朋,找一切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那还不快去!” “是!” 掌事太监屁滚尿流告退,灵珑劝贤妃:“娘娘息怒,咱们先用早膳,顾着身子要紧啊。” 好容易劝着贤妃同意进膳。 结果贤妃看到桌上一碟菜,立刻皱眉:“拿下去,看着就烦!” 灵珑一愣。 这不是娘娘平日经常吃的银鱼糟么。 及至拿下去了,贤妃又看到桌上的一笼小面果,道:“拿走!” 侍膳的宫女不明所以。 这些小面果子做成富贵吉祥的样式,颜色鲜亮可爱,往常做了,娘娘都很喜欢,今儿是怎么了。 忽然灵珑明白过来。 这些面果子里,有个做成了红鲤模样,是条鱼。 娘娘怕不是…… 恨虞家姐妹,连带着也厌烦了鱼? 灵珑低声吩咐侍膳宫女:“快拿走,告诉小厨房,以后进膳小心着些!” 带着宫女把凡是跟鱼有关或沾边的吃食都挑走了。 重新摆了膳桌,贤妃吃几口就撂了筷子,没有胃口。 到了堂上议事,随便听了听各处回话,又草草吩咐布置些事,便打发各处掌事走了。 关起门来,对着心腹,自然是商量怎么调查芷书一事。 一时,廖嬷嬷进宫来了。 这是贤妃幼年的教养嬷嬷,镇国公府积年的老仆,以前跟着镇国公老夫人,很是机敏老道。 她一来,仔细听了事情经过,立刻进言: “宫中膳房有问题,要继续查。” “娘娘的长乐宫里不妥当,尽快清一清。上回太后寿宴之后,娘娘清了一批人,进了一批人,新进的人自然要查,老人里也未必没有漏网之鱼。” “顺着这些有问题的人,才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但这并不容易。” “如果不是昭贵嫔和樱选侍故意陷害娘娘,那么就是她们自己查不到真凶,所以要借娘娘的手了。” “不容易的事,咱们细细查,倒不必真的查出什么,只要撇清娘娘的嫌疑就好。最重要的,是让陛下相信娘娘没有谋害皇嗣。”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在害樱选侍,若无法明了,那就看娘娘的意思了。您想除掉谁,就可以查到谁,是不是?” 廖嬷嬷一番话,让贤妃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廖嬷嬷心疼地看看贤妃眼里的血丝,温声缓缓劝慰:“娘娘别上火,什么事,都不如保重自己身体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娘娘到了老奴的岁数便晓得,年轻时觉着过不去的坎,过几年回头一看,其实不算什么。 老奴这样说,并非忽视娘娘的痛苦,只是让娘娘往前看。您既进了这不得见人的地方,也没有办法,唯有让自个儿每天尽量开心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往前闯就是了。” 贤妃听了默默不语。 低着头,心里百转千回,终究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连灵珑也屏退了,贤妃和老嬷嬷说心里话。 “旁人都觉着我风光尊贵,位同副后,多少人眼热着嫉恨着。可我私下里有时候真觉着没意思。就算陛下只宠我一个人,那也没意思。被关在锦绣牢笼里,一辈子那么长,我能一眼看到底。每天变着法儿琢磨吃的、穿的、戴的、玩的,也是无趣。执掌六宫忙起来了,倒还好些,可这才多久,被人害到头上来了。” 贤妃吸了吸鼻子,“嬷嬷,实话和您说,这件事,最开始的惊讶过后,我就不怎么怕了。您来了,帮我坐镇处置,我更不怕。我只是累得慌,烦得慌。我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不争不斗,会被人踩。争斗了,就要一直争一直斗,握着权柄不能撒手……” 廖嬷嬷搂过贤妃,像以前她是小女孩时一样,拍着肩膀哄她。 “娘娘累了,就歇着。嬷嬷在这里帮您,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睡觉,好好进膳,休息好了,去园子里好好逛逛。” “嗯……嬷嬷……” 贤妃顺从地被廖嬷嬷扶到内室床上去,蜷缩着躺下,拉着嬷嬷的手,感觉踏实很多。渐渐的,就睡着了。 刚睡了没两刻钟,灵珑轻轻走到内殿门口,脸色凝重。 廖嬷嬷摆摆手。 灵珑却不肯走。 贤妃睡梦中似有所感,忽然醒了。 睁眼便问:“什么事?” “娘娘!”灵珑近前,“刚来的旨意,陛下命您暂时休息,以庆贵妃、惠妃、康妃、昭贵嫔一起打理后宫事宜。” 贤妃翻身坐起,起得猛了,眼前一黑。 灵珑却还没禀完:“太后娘娘封了郑四小姐为贵嫔,赐住燕明宫,派她去御前给陛下侍膳呢。” “贵嫔?”贤妃长眉皱起,“就算是皇后的妹子,这起步也太高了!陛下停了本宫的协理权,郑四小姐却飞上枝头,满宫里都要笑话本宫!” 廖嬷嬷在旁沉吟一瞬,道:“娘娘莫气,这似乎不是冲着您来的。您别忘了,宫里如今还有个炙手可热的贵嫔呢。” 第222章 请陛下,赏嫔妾一个全尸 廖嬷嬷的话让贤妃稍微冷静一点。 贤妃问:“郑四丫头封了贵嫔,可有赐号?” 灵珑道:“没听说有赐号。一般来说,赐号都是陛下根据嫔妃的性情模样定的呀。” 贤妃哼了一声:“一般来说,还没有太后插手封妃嫔的事呢。老太婆越来越猖狂了!” 自从寿宴过后,贤妃对太后就厌恶透了,私下里总是“老虔婆”、“老不死”地叫。 廖嬷嬷按了按贤妃的手:“娘娘息怒,太后这样子,最生气的人合该是陛下。娘娘只别管,任由新任的郑贵嫔和昭贵嫔打擂台去。至于陛下让您休息,暂且别管后宫事,那么您就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等樱选侍的事情过去,有的是机会让您重新掌权。” 贤妃咬了咬牙:“嬷嬷说的,我都懂,我只是不甘心!” 廖嬷嬷慈祥地微笑,“娘娘还是以前闺中的脾气,真好。说个让娘娘高兴的事,老奴进宫之前,到老夫人跟前请安,正巧国公爷也在,正和老夫人辞行呢。早朝上刚定的旨意,陛下让国公爷代天子巡视京畿兵事,即日启程,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贤妃听了惊喜:“嬷嬷怎么不早说,竟有这事!我在宫里,竟然没听到动静!” 廖嬷嬷道:“早朝还没散,国公爷就被委了差事,匆匆回府收拾启程的。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后宫了,所以娘娘只管宽心,宫里谁敢对您不敬呢?” 贤妃确实是放心了不少。 自己虽然暂停协理后宫权,可父亲还被委以重任,说明皇帝并未真正恼她。 贤妃终于露出了昨日以来的第一个由衷笑容。 “那么本宫就趁机,好好休息上一段日子,顺便把陷害本宫的老鼠揪出来!” 话锋一转,“只是,本宫心里还是有些憋屈的,少不得,要找人出出气。” 廖嬷嬷宠溺地笑道:“那当然了,谁能当娘娘的出气筒,是谁的荣幸。” 贤妃支肘托腮,眯眼思量,鲜红的唇抿成好看弧度,脸上流露几分不怀好意的调皮。在幼年相伴的嬷嬷怀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闺中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切明快。 连恩仇也明快。 于是很快做了决定,挥一挥广袖,回风舞雪般优美。 “就叫人去关照关照虞氏吧。好歹当初也是跟本宫分庭抗礼的贵妃,如今在冷宫里,不知过得好不好呢?” 绯晚虽然帮了贤妃几回,让她化险为夷,又无形中助她压制了皇后,可蹿升太快的绯晚,也给了她极大的压力,以及事实上的麻烦。 虞家三个女儿,在宫里本就是麻烦。 可贤妃现在不能直接针对绯晚,收拾虞选侍虞素锦呢,又没意思,倒是冷宫里的虞听锦,既没有反抗能力,又能出气。 贤妃眼神一厉。 自己憋的这口气,就让虞听锦来承担吧! 两刻钟之后。 烟云宫最破落荒僻的屋子里,就传出了虞听锦声音粗哑的惊叫。 “放开……本宫不喝,本宫……呜……” 咕咚咕咚。 两个力气极大的粗使宫女,将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冷的水,兑了一勺子混合灰土的藕粉,兑成满满一大坛子,掰开虞听锦的嘴,给她往肚子里灌。 “本宫?都废成庶人了,还称什么本宫呢。以为自己还是贵妃么,梦该醒醒了。” “喝吧,这可是藕粉,补血养颜,对女人最好了。多喝点,养好了,说不定哪天又复起了呢。” “是啊,快喝,这都是你的。” 虞听锦被灌得涕泪横流,肚子眼见鼓起来。 半坛子冰冷的水下去,她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吐出来,把自己呛得喘不过气。 “真浪费啊。” “还剩一半呢,继续喝吧。” 两个宫女等她稍微缓过来,按住了,立刻再灌。 虞听锦喝了吐,吐了喝,几个回合下来,就躺在地上双眼发直,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了。 “谁……谁指使你们,是……绯晚……那贱婢……还是贤妃贱人?” 宫女啐她:“这境地,还敢对主子娘娘们不敬,真是死了也不冤。” 虞听锦呆滞的眼神,渐渐怨毒。 这些狗奴才! 等本宫找到了出路,就要你们的命! “瞧,她好像骂咱们呢。” “是么?那就继续。” 两个宫女拿了长乐宫的银子,自然会把差事办好。于是又端了几盘馊掉的剩菜,拽虞听锦起来,掰开嘴,给她塞进去。 好心劝道:“吃吧,多吃点,堵上嘴巴,省得你骂人!” “陛下,多吃点,这可是太后专门命膳房为您备的膳呢,好让您的身子早日康复。” 辰乾殿。 也有人在劝膳。 是刚得了贵嫔位份的郑四小姐郑珠仪。 太后命她来御前侍膳,她便来了。 皇帝萧钰坐在桌边,脸色很冷,满桌的精巧佳肴,都快凉了,他是一筷子都没动。 郑珠仪恍若未见,只是尽职地劝膳,还亲自往皇帝碟子里夹菜。 十菜二汤四碟八样,她每个都夹了一回,把皇帝的食碟堆成了小山。最后一道菜夹完,她才停手,退到一旁行礼。 “陛下,嫔妾今天的差事办完了,听凭您发落。” 皇帝冷声而笑:“发落?你差事办得这样好,朕赏你还来不及呢,郑贵嫔。” 贵嫔二字,他咬得极重。 郑珠仪迎上他的目光,“那就请陛下,赏嫔妾一个全尸吧。” “哦?” “陛下看起来,好像想将嫔妾千刀万剐。嫔妾怕疼,求个恩典,白绫如何?” “那朕就赏你白绫,如你所愿!曹滨,去拿!” 曹滨在侧躬身,稍微迟疑,皇帝一个严厉的眼风就过去了。 曹滨不敢再耽搁,立刻去办差,须臾捧了一个托盘回来,盘子上是整齐叠放的三尺绫巾。 “郑贵嫔,请吧。” 皇帝语气嘲讽。 郑珠仪背脊笔直:“谢陛下恩典!” 她捧起白绫,四下看了看,选定了内殿的隔扇架,直接走过去,搬了凳子踩赏,将白绫搭在了上面,系好了,将脖子套入。 砰,一脚把凳子踢翻了。 人直接挂在了白绫上。 皇帝脸色一变。 曹滨慌忙冲上去。 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绯晚,也赶紧表现出十分惊慌的样子,啊地惊叫。 心里却想,很厉害啊,郑四小姐。 比皇后豁得出去。 也比皇后会拿捏男人。 啧! 年纪轻轻,可惜了,干点什么不好,非得跑宫里抢男人。 第223章 交锋郑珠仪,轻松取胜! 郑珠仪被救下来之后,在临窗软榻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她一直一脸死志望着屋顶,眼睛直愣愣的。 皇帝先惊后怒,听赶来救治的若楚姑姑禀报说“郑贵嫔已经无碍”,便不再忍耐,直接走到榻前指着郑珠仪斥道: “你,竟敢以死威胁朕!” 郑珠仪闻言,无神的眼睛忽然一轮,侧目盯住皇帝。 “威胁?我贱命一条,有什么资格威胁陛下?陛下真是帝王之心,眼里看的是万里江山,所以看不见身边人的难处啊。说到底,我不过是差点死了而已,您可是感到了威胁、感到恼火呢!” 她不加掩饰的嘲讽,气得皇帝额角青筋都绷出来。 “你这厮!你竟……” “陛下后悔了么,赐白绫,难解您的心头恨么?那您现在就可以将我拖出去,让人打板子,打到死。我就算疼死,也不会跟陛下再求恩典了!” “你!” “陛下若是还念着我给您弹了半夜琵琶的情分,等我死了,就让那把‘香思’给我陪葬吧,那么我死而无憾。” 皇帝气极反笑:“你大不敬,还想要‘香思’?朕这就让人把那琵琶拿来,当着你的面,砸碎!” 郑珠仪忽地坐起,脸蛋绷紧,眼圈泛红:“不行!” “那朕就让你看看,到底行不行。” 皇帝冷笑一声,命曹滨去凤仪宫,把郑珠仪之前抱回去的琵琶再拿回来。 绯晚:“……” 小孩打架,小鸡互啄,真可以的。 那边曹滨连忙低头应了,转身就走,只想赶紧离这莫名其妙的是非之地远一点。 郑珠仪急切喝道:“不许去!曹滨你敢去,我立刻一头碰死在这里!” 曹滨刚一住脚,皇帝就斥:“你到底是谁的奴才,听谁的!” 要了老命了,曹滨心说,差事越来越难当了。 “曹公公,你先出去吧,让茶房做两碗润喉的菊枸茶来,陛下和郑贵嫔这样喊,别坏了嗓子。尤其是郑贵嫔,刚才悬绫怕是也伤喉咙。” 绯晚在曹滨进退两难的当口,款步上前,柔柔出声。 救其于水火。 “是,奴才这就去!” 曹滨感激不尽,麻溜退了出去,脚底抹油似的飞快。 皇帝萧钰脸色铁青,一转头对上了绯晚。 “你帮她?!” 他命曹滨去拿琵琶砸掉,绯晚竟敢把曹滨支开,岂非帮着郑珠仪气他! “陛下息怒,嫔妾没有偏帮谁。若说帮,那也是帮曹公公解围。”绯晚笑语盈盈,一点不怵皇帝的冷脸。 半开玩笑地说:“陛下和郑贵嫔闹别扭,不好对打,全拿曹公公作筏子,人家曹公公好好地当差,招谁惹谁了,却要受这无妄之灾?” 刚跑出殿外的曹滨差点洒两滴老泪,还是昭娘娘体贴人啊!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隐含讥讽,皇帝必定当场发作。 可是绯晚眼波潋滟,狡黠浅笑,娇柔妩媚更胜平日。 软绵绵娇滴滴地开玩笑,皇帝又怎么舍得再呵斥她。 不光如此,还有点后悔刚才对她语气重了。 却又放不下面子,冷哼一声:“你竟心疼起奴才来!” “嫔妾更心疼陛下啊。” 绯晚上前,软软挽住了皇帝手臂,转过头来笑看郑珠仪,“陛下明明对郑贵嫔爱不释手,动心动情,却又被她气得够呛,想亲近也亲近不得,想惩罚她又舍不得,只好拿死物琵琶出气,嫔妾看着,可真心疼您。” “朕哪里对她动心了!” “琵琶才不是死物,你懂什么!” 皇帝和郑珠仪同时怒声反驳。 绯晚笑道:“好好好,陛下没动心,郑贵嫔心爱的琵琶是个活物,行了吧?看你们吵架,我真是又心疼,又好笑,明明互有情意,怎么吵成了乌眼鸡,倒像是小孩子了。” 说着,绯晚依依贴上皇帝手臂,斜眤他,“嫔妾是头一回见着陛下如此,陛下啊,您真可爱。” “放肆!” 皇帝甩袖甩开了绯晚,转身坐回雕金椅上。 额角的青筋却不知何时散掉了。 脸色也不再如方才森冷。 绯晚在郑珠仪看不到的地方,笑着朝皇帝眨了眨眼,娇美俏黠。 皇帝别开脸不看她。 绯晚却知道自己把皇帝哄住了。 要问她为什么对着这样的皇帝还能巧笑嫣然哄来哄去。 那自然是因为,她不爱啊。 绯晚稳住皇帝,转头又到榻前揽住了郑珠仪。 “好妹妹,喉咙还疼么,快躺下休息吧,陛下才不会毁掉你的爱物琵琶,陛下爱你还来不及呢。” 郑珠仪推开绯晚:“谁信你胡说八道,陛下明明要治罪于我!” 绯晚踉跄两步站定,笑容不改,复又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你只懂事些,别和陛下大呼小叫了,再看陛下爱你不爱。” 郑珠仪作势甩开绯晚的手,背转身去面朝菱窗,哼道:“昭贵嫔不必为了讨陛下欢喜,违心做和事佬。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虽然形势所迫,却也不会像你们这些宫里的女人一样心口不一,明明都是为荣华富贵,却要婉转谋算陛下的心,哄他误会你们人人都爱他。粉身碎骨浑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间,我是绝不会委身于谁的!” 可惜了这句好诗,让你糟践着用。绯晚见郑珠仪给脸不要脸,非要把刚烈傲骨做戏到底,也懒得再劝她。 总之劝她是劝给皇帝看的,用来体现自己一心为帝,贴心贤惠。皇帝看到了,那就不用多费工夫了。 于是露出惊讶的脸色来。 带着三分委屈。 三分尴尬。 讪讪地咳嗽一声,勉强笑道:“郑贵嫔真像玫瑰花儿,又香又美,却着实扎人。陛下……” 绯晚走回皇帝身边,无奈地看了看郑珠仪,柔声劝道:“要么,嫔妾先陪您去那边待一会儿,让郑妹妹先冷静一下?” 曹滨在殿外支起耳朵听动静,恰逢其时地走进来,端着菊枸茶。 绯晚便吩咐:“曹公公放到西侧间去吧,陛下这就来。” “是。” 曹滨立刻照办。 绯晚满意他的投桃报李。自己给他解围,他也帮自己见机行事。 可别小看或轻视各处的宫人,有些细微处,或者关键处,他们总是能发挥作用的。 “陛下,嫔妾服侍您喝茶去。” 绯晚挽着皇帝,稍微用力,皇帝便顺势起身,冷冷盯了郑珠仪的背影一眼,随绯晚到西间去了。 郑珠仪背影一僵。 听着皇帝脚步远了,却碍于“傲骨”,没法转身去追。 冷冷哼一声。 也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应。 心里自是懊悔。 顿时对绯晚产生了更大的警惕和厌恶。 若没有昭贵嫔在,她今日和皇帝之间,可还有许多话可说呢! 昭贵嫔一套连消带打,竟在她和皇帝对峙之初,就截断了她的盘算,弄得她一时骑虎难下! “长姐,你败在她手里,没什么冤的。” 郑珠仪抿紧了嘴,飞快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 而此时,绯晚已经将温热的菊枸茶,递到了皇帝唇边。 “陛下,润润嗓子,消消气。” 她目光如水,吐气如兰,让皇帝不由自主想起了方才郑珠仪没来之前,和她在锦帐里的温柔时光。 突然便有些懊恼。 “朕这是怎么了。”他接了茶,喟叹,“美人当前,却跟那不懂事的丫头置气!” 绯晚眉眼温柔:“陛下既知她不懂事,那就别气了,保重身体。毕竟,她没有要当贵嫔和要侍膳的心,都是迫不得已,您就原谅她好了。” “你倒替她说话?” “嫔妾只关心您的身体。” “可她不该以死相逼!” 绯晚噗嗤一笑:“陛下关心则乱。您想想,哪有心怀死志的人,还惦记什么琴箫琵琶陪葬的。昔日咱们太祖征战,俘了前朝大将马仑,马仑誓死不降,可太祖只派人去牢中看了他一回,便断定此人必定可劝降。 太祖说,此人牢中坐卧,依旧保持衣衫齐整,衣摆沾了稻草都要拂去,若一心求死之人,岂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后来马仑果然投降,随太祖立下汗马功劳。这逸事连嫔妾都知道,难道陛下忘了么? 所以郑妹妹小孩子脾气,专为顶撞您罢了,您何必与她计较?生了半天气,回头又舍不得她有才有貌,何苦呢?” 皇帝脸色一沉。 想的却不是郑珠仪故意顶撞,而是她并没有一心求死。 惺惺作态,以博他相信贵嫔之位是太后硬给她的,她全然被迫?如此既得了贵嫔位份,又得了他的怜惜…… 皇帝一口饮尽茶水,放下杯子,力道有些重。 杯底磕碰在铺了锦绒的桌上,咚一声闷响。 “陛下,别喝太急。”绯晚柔声劝。 又给皇帝添了半杯茶水。 心中轻叹,郑珠仪剑走偏锋,玩的是险中求胜、以小博大,和自己当初游走于各方势力,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自己毫无背景可言,光身一人,光棍一条,天然能博取皇帝的怜惜。 郑珠仪却忘了,她本是皇后之妹,又跟太后牵上了关系。 随随便便,就能让皇帝疑心大起。 咱们这位陛下,可是多疑得很啊! “该死!” 郑珠仪在东侧间,虽然殿堂宽阔,隔了个正殿听不清绯晚说话,却也隐约听到了一些,知道绯晚在背后谗言她。 不容她再想万全之策。 她直接下榻,含泪咬唇,大步闯进了西间。 “陛下,我有几句要紧话,必须私下和您禀报,请屏退昭贵嫔!” 第224章 珊瑚坠子有蹊跷 绯晚笑着摇摇头。 很是无奈,像面对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起身便要离开。 “陛下,那嫔妾就先告退了。您和郑妹妹好好的,可别再动气。” 手,却被皇帝一把握住。 “留下!” “陛下,郑妹妹她有话……”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皇帝冷冷审视郑珠仪,“昭贵嫔不会走,你要说便说,不说便退下。” 郑珠仪咬了咬唇,“陛下,是关于太后的事,太后叮嘱了我一些话,不能不让陛下知道。” 皇帝笑了:“哦,是么?很要紧的话么?” 郑珠仪用力点头:“很要紧。” “那就回你的燕明宫,对着宫门的匾额说吧。曹滨,送郑贵嫔出去。” “陛下!?” 郑珠仪被曹滨带宫女“送”出殿门的刹那,才反应过来,皇帝怕是误会了。 她并不是要拿太后压皇帝,而是要…… 但是御前的宫女们训练有素,轻巧而又体面地,将她很快推送出了辰乾殿范围。 她不甘的呼唤,只能越来越远。 好一个郑四小姐! 绯晚看到郑珠仪临走时错愕的脸,灵光一闪,忽然觉察出了她的意图。 她一定是在太后跟前俯首帖耳,才换来了贵嫔之位。而来到了御前,则要做一场迫不得已、宁折不弯的戏,让皇帝相信她是被太后利用。 然后,再进几句关于太后的谗言,证明自己心向皇帝。 于是左右逢源,两边得好处。 可惜…… 绯晚佩服郑珠仪的心计。 为她惋惜。 她太低估皇帝对太后的忌惮和排斥了! 两边讨好之人,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好了再开口,郑四小姐怎么能搞出这样大的误会呢! 哦,那多半是因为……绯晚暗哂,因为自己在这里,打乱了郑四小姐的步调。 让她乱了方寸,一着不慎。 稍显稚嫩,却仍需加倍提防。绯晚如此评价郑珠仪。 郑珠仪的胆大敢为,加上皇后的绵里藏针,不可小觑。尤其是…… 绯晚轻轻揉捏着皇帝的手,劝他息怒。 尤其是咱们的陛下,在提起太后之前,明显是很受郑珠仪吸引,和她像青涩少年似的吵嘴……带刺儿的玫瑰谁不爱呢! 从辰乾殿回到春熙宫。 芷书等在内殿里。 “姐姐,关键的一味药,找到了。” 她摘下耳朵上殷红如血的珊瑚耳坠子,递到了绯晚手中。 绯晚接过,知道一定是这坠子有蹊跷。但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问题。 赤金莲花纹勾勒轮廓,里头镶嵌着打磨成灯笼形的血玉珊瑚,这坠子做工精良,各处严丝合缝,却不像是能藏药物的样子。 当日楚青木提起让芷书“有孕”的古方,加在芷书饮食里的药粉是主料,在贤妃长乐宫那天喝的酒是引子,但还有一味关键的药,是总领全方的,却一直还没眉目。 “这坠子有什么问题?”绯晚不得要领,便问。 芷书道:“姐姐用鼻子闻闻。” 绯晚依言。 只嗅到若有若无的气味,极淡,像是夏日雨后的青草香。 芷书告诉说:“这是‘钩吻草’的气味,楚医官今日才发现。姐姐猜,这坠子是谁给我的?” 第225章 幕后之人,心机深沉! 是谁呢? 绯晚见芷书脸上一点愤恨的神色都无,只是笑着,有些戏谑。清亮的眼底光芒灼灼,亮得逼人,隐着淡淡杀气。 是谁,能让芷书如此? “是秋常在。”她说。 绯晚一怔。 继而摇头:“不会是她。” 芷书同意:“我晓得。” 秋常在不会,也不敢做这样的事。人各有脾性,就像吴想容很难与人耍心机一样,秋常在很难害人。 她谨慎腼腆胆子小,人多的时候总是退在角落。但心思并不阴暗,并非缩在一旁幽怨自怜、酝酿阴私的那种。 若她是那种人,绯晚起初利用过她之后,也就丢开手不搭理了。之所以后来大家能一起玩笑饮宴,还是因为看出她本性纯良,可以相处。 在对秋常在的观感上,芷书和绯晚类似。 “姐姐可知,秋常在怎么得的这坠子?” “内务府奉旨发赏?” “不错。” 绯晚了然:“看来背后的人,在宫中有一定势力,能在内务府动手脚。” 芷书遂讲起来龙去脉。 她平日衣衫多是青碧,因此首饰少有红粉艳丽之色。这对红珊瑚坠子,因是秋常在赠予,恰好那阵子吴想容也得了一串琉璃颈坠,也是红彤彤的极其喜人,于是姐妹几个就配了色彩相宜的衣服,一起戴着玩。 玩了一两日,也就罢了,芷书又恢复了日常穿着打扮,这对坠子便收进了妆台再没拿出来过。 “眼看着秋天至,今儿我让人收拾箱柜,把夏日单薄衣物收起来,连带着平日不常用的东西也都放库里去。可巧侍女拾掇妆台首饰时,把这坠子也清了出来,统统用托盘装了往耳房里送去。路过正给我请脉的楚医官,他鼻子尖,一下子便嗅出了不妥当。” 绯晚听到此处吃了一惊。 这坠子上的气味,极其浅淡,方才她凑近了闻才稍微嗅到一点,怎么宫女端着托盘一路过,楚青木就能分辨出呢。 “楚医官的嗅觉真灵。” 芷书颔首:“他在御药房当药生多时,但凡药材,隔老远闭着眼一嗅就知道是什么。熬好的药汁子,他光闻味儿便能知道其中有什么药材,每种药材各放了几钱,乃至熬药时放了多少水、熬了几个时辰。” “好本事!”绯晚由衷赞叹,“你能得他忠心相助,在宫里便多了一条极有力的膀臂。” “正是。这次若不是他,咱们可都蒙在鼓里,被人算计了还浑然不觉呢。” 楚青木当时嗅到那盘首饰不妥,接过托盘,一下子就从中挑出了珊瑚坠子。 并且从坠子上比钩吻草更淡的烟火气推断出,这是有人提前将珊瑚坠子用钩吻草汁浸泡,然后再用火熏,将药气锁在其中。 而珊瑚遇火易损,所以这是个慢功夫,既要保证药性进入珊瑚珠,又不能损坏珠子本体。而且药物的多少也很考究,多了,气味太重,容易被发现,少了,又不能达到效果。 “而这副坠子上的药性,到今日已经很少了,楚医官说若再过十天半月,气味散尽,怕是他也闻不出了。从现在的气味浓度反推,在我拿到坠子的那两日,正好是药性最大之时,恰好和我饮食里的主料相辅相成,发挥作用。”芷书笑容变得冷峭,“所以背后之人,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啊!” 极深极巧的心思! 绯晚暗叹。 若是让她自己去想办法算计人,也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要不是今日赶巧,被楚青木察觉端倪,这坠子收进库房之后,谁又能想起假孕之事有它一份功劳?便是不收库,放在妆台里再过半月,气味散光了,查到它头上也不算是证据了。 绯晚沉吟着,缓缓道:“秋常在那些日子伴驾,陛下让内务府赏她衣饰,原是寻常。她和咱们亲近,自己得的赏不愿独享,不是挑了其中好的送我送你,便是送吴姐姐。我只是不解,背后设局之人,如何能保证她将珊瑚坠子送给你,而不是给我和吴姐姐,难道她身边有人能左右她的想法,引导她……” 芷书拿起桌上晾温的茶喝了口,“我也是这样疑惑,来这里之前,已经去她那里串过门了。任我旁敲侧击,她只是懵懂不知何意,她身边那几个宫人,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我瞧着,倒不像是心思深沉之人。” “那……” 绯晚电光火石间忽然懂了。 “所以说,她得的赏赐里,这坠子品相极好,是必定会送给咱们其中一人的。至于到底送谁,倒不要紧!端看她送给谁,谁的饮食里必定会被加料,恰好她送了你,而你又喜食红荇,日常饮食中总用红荇做主料或辅料,于是下手更加容易。” 芷书点了点头,所见略同。 眸中杀意再现,她冷笑:“姐姐,幕后之人,算计的是咱们整体。无论是谁中招,假孕暴露之时,就是咱们共同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欺君之罪,欺的又是皇帝最重视的子嗣之事。 正当新人涌现之际,若皇帝在她们几人身上的心思淡了,再遇上这种事,多半会大发雷霆,未及查清就严厉处置。 兴许,对方还有后招。 到时让她们来一个“畏罪自裁”什么的…… 绯晚稍微深想,便是后背发凉。 也是一声冷笑:“好在如今,事情越发清晰了。既能在内务府赏赐上做手脚,又能在膳房饮食上搞动作,各种时机拿捏得这么准,且知道秋常在送礼给咱们的习惯,还能在药效作用于你差不多时,借着贤妃宴请的酒引子,公开查出你有孕。布局又很缜密,就算被咱们察觉,追查下去也只能查到秋常在、贤妃等人……” 芷书眼睛雪亮:“宫里有这么大本事影响各处,又有如此曲折心思的人,并不多。” 两人对视,心底都有了答案。 “怕么?”绯晚问。 “自从那晚跟了昭小主,我何时怕过?”芷书笑。 她今日一开始,就没有半点退缩之意。明亮慑人的眼里,只有斗志和杀机。 第226章 伴君如伴虎,步步要小心 “那咱们就与她玩一玩。”绯晚握了芷书的手,“事情恐怕,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芷书也反握住绯晚,掌心温凉,柔软而有力:“姐姐的意思是……” 殿中再无别人。 窗外透进浅淡日光,照在绯晚整洁繁复的发髻上,泛起森冷光芒。 绯晚放低了声音,将那日庆贵妃来访,所说的话细细告诉芷书。 闲庭桂花落,壶中日月长。 初秋的风拂过春熙宫院中绿肥红瘦,拂过内宫外宫一重又一重殿宇,天地清朗,日光之下,这宫廷不过是金碧辉煌一卷画,壮丽静美。 而谁又知道,表面的繁华尊贵之下,潜藏着怎样波谲云诡的暗流,又有多少人一生的血泪悲喜,都葬在了这里。一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行走其中,别无它念。 唯一路向前尔。 接下来的几日,异常平静。 芷书的“胎”在太医们的尽心照料下,终于稳住了,下红结束,日渐向好。 同宫的顺妃娘娘对她呵护备至,精心照料,像是伺候祖宗菩萨,为此还得到了皇帝的口头赞扬。 在御前碰了壁的郑珠仪变得安静,从凤仪宫搬到了太后赐住的燕明宫,寻常不肯出门。 贤妃暂时卸任协理后宫,暗中紧锣密鼓追查膳房之事,表面却是云淡风轻,继续在吃用上追求精致的极致,也继续保持往御前送补品的习惯。因为事情还没个定论,皇帝不表态,贤妃自己积威重,宫中便没人敢公开议论指摘她。她倒是落了个一时清净。 而被皇帝安排打理后宫的几位嫔妃,因为庆贵妃身子不好,惠妃脾气不好,康妃言行有些糊涂,这照管内宫的重担,竟然就落在了绯晚一个贵嫔身上。 “昭娘娘,本月各宫的月例都发齐了,账目在此,请您过目。” “娘娘,下个月中秋大宴,不知要怎么操办?往年这时候,皇后已经早早预备好章程了。” “娘娘,这几位小主的宫里要添换人手,内务府举荐了人选,请您裁夺。” “长兴侯府、忠义伯府、汾阳公主府月内有红白事,宫廷下发赏赐,是按以往的例呢,还是另外拟定?” ……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无非是满宫里上下人口的吃喝拉撒,宫里宫外的恩赏人情,都是常例事务,却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 又有一些突然的事,这个嫔妃病了,那个嫔妃和人口角矛盾了,都需要及时处置。 以及皇帝的饮食起居,太后皇后的养病,虽然都有专人负责,但内宫也是要辅助到位的,一个不慎,就要出问题。 几日下来,绯晚忙得没个闲暇时候。 从早膳之后到康妃的临翠宫聚齐,开始处理事情,一直要午膳时,才能勉强把各处回事的掌事们打发走。 而下午,也歇不得,总之总是有事的。 “娘娘身子好容易比之前强些,若再这样忙下去,怕是之前都白调养了。” 香宜急了。 这天晚上服侍绯晚沐浴时,便进言,让绯晚别那么卖力。 小蕙也说:“庆贵妃她们都躲懒,光累着咱们娘娘一个人。” 绯晚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享受香宜的按揉,闻言轻声笑:“还是你们心疼我。” “光我们心疼不管用,娘娘也要自己爱惜自己呀。”香宜道。 绯晚告诉她放心,“我还能累坏自己么?我心里有数的。” 劳心劳力认真管了几日后宫,她已经把宫廷事务的来龙去脉摸差不多了。来日想走到高位,这些事都要早些懂得,才能更游刃有余地操纵局面。 做事,有时候要取巧,有时候还是需下笨功夫。 难得皇帝肯给她这个机会。 不管皇帝是什么目的,她自己肯定要好好利用机会,把自己该得到的,都牢牢抓在手中。 “那,娘娘还要忙多久?”香宜不依不饶地心疼,“您要是忙半个月,我们就盘算半月的调理法子,要是忙一个月,就备一个月的调理,您先给个准话。” 绯晚睁眼,笑道:“那就用一个月的调理法子。” “啊?娘娘还要这样忙一个月?!” “不忙,就不能调理了么?好好照顾我的起居,尤其是美容养颜,务必更精心些。”绯晚笑着叮嘱,“郑贵嫔承宠是早晚的事,虞二小姐也不能总是默默无闻,新人在即,我可不能被她们比下去。” 美丽的容貌和身体,她得保住了。 而至于忙碌,她摸透了宫廷内务,便不打算继续忙了。 顺妃不是很想插手宫务么,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好。 次日一早,赶着皇帝将去早朝的时候,绯晚便借着送补汤,到了辰乾殿进言。 萧钰很意外。 绯晚端来的补汤,和贤妃宫里常送来的那款一模一样,尝一口,连味道都一致。 “怎么和贤妃学起来?” 绯晚柔柔一笑:“贤妃娘娘宫里膳食好,嫔妾照猫画虎,陛下不喜欢么?” 萧钰不置可否。 他对贤妃送补品吃食之类的,并不太感兴趣。 “那算嫔妾用错了功夫吧。不过,嫔妾的请求,陛下可得答应。” “你求什么?”萧钰挺吃绯晚撒娇的方式。 清淡,甜而不腻。 “贤妃宫里的饮食,嫔妾和芷书妹妹都喜欢,樱妹妹想去长乐宫养胎,请陛下恩准。” 萧钰蹙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绯晚细细解释,“芷书妹妹自从有了身子,胃口不好,只馋长乐宫那些好吃的。可碍着顺妃娘娘精心照料,又不忍伤她的心,搬去别宫。昨儿我偶然和她提起,管宫务累得不行了,要是有个像顺妃娘娘一样的细致人帮手该多好,她便玩笑说,不如请贤妃娘娘庇佑安胎,腾出顺妃娘娘来帮我好了。虽然是玩笑,嫔妾后来细想,倒是可行呢,只不知道,陛下肯不肯疼惜嫔妾。” 萧钰失笑:“你这是打着樱选侍的旗号,想自己偷懒?” 绯晚敛容,行礼认真陈情:“嫔妾晋封日浅,还需历练,若有疏忽处,也耽误宫务,还请陛下怜惜。” 窥见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满意,绯晚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她这番进言,岂止是为了躲懒呢。 皇帝明知道庆、惠、康几人不能担责,却还让她们和她一起打理后宫,哪里没有试探之意! 试她能不能管事,也试她是否贪权呢! 贤妃就是揽权太过了。 否则单凭尚无分晓的涉及芷书见红一事,皇帝怎会立刻停了她的协理权。 伴君如伴虎。 咱们陛下惯会疑虑人心,步步都得小心着呐! “长乐宫那奴才还没找到,给樱选侍下药之事未明,真要她去贤妃跟前养胎?” 听到皇帝这样问。 绯晚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于是抬起头,笑着反问:“难道陛下觉着,贤妃娘娘会害樱妹妹吗?” 萧钰眯了眯眼:“你觉着呢?” 嗯? 绯晚暗道,这也要试探? 第227章 又得了独一份的赏赐 “贤妃娘娘向来待嫔妾和樱妹妹很好,膳房的执事查出长乐宫张小四涉事时,嫔妃和樱妹妹第一反应,都觉得事情和贤妃娘娘无关的。等找到张小四,事情便真相大白了,贤妃娘娘也能洗清嫌疑。” 绯晚回答得非常老实,非常诚恳。 “陛下,您相信缘分吗。从当初嫔妾挨打,贤妃娘娘施以援手,嫔妾就觉着,自己和贤妃娘娘之间的缘分一直未曾断过。” 她这样柔婉,让皇帝疑虑的心顿时宽了几分。 只觉贤妃未必是好的,但昭卿和樱卿这份真性情,却极为难得。 “你既相信贤妃,朕便允你所求。樱选侍愿意的话,让她到朕跟前报备一声,随时可搬去长乐宫。” “谢陛下!” 绯晚满脸欣喜,依依谢恩。 皇帝又道:“朕让若楚跟着樱选侍,到了长乐宫,有事只管让若楚办,免得她不愿随便开口求人。” “陛下想得真周到。”绯晚自然是夸,“有了贤妃娘娘和若楚姑姑护着,樱妹妹腹中的孩儿,这下可是万无一失了。” 心里却知道,这是皇帝量着贤妃不敢在自己宫里算计芷书,却也要再加一道保障。 听到绯晚的赞叹,皇帝未免生出几分不悦。 嫔妃怀个皇嗣,都要处处小心,他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在他的家里平平安安的? 闻听膳房查出的事,他命宫正司暗中仔细调查来着。可是几日过去,竟连个逃掉的长乐宫奴才都没找到。 这又让他想起当初袁容华搞事时,他自己也不慎中药,最后虽然查到了皇后头上,但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药,他又是怎么中的招,曹滨却自始至终没查到眉目。 一次又一次,怎不令人恼火! 到底是办事的人太窝囊,还是宫里漏洞太多? 说起来,皇后管着后宫这几年,宫里可真是不体统啊! 贤妃上手之后,整饬一番,稍显好转,可也只是表面上的。私下里,阴私事还是没少了,不然,芷书怎会“见红”? “你刚才说,让顺妃帮着打理宫廷?”皇帝问绯晚。 绯晚点头。 就等着这一问呢。 自是夸了顺妃一番,说她照顾芷书的身子很是精心,细致又周全。 “顺妃娘娘服侍陛下多年,对宫中的事又熟悉,请她帮忙,岂不是比让嫔妾赶鸭子上架更好么。嫔妾还有一言,陛下恕罪,嫔妾才敢说。” “你说,朕恕你无罪。” “陛下,多人协理,遇事大家还要商量一番,嫔妾几日看下来,觉着倒不如一人做主更好更快。若是皇后娘娘身子总不见好,陛下可否早日定下,固定让哪位娘娘打理宫务……” “嗯?” 绯晚连忙低头:“嫔妾失言。” “那你说说看,让谁做主为好?” “陛下,嫔妾不知哪位娘娘更好,只是希望宫里早点安稳,嫔妾们也好专心服侍陛下。” 绯晚一脸惶恐。 话就说到这里,不再多言,也不再解释。 向皇帝表达一个自己不贪权、且愿意顺从任何一位主事娘娘的态度。 把自己摘出权力圈,乖顺就好了。 以她现在的位份和根基,还不到叱咤风云的时候,握着权柄只会烫手,倒不如以退为进。 若皇帝真如庆贵妃所言,想要扶持贤妃上位,那么她今日所言,至少会在来日她和贤妃对上时,打消一些皇帝对她的疑虑。 “陛下,到时辰了。” 曹滨在殿门口轻声提醒。 绯晚连忙退后两步,歉疚行礼:“嫔妾耽误了陛下上朝,嫔妾这就告退。” 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皇帝嘴角微勾。 这个昭卿! 一大早赶过来,原来只是为了给樱选侍安胎,以及推掉协理后宫的担子! 既关心姐妹,又不沉迷上位和权力。 从头到尾,言语间没有半分私心。 真真一片赤子之心。 “把昨日蒙城总管贡来的野味,给昭贵嫔送一半去。再挑些上品的缎子,首饰,摆件之类,一并给她。春熙宫换了新主子,还没好好修葺过,回头让内务府拨三万银子给昭贵嫔翻新宫苑。” 皇帝临出门前,跟曹滨交待一番。 “是,奴才遵旨。” 曹滨心说还得是昭娘娘,随便跑来说两句话,又哄了陛下心甘情愿发赏过去了。 于是凑趣赔笑:“昭娘娘见了赏赐肯定高兴。只是,昭娘娘若问起为何有赏,奴才该怎么答呢,请陛下明示?” 皇帝眉头一扬:“怎么,朕赏人,还非要有个名目不成?” “奴才失言……”曹滨连忙告罪,但因为绯晚的屡次体贴,还是愿意为她进言几句,“只是奴才愚见,前年长乐宫修葺,是在贤妃娘娘生辰前,为给她庆生。去年慈云宫配殿翻修,是因为殿角神兽被雷损毁而重塑,索性一起翻修了殿堂……昭娘娘的宫殿若要翻新,没个由头,宫里宫外的闲话怕让昭娘娘忧心。娘娘她原本身子就不大好……” 皇帝沉了脸。 的确,按惯例,翻修宫室都得有个名目,不然御史们老是要进谏,不许皇室大兴土木。 “那就,从朕的私库里拨一万银子,给春熙宫添些珍奇花木。” 想起最近要做的事,皇帝不想节外生枝,索性退了一步,折中。 曹滨躬身:“是,奴才这就办!” 皇帝去上朝了。 今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着天幕,让人心情不畅。 想起自己想疼一疼宠妃,随便拿三万银子翻修宫室都束手束脚,皇帝眼底阴霾愈盛,比头顶乌云还浓。 已经隐忍够久。 一刀向天,劈开那些阴云。 他早就想做了! 他是天子,不允许上头还有一层天压着! * “娘娘真就这么卸掉了协理的差?” 绯晚回到自己宫里睡回笼觉,把香宜几个都高兴坏了。 “并没有完全卸掉,只是请顺妃帮手。” 绯晚该管的事,还是会出面管一管的。 让顺妃当劳力,她落个贤名,博得皇帝的赞许以及顺妃的感谢,又并未权力旁落,不好么? 小林子凑趣:“咱们娘娘想做的事,有不成的吗。随便到陛下跟前求一求,陛下哪有不允的。” 绯晚笑着叮嘱他们几个:“别轻浮,稳重些。我步步谋算出来的荣宠,可不是让你们骄狂炫耀的。” 几人点头应是。 其实大家平日都谨言慎行,不过私下里说笑罢了。 绯晚也明白他们谨慎,笑笑便去安睡养神。 醒来时,皇帝的赏赐已经到半天了,内库拨银子修整春熙宫的消息,由内务府总管李忠亲自来报,还送来了花木单子,请绯晚裁夺添减。 “没什么不妥当的,就请李总管费心吧。” “娘娘客气,奴才必定尽心尽力。” 李忠接了赏赐,毕恭毕敬地告辞。 香宜几个都为绯晚高兴。 修葺宫苑的荣宠,向来都是顶尖的宠妃才能得到的。虽然这回只是添置些花木,宫里旁人可都没有呢。 “自从去年修了太后的慈云宫,一年多了,宫里还没给谁翻新过宫苑呢,娘娘这是独一份。” 绯晚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 心里没有皇帝,自然不会为他的疼宠波动心绪。这番赏赐只能证明,她的功夫做得不错,以后再接再厉就是。 发了些赏钱给底下人,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而后屏退了旁人,单留下香宜。 “可有外头的信进来?” 算算日子,到了定期和兰儿、马小凤等人互通消息的时候了。 香宜忙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巧的荷包。 “有了,娘娘睡觉时来的信。” 不是通过宫廷信房,而是私下的秘密渠道送进来的消息。 绯晚拿过荷包,翻过内里,找到细微处藏着的线头拽开,荷包里一个夹层就露了出来。 又软又薄的寸许草纸上,密密画着一些符号。 绯晚看了一眼,把纸揉烂成渣,洒进花盆泥土里当肥料了。 “省亲那日,当街刺杀我的弓弩手,追查到了。”绯晚脸色沉凝。 香宜眉头一立:“到底是谁,敢动娘娘?” 绯晚冷笑:“你想想,敢在省亲的皇城街道上刺杀宫妃,落陛下的面子的人,除了那位又蠢又妄为的家伙,还有谁。” 第228章 杀到头上来了,还忍? 马小凤在绯晚遇刺的当口,改换了虞府仆妇的乔装,变成一条街外的居民,在巡街兵丁防线之外聚众看热闹。 看热闹是假,暗中保护绯晚是真。 工夫没有白做,那枚刺杀绯晚的弩箭,正是被他提前发现,千钧一发时丢石子打偏了方向。 不然绯晚非死即伤。 丢出石子的同时,他就迅速追了上去,比官兵追捕刺客更及时。 追出了大半个京城,却在一片杂乱的街区,丢失了刺客踪迹。 而接下来,在那片鱼龙混杂、号称京城第一乱的地界寻找刺客,无异于大海捞针。 亏得他结交三教九流,想办法搭上了那里的地头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将人给找到了。 一个专干杀人越货买卖的浪客。 这行的人,不要命,却也最惜命,绝不会无故刺杀宫妃,惹上官府。 当街朝绯晚射弩箭,那自然是因为有人给了银子,而且是巨款。 马小凤没有直接正面硬碰,隐在暗处,观察他和谁人接触、到哪里挥霍银子。几日之后,终于在此人光顾伎馆之际,靠着情娘在风月场的人脉,让伎女哄出了他的雇主是谁。 瑞王府的外院二管事。 一个二管事,跟绯晚无冤无仇,何至于冒着杀头之罪雇凶杀她。 背后定然是瑞王了! “瑞王?他竟然敢对娘娘动手!”香宜绷紧了脸,“娘娘,咱们是明着告知陛下,还是暗中收拾他?太后养病,他隔几日就会进宫探视一次,咱们肯定能找到机会。” 绯晚摇头。 对付瑞王,不能亲自动手。 动静小了,不痛不痒伤不到他,动静大了,惹皇帝猜忌。 明着告状更不行,要怎么跟皇帝解释她获取线索的过程? 再说,只是一个坊间浪客的言语,无凭无据,怎么指证瑞王。没有可靠的证据,连审问瑞王府二管事都做不到呢! 堂堂王爷,雇凶杀人,杀的还是宫妃,多么引人遐想。事情闹到明面上,皇家只会优先掩饰丑闻,而不是论断孰是孰非,更不可能给她讨公道。 香宜皱眉:“难道咱们要忍下这口气。” “怎么会呢。” 都杀到头上来了,还忍? 那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给陆龟年陆大人送个信去,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绯晚稍一思忖,做了决定。 收拾瑞王,还得让皇帝动手。 当晚就收到了陆龟年辗转传进来的口信,两个字:放心。 得了这二字,绯晚便知妥了。 前两日她跟皇帝闲聊撒娇的时候,把逼迫陆龟年奉献妻子的某长公主府的庶子,编排成了虞听锦闺中的蓝颜知己,还是和虞听锦一起欺负过她的那种。 倒也不是瞎说,那个公子哥儿和虞听锦在昔年赛诗会上诗文唱和过,虞听锦自己编的诗集里,还有那人的三首腻歪诗。 绯晚不过是缅怀了一下春贵妃也有娴静读诗的美好时光,把诗集翻出来念了念,提了一嘴那位公子罢了。 皇帝为什么疑心虞听锦心怀情郎,她可不知道。 至于那位公子次日为何就失足跌下马,摔成重伤高烧不退,她更不知道了。 总之陆龟年不必再担心妻子被夺,如今能一心一意为她做事。 绯晚没有将马小凤查知的瑞王买凶刺杀一事告诉陆龟年。 只是嘱他,稍微弹劾一下御林军和虎贲卫办事不力,这么些天还没查清楚当街刺杀宫妃的宵小是谁,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啊? 相信陆大人肯定能掌握好分寸。 “娘娘,难得闲下来,您只管和香宜姐姐在屋里商量事情。” 香宜出去叫人传信,小蕙拿着一个新做的木雕进了屋,哄绯晚高兴,“娘娘瞧着好不好?” “很好,比以前的又好了不少,越发进益了。” 绯晚见那木头雕的花瓶花枝栩栩如生,只差染了颜色便能以假乱真,由衷赞了两句。 小蕙道:“这是照着御花园里新开的菊花雕的,秋夜凉爽,娘娘在屋里闷了一天,不如出去走走,月亮底下看花也很漂亮呢!” “今儿辰乾殿有人侍寝么?”绯晚问。 皇帝病了这些日,身子快好了,该开禁了。 小蕙说:“晚膳那会儿,敬事房传来消息,说是点了顺妃娘娘的牌。” 本朝内宫的惯例,点了牌子,就是叫顺妃去辰乾殿,而不是皇帝去顺妃宫里。 按说以顺妃的位份,皇帝去她宫里过夜才好,如今倒让她像小宫嫔似的往辰乾殿跑,可见皇帝不是很看重她。 绯晚知道是顺妃接了帮忙协理的差事,皇帝有话要叮嘱,于是便不理会。 见小蕙一心哄她高兴,便同意去园子里逛逛。 散散心,也消消食。 半路上恰好遇到御前的若楚姑姑,正领着两个宫女,往长乐宫去。 芷书今日刚在长乐宫安顿好,想来若楚是奉命去伺候了。 “樱选侍那里的一切,都要有劳姑姑了。”绯晚很客气。 若楚年近四十,是到了年纪未离宫归家的女官。面容比岁数年轻许多,看起来二十多岁罢了。只是眼神和举止都十分沉稳,比一些高位宫妃还有气度。 她福身微笑:“昭娘娘不必客气,服侍樱小主是奴婢分内事。” 绯晚目视若楚身后的宫女夏荷,笑道:“当初咱们相处一场,没想到如今你又去樱妹妹身边,可见咱们缘分还没断。” 夏荷连忙再次行礼,有些愧疚地说:“当初受娘娘厚待,奴婢感激不尽。今日能伺候樱小主,可见老天又给了奴婢报答娘娘的机会。” 当初绯晚想留她在身边,她没有答应,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态度自然谦卑。 和她们聊了几句,若楚便带着夏荷二人走了。 小蕙瞅着夏荷背影轻声问:“娘娘,等过些日子咱们宫里还要添人,不如要了夏荷姐姐来?我也很喜欢她。” “人各有志,暂时不要强求。” 绯晚早就看好了夏荷的纯良和机灵,只是时机未到,缘分便不能深厚联结。 人和人之间,总要等机缘。 于是带着小蕙,走到御园深处。 秋光渐起,月亮在树梢上挂着,银亮的清辉洒在满园姹紫嫣红之上,夜风轻袭,晚间的园子果然意趣宜人。 小蕙到花丛里采摘含苞的枝条,准备拿回去插瓶。 绯晚在小径边笑看。 忽然那边岔路上,窜出了一个人。 直接扑到绯晚面前。 凄厉喊了一声:“昭贵嫔娘娘!” 披头散发的,状如女鬼。 十指如钩,半寸长的指甲,直往绯晚身上挠。 第229章 故意败坏绯晚名声 “娘娘!” 小蕙闻声回头,大惊,丢掉手里刚摘的花就冲过来。 但是离得稍远,一时也赶不到。 绯晚眼看被那“女鬼”扑到眼前。 却是侧闪两步,连衣角也没被对方沾到。 “娘娘,饶了我吧,娘娘饶命啊……” 那“女鬼”又要再扑,这时候,远远跟着绯晚的内侍冬宝已经领着同伴冲上来,把她给按倒在地。 “娘娘,您有没有事?” 小蕙跑到绯晚身边,挡在绯晚和“女鬼”之间。 绯晚摆手让她不必紧张,退到旁边去,“本宫无事,倒是这位,像是有事?” 夜风吹过,“女鬼”垂落脸庞的发丝被扬起些许,露出半张苍白的、带着血污的脸。 十分骇人。 “刘更衣,本宫让你去宫正司学几日规矩,怎么,你却成了这个样子。是你进错了地方,从礼司跑到刑房去了,还是宫正司乱了套,礼司的人学了刑房的手段?” 绯晚语气带着淡淡的威严,一开口便点出了对方身份。 小蕙在旁又是惊讶。 刘更衣? 是之前言语冒犯娘娘,被娘娘打发去宫正司、还被陛下降了位份,成了最低等更衣的那位? 弄成这个鬼样子,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娘娘眼力真好! “怎么回事,谁在喊叫!”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是昭贵嫔娘娘在此?娘娘金安!” 几串杂沓的脚步声,几拨宫女和内侍从各个方向赶来,各都提着灯笼,围过来将这片地界照得雪亮。 是在附近巡夜的,也有路过的。 见了绯晚,他们便相继行礼。 俱都十分关心绯晚的安危。 也有人呵斥被按倒在地的刘更衣,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冲撞贵嫔。 “娘娘饶命!只求娘娘饶了嫔妾,嫔妾以后再不敢冒犯您了,求您把嫔妾从宫正司放出来吧!嫔妾实在受不了折磨了,再这样下去,嫔妾会没命的——” “娘娘开恩啊!” “嫔妾不过是一时冲动,背地玩笑了几句,并不是存心冒犯您的。嫔妾以后都谨言慎行,绝不敢再乱讲话了。” “宫里人人都说您是最善良的,您现在又执掌宫廷事务,就别和嫔妾一个小小更衣计较了好吗,求您饶命——” 刘更衣一阵尖声哭喊,凄厉又可怜。 被按住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惶恐无助的流浪小动物似的,哭得特别惨。 “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有两个路过的宫嫔,也被声音吸引过来。 站在人群外不远不近地观望。 见绯晚看向她们,她们连忙蹲身行礼,态度有些惶恐。 显然是被刘更衣的求饶给吓到了,有些怵绯晚。 小蕙便是不如香宜机变快,也知道刘更衣这些话很不好听,不知底细的人听了,还以为绯晚背地里怎么虐待她了呢。 这不是故意败坏娘娘的名声吗! 于是忍不住为绯晚出言: “刘小主,您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那日我们娘娘让您去宫正司学规矩,原是您人前人后编排娘娘好多次,骂得很是难听,我们娘娘原本都不理会,那天正好撞见了,才规劝您一番,并没有……” “昭娘娘,饶了嫔妾,嫔妾再也不敢了,嫔妾以后都听您的,认您当主子——” 刘更衣并不听小蕙讲话,哭着打断,只是哀求绯晚高抬贵手。 绯晚让冬宝将刘更衣放开。 轻声道:“原要到虞选侍那边走走,既遇到了这事,一时去不得,就让虞选侍多等一会吧。” 这话说得奇怪,因绯晚出门前可没说要去虞素锦那边串门。 但冬宝立刻会意,给同伴小马子使个眼色,让他去知会。 小马子一溜烟跑走,眨眼间没影,找虞素锦去了。 “看来事情有些误会啊。刘更衣,你先别急,本宫自会给你主持公道。” 绯晚略略提高了声音,在围观者都能听到,吩咐小蕙到附近离得最近的宫室去打点热水来,并拿巾帕梳子之类。 又当场指了两个来围观的陌生宫女:“你们扶刘更衣起来,一会水来了,帮她梳洗一下。毕竟是嫔妃,太过狼狈,丢的是陛下的脸面,万万不可。” 并吩咐在场诸人:“本宫身子弱,声气也弱,盖不过她的哭喊。你们谁能过去将她劝住,别让她再大哭了,免得伤了身子。” 说话间,又来了两三个看热闹的嫔妃。 闻言,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绯晚柔声道:“谁能安抚住刘更衣,本宫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两个内侍动了,走过去就大声劝起来。 “刘小主,昭娘娘关心您身子呢,您自个儿也得爱惜自个儿啊,别喊了,小心嗓子啊!” “是啊,昭娘娘都说了会给您主持公道呢,您消停消停,好好把话说清楚。” 谁不知道昭贵嫔出手向来大方。 她当众说的“重重有赏”,那肯定不少钱。 于是又有宫女陆续上前,帮着劝说。 一时间,他们几个劝慰者的声音,七嘴八舌盖过了刘更衣的哭嚎。 绯晚暗哂。 跟本宫玩这手? 打量着当众败坏本宫名声,本宫不能与你对嘴对舌,否则就更显得以势压人是吧。 夜晚的御花园本来人少,今儿却很快聚集起一群人,也不知道是谁鼓动或安排的,专门来看本宫怎么欺压嫔妃呢? 怕是明日,宫里就要传播起本宫掌权之后变得嚣张,而且表面良善其实暗中很阴狠的流言了! 绯晚可不会吃这种哑巴亏。 不管是谁安排的这出戏,她先因势利导,把围观的人用起来。 眼看着刘更衣喊不过劝说的宫女内侍们,绯晚继续恳请周围的人帮忙。 “你们谁能去宫正司的礼仪司问一问,看刘更衣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好能让他们来个人,当面跟本宫回话。本宫奉命协理后宫事务,绝不能坐视虐待嫔妃的事情发生!即便刘更衣冒犯过本宫,本宫也必须为她主持公道!” “昭娘娘宽心,嫔妾这就帮您去宫正司问问。” 一个围观的嫔妃眼睛转了两转,见机出声,一脸讨好走上前来。 绯晚一脸赞许。 “那便劳烦妹妹了。妹妹有些眼熟,可是姓陈?” 第230章 还得是亲姐妹 那嫔妃顿时欣喜,福身道:“嫔妾是惜芳院的才人陈氏!娘娘那么忙,还记得嫔妾,真是嫔妾的福气。” “原来是陈妹妹。”绯晚朝她点了点头。 分辨出她的脸色不是作伪,确实是套近乎讨好的,料着她不是今夜鼓动聚众的人,便对她露出友善的笑意。 “惜芳院,离康妃娘娘的临翠宫不远吧?” 陈才人忙说:“娘娘好记性,正是呢!最近娘娘总去临翠宫和康妃娘娘等人一起处理宫务,嫔妾远远看见过您,见您忙着,一直没敢打扰。” 人不太记得,但绯晚收过的礼,都列单子记着。 于是道,“本宫前阵子病中,收到过妹妹的几幅绣帕,还没当面谢过,多谢你惦记着本宫。” “都是嫔妾该做的,娘娘千万别客气!事不宜迟,嫔妾这就去宫正司!” 陈才人闻言喜不自胜,没想到各宫嫔妃巴结绯晚送礼,她送的帕子很寒酸,还能被绯晚记住。于是很识趣地不再耽搁,都不用绯晚催,忙忙亲自到宫正司帮绯晚传话去了。 陈才人前脚刚走,小蕙端了一盆温水到场。 后头竟还跟着惠妃的侍婢西风,手里拿着梳洗用物。 “昭娘娘安。我们娘娘正在延福宫,听见这边的动静,让奴婢过来瞧瞧。我们娘娘说,事情若大,明日去临翠宫议事解决,事情若小,赶紧散了,别吵着她。” 西风和她主子一样,见人没什么笑容,行个礼,生硬传达惠妃的话。 小蕙连忙低声解释:“娘娘,离这里最近的是兰昭仪的延福宫,奴婢去打水,遇见惠妃娘娘在延福宫东院串门,跟那里住的钱更衣说话呢。” 原来如此。 绯晚没想到今晚的事还沾上了惠妃。 这尊神仙不好惹。 大家一起在康妃的临翠宫议事处理宫务,好几天了,惠妃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只是惠妃寻常不跟人交往,怎么却去延福宫串门,跟位份最低的更衣打交道? 不过,此时却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于是对惠妃的侍婢西风说:“是刘更衣闹了误会,兴许不是大事,本宫这就处置了,未尽之事明日再报过惠妃娘娘。扰了娘娘,明日本宫当面和娘娘致歉。” “昭贵嫔客气。”西风蹲身福一福,退到一边。 “你们先给刘更衣收拾收拾,别让她失了体面。轻着点,别伤了她。” 绯晚吩咐一声,小蕙立刻端着水过去,和另外两个围观的陌生宫女一起,从西风手里接了盥巾等物,帮刘更衣拾掇。 但刘更衣怎么会老老实实任由她们收拾。 又嚷又叫,又推又打,只一个劲儿发了疯似的,哭诉她在宫正司学规矩时受到了欺辱,求绯晚饶命。 其他宫人上前帮手,倒被刘更衣打了。最后水盆翻倒,大家都被弄湿了衣服,刘更衣躺在地上哭喊打滚。 虞素锦到了。 稍微看了看形势,便挤到人前,一脸急切地挽住了绯晚胳膊。 “长姐,您可还好?您这几日劳累,身子原本就不好,今早起床不是还心悸、喘不过气么,如何能听这样的哭喊。连我听了都心慌,您可千万别惊着啊!太医说,您最近最忌受惊吓,还嘱咐伺候您的人说话走路都要小声呢,可这……” 说着,便急得哭出来。 眼泪说来就来的方便程度,和我差不多了,绯晚暗忖。 起床心悸什么的,更是没有的事。 她倒是会见机。 “不妨事的,你别急,把眼泪擦干净。”绯晚顺着虞素锦的话头,一脸端庄贤惠地说,“眼下刘更衣哭成这样,先安抚她要紧,你就别凑热闹哭了。” 虞素锦抹着眼泪:“可是,长姐您的身体……” “本宫无事,你去劝劝刘更衣。”绯晚捂着心口。 “长姐,您又心悸了?”虞素锦顿时紧张。 绯晚呵斥她:“别管我,快去!” 虞素锦又急又气,一跺脚,转身走向刘更衣。 抹着眼泪劝道:“刘更衣,请你别嚷了好吗,算我求你了。惊得昭娘娘身体有了差池,陛下降罪,你担待不起啊。我听说,以前你骂昭娘娘,陛下把你从采女降成了更衣,现而今你还是这么闹的话,更衣之下却没有位份可降了,难道你也要成庶人进烟云宫吗。” 打蛇打七寸。 宫人们劝了好半天,刘更衣都置若罔闻。 虞素锦软软一威胁,顿时让刘更衣哭声顿了顿。 虞素锦趁机再来一个苦口婆心:“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昭娘娘一直以礼相待,处处为你着想,你却只是一味大闹,空口白牙污蔑昭娘娘命人害你。这事任谁看,都是你不占理啊。刘更衣,我虽然是为我家长姐身体着想,劝你别闹,其实也是在帮你。悬崖勒马,你还有被容谅的机会,要是一路错下去,到时候谁来救你呢?背后挑唆你的人,会管你死活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求昭娘娘饶了我……” 刘更衣闻言依旧是嚷,但明显底气弱了些。 绯晚抚着心口,语气责怪:“素素,你别疑神疑鬼的。刘更衣或许是误会了什么,怎会有人挑唆她。” 虞素锦啜泣着说:“长姐,您别太单纯了。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定是有人背后鼓捣,故意让她坏您名声啊……” “住口!”绯晚深吸口气,渐渐露出强撑之色,脸色却严厉,“不许往坏了想别人。带歪了宫廷风气,我不饶你。” “长姐……” 虞素锦一脸委屈,低头拭泪。 却是心里暗喜。 第一次被绯晚叫小名。素素,长姐叫得很亲昵。看来,自己这番言行,入了长姐的眼呢! 绯晚也是暗自赞许。 这庶妹可比虞听锦可爱多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还得是有血缘,才能心有灵犀。 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人,联手坑人真默契啊。 陈才人领着宫正司的人匆匆赶来。 一个是当初把刘更衣带走去学规矩的老嬷嬷,另一个,是主持绯晚省亲的司礼内监,两个都是礼仪司的人。 两人一到场,立刻当着众人,把刘更衣在宫正司这些日子,如何不配合训诫、胡闹大闹的事讲了一遍。 嗯,赏钱没白给,绯晚心说。 那司礼的内监在省亲后得了她的厚赏,在御前给虞家上眼药,她又给了次更厚的赏,这不,又替她说话来了。 要不说呢,舍得舍得,先舍才有得。 不动声色扫视在场围观的众人,又看了看那边安静站着的惠妃侍婢,绯晚一脸严肃,问内监:“那么刘更衣身上的伤和血,又是怎么回事呢?” 刘更衣在旁抢答:“都是他们打的!昭娘娘饶命,别让他们打嫔妾了,嫔妾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虞素锦眼底一冷。 还来? 敢败坏我长姐的名声,损害我的靠山……呵! 她上前一步。 泪水滂沱而下,比刘更衣哭得还伤心。 “这位姐姐,算我求你,别害我长姐了好么?你只看到她风光受宠,嫉妒陛下疼她,可你们知道她有多累、多艰难吗……” “她那么努力善待每一个人,可宫里头,真正有几个人肯善待她?” “刘姐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大家都是伺候陛下的,好好相处不行吗,为什么心要那么毒呢?” 第231章 昭娘娘,您怎能如此善良 刘更衣气炸了:“到底是谁心毒啊,看看我这一身的伤……” “长姐呜呜呜……您不要再管后宫的事了好吗,明明身子那么弱,伤也还没养好呢,还要劳心劳力,您看看您憔悴的脸色、眼底的乌青!” 虞素锦根本不给刘更衣开口的机会,哭得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把刘更衣盖了过去。 “长姐您才协理后宫多久,就有人坐不住,要用苦肉计来坏您名声了,您不心寒吗?长姐啊,我现在就去找陛下,请陛下彻查此事,一定要还您一个清白!” “不许去。陛下为国事操劳,怎能用后宫这点琐事打扰他。”绯晚拦阻。 “长姐,太医说过,您身子弱就是因为常年忍受委屈,情志影响了身体,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能过几天消停日子了,您还要继续受委屈吗?” “本宫侍奉陛下,没什么委屈的,你不要再说了。” 绯晚摆了摆手,让虞素锦退下。 差不多得了。 于是再次让礼仪司的人回应,刘更衣的伤从而何来。 “回娘娘,都是她自己弄的!”教规矩的老嬷嬷大声道,“从进了宫正司第一天起,刘小主就打人骂人摔东西,碎瓷渣子在地上还没清理,她就合身在上头打滚,奴婢们去扶她,她抓伤了好几个人……” 那司礼的内监也道:“……原本是让刘小主学十日规矩,但她闹得厉害,所以就多加了几天,拖延到今日。最近两日刘小主倒是老实许多,司里正准备禀报娘娘们,将她放回去,谁知今晚她趁人不备,竟跑出来闹一场。都是奴才们失职,请昭娘娘降罪。” 老嬷嬷继续陈述着刘更衣的胡闹,说她身上的乌青、细碎伤口、甚至脸上的巴掌印,都和宫正司无关,甚至宫正司的教导嬷嬷和姑姑们还被她伤了不少。 其中一人被推倒,磕在椅子上,好几天了还一个劲的头晕想吐。到御药局领过止吐药,这都是有记档的。 “娘娘,刘小主今夜冲到您面前,可有伤到您?都是奴婢们疏忽看守,回去奴婢们自己领罚!” 嬷嬷推卸完责任,再关心一下绯晚,看起来很是懂事知礼。 绯晚却明白,刘更衣虽不让人省心,但宫正司肯定也没少磋磨她。一个无宠的小嫔妃,得罪了宠妃,又被皇帝和贤妃发话惩罚,会是什么处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不过她非要走到这一步,那绯晚也不可能给她伸张冤屈。 “宫人护佑得快,本宫倒是没被她袭击,不过吓了一跳罢了,回去喝碗安神汤便是了。” 绯晚云淡风轻,虞素锦又插言:“长姐,您脸色可不大好,心口很难受么?得叫太医瞧瞧啊!” “你退下!” 绯晚斥退虞素锦,转而关心刘更衣:“她这样胡闹,怕不是有些疯症?快给她叫个太医瞧瞧才是。来人,看看太医院今晚哪位医官当值,速速请来给刘更衣诊治。嘱他带上跌打伤药,刘更衣的皮外伤也不能轻视,当嫔妃的,落了疤痕损了美貌可怎么好。” 立刻有愿意巴结的围观宫人,一溜烟小跑着去了。 “谁要你假好心……” 刘更衣大声叫嚷,被那宫正司老嬷嬷带着人上去,把她嘴巴堵了。 老嬷嬷行礼:“容老奴再带刘小主回去好好学规矩。” 绯晚轻叹一声:“罢了,她这样子,大概不愿意学。她是嫔妃,你们还能强迫她么?送她回自己宫室吧,等太医来了,去她自己宫里诊治,也方便些。” 陈才人带来宫正司的人之后,还没得机会表现,全看着虞素锦唱念做打了。 这时候赶紧出声:“昭娘娘,您怎能如此善良,刘更衣闹成这样您还替她着想,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都是一宫姐妹,她一时糊涂,本宫身为高位,又得陛下叮嘱协理后宫,难道还能与她斤斤计较么。” 绯晚语重心长:“陈妹妹,你也记着,宫中嫔妃,和睦为要。咱们担着侍奉陛下的责任,又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时时处处都不要忘了克己复礼、谨言慎行啊。”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陈才人郑重行礼受教,一脸恭谨。 在场陆续来了七八个嫔妃,此时也都赶紧跟着异口同声:“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礼仪司的内监领头,称颂绯晚贤良。 宫人们便也齐刷刷跟着行礼,一起赞颂。 绯晚脸色严肃,朝礼仪司的人道:“你们别忙着讨好本宫,刘更衣这件事,回头还要彻查的。她在宫正司有没有受委屈,你们是否尽到责任,待明日本宫和几位娘娘商量过,会再详查。眼下,刘更衣诊治耽误不得,先送她回自己宫室休息吧。” 给宫正司的人一夜时间,他们为了推卸责任,定会将磋磨刘更衣的痕迹抹去,彼此对好说辞。明日再查,那就查不出什么了。 就算其中有故意捣乱的,有那司礼的内监坐镇,也不会出大乱子。 “是!” 宫人们齐声应答。 小蕙和宫正司的人一起,带着刘更衣下去了。 “昭娘娘,奴婢告退。” 惠妃的侍婢西风见事情解决,上前行个礼。 “替本宫问惠妃娘娘安。时候不早,我就不去扰娘娘了,明日临翠宫见吧。” “是,奴婢会将话带到。” 西风礼数周全,但态度冰冷,拿了盆巾等物,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绯晚让其他人都散了。 让冬宝给今夜跑腿和帮手的其余宫人,每人发了一块碎银子。 冬宝闷声却实诚地对那些人说:“今晚没料着这事,我身上没带什么钱,明日你们到春熙宫找我,补上。” 那些人都很高兴,纷纷跟绯晚道谢。 大家平日领赏基本都是铜板,遇着给高位办事才能得些许碎银。其实今日发的碎银已经很够了,算是厚赏,没想到昭贵嫔出手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大方,竟还觉着这些不够,要补更多? “你们也都累了,散了吧。” 绯晚看着那些人拿着银子乐颠颠离开,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便知道不消明日,今夜刘更衣这事便可以传遍大半后宫。 不知是谁要败坏她的名声。 这番下来,怕是她的名声只会更好了。 “长姐!长姐您怎么了!” 虞素锦冲上来,急切扶住稍微晃了一晃的绯晚。 第232章 封锁长乐宫 绯晚扶着胸口定了定神,“不妨事,送本宫回去吧。” “等医官来了,先给长姐看看,再去治刘更衣吧?” “都说了不妨事,你不要多言了。” 绯晚由虞素锦扶着,慢慢往春熙宫走。 陈才人跟上来:“嫔妾送娘娘回去,您这样子,嫔妾可不放心!” “多谢陈妹妹。” “娘娘千万别跟嫔妾客气。您人美心善,打理后宫这些天,但凡处置事情,宫里哪有人不服的,都说娘娘又体恤人、又公正、又英明。嫔妾早就想侍奉娘娘了,只是才智浅薄,不敢往您跟前凑。今儿您就让嫔妾伺候一回吧!” 嘴巴甜的人,谁不喜欢。 绯晚便允了她跟着,一路走,一路闲聊,问她的家乡、喜好、进宫之后的琐事之类。 言谈间将陈才人情况摸得差不多,判断这人倒是可以培养一下。 前世受苦的时候,绯晚在宫里,处处被作践。 今生飞上枝头,身边就全是笑脸了。 如陈才人这般,几分真心很难说,虚情假意是一定的。 但身在高位,却少不了虚情假意的追捧。 心腹、干将、盟友,是骨架,而这些虚浮的殷勤讨好,便是贴在骨架上的皮和肉,共同支撑起上位者的势。 回到春熙宫,绯晚给了陈才人一支赤金点翠桃花簪,分量足,成色好,把陈才人高兴坏了。 一个巴结宠妃都只能送绣帕的人,手头能有什么好东西,得了这簪子,能不高兴么。 等陈才人走了,绯晚关起门,和庶妹说体己话。 “你如今,可是明白了?” 虞素锦一脸郑重,朝绯晚端正行礼。 “多谢长姐还肯给妹妹机会,妹妹以前走偏了路,以后绝对不会了。宫廷危险,没有长姐的扶持,妹妹举步维艰。以后必定一心一意扶持长姐,若有二心,叫妹妹和那虞听锦一个下场!” 虞素锦越来越体会出来了,宫里真是处处都是坑。 长姐不过晚上出门遛个弯,都能被人这么算计。 今儿要是换了她遇到这种事,怕是很难处理周全。 这番发誓,她是带了几分真心的。 以前瞧不上绯晚,以为她运气好。后来察觉她心机,以为她只会装贤惠扮柔弱。今晚才有些体味到,长姐绯晚的处事有多么周全。 真是面面俱到,把在场所有人都给利用起来了——包括她。 怎么将劣势转优势,她还得用心学学。 “长姐,一会儿这太医您还是得叫,怎么也得坐实您被刘更衣惊着的事。”虞素锦发完誓,赶紧给绯晚进言献计,体现自己的价值。 她如今被皇帝厌恶,被贤妃针对,唯有牢牢巴住绯晚才行。 “还有刘更衣背后是谁,咱们也得尽快查。大晚上的,能让她从宫正司跑出来,又聚了好些人赶到御花园看热闹,她背后肯定有人。只是妹妹不知道从哪里查起,请长姐教导。” 绯晚朝她露出微笑,“素素,你能想到这些,果然聪明,我都没想到。” 信你?虞素锦见绯晚还防着自己,有些不是滋味。 她今晚都这么卖力了,长姐还不肯和她坦诚相对…… 不过,自己的小名又被长姐叫了,长姐念出来又绵又软,着实有点好听。 腼腆低头:“妹妹小聪明,不及姐姐真正聪慧。” “别自谦了。这件事怎么查,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直接找刘更衣问。我累了,一会儿,你帮我叫太医吧,该怎么叫,你知道的。” 绯晚当了甩手掌柜,回内室休息去了。 “多谢长姐信任。” 虞素锦有些小激动。 这么重要的事,绯晚肯交给她做,说明她在绯晚眼里还有些份量。 她并非不知道从何查起,刚才不过奉承绯晚罢了。 * “嬷嬷,张小四,找着了!” 后半夜,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长乐宫陪侍在寝殿外的廖嬷嬷,被人轻声叫醒。 老嬷嬷闻言瞬间清醒。那个给膳房堂弟传递药粉、谋害樱选侍的杂役逃奴,找着了? “在哪找到的?” “就在咱们宫里,嬷嬷……” 禀报的宫女脸色苍白,眼底流露恐惧。 廖嬷嬷披衣,轻手轻脚出门:“带我去瞧瞧。” “嬷嬷,那……不好瞧,您别去了……” “走!” 廖嬷嬷不容分说,拽起宫女,看到负责找人的掌事太监就在殿外等着,便让他带路。 太监脸色也是很难看,一路引路,到了长乐宫后院小厨房附近,穿过一道狭窄小门,进了仓储杂物之所。 空地上有两个地窖,其中一个窖口敞开,两个酒坛子摆放在地窖旁,一群内侍围着,还有两个内侍正顺着梯子从地窖上来,托拎着另一个酒坛。 掌事太监低声解释:“满宫里都翻遍了,这里也找过几次,但……酒坛子不大,藏不住人,所以先前……没注意。刚才有个奴才到窖里偷酒喝,这才……” 廖嬷嬷脸色凝重。 上前,将手中灯笼照在酒坛上头。 酒香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扑面而来。 坛子里,被酒水泡得发胀的人头,清晰呈现。 另一个酒坛里,泡的是折叠起来的胳膊。 刚拎上来的酒坛落地,大家一看,里头泡着一截砍断的腿骨。 当差的内侍们此起彼伏呕吐。 廖嬷嬷脸色紧绷,眼睛犀利,看向地窖口:“还有么,都取出来看看。才这么几块,还凑不成一个全乎人呢!” “封锁长乐宫,事情查清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从此刻起,所有人必须两人以上结伴,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所有异常,及时禀报,重重有赏,隐瞒不报者,与犯错者同罪,统统杖毙!” 她的沉稳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也及时止住了蔓延的恐惧。 宫人们虽然害怕,但到底是有条不紊开始办事了。 贤妃从睡梦中骤然惊醒。 廖嬷嬷已经安排好一切,回到她身边。 没有瞒着,廖嬷嬷将张小四被人分尸泡入酒坛的事,如实相告。 “娘娘别怕,也别生气,如今人找到了,才是好事。死了也没关系,雁过留痕,有人做出如此残忍之事,还能藏得住么?娘娘的嫌疑,马上就要洗清了。” 第233章 惠妃谁的面子都不给 一场秋雨一场寒。 淅淅沥沥下了几日的雨,风再起时,萧瑟的凉意便有些沁骨了。反复不定的暑气终于无可反复,天气向着秋冬的寒凉稳步走去。 康妃的临翠宫正殿,因为做了几位高位嫔妃的协理议事厅,几扇正门从早起便敞开着。 秋风打着旋从门外吹进来,庆贵妃刚坐下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喷嚏。 康妃连忙叫宫女关门:“只留右边一扇开着吧,再把昨儿内务府送来的弹花什锦帘子挂上,能挡住风。要鹂羽色的那幅,颜色鲜亮,省得瞧着闷。” 康妃面皮白,脸蛋圆,身段丰腴富态,笑起来唇边两个酒窝,看着总是一团喜气。虽然言语催得急,语速却不快,笑眯眯的,只会让人感受到她的热情。 她的侍女便依言去做。 庆贵妃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有些苍白,温和笑道:“关门罢了,帘子别挂了,别顾着为我避风,闷着你们。今日秋风爽利,若不是我身子不适,也想站在风口吹吹。” 康妃笑着解释:“嫔妾是说颜色闷,不是嫌挂了帘子闷,这天原也该挂帘了,原是昨天事忙混忘了,不然昨天就叫她们挂好了呢。” 庆贵妃微笑点头,领受她的好意:“总是叫你们照顾我。我是今天早起觉着身子舒坦不少,就过来看看,等明儿我不在时,你们还开了门便是。” “贵妃娘娘最会体贴咱们。”下首的顺妃接话,“娘娘舒坦了只管往这边来,从您宫里到康妃妹妹这边,一路上风景可是不错的,看了美景心情一好,身体也能好一些,是不是?” 庆贵妃笑:“这倒是。” 细看了顺妃两眼,庆贵妃赞道:“陛下让你过来,本宫放心不少。本宫身子不济,十天能过来一两天罢了,惠妃又轻易不肯说话,事情都落在康妃和昭贵嫔身上,昭贵嫔身子也是三灾八难的,你来了,又细致又体贴,是个大帮手。” 顺妃起身,恭顺言道:“娘娘谬赞。嫔妾到这里,不过是给各位打打下手,大事还得听您和几位姐姐妹妹定夺,嫔妾不敢拿主意。” 这是表示自己不会夺了大家的权。 毕竟她是后来的,和最初接旨协理的几人不同。 庆贵妃让她坐下,别拘谨。 大家这么闲聊着,旁边惠妃不耐烦了。 手里的十八子念珠往茶桌上一甩,问:“什么时候开始处理事?处理完了,好让我走。” 顺妃赔笑:“惠娘娘今天有事忙?” “没事就必须坐这里听你们闲磕牙吗,我回自己宫里坐着躺着不是更舒服?” 惠妃没个好脸色,顺妃不敢再接话,免得被蹶。 绯晚坐在一边不吭声。 心想顺妃来了也不是一两天了,怎么还不长记性,还敢跟惠妃说话呢。 康妃身为本宫室主人,只好出来打圆场,“时辰确实不早了,咱们让各处的人进来回事吧。贵妃娘娘,您看呢?” 庆贵妃点头同意。 于是便按每日那般,各宫各处各司的宫人进来,有事的奏事,有账的交账,支领东西的要给清单,核对往常旧例。 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完,已经接近午时。 绯晚坐得腰酸背痛的,中途出去躲懒好几次,有顺妃在这里帮衬,倒是不用她事事精心。顺妃自从接了帮忙的差,每天都按时按点过来议事,精神头很好,可是帮了大忙了。 最后一趟躲懒完,回到正殿,最后两个回事的掌事太监刚行礼告退,康妃像每天一样,象征性留大家在临翠宫一起吃午膳。 惠妃坐了一上午,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都不等旁人寒暄推辞,直接道:“不是说今儿要处置刘更衣吗,怎么还不见带她来。吃什么午饭啊,赶紧处置完了大家散了吧。” 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串珠转得咔咔响。 庆贵妃失笑:“朝英捏着佛珠,急脾气也没改善,这佛珠不拿也罢了。” 惠妃扬眉:“那你可说错了,我拿佛珠不是为了磨脾气,单纯是因为手里捏个东西,有事做,免得一不小心手痒了,又把谁给打了。打人一时痛快,后续麻烦可多,烦死了!” 庆贵妃笑着摇头,步摇流苏轻轻晃动,“你啊。” 康妃实在头疼惠妃的锐利言辞,也盼着赶紧散了,于是便问绯晚:“刘更衣的事,宫正司昨晚递了条子说查清了,今日要回禀,怎么不见人来,你可知道?” 此事涉及绯晚,所以康妃直接问她。 绯晚摇头:“嫔妾并不清楚。那晚刘更衣在御花园疯闹之后,宫正司的人便将她送回去,还请了太医,恰好这几日嫔妾身上也不大好,一时没能关照她。” 顺妃因是绯晚举荐的,私下里没少感谢绯晚,议事时也处处向着她。 此时便道:“她冲撞了昭妹妹,妹妹还念着关照她,妹妹太心善了。既然昨日宫正司递过条子了,那便打发人去问问吧,问清了不来的缘故,今日不能处理的话,记了档,明日再理。” 议事的规程,是前一日哪里要来回事,便事先递个条子知会,当日处理与否、怎么处理的,都要记录,方便日后查阅。 顺妃这样提议,大家都同意,于是康妃便打发宫人去宫正司询问。 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还带来了训诫刘更衣的老嬷嬷。 关嬷嬷进殿,苦着脸禀报: “刘更衣闹着上吊,烟云宫那边,虞庶人也撞墙寻死,简嫔娘娘不肯来,把过去请她的人打了……所以,奴婢们今日一直没能过来奏事,请几位娘娘容谅,并不是我们礼仪司胡乱递条子戏耍娘娘们……” 康妃疑惑:“刘更衣的事,怎么还有简嫔和虞庶人?” 关嬷嬷道:“回娘娘,是宫正司查清了,刘更衣跑出礼仪司冲撞昭娘娘,背后是虞庶人挑唆的。那晚在场的一半人,为何恰好在御花园附近,背后都和简嫔娘娘有关。所以奴婢们今日是想请简嫔娘娘和虞庶人到场,把来龙去脉报给各位娘娘,谁想……” 康妃“哎呀”一声:“虞氏在冷宫关着,还能跑出来挑唆人吗!昭妹妹,她是恨透了你还是怎么,我记着,这可不是头回了吧?” 第234章 烦死了,吵死了,别废话了 绯晚还没答话。 惠妃皱眉开腔,斜斜盯着康妃说:“别巴结昭贵嫔了,你现在是理事的,一味向着她说话,干脆这事你别插手了,只让庆贵妃和我来理,还能公正些。” 康妃一噎,委屈嘟囔:“……嫔妾就是惊讶一下,并没要向着谁说话。昭妹妹比嫔妾位份低,嫔妾巴结她从何说起。” “烦死了,别废话了!”惠妃转头吩咐关嬷嬷,“多带人,把虞庶人和简嫔都一起带过来,就说是我让她们来的,谁不来,就捆过来。一刻钟之内带不来人,我先大嘴巴子扇你!” 关嬷嬷一个冷战,不敢怠慢,答应了转身就跑。 从这里到烟云宫和简嫔那边,路都不近,一刻钟赶不回来她真相信惠妃会扇她。她在礼仪司任职,也算宫里有头脸的老人,要是当众挨了巴掌还怎么管理下属。于是撒开两条老寒腿,玩命跑。 等着人来的时候,惠妃沉着脸,继续咔咔转她的手串珠子。 康妃顺妃今天都被她噎过,谁也不敢再多说话,只纳闷今天惠妃火气怎么比平日都大。 绯晚自然也不会去触霉头。 一时间殿内寂静,惠妃转珠的声音十分刺耳。 半晌,庆贵妃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惠妃:“朝英,你家老祖宗的忌辰快到了吧。最近我身子还好,到时去你宫里,和你一起祭拜一番,可好?” 惠妃黑浓的眉毛再次皱起,责怪看向庆贵妃:“好好的,提这个干什么。” “你只说,行不行。”庆贵妃温柔地看着她,丝毫不为她的无礼而生气。 惠妃冷冷盯了庆贵妃几息,别开脸,“你愿意来就来。” “嗯,多谢你答允。” 惠妃不再吭声。 只是默默出神。 手里转珠子的动作,却是停了。 殿中一时针落可闻,顺妃和康妃面面相觑,都想搭话,但谁都不敢,只怕一不小心又惹得惠妃炸毛。 绯晚暗中想的却是,原来惠妃还能在宫里祭拜自家先辈。庆贵妃能公然说出来,就是皇帝允许的。 嫔妃入了宫,是皇家人,私下里不许给自己亲族搞祭拜,不然就是冲撞皇家先祖。 可惠妃竟有这个特权。 看来皇帝对惠妃李家的忠烈殉国很看重,也怪道惠妃能在宫里怼天怼地。 绯晚不由又想起了那天在辰乾殿,皇帝拉着她去隔间看江山图。 他雄心万丈,要将被邻国占去的失地收复。 皇帝啊…… 你可知道,再过两年,你的梦想尚未实现,边关就被人攻破了呢? 关嬷嬷沉重的跑步声和上气不接下气的粗喘,如天籁一样,将顺妃康妃从尴尬闷坐中解救。 “启禀各位娘娘……人都……都带来了……一刻钟之内……” 关嬷嬷率先进屋,身后脚步声杂沓,是宫正司的宫人们捆来了刘更衣、虞素锦和简嫔。 真是捆着抬来的,几个人一个都不肯配合,可把宫人们累坏了。 老远的路,负重加速跑,谁也吃不消。 于是把她们放下地时,动作就粗鲁了些。 几人被闷闷摔在地上,简嫔第一个嚷嚷:“做什么!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嫔位!你们竟敢如此对待本宫!昭贵嫔,又是你,说什么本宫挑唆人害你名声,本宫没做,你敢让人捆本宫!” 惠妃把手边凉透的茶碗直接丢她脸上。 “闭嘴!吵死了!” 简嫔被冷水浇了满头,脸上挂着茶叶,张口要骂,一对上惠妃杀气腾腾的脸,张开的嘴就僵住了。 惠妃砸了她还训斥她,“陛下亲封的嫔?你旁边那个还是陛下亲封的春贵妃呢,现在她是陛下亲自打入冷宫的庶人,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还有,捆你是我让的,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惠妃浓眉大眼,眼瞳比常人更黑,被她黑漆漆冷森森的眼睛一瞪,简嫔一时吓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惠妃见她老实了,手串啪一声甩桌子上,吩咐关嬷嬷:“讲!讲清楚点,我没耐心听第二回。” 关嬷嬷赶紧躬着身子,低着头,回禀宫正司调查的结果。 说刘更衣跑出礼仪司的头几天,接到过一张纸条,是冷宫的虞庶人悄悄命人送的,还附带一块五六两的金饼子,做结盟之资。虞庶人给她出主意,让她伺机在公开的场合,苦肉计污蔑昭贵嫔害她。 说是一举两得,既能损了昭贵嫔名声、揭开其伪善面目,又能把自己从宫正司解救出去。昭贵嫔碍于风评,定然不敢再为难她。 而且陛下或许还会怜惜受了磋磨的她……万一她得了圣宠,假以时日,难道没机会扳倒昭贵嫔,报今日之仇? 帮忙传纸条给刘更衣的宫正司小宫女,已经被揪出来,受了罚。 刘更衣没毁掉的纸条,也被翻出来了。 人证物证俱在。 还有刘更衣本人的口供。 这件事已经实打实没的翻案。 “刘更衣,你要翻供吗,若有人屈打成招,我给你机会。”惠妃道。 刘更衣大哭:“都是虞氏挑唆的,我一时鬼迷心窍,我那几天生病,脑子糊涂了,我不是有意害昭贵嫔!我已经后悔了,我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便要咬舌自尽。 只是咬了几次都没成功,疼呢。 惠妃嫌恶:“堵了她嘴,别让她装寻死了。虞庶人,你呢,说话!” 虞听锦衣衫脏污,浑身臭气,躺在地上像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已经没有半分当初的宠妃模样。 见问,只是冷笑:“本宫没做过!” 关嬷嬷道:“纸条字迹是虞庶人的,另外,烟云宫看管的宫人印证,那天确实被她溜出去半个多时辰,时间和刘更衣以及传纸条宫女口供交待的时间,刚好对得上。那纸条,也是烟云宫茅厕用的草纸,别处没有。” 惠妃便不再理会虞听锦的嘴硬。 问:“简嫔又是怎么回事?” 虞素锦带着陈才人,还有那天晚上御花园围观的几位嫔妃和一些宫人,刚刚赶到,都在殿外台阶下候着。 虞素锦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听到惠妃中气十足的喝问,立刻精神一振。 轻声朝陈才人等一众叮嘱:“各位,轮流进去吧,如实讲那晚的经过,我长姐如何受了委屈、被人谋算,你们可要讲清楚哦。 我家长姐宽厚不计较,可陛下若知道你们差点成了简嫔的帮凶,多半会生气。陛下日理万机,咱们还是别给陛下添乱,你们说,好不好?” 第235章 虞素锦有点子本事在身上 被虞素锦柔和地注视着,柔婉地请求着,陈才人倒罢了,她巴结绯晚,最近也是刻意和虞素锦相处愉快。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愉快。 虞素锦调查的过程中,为了从她们嘴里掏出线索,以及让她们出面作证,威逼利诱的法子可都用上了。 愿意配合的还好,不愿意的,暗中就被穿了小鞋。 膳房供应的伙食冷了,或者少了。 敬事房的绿头牌坏了,拿去修理了。 伤害性不大,威慑性很大。 她们不怕虞素锦,一个刚进宫,连侍寝都还没经历的小宫嫔,谁将她放眼里。但虞素锦背后站着昭贵嫔,协理后宫的几位娘娘之一,干涉大家吃穿用度太方便了。 小鞋穿一两次还能撑住,但就怕一直穿啊。 于是几个不大愿意蹚浑水的嫔妃,也不得不前来公开作证。 至于当晚的内侍宫女,那就更不敢违拗,问什么说什么,让今日来作证,那就乖乖来。 这时候被虞素锦临场叮嘱,大家自然都应是。 “虞小主放心,奴才照实说。” “虞妹妹,我们都实话实说,不给陛下添麻烦。” 于是一众人轮流进殿,说明当晚的情况。 这个是简嫔约了她一起赏月的,那个是宫人被简嫔暗中收买,挑唆她去御花园观夜景的,还有一些人,是忽然听人说御花园有棵树开的花夜里发光,好奇跑去瞧的,而这传说的源头,追根溯源,就是简嫔宫里一个内侍传的…… 总之,都跟简嫔脱不了关系。 任凭简嫔怎么喊冤,也无济于事。 陈才人更是气呼呼地说:“嫔妾当晚去别处串门,路上跑过去几个内侍,说要看什么发光的花,嫔妾一时好奇就跟着去了御花园,谁想到却是看了好大一场闹腾呢!简嫔娘娘,您到底和昭贵嫔什么冤仇,要大家都去看刘更衣污蔑她?昭贵嫔的善良大度,大家可都有目共睹啊,也亏得您把大家聚过去,大家才又深切体会一回……” “废话别说了,退下!”惠妃不耐烦。 陈才人连忙缩回去。 悄悄瞄了绯晚一眼。不是嫔妾不替您说话,是惠妃不好惹,娘娘明鉴! 绯晚垂了眼睛。 任凭惠妃审问事由。 庶妹虞素锦果然不负所托,本事是有点子的,知道怎么查、从谁身上查,一两日间便把线索都送到了宫正司负责的人手里。双方各怀心思,一拍即合,迅速把事情弄了个清清楚楚,这才有今日的证据确凿。 惠妃虽不讲情面,却讲道理。 今日该受处置的人,一个都躲不过。 这事,没什么好再查的,不过是走个过场,等结果罢了。 绯晚正等着,忽然顺妃离座起身,走到了惠妃面前。 福身行礼:“惠妃娘娘,嫔妾求个恩典。” 惠妃冷冷看她。 顺妃怜悯地看了眼刘更衣,叹息道:“这刘氏,以前是嫔妾的宫女,她虽然不像话,到底主仆一场,嫔妾不忍看她受罪。娘娘,嫔妾求您,她虽然犯了大错,陷害高位,心思险恶以下犯上,但请您千万别罚她受杖刑之类的,她身子弱经不起。最多,就请旨让陛下降了她的位份,让她闭门自省可好?” 绯晚心说真是个好主子。 刘更衣已经是最低的更衣了,再降位份,那不就是废成庶人吗。 也不知道当年刘更衣是怎么当上的嫔妃,这对主仆有什么恩怨。 宫里头女人多,这种恩怨,倒显得稀松平常了。 只听惠妃一声冷笑:“哦,顺妃想废了刘更衣啊,那就在回头的事务记档上,写清楚你的处置吧。” 顺妃讪笑:“还得娘娘和庆贵妃定夺,嫔妾只是帮她求个恩典。” “我可不知道这算恩典还是重罚,总之是你提的,别往我头上扣。我也不耐烦听你们耍心机,劝各位把心思都收收,赶紧处置完好散场,谁也别耽误我回去吃饭睡午觉!” 惠妃一顿夹枪带棒弄得顺妃脸色通红。 讪讪坐回椅子上去了。 康妃忙打圆场:“事情都问得差不多了,是虞庶人挑唆刘更衣陷害昭贵嫔,简嫔推波助澜,确凿无疑了。怎么处置,咱们商量个章程,报给陛下好了,然后就先散场。” 惠妃道:“等等,还有一事不明呢。虞庶人挑唆刘更衣,简嫔怎么知道的,能当晚聚人去看热闹?是不是简嫔和虞庶人背后商量过,她俩又是怎么联系的,弄清了吗?” 她虽然急着走,却也要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才行。 让康妃和顺妃哭笑不得。 只好继续审问。 但简嫔和虞听锦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谁也不肯承认。 绯晚轻轻看一眼候在旁边作为证人的虞素锦。 虞素锦回以一个“请放心”的眼神。 须臾,就听临翠宫的侍婢报:“刘选侍求见,说有关于刘更衣的事情禀报。” 康妃忙道:“快让她进来。” 刘选侍和刘更衣一起编排昭贵嫔,同时受罚,合宫都知道。刘更衣冥顽不灵,被陛下从采女降成了更衣,刘选侍认错态度却还好,罚抄一千遍《女则》还没写完,听说最近一直闷头在屋里抄写。 这时候来,有什么事要报? 只见刘选侍一身素淡衣服走进来,脸色黄黄的,也没上妆,简单的发髻用两个木制簪子挽住,十分柔顺简朴的模样。 进来就大礼参拜:“罪妾刘氏,叩见各位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庆贵妃咳嗽一声,温声让她站起来回话。 “你有什么话要禀,只管照实说。不可隐瞒,也不可妄言,你可明白?” “嫔妾明白,谢贵妃娘娘。” 刘选侍站起身,看了一眼捆着的刘更衣,便将简嫔的宫女怎么暗中联系刘更衣,早在事发前七八日就往礼仪司传了好几次纸条的事,说出来。 刘更衣没什么反应,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简嫔怒声:“血口喷人!” 刘选侍瑟缩一下:“简嫔娘娘的宫女,最早联系的是嫔妾,通过结交嫔妾的侍女,想挑唆嫔妾暗害昭贵嫔。但被嫔妾察觉了,没有答应,简嫔私下就放话要让嫔妾好看。嫔妾最近的吃穿用度已经被削减了不少,送来的饭不但不够,还都是馊的,嫔妾带罪之身,不敢猜测是不是简嫔娘娘手笔……” 有点意外。 绯晚淡淡看一眼虞素锦。 这妹妹,把刘选侍调理得不错呢! 作为和刘更衣一起受罚的人,刘选侍出面作证,可比陈才人她们有力多了。 第236章 手下有人可用,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简嫔自然极力反驳。 指着刘选侍骂。 “呸!你得罪的是昭贵嫔,她握着协理权,才能让你吃穿受困,你却敢攀咬本宫?本宫又没有协理后宫,怎么削减你用度!” 说到这里,简嫔噶然一声笑,恍然大悟似的。 “哈,本宫明白了,刘选侍这是伙同了昭贵嫔,诬陷本宫呢!惠妃娘娘,您可得明察,别被昭贵嫔骗了,她惯会装模作样,贤妃娘娘就被她骗得不轻,失了协理之权,前日还被封锁了长乐宫,哪一样不是昭贵嫔手笔!” 绯晚一脸愕然。 叹息道:“简嫔,你这又从何说起……” 蠢货。 封锁长乐宫,可不是本宫干的。 那是贤妃自己愿意的。 对外只说是抓偷儿,不知底细的人,还真是不知底细。 由此也看来,贤妃并没有把简嫔当心腹,长乐宫在调查什么简嫔是一点风都不晓得啊。 “都住口!” 惠妃暴躁,直接让宫正司刑房的人过来,把刘选侍和婢女、简嫔的宫女、刘更衣的侍女,还有烟云宫看守虞听锦的宫人都带走了。 限时三刻钟,查问不清原委,就让刑房的人自己领罚。 结果两刻钟就出了结果。 刘选侍所言属实。 这查问的速度,比皇帝派他们做事时还快。 绯晚暗自佩服。 果然是将门遗女,惠妃做起事来杀气重,吓得人不敢不尽心。 刑房不但查证了刘选侍的奏报,还把简嫔之前联系冷宫的虞听锦,挑唆她利用刘更衣的事给查了出来。 惠妃冷笑:“来龙去脉清楚了,庆贵妃娘娘,你处置吧。” 庆贵妃还未说话,顺妃抢先,一脸难以置信地感叹起来。 “简嫔,你怎么这样糊涂,在宫里时候不短了,位份又不低,好好过日子不行么,却拐着弯害人。一边自己挑唆刘更衣,一边挑唆虞庶人,让虞庶人也挑唆刘更衣,双管齐下,务必要让她有胆子陷害昭贵嫔,你再弄些人过去围观传流言,非要把昭贵嫔名声败坏…… 真是好险的心思啊! 但你图什么? 昭贵嫔名声坏了,于你难道有好处,你是能升位份,还是能得陛下喜欢,或者能光耀门楣,还是能为皇家绵延子嗣? 难道就为嫉恨昭贵嫔的恩宠吗? 简嫔,你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一旦被人翻出来真相,你的脸往哪搁,以后你如何在宫里立足啊?” 顺妃恨铁不成钢,痛惜简嫔,甚至还落了两滴泪。 却是在帮绯晚。 问了半天情由,大家都累了,又临近中午肚子饿,顺妃这么一梳理过程,把简嫔的盘算简单总结一下,便让绯晚坐实了受害人身份。 陈才人极会见机,立刻出声,接了顺妃的话。 “顺娘娘,您不知道,那天晚上刘更衣大哭大闹说昭贵嫔害她,可嫔妾们实际上看到的,却是昭贵嫔忍着心悸、吹着夜风,明明十分疲惫了,还要为刘更衣着想。派人为她打热水梳洗,为她请太医治病,只怕她是疯症耽误了病情。昭贵嫔体贴人,那天凡是帮手的宫人,都得了赏银,贵嫔日常就说大家都不容易,能帮就帮,嫔妾那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赵姐姐,段妹妹,你们说是不是?” 她不光自己歌颂绯晚,还招呼旁边几个一起来作证的嫔妃出声。 人家能说什么,当然是附和。 难道这个当口,还能反驳说昭贵嫔并没你说的那么好? 虞素锦岂肯落于人后。 顺妃和陈才人都奋力表现了,她这个亲亲的庶妹能不说两句话么。 当即红了眼圈,掩帕抽泣两声,和顺陈二人一起围剿: “多谢陈姐姐为我家长姐说话。这些话我也想说,只是长姐一直拦着,不许我为她诉苦陈情。她总说,得了陛下恩宠,已经是三生福气,要好好惜福,好好伺候陛下,还要好好跟宫里嫔妃们相处……” “可是,她想和别人好好相处,偏有人不肯放过她,嫉恨她的恩宠,千方百计想害她。她晋封这些时日,有几天是平安度过的?以前当婢女很苦,受欺负,没想到,长姐她都当贵嫔了,还是要受这些屈辱……” 绯晚忽然体会到了一点贤妃的舒心。 手底下有人冲锋陷阵,果然比光靠自己强。 想当初自己刚承宠时,一无所有,唯有拿自己当武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如今,本宫也算是有些势力的人了。 面上却嗔怒,斥责虞素锦:“住口!你先退下,别在这里胡说了。” “长姐,我哪里是胡说?” 惠妃直接把十八子手串拍在了桌上。 啪! “还有完没完!让不让人回去吃午饭了!” 一个赛着一个作态,没一个省油的灯,恶心死我得了! 惠妃是真生气。 要不是陛下许诺过,只要她肯参与协理,保证几人管理后宫公平公正,便给她十万银子,她是真不耐烦坐在这里。 康妃试探着商量:“惠妃娘娘,时辰不早了,要不……您就在嫔妾宫里将就一顿?” 惠妃道:“不。你们饭里有毒没毒,谁能保证?” “呵呵,娘娘真会说笑……”康妃自解尴尬,忙转移话题,“庆贵妃娘娘,您看,简嫔这事怎么处置才好?” 庆贵妃先看绯晚,温声问:“你说呢?” 绯晚起身禀道:“事情都因嫔妾而起,嫔妾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多起争端。就请几位娘娘从轻发落吧,嫔妾感激不尽。” 虞素锦在旁默默体味长姐说辞。 真长姐果然比假长姐厉害,看这话说的,说了等于没说,把问题交回给别人,又体现了自己大度。 顺便就看了眼地上捆着的假长姐。 一想着自己叫了这么个蠢货十几年的姐姐,很觉着反胃。 “贱人!” 虞听锦迎上庶妹的目光,感受到对方不加掩饰的鄙视,唇形微动,低声咒骂。 虞素锦收回视线,举帕拭泪。 暗中觉着,似乎可以找个时候,让虞庶人清醒清醒了。这些年从小到大,自己和姨娘,可没少受那对蠢母女欺压。 “既然昭贵嫔为你们求情,本宫觉着,从轻处置也好。” 座上,庆贵妃扫视简嫔等人,说出了她的意见。 简嫔降一级,夺封号;刘更衣罚入烟云宫居住三月;虞庶人入辛者库,劳作一月。其余涉事的宫人,各入辛者库劳作三月。刘选侍检举有功,抄《女则》停止,一切恢复如常。 惠妃哼了一声,没异议。 顺妃康妃自然附议。 于是就这么定了。 虽然需要报上皇帝,皇帝允许才能执行处罚,但基本已经是最终结果。 刘更衣顺从领罚。简嫔和虞听锦却是挣扎不肯,被人拖了出去。 惠妃长出口气,第一个站起:“散了吧。” 迫不及待大步往外殿外走。 可还没那么容易散呢,绯晚起身恭送惠妃,不动声色。 今儿的重头戏,可不是处置刘更衣什么的。 庆贵妃娘娘轻易不来临翠宫议事,难道还真是因为今天身子舒坦些,就出来走走? 长乐宫宫门深锁。 却锁不住在里头养胎的芷书。 芷书暗中传了消息,贤妃已经查出了眉目,似乎要在今日发作了。 不然已经将理事权移交顺妃的绯晚,今天也不想来临翠宫坐得腰酸背痛。 已到正午,贤妃怎么还没动静。 这么沉得住气吗? “陛下口谕——” 正疑惑间,那边殿外,刚走出去的惠妃,和来传旨的曹滨差点撞上。 庆贵妃连忙离座,扶着侍女的手,带众人迎出去接旨。 什么口谕? 绯晚心道,莫非贤妃这回没有公开发作的打算,而是暗中禀报皇帝了? 却听曹滨道:“昭贵嫔接旨——” “嫔妾昭贵嫔虞氏,恭听圣谕。” 绯晚上前,盈盈拜下。 第237章 强硬抗旨 “圣上口谕——” “宫眷内闱,和睦为要。” “昭贵嫔自晋封以来,贤良淑德堪为后宫表率,然屡屡有妬忌之妇兴风作浪,阴恣暗害。” “朕曾言,昭卿但凡受害,便予加封,君无戏言。” “今特晋贵嫔虞氏为昭仪。” “以惩戒妒妇之骄狂。” “望诸嫔妃竞相效仿昭卿之柔嘉,勿学恶妇之奸顽,令宫廷进御有序,睦洽亲亲。” 曹滨说了一串文绉绉的话。 倒不像是口谕,几乎是正式的圣旨了。 众人面色各异。 唯一共同的情绪是,惊讶。 以前昭贵嫔还是常在的时候,陛下倒是说过,以后谁再害她,害一次就给她加封一次。 那时候昭贵嫔是新人啊。 陛下向来对新宠很是宠溺,大家以为那都是新鲜劲儿还在时的气话。 老长时间过去,没想到陛下还记着呢,又兑现一次承诺? 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 “嫔妾……不敢接旨!” 众人鸦雀无声时,绯晚第一个提出了异议。 “呃……昭娘娘?”曹滨笑劝,“各位娘娘小主还都跪着呢,昭娘娘您把旨接了吧。” 绯晚坚定摇头:“嫔妾不接。嫔妾一对社稷无功,二对皇嗣无功,尽心侍驾也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不敢再受晋封。劳烦曹公公回去禀告陛下,嫔妾这回,一定要抗旨了!” 说着,磕个头便起身。 转身又扶起了庆贵妃等人,对康妃说:“今天时辰耽搁晚了,免不得要在这里扰娘娘一顿饭。” “我早让人准备好了。”康妃迟疑笑道,“只是……妹妹,这陛下的旨意,你还是要接的吧?” “娘娘别劝,嫔妾心意已决。” 绯晚坚决不受,一手挽了庆贵妃,一手拉着康妃,便往殿中走。 曹滨哭笑不得。 “昭娘娘?昭娘娘!” 眼看着绯晚走入了门帘之内,曹滨忙喊:“陛下的旨意还没说完呢!” 还没进屋的顺妃问:“还有什么?” “陛下说,今日的事,让几位定夺就好,不必回禀了。而且几位娘娘定了什么赏罚,陛下的意思是,加倍执行。” 啊? 加倍? 顺妃愕然。 曹滨道:“陛下说,这回一定要给合宫一个警醒,免得日后屡屡发生这样的事。” 绯晚那边不出来接旨,曹滨也是无法,只好一甩拂尘,跟在场嫔妃们点了点头,转身赶紧回辰乾殿复命去了。 顺妃回到殿内,把陛下要加倍的意思一说。 “这该怎么办好呢?” 惠妃快言快语:“有什么怎么办的,加倍罢了。简嫔降一级,改为降两级,那几个入冷宫和辛者库的,时长加倍。” 绯晚道:“刘选侍检举有功,是否也要加倍呢?” 康妃接话:“这个也简单,原来只恢复了她的选侍待遇、停了罚抄写,既要加倍,请旨给她双倍的选侍用度吧。” 绯晚看了看随众进殿候着的刘选侍,温声道:“倒不如请旨,给她晋一级。” 心里说,反正咱们陛下对升降嫔妃是很随心所欲的。 应该会答应。 康妃顺妃自然都无异议,庆贵妃也同意,惠妃冷淡淡的没说什么。 事情便这么定了。 刘选侍暗中高兴得不行。 没想到自己听了虞选侍私下的劝告,检举刘更衣的不轨,还能晋封。自己可是无宠许久,早已为晋升无望了,要不怎么背地里一时糊涂骂了盛宠的昭贵嫔呢。 当即跪下道谢。 “多谢各位娘娘,多谢各位娘娘!嫔妾算是亲自体会到昭娘娘的宽宏善良了,嫔妾背后骂过您,您还不计前嫌给嫔妾请旨晋封!嫔妾以后一定好好的,再不胡言乱语了!” 绯晚柔声道:“好了,起来吧,别这样赞我。原是我福泽不够,才让人背后议论,我以后再多做善事、多去拜佛积福吧。” 刘选侍乖巧起身,望向绯晚的眼睛里都是星星。 虞素锦心想,长姐真厉害,又收服了一个。 “正好,今儿人多,你们都别走,留这里用膳吧。我这里还有人新学了外头时兴的戏,给你们唱几段听听。” 康妃挽留在场的所有嫔妃。 庆贵妃笑道:“你倒是兴致好,不忍拂你的意了。” “那娘娘就留下,嫔妾荣幸之至!” 康妃高兴地支使宫人到侧堂摆膳,又让人去膳房知会加菜。 惠妃不给面子,告辞走了,也没人敢留她,只怕她在这里谁都吃不好。 须臾饭桌摆好,协理的宫妃们,还有来作证的低位嫔妃们,以及临翠宫里住的几位小嫔妃,全都凑热闹入座了。 十多个人,满满登登围着大桌子。 康妃平日最爱听戏,跟前的宫人很有几个会唱的。 大家用膳,推杯换盏,那些宫人便在厅堂里穿了水袖,咿呀唱起来。 “这戏没听过,是什么呢?”顺妃问。 康妃很是骄傲:“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戏目,《凤归巢》!” 陈才人夸张惊讶,十分捧场:“原来这就是《凤归巢》?连嫔妾不怎么听戏的人,都听说过呢!据说这戏是今年火爆全京城的新戏目,连附近府城的戏班子都老远跑到京里来学,学回去唱起来,就能场场爆满呢。谁想到康妃娘娘的宫人也学会了,娘娘可真是行家啊!” 夸得康妃满脸都是笑。 她就好这口。 频频问大家:“好不好听?好不好看?” 大家都点头。 康妃就很高兴。 绯晚含笑,默默低头喝汤。 当然是好看好听了。 这戏目的本子,可是花了她三百两银子,让兰儿请日后的大文豪,呕心沥血打磨了半个月才成稿的呢! 亏得那文豪现在还是京城穷困潦倒的卖字书生,不然哪是三百银能办成的。 早知康妃爱戏如痴,料着她必定会让人学这出戏。只是绯晚也没想到,恰好赶在今天人多的时候,康妃把这戏拿出来了。 倒是省得自己还得花心思,拐着弯让康妃在宫里传播这出戏。 “你们玩得很高兴啊。” 锣鼓声声,唱腔悠扬。 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踩着锣鼓点,进了殿。 唬得众人连忙离席,纷纷行礼迎驾。 唱戏的宫人也连忙跪下。 皇帝抬手:“别停,接着奏,接着唱,让朕也听听。” 说着便上前,单独携起绯晚的手,拉她起来。 笑道:“朕看看,你是有多大胆色,敢抗旨不遵!” 第238章 封妃! “嫔妾胆子没有多大,不过是仗着陛下心慈,知您不忍心责备,所以恃宠而骄罢了。” 绯晚柔婉起身。 笑语盈盈,暗香拂面。 皇帝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那朕便治一治你这恃宠而骄!” 康妃连忙说情:“陛下,昭妹妹她跟您开玩笑呢,她是最知礼懂事的,哪有恃宠妄为的时候啊。” 一时间人人都看她。 绯晚忍笑道:“多谢康妃娘娘替嫔妾分说。” 皇帝无可奈何地瞧了瞧康妃。 康妃纳闷,怎么人人都那种眼神,她说错什么了吗? 身边婢女悄声提醒她:“陛下跟昭娘娘玩笑呢。” 啊? 康妃恍然大悟。 十分不好意思:“嗐……陛下开玩笑呢?怪道人人都看傻子似的看嫔妾,原来嫔妾正是个傻子。” 皇帝拿她没办法。 她向来是有时候机灵,有时候极傻,至于什么时候聪明什么时候傻,这些年皇帝也没摸出规律。 所以绯晚提议让顺妃加入协理,他很快同意,除了宠溺绯晚之外,其实也是考虑了康妃的情况。 “是不是看戏太多,看傻了?” 皇帝揶揄一句,入座。 “也许是吧。不过,戏是真的好看,嫔妾宁可变傻也要看。”康妃虽窘却也大方,对自己傻不傻的,不甚在意,回头便命宫人接着唱,“陛下要听呢,你们别停。” 于是唱腔再起。 嫔妃们纷纷奉命落座,屋子重新热闹起来。 陈才人刘选侍等人,寻常见不着皇帝一回,看看绯晚等几个高位的嫔妃不在意,便都使尽解数表现起来。 说笑,敬酒,添菜捧杯地侍奉。 皇帝忙了一上午,又闻听简嫔陷害之事生了回气,此时被环肥燕瘦围着讨好,娇声软语在耳,终于有些惬意了。 喝了几杯酒,心情很好地对绯晚说: “你不领受晋封,抗旨要有充分的理由,否则朕要治你罪。” 绯晚站起,恭谨回答:“嫔妾已经说过了,嫔妾并无大功,屡屡晋封,不合规矩,若再引发前朝非议就更不好了。” 皇帝道:“这理由不成。” “那……”绯晚想了想,说,“嫔妾的贵嫔册封礼还没办,如何能又受晋封?” “这理由也不成。届时把贵嫔册礼提为昭仪册礼便是,还省的麻烦两回。”皇帝再否。 绯晚一时语塞。 十分无助地左右看看,向庆贵妃等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皇帝好整以暇地握着酒杯笑:“你想不出理由,便只能顺从接旨。” “陛下,不可啊!”绯晚急得脸都红了。 陈才人虞素锦等人看在眼里,还以为她真的是想推脱晋封。 刘选侍还凑趣地感叹:“昭娘娘果然贤德,若是换了嫔妾,闻听晋封只会欣然领受,哪里愿意推辞呢。” “所以朕才抬举她。可有的人却只看到她升位快,说朕坏了祖宗规矩,你们说可不可笑。”皇帝喝了几杯酒后,话也比平时多了点,“若后宫大半人都能如昭卿贤良,朕在前朝也无后顾之忧了。朕就是要晋封她,让后宫低位的人都看看,想晋封,使坏绝对不行,要真正做到贤淑才好!” 陈才人看刘选侍说话被皇帝搭腔了,不甘示弱,赶紧开口。 “陛下说得是,嫔妾也很仰慕昭娘娘贤德。嫔妾私下以为,虽然昭娘娘今年才获宠,但贤良淑德丝毫不比庆娘娘、顺娘娘、康娘娘几位逊色呢,正是嫔妾等人的表率!” 这是连在座的其他高位都夸上了。 皇帝含笑看她:“你说得很是。” 刘选侍暗暗瞟一眼陈才人,不愿意被她比下去。 噗嗤一声笑道:“陛下,嫔妾私下揣度着,大概知道昭贵嫔为何不接旨首封了。这真正的理由啊,您怕是没想到。” 果然勾起皇帝兴趣:“哦?那你说说看。” 刘选侍狡黠一笑:“陛下,您想想,昭贵嫔的封号是‘昭’啊。” “‘昭’又怎地?” “陛下,您晋了贵嫔娘娘为昭仪,这以后,咱们就得叫她‘昭昭仪’啦,是不是有点拗口。嫔妾想啊,肯定是贵嫔娘娘觉着这样难听,才坚决抗旨不受!” 满堂笑起来。 皇帝也是哈哈大笑,“你是哪宫的?” 刘选侍暗喜:“嫔妾住荷香院,选侍刘氏。” 顺妃笑着补充:“刚才嫔妾等人商量,她检举简嫔和刘更衣有功,正要请旨给她晋一级呢。” 皇帝道:“那就晋一级,为常在吧。” “谢陛下恩典,谢诸位娘娘恩典!” 晋封为常在的刘氏喜不自胜,立刻跪下谢恩。 私下里觉着真是因祸得福,没想到一番波折,竟然就在皇帝面前露了脸,还被晋封,投靠昭贵嫔真是好处多啊! 反观当初和自己一起获罪的刘更衣,不肯悔改,非要跟昭贵嫔对立,入烟云宫六个月,以后怕是彻底废了! 不过也要感谢刘更衣,没有她作死,哪来自己的投靠机会。 刘常在站起时,再次对绯晚投以感激的目光。 那边,皇帝再次含笑,看向绯晚:“刘氏已接旨,你还要抗旨么?” 绯晚福身:“嫔妾不敢接旨。” 暗中却准备再跟皇帝推辞一个回合,就勉为其难接了。 谁料皇帝笑道:“刘常在说的,亦有道理。‘昭昭仪’,确实不好听,那就晋为昭妃吧。” “陛下?!” 绯晚这回的惊讶,三分是装,七分全都是真的惊了。 这已经不是随心所欲四字可以解释的。 皇帝将她推得越高,说明,他废后推贤妃的日子,越临近了! “陛下,嫔妾万万不敢承受,嫔妾才德浅薄……” 绯晚力辞。 眼看着满屋子人惊讶和酸涩难掩,连顺妃笑容都有点苦涩,所以推辞还是要做的。 皇帝沉了沉脸:“昭卿,你还要抗旨?” 一直歪靠椅背,体力不支的庆贵妃,此时说话了。 “昭妹妹,妾妃之德,柔顺为先,你若屡屡抗旨不受,便真是损了才德,辜负陛下待你的心了。你既一心侍奉陛下,忍心叫陛下伤心么?” 绯晚迟疑,面露愧意:“这……” 顺妃重新整理笑容,劝道:“昭妹妹,受了吧,以后咱们都是妃位,彼此更要帮衬扶持、融洽相处才是。” 康妃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你总是推辞,难道不想跟我们同级为伍,嫌弃我们不成。” “嫔妾见过昭妃娘娘,恭贺娘娘晋封之喜!” 陈才人见机,立刻下跪拜见。 刘常在不肯落后,随即跪了:“嫔妾要跟昭妃娘娘讨赏了!” 其他嫔妃也都跪下叩见。 火候到了,绯晚自然也就受了。 她提裙跪在皇帝面前,正式叩拜。 “臣妾虞氏,领受皇恩。日后必定恪守妇德,友爱姐妹,不负陛下圣恩!” “回头朕让礼部重新准备册封礼,贵嫔便罢了,直接封妃。”皇帝笑着伸手,虚扶绯晚起来:“既谢了恩,不敬朕一杯酒么?” “臣妾从命。” 绯晚柔顺一笑,让其他低位嫔妾都起来,告诉她们回头去春熙宫领赏。 素手执壶,给皇帝杯中满上。 “陛下,请。” 皇帝端起酒杯,笑看在座诸人,“都陪昭卿一杯!” “是。” 大家纷纷举杯,恭贺绯晚晋封。 连不喝酒的庆贵妃,都微笑着,稍稍抿了一点。 绯晚正要说几句感谢的话,刚一开口,半句还没说完,临翠殿外就吵嚷起来。 尖锐的女子叫声透窗而入。 “陛下——嫔妾求见陛下——求陛下救救皇后娘娘!” 夹杂着曹滨等人的劝阻声,竟不能遏止。 皇帝眉头一低:“怎么回事?” 本处的主人康妃连忙出去询问。 须臾一脸惊讶地回来,困惑又为难地回禀: “……贤妃娘娘带人闯了凤仪宫,捆了皇后娘娘,正往辰乾殿去呢。郑贵嫔想要闯进来,被曹滨拦着呢。” 第239章 宫廷的水,深不可测 绯晚第一时间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 萧钰年轻英俊的脸庞,有瞬间思索的了然,夹杂着审慎的疑虑。 看起来,他并不确定贤妃此举是证据确凿的暴怒追究,还是虚张声势的祸水东引。 贤妃自己封了长乐宫调查害芷书见红的嫌疑人,对外只说在肃清自己宫闱,抓手脚不干净的宫人。她瞒着后宫,却不能瞒着皇帝。整个调查过程,皇帝已派了宫正司的人参与,他们每日都会向皇帝密报进度。 这些,都是身在长乐宫的芷书私下知会绯晚的。 贤妃一边秘密调查,一边似又在隐瞒真正的调查结果,敷衍宫正司。这些,芷书也有所感。 因此,此时贤妃突然发作,捆了皇后,绯晚亦和皇帝一样,不大清楚贤妃到底查出了什么。 “陛下!请陛下救救皇后娘娘!她尚在病中,受此折辱,怕是身体要出事!何况她是正宫,贤妃如何能以妾室身份以下犯上,陛下!” 郑珠仪的喊声极其嘹亮。 声声逼入临翠殿。 大概弹琵琶之人,多半习学弹唱,嗓门是很可以。 皇帝眉头不耐烦地动了动。 沉声:“让她进来。” 康妃刚站门口说了皇帝的意思,还想劝两句,让郑珠仪别冲撞了圣驾,郑珠仪已经越过她冲进来了。 险些把康妃撞一个倒仰。 “陛下,贤妃她把皇后绑走了,凤仪宫的宫人根本拦不住,她人多势众,好像要反叛一样!嫔妾进宫这些日子,还以为宫中处处有规矩,却原来是这样胡闹的所在吗!陛下,嫔妾只想问您一句,如果一国之后可以被人这样对待,那么来日,一国之君是否也危险了?贤妃和镇国公的宗亲勋贵势力,就这样可怕吗!” 郑珠仪连礼都不行,冲到皇帝面前便大声质问。 义愤填膺。 瞪圆的眼里仿佛燃烧着火焰。 看着席上美酒佳肴,和围坐的嫔妃们,她只是冷笑。 “陛下还在这里饮宴呢,却不知已经有人想要踩到您头上去了!” 转头看到厅堂里的水袖宫人,又红着眼圈哽咽道:“颦鼓动地来,殿前犹歌舞……” “郑贵嫔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康妃第一个开腔驳斥她,气道,“这明明是戏曲,怎么是歌舞了,不懂别瞎说啊!” 皇帝被郑珠仪吼得脸色铁青。 康妃一开口,他满腹的气直接泄了。 眉角抽了抽,忍耐道:“康妃,你退下。” 康妃委委屈屈退到一旁,用力瞪了郑珠仪两眼。 皇帝沉着脸,看向郑珠仪。 “贤妃做了什么,稍后再说。你若不肯老实回话,就跪到外头去,先跪两个时辰!” “陛下?!” 郑珠仪瞪视皇帝,瞬间,明眸蒙上一层雾气,泪光盈盈。 咬着唇,又伤心又气愤地福身行了个礼。 “见过陛下,见过各位娘娘。” 染了金粉的长睫光华闪动,明艳而妖丽。一低头,便有几颗硕大的泪珠滚落。便是莽撞无礼,此时也令人动容于她的美丽了。 “嫔妾守规矩,老老实实将事情告诉您,陛下就能解救皇后么?” 她挺拔了背脊,满脸都是不服气,可又委屈地服了软。青春少女,水晶般纯粹的冲动的爱恨,很打动人。 她的容妆和衣饰,显然也是精心搭配过的。 看起来只是家常装扮,却没一处不是用了小心思的。女人们能一眼看出,男人可就很难分辨。 今日事发突然,郑珠仪幽居燕明宫,和凤仪宫有一段距离,她不可能是事发后仔细打扮再来见驾。 显然,是时时都把自己妆扮好,候着能有机会在御前露脸了。 顺妃柔和地出声:“郑贵嫔,你别逼着陛下如何。你先稳下来,把事情仔细讲讲。看你这样一路气喘吁吁跑来,裙上的压脚都打结在一块儿,看着怪可怜见的。” 众人便去看郑珠仪裙上缀的玉佩络子。 确实两处纠缠打结在了一处。 然而络子都打结了,头上的几根钗簪却完好,并没有歪斜,鬓发也是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盘着,胸口的璎珞流苏也是整齐的。 再加上她睫毛都涂了金粉的精致。 一时不少人了然。 明白她是闯宫之前,已经将自己妆饰检查收拾过一回。 裙上的压脚纠缠,怕是刚才跨入殿中撞康妃时弄乱的罢了。 一个满心为长姐申冤的人,还有心思在闯入之前,收拾打理自己? 皇帝也听明白了。 因郑珠仪美人落泪而缓和的脸色,再次严厉起来:“仔细讲,不然便去跪着。” 郑珠仪低了头。 视线扫过顺妃时,暗含敌视。 顺妃只做不知,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听她细细讲来。 绯晚一边听着,一边看了虞素锦一眼。 ——看懂了吗? ——看懂了!长姐! 姐妹两个无声用目光交流。 虞素锦越来越觉着,宫廷的水,深不可测。 一个个的,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连顺妃看起来那么老好人的软柿子,都是柿子里藏刀,不小心就被她嗖的丢一刀。 与之相比,虞府里那点争斗,真是小巫见大巫。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总之是出不去了。虞素锦忽然升起雄心壮志,要在宫里好好施展一番,踩着长姐的脚印,变成比自己姨娘厉害很多倍的女人! “郑四小姐,咱们前后脚入宫的新人,虽然你比我美那么一点点,虽然你得了太后的提携……” 虞素锦幽幽看住了郑珠仪,心中较劲。 就看看咱们谁先侍寝成功,入陛下的眼吧! “求陛下救皇后娘娘,您若是再不下令阻止贤妃,怕是皇后已经跪在辰乾殿了。妾妃罚跪正宫,史上闻所未闻,求陛下正本清源!” 郑珠仪陈述完事情,再次发出恳求。 原是贤妃带人闯了凤仪宫,不由分说捆了皇后,说她谋害皇嗣,损伤大梁国本,带她到御前罚跪去了。 过程中有宫人禀报说皇帝并不在辰乾殿,去康娘娘的临翠宫了。 贤妃便扬言:“那就让郑氏跪在辰乾殿等着,直到陛下回来为止!她犯下的罪孽,跪几天几夜也不为过!” 郑珠仪从燕明宫闻讯赶去时,只看到长姐被拖走的背影。 “陛下,您快去啊!”郑珠仪再落泪。 康妃不高兴地小声嘟囔:“好好的戏……又听不上了。” 第240章 御前自尽 “贤妃,本宫是皇后,你今日这般胆大妄为,怕是不光你自己,镇国公府也别想安稳了。” 辰乾殿前。 皇后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跪着。 御前的宫人和禁卫没得上头命令,不敢擅专。凤仪宫的人,早就被贤妃带来的大批宫人隔绝在老远的地方,近前不得。 皇后的头发都散了,很是狼狈。 起初的厉声呵斥不管用后,她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只用沉沉的眼神盯着贤妃。 贤妃却嗤之以鼻。 “郑氏,你别装镇定了,本宫和镇国公府如何不需要你操心。解释不清樱选侍见红的事,皇后之位可就不属于你了。与其威胁本宫,你不如好好编一套谎话,想着一会儿怎么蒙蔽陛下。” 皇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栽赃本宫,就能解了自己的嫌疑?本宫虽然养病,可也听到了宫中的风言风语,是你长乐宫的宫人,给膳房传递药物,暗害樱选侍。” 贤妃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皇后。 连日不见,这老妇身上的气度,越发深沉了。 越发的,惹人讨厌。 想到今日要做的事,贤妃懒得再做口舌之争。 冷笑道:“连樱选侍自己都不信是本宫害她,搬进长乐宫呢,你还在这里挑拨?省省力气,跪着吧!” 贤妃丢下皇后在殿前跪着,自去偏殿歇息。 直到听见外头脚步声响,隔窗看见皇帝在阶前下辇,才撂下茶碗迎了出去。 “臣妾叩见陛下。扰了陛下午间休息,臣妾有错。但事关重大,臣妾不敢耽搁,已经将罪妇郑氏扭送御前,由陛下定夺。” 福身行礼,贤妃开门见山。 “罪妇郑氏,哪一个?” 皇帝淡淡瞄了贤妃一眼,便在御前宫人簇拥下拾阶而上。 身后还跟着绯晚等一同过来的嫔妃们,但他并不理会,甚至不看殿前跪着的皇后,直接走进辰乾殿。 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帝王威仪。 绯晚扶着庆贵妃,一众人和贤妃互相见了礼,便静悄悄跟进了殿中,站在两侧,谁也没有开口。 风雨欲来,大家都不会做出头的椽子。 只有贤妃上前禀道:“回陛下,罪妇郑氏,便是殿外跪着的那个。她谋害皇嗣,残杀宫人,不但犯了杀人罪,还违背了太祖定下的宫闱祖制,已经不配为后。” “配与不配,是你定的么。你可有将朕放在眼里?” 皇帝沉声一问,贤妃立刻跪倒。 “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只是臣妾一时激愤,当时实在忍不住了,全因她做下的事情令人发指,人神共愤,请陛下明察!” “她做了什么坏事,你如实说。” “是,陛下。” 贤妃站起,命带人证。 皇帝淡声:“朕让你起来了么?” 贤妃神色一僵,忍了忍,重新跪下:“陛下恕罪,是臣妾被郑氏所为惊到,疏忽了礼数。” “将皇后请进来。”皇帝道。 曹滨连忙出殿,因皇帝说的是“请”,而不是“带”,他便让长乐宫的人把皇后放开,又松了绑。 躬身引着皇后走入殿中。 “把你的头发弄好,无论何事,体统地说。”皇帝对皇后道。 皇后眼眶一湿。 面对贤妃折辱都无动于衷,却因皇帝简单一句话,差点泪洒当场。 陛下,您对臣妾尚有情分,是么…… 行礼道谢,皇后走入里面寝殿,在御前宫女服侍下对着镜台快速挽了头发,又整理好被扯歪的衣衫,复又走出来。 虽然并未完全消退狼狈,但因比之前气度沉静,站在御座之前,倒也有几分皇后的气派。 她站着,贤妃却还跪着。 贤妃一脸委屈:“陛下?!” 皇帝高坐龙椅,不假辞色。 “贤妃,你要告发皇后,便拿出切实的证据来。如若不然,妾妃诬告正宫又无礼施暴,朕容不得你。” 帝王冰冷的眼神让贤妃略感恐慌。 但一瞬间,她重振旗鼓,坚定道:“臣妾自然有确凿证据!” 人证一个个进殿。 先进来的,是长乐宫一个针线宫女。 已经被拷打得血肉模糊,十根指头歪斜扭曲,鲜血斑斑,显是上过拶子。 她趴在地上,哑着嗓子,虚弱坦白自己杀害长乐宫杂役张小四,并分尸藏在酒窖的过程。 原是绯晚带膳房金寿等人去长乐宫那天,张小四趁机逃跑,并未逃出宫外,而是藏在了她的房间柜子里,被褥挡着,躲过了掌事太监的搜查。 那天夜里她就把张小四骗到了酒窖,害了。 长乐宫的人到处搜捕张小四,却疏忽了自己宫院里的罪恶。 她本想趁着月底宫廷绣房采买绣线的时候,假扮内侍混出宫去,谁料张小四的遗体被人提前发现。 长乐宫彻查所有人的异常,她隔壁住着的宫女说出了她那晚半宿未归、归来时身上酒气重的疑点,她遭了拷打,熬不住,才吐露实情。 “怎地如此残忍……” “天哪,真吓人!” “我……我心里突突跳……” 嫔妃们旁听着,低呼此起彼伏。 杀人分尸,这么残忍的事情,谁也看不出是眼前这瘦小的宫女做出来的。 “你为何杀张小四,接着说!”贤妃催促。 宫女奄奄一息,喘气歇了一会儿,才沙哑道:“为了灭口。膳房药粉事发,张小四逃不出去,必定被捉。杀了他,他永远不会暴露是皇后指使。” 嫔妃们倒吸凉气。 忍了好久,自进殿起一声没吭的郑珠仪,见皇后长姐到此时还平静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 “一派胡言!” 她盯着那宫女问:“你既杀张小四灭口,一定是忠心保护皇后的了,却又怎么自己把皇后说出来?你这苦肉计,是谁安排的?” 矛头直指贤妃。 贤妃却并不慌张。 地上那宫女哑声道:“再忠心,也熬不过酷刑太疼。说实话,还能死个痛快。贤妃娘娘,别忘了您说过,只要我说实话,就不牵连我家人。” “本宫自不会忘。” “多谢娘娘。” 宫女咧了咧嘴,忽然低头,埋首在地。 很快,一股殷红的血,就从她脖子下流出。 惊得几个嫔妃失声尖叫。 曹滨连忙带人上前查看。 “……她领口藏了碎瓷片,自尽了。” 说着,忙叫人抬她出去。 鲜血污了地毯,一时没法换,便铺了厚厚一层锦垫遮掩。 贤妃脸色变白。 咬牙道:“贱婢,竟敢御前寻死!” 郑珠仪哼道:“她若不来个死无对证,万一被查出来是被人指使,苦肉计陷害皇后呢?当然是死了最有利于某人。你说是不是啊,昭贵嫔?” 绯晚站在嫔妃堆里安静听着。 忽然被点了名,一脸茫然转头,“……嗯?” 刘常在转了转眼珠子,决定继续向绯晚展现自己的用途。关键时刻能替主子说话,那才能被主子记住啊。 她小心翼翼提醒郑珠仪:“郑贵嫔,昭娘娘她已经升了昭妃,您忙着给皇后娘娘申冤,怕是还不知道吧?” 郑珠仪和贤妃同时变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们忙着打擂台的时候,绯晚就不声不响升级了? 绯晚迎上郑珠仪视线,很是困惑地问: “贵嫔,你叫本宫有事?” 第241章 给昭妃道歉! 郑珠仪锐利看向绯晚。 绯晚无辜而茫然的神色,让她觉着反胃。 皇后长姐的落败和绯晚脱不了干系,如今贤妃发难,绯晚升位,两个都是恶毒女子,却偏要在御前装相。 尤其是绯晚,矫揉造作。 既无家世也无才华,只知一味惑主,却还封妃? 凭什么? 就凭她会哄骗皇帝? “虞姐姐,我是想问你,你对贤妃污蔑皇后娘娘一事,有何想法?你一直和贤妃走得近,这件事,你之前一点都没听到风声吗?” 她咄咄逼问,眼底闪过机锋,缓缓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把陛下哄去临翠宫,故意给贤妃折辱皇后娘娘制造机会?” 绯晚闻言,脸上愕然更甚。 张了张嘴,迟疑着,一副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模样。 果然,不用她亲自回应。 那边贤妃率先开腔了。 郑珠仪指责绯晚和贤妃串通,绯晚无所谓,贤妃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虽然还跪着,可贤妃身板笔直,气势丝毫不输。 冷睨郑珠仪道:“你姐姐做下恶事,本宫带她来御前认罪伏法,那是理所当然。本宫身为四妃之首,公开真相、维护规矩和道义是职责所在,怎么,还需要找人搞鬼蜮伎俩吗? 你这样说,是觉着陛下是非不分,随便就能被妾妃哄骗到哪里? 太后以前倒是这样误会过陛下,但如今她老人家都不这么认为了,你怎么还重蹈覆辙。太后封你当贵嫔的时候,竟没嘱咐你两句吗!” 好个贤妃! 绯晚眼风一瞄,便见皇帝脸色更冷。 被太后轻视和压制,他显然忍耐已久。贤妃反驳郑珠仪,这是驳到皇帝心坎上了。 “郑贵嫔,你攀咬旁人作甚?”帝王沉沉盯向郑珠仪,“你那样称呼昭妃,是不懂尊卑吗?” 郑珠仪分辩:“陛下,嫔妾只是说出心中疑惑……” “拿证据,不然闭嘴。” “陛下……” “给昭妃道歉。” “这……” 皇帝冷硬到极致的脸色,让郑珠仪不敢再造次。 咬着唇,含泪低头,朝绯晚福了一福。 她虽要当带刺的玫瑰,可也知道,若这玫瑰总是扎人,就会讨人厌,被人丢弃。 可她的服软,却没让皇帝满意。 皇帝又道:“你该怎么称呼昭妃?” “……昭妃娘娘。” “大声。” “昭妃娘娘!” 郑珠仪放大了声音,喊出的同时,泪珠落下。 绯晚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只是脸色并不温和,露出了几分高位的威严。 这是皇帝赋予她的尊荣。 她必须接着,才能让皇帝顺意。 这个时候,再像以前那样表现温柔体贴、甚至为郑珠仪说情什么的,就不合适了。 可郑珠仪又怎知绯晚的步步递进。 她只觉着绯晚真是狐假虎威,恶心至极。 这笔折辱的账,她记下了! “陛下,还是问正事吧。” 庆贵妃的声音舒缓响起。 她的语气,音调,言语,像她这个人一样,并不出挑,甚至容易被忽略。可是一旦注意到,便会不自觉被她折服。 皇后的平静像是不可预测的暗流,水面静止无波,你却知道那下面定然有个极其危险的漩涡,一不小心就会将人吸进去,让人退避三舍。 可庆贵妃的静,是春日午后蓝暖的天空,是夏夜庭前无声垂落的柳丝,只让人觉着安心和舒服。 循声看向她的时候,连皇帝的脸色,都自然而然缓和了几分。 “你说得极是。”皇帝赞她。 庆贵妃低头垂目,恭敬谦和。 并不因帝王的当众称赞而过分欣喜。 皇帝吩咐宫人给她看座,“你在临翠宫议事一上午了,是么,可撑得住?” 庆贵妃脸色苍白,却依然微笑:“多谢陛下关切,臣妾不碍的。” 谢了座,她斜着身子侧坐,成了殿中唯一能坐着的女子。 这份特殊,连刚升了妃的绯晚都比不上。 皇帝对庆贵妃温和,转向贤妃等人时,脸色又沉了。 冷声道:“贤妃,查到什么一起禀报。皇后若有异议,立刻讲出来。朕国事操劳,不能为此事耽搁太久。” “是,陛下。” 这回第一个应声的是皇后。 她站着,贤妃跪着,她居高临下俯视贤妃:“单凭你的宫女空口白牙攀咬,不能证明本宫有错。贤妃,本宫给你机会,你继续拿证据。否则今日该被问罪夺位的,是以下犯上的你。” 贤妃岂会服她。 丹凤眼迸发讥讽的冷光,冷笑:“皇后娘娘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宫既敢捉拿你,自然铁证如山。” 她击掌相唤,证人再次进殿。 长乐宫角门上的内侍,奏报了平日那个杀人宫女出入宫门的规律。 后宫针工局的执事姑姑,押着手下一个绣女,揭发这绣女和杀人宫女日常走动频繁,来往时间正和长乐宫角门内侍奏报的相同。 经查证,正是这绣女准备策应杀人宫女逃脱,幸而尚未实现。 绣女哭着扑到皇后面前,说一切都是按凤仪宫掌事白鸳的吩咐做的,求皇后保住她性命。 “娘娘!皇后娘娘!奴婢为您效命,您保证过以后升奴婢当针工局执事的,如今您不能不管奴婢!当主子的让底下人寒了心,以后谁还敢替您办差啊?” 皇后脸色依旧平静:“本宫不认识你。” “但您的大宫女白鸳认识奴婢,是她一直以吩咐绣活为遮掩,让奴婢替您办事!膳房下给樱小主的药,就是白鸳姐姐交给奴婢,奴婢再传到长乐宫的啊!只是当时奴婢不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的,只按命令传递罢了,若知道是谋害皇嗣的,奴婢死也不敢。娘娘,您不能让奴婢当蒙在鼓里的替死鬼啊娘娘……” 贤妃喝令将等在殿外的白鸳带上来。 白鸳是凤仪宫新换的掌事宫女,接替以前的白鹭。皇后被捆,她和宫人们追在后头,一直被长乐宫的人隔绝。 进了殿,一看到那绣女,她便露出惶恐。 听到绣女口口声声揭露,白鸳目瞪口呆。 半晌,忽然冲到御座前。 跪了下去。 “求陛下饶命!奴婢性命被皇后娘娘捏着,不敢不从命,可是奴婢时时都想着找机会告诉陛下,只是皇后娘娘看得严,奴婢还没找到机会。奴婢愿意将功折罪,只求陛下宽恕!” 皇后平静的脸,终于有了裂痕。 像是结冰的湖面崩开一道口子。 “白鸳,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叛主,联合贤妃诬陷本宫?” 第242章 臣妾,百口莫辩 “娘娘,奴婢先是大梁的子民,是陛下的百姓,而后,才是您的侍女!娘娘的厚待,若是为了让奴婢在您背叛陛下时保持沉默,和您一起对不起陛下,那么奴婢就只能忘恩负义了!” 白鸳激动地反驳着。 然后跪着转身,朝皇后磕头。 脸色非常坚定,像是豁出了命一样。 “娘娘,奴婢之前没有找到机会揭发您,为了苟且保命,只能先听您的吩咐,做下错事。今天要是陛下不饶恕,奴婢也是罪有应得,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是,奴婢下辈子一定不做亏心事了,也请您及时收手,不要再害这个害那个了!宫里谁得宠您害谁,您也是女人,难道不会做噩梦吗,您害樱小主的胎,就不怕以后自己万一有孕,会遭报应吗?” 一声声的激烈质问,让皇后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皇后看看白鸳,再看看贤妃。 又看看白鸳,再看看贤妃。 忽地,凄然一笑。 叹息道:“本宫没看清身边人,真是可笑啊。白鸳,你枉费了本宫给你这样好的名字,你比白鹭,差得远了。贤妃,你能让本宫的侍女倒戈,真是好本事啊。” 贤妃反唇相讥:“是你自己作孽,让身边人都看不下去了,又关本宫什么事。难道只许你作恶,不许别人良心发现揭发你么?况且,可不光是白鸳一个呢!” 后续,还有证人上殿。 有御药局的药生,说皇后这些年一直私下从御药局拿药,但并未记档。呈上的单子里,多是五行草、益母草、牛黄、红花等大寒通络之物,不是让女子体寒难以受孕,便是能让有孕者见红小产的。 有花房的花匠,说皇后有时会打发人送一些花肥,放到指定的花木土壤中,确实会让有些花开得艳。但不久前一个太医当值时路过花房,恰好遇到花房往出抬没养好的花木丢弃,忽然就闻到了土壤味道不对。 经过检视,才发现那土壤中的花肥里,含有大寒之药。花房的人不明就里,还以为是巧合,直到贤妃查案,问到了花房,有人想起来这茬。 于是一追查,近期用了皇后花肥的所有花木,土里都有残留的少量药物。而这些花木,已经在几位小主宫里养了一段时日。她们可都是这两三个月侍寝过的嫔妃! 花匠上殿,带着几包土壤,都是被加了“花肥”的,是以给花木换土打理为名,悄悄从几个小主宫里取出的物证。 “怎会这样?难道是皇后娘娘……让咱们不能有孕吗?” “只查了近期的,那以前的侍寝频繁的人呢,是不是也被皇后送过花?” “以前的时间久了,土里有没有药,查不出来吧。” 嫔妃们旁听着,忍不住窃窃私语,人人震惊不已。 皇帝子嗣单薄。 难道,和皇后有关? 顺妃忽然想起一事:“樱选侍房里,上个月不是新添了两盆‘一剪红’芙蓉么,我瞧着怪好看的……” 贤妃道:“你猜着了,那盆里正有蹊跷呢!本宫已经命人查过那两盆花,土里确实加了东西。那可是樱选侍首次晋封不久后,皇后就让花房养着的。花房按吩咐,养到将要开花时给樱选侍送去了,可巧,赶上了樱选侍有孕。又是花,又是膳食下药,樱选侍吃的闻的都不是好东西,能不见红吗?” 惊呼阵阵。 一道道惊怒的目光,投向皇后。 在场的嫔妃不多,十余而已,除了绯晚,最近得宠的更没有,都是深宫寂寥人。 可大家不会想到自己无孕是因无宠,一时间,只会将自己无孕的缘故,归结于皇后! 既无宠,谁不盼着有个孩子傍身,可皇后竟背后做这些事,早早剥夺了她们有孕的可能! 有这样的正宫皇后,宫里谁能过上好日子啊。 连得宠的樱选侍,都差点被算计了呢! 康妃忽然“哎呀”一声,引得人人看她。 她却看绯晚。 “你宫里有没有花房送的花木?樱选侍都有孕了,你还没动静……” 一句话让众人纷纷看向绯晚平坦的小腹。 论恩宠,昭娘娘可比樱选侍强多了,但一直没怀上,所以…… 绯晚看看康妃。 不知该说她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有脑子吧,她在这种时候随便出声。没脑子吧,又亏她点出了这一点。 绯晚不想在此时受到关注,于是低了头,脸色微红解释: “花房送进春熙宫的花木不少。但我身子弱,一直没断了吃药,便是花木有问题,也未必是花木导致的问题。” 康妃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顺妃忽然长长吐了口气,含泪出声:“竟然是这样!原来樱妹妹在那晚见红之前,就已经被药物害了身子,有小产先兆,怪不得那几日我看她脸色不好,总是恹恹的……若非贤妃姐姐查出来,我还以为全因那晚我的宴席出问题呢。看来,那晚被膳房贼人下在菜里的药,虽猛,却只是引子,引出的是樱妹妹平日体内积累下的大寒之毒啊!” 皇后严厉看向顺妃和康妃。 “贤妃陷害本宫,你们不要跟着捕风捉影,妄加揣测!” 康妃被皇后一瞪,缩了脑袋。但顺妃身为芷书见红的干系人,平日再与人为善,此时也必须撇清自己的责任。 又怎能不盯着皇后咬。 她低下头,怯声反驳:“皇后娘娘,贤妃娘娘人证物证都有,您说她陷害,您的证据呢。嫔妾倒真希望贤妃娘娘所言都是假的,不然,在这宫里住着,可真叫人心慌。” “你们一个个,落井下石,见风使舵,跟着贤妃陷害皇后娘娘!” 郑珠仪怒视她们。 皇帝高坐龙椅,脸色已经冰冷至极。 抬手让众人收声,他只看皇后。 “朕希望,你能证明自己无罪。” 帝王充满威胁的声音,却让皇后脸色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中,多了一股解脱的释然。 她忽然笑了。 转过身去,她背对皇帝,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看向辽远碧蓝的秋日天空。 “在宫里的这几年啊。” “好像发生过许多事。”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后的语调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陛下,臣妾百口莫辩。” 第243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最早的一行秋雁从高天飞过。 变成渐行渐远的黑点。 皇后逆着光,那秋光太亮,让她身形模糊。 她的话让嫔妃们心情复杂之余,也在一瞬间回忆起宫中岁月匆匆。 的确是无论进宫早晚,人人都在浑浊的漩涡里卷着,要么沉下去,要么挣上来。要么半死不活在激流里飘着,前途未卜。 纷繁芜杂,许多事发生了,又似乎毫无意义。 “长姐,您为何百口莫辩,就不能辩一辩吗,您这是默认了罪名吗!” 最先气结出声的,不是帝王,而是郑珠仪。 她明艳的脸庞因为太过震惊,难以置信地微微扭曲着,美丽削减了大半。 几步走到姐姐身前,她挡住皇后看向外头的视线,让皇后快点回神。 “长姐!娘娘!您是皇后啊!” “皇后常年给嫔妃用药,阻挡皇家子嗣,戕害有孕宫妃,还威逼利诱,指使宫人杀人灭口,这是多大的罪过,你就要这样认下!?” “你一心求死,可你的亲人怎么办,你的家族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贤妃给的都是人证,就算是掺了花肥的土,那也只是土罢了,谁能证明是你亲口让人掺进去的?” “只有口供,没有物证,难道不会是贤妃买通了这些奴才、伪造物证陷害你吗?” “长姐,你清醒一点!” 郑珠仪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除了贤妃嗤之以鼻,冷笑反驳了几句,殿中其他人,都在等皇后的反应。 “皇后,你有什么可说?” 连皇帝也催了一句。 皇后转过脸来,平静地注视着他。 “陛下,贤妃纠集起这么多人,长乐宫的,膳房的,针工局的,花房的,还有您最宠爱的昭妃,资质平平却也位列妃位的顺妃和康妃,她们都站在贤妃那边。庆贵妃看似不偏不倚,可以她的聪颖智慧,也未曾替臣妾说一句话,是她看不透贤妃设局的漏洞吗,不,她只是不想说。” 皇后说得很慢,很缓和,一字一句的都很清晰。 好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暖阳下闲聊家常似的,一点都不急躁。 “就连臣妾身边的掌事宫女,都和她们勾结在一起了。口中说的是忠君大义,做下的却是害主叛主之事。白鸳连朝夕相处的主子都能陷害,您觉着,她对您的忠诚,会是真的吗。” 皇后将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慢慢扫视全殿。 “今日殿上之人,无一人站在本宫这边。人证物证皆有漏洞,却没有人质疑一句。贤妃做足了准备,来势汹汹,本宫仓促之间,去哪里找证据,来证明自己清白呢?” “本宫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们会信吗?” “你们只会把自己无宠又无子女的怨愤,全都寄托到本宫身上,顺势恨本宫来排解自己罢了。至于真相,对你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听到这里,人人脸色各异。 而郑珠仪忍不下去了,再次上前责备姐姐。 “娘娘说人人不为你说话,难道连我也算在内了。我自始至终都在为你奔走呼喊。再者,就算人人不帮你,你难道不能自己分辩!” 皇后淡淡一笑。 “本宫突然被泼了一桶污水,你们却要本宫一下子将衣服脏污弄干净,否则,便说本宫原本就脏,是自己弄脏了衣服。这样的局面,让本宫分辩什么?本宫说一千句,也是无用。” “因为你们,原本就想给本宫定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有你,珠儿。”皇后目光变得有些犀利,盯向郑珠仪,“你是在为本宫奔走呼喊,还是为你自己?你与本宫,虽是姐妹,自幼却未曾生活在一起,没什么情分可言。你不过是怕本宫出事,连累了你。” 郑珠仪气得脸色红了又白。 怔一怔,咬牙道:“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当然不想被你连累!可你与其责我,难道不能为你自己辩白几句。一千句无用,那就说一万句,只要你心中无愧,手上清白,何惧别人怎么看你、怎么对你?你这温吞晦涩的性子,真让我看不上!” 皇后叹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张扬恣意、敢爱敢恨。难道,本宫不想洒脱么?” 她不再理会郑珠仪,淡漠地对上皇帝。 “陛下,臣妾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凭陛下裁决。您愿意相信臣妾有罪,那就按有罪处置吧。” 没有低头,也没有行礼,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皇帝。 皇帝此时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与皇后对视片刻,他深吸口气,忍下怒意。 “朕不冤枉任何良善,更不放过任何奸邪。皇后和贤妃各执一词,那便彻查。” “曹滨,宣旨,命宫正司正使调查此案,凤仪宫、长乐宫及一干涉事人等,皆入刑房问讯!” “刑部左侍郎、大理寺少卿入宫,协办监察。” “三日内,朕要结果!” * 接下来的几日,便真如皇后所说的那样。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刑房人满为患,许许多多的宫人关在里面受审。静夜里从宫正司附近经过,能清晰听见来自地下牢房的惨叫和哭泣,此起彼伏,连续不绝。 关于皇后谋害嫔妃和皇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飞遍后宫,飞到前朝,甚至飞入了民间。 宫里宫外,朝堂上下,街头巷尾,京城来往的驿路和水路,几乎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还有说书人借此讲起了前朝某位皇后虐杀宠妃的野史,酒楼茶肆,场场爆满。 就在这样沸腾的喧嚣中。 刑房调查的结果,出来了。 贤妃举证属实,凤仪宫又有十余名宫人,证实了皇后几年来暗行阴私的真相。 皇帝在一个落雨的深夜,踏入凤仪宫。 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只燃着两根蜡烛,小朵烛光之外,是大片大片的阴影。 皇后坐在雕刻着百花团凤纹的罗汉床上,沉静如泥塑,无声无息。 头发凌乱披散着,淡黄色的常服上带着脏污,带着血迹,斑驳而杂乱。 皇帝走到内殿门口站住脚,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邋遢女人,是如此陌生。 “钰郎,你来了。” 皇后率先开口。 第244章 狠咬一口 皇帝身形一震。 钰郎…… 久远的称呼,几乎忘了。 皇后这一声,直接将他尘封的记忆掀开。 当年那个人,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恨,那些厌恶到极点,想将那人除之后快却又不能动手的隐忍,让他反胃。 “你叫朕什么?”他沉下脸。 刚刚看到皇后的刹那,内心些许的恻隐,也随即消散了。 皇后却似乎看不到皇帝的不悦,她笑了。 而且笑着又说了一声:“钰郎。” “不许这样叫朕。” “那叫你什么呢,叫‘陛下’?我已经厌了。我已经不想当皇后了,也不想再当你是君王。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什么奢望了,只想和你安安静静的,像民间寻常夫妻一样待一会儿。” 皇后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伸手,拍了拍身侧软垫,说,多谢你今晚来看我,钰郎,过来坐。 “朕讨厌这个称呼。” “是因为先皇后吗?” 皇帝脸色再沉。原来她知道。 “先皇后私下里,叫你钰郎,是不是。你有一次说梦话,‘钰郎和佩儿结发为夫妻,白头两不疑’。我那时候还寻思,谁是佩儿呢?甚至打发了跟前一个叫馥佩的美貌宫女,以为是你看上了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皇后一点不在意皇帝愠怒的脸,只是含笑,温柔地陈述着。 “后来我才知道,先皇后闺名是瑰,小字令佩。” “人都说先皇后虐杀奴仆、戕害妾妃,是个恶毒残忍的女人,所以最后才遭了报应,跌落马背摔死了。可是你梦里还念她,想必曾经也是爱过她吧。或许,爱得极深?” 皇帝怒道:“死到临头,你还敢胡言乱语!” 皇后静了一瞬。 而后平静地再次开口。 “陛下已经决定,要让皇后郑氏死了,是么?那么,怎样死呢?是按先皇后的死法,遭逢意外,还是废了中宫之位,赐死?如今朝野皆言当今皇后失德,废掉,倒不是什么难事。这位继后,比不得先皇后,不是结发嫡妻,家里也没有立下战功、为陛下登基贡献颇大的父兄,所以陛下赐死她,不必顾虑太多。” 她好像在议论别人的事,像是给皇帝出谋划策的臣子,算计着废掉正宫皇后。 “郑蕴仪,你的废话太多了。” 皇帝忍耐到极点,觉得自己今日来此,是多此一举。 他转身便走。 皇后却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眨眼间,隔着一丈远扑到他面前。 扯住他的袖子。 “别走,钰郎。” “放开!” “不要!” 皇帝拂袖未果,反而被皇后紧紧攀住了肩膀,紧紧贴上,踮起脚,狠狠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皇帝疼得惊呼。 外殿门外守着的曹滨闻声连忙冲进,看到的,却是皇后扯开了衣衫,像蛇一样缠绕住皇帝,双腿箍上了他的腰,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急切在皇帝脸上颈上啃咬的…… 不堪画面。 曹滨僵立在隔扇暗影里。 不敢贸然上前,也不敢随意退出。 盯紧帝后,迅速判断形势。 陛下讨厌皇后,在推她…… 推搡失败,皇后缠得太紧了…… 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推开? 呃…… 陛下的衣服也被扯开了…… 两个人跌在地上…… “钰郎,不许走,今夜是我最后一晚,钰郎若走,此生便再也见不到我!” “不许再叫钰郎!” “钰郎,钰郎,钰郎。我偏叫,你不高兴,咬我好了!” 皇后的呼吸很急…… 皇帝的也渐渐急了…… 曹滨终于退出,悄悄关了殿门。 不用叫护卫。 陛下没有生命危险。 皇后娘娘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是以前藏得深,还是临死改了性? 曹滨想不通,便不想。 这宫里头每天都有令人想不通的事,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秋雨连绵而落。 夜色沉沉,辽阔而深寂。 檐角宫灯在无风的静夜里纹丝不动,照不破黑暗,也照不透人心。 春熙宫内殿的灯火在半夜还亮着。 并不明亮,只在帘帐之外燃了一盏。 半开的帘幄里头,绯晚和芷书靠在床头,一个抱膝而坐,一个斜倚软枕半躺着,低声说着私房话。 “宫正司的调查有了结果,刑部和大理寺只一个时辰就全部核准,看这着急忙慌的迅疾程度,怕是陛下催得紧。我冷眼看着,他忍耐皇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得了借口,便能理直气壮废后,不用顾虑朝堂有人反对。” 芷书一边闲适说着,一边将自己披散的头发和绯晚的卷到一起,缠在手指上打圈。 绯晚打个呵欠,眼底的不屑被困意冲淡。 “朝堂那些爱和陛下唱反调的文臣言官,几番被敲打下来,气焰消减很多了。” 又有陆龟年渐渐纠集起一股势力,上蹿下跳,比谁都爱参奏,倒是把之前那些人给比了下去,也压了下去。 尤其是镇国公府暗中对首辅派系出手后,他们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来给皇帝挑刺。 加上柠城大捷的刺激,朝野都在称颂皇帝的功业。 可以说,就算不借着皇后谋害皇嗣嫔妃的事,随便给皇后安个小罪名,皇帝如今都敢试探着废后。 芷书道:“废后诏书大概很快就会发的,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留下皇后的命。” “依今日见面来看,他要杀了皇后。”绯晚白天见过一回皇帝,旁敲侧击,打探出了他的态度。 “那么下一任皇后会是谁呢?”芷书把玩发丝,半开玩笑,“会是你吗,昭妃娘娘?你升得这样快,再往上晋一晋,就是四妃,乃至皇贵妃了。问鼎后位,指日可待。” 绯晚笑笑:“不可能。” 芷书道:“庆贵妃体弱,不能母仪天下。下头就是贤妃。贤妃把脏水泼给皇后,想取而代之的野心不小。” “是啊。恐怕陛下也有意,将后位交给她。镇国公代天子巡视京畿,这本身就是一种预兆,只不过当时皇后尚未事发,人们还未看出来罢了。” 芷书有些悻然:“皇后倒下,贤妃站起,都不是好相与的。虽然贤妃比皇后强些,可到底不如咱们自己上去才安心。” 可两人都还不够资历。 绯晚握住她手:“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先处理眼前的事。” 芷书点头。 是啊。 眼前的事,还没结束呢。 贤妃查到的“证据”,可经不起推敲。 皇后,不过是背锅的罢了。 第245章 这都死不了,简直莫名其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失序,怀不德,无人母之恩,而有虎狼之毒,不可以承天命,不宜奉宗庙衣服……” 废后的诏书,果然很快出台。 旨意传遍后宫朝野。 一时轰动。 前朝后宫暗流汹涌,民间百姓奔走相告。 贤妃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贬为思妃,徙居清凉殿?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没有赐死她?她现在可是谋害皇嗣,导致君王子嗣单薄多年,耽误了国本的大梁罪人!” 这都死不了,简直莫名其妙! “娘娘息怒,不可高声啊。您恼恨她,却不能质疑圣旨。” 廖嬷嬷将殿内所有宫人都遣走,关起门来劝慰年轻的主子。 贤妃恨恨咬牙,发钗上的流苏急速晃动,“身为皇后,犯下这样大罪,还能留住性命!竟还有妃位,只比本宫低了一级而已!本宫忍了她好几年,以后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 一想起宫里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她就觉着如鲠在喉,十分难受。 廖嬷嬷道:“诏书上虽然没明说,但御前传来的消息不是说,陛下的意思是让她呆在清凉殿里,不许出来随便走动么。娘娘只当那里是她的牢房好了,她失了皇后之位,您又何必继续在意她。” “她惯会背地里使坏,只要一日不死,本宫就不得不防着她。” “娘娘,您以后到了更高的位置,要防的人何止她一个。多防一个,少防一个,又有什么区别?与其在废后身上浪费精神,不如收拾心情,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早点更进一步。” 廖嬷嬷温和的话语,明晰的思路,让贤妃在摔了几只茶盏,撒够气之后,渐渐冷静下来。 更进一步…… 是啊,皇后废了,凤位空悬。 这后宫里,论位份,论家世,论才貌,所有加起来考量,谁更适合成为新后? 当然是她! “本宫让小厨房炖一盏汤,做几道小菜,亲自给陛下送去。” 廖嬷嬷笑道:“娘娘明慧,一点就通。” “可是废后郑氏那里,本宫也不愿意看她安然度日。” “娘娘是要登临高位的人,这种小事,何必自己做。冤有头债有主,现放着樱选侍呢,皇后谋害的人,毕竟是她啊。” 贤妃闻言,一笑。 主仆两个对视,都心知肚明。 镇国公府动用在宫里宫外的所有力量,查出来的给樱选侍下药的线索所指向的人,可不是皇后。 但皇后确实在花肥里做过手脚,并不干净。 她们不过是把皇后的罪过扩大,譬如她送过五人加料花肥,就给她扩大成十个,受害者里特意加上樱选侍和昭妃。 然后,再安排人攀咬皇后,用家人的性命和未来的荣华富贵威逼利诱,让他们冒死,甚至真死来作证。 关键的证人白鸳,也是这样得来的。只是有点意外的是,她们以为白鸳是块难啃的骨头,谁知她却是倒戈最快、最愿意配合污蔑皇后的人。 整件事处处都顺利。 谁知最后却卡在了皇帝的态度上。 辰乾殿里,皇帝让贤妃跪着举证,如今,又没有彻底赐死皇后,只贬其做什么“思妃”。 前后种种,实在让贤妃心中有点没底。 “嬷嬷,幸好你在宫里陪着,能时时提点本宫。” 贤妃拿得起放得下,很快抛却对皇后的恼恨,眼眸渐渐清明,“你说得对,本宫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拢住陛下的心,早日更进一步。其他事,就让其他人去忙好了。” 长乐宫偏殿。 暂住在此的芷书,很快收到了大宫女灵珑亲自送来的补汤。 “小主趁热喝吧,这是咱们贤妃娘娘命人熬了两个时辰才得的,对孕妇最好了。娘娘还叮嘱,您每日不但要进补,还得注意活动活动,别总在屋里坐着躺着。早点把力气养起来,以后生产的时候才更从容。这都是宫里积年的侍产嬷嬷交待过的,保准没错。” 芷书谢过,命人盛了一碗汤,用扇子轻轻扇凉。 “劳贤妃娘娘挂念了,每日都给我送吃喝。” 灵珑笑道:“樱小主别客气。才刚我们娘娘到御前送膳去了,不然,今儿也会亲自来您这里。” “你是娘娘身边第一人,你来,就等于娘娘亲自来了。多谢。” “折煞奴婢了。”灵珑见芷书不问贤妃去御前做什么,便自己再次拉过话题,“思妃做下的事,让陛下很是烦恼,听说陛下这两日心情一直不好,所以我们娘娘才亲自去送膳,想劝着陛下多吃一点。如今这宫里头,也就我们娘娘和昭娘娘的话,陛下能听进去些许了。樱小主喝了汤,若是愿意走动,不如去昭娘娘那边看看,劝她也去劝劝陛下。” 芷书点头答应:“是贤妃娘娘吩咐我去吗?” 灵珑笑着解释:“娘娘只是想陛下保重龙体,并不强求小主和昭娘娘做什么。思妃谋害您,小主安胎辛苦,娘娘很是心疼。但思妃也遭了惩罚了,小主放宽心,好好养胎吧。” 又闲聊了片刻,灵珑告退。 吴想容正在芷书这里串门,和她私下议论废后的事。 灵珑走了,吴想容就叹:“贤妃虽然脾气大,不容人时真能把人弄得死去活来,但好歹狠在明面上,待人好时也是真好。比起思妃害你,贤妃对你还算不错了。” 芷书静静盯她。 盯得吴想容心里发毛。 “……怎么,我又犯蠢了?” 芷书觉着当初不告诉她真相还是对的:“姐姐就没听出来,灵珑是来挑拨我记恨思妃,激我动手收拾思妃呢?还提醒我找上昭姐姐帮手。” 吴想容眨眼。 脸色尴尬。 她真没意识到这点。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按贤妃的意思做吗,去找思妃的麻烦?”吴想容一脸凝重劝道,“不行,妹妹,她这是借刀杀人,你可不能上当!虽然思妃害你,也害过咱们几个,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可不是跟她计较,知道吗?” “多谢姐姐提醒。” 芷书笑着说,“不过,我还是要去清凉殿一次,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姐姐,你未必拦得住我,不信你试试。” 她说着,就冲了出去。 第246章 宫里脾气最冷的小主 “樱妹妹!” 吴想容猝不及防,一把没抓住,惊了一跳。 连忙跟着芷书出去,追上她拽住手腕,低声道:“妹妹不能去!明摆着中计,你为啥要去呢?” 芷书声音更低:“姐姐愿意帮我,就追我劝我好了。” 说话间,服侍在此的御前宫女若楚和夏荷已经赶了过来。 她们本来在廊下做事,夏荷守着银铫子熬药,若楚正和小宫女交待值夜事宜,见到芷书和吴想容一前一后出来,还小跑着,怎能不急。 “樱小主,小心动了胎气啊!” 若楚姑姑一脸关切。 夏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来回看二人,用眼神无声询问缘故,恰到好处地展现焦虑,又并不冒犯。 芷书从吴想容手中扯回手腕。 “吴姐姐,你别拦着我!我今天一直感觉不大舒服,若不是思妃,我怎会如此!” 若楚二人在跟前,吴想容不能明说什么。 忽然灵机一动,急道:“妹妹,你别听旁人瞎说什么,你现在要安心才能养胎,身子不舒服更不能到处走动……” “贤妃娘娘整日叮嘱我,说宫里积年的侍产嬷嬷说过,多走动才能有力气生产!” 芷书一脸冷怒,根本不听劝的样子。 趁几人不备,转身便疾步而行。 眨眼间冲出了长乐宫。 长乐宫封锁已经消除,大门口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内侍,哪里敢拦正在孕中、凤凰蛋一样金贵的樱小主。 芷书一路奔走,吴想容扯住她袖子两回,却不敢用力硬拽。 而身为宫女的若楚和夏荷,还有后来跟上的芷书的侍婢们,就更不敢对小主动粗了。 大家前后簇拥着她,保护着她。 就这样,被她一路跑到了内宫东边的一处偏僻宫院。 门上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陈旧的颜色,上面墨绿色的两个大字,斑驳落漆,是为“清凉”。 满院翠竹森森,幽静生凉。 若是夏日来此确实心旷神怡,只是此时在秋风里,便让人觉着这地方寂寥寒凉,不宜久留。 入了门去,地上凌乱散着落叶,更显萧瑟。 “小主,这可别进去了,免得受寒,您现在最适合待在温暖的地方。” 若楚姑姑跪在了芷书面前。 其他宫人也都跟着跪下了。 吴想容也再次拽住芷书袖子。 芷书袖中,却滑出一条半尺长寸许宽的木条。 宫中犯了大错的宫女,经常被这种戒尺掌嘴。 极硬的木条上凹凸不平,适合受力,能将人打得血肉模糊。 芷书将木条举起,对着自己的肚子。 “我这胎,多半是保不住了,今日好明日坏,总是觉着难受。你们不让我痛快一回,我把气闷在心里,憋几天,落了胎,一样的结果,还不如我现在自己把胎打掉!” 她作势往肚子上打,不管不顾。 “小主别!” 众人惊得脸色惨白。 谁不知道这是宫里脾气最冷的小主。 若楚连忙跪行着让开路。 芷书这才放下戒尺,依旧在手里紧紧握着,一路往里头去。 清凉殿宫院曲折,花木未经打理,一片萧条。顺着石子甬路绕行几个弯,路上一个宫人都没有。 结果到了正屋前头,却发现曹滨带了两个小内侍,正候在阶下。 “樱小主?” 曹滨正在石头上打盹,被小内侍推推醒了,连忙轻手轻脚迎上来。 芷书不看他,只问:“陛下来了?在里头?” “是……” 芷书直接往里走。 曹滨连忙躬身拦住,压低声音:“小主留步,陛下正和思妃娘娘说话,此时不能打扰。” 芷书不废话,举起戒尺,往肚子上拍。 吓得曹滨扑通跪了,“小主不能啊!那是皇嗣!”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什么皇嗣。留不留得住也另说。不许通报,不许拦我,要不然,你就是逼死皇嗣的罪人!” 曹滨哑然。 转目看看踉跄追在后头的若楚等人,大家彼此都是一脸为难。 芷书才不管他们为难不为难,拿着戒尺直接走上石阶,到了正屋窗下。 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虽有错,错不至此。但朕正当用人之际,却不得不忍耐下来。” 废后郑蕴仪,思妃低泣的声音,也颇为清晰。 “钰郎,你心里难过,我明白。你放心,我不怨,也不恨,若真要怨恨,那也只怨恨陷害我的人,与钰郎无关。” “其实没了凤位,我反而解脱了。” “那位置对我而言只是枷锁,入宫以来,我何曾好好睡过一个踏实觉。” “可是,我如今能睡着了。” “睡得很熟,很香,尤其是……” “和钰郎心心相印之后……” 下面的话听不真切了。 芷书等了片刻,再没听到什么,便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房门前。 用警告的眼神示意曹滨等不许出声。 她一头冲了进去。 “陛下,您竟然在这里,是来训斥思妃吗?她害得嫔妾没法坐稳胎,嫔妾好怕,最近虽然不下红了,可是天天都觉着腰膝酸软、小腹寒凉,嫔妾咽不下这口气,这可是您的皇嗣啊!” 内室。 正抱着思妃的皇帝,匆匆起身,领口有些乱,是被思妃刚刚扯开的。 而思妃衣衫不整。 芷书闯进内室时,她来不及整理衣裙,手忙脚乱,脸色涨红。 惊怒交加地训斥芷书:“你来做什么!” 芷书急刹住脚。 一脸震惊。 继而,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后背撞到门框上。 “陛下……您……您不是来训斥思妃的?您和她……” 皇帝脸上有尴尬闪过。 拽好领口,负手咳嗽一声,脸色冷了下去。 “樱选侍,你怎么来了?” “嫔妾……嫔妾……” 芷书眼底闪出泪光。 神情受伤,低声道:“嫔妾身子不舒服,害怕得很,心里乱……嫔妾不知怎么,一时激愤,就来了……她谋害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能高居妃位?陛下,嫔妾想不通……” “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嫔妾不敢!” 芷书的泪,落了一滴。 她用力仰头眨眨眼,将眼泪逼回去。 “嫔妾失礼,嫔妾告退!” 她悲愤转身,直接走了。 皇帝大步走到门外,只看到芷书倔强离去的背影。 他喝问战战兢兢的曹滨:“为何不通报!” 曹滨跪了。 旁边,若楚姑姑让其他人去保护芷书,自己跪在了曹滨身边。 “陛下,是奴婢护佑不周,没能拦住樱小主,请陛下降罪。” “你起来。” 皇帝对若楚倒是客气几分。 沉声问道:“樱选侍为何突然闯清凉殿?” 若楚如实禀报:“诏书消息传来后,樱小主对窗默坐许久,倒是还好。后来吴小主来了,两人说笑,奴婢在外听着,樱小主似已释然。只是贤妃娘娘的侍女灵珑送汤进去,等她离开后,樱小主很快就冲出来,一路到了这里。曹公公不敢拦,因为樱小主很激动,奴婢等人都怕伤了她胎气。” 曹滨松口气。 而看似去得急,却还没走远,只是转过了几丛竹子消失身影的芷书,也听见了若楚的话。 她暗扯嘴角。 贤妃想要借刀杀人,却不知道谁杀谁呢。 她一路出了清凉殿宫院,往春熙宫那里去了。 皇帝出乎意料地没杀思妃,还和她背着人私会,得赶紧跟昭姐姐商量一下。 第247章 你经此一劫,倒改了性子 吴想容尴尬地站在清凉殿院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很想追着芷书撤离。 但是依礼向皇帝福身问安时,已经耽误了工夫,芷书早跑没影了。 此时曹滨和若楚等人都跪着,就她自己还站着,太扎眼了。 惶恐不安四个字,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只见皇帝听了若楚的回禀,眼睛朝她看过来。 吴想容顿时身形僵直。 连忙露出一个自认为温柔美丽其实只是咧了咧嘴,好像要哭的笑容。 “贤妃的侍女给樱选侍送汤,都说了什么混账话?” 吴想容听到皇帝问话,一时心头乱跳。 结结巴巴,吞吞吐吐。 “没、没什么混账话,就告诉她要好好养胎,多滋补,多走动,别老在屋里坐着躺着……” “还有么?”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吴想容一脸不安努力地想,像是受惊的小雀儿。 “哦对了!还有让她宽心,别记恨思妃娘娘,说思妃娘娘已经受到惩罚了……总之,就是劝她以皇嗣为重,都是好话……” “陛下。” 思妃整理好衣饰,从屋中走出,站在了皇帝身边。 淡烟色的简素长裙,腰身不系,却也柔软服帖在身上。珍珠耳坠,发上点缀两朵米珠攒花,淡施脂粉,整个人透着温柔沉静的气息。 比之当初明黄服色,高居凤位的雍容华贵,更加可爱可亲。 吴想容看到她这般简约,不由愣了一下子。 后知后觉想起行礼,蹲身福了下去。 “嫔妾给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起吧。” 思妃语气温和。 很自然地靠近皇帝,挽起了他的手臂,依依贴着。 皇帝先是不适地抬了一下胳膊,却被思妃拽了拽。 她进而拉住了他的手。 两人宽大的袖幅挡着,却也能看出是手掌紧握。 吴想容连忙低头下去,不敢直视失礼。 耳边听到思妃幽幽的叹息,轻飘如天边薄纱似的云。 “以皇嗣为重,不要记恨,是啊,都是好话啊。只是樱选侍听了这些好话,却忍不住要来这里发泄一遭了。” 吴想容低声告罪:“都是嫔妾没有劝住樱妹妹,惊扰了陛下和娘娘。” 思妃笑了:“又与你什么相干。樱选侍的脾气,你能劝得住么,合宫都是知道她的。贤妃故意怂恿她来此,幸好今日陛下恰巧驾临,才护住了我。” 吴想容第一回听到她自称“我”。 忍不住又抬眼瞄了一下,看到思妃云淡风轻的脸。 只听皇帝沉声道:“你是妃位,她再冲动倔强,亦不会太过无礼。” 思妃依然温柔地笑,语气里含了几分落寞和无奈,“臣妾虽为妃,在不知礼的人心里,不过一个废后罢了,是已经被陛下厌弃的女人,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 “胡言!” 皇帝板起脸道:“便是废后,亦曾经为后,何况你还有妃子之位,谁敢让你死?” 他突然的发作,吓得曹滨等人把头低下去,伏在地上。 吴想容也赶紧跪了。 思妃却不害怕,只是垂了眼睛,轻轻道一声“臣妾失言”。 复又叹道:“其实嫔妾倒是不怕死。人之一生,白驹过隙。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臣妾如今,也算得过‘道’了。即时死了,亦死而无憾。” “住口,不许再说死字!” “是。” 思妃挽住皇帝,轻轻地劝:“陛下政务繁忙,不宜在此地久留,请您暂且离开吧。” “你撵朕走?” 思妃福身:“此地阴凉,请陛下保重龙体。” “你在埋怨朕,让你住进这样不宜居住之处。” “陛下,居所之优劣,但看是谁居住。阴幽之地不适宜陛下,却适合现在的臣妾。此处安静清幽,竹子芭蕉相映成趣,绿得令人心里沉静,臣妾极喜欢这里。” “你以前最喜欢侍弄鲜花。” 思妃清淡地笑:“鲜花有鲜花的好处,花团锦簇,热热闹闹,能让困居皇后金座的臣妾觉着日子尚有温度。可如今,臣妾心里已经鲜花着锦、富裕芬芳,反而需要住处清净些了。” 她娓娓道来的回答,像四季皆宜的温水一样,令人心里熨帖。连吴想容在旁边事不关己地听着,都觉得这个女子真是温婉可人了。 若不是知道皇后真面目,她很想与之结交呢。 何况皇帝。 他语气中的严厉便消散了,感慨地微微露了一丝笑意。 “蕴仪,朕亦未曾料到,你经此一劫,倒改了性子,以前的别扭古板和虚假的端庄沉静俱都没了,倒像个有生气的真人儿了。你能对逆境如此处之泰然,很有了几分女子表率的模样。” 思妃安然道:“臣妾从此只想过简单的日子,用度简单,心里简单,和陛下之间,也简单。” “却也不能太简单,毕竟,你还是朕的妃子。” 皇帝随即吩咐曹滨:“你去内务府,亲自挑一些妥当的宫人,来伺候思妃。叮嘱他们,妃位的一应吃用,都不许短了这里的。” 曹滨连忙答应。 “……陛下,奴才现在就赶紧去办,一会儿就能带着人回来。” “去吧。” 曹滨一溜烟地跑远了,暂离是非之地。 皇帝心情好了不少,让跪了一地的人都平身。 吴想容站起来之后,依然是尴尬。 此时贸然走了显得失礼,不走,戳在这里影响人家两个交心,更不妥当。 于是自己给自己解围,凑趣奉承。 “陛下和娘娘此时的相处……真像民间寻常夫妻,一股子老百姓的人间烟火气息,让嫔妾羡慕得紧。” 所以说她虽然在阴谋算计上不灵光,有时还是很机敏的,看出来思妃在走温情夫妻路线,就顺着这条线讨好。 思妃听了果然对她笑,温声问道:“当年,你入潜邸为婢之前,出身在什么样的烟火人家呢,你父母感情可好?” “嫔妾七八岁就入潜邸了,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大清楚,光记着以前家里孩子一大堆,爹爹娘亲早出晚归劳作,整日几乎见不着他们。奴婢是被哥哥姐姐哄大的,不过那时候兄姐年岁也不大,都是孩子哄孩子,一转眼大家就都能在地上跑了……” 说到这里她忽觉失言。 这…… 皇帝子嗣单薄,皇后又是因为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废的,她说什么孩子一大堆啊! 闯祸了! 第248章 吴氏,你退下! 吴想容吓死了。 自己孤身一人在这里,没有昭妹妹也没有樱妹妹,眼前只有被自己得罪的两尊大佛。 他们要是问罪,自己该怎么办? 于是连忙找补。 一脑门子冷汗,搜肠刮肚想笑话,试图缓解气氛。 “……要说父母相处的情义,嫔妾那时候小,记得不真切。不过有件有意思的事,嫔妾到现在都记着呢。” “哦,什么事?”思妃很给面子地笑问。 吴想容不知道的是,思妃的心思和她一样,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把孩子的事盖过去。 于是便听吴想容说: “有一年,好像嫔妾四五岁,还是五六岁来着,有天晚上,爹爹干活回来晚,两个姐姐和娘亲睡前聊天,不小心全都睡在了娘的身边,爹爹不忍吵醒她们,就跑到小孩子屋里,和我们挤在一张大通床上。 半夜,一个小弟不小心梦中……如厕,拉在了被子里,醒来不敢惊动人,怕挨揍,就自己悄悄捧着屎,从床的最里头往外走,想偷偷把屎扔到院子里去。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嫔妾梦里翻身,把小弟踹了一脚,他正往床下爬呢,一个趔趄,就摔了。爹爹睡在床的最外头,被屎糊了一脸。他清醒过来气坏了,把小弟拽过来拍了几巴掌,小弟一生气,把被窝里还没捧出来的另一堆便便,全都塞进了爹的衣领,然后哭着跳下床找娘亲抱,又蹭了娘亲一身臭气……” 吴想容本来紧张得不行,说到这里自己乐得发抖。 地上跪着的御前宫人有几个绷不住,一边趴着一边抖。 思妃眉头紧蹙,几乎作呕,用帕子捂住了嘴:“快别说了,你讲的都是什么腌臜事啊,别污了圣听。” “吴氏,你退下!” 皇帝突然一声冷喝。 吴想容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想起自己处境。 不敢耽搁,连忙行礼告退。 一溜烟小步跑走了。 像是被猫追的耗子。 “奴婢去伺候樱选侍!” 若楚姑姑趁机爬起,跟在吴想容身后不远离开。 院子里其他宫人见皇帝发怒,不敢再偷笑,一个个老老实实跪好。 “朕改日再来看你。” 皇帝给思妃交待一声,下了台阶大步离开。 思妃一愣,觉着他走得突然。不过他的喜怒向来难测,于是便福身恭送。 皇帝不许宫人跟着,自己负手而行,大步出了清凉殿的院子。 前头蜿蜒的宫道上,依稀还能看到若楚快步走去的背影。 又走了一段距离,看看四下无人,皇帝转身拐入一座假山后,定了定。 继而身子微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闷闷的,压抑的笑声,渐渐变强。 终于变成了哈哈大笑。 等曹滨领着内务府挑来的宫人路过附近,循声赶来时,只看到皇帝扶着山石笑得直不起腰。 曹公公一脸茫然。 * “长姐,妹妹不懂,为什么皇后犯了这样大的过错,还能保住性命,甚至还有妃位?前朝,以及历朝历代的罪后,下场可都不怎么好的。妹妹想不通,还请姐姐明示。” 春熙宫。 绯晚在窗边闲坐,看小蕙拿着刻刀雕盆景。 虞素锦刚进屋没多久,站在旁边,说了几句家常,话题就拐到了废后一事上。 绯晚转头看了看她,“其实,我也很意外。想来想去,唯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咱们陛下宅心仁厚。” 虞素锦愣了愣。 说到底,长姐还是不信她么? 竟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和她说。 枉她最近人前人后卖力帮忙。 难道她的所有努力,长姐都看不到。还是……长姐觉着,她努力得还不够? “还是长姐聪慧,这样一说,妹妹也想通了,果然是咱们陛下心慈。” 一时激动,她负气地附和了一句。 既然长姐装,那她也装了! 绯晚点头笑道:“正是如此。所以,咱们三生有幸,能侍奉在如此宽仁的君王左右,可一定要更加勤谨才是。” “是呢,长姐。”虞素锦暗暗赌气,笑得温温柔柔的,“其实,认真想来,思妃娘娘这些年做的算计,害了别人,其实何尝没害她自己呢。不过是个深宫寂寞,误入歧途的可怜人罢了。如今那清凉殿,也不知道她住不住得惯。” 绯晚叹口气:“佛说,众生平等,有情皆孽。超脱了个人恩怨,以慈悲心看去,谁又不是可怜人。小蕙,回头你去内务府说一声,传我的话,让他们仔细照看清凉殿,别怠慢了。毕竟是前任的皇后,若是过得落魄了,失的是皇家体面。” 小蕙放下刻刀,福身应声,“奴婢这就去。” 她往外走,刚出了外殿门口,一声惊讶呼唤:“刘小主,陈小主?两位小主安好!” 说着便斥责廊下干活的小宫女银珠:“小主们来了,怎么不知道通报一声呢,怠慢了小主们。” 银珠睁着圆溜溜乌漆漆的眼睛,一五一十回禀: “我要通报,陈小主说,常来常往,自己人,不用通报。 刘小主说,自己人,娘娘怎么没举荐你升位份啊。 陈小主就说了,那可能是因为我没背地里辱骂昭妃娘娘,没机会将功折罪吧,我要是去宫正司学过宫规,又罚抄一千遍《女则》,说不定也会被娘娘可怜一回。 刘小主生气了,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 陈小主说,你升了位份也在本主之下,还没越过本主呢,这样无礼瞪视,是何道理呀? 刘小主说,哼,只大了一级,有什么好耀武扬威的! 我听两位小主拌嘴,比看院子里雀儿打架还有意思,就忘了进屋通报了,地也忘了继续擦。小蕙姐姐,我做错事,自己领罚,今天中午和晚上都不吃饭了。” 陈才人和刘常在双双窘迫难堪。 私下里低声拌嘴的言语,被原封不动学出来,连语气音调都一模一样,她们只想让小蕙别领罚了。 多吃点饭,堵上嘴,省得学人说话。 “谁在外面?” 里头传来了绯晚的询问。 小蕙遣退银珠,扬声回答:“是陈小主和刘小主来了。” “来了怎么不进门,光站在门口说话。” 绯晚让两人进来,笑着看座。 她的耳力不错,早听见两人带着宫女前后脚进院了。 门口那些嘁嘁喳喳的拌嘴,也听得七七八八。 所以刚才那些话,全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她们巴不得时时刻刻讨好她,又怎会不出去宣扬她的贤惠呢。 虞素锦顿时不赌气了。 意识到了刚才长姐的言语是故意为之。 除了佩服,只有庆幸。 这要是长姐和自己一样,没察觉两人的到来,方才姐妹俩说点什么关于废后的不当言语…… 虽然刘陈二人未必敢传出去,可终究是不好。 宫里真是要时时刻刻都谨慎啊! “陈姐姐,刘姐姐,两位怎么联袂而来?” 虞素锦上前福身请安,亲热问候。 心里却警惕起来。 这俩人巴结长姐,心思昭然若揭,不就是想投靠长姐,一起得宠吗。 自己可还没侍寝成功呢,怎能让她们抢了先! “小蕙,你先去内务府传话。” 绯晚将几人暗涌看在眼里,只做不知,吩咐小蕙去办差。 陈才人,刘常在,虞选侍。 都是她麾下的兵卒了。 她们不争斗,她怎么驭下呢。 第249章 又是一个劲敌 “素妹妹,我是因为惦记着昭妃娘娘的身体,所以总想过来看看。又担心打扰了娘娘休息安养,踌躇来,踌躇去,就耽搁到现在才来。” 陈才人见虞素锦搭话,立刻抢在刘常在前头,亲亲热热地拉住了虞素锦的手。 还叫了一声特别亲昵的“素妹妹”。 巧了,虞素锦暗道,我跟你一样,也是巴不得时时刻刻在春熙宫待着呢,又怕巴结太过让长姐讨厌,适得其反。 恰好跟你前后脚进的屋。 不过,虞素锦可不会把真实的心思告诉陈才人。 这宠妃亲妹的身份她可得坐实了。 “陈姐姐何必这样客气。”她笑着反挽住陈才人,热情将其拉到椅子上坐了,“长姐前日还说,以前虽然没跟你多走动,但那天晚上一见如故,很想彼此常来常往,只是,又担心旁人说嘴……” 陈才人故作惊讶:“说什么嘴呢,昭娘娘这样好的人,也不知道是谁总背后里编排她这样那样的,真是吃饱了撑的。” 刘常在脸色一红。 觉着陈才人在当面阴阳她。 虞素锦叹气,面色为难:“长姐这不是连番升了贵嫔,隔不久又升了妃位吗,且奉命协理后宫,陈姐姐不知道,背后就有人说她仗着恩宠权势,想要拉帮结派,所以才总是给人小恩小惠。” “这叫什么话!”刘常在抢在陈才人前头,接了话头,“昭娘娘分明是秉公处事、体恤下面人的难处,才在协理的时候,不忘了处处给咱们低位的嫔妃多争取吃穿用度。要是拉帮结派,娘娘拉拢谁不好,难道还要拉拢我这样诋毁过她的人么,娘娘全是一片公心、奖惩分明、光明磊落啊!” 陈才人不甘落后,忙说:“素妹妹,是谁在背后嚼舌根,你告诉我,我找对方去理论理论!我可看不上那起子乱嚼舌头的人,嚼谁都行,就是不能嚼昭妃娘娘,损了后宫的正道!” 绯晚心说好嘛,我成了后宫正道了。 可真敢用词。 你们这份巴结的热情我是收到了。 想当本宫麾下的人,保持这份热情,可不要停呢! “好了,你和她们说这些作甚,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素素领着香宜拿茶点去,挑那些最精致的细作点心端上来,款待陈才人和刘常在。” 绯晚含笑,温柔体贴地吩咐着。 一番话说得三人都是暗暗欣喜。 陈刘二人为绯晚的客气招待而喜,觉着巴结没白费。 虞素锦为长姐在外人面前支使她干活而喜,觉着这样才能分出亲疏。 一时香宜和虞素锦将茶水点心摆好,几人围坐闲话家常,气氛十分融洽。 陈才人和刘常在暗暗较劲,这个夸绯晚人美心善,那个夸绯晚宽容大度,又提起了刚才在门外隐约听见的话,夸绯晚对待废后思妃真是仁慈,云云。 虞素锦也没落后。 时不时引导一下谈话的方向,让陈刘二人争相表态,会为绯晚的贤名奔走分说。 说着说着,刘常在突然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嫔妾恍惚听见一件事,说是下雨那天晚上,陛下去凤仪宫,和皇后,哦不,和思妃两个人在寝殿里,待了大半夜,好像还叫水来着。有宫人就背地里嚼舌头,说是思妃媚主,才保住了性命。” 陈才人立刻沉下脸:“这是什么混账话,难道以为咱们陛下是色令智昏的昏君吗。刘常在听谁说的?你当时就该把嚼舌头的人送到宫正司去,也去学学规矩才是!怎么还能把这种话拿到昭妃娘娘跟前来说,惹娘娘忧烦?娘娘不计前嫌,禀陛下为你晋位,你却给她添这样的麻烦。” 说得刘常在脸色涨红,“没有,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嫔妾只是……” “罢了,不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事争吵。”绯晚及时出声打断,肃了肃脸,端然道,“不过宫中嚼舌头的风气,确实该刹一刹了。改日本宫和庆贵妃几位娘娘商量个章程,看怎么管束才好。” 几人都连忙站起应声:“是。” 这时候香宜进来通报,说樱小主来了。 “……来得有点急。” 说话间,芷书已经自己闯进来了。 眼圈红红的,脸色非常难看。 “你们都出去,我要跟昭姐姐说话!” 她对屋里几人不假辞色。 几人谁也不敢多留,连忙行礼告辞。 再想巴结绯晚,也不敢得罪芷书,谁不知道她现在是宫里的金贵人。 绯晚一边拉着芷书的手安抚,一边含笑对陈刘几人说:“看你们都喜欢这几样点心,拿点再走。香宜,给几位小主包点心。另则,刘常在头上的簪子旧了,去箱子里挑两支好的给她,要纯金镶宝的,给陈才人也挑几样带走。” 钱在哪里,在意就在那里。 收买人心,最好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给钱财金玉。 陈刘二人果然喜不自胜,连声道谢,亦步亦趋跟着香宜走。 虞素锦发现长姐没有给自己首饰的意思,有些失落,暗暗压下,随在几人身后。 等香宜送走了那两个,也给了她一匣子点心并两样簪环,虞素锦的失落才稍缓。 “这怎么好拿呢,长姐只说给陈刘两位姐姐。” 香宜笑道:“娘娘连外人都送了,难道还能没小主您的份,自然是要让奴婢给您挑更好的,只是当着她们的面不好明说。” “外人”二字深得虞素锦的心。 虞素锦于是欢喜接了。 看簪环成色比给陈刘二人的好,心里舒坦极了。 送走了她,香宜回到屋里跟绯晚复命。 主仆间心意相通,一个眼神交汇就得了。 芷书早已经擦干净眼里的泪意,其实原本就是装的。装给皇帝和思妃看,装给一路上遇到的其他人看,装给陈才人她们看。 现在屋里只有自己人了,自然不必再装。 “思妃郑氏本事不小,我看她跟陛下在一块儿那个样子,没了皇后的身份束缚,她倒是如鱼得水,收放自如,竟也不比咱们逊色。” 芷书说起这种事,并不脸红。 想了想,又道:“对了,我在窗根听了几句,她叫陛下‘钰郎’。” 香宜咧嘴,一身鸡皮疙瘩:“噫……” 绯晚告诉芷书刘常在的话。 思妃媚主,半夜叫水。 看来废后郑氏,这是给她自己设计了新的生存方式。 “她的‘百口莫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辰乾殿上,面对贤妃咄咄逼人的证据,思妃不分辩半个字,只谈情绪,只讲情谊。 而后再用情谊和身体,缠住皇帝。 勾缠帝心。 前后呼应。 这路数,绯晚勾唇,跟自己可有些像啊。 芷书讥讽:“陛下烦透了思妃假模假式的样子,乍然见她洗净铅华楚楚可怜又温顺纯粹,能不五迷三道么。瞧这阵仗,怕是还要宠上一阵子,像是得了个新人。” 她也意识到了,思妃学了昭姐姐的招数,或许又是一个劲敌。 此时昭姐姐已经和思妃位份等同,没了以前身为下位者受尽欺凌的优势,反而思妃因为初初被废,伏低做小,成了可怜的那个。 再加上贤妃在旁虎视眈眈。 昭姐姐和她的处境,似乎并没有因为废后事件而改善。 “姐姐,正要问你,外头不是查清了,说省亲那日行刺你的人是南边的流民乱匪党羽,可是真的么?” 芷书转瞬间便想了个主意。 若真是流民行刺,并不是朝中或宫中哪个坏人针对昭姐姐,那么她肚子里这个“胎”,可就不需要用来报复刺客了。 正好拿来对付思妃。 反正这胎是假的,早早小产才好,总不能再等些日子,让人怀疑她为何不显怀。 第250章 只怪贤妃来得不是时候 绯晚一看芷书的脸色,便推测出了她的打算。 摇了摇头:“你不要思虑过多,好好养着身子,比什么都强。” 且不说官府查出来的结果,是给皇帝看的,应付陆龟年责问参奏的咄咄逼人,根本不是真相。 刺客跟灾荒流民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瑞王的首尾。 就算刺客的事真不用操心了,也犯不着为了个废后动用金贵的“皇嗣”。 “姐姐,思妃她……” 芷书欲再言,绯晚只是笑:“思妃不足为虑。柔弱可怜,情意深重,温顺驯服……这都是咱们玩剩下的。她愿意学去,就学去,咱们也是时候改个样儿侍奉君王了。” 芷书若有所思:“改样儿?姐姐的意思是?” “咱们的陛下,最是喜新厌旧。遇到可心的新宠,赏赐晋封全都不在话下,让人欢喜得什么似的,忘了自己是谁,正高兴呢,他转眼又瞧上了别人了。喜怒无常,天恩难测,说的就是他。” 那倒是。 芷书觉着昭姐姐说得太精准了。 皇帝,可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说到底,拿后宫的女人当物件呢。 倒也没什么,反正她和昭姐姐,也拿皇帝当物件。 芷书便明白了绯晚的意思,“姐姐是说咱们也该焕然一新,时时刻刻让他图个新鲜了?只是,咱们该怎么改呢?” 绯晚道:“思妃以前端正贤惠,现在用上柔顺的真性情,与之前截然相反,他便兴味重燃。我以前弱小可怜,以后自是要大气硬气又不失柔美了。” “那我脾气又臭又硬,突然懂事起来,或许能让他意外欣喜?” “这尺度,妹妹自己把握。宫里懂事的人太多,你的清冷尖锐本是独一份。” 两个人正在这里商量,香宜在旁听得认真专注,忽然院子里响起吴想容的声音。 “昭妹妹,我觉着我八成要惨了,救救我嘛!” 小蕙从内务府传话回来,顺便和吴想容的侍女一起,将她搀进了屋。 吴想容哭丧着脸,把芷书走后,自己在清凉殿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那童年糗事自然也如实讲了。 “陛下把我赶走的,我……我这可怎么办啊?以后被陛下厌弃了,又过上半死不活的冷僻日子……” 满屋子人并不想笑。 但是确实没绷住。 大家狠狠笑了一通,好容易才止住。 绯晚和芷书对视一眼,笑道:“姐姐别愁,没关系的,陛下要真恼你,当场就罚你了,还能容你跑到这里来。” “可是陛下他当时脸色特别冷,而且……” “不妨。陛下现在可没工夫跟你生气,有的是人气他。” 果然不出绯晚所料。 皇帝这日,在从后宫往前头辰乾殿去的时候,就听到御前的侍从匆匆来报,说镇国公在京畿巡视的时候,在某县跟当地百姓发生了冲突,险些酿成民变。 又有江南治水的折子到京,说按照陆龟年提议的赈灾之法,以工代赈,安置灾民,时逢入秋水退,事情本来很是顺利,可突然某个工地的工人们揭竿而起,把官府衙门都给烧了。这还不算,还流出了一篇反贼檄文,声讨皇帝的。 说他是“庶子上位,血统不正,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专擅阴私,不修仁政,放任虎狼之吏,鱼肉草芥之民”云云。 直接把皇帝气的脸都白了。 这些事,绯晚已从宫外的消息渠道提前得知了。奏折要从内阁走一遭再上报,因此皇帝知道的比绯晚还晚。 陆龟年一旦投靠,无论办事还是递消息,都是实打实的。 “陛下,您这又是去哪个妹妹宫里消遣了,臣妾在这里等您好久了。” 辰乾殿,等候多时的贤妃迎上来,见皇帝似有怒色,便巧笑调侃。 她容妆精致,身段婀娜,笑容比以往更加妩媚,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今日来送吃食,她除了想讨好皇帝,拉进关系,更想趁机试探一下,看能不能拿回协理后宫的权力。 “你等朕作甚?” 皇帝大步进殿。 足下生风。 贤妃一愣,看到后头御前内侍捧着奏折锦盒,料着多半是国事惹恼了皇帝,连忙追在后头笑道: “知道陛下繁忙,担心您不顾惜龙体,所以臣妾命人做了您爱吃的几样东西,给您送过来补身子。陛下,政务再忙,那些人再惹您生气,也要保重啊。” 皇帝坐上龙椅,冷冷瞧她。 “镇国公在稽县欺压百姓,损了朝廷的名声,你可知道!” 贤妃一惊。 “陛下……臣妾在宫里,可不知道外头的事啊……” 想了想便娇声嗔道:“陛下,可查实了原委么?臣妾不懂政事,可思妃刚因臣妾揭发被废了后位,家父就遭了这么不明不白的事,臣妾觉着蹊跷。” 皇帝冷笑:“呵!思妃的手再长,能伸到稽县去,逼着镇国公强纳民女、不从便杀!” “陛下……” 贤妃赶紧跪在地上。 只是刚要说话,就被皇帝挥手打断。 “曹滨,送贤妃出去!” “娘娘……请吧……” 曹滨低着头请求。 被皇帝抄起贤妃送来的一碗凉菜,兜头丢过去,“朕让你送,你还要恳求她?!” 曹滨落了一膀子的菜叶,不敢擦,苦着脸示意殿角两个宫女,连忙把贤妃“扶”出去。 贤妃见皇帝动了这么大气,也不敢再说什么,顺势就告退离开。 走时低声叮嘱曹滨,眼神有些威胁:“什么时候陛下气顺了,给本宫知会一声!” 曹滨躬身低头。 行个礼转身进殿。 他比贤妃明白,皇帝哪里是认真跟贤妃娘娘生气呢,其实是被那檄文给气着了。只怪贤妃来得不是时候,又加上这两天皇帝跟思妃干柴烈火的,镇国公那点事,就成了引火的线,把皇帝给点燃了。 咱们陛下啊,喜欢心思简单的后妃。 就是装,您也装单纯些不好么。 偏要一开口就影射思妃。 这不是正好撞上陛下的怒火。 曹滨就暗暗琢磨,今儿晚上举荐谁来侍寝,给陛下消消气呢。不然陛下老这么生气,御前的人可苦了。 这个人嘛,得柔顺,得单纯,得有本事让陛下舒坦…… 第251章 思妃甩了郑珠仪一巴掌 “长姐。” “你到了这步田地,还不后悔吗?” 清凉殿的夜,比宫中其它地方更加寒凉。 竹影深深,风吟潇潇,尚未到中秋,却已有了深秋初冬之感。 郑珠仪踏进布置简陋的内殿,看到长姐坐在梳妆台前,衣衫单薄,镜前除了两支素簪外空无一物,便从心底涌起萧瑟落魄的感觉。 而长姐还在那里一下一下,悠然梳着散开的长发,似乎对如此处境安之若素。郑珠仪便觉着,这样的姐姐,怕是没救了。 “你来了。” 思妃没有转头,依旧对着镜子,端详镜中的自己。 不等郑珠仪回答,她又自顾自地道:“你来干什么呢?让本宫猜猜—— 来看本宫的笑话,大概,是不可能。你刚直的性子一半是装,一半也是从小骄纵出来的,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也不屑做落井下石的事。 那么,多半是来规劝本宫,让本宫重新振作,即便被废也别放弃将来了。” 郑珠仪被猜到心思,皱了皱眉。 长姐清淡而洞悉的语气,让她觉着对方高高在上,而自己像是能被一眼看穿的小孩子。 遂不耐烦地问:“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你要放弃吗,要在这种鬼地方凄凉老死?” 思妃笑:“怎么,本宫已经不值得你尊称一声‘娘娘’,或者‘您’么?郑贵嫔,这样心浮气躁,任凭你再聪明,怕也不能在宫里活过三年啊。” “若是忍辱偷生地活,窝窝囊囊地活,那我宁可早点死掉,也不让家族和亲人跟着我丢脸受罪。”郑珠仪反驳。 “你受什么罪了?” 思妃终于停了手,将梳子放下,转过脸来,看向妹妹。 笑意里浮起浓浓的讥诮。 “因为本宫被废,难道有人在宫里折辱你了么,还是内务府少了你的吃用,或者陛下责骂你了?若真如此,你玩的投靠慈云宫的把戏,那可真是自作聪明了,太后的威势竟然也护不住你一星半点么。” 郑珠仪被当面讥讽,恼羞不已。 “我在宫里如何,自然都能忍耐。你何必阴阳怪气?只是你可有想过郑家,想过因为你的自暴自弃,爹娘和族人要何等难堪吗。整个郑家都为你蒙羞,当初你但凡肯和贤妃对峙辩驳……” 思妃嘴角讥诮更甚:“爹娘是什么,族人是什么,本宫竟不知道。” 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郑珠仪面前,寝衣长长的裙角曳地,在年久失修的斑驳地砖上拖出优美弧线。 “他们,是在本宫风光封后,光耀门楣的时候,跟着沾光的人么?” “是本宫交待的事情都办不明白,不但不能为本宫在朝堂培养羽翼,反而还经常弄出纰漏,需要本宫费力善后的人么?” “是本宫位置稍有不稳,就不顾本宫反对,强行将你送进宫来,希望你能取本宫而代之的人么?” “还是废后诏书公布后,不但不和本宫商量对策,反而一封断亲信送入宫中,要和本宫这‘罪不容赦’的女儿断绝关系、急不可耐向陛下表忠心的人?” 思妃将手掌贴在胸口,告诉郑珠仪:“这信,本宫贴着心口珍重收好了,于是睡觉的时候也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本宫是被爹娘和族人厌弃的人了呢。提醒自己若不挣扎,那就永远沉沦下去,变成烂泥,在这一辈子也出不去的深宫里腐烂罢了。” “郑四小姐,你八成也收到家中来信了吧。写的什么呢?”思妃冷冷地笑,“你的家中,一定是对你殷殷嘱托,让你要给郑家争气吧。本宫倒了,以后郑家可全都靠你了啊。” 郑珠仪在对方灼灼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心里有些发虚。 是的,家里是来信了。 娘亲惦记她是否会被长姐连累,过得好不好。爹爹叮嘱她万不可学长姐自我堕落,一定要对得起祖宗,对得起“郑”这个姓。还让她好好服侍皇帝,孝敬太后,和睦后宫嫔妃,做一个名副其实的贵嫔娘娘。 爹爹说,长姐被废之后,赐号为“思”,是陛下要她反思己过。这个赐号,将郑家刻在了耻辱柱上。 所以要她好好努力,以后给她自己、给郑家,挣一个体面的封号。 譬如,昭。 “昭妃娘娘昔为宫婢,尚且能得如此赐号,尔身为书香之女,自幼得父母垂训教导,仰沐浩荡天恩,岂能卑微无号?勉之!勉之!” 这是信上原话。 郑珠仪正是因为这封信,在自己宫中默坐良久,思忖良久,才决定前来规劝长姐。 试图劝思妃姐妹同心,忘记过往波折,共同为了未来而努力。 却没想到,长姐对于郑家,竟然怀有怨愤之心。 定了定神。 郑珠仪迎着长姐逼视的眼神,瞪回去。 严厉道:“你斗不过贤妃,驾驭不了后宫,得不到陛下的宠爱,才落得这步田地的。现在却怪家里不帮你,怪他们责骂你?难道你不该被骂吗?你不敢针对贤妃、针对昭妃、针对任何人,只敢挑软柿子捏,怨怪家里,怨怪我?家里再不济,也将你辛辛苦苦养大了,你不思报生养之恩,却一味责怪别人。难怪陛下不喜欢你,若我是他,我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人忝居后位!” 思妃的巴掌,毫不留情甩到了郑珠仪脸上。 啪! 又脆又响。 郑珠仪捂着脸跌倒在地,难以置信。 她这辈子挨的第一个耳光,竟然是至亲的姐姐打的。 嘴角丝丝甜腥,脸都被打木了。 她努了努嘴,将一口和着血的唾沫,用力吐在思妃裙上。 “郑蕴仪,我会写信告诉爹娘,你已经不配做郑家的女儿,让他们只当没生过你算了。郑家的荣辱,以后自有我郑珠仪一力承担。” 思妃冷冷地瞧着她,不屑。 懒得再多说一言。 郑珠仪从地上爬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昂然走出去。 思妃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 慢慢脱下了被血污沾染的寝衣,丢在地上。 只着小衣,慢慢走回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幽如深潭的眼眸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方才的争执,她转瞬间就放下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后宫,要变天。 又岂止是废后这样简单呢。 这个时候,她哪有工夫计较郑珠仪的短视,以及郑家的凉薄。 百舸争流,谁会在激流之中逆势而上? 她眼前闪过一个个嫔妃的脸。 最后,她笑了笑。 那些女人啊,没有一个,配做她的对手。 * “陛下,臣妾来了。” 辰乾殿。 内殿寝宫,绯晚盈盈而入,翩如蝶翼。 皇帝斜倚长榻,拿着一份奏折看。闻声只是抬眼瞟了瞟,便将视线复又落回折子上。 随口问了句:“谁让你来的?” 绯晚笑意嫣然,“臣妾自己想来。” 上前静静站在榻边,没有多言,像侍女似的陪着,移烛递茶,研墨蘸笔。 安静得像是深夜里开放的广玉兰,婷婷静谧,幽香浅淡,不管旁人在不在意,只是做自己本分。 皇帝起初还挑眉睨她两眼。 后来便不管了。 没有赶她,任她陪伴。 而事实上,今晚皇帝十分不快,早就吩咐敬事房不许来进牌,曹滨提了几个嫔妃还被他骂了一通,甚至殿内往常侍立的宫人都被他撵了出去。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好在昭卿懂事,不像其他嫔妃那样,总是随意打扰他,跟他说话,对他卖弄。 “陛下,夜深了,咱们不看了,对灯久了伤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皇帝眼前一暗。 竟是绯晚将最近的两盏灯给熄了。 刚还觉着她懂事! 皇帝抬头怒目:“做什么?” 哦,这就生气了? 很暴躁啊陛下。 是檄文戳到你肺管子上了,还是本宫这个人,你觉着有点腻了? 这才几天,谁在病中和我书信传情来着? 绯晚心里把皇帝骂了一通。 脸上却笑得温和而宽容。 伸手从皇帝手里拽过了奏折,合上放到案头。 动作不容置疑,语气温柔有力。 “陛下,您心里有什么不高兴,和臣妾说说吧。” “放肆!朕哪里不高兴了!” 皇帝拂袖而起,大声喊曹滨。 曹滨诚惶诚恐猫腰进来。 暗想这怎么昭妃娘娘都安抚不住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第252章 陛下先睡,臣妾哄您 “没有什么事,曹公公,服侍陛下更衣吧。” 绯晚温言道。 曹滨连忙上前。 皇帝冷冷盯他一眼。 吓得他把腰弯得更深。 皇帝又怒睨绯晚。 绯晚眼露惊讶,“陛下喝了那么多茶,不想去?还是……不想让曹滨伺候,想让臣妾……” 她摆出有些不敢相信,但你要非让我服侍,我也可以的脸色来。 皇帝气得拂袖往净室那边大步走。 他确实坐久了,要更衣。 曹滨一溜烟跟上。 须臾皇帝出来,见绯晚已经卸掉簪环,散了头发,坐在龙床前的椅子上等着。 “朕未许可,你竟要留宿?!” 皇帝一声怒问,让曹滨缩了缩脖子,绯晚却笑着说:“陛下要是赶走臣妾,臣妾明日就出宫礼佛去,没有旨意便不回来了。” 皇帝眉头紧锁盯着她。 “曹公公且去,这里有本宫呢。” 她温柔迎上,打发了曹滨,上前为皇帝宽衣。 内殿外殿的门,被曹滨顺序关上。 室内静谧,烛火温黄。 绯晚给皇帝整理好寝衣,拉他上了龙床。 皇帝有些不配合,却也没有特别不配合,绯晚略用了用力,就将他安置在床上,盖了被子。 “陛下要是想睡觉,就睡,不想睡,或者和臣妾说说话,或者安静躺着,随您喜欢。” 绯晚自己除掉了外衣,帐外只留了一盏灯烛,也钻进衾被里。 但并没有挨着皇帝,跟他隔了尺许距离,安静躺了。 她没再看皇帝,自己合上眼睛,均匀呼吸着,片刻后就睡着了。 皇帝先还不看她,只盯着帐子顶不语,浑身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但很快就听见身边气息匀长,竟是熟睡的呼吸声。 愕然转头一看,看到绯晚平躺着,睡颜安宁。 一时间,他心里五味杂陈。 竟然有嫔妃能在龙床上将他丢一边,自己安然入睡?跟在她自己宫室里独居一样旁若无人! 她强行让他停止看折子,强行让他入帐入被,然后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 半点要……服侍的意思都没有? 算算日子,自她省亲那天晚上,两人在春熙宫过分放纵导致生病之后,彼此也好些天没在一块儿了。 “你睡得很快!” 皇帝推醒了绯晚。 绯晚睁眼后,有片刻茫然,在昏黄的光线里辨认了他一下,才回过神。 “陛下……什么时辰了,您要起来早朝了么?” 她推被坐起,“臣妾服侍您起来洗漱。” 皇帝的怒气里带着无奈。 “什么早朝,朕刚躺下,你竟几息工夫就睡了!” 不这样怎么勾着你主动跟我说话呢? 绯晚错愕,连忙在褥子上简单跪了一下,道歉,复又躺好。这回挨着皇帝躺下,以手支头,半靠在软枕上,另一只手将皇帝揽了过来。 让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怀中。 “这次,陛下先睡,臣妾等您睡了再睡。” 她温柔地哄着。 用手轻拍皇帝的肩膀。 像是慈爱的母亲在哄着怀中稚儿。 又像是体贴的大姐姐在安抚弟弟。 “朕不睡!” “那就不睡。” “放开朕!” “不。” 绯晚轻柔地揽着皇帝,轻柔地拍着,其实并不用力搂着他,但皇帝只是嘴上说让她放开,自己却也没主动挣脱。 他满腔愤懑的怒气,憋了大半日的情绪,奇迹般地,在这样温软平和的安抚下,渐渐地,渐渐地,消解着。 他离她又近了些。 呼吸着她身上清淡绵软的香气。 感受着她柔软的怀抱。 没有产生什么欲念,只是感到异常安心。 好像小时候待在乳母嬷嬷怀里。 “晚晚。”他唤。 “嗯。”绯晚轻轻应着。 “绯晚。”他又叫了一声。 “嗯。” “虞绯晚!” “嗯。” 皇帝忽然伸手,紧紧抱住绯晚的腰肢,扎在她怀里,闷闷地,压抑地,哭了。 单薄里衣被热泪浸湿那一瞬。 绯晚有怜悯的恻隐油然而生。 众生皆苦。 下一瞬,念头再转。 众生活该。 她压下怜悯,用更加温柔的力道抚拍着皇帝,给予他最恰当的安慰。 知道自己这一步又走对了。 今晚她温柔的强硬,他嘴上不喜欢,身上很受用。 皇帝被檄文刺激,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然而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不能轻易展现脆弱,只能以暴躁的愤怒示人。 他越愤怒,就越需要安抚。 她这朵柔弱可怜的小野花,也是时候成长为能让他倚靠片刻的小树了。 嫡母太后不能给的母爱,她给。 前后两个皇后不能给的温柔陪伴,她给。 陛下,奴婢不当臣妾了,当你的大姐姐,你可喜欢啊? 第253章 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连续三天。 绯晚在辰乾殿,住了连续三天。 夜里陪寝,白天也只在皇帝上朝时暂时离开。 那边皇帝一下朝,刚出承天殿,就会有小内侍一路猛跑来给绯晚报信,叫她快点去试驾。 “朕想你陪着。”皇帝说。 而且需要她时时刻刻陪着。 他召臣子议事,让她在内室候着。 他伏案批阅奏折,便让她在侧,端茶倒水,研墨熏香,连御前内侍都闲下来了,屋里只有他俩。 他去殿后的空地上习武健体,绯晚也要跟着。 及至他沐浴,有内侍伺候,却也让绯晚坐在一旁,与他说话。 这架势,要不是朝堂不许嫔妃进出,他恐怕还要带着绯晚入朝听政。 “这昭妃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贤妃在长乐宫生气。 春贵妃倒了,皇后倒了,没想到新人绯晚更强。蹿升最快,协理后宫,还能缠着皇帝夜夜侍寝。 她去辰乾殿送膳被赶走,昭妃却能日夜在那里待着! “一面安抚本宫,假意投靠,另一面却和本宫争宠,难道她忘了当初本宫是如何帮她的?本宫帮她对付虞听锦和思妃,还给了她那么多钱财,忘恩负义的东西!” 廖嬷嬷温声:“娘娘莫生气,再如何,她都是妃,娘娘是要登上高位的人啊。” “只怕再这么任她蹿升,那位置不知是谁的了。” 贤妃想起当初的虞听锦,竟然越过她做了贵妃。如今绯晚是侍郎府嫡女,虞侍郎又有功劳了……万一皇帝又扶持起另一个姓虞的贵妃来,甚至更进一步…… “这也简单。”廖嬷嬷道,“虞侍郎在朝为官,哪有干净的呢。一个罪臣之女,又能走到多高?” 贤妃思忖片刻。 笑了。 “嬷嬷说得是。既如此,待嬷嬷回去,当面禀上老夫人和父亲母亲,让他们忖度着做吧。” “是。那么娘娘在宫中,可要记着老夫人的话,和昭妃交好才是。” 贤妃呵呵笑道:“那自然了。本宫和她一直是很好的关系,以后只会好上加好,让陛下瞧着舒心畅快。” 想了想,又道:“告诉父亲,那个姓陆的言官,私底下或许跟昭妃有首尾,本宫以前恍惚听谁说过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当时绯晚还不成气候,且是自己阵营,她没在意。 这时候想起来,既然昭妃在宫里风头强劲,那言官在朝中也颇得皇帝看重…… 陛下可最讨厌后妃干政了! 既然昭妃狐媚,就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娘娘,老奴明白。” 廖嬷嬷肃然应下。 贤妃谋害皇嗣之事已经分明,她也该出宫去了。回到镇国公府,还有很多事要做。自己一家的富贵都系在国公府,自然是帮着贤妃娘娘走得越高,她的家业儿孙越兴旺。 “娘娘,那么贫尼便告辞了。此去千里,不知何时再见,娘娘保重,阿弥陀佛。” 内宫东门边,绯晚趁着皇帝上朝,来给惠真师父送行。 惠真在宫中佛堂住了一段日子,绯晚千金身份已经坐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便准备按照绯晚建议,去江南走一走。 绯晚和惠真依依惜别。 一路望着她走出宫门,在路上去得远了,才不舍地回头。 往回走的路上,恰好遇到长乐宫外水池边,贤妃在送廖嬷嬷。 “昭妹妹,侍驾那么忙,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走走了?” 贤妃见着绯晚,笑得亲亲热热。 眼底却闪过冷光。 当初口口声声说钦慕本宫,到头来还不是天天往御前跑,合着拿本宫当猴耍呢?! 第254章 昭妃会是下任皇后吗 “若嫔妾说,嫔妾思念娘娘思念得紧,是专门来探望娘娘的,您可信?” 绯晚迎着贤妃走过去。 笑得千娇百媚。 秋风凉爽,吹起她裙裾鼓荡,凌波仙子一样。 眼底几分缱绻的绵绵情意,像是池水碧波上闪烁的粼粼日光,明明该是温暖的,却晃得人眼痛,不敢直视。 贤妃咄咄逼人的目光移开了些许。 冷笑一声,语气嘲讽: “昭妃娘娘真个嘴甜,怪道陛下对你爱不释手,日夜都叫你陪着哪。” 绯晚近前,恭恭敬敬福身下去行礼。 “贤妃娘娘万安。娘娘,非礼勿言啊。嫔妾有什么不对的,您只管教导。” 贤妃和廖嬷嬷对视一眼,伸手虚扶绯晚起身,放缓了语气:“本宫哪敢教导你,何况,你处处周到,又有什么可被教导的。” “嫔妾最近忙乱,疏于给娘娘请安,辜负了娘娘一路帮扶的情谊,嫔妾惶恐得紧。” 贤妃似嗔似笑:“你先伺候好陛下,再来本宫这里惶恐不迟。” 绯晚柔顺低头。 并不与贤妃再做口舌争斗。 转目去看廖嬷嬷,以及她身后跟着的两个提包裹的小宫女。 “这位便是娘娘的乳母嬷嬷吗?早听闻嬷嬷进宫伺候娘娘养身子,却一直未能亲近,今日终于见面,不过看样子,嬷嬷这是要出宫了?” 廖嬷嬷一身暗紫色的妆缎长褙,被点了名,自要上前正式朝绯晚行礼。 她是宫外的人,按规矩,见了妃子,大礼参拜才行。 不过她刚提裙要跪,就被绯晚搀住了。 “您是贤妃娘娘的乳母,娘娘对您尚且敬重,何况是我。这礼就免了,嬷嬷若不忙着出宫,可以去本宫的春熙宫住上几日,我好好款待您一番。” 廖嬷嬷跪不成,但很规矩地深深福了个礼。 而后恭谨笑道:“昭妃娘娘事忙,不敢叨扰娘娘。娘娘的心意奴婢铭记,出宫去外头寺庙烧香时,一定忘不了给娘娘上香祝祷福寿。” 绯晚很知道廖嬷嬷在贤妃斗倒思妃时出力不少。 又怎会相信她口头的善意。 但却一脸和善地说:“那就多谢嬷嬷了。” 从手上褪了两只镯子,一只通体盈翠的碧玉镯,一只赤金莲花纹镶红宝镯,都给了对方。 廖嬷嬷起初不肯受,贤妃在旁笑笑地发话:“昭妹妹好东西多的是,两只镯子而已,嬷嬷拿着便是。回头这个人情,本宫替你还了。” 廖嬷嬷这才道谢接了。 绯晚笑道:“贤妃娘娘不知赏了嫔妾多少好东西,若说还情,嫔妾不知道要还到何年何月呢。” 彼此说笑几句。 都是表面情谊中暗藏刀剑,彼此都有顾忌,不肯真刀真枪罢了。 廖嬷嬷主动告辞,绯晚在跟前,贤妃不留她,让人送她出宫去。 绯晚和贤妃站在一起目送廖嬷嬷走远。 主动笑问:“这两日没得空去看樱妹妹,不知她可好?” 贤妃斜眤:“在本宫那里,能有什么不好?当初可是她自己主动住进长乐宫的,听说你也在陛下跟前为她求情,现如今倒不放心了。本宫不是思妃,没那么愚蠢要谋害皇嗣。” 她的衣裳是胭脂色的浣花织锦,尊贵而热烈,在清冷秋光中更显明艳夺目。 绯晚注视她,半晌不语。 贤妃猛然转头,簪上宝石闪烁冷光:“你看什么!” “看娘娘。” “……看本宫作甚!” “嫔妾见娘娘丽质天资,想起刚学的一句诗。” “?” “朝阳借得胭脂色。娘娘明艳不可方物,嫔妾看得痴了,望娘娘恕罪。” 绯晚轻轻福身告罪。 贤妃长眉蹙起,红唇紧抿,怒视绯晚。 肤光胜雪的双颊,忽然似被衣衫染了色,隐有嫣红。 “这时辰,陛下怕是快要下早朝了,昭妹妹不去辰乾殿等着,还在这里和本宫贫嘴贫舌的作甚?” 绯晚低头:“嫔妾谨遵娘娘吩咐。” 抬了抬眼,露出几分惶恐道:“……嫔妾一时失言,娘娘莫放在心上。” 她转身便走。 贤妃喝:“站着!” 绯晚住脚,回头小心翼翼,仿佛做贼心虚似的觑她。 贤妃冷言冷语道:“本宫从不欠人情。你善待本宫的嬷嬷,本宫不亏待你,回头,自然有东西送到你宫里去。” “嫔妾不敢领受……” “本宫让你收着!” “是……多谢娘娘……” “去吧!” 贤妃不再看绯晚,扶了侍女的手,转身往长乐宫方向去了。 绯晚站在原地目送。 贤妃转过夹道时偶然回头,绯晚便遥遥朝她福身。贤妃未作表示,冷冷淡淡的,转头走了。 绯晚又站了片刻,才继续举步,往前头辰乾殿方向去。 香宜一直跟在身边,对绯晚和贤妃的这番交谈未得要领,一头雾水。 悄声问:“娘娘,贤妃的东西,咱们能收么?” “有什么不能收的,她给,咱就接着,谁不喜欢库里财物多呢。” 绯晚嘴角噙笑。 走了一段路,觉着累了,便叫人回去抬肩舆。 香宜接着问:“贤妃娘娘今儿这态度,又好又不好的,到底怎么个意思呢……” “她恨我升位太快,威胁了她,却忍耐住了,没有明着和我翻脸,你觉着是为何?” “……难道,她背地里憋坏呢?”香宜脸色一冷。 “那是一定的。那个廖嬷嬷,不好相与的。” 绯晚很清楚。 刚才彼此的热络,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没有当面撕破脸罢了。 当初虞听锦为贵妃,是贤妃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贤妃又如何能容得下此时的自己? 就算自己再口头投靠,再表忠心表情谊,皇帝只有一个,后位只有一个,利益面前,情谊算什么。 贤妃此时对她越客气,就代表背后下手越狠。 宫人带着肩舆来了。 绯晚让香宜近前,附耳吩咐几句,打发香宜去办事了,这才坐上软座,往御前去。 一路所过之处,宫人和嫔妃纷纷闪避行礼。 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如果说绯晚晋封妃位、协理后宫,只会让人羡慕忌惮她的荣耀。而此时,在皇后被废之后,她身为高位,能连续三日御前伴驾,和皇帝形影不离…… 就不得不让大家多想。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背地议论,昭妃娘娘,会不会是下一任皇后! 第255章 这福气谁不想要 “昭妃娘娘,奴才给您请安。” 一个青衣内侍,在旁人都闪避在道路两侧时,独自一人上来,跪在了绯晚的肩舆前头。 “停。” 香宜抬手。 肩舆停了,护送肩舆的冬宝上前,肃脸闷声喝问那内侍:“做什么的?” 绯晚含笑,叫冬宝等人不必紧张。 “让他近前吧,这是省亲那天替本宫受罪的六德公公。” 冬宝闻言这才闪开路,但依旧紧挨着肩舆站着,防止意外。 绯晚笑问那内侍:“六德公公伤势可大好了,中箭的地方还疼么?” 内侍跪行几步,靠近了肩舆,激动道: “奴才六德,竟不知道昭妃娘娘还晓得奴才名字!不敢当娘娘叫公公,折煞奴才了!” 他给绯晚磕了三个头,大声感激绯晚命太医给他治伤,还给他分单间屋子住,还找两个人日夜不停照看他,并给了厚赏。 “要是没有娘娘厚爱,奴才的伤不可能好这么快,多谢娘娘!奴才今天不敢耽搁娘娘太久,就是专程来跟您谢恩!” 绯晚失笑,温声道:“你谢本宫做什么,若不是本宫,你哪里会受伤呢。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此事,本宫就觉着愧对你。” 六德道:“并不是娘娘伤的,是那该死的刺客放冷箭要袭击娘娘,可架不住娘娘福大命大,好端端坐在鸾仪上,根本没被射到。那箭偏到了奴才身上,奴才替娘娘受灾,是三生有幸的好事!娘娘千万别愧疚,这是娘娘福泽深厚、陛下圣恩笼罩您的结果啊!” 真会说话。 绯晚心里更加满意。 她早已命人将六德查了个底掉,知道他不属于宫中任何势力,只是个普通内侍。人比较机灵,当差也还本分,有个师父,也是个老实周到的人。 早存了提拔他的心思。 命人放下肩舆,她走下来,虚扶一把让六德起身。 含笑道:“便是你这样说,本宫心里也是过意不去。本宫早就跟陛下请过旨了,等你伤好了,就给你派个好差事,以弥补本宫连累你。陛下已经同意了,还说你若勤谨可靠,大可以提拔一番,来表彰你的忠心。六德,你可有中意的差事啊?” 六德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 他这几天伤势大愈,能稍微走动了,就等着昭妃娘娘鸾驾呢。 为什么不去春熙宫谢恩? 他有个想头。 那就是谢恩这种事,背地里谢,只能让主子知道你是个感恩的人,心情好打赏一下罢了。 但若在公开场合里谢,不光能让旁人也知道自己知恩图报,还能帮主子宣扬贤名,那主子不是更高兴吗,打赏肯定会更多啊。 揣着这点小心思,他瞅准今天空着的肩舆过去,就专等在附近,等绯晚坐了肩舆回来时,专门窜出来,当着路人给绯晚扬名。 果然得到了绯晚的善待。 可没想到善待太大发了,竟然还要给他好差事? 好差事不是比金银更实惠! “多谢娘娘提携!”六德刚站起,此时又跪在了地上,恭谨言道,“奴才现在是宫正司礼司的杂役,掌事和执事们待奴才很好,奴才也知道自己需要多多历练,所以不敢奢求其他差事。” 这是体现自己的本分,让主子更看重。 也不得罪原来的同伴和上司,免得被人说攀高枝忘本。 绯晚见他如此周到,更为满意。 感慨道:“你倒是安分稳当。只是陛下和本宫的意思,都要给你提一提职级,让宫人们看看忠心为主会有好报。内务府的掌事李忠上回说过,底下的四个执事太监里,有个年老的要挂职养老了,你去顶了班,如何?” 六德惊喜得身子微颤。 内务府执事! 实权太监啊! 远近靠墙让路的宫人也都羡慕死了。 天啊,替昭妃娘娘受一箭就能当上内务府执事,这福气谁不想要! 昭妃娘娘善待宫人的名声,果然不是虚的! “谢娘娘提拔,奴才必定尽力当差,不辜负娘娘厚待!” 六德叩首谢恩。 绯晚笑道:“这是陛下许可的,不必谢本宫。” 遂环顾周围路人,端肃言道:“你们无论身处何地,只要用心当差,忠心为主,陛下都不会亏待你们的。咱们陛下最为宽仁慈爱,你们都要尽心侍奉啊。” “奴才谨遵娘娘吩咐!陛下万岁万万岁,昭妃娘娘千岁!” 远远近近的宫人齐齐跪倒,高呼千岁万岁。 绯晚笑着颔首。 目光穿透辽远高空,看到自己距离那九重天阙,又近了一步。 第256章 守株待兔,专等幕后之人发作 打发了六德,绯晚乘舆继续前行。 却并没有直接去御前,而是绕路到秋常在和吴想容住处盘桓一会儿,说了些家常闲话。 在吴想容那里用了早饭,看看日上三竿,这才离开。 一来,是拖延时间,拖着不去御前见皇帝。 这几日朝夕相处,火候已经够了,再继续日夜腻在一起,就不新鲜了。 想要盛宠不衰,就得时刻注意保持自己在皇帝心中的新鲜感。 趁着男人尚未腻烦时,渐渐脱身,拉开一定距离,最恰当不过。 二来,也是跟秋常在、吴想容多多走动,姐妹间更加亲热,也让宫里人瞧清楚阵营。 除了芷书,吴秋二人算是最开始的同盟。 绯晚如今高升,不忘初时姐妹,其他人只会更加放心地投靠。 三来么…… 秋常在送给芷书耳坠子,和芷书的怀孕关系很大。贤妃揭发到思妃郑氏身上,让思妃为芷书的见红负责。 但贤妃和思妃或许都不知道的是,芷书最大的问题,不是见红。 而是怀孕。 和秋常在如常交往,姐妹之间像以前一样相处,做出浑然不觉的样子。 只会让幕后的人放下戒心。 认为她们并没起疑,芷书还好好怀着孕呢。 守株待兔,专等幕后之人发作。 绯晚做事,从来都是一箭双雕,一箭几雕。如同商人做买卖,只赚一分利,那太单薄了,赚上两成三成甚至更多,才值得出手。 回到辰乾殿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拖延得刚好。 皇帝已经下早朝了。 正在书房里会见臣子。 绯晚从侧间的后门进去,到内室里等,按规矩避嫌不和朝臣照面。 宫女进来奉茶。 并询问绯晚可用了早膳。 “陛下回来见娘娘不在,听说娘娘没用膳就出去了,便吩咐暂不摆膳,等您回来一起用。曹公公劝着陛下吃了一块水晶桂花糕,喝了一小盏牛乳,但陛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御前的宫女向来不多话。 她说了这么多,一听就是曹滨吩咐的。 这是提醒绯晚一会儿要好好向皇帝劝膳,别让万岁爷饿着。 绯晚听了,摆出一脸着急的样子,叹道:“陛下也真是的,只等我做什么……春玲,不瞒你说,本宫已经用过膳了。陛下却还饿着,都是本宫的不是……春玲,你可要帮帮本宫。” 春玲福身:“娘娘尽管吩咐。” 绯晚便问:“陛下回来议事,议了多久了?” 春玲想了想,“……大概三刻钟了。” “时候太久了,陛下肯定饿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绯晚往书房那边张望,隔着几道帘幕和一个隔间,隐约只可见人影而已。 “是谁在里头?” “回娘娘,是次辅张大人和工部的贺侍郎,还有翰林院的陆大人。” 绯晚闻言跌足:“怎么还有陆大人,是那个陆龟年吗?听说他极是难缠,在朝上常常拉着文官武将吵架,滔滔不绝吵个没完。有他耽搁在这里,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呀。” 事关朝堂,宫女不敢接话。 绯晚来回踱步,状似为难。 终于下了决定,对宫女吩咐:“你去准备膳食吧,要简单一点、可以比较快速用完的,还要绵软好消化。陛下饿了这么久,不能乍然吃难克化的,恐伤了脾胃。” “是。” “等等,给几位大人也准备上。他们下了早朝就来此地,怕是肚子也空着呢。” “是。” “备好了就直接送过去,若陛下不悦,有本宫担着呢,你只放心去做。” 春玲连忙答应着去了。 陛下议事向来不许人打扰,但有盛宠的昭娘娘担着,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绯晚坐下喝茶,一面等着宫女备膳。 室内安静。 隐约可以听见那边三两句君臣对话。 说的乃是江南水患的后续。 夏去秋来,虽某些地方还有秋汛,但大体上水灾已经不足为患。 却并非治水有多么大的进展,而是季节缘故,那水自然退了。 水退了,灾民的安置,家园的重建,土地的重新修理,都是问题。还有今年欠收,灾区的农税自然要免了,而且灾民们过冬的粮食也要想办法。从今年到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节,百姓们吃什么续命,朝廷得有章程。 林林总总的事,陆龟年提倡的以工代赈,是目前来说最为妥当的办法。 由官府和富户出银子,雇佣灾民干活。不但能低价获得工人,事半功倍完成各种工程,灾民也能有持续的营生,既能换口粮养活一家,还能有事做,免得闲来滋事,绝境之中揭竿造反。 但这事说来简单,只是“以工代赈”四个字。 做起来千头万绪,可就有头疼的了。 尤其是,如今竟然有某工地的灾民集体闹事,攻击火烧官府衙门,酿出祸来。 竟还写了讨伐皇帝的檄文。 起先就不同意陆龟年提议的夏首辅一派,顿时有了攻击的靶子,这几天早朝许多人火力全开,抨击这项善政。 尽快压住那股闹事的灾民是当务之急。 以及,彻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其它工地会不会也有隐患,商讨后续还要不要继续以工代赈…… 皇帝和陆龟年等人,此时就在议论这个。 绯晚慢慢喝着茶,安静地听着。 一点都不着急。 虽然惹的祸事大,陆龟年却绝对不会因此受挫。 相反,可能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进身的好机会。 端看他能不能把握住了! “谁让你进来的!” 书房突然传出皇帝含怒的喝问。 是宫女春玲领着人前去送膳了。 绯晚立刻起身,拿了方丝帕坠在簪环上,覆住脸庞权充面纱。 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饰,款步从内室走了过去。 “陛下,是臣妾让她们备膳的。时近正午,就算陛下不饿,几位大人想必也饿了。陛下向来爱惜臣子,几位都是朝中肱骨,难道您忍心叫他们挨饿么?” 绯晚走到御前蹲身,盈盈下拜,轻声漫语。 几个朝臣见嫔妃突然现身,连忙都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皇帝议事议了一肚子气,本来正想骂突然进来打扰的春玲等人,见到绯晚,气就忍了下去。 怎么舍得跟昭卿发火呢? 她是那么温柔体贴的人啊。 “昭妃,你何时回来的?” 刚温言问了一句,绯晚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堂中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昭妃娘娘好大本事,竟然还知道谁是朝中肱骨。贸然闯入议事厅,还敢出言评价朝臣,这是干政!陛下,臣请您治昭妃僭越无礼之罪!” 第257章 脑子有问题的程度又加深了 “欸,陆爱卿——”皇帝温声阻止,“昭卿只是关心你们罢了。” 一般人要是被帝王当面劝告,一口一个爱卿地叫着,知道了皇帝的态度,也就顺势偃旗息鼓了。 但陆龟年可不。 立刻朗声言道:“陛下,宫闱女眷,岂可称之为‘卿’?您太过宠幸昭妃,又置我等朝堂臣子于何地?望陛下慎言!” 旁边张次辅和贺侍郎都默默站远了一点。 和他拉开距离。 心想这姓陆的真勇,职位不大,胆子挺大。 整天在朝上怼同僚就算了,进了宫又是怼宠妃,又是怼皇帝,是嫌自己在江南惹出来的祸事还不够掉脑袋的,要替自己罪加几等吗? 皇帝脸色沉了沉,“陆爱卿,你这……” “陛下,是臣妾冒昧了,不该进入这里。” 绯晚上前,很诚恳地轻声道:“这位姓陆的大人所言不错,臣妾不该关心则乱,光考虑陛下龙体安康,却坏了祖宗不许后妃干政的规矩。陛下,就按宫规来处置臣妾吧,臣妾甘心领罚。只是,还请陛下把早膳用了,再罚臣妾。” 又看了看陆龟年三人,恳求道:“也请几位大人陪陛下用膳。有几位陪着,陛下不至于为了忙着议政,匆匆吃几口就撂了。国事再忙,不能影响陛下龙体,几位也要保重身体,才能长长久久忠君爱民,你们说是不是?” “是,昭妃娘娘所言极是。” 张贺二人连忙躬身应着,不轻易得罪宠妃。 陆龟年板着脸道:“娘娘这话,倒不是妇人愚见,很有几分道理了。看在你关心陛下安康的份上,微臣这便为你求情,请陛下从轻发落你。只是这饭微臣不吃了,忝食君禄日久,微臣还没做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功绩,愧在宫中领膳!” 说着便还真给绯晚求其情来,求皇帝宽宥她擅闯的罪过,减轻处罚。 旁边张贺二人垂眸不语。 觉着他脑子有问题的程度又加深了。 要是没有你,人家昭妃娘娘根本就不会领罚好么,你又求什么情! 难道还让昭妃感激你不成? “多谢陆大人为本宫求情,本宫感激不尽。” 谁知绯晚一本正经说话了。 张贺二人:“……” 宠臣和宠妃的路数咱也不懂,要不咱不是呢。 “陛下,请允臣妾伺候您用膳。” 绯晚摆手挥退春玲等人,亲自上前侍膳。 经过陆龟年这么一闹,皇帝议政的思路中断,心里闷气暂时搁置,看见绯晚把一份份菜肴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竟然一时间食指大动。 “几位爱卿,你们也一起用。” 曹滨连忙给小内侍使眼色,飞速端了三副小巧桌凳来,把春玲备好的另外三份膳食摆上。 张次辅:“谢陛下赐膳,臣恭领!” 贺侍郎:“谢陛下赐膳,臣恭领!” 陆龟年:“臣不吃!” 皇帝噎了一噎。 绯晚笑着打圆场:“那就请二位大人陪陛下用膳。这位陆大人既然要有功才受赏,等明儿他立了功,陛下再赐宴便是了。” “昭妃所言甚善。” 皇帝饿得不轻了,懒得和陆龟年生气,便在绯晚的服侍下举箸用餐。 张贺二人都站着领膳,吃得拘谨,但都老老实实陪着一起吃。 偏陆龟年木头似的戳在那里站着,对御膳毫无兴趣的样子,板着一张脸。 弄得那边君臣三人都吃得尴尬。 陆龟年是直臣,在朝堂上谁都敢参劾,而且动的都是让皇帝头疼的那伙人,平时很让皇帝舒心。 今天被他堵心口上,皇帝才真正体会到他膈应人的本事。 怪不得不少朝臣看见他都绕着走呢。 眼见着皇帝越吃越慢,食欲减退了,绯晚端了皇帝的汤,亲手捧到陆龟年跟前。 “陆大人,您就暂且喝一点,垫垫肚子。本宫今日闯殿犯错,多亏陆大人提醒,这盏汤,是本宫谢您的,如何?” 面子给得足足的。 陆龟年看了看皇帝。 皇帝点头:“爱卿,用了吧。” “那,臣就多谢陛下,谢昭妃娘娘。今日之过,娘娘以后一定要引以为戒。” “本宫要多谢陆大人赏脸呢!” 绯晚半开玩笑,将汤盏放到了陆龟年身边的小桌上。 却是趁人不备,借着身形和宽大衣袖的遮挡,把一张字条放在了碗底。 然后便走回了御前。 陆龟年躬身拿起碗。 不动声色,将纸条顺进了掌心。 趁着掩袖喝汤时,将字条看清。 而后把纸吞进了肚子,合着汤水咽了,痕迹全无。 那纸上写着: “近勿联。江南事,查藩与太,谋定后动。” 陆龟年喝完一盏汤。 放下碗,再次对御座躬身谢恩。 视线与绯晚相接的刹那,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绯晚如常侍奉皇帝。 膳毕,命人撤了席,告辞而出。 御书房里,议事继续。 绯晚在辰乾殿外的开阔平台上慢慢散步。 秋风拂面。 天朗气清。 宫城的巍峨殿宇周围,是高高的墙。墙外,是整肃的皇城,繁华气派的京城,是千里江山万里秋色。 是异族的觊觎和臣服,是海外的未知与莫测。 是天之高,地之远。 是无数生灵或喜或悲的一生。 而这天地之间的一切,不过是滚滚时间长河中的沧海一粟,一刹那罢了! 踏入御书房议事现场,绯晚心里清楚,这是个开始。 终有一天,她将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进出御书房,进出朝堂。 再也不会让什么祖宗规矩压着! 陆龟年啊,你可别让本宫失望…… 哦,失望了也没所谓。 可用之人多的是,本宫随时更换就是了。 “晚晚,今日委屈你了。” 再见到皇帝,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议事散了,寝殿私下相处,皇帝一开口便是怜惜。 绯晚含笑上前,攀住了皇帝脖子。 温柔在他颈边吐气。 “哪里委屈了,臣妾怎么听不懂呢?” 她秋水一样的眼睛,那样妩媚莹澈,幽幽看住皇帝。 几分促狭。 悄声问道:“难道陛下是说,这几日臣妾日夜陪伴,您却一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让臣妾以为自己已经不招您喜欢,快要色衰爱驰了?” 温软的樱花似的唇,轻轻凑了上去。 “陛下,是这样的委屈吗?” 第258章 朕必护你始终(一万打赏值加更) 白日宣淫可以吗? 若放在以前,肯定是不可以的。 嫔妃侍寝,夜里多叫一次水,被记档上,都会让言官参奏一本,规劝皇帝要爱惜龙体、守好祖宗规矩。 但现在,不同往日。 陆龟年自从在太后寿宴崭露头角。 短短时日下来,已经成了朝上最能参人的言官。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那些整天正事没有,专盯着皇帝和朝臣背后那点私事的言官,已经被陆龟年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超级爱吵架,也超级会吵。 当面吵完了不算,回头还要写份奏折,洋洋洒洒参一本,把对方过错无限放大,落实在文字上。 胆子又特别大,谁都敢参。 而且不是孤臣。 身边帮腔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不乏被他参奏过的大臣,也渐渐被他“人格魅力”吸引,不时站出来帮他。 这股新兴势力,让那些老家伙再也不敢随便“教育”皇帝。 都缩了尾巴。 于是这天中午,绯晚有意勾引。 皇帝便顺势受用了一番。 虽不比那次春熙宫院子里恣意放纵,但也着实畅快。 云雨巫山,不必赘述。 一时云散雨收。 静谧的寝殿里,帘幄低垂。 两个人呼吸渐渐平复,绯晚伏在皇帝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身软如水。 媚眼如丝。 “陛下,今夜,臣妾就不留在这里了。” “为何?” 皇帝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赤着的肩头。 绯晚侧脸,将脸颊在皇帝掌心蹭了蹭,像是温顺的小猫,乖巧得惹人怜爱不已。 “御膳都要时常换口味,图个新鲜,何况人呢。臣妾陪了您这么些天,只怕您腻了。” 不尽不实,却也是实话。 皇帝有些困意。 从早起就开始的政务让他疲惫,一场酣畅淋漓的放肆之后,此时他只想痛痛快快睡一觉。 半眯着眼,意态懒散地笑道:“胡说,朕何时腻你了。” “臣妾就是怕啊。总之,一会儿陛下睡了,臣妾就收拾收拾,回春熙宫去。” 她用纤细柔软的指头,在男人胸口打圈。 弄得皇帝酥痒。 撑着困倦的眼皮睨她。 “不许走。你若走,朕便不睡,只盯着你。” “那陛下就盯着。”绯晚翻身坐起,用光滑的锦衾裹住身子,认真道,“看陛下能盯到几时。您显然是很困了,这时候不睡,晚间也得睡,就算是半夜,臣妾也立时走了。” 绛绡缕薄冰肌莹。 鬓云欲度香腮雪。 她的娇柔妩媚,让帝王睡意消散一半。 若非刚刚收住,此时意动,倒很想再来一次。 皇帝侧身,以手支颐,笑道:“你无论何时走,朕醒了都立刻将你捉回来。” “陛下!” 绯晚半气半嗔,勉强笑了笑,终究一脸为难。 默默低了眼睛。 “怎么了?” 皇帝察觉她的不快,伸手握住她小巧的手,“有什么不高兴的,和朕说说。” 绯晚抬眸,复又促狭起来。 “那臣妾可以学您,说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不高兴么?” 提起她几日前初来这里伴驾时,皇帝那般别扭。 连皇帝自己也笑了。 “不许嘲笑朕。” 绯晚抿嘴。 两人对视。 温情在寝帐间默默升腾,流动。 几日的朝夕相处,让两人之间有了一种难言的默契依恋。 像是民间的老夫老妻。 互相熟知了彼此的悲喜,也相信对方会给予自己安慰。 诚然这是皇帝本人的错觉。 但绯晚也乐在其中,权当自己真是一个需要丈夫安慰的为难的女子。 “陛下……臣妾怕……” “朕会待你一如往昔,明日如今日,明年如今年,许多年后,依然如此时此刻。” 皇帝的郑重承诺,让绯晚泪盈于睫。 “陛下的心,臣妾明白,臣妾待陛下之心也是如此。臣妾的怕,是……” “是什么?” “是怕人言可畏。” 皇帝微微皱眉:“宫里又有人骂你什么了?” “没有。” 绯晚轻轻摇头。 半晌,才低声道:“有人说,陛下要让臣妾继任皇后。” 皇帝慵懒的眼眸,顿时透出一抹凌厉。 “这是谁说的?” “并非只有一个人这样说,臣妾也并不是从一人两人嘴里听来的,陛下别问了。”青丝如水散落在枕畔,绯晚脸上的难过也如水般温润,并不让人反感。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这样荒唐的言语风行于宫廷,臣妾怕得很……只怕有朝一日,臣妾和陛下的情分,要被流言蜚语消磨掉了。” 绯晚努力不让泪珠滴落,闭了眼,一头扎进了皇帝怀中。 吸了吸鼻子,强笑道:“陛下,后宫三千,您不要取一瓢饮了。臣妾这瓢水不甜,您且尝尝别的去。” “怎么不甜。” 皇帝揽着她,轻轻抚拍她柔弱的背。 就像那天晚上,她揽着他安抚一样。 只是,眼底有些漫不经心,似在思索什么。 绯晚不用抬头看,就能感受到他暗中的权衡取舍。 她静静等。 她明白,这几日的朝夕伴驾,是他很需要她温柔安抚的缘故,却也是他刻意的放纵,刻意不收敛对她的宠和依恋。 让后宫许多双眼睛看着。 让宫外许多小道消息流传着。 说他的盛大宠爱会将她推上后位。 他一面深深依赖她的温情,一面又将她架在火上烤。 帝王的心,帝王的爱,何时单纯过。 她此时的挑明,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的凉薄更多,还是人性更多。 秋日的寝殿不在休憩时开窗,屋里一丝风也无,鲛绡冰丝帐再如何轻薄,也死气沉沉地垂着。 屋中的静谧也许只是一瞬。 却似半生那么长。 宁静中只听皇帝淡淡的声音响起。 “那今晚,你就回去吧。” 绯晚心弦一紧,不动声色柔声感激:“多谢陛下垂爱。” 他放过她了么? 下巴忽被轻轻抬起。 “昭卿,别怕,朕必护你始终。” 能有几分真? 绯晚再次试探,在彼此对视中,眼神变得坚定: “有陛下护着,臣妾不怕了。臣妾一定整肃宫廷风气,遏止谣言,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皇帝却道:“宫中流言蜚语,向来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朕是君王,要宠谁,何惧旁人说三道四。你身子弱,不必操心闲事了。” 绯晚的心,归复平静。 温婉而笑:“是。” 陛下,您要是这么玩,臣妾可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了啊! 从辰乾殿回去,绯晚便命人召了陈才人。 见面,便屏退宫人,将一本册子递到对方手里。 陈才人纳闷翻看一页,顿时烫了手似的。 啪嗒,将册子掉在了地上。 “怎么,你不喜欢?” 绯晚似笑非笑,斜眤她。 一瞬间千娇百媚,丽色横生。 陈才人脸色腾然红了。 第259章 给皇帝送美人(一万战力值加更) “娘娘……昭妃娘娘……您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陈才人吞吞吐吐。 没办法囫囵说完一句话。 低着头,不敢跟绯晚对视。 胸腔里心脏怦怦乱跳,震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疼。 “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啊。” 绯晚娇声娇语,静静望着对方笑。 把陈才人盯得脸色越来越红。 她忽然离座站起,吓得陈才人惊弓之鸟一般,蹬蹬后退两步,骇然看她。 “娘娘……” “你怕什么,这有什么好怕的。”绯晚欺近,几乎和陈才人脸贴脸,能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又不是闺阁女孩了,已经人事,你羞什么?” “嫔妾……嫔妾……” 陈才人身子僵直,鼻尖上都渗出汗来。 她脸上热,身上也热,突然被绯晚凑得更近,在脖颈处嗅了嗅。 “好香,用的什么胭脂香粉,味道怪独特的。” 陈才人结结巴巴,快要哭了:“娘娘,不、不是香粉,是嫔妾让人洗衣服时用天然的皂角粉,再、再在里头加上九制的桂花粉,这样洗出来的衣服不但有草木清气,还、还不像寻常桂花露那么浓香呛人。经常穿这种衣服,身体也会带上点香气,沐浴之后都还有,娘娘要是喜欢,嫔妾把、把调制的方子给您……” “本宫用不着。不过,你心思倒是巧,不枉本宫看中你。” 绯晚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的,转身把掉在地上的册子拾起,重新塞给她。 “那么接下来,就看你胆子有多大,敢不敢在宫里如此这般了。” 绯晚坐回玫瑰椅,斜斜靠着扶手,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睛。 笑得像狐狸。 妖媚也像狐狸。 “嫔妾不敢!求娘娘饶了嫔妾!” 陈才人噗通一下,就给绯晚跪了。 把册子高高举在头顶,双手都在发抖。 “求娘娘收回此物,嫔妾不敢,嫔妾怕死,怕连累家人,嫔妾求娘娘开恩! 只要娘娘放过嫔妾,以后嫔妾为您赴汤蹈火、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只求娘娘别毁了嫔妾的清白!” 她说完死死咬着唇,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显然吓得不轻。 “等等……” 绯晚微怔。 她说什么? 什么毁了清白? “陈才人,你难道……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绯晚觉着奇怪。 宫里嫔妃侍寝之前,不是都有专门的教引嬷嬷来教授房中之事么。 怎么她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见了避火图,如见洪水猛兽。 陈才人道:“嫔妾见过……” “那你怕什么,你侍寝过吧?” “嗯……” “侍奉过几次?” “……三次。” “今年几次?” “没有。” “去年几次?” “没有。” “那么三次是?” “都是刚选入宫那年的,后来……就无宠了。” 陈才人虽然老老实实有问必答,但已经声如蚊蝇。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觉得无宠丢人。 绯晚一时有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会是太过保守无趣,所以才被皇帝丢开吧。 不然以她的姿色和身段,三次着实太少了。 “你过来。” 绯晚招手,陈才人十分害怕地膝行而前。离开三尺远就停住了,绯晚不耐烦,直接倾身过去,伸手捏住她下巴。 将册子随便翻开某一页,“这动作会吗?” 陈才人只看了一眼,就绷不住哭了。 挣开绯晚的手,一个头磕在地上:“嫔妾求娘娘饶命!嫔妾死也不敢伺候娘娘!嫔妾奉承娘娘,只是存了获得圣宠的私心,想让娘娘提携,绝对不敢做任何逾矩之事!娘娘若逼迫,嫔妾……嫔妾只有一死了!” 绯晚终于缓过神来。 明白她是何意。 顿时又气又好笑。 一把将册子甩在身旁案几上。 “你的脑袋瓜子里,都是些什么鬼想头!你就算愿意以身相许,本宫还看不上呢!” “??” 陈才人愕然抬头。 红眼睛,泪汪汪,茫然瞪住绯晚。 “本宫是让你学好了图册,到御前仔细侍奉,好让陛下爱不释手,让你圣眷不衰!” “?!” 陈才人惊魂一梦,乍惊乍喜。 昭妃娘娘是这个意思么? 不是要她……要她伺候枕席? 闹了这个大笑话,陈才人一时无地自容,呆在当场。 不知该如何是好。 绯晚真是懒得跟她废话了。 在新投靠的人里,她算是机灵周全的,所以有意培养她。 芷书,吴想容,秋常在,各有特色,宜围攻帝心。 而陈才人、刘常在这等除了些许美貌之外,性格特色不明显,才艺也不出众的人,用来围剿皇帝的身子,最好不过。 所以就要在床笫之事上,让她们有特殊亮眼之处。 谁想到刚开个头,这陈才人自己想歪了。 “你不会是自己有这癖好,暗中觊觎本宫吧?”绯晚冷哼。 陈才人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嫔妾只是以前见过这样的人,一时糊涂误会了娘娘……” “哦,谁?” “那人早就进冷宫了,是嫔妾那届选秀一起选进宫的人,姓吕,陛下当时可喜欢她了,连接晋封好几次,结果她……跟侍女事发,被陛下一怒打入冷宫,降为娘子。这是真事,嫔妾绝不是胡说,娘娘打听一下就知道!” “吕娘子?” “对,就是她!我们当时住在一个宫里,所以嫔妾印象深刻,才、才误会了娘娘,嫔妾该死!” 绯晚惊讶。 吕娘子是芷书以前在烟云宫服侍的小主啊。 怪不得自己跟贤妃胡言乱语那次,芷书误会是真的了…… 原来,她旧主是如此吗? 这些旁枝倒也不必细究。 绯晚回到正题:“不说别人了,本宫只问你,愿不愿意练好了本事,好好伺候陛下?” 陈才人忙不迭:“愿意愿意!” 竟丝毫没有刚才的羞涩了。 “那就拿着册子回去,好好习学研究,沐浴熏香,收拾好了自己,晚上本宫自然有所安排。” “多谢娘娘提携,多谢娘娘!娘娘的大恩,嫔妾没齿难忘,以后嫔妾就是您的牛马,任由您使唤!” 绯晚让她站起来。 眼神锐利,幽然笑道:“本宫不需要牛马,但牛马的忠心,本宫很看重。” 陈才人当场发誓。 以后若有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香宜无声无息站在了门口。 轻声道:“陈小主若有叛意,不用等天打雷劈,奴婢亲手劈您。” 陈才人一个激灵。 回头看时,香宜已经笑了。 “开个玩笑,小主请回去好好准备吧。咱们娘娘身子弱,不能频繁侍寝。侍奉君王的重任,需要有人分担,娘娘是很看好您的。” 陈才人将册子珍重接过,藏在衣服里,千恩万谢地告退,匆匆回去准备了。 当天晚上,绯晚让小林子去给曹滨送了趟东西。 敬事房的绿头牌盘子里,陈才人就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再有曹滨一番不动声色的引导。 皇帝便点了陈才人侍寝。 其实陈才人是谁,他并不大记得。 总之不是绯晚,是谁都没所谓,打发绯晚乍然离开的长夜寂寞罢了。 他也没想临幸。 只因白天和绯晚有过一次。 政务又忙,身上有些乏,只想像这几夜那样,抱着,单纯睡觉罢了。 谁知陈才人钻入锦被之后。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勾魂摄魄的。 一点儿都不像个正经嫔妃。 这夜的辰乾殿,叫了两次水。 次日上午,康妃的临翠宫,绯晚和几位娘娘聚在一起议事。 绯晚便把给陈才人晋封的事,提了出来。 “陈氏入宫时候不短了,和睦姐妹,殷勤侍奉,近日又很得陛下看重。陛下忙于国事,后宫的事,咱们多替陛下想想。本宫看,将陈氏晋一级,升为五品贵人如何?几位娘娘若无异议,咱们报上陛下,请他定夺便是。” 绯晚含笑,好商好量。 惠妃第一个不同意。 “嫔妃晋升或降级,陛下说了算,皇后也只能提议而已。昭妃突然插手此事,莫非还真如大家所说,准备收拾收拾当新任皇后了?” 一句话让康妃顺妃齐齐变色。 私底下的流言,怎么能拿到台面来说! 第260章 和惠妃打架 “不知是谁议论了新任皇后的事?” 绯晚笑着问惠妃。 惠妃冷冷盯她。 一副本宫看透了你的模样。 绯晚等了一会儿,不见惠妃回答,便严肃起脸色来。 “惠妃娘娘位列四妃,如今后位虚悬,庆贵妃和贤妃娘娘都在养身子,您领着嫔妾等人打理后宫,合该是大家表率。怎么,却当着堂下这么多掌事宫人的面,讨论起新任皇后人选了?莫非,娘娘有心继任?” “放肆!” 惠妃拍案而起。 手里的十八子串珠摔在桌面,直接碎了三颗。 茶碗茶碟一阵乱响。 可见她手劲大。 “娘娘,惠妃娘娘息怒……” 顺妃得绯晚举荐协理,一直都公开向着她,此时第一个站出来劝解。 不过惠妃看都不看她。 只瞪着绯晚,冷声道:“昭妃,你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脸上身上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绯晚却不惧,迎着惠妃的视线,朗声道: “娘娘想听,嫔妾便说,没什么难的。只是嫔妾劝您,咱们奉命打理后宫,暂代皇后之职责,自然可以像皇后一样对陛下举荐晋级人选。可由谁继任皇后,却完全不该嫔妃置喙,尤其是娘娘您,身居高位,更该避嫌。您心直口快,嫔妾们只当没听见罢了,恳请娘娘下次慎言。” 堂上堂下响起几道吸冷气的声音。 惠妃发火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敢跟她硬顶啊。 更稀奇的是,这个人竟是平日最温柔的昭妃娘娘! 昭妃娘娘不要命了吗! “好了,昭妹妹快别说了,咱们还是让各处的人上来回话吧。”顺妃再次努力打圆场,指着堂下一个掌事宫女,“你,你上来先说。” 那掌事宫女一个磨蹭,惠妃已经对顺妃喝令:“你闭嘴!” “惠妃娘娘的威风,真吓人。”绯晚望着她,曼声问道,“只是不知顺妃姐姐和嫔妾犯了什么错,值得您发这样大的脾气?” “本宫不轻易动手,只是嫌善后麻烦,并不是本宫不敢。” 惠妃卷起袖子,直奔绯晚。 她身边的宫人根本不拦着,任由她去。 “娘娘……” “娘娘息怒!” 康妃顺妃和宫人连忙上前劝阻。 惠妃却是气势汹汹,左右一推一顶,轻松就把挨近的人给推开。 眨眼间到了绯晚跟前。 一道寒光! 迫得惠妃停住脚步,后仰躲避。 定睛一看,那冷金色的寒光,却是绯晚突然拔下了发间金簪,尖利的簪头直接指向她面门。 绯晚紧紧握着簪子,临危不惧。 圆睁双眼,眼圈似因过度激动,已经泛红。 看起来有些骇人。 “娘娘要打吗?是想打耳光,还是拳打脚踢,让嫔妾倒在地上?嫔妾觉着,打人没意思,不如您直接动手杀了嫔妾呢?能不能消解您心头的怒火了?” 她反手将簪子尖指向自己,把簪柄递向惠妃:“动手吧!” 惠妃一愣。 在宫里,自来只有她和旁人动手,把人家吓得哭哭啼啼的。 还从来没有人敢和她这么对着发狠。 “妹妹,妹妹你别这样,吓着姐姐了……” 顺妃和康妃带着侍女抢上来,不敢劝惠妃,连忙来劝绯晚。 “两位娘娘请闪开,别被误伤了。” 绯晚盯住惠妃,持簪的手,纹丝不动。 惠妃只要接了簪子往前一送,就能要了她的命。 可把堂上众人给吓着了。 有人上来跪着求惠妃息怒,有人过来试图劝解绯晚,乱糟糟的。 “昭妃,心机很重啊,很有胆色!” 惠妃挥开众人,一瞬间就夺过了绯晚的簪子,冷笑一声:“可惜本宫不吃你这套,本宫想打你,今日就打得!” 她一拳朝绯晚捣来。 绯晚一点没退,反而迎上去:“那你就打好了!嫔妾什么都没做错,惠妃娘娘想要找茬,嫔妾为了宫中公理,不能让娘娘如愿。” 她扑上去搂住了惠妃的腰,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竟然和惠妃扭打在了一处。 “惠妃娘娘!昭妹妹……停手,不能这样啊!” “快,来人,把两位娘娘拉开!” 康妃顺妃急得团团转,堂中宫人们也是乱成一团。 绯晚和惠妃两个开始站着,后来就滚到了地上。 像是元宵灯会上的鞑子摔跤一样,你上我下,滚来滚去。 珠花簪环落了满地,桌椅翻倒,衣衫扯破。 等终于来了宫正司孔武有力的宫女,会些拳脚的,把两人拉开时,绯晚手里攥着惠妃一绺头发,惠妃手里拽着绯晚腰带和半幅裙子。 分开时一扯,惠妃头发扯落,绯晚裙子也坏了,露出了里头青绫衬裤。 康妃见机快,拽过旁边一幅桌布,给绯晚先裹在腰上当裙子。 “娘娘怕了么,半天不见您下死手。”绯晚气喘吁吁,却不示弱。 “再来!打不服你,本宫今天跟你姓!”惠妃立刻往前冲。 宫正司那几个宫女到底不同寻常,手上有点功夫,几个人合力把气疯的惠妃给拦住了。 “快,快送昭妃回宫!” 康妃指使宫人,半劝半拽,迅速让绯晚离开,免得惠妃不依不饶。 惠妃一看绯晚走了,在后头朝她背影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回头去你宫里揍你!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娘娘息怒啊……” 康妃顺妃极力劝解,估摸着绯晚去得远了,才敢让宫正司的人送惠妃离开。 “好好伺候惠妃娘娘,务必送到啊。” 生怕惠妃半路跑了,去找绯晚麻烦。 惠妃被人架出临翠殿,刚到院子里,就一个旋身摆柳,甩开了一人。动作大开大合,几招之后,彻底脱身。 这里比屋里施展得开。 但她却没有立刻去追绯晚。 在康妃顺妃担心的眼神中,她冷哼一声,气呼呼走了。 康妃连忙追到宫门口,看她往自己宫殿方向去了,并没去春熙宫,这才稍微放心。 “要不要告诉陛下……惠妃发作起来,咱们怕是劝不住啊,万一下次真伤了昭妹妹……”顺妃悄悄提议。 康妃用力点头。 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禀告陛下。 她们可兜不起! “娘娘,您伤着哪里了,让奴婢看看。” 春熙宫里,一回来,绯晚就被香宜劝着脱衣服看伤。 第261章 妃嫔争斗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 腿上一大片乌青。 肩膀两处淤红。 脖颈上有一道划伤。 后腰往下,靠近侧臀的地方还有几个掐出的指印。 香宜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伤成这样啊?惠妃太过分了!奴婢去叫茉莉!” 茉莉平日只做杂事,不声不响的,其实外人不知道她会拳脚。 惠妃会武,香宜虽狠,却知自己不敌,于是想带着茉莉去收拾惠妃,给绯晚报仇。 被绯晚阻止了。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我故意的。” 跟惠妃打架,怎么能不挂彩。 不然她自己也会几手的事,不就被人知道了吗。 翻滚扭打的时候,绯晚故意磕碰桌脚之类的地方,且有两下袭击确实是没躲开。 身上这些伤都不是要害,给皇帝看的罢了。 小蕙在一旁十分愧疚:“都是我没伺候好小主……” 今天是她跟着绯晚去的临翠宫,若是换了香宜,或许娘娘不会这样挨欺负。 绯晚失笑:“你又自责什么,是我故意挑衅惠妃,激她动手。” “为什么?” 两侍女都是不解。 “因为,我需要让人知道,我虽柔弱,却也兔子急了会咬人。” 绯晚含笑告诉她们。 一个温和端庄的宠妃,比起一个敢跟惠妃对打的宠妃,当然是后者更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说,以前她除了空有圣宠,在后宫里头,面目模糊。 那么今天这一架之后,满宫的人都会重新认识和掂量她。 她要从皇帝宠爱的阴影里走出,成为一个独当一面令人敬畏的上位者,路还远着,这小小的斗殴,便是其中一步。 “而且这架,我不但打了,还得打赢。” 如今宫中几个高位,康妃顺妃都跟她交好,庆贵妃避世,从不为难她,贤妃虽暗中嫉恨她,面子上却也过得去。 就剩惠妃了。 等拿下了惠妃,绯晚就是后宫里最有人缘的宠妃。 皇帝宠她,嫔妃们交好她,再加上协理之权,她做起事来岂不是方便很多。 “走吧。” 在伤处上了些药酒,重新梳妆,换了干净衣服,绯晚便去了辰乾殿。 一路上,遇见的嫔妃宫人在退避行礼时,除了像往日那样恭敬,还多了些好奇和探询之意。 有胆子稍大的人,会悄悄抬眼瞄她。 想看看敢跟惠妃动手的昭娘娘,到底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只因绯晚从临翠宫回春熙宫的路上,披头散发,衣衫残损,裹个桌布,让宫人们纷纷侧目惊讶。 再加上各处的宫人从临翠殿出来后,忍不住和人议论。 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时间内,两位娘娘对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宫。 绯晚任由人打量,只做不知。 一路上,她端坐肩舆,表情淡漠,气度高华。 已很有高位宠妃的派头。 那些偷瞄她的人,便也纷纷低头,不敢过多窥探。 “陛下,臣妾请罪。不该和惠妃公然撕扯,臣妾前来领罚。” 到了辰乾殿,气派全都收起。 绯晚在进殿之前就跪下。 跪在了萧瑟秋风里。 皇帝正在书房临窗的榻上歪着,捧一本奏折,看了半晌还没看完。夜里和陈才人纵兴久了,身上乏得很,想睡觉。 闻声隔窗一看,见到庭前桂树落英纷纷,花瓣飘落在绯晚肩头,甚美。 “叫昭妃进来回话。” 曹滨奉命去劝,须臾回来,告诉皇帝:“昭妃娘娘说要跪够一刻钟才肯起身。” 皇帝笑了几声。 等绯晚自己跪完了进殿,他意态慵懒,笑意还在。 “冒犯高位,违背妇德,公然斗殴损了皇家体面,你却只跪一刻钟就罢了,罚自己倒是轻。” 绯晚福身行礼,见皇帝玩笑,却不跟着笑。 正色道:“臣妾有错,错不及惠妃大,所以臣妾只罚自己一刻钟。陛下若觉着不够,加罚也可,臣妾甘愿领受。只是不管臣妾怎样受罚,惠妃合该双倍领受,请陛下明鉴。” “哦?” 皇帝扬了扬眉。 听康妃派人报说昭惠二人打架,就已经够让他惊讶了。 绯晚竟然还强硬到他面前来了。 这样的昭卿,很是少见啊。 “惠妃错在哪里,说来听听。” “是,陛下。” 绯晚不卑不亢地平静陈述了打架之前的争执。 惠妃妄议新后人选,又暴躁发火,动手在先,身为高位不做表率,这都是错。 末了道:“陛下,惠妃娘娘脾气大,臣妾偶然听说,她有时还和陛下争执。您若要她领罚,怕是劳神。麻烦是臣妾招惹的,臣妾愿意劝说惠妃娘娘领罚,以彰显后宫赏罚分明的规矩。而且,臣妾也要跟努力惠妃娘娘和好,不让陛下为后宫琐事烦恼。” 倒有几分高位的气度。 皇帝有些意外,也感到欣慰。 放了奏折笑道:“此事不易,惠妃若不愿,你待如何?” “臣妾先跟娘娘道歉,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绯晚诚恳地望着皇帝,“一次不行,便两次、三次甚至十次,总有成功的时候。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妾愿意一试再试。” “那你试试吧。” 皇帝笑着答应了。 惠妃和昭妃打架,他觉着有意思。近日心情不佳,这件事倒能让他莞尔一笑。 两个妃子他都看重。 当然,喜欢绯晚更多些。 惠妃那脾气让人头疼,若是昭卿能跟她好好相处,自然是好。 皇帝便关切了一句:“她手重,你可受伤了?” “没关系,比起臣妾身上以前的伤,轻得多了。”绯晚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 蹲身告辞的时候,动作却有些僵硬。 皇帝不放心,让御前宫女给她上药。 “臣妾上过了……” 绯晚在皇帝严肃的目光中,推辞不过,便进了内殿。 等御前宫女帮她褪了衣衫,皇帝果然进来了。 她只着小衣,身上各处的淤伤很是醒目。 让皇帝眉头一皱。 “惠妃,的确要被管管了,没个轻重!” 说着便隔帘吩咐曹滨,要他去传口谕,训诫惠妃几句。 光训诫就行了吗。 绯晚腹诽。 果然在皇帝眼里,妃嫔争斗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 于是立刻求情:“陛下,惠妃娘娘脾气爆,但公正严明是个好人。冤家宜解不宜结,您若是为此教训她,以后让臣妾如何与她相处呢?还是让臣妾去劝,让她自己领罚,不伤我们姐妹情分,也不伤陛下和惠妃娘娘的情分。” “晚晚向来最是懂事体贴。” 皇帝动容赞叹。 目光在绯晚身上游移。 绯晚连忙擦了些御药,匆匆穿好衣衫,“陛下,非礼勿视……” 皇帝只是含笑看着。 提要求的好时机。 绯晚娇了几分,眨眼笑道:“臣妾若是成功,跟陛下讨个赏可好?” “要什么赏?” “要陛下答应臣妾和几位娘娘,给陈才人晋封。” “这有什么难的。” 皇帝一口答应。 他早知绯晚和惠妃打架的由头,是这陈才人。 小事而已。 何况陈氏伺候得确实不错,他本也有意晋她。 “多谢陛下!” 绯晚达到目的,行礼告辞。 皇帝不舍地抱了抱她。 捏了捏手。 才放她走了。 “事不宜迟,臣妾这就去和惠妃娘娘讲和,免得宫中流言纷起。” 绯晚迫不及待离开了辰乾殿。 总算在皇帝这里做了背书! 这下,可以好好跟惠妃“讲和”了。 怎么能让她白打一顿呢? 自然是要打回来。 绯晚坐上肩舆,直奔惠妃居所。 第262章 贤妃拿到虞家把柄 “娘娘,查到了!” 长乐宫。 侍女灵珑拿着一封密信,交到了贤妃手上。 “娘娘,咱们府上托人传话,说已经找到了虞侍郎不法的证据,只要运作得当,就能让虞侍郎狠狠掉块肉,牵连昭妃也容易。” 贤妃一身家常软裙,斜依在美人榻上,正捧着一碗桂圆乌鸡汤百无聊赖地喝着。 自从牵连进芷书见红一事后,失去协理之权,长乐宫就冷清下来,及至封宫调查,更是无人进出。 就算后来事情“水落石出”,贤妃身上的嫌疑撇清了,皇帝也没有将打理后宫的权力交还给她,还是让庆贵妃她们几人联合协理。 那天她又从御前被赶走。 宫里人情多冷啊。 就算是昔日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贤妃,也经不住见风使舵的人太多。昔日热热闹闹的长乐宫,就这么门可罗雀起来。 仿佛是随着皇后的倒掉,贤妃也跟着没落了。 碗里汤都快要凉了,她也没喝下几口。猛然听到灵珑的话,整个人立刻振作。 放下碗便撕开信细读。 读完,笑了。 嫣红的唇瓣欣喜翘起:“还真是个严重的罪过啊。” 够让虞忠喝一壶的! 镇国公府想做事,速度极快。一两日的工夫,就找到了虞家一个大错处。 原是前两个月虞家买了块地,京郊良田,价格便宜,算是捡了个大漏。上个月突然有人告到当地县衙,说那田产是强买强卖,买主威逼利诱,卖方才含泪低价卖出祖产。 田地的原主人因为此事郁闷吐血,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撂下孤儿寡母没吃没穿,难以度日。孩子的舅舅就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要为守寡的妹子讨个公道。 结果当地县衙查案潦草,定为诬告,把告状的当堂打了一顿。这人一瘸一拐回家的路上,过河时掉下独木桥,淹死了。 家里年迈的老父母悲痛欲绝,半个月间相继离世。家里只剩了一个几岁的孙儿,本就没娘,现在连爹爹和爷爷奶奶都没了,成了孤儿。 原土地的女主人,孩子的姑姑就把孩子接到家里,连带着自家孩子一起养。养不起,带着孩子进京,卖身为奴,成了大户人家的仆人,才混上一口饭吃。 于是因为一块地,闹得两家家破人亡,孤儿寡母成了奴隶。 几人卖身的时候说出自家遭遇,一传十十传百,街头巷尾老百姓当饭后谈资议论,就被镇国公府给查到了。 对于贤妃来说,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么! “没经过信房吧?” 贤妃把信又读了一遍,问道。 灵珑说:“没有,这还是咱们私下的人手带进宫来的。” 贤妃满意点头。 这就好。 宫里的信房,暗地里总是翻看嫔妃们的信件,再伪装成没被拆开的原样封回去,作监督之职。他们有个本事,就是把信封巧妙拆开,再复归原状,跟没被动过一样。 普通嫔妃不知道这宗事。 贤妃却是知道的。以她的势力,自有私下的渠道,能避开信房暗中传递书信口信。 镇国公府这封密信送来,是跟她商量,怎么利用这件事宫里宫外打配合。要将虞侍郎和昭妃压制到什么程度,自己这方会获得什么好处,等等。 贤妃读完烧了信,思索片刻。 低声吩咐灵珑:“告诉府里,尽可能将事情闹大,让虞侍郎的名声越坏越好。” 有这样祸害百姓的娘家,昭妃再受宠,再晋级飞速,也不可能和凤位有关系了。 灵珑应是。 又道:“老夫人也传了话进来,让娘娘您务必小心。府里做事不会留痕迹,老夫人请您和昭妃多多亲热走动。” 贤妃笑笑:“老祖宗毕生谨慎。让人传话回去,就说本宫知道了。” 又问,镇国公在京畿的纠纷,抹平了没有。 灵珑道:“传信的人没说这个。不过,娘娘,这事不是大事吧?当地官府已经查清,咱们国公爷没有强纳那民女,是她自己闹着上吊,怕是想要多讹点银子,结果失手把自己吊死了。前日朝堂上,那些参奏的言官听了这案情,不是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了吗?” 贤妃皱眉道:“他们只是一时拿不到更多证据再参奏,但并没善罢甘休。事情大小不要紧,人怎么死的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怎么想。” 转头不经意一瞥。 铜镜里,未施脂粉的脸庞眉眼素淡,眸中冷芒愈发锋利。 “告诉府里,这件事,必须彻底摆平。本宫要登临凤位,不允许娘家有任何污点。” “是,娘娘。” 有二等宫女在殿外扬声禀报:“樱小主求见。” 贤妃一个眼神。 灵珑便露出笑脸,亲亲热热出去迎接芷书进门。 “小主总在屋里养着,要么就去昭妃娘娘那边,同宫住着,却不怎么来我们娘娘屋里走动呢。娘娘总是念叨您,想请您过来亲近吧,又恐您爱清净,来了这里拘束倒不好。” 芷书脸色淡淡地听着,进了殿,行礼之后不废话,直接对贤妃说:“请娘娘去弹压一下惠妃,她打了昭姐姐。” “哟,竟有这事?”贤妃早就听说了,只故作不知,“不会是她对惠妃也说了什么混账话,惹出惠妃暴脾气了吧?” “娘娘要是不想去,嫔妾去求庆贵妃吧。庆贵妃要是也不管,嫔妾去求陛下。总之,不能让昭姐姐白白挨打。”芷书福身告辞,转身就走。 贤妃想叫住她,却没叫住。 也没人敢拦身子金贵的樱小主。 芷书就离开了长乐宫,往庆贵妃那里去了。 灵珑嗔道:“在咱们这里住了好些天,她对娘娘还是不亲近,只惦记着她的昭妃姐姐。” “本宫稀罕她亲近么。”贤妃对芷书的无礼不大在意。 但惠妃和昭妃之间的矛盾…… 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想了想,便吩咐灵珑:“找个机会,让人把虞侍郎强买田土的破事,透露给惠妃知道。” 灵珑一笑:“娘娘放心。” 主仆两个暗暗合计。 被算计的绯晚,暂时却还不知情。 她的肩舆,停在了惠妃的宫门前。 扶着侍女的手慢慢下地,绯晚吩咐人上前叩门。 “谁啊!” 里头响起一个特别不耐烦的声音。 第263章 惠妃大吃一惊 “春熙宫昭妃娘娘,前来拜见惠妃娘娘,有事商量。” 香宜刚通报完,里头那道声音越发不耐烦了:“什么昭妃娘娘,是专门招惹我们惠妃娘娘的那个吗!” 这叫人怎么回答。 香宜耐着气道:“烦请开门。” 两扇高大的宫门紧紧合着,上着门栓,里头那人不给拔栓,只说惠妃娘娘忙着呢,现在不见任何人。 “我们昭妃娘娘从御前来,替陛下来办事的。” 香宜搬出皇帝,才听到里面静了片刻,那人冷哼了一声。 “哼!拿陛下吓唬谁呢,就是到了御前,我们娘娘也不怕你!”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朝里面去了。 也不知道是把人撂这里不管了,还是去通报了。 “娘娘?”香宜回头讨示下。 绯晚道:“等等看。”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之久,终于,里头重新响起脚步声。 那人又回来了。 “我们娘娘问,有什么事?要紧事就在这里说,不要紧的,就等明天去临翠宫说。” 竟是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香宜沉了脸,刚要开口斥责那人不敬,被绯晚抬手阻止了。 “既然惠妃娘娘打架打怕了,连给本宫开门都不敢,那只当本宫没来过。改日临翠宫见面,娘娘带上刀剑武器为好,免得手里无剑,心里发慌。” 含笑讥讽一句,绯晚转身,重新坐上肩舆,吩咐返程。 却是只刚走了几丈远,就听后头宫门响动,竟是开了。 “站住!” 惠妃亲自到了门口。 站在阶上,横眉冷对,指着绯晚的背影叫道:“有本事你就回来!” 绯晚回头一笑:“嫔妾没什么本事,但既受了陛下嘱托,自然要来见娘娘一面。” “陛下让你来做什么?” “娘娘要在这里听,不敢让嫔妾进去么?” 惠妃冷笑:“不敢的是你吧。”扬一扬脸,“进来!进来可别后悔!” 绯晚命人回转。 下了肩舆,款款步上台阶,跟在惠妃身后丈远,一路进了门。 厚重宫门哐啷一声,重新关上。 又上了门栓。 抬肩舆的几个小内侍被留在外头,面面相觑。 昭妃娘娘不会是羊入虎口吧?惠妃看起来很像要打人的样子啊,这里又没有其他嫔妃在场劝架…… “怎么办!” 不远处,拐角处悄悄跟来的宫女茉莉眼神一沉,迅速打量周围环境,准备翻墙进去护主。 跟她一起来的小林子连忙拉住:“等等看,要是过一会还不见娘娘出来,你再进去。娘娘做事向来有盘算,咱们得相信她。” 话虽这样说,小林子心里也没底。 主要是惠妃太暴躁。 万一真敢关门动手,伤了娘娘…… 诶? 小林子突然福至心灵。 到时陛下不会心一软,就又给娘娘晋封了吧? 妃往上就是四妃,眼下还有“德”、“淑”二位空缺,哪一位都在惠妃之上…… 小林子赶紧掐了一下大腿,让自己清醒点,别乱做梦。 “说吧,什么事?” 宫门里头。 惠妃将绯晚领到院子里就住了脚,并不准备请她进屋。 绯晚举目打量四周。 只见这里宫院并不宽敞,也没有亭台假山装饰,只种了些寻常花木。廊下不挂鸟雀,几处门口也没有人站值。正殿角落的回廊处转出两个宫女,一起抬着一桶水,步伐稳健地进了主屋。 除此之外,就只有宫门值房的矮胖宫女,和近身侍婢西风伺候着。 那矮胖宫女,想必就是刚才在门里不耐烦的那位了。 “娘娘这里很是简素,也没什么排场,看了叫人觉着亲切。”绯晚寒暄道。 惠妃道:“有事快说,不用多说废话,我没耐心跟你虚情假意地聊天,惹上我火来,再动了手,这里可不像临翠殿那般狭窄,尽够我施展的。” 威胁之意甚浓。 绯晚讶然:“原来娘娘真会功夫吗?原来,您的功夫在屋里施展不开,只能在院子里才管用,所以今天才被嫔妾拽了头发,所以,您才不肯再让嫔妾进屋?头上缺了发的那块地方,还疼吗?” 一连串欠揍的问话。 让惠妃脸色极其难看了。 “昭妃,你不会是专门来讨打的吧!” “不敢。”绯晚低了低头,“娘娘,咱们进屋说话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嫔妾有话想说,陛下也有话带给您。娘娘,您要是真不敢让嫔妾进屋,嫔妾勉为其难,也可以在这里说。” “你给我进来!” 惠妃上前拽了绯晚的衣领,一路将她提着,拖进正屋。 “娘娘……”香宜胆战心惊,忍不住想冲上去。 绯晚喝令她站住。 “本宫只是跟惠妃娘娘聊聊天,不必跟着。” 香宜紧紧握拳,做好了随时冲进屋的准备。 来的路上绯晚叮嘱过,让她一切听吩咐,不要自作主张,她这才忍住了没上前。 惠妃的侍婢西风横移两步,挡在了香宜前头。 “不用如临大敌。我们娘娘手上有分寸,打不死她的。” 香宜闻言,咬牙笑道:“我看你们娘娘未必敢打。” 西风回以轻蔑的眼神,没再说什么。 香宜心急如焚,眼看着正屋门砰一声关上,只盼茉莉听她吩咐跟来了。若是里头娘娘有事,她呼唤时,希望茉莉能随时冲入相帮啊! “进来了,可以说了吗?” 屋里,惠妃将绯晚拖进去,踹上房门,就抬起下巴倨傲逼问。 眼神极其危险。 随时准备打人。 绯晚被提着领子,踮脚站着,与惠妃视线齐平。 她讨好地笑。 “娘娘,您别着急,咱们有话好好说。” “谁要跟你好好说,你现在后悔……” 后悔也晚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惠妃忽然眼前一花,头重脚轻。 摔在了地上! 她一惊。 身体比头脑更先反应,一个挺身就要跃起。 却被绯晚狠狠一脚踩下。 紧跟着就被锁住了身体,双臂双腿全都被绯晚用诡异的姿势卷住,竟是动弹不得。 “你……你真会武!” 惠妃大吃一惊。 绯晚竟然能在眨眼间挣脱她的拉扯,反擒住她! 所以上午在临翠殿里的摔跤,并不是屋子窄小桌椅阻隔才导致她屡屡磕碰,不能施展拳脚? 是绯晚在利用地形钳制她? 怪道打了那一架之后,她身上好多地方闷闷的疼,原来不是巧合被撞到打到,而是绯晚干的! 她回来还纳闷呢。 这下不用纳闷了。 这个昭妃,藏得真深! “你是什么人!” 惠妃低声喝问。 “你觉着,我会是什么人?”绯晚笑着反问。 一面加力,让挣扎不停的惠妃被钳得更紧。 “娘娘可以大声喊人进来,以多欺少制服我,然后,你就能拷问我到底是谁了。” 第264章 娘娘的浴桶真舒服 “对付你,还用叫人?” 惠妃听了绯晚的话,感觉受到了侮辱。 她暗暗运气,蓄足内劲,一个鲤鱼打挺腾空而起。 再落地时,已经是她在上,绯晚在下。 将绯晚用力压在了身底! “别以为你激将,我就不会叫人来帮忙。什么以多欺少,我可不在乎,既动手,就要赢你,管它人多还是人少赢的?” “只不过以你这点本事,还制不住我,我根本不需要叫人!” 惠妃开口,满满嘲讽。 嘲讽完了却发现,自己手脚还被绯晚牢牢锁着,挣脱不开。 两人一直保持着同样的纠缠姿势。 仿佛太极图,只是从黑上白下,变成了白上黑下而已。 “嗯……嘿!” 惠妃不信邪,再次蓄力。 连番用了几个招式。 但竟然一个都没奏效。 无论她怎么攻击,绯晚都纹丝不动,仿佛粘在了她的身上。 疼啊! 那些彼此锁住的部位,硌得慌。 惠妃被硌得很疼,相信绯晚也一样疼。 她几乎受不住了,可绯晚竟然面不改色,沉静如水。 像是个没有痛感的木人! 几个回合,惠妃已累得浑身大汗,额边头发都湿了。 绯晚也是一样。 虽不声不响,但细密的汗珠已在鬓边渗出。 惠妃低喝:“放开!有本事,咱们到后院武场去,我跟你真正比一场!” 绯晚这才开口。 语气里三分笑意,三分讥讽。 “原来娘娘还真是只能在院子里施展啊,到了屋里,您的花架子功夫就不管用了。” “谁是花架子功夫!” “娘娘您啊。” “你……!!” “娘娘,还是不肯叫人,非要自己强撑吗?” “哼!” 惠妃靠一手家传的好功夫,在宫里横行惯了,怎肯受这个气。 顿时狠下心来。 豁出断臂的风险,用力一挣。 试图强行从绯晚的锁定中脱身。 “哎……” 谁料却是浑身一空。 绯晚竟抢先一步,瞬间松开了她。 游鱼一样贴地滑走,窜到了内室里。 惠妃用力太猛,自己闪了一下腰,跌在地上。气得立刻爬起来,紧跟着追进内室。 屋地当中摆了一个大浴桶,半桶温热的水,热气袅袅飘散。 是先前那两个宫女抬水进来,兑好了水便从后门出去了。绯晚到来之前,惠妃正准备沐浴更衣,洗去在临翠宫打架的尘土呢。 绯晚此时,正好借着浴桶的遮挡,和惠妃周旋。 惠妃动作刚猛,她则胜在身形灵巧,几次险险避开惠妃凶猛的抓击。 “有本事你别躲!堂堂正正打一场!”惠妃气得瞪眼。 绯晚只是轻蔑一笑,根本不回话。 激得惠妃越发凶猛。 一个擒拿手突袭,扯住了绯晚袖子。 两人隔着浴桶,绯晚被扯得站不住脚,索性一个翻身跳进了桶中。 哗啦! 水花四溅! 惠妃被溅了一头一脸的水,下意识闭了闭眼。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头发就被拽住了。 咕咚! 头朝下被拽进了浴桶。 “呃……呜……” 呛水不能言语,口鼻全都是水。 她用力挺身,试图跃出,却被绯晚再次用锁身术困住。 宽大的浴桶,平日她泡澡时只觉宽敞舒服,这时候两人挤进去,却是逼仄狭小,根本施展不开。 “呜呜……” 惠妃不会水。 几息之间挣扎不出,呼吸困难,呛了好多水进腹,身子就软了。 哪里还能用力和绯晚纠缠。 绯晚又按了她片刻,才松开了钳制,将她的脑袋拽出水面。 “噗……咳咳……” 惠妃憋得脸都紫了,趴在桶沿上大口呼吸,却因为呛太多水,根本缓不过来。 绯晚把她挂在桶沿上,拍背控水。 惠妃吐了一阵水,又趴了一会,才稍微缓过气来。 “娘娘,可服了我么?” 绯晚轻声问道。 语气温柔得让惠妃瞬间火冒三丈。 “服你个头!” 一个肘击攻过去。 绯晚早防着,闪身避开,脚下一绊,将她又绊进了水里。 惠妃心有余悸,不敢再攻,双手扒着桶沿保护自己不会再次滑入水,只用腿攻击。 但她背对着绯晚,又事先被绊住腿脚,怎么可能占上风。 三两下再次被锁住双腿,动弹不得。 “娘娘挣扎什么呢?” 绯晚从发间拔出一根簪子,从后贴上惠妃,一手勒住她脖子,一手将锋利的尖头对准了咽喉要害。 惠妃不再乱动。 眼角余光一瞥,又是那根簪子! 临翠殿,绯晚就是用这簪子威胁她,被她夺过来,丢在地上。 谁想,绯晚还捡回来了,依旧用这玩意威胁她! 真气人。 “你敢杀我么?”惠妃冷哼。 绯晚笑:“不敢啊,惠妃娘娘是四妃之一,我怎么敢在宫里公然杀您呢?所以这根簪子,您完全可以不在意,此时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可没松。 反而把簪子尖往惠妃皮肤上扎了扎,紧抵住咽部。 惠妃被迫后仰闪避。 后背却抵着绯晚的身子,避无可避。 绯晚笑语:“娘娘的浴桶真舒服,嫔妾都不愿意出去了。” “别废话,你想怎么样!” “嫔妾不想怎么样。只是既然动手,当然要分个输赢。娘娘只要承认自己输了,嫔妾立刻放开您。” “休想!” 绯晚啧啧笑道:“原来娘娘动手,只许自己赢,不许自己输。只愿意在开阔的、自己能占上风的场地,不愿意在人家可以占上风的场地。别人输了,就要跟您道歉服软,您输了,就仗着自己是高位、别人不敢动您,便赖皮不肯认输。啧!真是李家的不肖子孙,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啊!” 惠妃因呛水而苍白的脸色,顿时殷红如血。 咬牙切齿。 “你说谁不肖!” “你,李朝英。” “昭妃,你……” 绯晚轻蔑地笑了笑,再不言语。 两个人仿佛定格了,双双在浴桶里待着。头发都散了,浑身湿漉漉。 仿佛只是一瞬。 又仿佛是很久。 忽然,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惠妃咬牙低语。 “我……输了。” “太小声,听不见。” “我输了。” “再大点声!” “我输了!” 绯晚一笑,收了簪子,翻身出桶。 哗啦啦水声响。 惠妃也跨出了浴桶。 “娘娘可别输了不服气,趁我现在体力耗尽,突袭报复我哦。” 绯晚一面拧着头发上的水,一面笑意盈盈。 惠妃冷哼:“狗眼看人低!我李朝英没那么卑鄙!” 绯晚得寸进尺:“娘娘输了,可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我赢了却什么彩头都没有,那也不算你光明磊落。” “呵!你只管说!” “请娘娘,到辰乾殿门口跪上两刻钟。” 惠妃眉头立起,瞪视绯晚:“你说什么?!” 第265章 等着她们掐起来 “请娘娘,到辰乾殿门口跪上两刻钟。” 绯晚非常清晰地重复一遍。 “凭什么?!” “凭娘娘在宫中随便动手打人,触犯了宫规。嫔妾和您在临翠殿打架,已经在主动去辰乾殿门口罚跪一刻钟,娘娘先动手,难道不该罚跪两刻?还是说,娘娘只会仗着四妃之一的身份打人,却不肯承担四妃该有的表率责任?” 惠妃被问得一噎。 绯晚昂头:“嫔妾整日被人骂狐媚,可却敢作敢当,打架时痛快动手,打完了痛快领罚。没想到娘娘英姿勃发,却还不如一个狐媚子。” 惠妃咬牙:“你又激将!” “所以呢?”绯晚笑,“所以娘娘要拿不应嫔妾的激将当借口,愿赌不服输,正好不去领罚了么?” 惠妃觉得绯晚的笑容真欠揍。 她这个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欠揍! “我李朝英从不赖账,不就是跪上两刻钟么。你走吧,我一会儿就去辰乾殿!” 懒得再看绯晚一眼,她转身走向床角的屏风后。 那边通着一个小暖阁,简单放着衣柜和床榻。去衣柜里随便拿了一套衣服,准备换上,却发现绯晚还没走。 不但不走,还跟着她转过屏风这边来。 “娘娘,嫔妾衣服湿了,借您一身衣裳穿穿可好?” “不借!” “嫔妾湿着出去,吹了风,会冷,会风寒。” 绯晚楚楚可怜。 惠妃只是皱眉:“收起你那狐媚子模样,不借就是不借!” “那,好吧……” 绯晚转身走出屏风。 到了外间门口,开门,人却不出去,只露个头朝院子里喊。 “香宜,回宫给我拿一身衣服,还有鞋袜,里头的小衣也要拿,要全套的。” 香宜惊讶:“是,娘娘!娘娘您可还好?” “不太好,惠妃娘娘也不太好。” 惠妃的侍婢西风一脸狐疑。 怎么先出来的是昭妃?娘娘呢? 她立刻大步穿过院子,走上台阶。 绯晚闪开门口,西风进屋不见惠妃,连忙叫“娘娘”。 里头传来惠妃的声音:“快过来帮我找衣服,衬裙放哪里了,让我好找!” 西风连忙进去。 一看,满地都是水。 娘娘正在屏风后,湿透的衣服脱了一半,手忙脚乱在一堆衣物里翻找着。 怎么了?? 西风不懂。 两个娘娘在屋里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俩人全都湿透? “娘娘,您这是……” 香宜到了绯晚身边,看绯晚一身湿漉漉,也是吃惊。 “不碍事,惠妃娘娘正要洗澡,浴桶的水泼了我一身,她又不借我衣服穿,你快回去给我拿。” “哎!奴婢这就去!” 香宜调头就跑。 却忽然回头担忧:“娘娘您一个人在这里……” “惠妃娘娘不打了,放心,你去吧。” 香宜半信半疑,却又无法,只得快步往外跑。 这时候她顿时觉着,春熙宫是得增加人手了,光靠她们几个捉襟见肘啊! 亏得茉莉听话,在外头接应着。 香宜让茉莉进去陪着绯晚,以作保护,自己一路飞奔,跑回春熙宫拿衣服。 茉莉到达绯晚身边时,惠妃已经在里头换好了衣服,重新出来了。 湿透的头发被西风用大巾帕绞得半湿,披散着。 越发显得眉眼英阔,唇红齿白。 “你怎么还不走?”她开口却没好气。 “娘娘真美。”绯晚先笑,而后才解释,“嫔妾衣服湿着,不能出去吹风,等人送了干衣服再走。” 惠妃冷哼:“你便是奉承我是天仙,我也不想看到你。到偏殿等着去!” 绯晚福身:“多谢娘娘。娘娘气得很,却还肯赐屋子给嫔妾容身,可见娘娘大度。嫔妾今天多有冒犯,在此向您赔罪了。” “出去。” 惠妃不耐烦地白了一眼。 绯晚含笑便走。 宫女茉莉恼火惠妃的无礼,冷冷盯了惠妃一眼,才跟着绯晚转身。 “你瞪谁呢!” 惠妃喝问。 茉莉回头,侧脸看向惠妃。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娘娘息怒,别和宫人计较了。嫔妾回去会好好管束身边人,以后尽量不冒犯娘娘。” 绯晚回来打圆场,态度和气。 “走走走!快走吧你!” 惠妃看到绯晚这副好人样子就来火。 明明背地里下手那么狠,弄得她浑身疼,却装得这么贤淑! “嫔妾告退,改日有空,再来和娘娘走动。” 绯晚笑着又福了福身,拉上茉莉出门。 惠妃对她背影喊:“我不和你走动,没事不许来!” 绯晚只当没听到,穿过回廊,到偏殿等着去了。一时香宜跑回来,带了全套的衣服,绯晚便换衣离开。 刚一出院门,守门的矮胖宫女就把门砰一声关紧。 茉莉眼露寒光。 回去之后,低声对绯晚说:“娘娘,晚上我悄悄去惠妃那里,给她放把火!” 太狠了姑娘,不至于。 绯晚阻止茉莉行凶。 告诉香宜下去好好教导茉莉,不要随便用狠招。 “以后咱们宫里人多起来,你们都得独当一面,沉稳些吧。” “是,娘娘。” 两侍女低头答应。 香宜还有顾虑:“可是娘娘,惠妃对您这样排斥,以后咱们该怎么办?” 绯晚微笑:“惠妃从来不是我的敌人,你们见面只管敬着她。至于她的暴躁……” 且等我收服。 不是什么难事呢。 这一天傍晚,惠妃真的去了辰乾殿,在门口跪了两刻钟。 而次日一早,便有皇帝的旨意下来。 晋封陈才人为正五品贵人。 临翠殿议事,绯晚去了,惠妃却连着两三天没有去。 一时间宫里哗然。 嫔妃和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昭妃娘娘真厉害,竟然压制住了惠妃! 没事跑去春熙宫献殷勤的嫔妃,人数更多了。 长乐宫。 侍女灵珑私下禀报贤妃:“娘娘,已经安排人让惠妃知道虞家不法的事了。” 贤妃红唇轻勾。 “惠妃正恨着昭妃呢。她不是向来公正,嫉恶如仇么,听说了虞家欺压良民,想必得好好闹一场咯。” 灵珑点头:“娘娘就安坐,等着她们掐起来吧。前朝参奏虞侍郎的折子,这两天也递到内阁好几封了。” 里外夹攻。 看看昭妃的“好名声”,还能维持多久! 第266章 姐妹私语 “姐姐身上,怎么弄成这样……都是那天被惠妃打的吗?!” 这日,芷书来时,绯晚正在内室擦药。 看到绯晚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芷书又惊又气。 忍不住上前,从小蕙手里接了药膏,亲自给绯晚上药。 怕弄疼绯晚,她的手势很轻很轻,倒弄得绯晚很痒痒。 绯晚不由失笑,让她用些力道。 “把淤血揉开,能好得快一些。” 芷书不同意:“伤处怎么能乱揉,万一加重了怎么办,而且我听说凡是淤青处都有热毒,把毒揉进了体内会伤害经络呢,严重的还会导致中风。” 小蕙插言道:“娘娘教给奴婢一个法子,可以散解热毒,又不会伤害身体。樱小主,还是让奴婢来吧。” 芷书这才重新让开,将药膏交还给小蕙。 在小蕙给绯晚按揉伤处时,她认真专注地瞧着,暗暗学着手法。过了不久,便学了个七八成。 于是自告奋勇,代替小蕙。 芷书双手极为灵巧,几次试探之后,就掌握了合适的力道。从肩头,到小腿,她或轻或重地按揉着那些伤处周围。 绯晚垫着几个弹花引枕,小衣外只披着一层软纱,伏在床上。屋中燃着轻软的酥梨香,让人醺然欲醉。 渐渐的,就在芷书用心的按揉中,睡着了。 吴想容来时,芷书已经结束了按揉,给熟睡的绯晚盖了一层薄被,自己坐在一旁守着。 小蕙半坐在一旁的小锦杌上,正低头用刻刀雕木头。 一室静谧。 有种岁月静好的恬淡。 吴想容忍不住弯了眼微笑,无声和芷书互相点头打了招呼,她便退出去。 亲自去膳房要了几碟子精致糕点,又拿了自己闲时制作的花茶,回到春熙宫。 安静泡了茶,和芷书吃点心。 也分给在跟前伺候的小蕙一起吃。 两碟点心吃完,绯晚才醒,睁了眼睛继续趴了会,觉着身上钝痛缓解了好多。 翻身看到吃喝的三人,笑嗔:“怎么不带我,偷着吃喝我的东西?” 小蕙道:“点心是吴小主拿来的,花茶也是吴小主做的,只有泡茶用的水是咱们宫里的。” 绯晚斥她:“你个小丫头,一份茶点就把你收买了,倒向着外人顶撞本宫!” 小蕙摇头说:“娘娘,吴小主和樱小主怎么是外人呢,都是内人。” 一语说完,几个人全都笑起来。 吴想容丢开点心,上去搂住小蕙一个劲叫“好丫头”。 “我以前只觉着你老实听话,做事又认真,原来嘴巴这么甜呢!” 芷书也笑:“连小蕙都学会讲笑话了,可见昭姐姐宫里的风水养人。” 小蕙抿着嘴,见自己把娘娘逗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这几天娘娘身上有伤,她们底下人都很心疼,借着吴樱两位小主在跟前,让娘娘松快松快才好。 “两位小主且坐,奴婢去添些瓜果来。” 她挣脱吴想容的搂抱,转身跑了。 绯晚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纱衣薄透,盖不住身上青紫,肚兜肩带旁大片淤痕让吴想容吃惊。 “这是怎么说!” 芷书笑容消失,“惠妃打的。” 吴想容倒吸一口冷气:“怪道听说昭妹妹告了病,今日没去临翠殿议事,我还以为是为了避流言风头……” “也是犯懒,也是为了避风头。”绯晚起身,从床头挂架拿了衣裙穿起,笑道,“惠妃好几日没去临翠殿,我日日照常去,未免让人更议论我们两个谁高谁低。有顺妃康妃呢,宫里什么事她们都能料理好,我正好躲个懒。” 吴想容闻言叹道:“我以前总羡慕高位宫妃,想着位份高了,受的欺负就少了。如今看来,高位有高位的难处。昭妹妹这样受宠,还弄得一身伤……” 她很是心疼,上前搭手,帮绯晚穿衣。 芷书道:“这哪里是高位的难处,分明是惠妃故意为难。等昭姐姐升到贵妃、皇贵妃,看她还敢不敢随便动手。” 说话间,她的手不经意抚上小腹。 绯晚回眸与她对视。 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芷书垂了眼睛。 自然明白,这不能用来对付惠妃。 好钢用在刀刃上。 好皇嗣,当然要用在皇族之人身上。 “姐姐,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芷书低低的言语,让吴想容不解。 “樱妹妹,等不及什么?” 芷书莞尔一笑,轻轻抬了眼:“当然是等昭姐姐步步高升,小人退避三舍,而我们,跟着她吃香喝辣。” 吴想容眼睛亮了一下,“我也等不及了!” 可是又看了眼绯晚。 此时绯晚已经穿好衣裳,可吴想容想到的,还是刚才看到她身上多出淤青。 “可是我……好像什么也帮不上。” 吴想容很是内疚。 当初投靠绯晚,她只是为了自保。后来重新得到皇帝宠幸,她高兴得不行。 然而这么些天下来,随着绯晚升得越来越高,她渐渐觉着,自己能帮到绯晚的地方变少了。 别说关键时刻她几乎插不上手。 就是平日给春熙宫增添人气,姐妹们一起热闹,也有虞素锦、陈才人等人来凑趣奉承。 她尴尬自嘲:“枉你们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我这姐姐当得太没用。” “怎么没用,没了吴姐姐,谁给陛下讲笑话听。”绯晚拉住她手,坐到芷书身边,“吴姐姐不要妄自菲薄,陛下信任你,爱听你说话,这是我和芷书妹妹都比不上的。或许未来有一天,陛下不会信任我,也不会怜惜芷书,但还会给你几分情面。” 吴想容觉得不可能。 但绯晚说得很郑重。 昭妹妹不会骗她。 吴想容想了想,点头承诺:“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帮你们。” 随即又不好意思地一笑:“大言不惭了,怎么会有那样一天呢。” 芷书忽然出声,笑看吴想容:“姐姐不用舍命,只要你也能高升,帮我们的把握能大些。” 绯晚和芷书默默对视。 她们要做的事太凶险,谁知吉凶呢。 单凭吴想容,或许也救不得她们。 到时候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吴想容位置高一些,她起码能自保。 绯晚歪了歪头,笑睨吴想容。 “姐姐有些日子没去辰乾殿了,今晚可想去?” 吴想容的脸顿时红了。 这…… 这还能想去就去吗。 第267章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让吴想容感到意外的是…… 这天傍晚时分,她从春熙宫回到自己屋里不久,就接到了敬事房的禀报,叫她预备着今晚去御前伴驾。 吴想容又惊又喜,更是意外。 打赏了敬事房的人,打发走了,私下立刻让侍女金蟾再去一趟春熙宫。 “我们小主问,今晚去了御前,该准备什么,说些什么。” 绯晚道:“不必特意准备什么,以前怎么侍驾,今晚也照旧。只告诉吴姐姐,最近宫里的事,她一概都不要管,只顾着陛下就是。” 金蟾回去,一字不落回禀。 吴想容怀着忐忑的心情,坐着芳鸾车到了辰乾殿。 皇帝少见地没有在书房那边批折子,却在内殿榻上歪着。 “陛下,嫔妾吴氏叩请圣安。” 吴想容小心翼翼凑上前,偷瞟一眼,发现皇帝只是眯着眼睛,并没有睡。 “陛下,您是先喝点安神汤,还是现在安置?” 她试探着问。 皇帝微微睁眼,看了看她,“吴氏?” “是,陛下,正是嫔妾。” “什么位份了?” “……嫔妾幸蒙圣恩,得陛下赐晋为婕妤。” 吴想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皇帝问她位份干什么。上回在清凉殿当着思妃和皇帝讲儿时笑话,好像是把陛下给惹火了。 这不会是陛下记着她的失礼,要降级她? 却听皇帝道:“婕妤之上,是什么位份来着?贵嫔?昭仪?” “回陛下,是嫔,从三品。再往上才是正三品贵嫔和从二品昭仪呢。”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 问道:“那你想不想当贵嫔,或者昭仪?” 吴想容愣着,不敢回答。 皇帝皱了皱眉。 吴想容吓得连忙跪下:“嫔妾想当!不光想当贵嫔和昭仪,还想当妃呢,这是嫔妾心里话!” “哈哈。” 皇帝朗声而笑,坐直了身子,眼见着脸上困意也少了。 “那朕问你,你对宫里头议论昭妃要为后的事,怎么看?” 吴想容一头雾水,愕然道:“他们那些人胡说八道,嫔妾懒得看。” “你不觉着昭妃有为后的可能?” 吴想容奇怪地瞅了瞅皇帝,“嫔妾从来没想过这事,这不是陛下该考虑的吗,怎么、怎么问起嫔妾来……” 若是别人这么说话,皇帝只会觉着对方打太极,试探圣心。 可吴想容从来就是个没脑子的。 想什么说什么。 皇帝笑笑,又问:“若朕封昭妃为后,你高不高兴?” “嫔妾高兴!” “为何?” “昭妹妹待嫔妾好,总给嫔妾极好的绸缎首饰,而且她对别人也好,是个良善人。” “那若朕封惠妃为后呢?” “啊?”吴想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脸色眼见着耷拉下来,“……那嫔妾不高兴,怕挨惠妃揍。对了陛下,嫔妾要告状!” “哦?你告什么状?” “嫔妾看到昭妹妹身上好多淤青,都是惠妃娘娘打的,看着可吓人了。” “你一个小婕妤,告惠妃的状?” “嫔妾只怕惠妃打人打习惯了,改天嫔妾也倒霉。陛下,您管管惠妃娘娘吧。” 皇帝挑眉:“那你是不愿意看到惠妃为后了?” “……不愿意。但陛下要是封她,嫔妾以后躲着她、不招惹她就是。” 皇帝哈哈再笑。 “那,若朕抬贤妃为后呢?你可高兴?” 吴想容眨眼想了想:“说不上高兴不高兴……贤妃娘娘待嫔妾没有昭妹妹好,脾气也没昭妹妹温柔,但出手很大方,嫔妾愿意奉承她,多得点好衣服好首饰。” “瞧你那点出息!” 皇帝忽然起身,从榻上走到龙床那边,吩咐安置。 吴想容从地上爬起,上前伺候皇帝宽衣。 两个人躺上了龙床,吴想容跪坐在锦被上,略带羞涩,去解皇帝寝衣的带子。 手却被皇帝按住了。 “罢了,躺下吧。” 啊? 吴想容心想,这又是不用侍寝了,纯陪睡? 陛下美人多。 她可就陛下一个男人。 这么多天没接触了,他还要清心寡欲。 “陛下……那,那嫔妾给您拍拍枕头。” 吴想容心里不高兴,却也不敢带出来。 听话地扶着皇帝躺好,揉好枕头,盖好被子,然后才在皇帝身边隔着半身的距离躺下。 皇帝只觉有趣。 这个吴氏! 不开心也藏不住,那一瞬间的失望都被他看出来了。 跟这样的女子待在一起,他只觉着松快。 身心能彻底放松。 绯晚也能让他放松下来,只是,最近这段时间…… 还是吴氏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更合适。 “宫里头的人,都盼着谁当新任皇后,你可听说过什么?”皇帝闲适地问。 吴想容状似毫不设防地回答:“盼着谁的都有,从庆贵妃、贤妃、惠妃几位娘娘起,往下还有顺妃、康妃,再往下的昭仪甚至贵嫔,都有人猜呢。不过,还是猜昭妹妹的人多,毕竟陛下眼下最喜欢的人是她。嫔妾还听人议论,说不定陛下会选其他人,不从现有的宫妃里头挑呢。比如忠清伯府的姑娘,听说有个六小姐十分出众,跟陛下还是表兄妹。” “你听谁说的?” “底下人议论的,传来传去,嫔妾从宫人口中听到的,她们也是听旁人说。” 吴想容说到这里忽然翻身而起,笑眯眯对皇帝玩笑:“不如陛下给大家一个惊喜,抬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为后,唬住全后宫好了!” “抬谁?” “抬嫔妾!” 噗。 皇帝没绷住,再次哈哈大笑。 吴想容也捂着脸笑起来,扑在枕头上全身抖个不停。 忽然,身上一沉。 被皇帝抱住了。 接下来顺理成章。 吴想容婉转承恩的时候还在想,咱们陛下真是随心所欲啊。明明要纯睡觉,聊着聊着就开始了。 让人猝不及防的。 第二天一早离开辰乾殿,她就悄悄派人给绯晚递信,约了时间,让到御花园里汇合。 皇帝频繁跟她试探新后人选,哪是试探她的意见啊,她的意见有什么重要的。 分明是试探她背后的绯晚对此是何态度。 想从她的言语中探看蛛丝马迹。 幸亏她会装傻,糊弄过去。 还把太后的娘家忠清伯府悄悄告一状。 宫里最近私下里是有流言,说忠清伯府有个出色的六小姐,管它是谁传出来的,反正太后对昭妹妹不好,告状就是了! 但是,皇帝这么探问,到底想干什么啊? 吴想容叫上秋常在,到御花园逛园子,等着绯晚届时过来“偶遇”,好说悄悄话。 不然她侍寝之后就直接去找绯晚,太明显了,会让皇帝起疑。 她得仔细问问绯晚,关于新任皇后是谁,是否涉及绯晚安危。 以及需要她做些什么,才能保证小姐妹们的安全! “来,秋妹妹,咱们好久没排演歌舞了。这边花色宜人,在这儿跳一段,我给你伴唱。练好了,来日要是有机会伴驾,咱们给陛下露一手。” 吴想容在园子里找到一个地方,给秋常在一起消磨时间。 正唱着跳着,就见惠妃气势汹汹从不远处路过,直接穿过御花园,往东边去了。 “那边……”秋常在一惊,“难道是去春熙宫?她又要找昭妃姐姐麻烦?” 第268章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鬼 “那可不行!昭妹妹上回挨了她打,一身伤还没好全呢,咱们快跟上去看看!” 吴想容拽上秋常在就走。 一来担心绯晚的安全,二来也是觉着凑巧了,这下有个由头,不用在这里干耗着等待绯晚,能主动上门了。 两个人带着贴身侍女,紧赶慢赶地追惠妃。 奈何惠妃比她们步伐矫健,明明看着在前头,走了两个转弯就见不着人了。 “走快点走快点!” 吴想容加快脚步。 要不是宫规压着,不许嫔妃随便失仪,几乎就要跑起来。 两个人好容易追到一个岔路口,还是没见着惠妃的人影。 “去哪里了?”秋常在捏着帕子,到处张望。 “咱们就去春熙宫。惠妃要是去那里,咱们就劝架,要是万幸她没去,那不是正好么。” 秋常在点头:“姐姐说得是。” 两个人喘几口气,准备继续前往春熙宫方向。 就听见另一个方向的岔路上,有人惊叫:“快、快去找庆贵妃娘娘……不、不是,快去御前,禀告陛下!” 很快,就见着两个小内侍,还有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过来。 一阵风似的往前卷。 “什么事,你们跑什么?” 吴想容喝问。 那两个内侍竟然不闪避行礼,也不回话,急赤白脸只顾往前跑。 吴想容一把抓住后头那宫女,“站着!” 宫女急着跑,差点把吴想容带一个趔趄。 侍女金蟾帮着吴想容把宫女拽住了。 斥那宫女:“你是哪里伺候的,怎么见了我家小主如此无礼!再敢乱跑,送你去宫正司好好学规矩!” 宫女这才低头福身:“奴婢是长乐宫的,有急事去禀告陛下。” “什么急事?” 宫女眼见着头前那两个内侍跑远了,脸色稍缓,告诉说:“惠妃娘娘冲进我们宫里打人,见谁打谁,大家拦不住,只好去告诉陛下了……” 吴想容和秋常在对视一眼。 都是暗喜。 惠妃不是去春熙宫找茬就好! 去长乐宫? 找贤妃麻烦吗?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听那宫女又说:“两位小主,你们要是有空,就去劝劝惠妃娘娘吧,奴婢求你们了。不然她发起脾气来,连我们贤妃娘娘也劝不住呢。” 吴想容心想,贤妃也不是什么善茬。 明知道这宫女言语水分多,请她们帮忙是假,渲染惠妃粗鲁是真。 但还是想去看看究竟的。 离跟绯晚约定的时间还早,她便商量秋常在:“妹妹,虽然咱们位卑力薄,但为了后宫和睦,咱们义不容辞,你看呢?” 秋常在乖巧点头:“姐姐说得是。” “两位小主请自去,奴婢还要去求庆贵妃娘娘出面,就失陪了。” 那宫女也不给两人引路,草草福身,自顾走了。 长乐宫的宫人向来眼高于顶,吴秋二人也不计较,便去长乐宫看情况。 她们走得不慢,但到了长乐宫时,已经有附近其他嫔妃赶到了。 这宫里头闲人多。 有个风吹草动,大家都愿意凑热闹。 “这是怎么了?” 吴想容上前,凑到一个嫔妃跟前打问。 “是吴姐姐?你也来啦。你的珠辉殿离这里不太近呢,怎么……” “我正好在附近,被长乐宫的宫女遇见,求我来这里劝和。”吴想容才不会说自己是来瞧热闹,授人以柄。 随着众人走到主殿跟前,看到惠妃正把贤妃的贴身侍女灵珑推倒,顿时装作一脸震惊。 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心口,关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惠妃娘娘这是……” 跟着绯晚相处久了,她觉着自己都学了几分昭妹妹的柔弱。 “谁知道呢,我们几个也是刚赶过来。”那嫔妃随口一答,眼睛紧紧盯着惠妃和贤妃,看得都舍不得眨眼。 吴想容也是满心兴奋。 嘴上说着“唉,这可怎么劝啊”,暗地给惠妃和贤妃加油打气。 巴不得她们打得越凶越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好希望昭妹妹是那渔翁。 “李朝英!你做什么!” 殿门口贤妃一声厉喝,气场全开。 惠妃来势汹汹,打翻了十多个内侍宫女,气势正盛呢,贤妃这一嗓子,竟也能和她旗鼓相当。 惠妃冷笑一声,收势住了手。 回眸看看,见已经有五六个嫔妃来此凑热闹,便当着众人冷声问贤妃: “我倒要问问你做什么呢!拐弯抹角,把昭妃娘家虞侍郎府摊上的官司透给我知道,怎么,你要让我用这个发作她,跟她互斗起来,你好坐山观虎斗,稳赚不赔吗!” 人群里吴想容倒吸一口冷气。 这回是真吸。 没想到事情终究还是跟昭妹妹有关。 那边贤妃扬眉反驳:“不许污蔑本宫!什么虞侍郎的官司,本宫听都没听过。你是被什么人利用了么,来这里消遣本宫!你这个暴躁的脾气,从来……” “我这暴躁的脾气,从来看不惯你们鬼蜮伎俩。”惠妃打断贤妃的辩解,嘲讽她,“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鬼,宫里是缺了你们吃还是缺了你们穿,整天斗来斗去,互相算计,图什么?你们爱斗就斗,别想利用我,谁敢卷我进去,我揍谁!” 贤妃脸色发青:“放肆。李朝英,你位在本宫之下,却以下犯上,粗鲁无礼,按规矩是要送进宫正司的。速速退下,本宫便不与你计较。” 惠妃上前一步:“我要是,不退呢?” “不退你待如何,难道还敢和本宫动手?” 贤妃高站石阶之上,丝毫不惧,扬脸逼视对方。 惠妃威胁:“你承认自己故意挑拨我斗昭妃,保证以后不再这么做,我就放过你。” 贤妃扯了扯嘴角:“李朝英,本宫看你脑子坏掉了,竟敢……” 话音未落。 眼前一花。 惠妃已经冲到了面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惠妃一拳就杵在她腹部。 一个扫堂腿,将她放倒在地。 院中嫔妃们惊呼。 长乐宫人惊慌冲上前。 惠妃冷冷扫视:“谁敢过来!” 宫人们踌躇不定,一时被吓住。 惠妃指着地上贤妃道:“我没用力,只是给你个警告。记着,以后少在我身上耍心思!” 第269章 竟是小瞧了她 吴想容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已经给惠妃叫了一百个好。 明明是讨厌惠妃打昭妹妹来着,可是一听说贤妃暗地搞动作算计昭妹妹,她就觉着惠妃这做法真是厉害极了。 一力破万法。 管它什么阴谋算计,先打了再说。 悄悄看周围嫔妃们,好像大家都在装着吃惊害怕,却暗暗激动看热闹呢。 那边贤妃却气坏了。 又气,又怕,又丢脸。 吴想容还从没在贤妃脸上看到那种复杂的表情。 “李、李朝英,你竟敢以下犯上,殴打本宫……” “这不算殴打。我要真殴打你,你未必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惠妃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俯视脚下贤妃:“再警告你一次,算计谁,都别算计我。” 说罢,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瞧热闹的众人连忙退到两边,给她让路,生怕被迁怒。 惠妃看也不看她们,昂首阔步。 只是路过吴想容身边时,停了停。 侧目斜眤道:“你是不是跟昭妃关系还不错?给她带个话,我打了贤妃,并不表示向着她。她家里那官司似乎不是什么好事,要真是迫害百姓,回头我见了她,或许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吴想容万没想到来看个热闹,还能被牵连。 连忙蹲身答应:“嫔妾一定把话带到!” 惠妃这才走了。 她孤身一人,一个宫人也没带,闯进长乐宫打得人仰马翻的。 打完了抬脚就走。 可真让吴想容羡慕。 吴想容转头一看秋常在。 这姑娘也眼睛亮晶晶地目送惠妃背影呢。 连忙拽了拽她袖子,让她收着点。 秋常在回神。 和吴想容对视一眼,赶紧随着众人抢上前,去安慰贤妃了。 众人七嘴八舌问贤妃有没有伤着,建议请太医,又问要不要禀报陛下云云。 “惠妃无礼,本宫自要禀告陛下,严惩不贷。你们都散了吧,本宫无事,不用挂念。回去记着谨言慎行,不要像惠妃那样胡说八道,知道么?” 贤妃站起之后,沉着脸,训话众人。 众人自然唯唯听着。 谁也不敢这时候触霉头。 但私下里会不会把两个娘娘冲突的事,添油加醋到处议论,那可就另说。 “吴妹妹,你见着昭妃,也给本宫带个话。” “啊?……是,娘娘!”吴想容又被点名,连忙乖顺行礼。 “你告诉她,惠妃所言的什么官司,本宫一概不知。她若遇到难处,自可来找本宫商量。” “哦,是,嫔妾一定如实带话。” 贤妃又告诫众人:“宫中姐妹,和睦最重要,不要学惠妃胡乱猜测人心,把人往坏了想。你们都明白了吗?” 众人连忙都应下,称颂贤妃贤良。 “散了。” “是,娘娘。” 众人行礼告辞。 贤妃强撑着颜面训话,等众人走了,立刻回到殿中,脸色垮了下来。 “惠妃……” 她咬牙切齿。 今天这脸真是丢大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惠妃会这样应对昭妃家里犯事的消息。 而且竟敢当众对她动手。 惠妃以前打的都是位份低的人啊! “娘娘息怒……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把?” 灵珑跪下,小心翼翼提醒。 贤妃怒视:“还嫌不够丢脸,要让合宫都知道本宫被惠妃伤了么?” “可是娘娘的身体万一……” “已经不疼了!” 惠妃没有说谎,确实没用力打,贤妃此时挨揍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责问心腹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让她找到本宫头上?” “奴婢……奴婢确实是按以往那样散播消息的,拐了几个弯才让她的宫人听到……按理说不应该查到是咱们散的消息啊……” “不应该?她都打上门来了,你还在这里说不应该。去查是怎么回事,再有下次,本宫严惩不贷!” “是,奴婢这就去!” 其实,也没什么难查的。 灵珑很快就明白了缘故。 她确实是打发人,一个传一个,拐了几个弯,经了好几个人,才把虞府强买民田的事传达给惠妃的宫女。 但这宫女刚把事情告诉惠妃,就被惠妃警觉不对。 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此事。 听膳房送膳的人说的。 惠妃就叫了那送膳的,问他又是听谁说的。 这么一个个问下去,就问到了一个空闲宫院的杂役宫女头上。 这是灵珑最开始吩咐传消息的人。 原跟长乐宫无关。 可不知惠妃怎么会晓得此人和长乐宫某内侍关系很好,一下就猜到长乐宫头上了。 至于说,为什么惠妃问,那些人就如实相告? 因为她打人。 惠妃历年来在宫里积攒的名声,让宫人们都不敢惹她。毕竟谁也没有昭娘娘的本事,能跟她硬扛。 况且议论昭妃家里的官司,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硬挺着不承认,白挨一顿揍,承担受伤和被打发去辛者库的风险呢? 自然一个个都如实说了。 就这么被惠妃顺藤摸瓜找到长乐宫。 灵珑把原委告诉贤妃。 贤妃目光一凛:“竟是小瞧了她。” 早知惠妃只是暴躁,并不糊涂,却也没想到,她精明如此。 倒让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灵珑进言:“娘娘,如今旁人怎么想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陛下疑心咱们。而且昭妃娘娘那边……” “去叫樱选侍来,就说本宫得了一个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给她安胎。” 贤妃想通过芷书跟绯晚拉拉关系。 暗中多么忌惮绯晚,但面子上的亲热是要做出来的。 却被灵珑告知,樱选侍一早出去还没回来。 贤妃这才想起,刚才院子里那些嫔妃中,似乎并没有芷书。 “还没回来?去哪里了?” “……不太清楚,樱小主从来不让咱们的人伺候,出门只带自己侍女。” “罢了,梳妆,本宫亲自去春熙宫走一趟。” 贤妃重新换了干净衣服,挽好头发,妆容也重新修饰过,收拾得体体统统,便带人出门。 到了春熙宫,却听说绯晚不在。 “吴小主奉命来带话,我们娘娘听说了惠妃到长乐宫打人的事,愧疚自己引起两位娘娘争端,所以赶去见惠妃娘娘解释了。” 贤妃暗暗不甘。 她跟惠妃冲突,绯晚竟不是第一个找她劝解,却去找惠妃! 第270章 娘娘心中,住着一头猛虎 “娘娘,这是陛下赐的药,名为‘雪玉清凉膏’,治疗淤伤最好。不但能促进伤势痊愈,还能让皮肤细腻如雪,温润如玉,很是养肤。那日与娘娘无礼动手,嫔妾身上处处是伤,疼得很,料着娘娘应该也深受其苦,所以特意将药带来,进献娘娘。” 第二次踏入惠妃的屋子,绯晚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羊脂白玉瓶。 盖子打开,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发出来,比寻常花露更宜人。 惠妃坐在紫竹梳背椅上,只淡淡扫了那瓶子一眼,面无表情,不感兴趣。 冷冷道:“这里不欢迎你。是你自己说,要解释你家里的官司,我才让你进来的。不用讨好送礼,只说官司吧。解释不清楚的话,便是你把天上月亮摘下来送我,那也没用。” 绯晚将玉瓶放到旁边的桌案上,不待惠妃允许,自己顺势便在案边的椅上坐了。 笑道:“虞府的官司,在娘娘到长乐宫发作之前,嫔妾并不知情。若说官司本身,嫔妾解释不出什么。” 惠妃拍桌:“那你来此作甚,消遣我?前朝参奏你父亲的折子已经好几道了,你敢说不知情?” “天下如此美妙,娘娘却如此暴躁,何苦。” 绯晚调侃一句,在惠妃即将爆发之前,连忙端正了态度。 正色解释:“嫔妾身在深宫,就算听到消息,也和娘娘听得大差不差,至于案件细节,又如何得知?嫔妾才认亲不久,虞府买地又不会跟嫔妾商量,娘娘质问嫔妾,其实问不出什么的。” 惠妃冷笑:“你既一问三不知,把自己瞥得干干净净,那就出去吧。来日案情分明时,前朝你父若获罪,后宫里我也会进谏陛下,请陛下处置你。” “处置嫔妾作甚?” “你身为宫妃,得蒙隆恩,却不知道约束家人,出了事不查问也不关心,难道不是失了皇家妇的本分么!虞侍郎有功劳,你跟着沾光晋封,虞家有错,你却躲到一旁,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惠妃气势强盛。 明艳的面庞上,一双眼英气逼人。 绯晚与她对视片刻,柔和地笑了。 “李家满门忠烈,天上英灵若知娘娘如此嫉恶如仇,定会欣慰。只可惜……” 惠妃眉头立起,“可惜什么?不许你玷辱李家先祖!” 卷起袖子,她竟是又忍不住要动手了。 绯晚安坐椅上,不怕也不躲。 继续道:“可惜的是,娘娘一身武艺,有胆气有魄力,却只能困居深宫,和一群您根本看不上的、汲汲营营、邪魔外道的女人相处,参与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勾心斗角。便是您想肃清宫闱,想主持公道,也架不住高位宫妃各怀鬼胎、各有盘算,架不住您最瞧不上的昭妃狐媚惑主、包藏祸心。” “或许夜深人静时,娘娘时常心灰意懒,觉着这宫廷就算是肃清了,又有什么意思。天下之大,大梁之兴衰,又岂是区区一个内宫清明就能解决的。所以娘娘才懒得理会宫中事,更厌恶被人算计,常常忍不住想动手打人。” “以前您只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暴躁尚能压制。如今协理后宫,整天被鸡毛蒜皮的琐碎烦扰,便越发难以控制脾气了。当日打嫔妾,今日打贤妃,都是您心中壮志难酬,怨愤所致。” “娘娘心中,住着一头猛虎。” “若不能擅加驭制,今日伤人,来日必伤己。” 秋日凉爽的风,循着大敞四开的门窗透入。绯晚用温软语气说出的话,却比秋风还要凉冽,直直扑到惠妃面门。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握紧了椅子扶手,目光依旧灼灼逼人,眼底却已隐有震动。 旁边站着近侍西风,同样惊诧。 对绯晚投以探询和审视的目光。 绯晚从椅上轻轻起身。 走到惠妃面前,敛容行礼。一改平日虚伪的微笑,只剩诚恳。 “娘娘貌似困居宫廷,束手束脚,其实,这里却是离梦想最近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试想当年李家老祖血染红沙谷时,朝廷若能早早派兵接应,或者战前布局时没有小人作祟,战时同袍皆能奋勇向前,而不是各怀心机冷眼旁观,或许现在李家就不会只剩娘娘一人了。” 惠妃瞳孔微缩。 视线陡然锐利:“你是什么人?” 绯晚答非所问:“上次冒犯娘娘,多谢娘娘为嫔妾遮掩,没有把嫔妾会一点拳脚的事公之于众。” “我可不是为了给你遮掩!” 惠妃只是想暗中调查绯晚,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头、什么目的,装柔弱装狐媚是要做什么,查清了一并禀告皇帝,掀翻了她。 绯晚道:“不管娘娘怎么想,这份情,嫔妾领了。至于嫔妾的身份……” “娘娘能看到查到什么,嫔妾就是什么。只有一事,嫔妾从未跟人说过——” “嫔妾幼年在村中时,曾遇到一个过路的老人,来自黄柳庄。” 惠妃听到“黄柳庄”三字,整个人气场一下子变了。从冰冷防备,变得有了温度。 “他年纪大了,想念家乡,从大西北孤身往南方走,路过我们那里病了一场,倒在山路上。我上山捡野果子,遇到他,将他安置在一处山洞里养病。给他送果子,送山上的药材,他就给我讲故事听。讲黄柳庄那些人,讲当年打仗的事,还教我拳脚架势,和一套李家刀法。” 绯晚说到此处,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子上,取了一柄没开刃的刀。 沉肩起势,耍了几招。 再将刀放回去时,惠妃和侍婢西风的脸色,都缓和了。 “那老人叫什么名?”惠妃问。 绯晚摇头:“他只说自己姓宋,我叫他宋爷爷。两个月左右,他身子彻底好了,就继续赶路去了。那时候我年纪小,并不知道有的离别是永远再见不着了。到现在,只记着他左眼有道疤,面容都记不清了。他教我的刀法,我也并没有坚持练习,如今只记得皮毛,让娘娘见笑。” 惠妃看向西风。 叹道:“兴许是宋扶老爷子。他离开黄柳庄十多年了,再无音讯。” 招手叫绯晚:“你过来。” 言语间已经有了亲近之意。 第271章 欺骗与信任 “娘娘。” 绯晚柔声呼唤,依言走到了惠妃身边,问:“娘娘认识那位老爷爷么,叫宋福,是福气的福吗?” 惠妃道:“是匡扶的扶。他是我家老祖宗的亲卫之一,当年那场仗,不光伤了左眼,还伤了腿,走路都不敢用力。他老家是江南的,从西北到江南那么远的路,不知他究竟走了多久,也不知腿伤复发没有……” 拉着绯晚的手,惠妃关切地问:“你仔细想想,他后来病好上路时,腿脚可灵便?右边那条腿,是不是需要拄拐杖撑着?” 绯晚一愣。 眨了眨眼,愕然道:“没有吧?宋爷爷病好了之后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像有腿伤的样子。而且他在山溪旁洗脚时,我见过他双腿的小腿,没有伤,难道是大腿或髋骨有伤吗?或者,娘娘说的人,和我当年遇到的不是一个。” 惠妃目光微闪,和西风对视一眼。 继而对绯晚笑叹:“莫非是另一个姓宋的老头?不过,你小时候能遇到黄柳庄的人,学了点拳脚,也算福气了。” 绯晚点头同意:“是。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再想起宋爷爷讲的故事,才知道黄柳庄住的都是英雄和英雄的后代。” “西风,去弄些茶点来。” 惠妃让绯晚坐在自己身边的椅上,态度热络起来。 绯晚道谢入座。 知道自己抛出黄柳庄当敲门砖,算是抛对了。 其实,哪有什么小时候遇到的宋爷爷。 都是她胡编的。 宋扶老头确有其人,但她遇到他却不是十年前,而是两年后。 在边关,黄柳庄全民皆兵,最后连老弱妇孺都上了战场。除了极小的一些未成年孩童,被一队健壮妇人护着南下,为村庄保留了一点血脉,其他人,五百多口,最终全都死在了烽火硝烟中。 宋扶老头早年回南边故乡,战事起,便以八十高龄策马奔驰千里,回到了黄柳庄,率队杀敌。 只因黄柳庄并非寻常村庄。 而是李家老祖宗当年战死后,麾下一些残兵伤员脱下盔甲留在当地,开荒垦田建立起来的。 李家军没了,但战魂还在。 几十年,两三代人,敌寇侵入时,他们放下锄头拿起刀,依旧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绯晚从京城逃到边疆,和马小凤、情娘等人在黄柳庄落脚一段时间。她身上一半的拳脚功夫,都是在那里学的。 她只见过宋扶老爷子两面,李家刀法并没得老爷子亲自传授。 但又有什么区别。 总之,都是李家的英魂教给她的。 也不算欺骗惠妃! 惠妃不傻,还知道言语间不动声色试探她。 宋扶哪有腿伤,她刚才若是顺着惠妃的话,说老爷子拄拐杖,就会被惠妃一下子戳穿谎言。 如今,却是真正唬住惠妃了。 “昭妃娘娘请用,这是西北的马奶酪,宋老爷子以前很喜欢吃的。” 西风端来的茶水清冽,点心甘甜,不够精致却分量十足,符合惠妃的风格。 绯晚吃着点心,和惠妃谈讲当年战事,和黄柳庄的旧事。 不消片刻,已经宾主尽欢。 惠妃竟然想留她吃午饭。 “娘娘赐饭,原不应辞。只是嫔妾还要去长乐宫拜见贤妃娘娘,消解今日误会,若是在这里用过膳再去,恐耽误了时辰,让贤妃娘娘不快。嫔妾位卑,需处处谨慎,恳请娘娘体谅。” 惠妃哼一声,笑睨绯晚:“以后少跟我绕着弯子说话,不留就直接说不留,我没耐性听你们长篇大论的口舌。” “是,嫔妾记住了。”绯晚笑着进言,“只是娘娘的耐性,也该多些才是。急躁办不成大事,娘娘要耐得住呀。” 惠妃目带审视:“我竟不知,咱们这等嫔妃,能有什么大事要办。” 绯晚目光清澈,柔柔地望着她,“嫔妾眼前的大事,便是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能协助各位娘娘把后宫治理体统,让朝堂无后顾之忧。以后的大事么……相信娘娘比嫔妾更有志向,嫔妾到时还要跟娘娘讨教。” “娘娘且坐,嫔妾告退。” 她起身端正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路过那放雪玉清凉膏的小桌,还叮嘱惠妃别忘了用,对伤势好。 “娘娘,这药……” 西风等绯晚走了,上前拿过那个羊脂玉瓶。 惠妃接了,打开盖子,用簪子挑了一点出来,放到鼻端细嗅。 “闻起来,确实是上好的伤药。” 西风道:“只是宫中给药食里加料的法子多,经常神不知鬼不觉,这虽是御药,却也不知道经了谁的手,是否安全。” 惠妃笑了笑。 “西风,你不信昭妃。” “不敢尽信。娘娘信吗?” “我么?” 惠妃将簪子上的一点药膏涂在手背,轻轻揉开。 “她今日时而诚恳,时而虚伪,狡猾多变却拿捏着分寸,言语很是直接,却又并不说透。这样的人,我怎么敢彻底信她。只是——” 将簪子插回头上,惠妃却进了内室,除掉外衣,将瓶子递给西风让涂药。 “只是她深藏不露,所图不小,却不必在这点子药膏上做手脚。她跟思妃、贤妃她们,甚至和庆贵妃,都不一样。” 西风奉命涂药。 再次看到惠妃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微微皱眉心疼。 “以前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就说娘娘看似莽撞,其实心细如发。娘娘看人准,奴婢听您的。只是昭妃也太狠了,看把您弄的……” 惠妃本来趴在等涂药,闻言立刻扭头。 牵扯到浴桶打架时拉伤的侧腰,疼得嘶一声,咧了咧嘴。 嘴上却不服:“她那点三脚猫功夫,算什么狠?那天我大意了,才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光明正大比武,她哪里比得过我!” “娘娘说得对,您天下无敌,快趴下吧!” 西风把主子按回去,细细上药。 惠妃伏在枕上,感受着药膏的清凉,脑海中不由回荡起绯晚的话。 ——娘娘心中,住着一头猛虎。 ——困居宫廷,束手束脚,其实,这里却是离梦想最近的地方。 梦想…… “这个月给黄柳庄和其他遗属的银子,送到了吗?” “娘娘放心,每个月都派人按时送呢,没漏过一次。” “嗯。” 惠妃半合了眼。 梦想。 西风烈马,浴血杀敌,是她入宫前的梦想啊…… 如今却梦想遥远。 只剩了给李家军残余的人和亲属送点银钱,聊作慰藉。 午膳时分,皇帝的旨意到了。 贤妃和惠妃无故争执,不能以身作则、表率后宫,罚每人抄写十遍《心经》,以静心养性。 暂停惠妃协理六宫之责,只由庆贵妃、顺妃、康妃、昭妃代理。 第272章 权柄在手,风光无两 惠妃领旨,不当回事。 午膳后睡了一觉,私下里让西风帮她抄经,自己到后院练武去了。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好锤炼身子,这是从小在家养成的习惯,入了宫她也一直坚持着。 仿佛只要一直按着家里的方式生活,早已不在的亲人们,就一直陪伴在身边。 而长乐宫。 贤妃领旨的时候,绯晚正在跟前,两个人虚情假意地亲热说话,解除误会呢。 “事情都是因嫔妾而起,倒让娘娘受罚,这十遍经文,就由嫔妾代劳吧。” 听了旨意,绯晚主动请缨。 贤妃当然不肯。 拉着她亲亲热热聊了半天,才放她走。 还让人抬了一个箱子,里头装着不少绫罗绸缎,新巧玩意儿,一路送到了春熙宫。 竟又恢复了当初绯晚刚刚投靠她时的那种热情。 小蕙一边登记东西造册,一边感叹:“幸亏娘娘得宠,贤妃才不敢迁怒您,还得送礼结交。” 香宜点她额头:“哪有那么简单。我看贤妃娘娘那眼神里暗藏着杀气,背地里不知道憋什么坏呢。再说,她以前给咱们东西,多少箱子都盖着盖,这回只有一箱子,却都是光占地方不怎么珍贵的大件,顶得箱子盖都合不上,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看见了。这不是故意做给人看吗。” 小蕙认真听着,听完了用力点头:“姐姐说得有理,看来贤妃娘娘故意大张旗鼓叫人知道她对咱们娘娘好,多半为了背后使坏。” “好香宜,越来越厉害了。”绯晚笑道。 贤妃惦记凤位已久,如今宫里四处传说昭妃有望为后,她怎么可能诚心交好。 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贤妃既然肯做表面功夫,绯晚自然要将机会好好利用起来。 是时候趁机整肃宫廷,公然组建势力了! 第二天一早,在临翠殿议事。 绯晚就正式任命了中过箭的六德做了内务府执事。 又提拔宫正司礼司的太监陶保,也就是她省亲时的仪仗首领太监,做了宫正司副司使。并兼任礼司,专管宫廷礼仪规矩。 膳房的执事金寿,在追查樱选侍见红一事上功劳不小,提为掌事,原来的掌事荣升两级,领双倍薪俸,到行宫养老去了。 庆贵妃告病不在,康妃顺妃对此全都同意,没驳一句回。 报上御前,皇帝大笔一挥,尽皆准奏。 如此巨大的后宫职位变动,都在同一天发生。 最重要的内务府、宫正司以及御膳房,都有了绯晚提拔的人执掌。 一时间,宫中私下里议论纷纷。 “昭妃娘娘恩威并重、德被后宫、得陛下恩宠,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再次高升,来日前途无量啊……” 类似这样的话,以不同的语气,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 羡慕巴结的有,嫉妒嘲讽的有,冷眼旁观的有。 但不管大家态度如何,这宫里关于昭妃要为新后的流言,是愈演愈烈了。 临翠殿议事的时候,顺妃和康妃对绯晚更加亲近,凡是绯晚做的安排处置,两人全都一叠连声说好。绯晚告病不去时,两人议定了什么,先都要来绯晚这里说一声,绯晚觉得可以,她们才会施行,或者往上奏给皇帝。 一时间,宫中大小事务,竟成了绯晚拿主意。 虽不是皇后,但她已隐隐有了皇后的权柄。 高位的结交、低位的巴结、皇帝的恩宠,她样样不缺。 风光无两。 春熙宫终于添了新的宫人,按照妃位的规格,四个近身侍婢、八个普通婢女、十二个杂役宫女,合计二十四个。另有内侍十六个。以及专门修缮宫院、打理花木、看管门禁、侍奉出行的男女宫人二十多个。 林林总总几十号人,春熙宫到底热闹起来。 绯晚忙着告病,忙着打理宫务,忙着管束身边新人,伴驾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于是在中秋到来之前的这些日子,到辰乾殿侍寝的嫔妃,便是顺妃、陈贵人等,大半都是和绯晚走动频繁的。 她们之外,便是吴想容伴驾次数最多。未必是侍寝,白天皇帝用膳时,也常召了她前去陪着,很喜欢听她东拉西扯闲聊天。 如此,吴想容顺理成章,被升成了吴嫔。 因为吴想容是绯晚一派的人,于是她的晋封,也和陈贵人一样,被宫中众人视为是绯晚势力的壮大。 艳羡和巴结绯晚的人更多了。 如今的绯晚,隐约有了贤妃的当初的势头。 而此时的贤妃,却因帝王的甚少关注,以及前朝参奏镇国公的人变多,而显得有些没落了。 似乎宫中风水轮流转,向来如此。 只有极其敏锐的人,能从这样的朝夕轮转中,嗅到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这一年的中秋节,便在纷扰的喧嚣与流言中,悄然而至。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八月十四这天晚上,月亮已经极大极亮。 暮色刚至,一轮玉盘便挂在了天穹。银光倾泻而下,遍洒宫城。 绯晚沐浴熏香,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外罩一件莲青色夹里披风,只带了小蕙和几个宫女内侍随行。 到观音堂去上香。 木鱼声声,香烟袅袅。 观音堂里的女尼们正在做晚课。 作为内宫三座庵堂之一,观音堂本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地处偏避,屋舍简陋狭小,里头供着的佛像年久斑驳,女尼数量也不多。 可是随着绯晚步步高升,她常来这里,这里便也一点点修缮翻新,增添了十余尼姑,并将旁边一所废旧空置的宫院圈了进去,扩为厢房。 人多院阔,规模大了。 曾在巫蛊事件中给绯晚作证的姑子静尘,早已做了观音堂的执事比丘尼。 这夜绯晚来时,静尘正带着众尼在佛堂诵经。 绯晚不让人通报打扰,安静走到殿角,一直等了两三刻钟,直到课毕。 “阿弥陀佛,娘娘安好。” 静尘遣散众弟子,上前与绯晚见礼。 “阿弥陀佛,静尘师父,明天宫中有宴会,我今晚来做祈福。” “娘娘虔诚礼佛,亲近三宝,必能福慧具足。” “多谢师父。” 绯晚双手合十,参拜了菩萨,便安静跪在佛前。 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上香祝祷,若有事不能来,也会打发人前来供奉。 明晚宫中有中秋家宴,白天备宴,一日都不得空。 原本按惯例,派香宜或小蕙过来礼佛也可,但绯晚知道有些事就快要发生了。 她想亲自来佛前,静一静心。 便选择了今晚闲暇时,踏月而来。 静尘带了两个女尼,陪在旁边蒲团上,闭目轻唱经文。 佛香伴着宛转轻柔的吟唱,回荡在殿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佛家特有的音律音调,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字字入心。 殿门敞开,月光透入。 佛经里描绘的无我境界,也如月光一样缥缈又实在。 绯晚摒除一切杂念,完全沉浸在女尼们的吟唱之中。 前世,今生。 走过的路,未实现的梦。 眼前的障碍困阻,以及必须为之全力以赴的未来。 种种都在心中交织,纷繁芜杂。 忽地又突然散尽,心头空明一片。 绯晚久久闭目,睁眼的刹那,抬头直视高大的菩萨雕像。 礼佛之人不该盯着佛像,是为无礼。 可绯晚就那么盯着。 盯了许久。 最后对那垂目微笑的菩萨合掌而礼。 “阿弥陀佛,我明白了。” 今夜此来,她更坚定了心中信念,也有了更多的力量和勇气。 前路漫漫,唯披荆斩棘尔。 站起身来,她转身对静尘等人道谢。 静尘端坐蒲团,微笑还礼,但并没起身。经文还没念完,她们会一直念到结束再起。 绯晚便走出了佛堂。 小蕙等人在院子里等候。 只是她们的身边,多了一行人。 绯晚很是意外。 但并没露出惊讶,只是含笑上前,端正行礼: “不知太后来此,臣妾失礼未曾恭迎,望太后恕罪。” 来者正是养病多日的太后。 衣饰素淡,身边只跟着十香嬷嬷和两个宫女,可谓轻装简行。 “昭妃。”太后淡淡地微笑。 两个字被她字正腔圆地念出,仿佛在咂摸这二字的分量。 第273章 昭妃,哀家以前错怪你了 绯晚恭敬蹲身,在太后叫起之前,一直保持姿势不变。 感受到太后审视的眼神,正从头到脚扫过自己。 浑圆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洁白晶亮,将她和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道黑色窗花剪影。 她的影子矮而弯曲,太后的富态笔直。 地位的尊卑不同,连影子都不一样似的。 佛家讲众生平等,俗话又讲说,日月最公平,因为日光月光照在人身上都一样,无论你贫富尊卑。 可是在观音堂前的大月亮底下,绯晚和太后的地位高低,还是那样悬殊。 什么时候,我可以不这样卑躬屈膝呢? 什么时候,小蕙她们见了我,也可以不卑躬屈膝呢? 绯晚光是幻想着那样的有朝一日,心里便充盈丰满,面容也柔和起来。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啊,昭妃。”头顶,太后开口。 “宫中风水养人,臣妾多得太后恩泽庇佑,得陛下圣眷垂怜,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心中着实感激不尽。”绯晚恭敬回话。 太后一笑:“你果然是个知礼的,起来说话吧。” “谢太后。” 绯晚站直身子。 小蕙等人也跟着站起。 但没人敢妄动,都很谨慎地微微低着头,束手侍立。 绯晚等了一瞬,不见太后再开口,便主动问候:“太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臣妾时常记挂着您,只是听太医说您需要静养,便一直没敢打扰。如今见您能出来走动,臣妾高兴得很。明晚中秋家宴,想来,臣妾也能向您敬几杯酒,聊表孝心了。” “昭妃比之前更会说话了。”太后道,“不过明晚的宫宴,哀家却不去了,嫌吵闹。” 是不是皇帝没有请你去呢? 绯晚忽略她语气里的冷淡,依旧恭顺:“那臣妾让膳房仔细备些菜品,送到慈云宫去。您若想听曲听书解闷,臣妾也和几位娘娘一起商量,给您安排上。” “你倒是周全。” 太后未置可否,扶着十香的手,慢慢绕过绯晚,走到了观音堂正门前,站在阶下遥看堂中佛像。 片刻之后,忽然幽幽一叹。 叹得百转千回。 “哀家病了一场,闲来翻看佛经,很有感触。世间诸相,皆是虚妄,无你亦无我,有你亦是我。昭妃,哀家以前,眼睛蒙了障,错看你了。” 绯晚不知太后何意,静等下文。 却见太后转头微笑,温声道:“你原来是个贤惠良善的人,皇帝能有你侍奉在侧,哀家很是放心了。” 绯晚恭顺低了头:“太后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你当之无愧。这些日子,哀家偶尔听得你协理后宫的细致周全,十分感叹。可叹哀家当日误听谗言,错怪了你。可见人老了之后,时常要犯些糊涂的。” “太后折煞臣妾了!” 绯晚再一次福身。 被太后走过来,亲自扶起,“孩子,不要这样诚惶诚恐,哀家以前严厉怕是吓着你了。往后啊,你没事就到慈云宫来坐坐,只要不嫌我人老糊涂就好。” “能常伴太后左右,是臣妾的福气。” 太后慈祥微笑,绯晚乖巧温顺。 两人站在一处,画面十分温馨。 “秋夜风凉,太后来这里做什么呢,可有臣妾能效劳的?”绯晚笑问。 “前日读《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想起这里供着观音,膳后便出来走走,一路走到了这里。没想到,遇到了你,可见也是缘分了。” “看来臣妾每月虔诚上香感动了菩萨,菩萨便赐了臣妾福分,让臣妾和太后在佛前重遇。” 太后入内上了香,拜了菩萨,被静尘侍奉了一回。 绯晚便送她回慈云宫。 太后坐了辇,绯晚步行跟随,一路谈笑风生。 到慈云宫又喝了一会儿茶,太后才放绯晚离开。 走出距离慈云宫十几丈远,周围无人,小蕙悄声问绯晚:“娘娘,刚才的茶水您喝了吗,回去叫太医把个脉吧,万一有毒……” 绯晚忍不住笑。 连小蕙都看出太后虚情假意了。 “没喝。” 她将被茶水打湿的袖子给小蕙看,小蕙才放心。 太后盛情,她略喝了几口茶,但一口也没咽,借着举袖都吐在了帕子和袖子上。 虽知太后未必会在这种东西上做手脚。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只是…… 太后“养病”日久,忽然出现。 还到她祈福的佛堂去…… 绯晚暗自冷笑。 看来和皇帝一样,太后这厮,也将她当台前的靶子了! “辰乾殿今晚点了谁侍寝?” 绯晚坐在肩舆上,望着长空秋月,默默盘算。 第274章 送虞素锦承宠 夜阑人静,已交亥时(晚9点)。 皇帝若是点人侍寝,这时候也该安置了。 最近夜里伴驾的多是和绯晚交好的人,皇帝也未曾点过其他嫔妃,要么就是独寝。 “回娘娘,今晚陛下没有点牌子。”果然小蕙这样禀报。 绯晚吩咐:“去叫虞选侍,到春熙宫见我。” 小蕙立刻派了腿脚最快的一个小宫女去办。 等绯晚回到春熙宫,虞素锦已经等在这里了。 并且没在屋子里等,而是站在院中。 一见绯晚肩舆停在门口,马上迎了上来。 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给昭妃娘娘请安,长姐万福金安。” 月光泻地。 墨绿色的缠枝莲纹宫裙,衬得她如月色里摇曳的纤竹。发髻简单挽起,斜插两根珍珠素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清丽端庄中不乏妩媚。 绯晚看了点头笑赞:“不错,二妹妹越发娇丽了。” 虞素锦羞涩低头一笑。 上前搭手,替代侍女扶绯晚走入宫门。 “知道今晚叫你来做什么么?” 虞素锦脸上露出几分羞赧,故作困惑迷惘,眼中却满是难以抑制的雀跃:“妹妹不知,还请长姐明示。” 绯晚侧目,微微扬了扬眉。 “你若是真不知,那未免太愚钝,不如就此回去睡觉吧。” 遂松开了与她携着的手,径自往前走去。 虞素锦愣了一下,急走几步追上。 “长姐……” 绯晚抬手,让其他随侍宫人都散了,站住脚看她。 虞素锦轻轻咬了咬唇。 声若蚊蝇,红着脸说:“妹妹斗胆猜测……听说辰乾殿今夜无人侍奉,长姐叫妹妹来此,想必是……是想抬举妹妹。” 她蹲身福了下去,深深低头告罪:“若是嫔妾猜错了,还请娘娘责罚,嫔妾愿意回去闭门思过,专心抄经静心。” 月光如银纱笼罩,她纤巧瑟瑟的身姿更加惹人怜爱。绯晚不由在眼前幻化出另一道身影,那是当日初承圣宠的自己。 试问当初的自己,与此时的虞二小姐,谁更楚楚动人? 各有各的娇弱,春兰秋菊各有风致罢了。 “起来吧。” “谢娘娘。” 虞素锦小心起身,轻轻抬了抬眼帘,试探着偷瞄绯晚。 又在对上绯晚视线的一瞬,惊惶垂眸。 这样的少女无措状,让绯晚莞尔。 甚好。 甚美。 就是这个韵味才合适。 皇帝喜欢新鲜的。 看惯了她以前卑微怯弱的娇柔,如今再送另一款娇柔给他,想必他能满意。 “随我来。” 绯晚带着虞素锦入殿,在明亮的灯烛光芒里,仔细端详她身上的衣饰装扮。 “你有心了,九成打扮得很好。余下一成,是因稍显刻意,未免失了自然。” 绯晚看出虞素锦今晚走的是清丽简素路线。 脂粉淡淡的,首饰简简单单的,衣裙也是清冷的天水碧。看来她已经观察出来,皇帝比较喜欢这一款。 能在夜间被传召时,迅速判断出长姐的意图,并提前妆扮好,给自己增加胜算。这份心力,让绯晚放心不少。 但虞素锦本人的长相并不是清秀类,这样打扮反而失了她原本的娇媚长处。 于是拉开妆奁,绯晚给她添了一根镶翡翠的流苏长簪,并一串细细的珍珠链子挂在颈边,腰上丝绦换成了绿底暗莲纹的云锦腰封。 于是通体的简素中带了几分贵气,不失官宦淑媛的身份。 又不过分华丽。 珠粉色的口脂稍嫌淡了,换成瑰樱色。 一个娇俏清丽、端庄又妩媚的妙龄少女,便呈现在眼前。 “长姐……这……” 虞素锦对镜一看,被自己惊艳到。 这才明白长姐的获宠,一点一滴都是用过心的,自己还有得学呢! “多谢长姐画龙点睛!”她欣喜地再次福身。 绯晚微笑:“那你可要真的成龙才是。” 虞素锦惊觉失言,连忙捂了捂嘴。 纤纤的素指,惊愕的面庞,又是一道风景。 “妹妹只是……只是比喻长姐点妆的手法精妙绝伦,并不敢有僭越之意。” 她瑟瑟解释。 绯晚道:“记住你现在的心态。满心雀跃期待,却又诚惶诚恐。一会儿到了御前,这样侍驾便对了。切忌不要太过激动,亦不能呆板无趣,这其中的分寸,你小心拿捏。” “……是。多谢长姐教导。” 虞素锦收了收心,谦虚受教。顿了顿,到底壮了胆子问出疑惑:“只是妹妹上次被贤妃算计,在辰乾殿失仪,被陛下斥责,成了满宫的笑柄……这回再去,不知陛下会不会允许妹妹入内……” 也就是再问,我打扮得再好,万一皇帝不肯给机会,你怎么帮我呢? 绯晚洞悉:“宫中的嘲笑,想必你并不放在心上,你自己明白,只要一朝飞升,以前笑过你的人都会对你俯首。你只是担心本宫力量不够,托举不起你。被陛下厌了一回尚可,若再有一回,你怕从此一蹶不振,更难再有机会。” “……嫔妾不敢。” “你道本宫为何连番抬举了陈贵人、刘常在,却一直没抬举你么?” “娘娘的意思是?” “只是在等陛下淡忘你上回的失仪。” 绯晚语重心长,温言勉励,“你丢脸一次,只觉是前所未有的耻辱,人前抬不起头。可对日理万机的陛下来说,后宫美人众多,今日斥责了这个,明日厌弃了那个,都是小事一桩。时候长了,便忘了。只要你能一改先前的过错,以新面目侍奉,陛下宽宏,自然不会计较从前。” 虞素锦愣愣地听着,直到听到“连思妃都能在被废后承宠,难道你比她过错还大么”,顿时深深吸口气,重新燃起了勇气。 “多谢娘娘教导,嫔妾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绯晚含笑,亲自拿了秘制的香膏,在她腮边颈边轻轻涂抹,揭开衣领,连胸口也抹了两下。 “你若真想报答,好好地侍奉陛下便是。你位份往上走一走,多帮我分担一些,便是对我最大的帮衬了。去吧。若是陛下问缘故,你只说是我送你来的便是。” 虞素锦端正行礼,离开了春熙宫。 绯晚让香宜去送。 并让虞素锦乘坐自己妃位规制的软轿。 半个时辰后香宜回来。 “娘娘,虞小主已经在陛下寝殿安置下了。” 次日一早,便有旨意传出。 虞选侍德才兼备,含章粹美,晋为正五品贵人。 连早有准备的香宜都咂舌:“从选侍到贵人,连升三级,竟赶上娘娘当初了!娘娘,为什么啊……” 第275章 山雨欲来 为什么? 时辰尚早,天刚蒙蒙亮。 绯晚坐在梳妆台前,细心挑选今日要用的首饰。 今天是中秋节正日子,宫中有合宫嫔妃都要参加的家宴,平日位分最低、最不受宠的那些人也能在御前露脸。因此在妆扮上,绯晚便要比平日更留心。 既不能艳压群芳太过惹人嫉恨,又不能让莺莺燕燕比了下去。 既不能像以前那样走娇弱路线,失了高位宫妃的体统,又不能太过端庄刻板,让皇帝觉着无趣。 更不能和其他高位撞衫撞首饰,以免平白惹嫌。 妆容首饰的拿捏,其实和侍君一样,拿捏的是帝王的心。 就像,她昨夜送虞素锦去承宠,亮明了让帝王知道,这是我给你送去的妹妹。 便是一种拿捏。 “你问为什么?” 绯晚挑了一支赤金嵌宝连环百花簪,递给香宜让戴上,笑道: “没什么别的缘故,只是因为昨晚遇见了太后,她老人家待我‘很好’,那么陛下一定会待我‘更好’。别说是送个娇滴滴的闺阁美人去讨他喜欢,就算我送个貌丑无盐去,他说不定也会欣然受用,给个晋封呢。” 香宜插簪的手一顿。 微微沉了脸。 “娘娘是说,这回跟寿宴那次差不多,您又成了太后和陛下对擂时,被作的那个‘筏子’了?” 绯晚细看镜中影。 昏黄铜镜映出自己雪亮的眼底,锋芒暗藏,隐有杀机闪过。 收了锋利,她微笑缓言:“表面看来,上次太后势盛,而这次陛下势强。然而实际上的力量角逐,还未可知。大风大浪来时,我这个单薄的木筏子小舢板,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香宜闻言,目中神光亦是内敛。 稳稳将百花簪插在望云髻中,左右比对,细心调整。 脸色淡,声音也淡,语气轻柔却是异常坚定。 “娘娘,奴婢愿代您粉身碎骨,但凭娘娘吩咐。” 好香宜。 她的杀气终于能自如收起了。 将那份锋利暗藏于心,打磨心志,练出来处变不惊,又狠又稳。 绯晚拍了拍她搭在肩头的手,回眸对视。 “你不需要粉身碎骨,我也不要。咱们都得好好活着呢。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又道危险越大,机遇越大。咱们做事常存死志,可心里头却要明白,咱得比任何人都要拼命,拼命往活路上挣。世上的人都死绝了,咱也不能死,留得一口气,自有愿偿时。记住了吗?” 香宜听得眼睛更亮,光芒幽沉。 她知道,娘娘教的这些话,可不单单指眼前这关口。今天,明天,往后的许多天,都要拼命往活路上挣。 娘娘的风光来得越快,以后的凶险越多,她比春熙宫里任何服侍的人先能感觉到山雨欲来。 眼前看着花团锦簇,明儿刀就架在脖子上,那也没什么稀奇。 娘娘在刀锋上行走,险中求富贵,她也不能落下,得跟着娘娘往上挣呀! “记住了,娘娘。” 手上加快速度,转眼就将绯晚挑出来的首饰佩戴停当。 “娘娘看看,可好?” “很好。” 绯晚拿着把镜前后交照,又站起身整理衣裙,确定一切妥当。 主仆两个对视一笑,尽皆将锋利再藏得深些。 面上毫无痕迹。 一个温婉高华的宫妃,一个低眉顺眼的侍婢,相携走出内室。 披上御寒的夹里披风,肩舆早已备好,随行宫人也已准备停当。小蕙留宫值守,绯晚带着香宜等人,去往临翠殿。 庆贵妃又在告病,身为真正协理后宫的三妃之一,绯晚必须和顺妃康妃一起,将今晚的中秋宫宴布置妥当。 宴会傍晚时分才开,一早大家便开始忙碌了。 就这样一直忙到下午,午饭是在康妃的临翠宫里草草吃的。 又借了康妃的偏殿小憩片刻,养了养精神。醒来补个妆,休息一会儿。 顺妃贴心,让绯晚和康妃且坐,她先去开宴的宫殿点检,做最后的布置,以确保宴会万无一失。 “那就有劳姐姐了。有姐姐在,嫔妾能躲不少懒。”绯晚笑着说。 顺妃连忙谦逊地说“哪里哪里”,带着宫人走了。 康妃叫侍女拿些点心和小菜来,拉着绯晚一起吃:“先垫垫肚子,宴会上拘束,没办法安心用膳。万一再发生点啥事,更不能好好吃了,咱们为了一场宴席辛苦好几天了,可不能临了临了的,反而饿着自己。” 绯晚依言,跟着她稍微吃喝一些。 笑道:“还能发生什么事呢,咱们都安排得很妥当了。” 康妃夹了一筷子鹅脯,认真吃下去才搭话:“宴席有咱们照看着,未必出错。但保不准什么额外的人或事啊,这些年宫里的宴席,倒有一半不能好好吃饭。” 说着便劝绯晚再多吃些。 临翠宫的吃食不如长乐宫精致,但味道是极好的。康妃爱看戏,也爱吃,生活上从不亏待自己。 于是绯晚便跟着她吃了一小顿饭,还听康妃的宫女唱了一段落子助兴。而后洗漱再次补了妆,看看时辰不早了,这才一同乘坐了肩舆,往宴会上去。 满宫嫔妃已经到场不少人了。 衣香鬓影,香风阵阵,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大殿内外,欢声笑语老远就能听到。 “真像是瑶池仙会,到处都是仙女儿啊。”康妃感叹。 “可不是嘛,咱们昭妹妹就是里头最漂亮的仙女儿。”二人身后响起贤妃的声音,她和绯晚二人前后脚进了正殿大厅。 几人接受了低位嫔妃们的拜见,贤妃当众笑道:“只不过,今天昭妹妹再美,也要给另一个新来的仙女儿让位了。你们猜猜是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今天才连升三级的虞素锦了。 贤妃话音一落,嫔妃们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昭妃也就罢了,独一份的盛宠,谁也羡慕不来。 怎么一个小小的选侍,据说还被从御前赶走过,甚至还被贤妃整夜罚跪过,怎么就突然连升三级啊? 就因为她是昭妃的妹子? 昭妃娘娘也太照顾自家妹子了吧! 绯晚将众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只不理会。也不去回应贤妃的刻意挑唆,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身在高位,有些事,有些话,根本不必回应。 贤妃的威仪来自于惩治宫人时狠厉的手段,而绯晚不走她的路。 不参与日常口舌之争,每逢大事上的干净利落,才能更加震慑人心。 “嫔妾看来,满殿里还是贤妃娘娘最为美丽,谁也比不上。便是九天仙女真下凡了,在娘娘面前也要退避三舍啊。” 顺妃迎上来,接了贤妃的挑唆。 明里赞颂贤妃,却是帮绯晚解围。 绯晚朝她微微一笑。 说话间,外头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满宫嫔妃都跪下恭迎。 贤妃也顾不得再说什么。 虞素锦陪在皇帝身边,被皇帝挽着手,在众人的嫉妒艳羡中,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上已经不是昨晚那件天水碧的衣服。 而是雨过天青的上好云锦。 细腻如云,柔软似水,宽大裙幅上绣着点点桂花金黄,行动间步伐摇曳,隐隐流光,仿佛满园秋色都凝在了这一袭裙上。 她脸上的笑容那样温婉,隐隐带着初次承宠的羞涩,一时刺痛了殿中许多人的眼睛。 第276章 思妃一舞,翩若惊鸿 “恭喜陛下又得佳人。” 帝王落座,众人纷纷听命入座之后,宴席尚未开始,贤妃便先提起话头。 目光看定虞素锦。 虞素锦被皇帝拉在身边,以区区五品贵人之位,硬是在御座边安了一张小锦凳,由她紧挨着皇帝坐着。 连贤妃、惠妃的位置都在御座两侧下首。 她倒占了先。 满殿人早已侧目了,哪还经得起贤妃这样提。 “虞贵人人比花娇,姿容清绝美丽,咱们谁也比不上,难怪得陛下青睐。” “是啊,果然不愧是昭妃娘娘的亲妹妹,把昭妃娘娘的盛宠也学了七八成去呢。” “真是羡慕坏了我们。陛下,您得了佳人,可别忘了我们宫里其他姐妹啊。” “瞧姐姐这话说的,自然是陛下喜欢谁,就让谁多陪伴。咱们蒲柳之姿,就别在陛下跟前碍眼了嘛。有虞贵人侍奉陛下,陛下心里高兴,咱们也该跟着高兴啊。” 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语起来。 都是娇声燕语,半开玩笑,撒娇撒痴的。虽然说得醋溜溜,听着让人牙酸,可也并没有真正尖酸冒犯的话。 一则谁也不愿意在中秋节好日子扫皇帝的兴,二则绯晚在场,大家编排她妹子也得先掂量掂量。 然而虞素锦在上头已经面红入血。 “陛下……请放嫔妾下去坐吧。” 她红着脸低声恳求帝王。 皇帝笑道:“大家玩笑而已,你别急。” “可嫔妾只是贵人……中秋宫宴,庆贵妃娘娘不在,合该此时位份最高的贤妃娘娘在你身边陪着……” 皇帝调侃:“你是嫌朕封你贵人太低了么?非要位列四妃,才肯坐在这里?” “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只是……” 她轻轻咬着唇瓣,眼圈微红,又急又羞的样子真是楚楚可怜。 把座上许多人给看得心里暗骂狐媚。 虞家是盛产狐媚子怎地? 瞧这一个个的! 绯晚心里却是暗暗满意。 虞素锦果然会拿捏分寸。便是帝王宠幸她另有目的,可单凭她这份恰到好处的娇柔可怜,而又不失矜持,便也够勾起男人怜爱了。 “素素,陛下让你陪伴,你听命便是。今日宫中家宴,规矩虽要守,也不必太过拘泥,一切以陛下欢喜为主。” 绯晚站起身来,劝了虞素锦两句。 离席对帝王福身行礼:“臣妾还未感谢陛下赐封素素,在此谢过。恭祝陛下中秋欢愉,岁岁欢愉。” 皇帝朗声一笑。 命绯晚平身。 “你们姐妹两个,一个温柔,一个知礼,朕甚为欢愉。来,众卿同饮此杯,与朕一起欢愉赏月!” 说话间席上早已添了酒菜。 皇帝一举杯,殿上众美人自然附和。 于是歌舞开场,丝竹声声。虽然是简单家宴,也是鼓乐齐备。又有杂耍艺人惊险献艺,频频博得满堂彩。 绯晚几人筹备这场宴会辛苦,总算有了些成果。 帝王满意。 当场赐了几人每人一斛珍珠,作为奖赏。 连告病的庆贵妃也有份。 被暂停协理的惠妃自然没份,她坐在那里自己喝酒吃菜,也不在意。倒是贤妃,脸上笑容有些僵硬,虽然很快恢复,可到底是吃了心的。 若无芷书见红牵连她,此时她也有协理之权。 而权柄、赐珠的光荣和帝王的宠爱,此时似乎都离她远去。 相比之下,绯晚两姐妹频频得帝王搭言,显得更为荣宠风光了。 而席上有吴想容、陈贵人等时常和绯晚说笑,尤其是陈贵人几个得了绯晚提携的,变着法恭维她,在皇帝面前称赞她的贤惠良善。 一度让人觉着,这场中秋宫宴,仿佛绯晚比月亮还要紧。 皇帝显然很高兴。 酒过三巡,人已半醉。 由曹滨陪着,离席去更衣。 过了一刻钟,还不见回来。康妃问了一句:“难道是吃多了东西,需要如厕久一些?” 顺妃失笑:“说不定陛下喝酒多了,想在外头走一走,散散酒气也未可知。” 众人听了笑,一时没在意。 知道皇帝两刻钟还不见人影。 贤妃便吩咐殿中宫人:“去瞧瞧陛下在哪。夜里风凉,刚喝了酒,别让凉风扑了热身子。” 没多久宫人回返,说周围四处都找了,没见着陛下。 连曹滨和几个陪侍的御前宫人也没影。 贤妃起身离席,“中秋月明,嫦娥蹁跹,陛下别是在哪里被嫦娥绊住了吧。” 她一走,一些嫔妃也跟在了后头。 绯晚和康妃几人互相看看,便也都一起出去,寻找皇帝。 月光在夜晚的宫廷静静流淌。 琉璃殿宇,青石板路,扶疏草木花影,尽皆沐浴在婆娑光华之中。 举办宴会的宫院连着御园,再往前走上一段路,便是上林苑边缘的花林。 一片彤桂云蒸霞蔚,开得如火如荼。 遥遥的,便看见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站在桂花林边,负手伫立。 皇帝在那里做什么? 众人上前,因见皇帝静立,谁也没敢高声。一群人乌泱泱靠近了,却是安静的。 安静中,便听见了低低的浅唱。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杨柳色依依,燕归君不归……” 婉转哀怨,唱了一遍再一遍。 伴着这歌声,再往前走一走,便能看清了。 桂树林中,落英缤纷,满目的殷红如火中一抹玉白色身影蹁跹起舞,游龙惊鸿,真像是月宫里下降的仙子。 一曲终了。 美人旋身回眸,身形依依定住。 明丽月华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让人不敢相认。 思妃。 旧日的皇后,何时竟有这样出尘脱俗的美丽了! 第277章 装,你继续装 “钰郎,是你么?” 思妃一开口,众人又是一惊。 她竟然这样当众直呼皇帝名讳! 可是思妃自己仿佛浑然不觉有多僭越,她脸上带着一层迷离而朦胧的笑,软软地起身,从舞蹈最终的姿势盈盈立起。 轻轻往前迈了半步,却又缩回脚。 自顾自摇了摇头,叹道:“不,我往前一走,你又逃了,再让我去哪里找你呢。每天都梦里相见,每次我只要靠近,你便退得飞快,难道我是吃人的老虎么。” 她微微地笑着,用软到不能再软的商量语气,低低哀求: “钰郎,你别走,你一走,我就梦醒了。秋宫辗转不眠夜,枕上犹见泪痕湿,我可不愿意再一梦醒来,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枕畔掉眼泪。我往后退,你看,我离你再远些,好不好?你别消失,好不好?” 她随即退了两三步,脚步有些踉跄,身形似乎也发软。 惊愕不已的众嫔妃终于发现,思妃大概是喝了酒,醉了。 月光映在她半睁的眼里,光影迷离。 “钰郎,我再给你唱首曲子,你听听啊。” 思妃轻舒广袖,曼妙开口。 ——长信宫中秋月明,昭阳殿下捣衣声。白露堂中细草迹,红罗帐里不胜情。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唱歌的技巧并不十分精妙,低音不婉转,高音不昂扬,然而偏是那一种愁绪萦怀的绵绵情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声声低吟中,能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一个独守空闺的美人,顾影自怜,形单影只。 嫔妃们惊愕之余,不乏有人被这歌声打动,对盼君不见的寂寞感同身受。 而帝王,自然是大为感动了。 最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 随着思妃的歌唱,林中渐渐亮起一个一个的光点,像是闪烁的星子,轻盈摇曳飘飞过来,一点一点,聚拢在她周围。 仿佛月中嫦娥舒广袖,璀璨星河相随。 如梦似幻,奇诡流离。 夺魂摄魄。 年轻的帝王在这瑰丽梦境中,忽然发出一声悠悠叹息。 向前走了几步。 “佩儿!” 他呼唤出的名字,让许多人一头雾水。 绯晚站在顺妃身旁不远,敏锐察觉到顺妃的身形微微一僵,似有屏息之状。 “钰郎,你别过来。我怕。” “怕你一动,就消失了。” “这梦太好,我只想一直发梦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永远这样看着你,离你很近很近。” 思妃随着皇帝向前,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呈现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破碎而哀怨。 “钰郎,你看,你身后有那么多女人。她们都盼着你呢,她们会把你抢走,让你远离我……” “呵,我就算在梦里,也摆脱不了她们。” “她们在我的梦里做什么?” “我永远,抢不过……” “就算我是正室,我是皇后,我也抢不过……” 一滴一滴珠泪落下。 她的哀伤让人动容。 皇帝终于忍耐不住,大步向前,一把握住了思妃的手。 拽紧,让她挣脱不得。 “钰郎!你别动,我不想梦醒啊!你弄痛我了……但是我好开心好开心,你结结实实抓着我呢!你不要走,抱着我好吗,抱我,钰郎抱我!” 思妃开始还瑟瑟惶恐,最后一头扎进皇帝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身,似乎要融入他的身体。 她哭出声。 哭得哽咽难言。 月光之下,桂树林中。 萤火流离飞舞,动情的人儿紧紧相拥。 “呵,真是令人感动不已啊!” 贤妃一声清冷的笑,率先打破全场安静。 她挺直背脊,昂然向前,走到了相拥的二人身边。 红唇上翘,笑得风华万千,射向思妃的目光却冰冷而锐利。 “思妃谋害皇嗣,不好好在清凉殿里静思己过,中秋节大好的日子,却跑到上林苑来思春发梦,唱什么宫怨歪词,怨恨陛下不陪伴你。 凡事都有个因果,你今日的独守空房,难道不是往日作孽太多的报应? 你只是几天没见着陛下,就要在这里又哭又唱又装醉,胡言乱语的瞎闹,那么,那些被你害得难以有孕、半年一年都没见着陛下的宫中姐妹呢,是不是要哭死才行啊? 还有那些连天日都没见着的皇嗣呢?他们要是也学着你闹腾,是不是得把地府都给掀翻了啊。以后黄泉九泉都不是水,是他们的眼泪了呢!” 皇帝:“……” 思妃:“……” 众嫔妃:贤妃娘娘会说话,那就多说点吧。 不少刚才跟思妃共情的嫔妃,此时如遭棒喝,暗暗后悔。 可不是嘛! 思妃自作自受,咱们作为受害者,平白跟着她哀伤什么。 可叹思妃心机深沉,竟然借着月光营造出这样的氛围和梦境,让人情不自禁被她带偏了! 幸亏有贤妃娘娘啊! 皇帝松开了思妃,轻咳一声:“……思妃,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不再一往情深,而是多了几分审视。 眼里的细碎锋芒让思妃心头一凛。 “陛、陛下……贤妃?”她看看皇帝,再看看旁边贤妃,继而扫视不远处的众人,脸上的迷惘越来越深,“这……这不是梦么?我……我在哪里?” “娘娘!娘娘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奴婢们好找!” 林子那一头忽然匆匆跑来几个宫女内侍,手中拿着披风等物。为首的宫女一道场,给皇帝贤妃行礼之后就连忙把披风覆在了思妃肩头。 “娘娘在殿中自斟自饮,怎么突然出来了,夜里风凉,您小心身子啊……” 思妃蹬蹬后退两步,和皇帝拉开距离。 惊愕望着宫人。 忽然如梦初醒,一把握住为首宫女的手:“我、我不是在做梦,这是哪里?” “是上林苑啊娘娘,您怎么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路……” 思妃闻言,顿时一脸震惊。 忽然扶住了额头。 面露痛苦。 “上林苑……我……我想起来了,我喝了些酒,有些头晕,好像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可是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呢?” 仿佛宿醉的人,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了。 装,你继续装。贤妃冷笑。 第278章 还得是昭妃娘娘啊 思妃的宫女扶着她,十分惶恐地说:“娘娘莫不是发梦,梦游了?咱们回去叫个太医看看吧,您这些天一直神思恍惚,茶饭难进,千万不能伤了身子啊!” “我没事,不必……”思妃松开宫女,摇了摇头。 后知后觉看向皇帝。 “陛下……您是真的陛下,不是臣妾梦里的?陛下,是您亲自来看臣妾了吗……臣妾失仪了!请您责罚!” 她缓缓福身下去,泪如雨下。 楚楚可怜,懊恼着自责道:“好容易见到陛下一次,臣妾竟然喝多了酒,醉成这样,臣妾实在无颜见您……” 星光一样闪烁的萤火虫,依旧在她身边蹁跹不去。 便是被贤妃抢白一通,她的美,依然动人心魄。 贤妃看到思妃这样,只欲作呕。 瞧了眼皇帝,发现他脸色喜怒难辨,竟然没有立刻斥责思妃的矫揉造作。 咬了咬牙,贤妃暗暗发狠。 昭妃虞贵人姐妹迷惑君王就罢了,一个戴罪被废的思妃,也敢玩这种幺蛾子。 思妃是因她被废的,若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思妃复起,她这贤妃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贤妃长眉一扬,冷冷扫视思妃那几个宫人。 “让你们伺候思妃,你们却连主子不见了都不晓得,难道是偷懒过节去了么?现在却到御前来,假装对主子嘘寒问暖,试图掩盖玩忽职守的罪过。这样的奴才,不要也罢。来人,把她们都送回内务府等候发落,明日再给思妃拨合格的宫人过去!” “是。” 上来的是贤妃自己的宫女。 灵珑领着两人,就要上前去押送思妃的宫人。 思妃身子一抖,连忙挡在几个宫人面前:“不行!不许你们欺负人!陛下……” 她扑到皇帝脚下:“求陛下宽恕她们,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臣妾不该醉酒,不该醉后出来走动,是臣妾屏退了她们不许在跟前看着的。如果真要罚,臣妾愿意代她们领罚!” 她跪下去,俯身叩首。 那些莹亮的萤火虫就在她身边翩飞,美轮美奂。 贤妃进言:“陛下,思妃乃是罪妇,陛下宽容免了她的死罪,她不思改过,却在中秋合宫团圆的喜庆时节,故意使手段迷惑人心,在大家面前装可怜。臣妾以为,中秋佳节,陛下仁慈念旧,宽容她也就罢了,但她的宫人却必须领罚,以儆效尤!” “贤妃娘娘,求您宽恕嫔妾的宫人!嫔妾以后再也不敢喝酒了,您以后让嫔妾做什么,嫔妾就做什么,以您马首是瞻……” 贤妃啐了一口:“呸!你才是马首呢。少在这儿给本宫装可怜了,别把人都当傻子,你说发梦就发梦?你今日来此居心何在,明眼人可都看清了。陛下更是看清了,收起你这套狐媚子做派吧。好歹也是当过皇后的人,竟然连脸面都不要了么?” “贤妃娘娘,上林苑风凉,陛下衣衫单薄,咱们先伺候陛下回殿可好?” 绯晚在贤妃斥责思妃的时候,缓缓步出人群,来到了几人面前。 月光下她轻柔浅笑,娇靥楚楚,雅丽衣裙染着一层淡淡银辉。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显得特别温柔了。 今夜,思妃的灵动素雅超越任何人,跪在地上脆弱哭泣更是怯弱动人。然而绯晚一出现,娴雅端丽的气度便更胜一筹,将思妃的娇怯压了下去。 而贤妃有些急迫的咄咄逼人,也被绯晚的温润冲淡了。 “你……”贤妃眉头一扬,刚要开口。 绯晚便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笑着低声打断:“娘娘,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样的良宵月色,何必因小事扰了雅兴。殿上酒水仍温,菜肴未冷,您的琴好,何不借月色抚琴一曲,祝陛下年年岁岁有今朝呢?” 说话间,眼波流转,暗示贤妃克制怒意。 又拉着贤妃上前,用另一只手臂挽住皇帝,语气更柔了几分:“陛下,咱们回宴上去吧,吴姐姐还有个笑话正要给您讲呢。” 皇帝脸色略缓,看了看绯晚,眼神柔和几分。 “吴婕妤又要讲什么笑话,朕倒要听听看。” 说着,便顺了绯晚的拉扯,转身随绯晚举步离开。 “陛下……陛下您……” 思妃还跪在地上。 万没想到事情还未了,皇帝就这么走了。 她哀切着出声呼唤。 绯晚早已一个眼神示意。 曹滨领着一群御前宫人,呼啦啦跟在了皇帝身后,将皇帝背影和思妃彻底隔绝。 在配合绯晚这方面,曹滨自从投桃报李帮了绯晚一次,后来就越来越熟练了。 总之绯晚又没让他做什么违禁的大事,都是举手之劳,配合一下宠妃,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离开上林苑没多远,绯晚就放开了皇帝。 但没有放开贤妃。 姐妹一样挽着贤妃的胳膊,并肩跟在皇帝身后。 贤妃冷冷一个眼风:你干什么! 绯晚只是无声微笑:娘娘息怒。 贤妃:敢拦着本宫处置思妃! 绯晚:嫔妾劝娘娘三思而行。 随在后头的众位嫔妃,可不知道两人在用眼神打架。 只看到绯晚亲亲热热挽着贤妃,三言两语就把被思妃迷惑的陛下给劝走了,简直神了! 不少人暗暗代入自己,忖度着若是换了自己,刚才敢不敢贸然上前,又能不能几句话了结事情而不被迁怒…… 答案是不敢也不能。 毕竟谁在陛下面前也没那么大面子。 于是许多人看着绯晚背影,暗自佩服。 还得是昭妃娘娘啊! 唯有吴想容缩在人群里着急。 什么笑话?讲什么笑话? 我从来没说过今晚要讲笑话给陛下听啊! 上林苑,丹桂林旁。 宫女小心翼翼上前搀扶思妃:“娘娘,地上凉,您先起来……” 啪! 思妃一巴掌抽在宫女脸上。 “没用的东西!让你们望风,拦着别的嫔妃过来,你们怎么做的!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她血红的眼睛吓得宫女匍匐在地,不敢再吱一声。 那么多娘娘浩浩荡荡过来,她们有几个胆子阻拦啊。当时主子跳舞跳得正起劲,也没办法通风报信…… 思妃坐在地上,望着已经远去,背影模糊的一群人,暗暗将嘴唇咬出血。 好容易等来了皇帝。 却没有得偿所愿。 哪怕那群女人再晚来一刻钟…… 她都能将皇帝引到树林深处去…… 她恨皇帝心性不定的薄情,也恨贤妃盛气凌人的训斥。 但这都不要紧。 只要昭妃再晚出来一会儿,贤妃的过度强硬就会引发陛下的厌烦,到时候她可乘之机有很多。 可偏偏,昭妃恰到好处地抓住了时机,打断一切。 若说众嫔妃的到来,让她今晚的起舞效果减半,那么绯晚将皇帝劝走,就彻底让她白做了功夫。 “没关系,你等着,虞绯晚。” 思妃慢慢攥紧了拳头。 今晚的戏,可还没唱完呢。 一只不小心飞入她掌中的萤火虫,被她用力捏死。 第279章 皇帝不好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贤妃回殿,便在绯晚的劝说下,叫人拿了琴来,弹了一曲《望月怀远赋》。 她还在生绯晚刻意打断的气。 但是弹琴这个提议,她却并不排斥。 近日她与皇帝之间疏远了,早就备好了曲子,等着在中秋宫宴上大展才艺。 刚才皇帝若不离席,她已经酝酿着要出手弹奏了。 此时眼见着思妃搞起了月下跳舞的把戏,让皇帝看得入神,她又怎能不急。 于是便把和绯晚置气丢开,先弹上一曲再说。 贤妃端坐于琴前,指尖轻抚瑶弦,如蜻蜓点水般轻盈。 琴声初起时,似山泉潺潺,似春风拂响。而渐渐的,琴音渐高,如鹤唳直穿云霄,如疾风骤雨呼啸而过,听得大家心都提了起来。 正激越之时,贤妃手势一变,那琴声又忽地缓了下来。微风细雨,雪落簌簌,无尽缠绵。 当最后一个音节弹出,贤妃离座起身,盈然拜倒。 “臣妾献丑,恭祝陛下佳节安康,所愿皆成,泽被四海,万众归心!” 琴弦犹在颤抖,余音袅袅,久久回荡。 啪,啪,皇帝击掌赞叹。 “平身吧。贤妃的琴,向来极好。” 虽是称赞,脸上却也没多少激赏之意。 虽然他刚才确实有专注听琴,但比起之前在桂树林旁出神观舞,那是差了许多。 “谢陛下。” 贤妃起身。 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归座,却是暗暗咬牙。 她已经练习此曲多时,今夜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弹奏,却没能俘住陛下的心。 不免暗骂思妃。 心里开始琢磨怎么收拾她。 “贤妃娘娘的琴,弹得真好。陛下,臣妾也备了一曲呢,不敢跟贤妃娘娘比,但也挺热闹的,您听听可好?” 座上站起康妃,一脸期盼。 皇帝有点意外:“哦?你也要弹一曲?” 康妃“嗨”了一声,“臣妾哪里会弹琴,是让人备了一段戏,可热闹了,就适合人多的时候大家一起听才好,陛下,您听听看呗?” 旁边顺妃用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这种时候,也就康妃敢说话了。 仿佛她根本看不懂场上的微妙气氛。 不管思妃,也不管贤妃如何,更不管陛下高不高兴,反正是急着听戏。 只听御座上皇帝兴致缺缺地说:“戏么?稍后再听吧。昭妃,你刚说吴婕妤要讲笑话?” 皇帝一如既往,对热闹的锣鼓点没什么兴趣。 康妃一脸失落地坐下。 绯晚连忙起身应声:“是。吴姐姐向来爱说笑,刚还跟臣妾说要讲笑话呢,陛下如果愿意听,让吴姐姐当众讲出来岂不是好,大家同乐。” “你讲来。”皇帝看向吴想容。 吴想容恭顺笑着,站起来。 心里打鼓不停。 她知道绯晚拿自己解围,也是给自己露脸的机会。机会难得,可想在思妃贤妃的暗涌中,在皇帝心情不佳的时候把他逗笑,可是个难事。 刚才贤妃弹琴的时候,她趁人不注意,打发侍女金蟾到绯晚身边悄悄讨主意来着。 问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样的笑话才好。 绯晚让她应景说个关于中秋或月亮的笑话便是。 “昭妃娘娘让您放宽心,说什么都行的。若是想不出关于月亮的事,您小时候家里孩子多,爹娘照顾不到所有人,讲几个偏心的趣事也罢了。娘娘说她会替您兜底。” 金蟾如实转告了绯晚的话,吴想容默默听了。 此时站起来就硬着头皮,先讲月亮的。 “说中秋节这天,地上家家团圆热闹,天上嫦娥觉着寂寞冷清,走出月宫散步,却看到吴刚在桂花树下走来走去,一直低着头。嫦娥就叹:吴刚啊,原来你也这么寂寞无聊。吴刚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我这是赏月呢!” 噗。 旁边顺妃笑了。 殿上陆续响起笑声。 却也有人不笑。 更有人悄悄去窥皇帝的脸色。 中秋月明,桂花树下……刚才思妃可不就在桂花树下发梦么。也不知道陛下听到桂花树,会不会又想起思妃。 吴想容一脑袋冷汗。 心说这活不好干啊。 陛下只是扯了扯嘴角而已。 于是连忙讲起绯晚提议她讲的,关于偏心的事。 半真半假地编了一个:“嫔妾小时候家贫,过中秋节买不起月饼,一个小弟馋得不行,把街头城隍庙里的供果月饼拿了一角偷吃,爹娘见了夸他真有鬼主意。大哥见了,也去拿了一小块,偷吃却被骂了。大哥就哭:为什么弟弟去拿你们夸,我拿就挨骂?爹说:他偷吃是为了长个子,你偷吃就是嘴馋!大抵天下父母的心,多半都是偏的呢。” 这笑话说出来,却没几个人笑,比刚才还要冷场。 嫔妃们在宫里,外人看着金尊玉贵的,其实进宫之前,谁在家不是兄弟姐妹一大堆呢。 父母偏心的事,那自然是有。 经历过的人,很少笑得出来。 眼见着御座上皇帝的脸色也不大好,刚刚还扯嘴角想笑,现在连想笑的意思都没了。 吴想容一头冷汗。 昭妹妹干嘛让说这个啊…… 她却不知,皇帝此时的脑海里,浮现的是瑞王的身影。 同为太后名下的儿子,他这个大的,可远远不如瑞王讨太后欢心! 此情此景,落在众位嫔妃眼里,大家心里都暗暗思量—— 今晚思妃一闹,陛下心情不佳,贤妃哄不好他,连惯会说笑的吴婕妤都哄不好他了。 这可怎么好? 第280章 小产(一万票加更) 吴想容求助地看向绯晚。 绯晚不慌不忙起身,笑道:“吴姐姐今天是不是没吃枣泥馅的月饼,嘴巴都不甜了呢。昨儿在我那里不是还说了一句腻死人的话么,不如说给陛下听听,让陛下笑话笑话你。” 绯晚的面子皇帝自然给。 便温言道:“什么话?” 吴想容说不出来。 因为根本没有这事。 绯晚妙目流转:“吴姐姐不好意思了,不肯自己说呢。昨儿她问臣妾,问天上的月亮和陛下相比,有什么区别。臣妾想了半日,没想出来。陛下您猜吴姐姐怎么说?” 怎么说? 皇帝稍微好奇,“哦?”了一声。 自古以来,人常把皇后比作月亮。 乾为天,坤为地,日为乾阳,月为坤阴,天子合该喻以太阳。 怎么吴想容还将他跟月亮作比呢? 却听绯晚笑道:“吴姐姐说,区别便是,月亮在天上,而陛下您,在我们所有姐妹的心里头。” 吴想容:“……” 昭妹妹是真能编啊! 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满殿嫔妃们都跟着笑起来。 “吴姐姐真有趣!” “说的正是呢,陛下可不就在咱们心里么。” 陈贵人等一些依附绯晚的人,可劲儿夸了起来。 吴想容冷汗稍减,暗道总算过了关。 只见御座上,皇帝低沉笑了几声,虽然很是克制,但眼见着是高兴了起来。 “吴氏,你果然是枣泥馅月饼吃多了。”他笑道。 吴想容厚着脸皮撒娇:“陛下您只说,嫔妾的嘴巴甜不甜?” “甚甜,当赏。” “那您要赏嫔妾什么?” “就……”皇帝略略沉吟。 视线扫过面前的酒菜,刚想赏吴想容一道菜。 绯晚直接离席,款步上前:“陛下,臣妾有个主意。” “哦?” “吴姐姐侍驾甚久,敦厚淳朴,赤子之心,您若真要赏她,不如就晋一晋她的位份,可好?” 皇帝笑意加深:“昭妃为你的吴姐姐讨封?” 旁边虞素锦替长姐捏了一把汗。 她刚佩服绯晚哄皇帝高兴的本事呢,正准备趁着皇帝开怀,努把力狐媚一下,把思妃抢夺过去的帝心给拽回来,却突然听到长姐这么说…… 她离皇帝近。 明显感觉到皇帝气场略变。 虽然他笑得更深了,可……分明是觉着绯晚僭越了啊! 长姐啊长姐,你最近提拔了刘选侍为刘常在,提拔了陈才人为陈贵人,还有我荣升三级,已经够扎眼了。 还要公然给吴氏讨晋级。 是不是拉帮结派太过了,惹陛下猜忌了啊! 却见绯晚提裙,跪在了御前。 含笑朗声说道:“臣妾不光要为吴姐姐讨封,还要求陛下恩典,给庆贵妃娘娘、贤妃娘娘、惠妃娘娘、顺妃娘娘、康妃娘娘或封或赏。只因这段时间以来,宫中事务都靠几位娘娘照料,臣妾亲眼见着各位的辛苦。 另外,像吴、陈等经常侍奉圣驾的,若能趁着中秋佳节,得到封赏,大家同乐也好。 还有,就算是最近未曾侍驾的姐妹们,如吴姐姐所说,大家也都是将陛下放在心里的,陛下不如一起赏了,岂不是好?” 原是这样么? 殿上诸嫔妃不由雀跃,都去看皇帝。 而皇帝的笑意,也达了眼底。 他就说,昭卿是个有分寸的! 笑嗔:“昭卿,你倒是周全,人人都被你考虑到了。” 绯晚娇笑:“臣妾可不是乱讨赏,只因有个缘故。” “是何?” “陛下,昨夜臣妾去礼佛,有幸得见太后。只见太后娘娘凤体祥和,已经比当初好了不少。可见是陛下和合宫姐妹们孝心感动天地,福佑太后。这样的大喜事,难道咱们不该欢庆么?” 皇帝拍案大赞:“昭卿言之有理!” 于是当即口头下旨,封赏后宫。 赐庆贵妃百年人参三棵、西域雪灵芝一柄。 贤妃、惠妃晋贵妃。 顺妃、康妃、昭妃各赐金五十两。 吴想容晋贵嫔。 樱选侍养胎有功,晋容华。 合宫嫔妃本月一切供应加倍,另赐银每人三十两。 旨意一出,满殿人都是欢喜不已,齐齐离座谢恩。 一时间山呼万岁。 贤妃更是喜出望外。 没想到绯晚一番花言巧语,竟然让她晋成了许久未得到的贵妃之位。 就算晋封高位需要专门的诏书和册封礼,但口谕都有了,那些还会远吗。 又有绯晚及时提建议,让几位晋封的嫔妃和她在同一日行册封礼,让钦天监重新看日子,选一个对大家都好的良辰吉日。一起册封又热闹又隆重,而且还能省去许多开销,当即就被皇帝准奏了。 且不说殿上一片欢喜。 许多人暗暗感念昭妃娘娘的周全,能照顾到每个人。 那边虞素锦已经惊讶又惊讶。 心里头把长姐佩服得不行不行的。 只要跟定了长姐,真是能学到好多,也能捞到好多实打实的好处! “夫人当年真是脑袋坏掉了,这么厉害的亲生女儿不去找,把个蠢货养女当宝似的养大,呵!” 她心里头暗笑嫡母虞夫人糊涂。 可也暗暗感念这样的阴错阳差。 不然若真是绯晚从小长在虞家,有个这么厉害的长姐压着,她哪里有进宫享受荣华的机会。 虞素锦决定今天回去以后,认真把宫宴前后的事都复盘一下,好好品味长姐的一举一动有何深意和效果。 从桂树林边,及时揣摩到皇帝不耐烦贤妃思妃争执的心意,三言两语劝走了君王。 到大殿上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把思妃痕迹抹去,引着皇帝和满殿人投入到新的话题之中。 以及搬出太后来,让皇帝大张旗鼓“行孝”,封赏的却是自己的女人…… 哪件事都值得她好好学! “这样热闹啊。” 忽然,半开的殿门外,走进一行人。 让嫔妃们意想不到。 大家停了庆贺说笑,愣怔安静一瞬。 不知是谁反应快,说了一声“太后金安”,众人便纷纷反应过来,陆续蹲身下去,齐称“恭迎太后”。 表面的恭顺,遮掩着暗中的疑惑。 大家不懂为何还没痊愈、说过不来晚宴的太后,为何突然出现。 更不懂太后的身边,为什么跟着同样说过不来参宴,要安静养胎的樱小主。 皇帝在嫔妃们行礼之后,才从座上起身。 太后已经被芷书扶着,走到大殿中间了,他才迎上前。 含笑:“太后若要来,怎么不提前叫人禀报一声,朕好去接您。” 太后笑道:“原是赏月,随便走走,遇见樱选侍聊了起来,不知不觉走到附近,就过来瞧瞧热闹。” 宫人迅速安了桌椅,让太后与皇帝一起坐在上首。 御座旁安顿的虞素锦连忙溜走,坐到绯晚旁边去了。 曹滨在旁提醒太后:“您老不知道,刚才陛下晋了樱小主为从四品容华了。” “哦?” 太后随即笑了,“这也该当,樱容华很好。” 仿佛当初将芷书丢进冷宫的不是她。 贤妃在旁笑:“哟,樱妹妹什么时候得了太后青眼了?可真羡煞我们。” 芷书站在太后身边,道:“从前是嫔妾无礼,冒犯了太后。适才偶遇,太后不计前嫌,待嫔妾很是慈祥,嫔妾很感激。” 太后笑道:“以前你冷硬太过,哀家其实也是糊涂了,错怪了你,还有昭妃。其实,你们都是好孩子。” 大家听了都纳闷。 不知太后如何改了脾气。 难道是养病一场,反而把脾气养好了? 但她这样慈善,皇帝自然也给面子,让人奉茶奉酒,殷勤侍奉。 康妃早就盼着的戏,终于有了机会上场。 太后来了,正好热闹热闹,锣鼓便敲了起来。 大家吃酒看戏,谈笑满堂。 思妃月下独舞的插曲,便彻底揭了过去。 康妃听得兴起,忍不住跟皇帝炫耀。 “陛下您听着怎么样?这可是京里现在最火爆的戏目《凤归巢》里,最热闹的一段了,讲的是战事平、天下定、龙凤呈祥的大喜事。您瞧瞧她们的唱念做打,那身段,那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啊!啊啊!” 她说着说着,陡然尖声惊叫起来。 直愣愣瞧着御座旁边。 惊得满堂人都瞅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瞅过去。 “啊!” “哎呀!” 惊叫顿时此起彼伏。 站在太后旁边侍奉,挨着皇帝的芷书皱了皱眉。 “你们都瞧我做什么?” 吴想容跳起来:“樱、樱妹妹你……你脚下好多……好多血!!” 皇帝霍然站起。 脸色难看。 “樱卿你……” 芷书低头看了看自己,“哪来的血?我没受伤……裙子上有血?” 她一脸茫然。 抬起头,正要对皇帝说什么。 却忽然脚下一软。 整个人躺在了地上。 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叫太医!” 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 芷书被宫人七手八脚抬到宴会正厅的偏厅去。 两个太医匆匆赶来。 其中一个正是日常给芷书安胎的楚青木。 把了脉,他面色凝重。 皇帝怒喝:“到底怎么了,说!” 楚青木跪在地上,犹豫不言。 另一个太医奉命上前再诊。 很快也趴在地上,磕头禀道:“陛下……樱、樱小主她……滑胎了!” 第281章 用了大寒之物 一时,偏厅寂静得可怕。 针落可闻。 皇帝端坐在临窗大圈椅上,脸色铁青。 厅里厅外挤了不少人,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第一个出声。 只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宫里现在就两个公主,全都年纪尚小,且总生病,连合宫的宴会都不出来参加,只怕人多气浊冲病了她们。说句难听的,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长大。 芷书这一胎,虽然命途多舛,可最近到底是安稳了,合宫谁不知道陛下有多盼望她腹中的孩子。 就算最后生不出皇子,生个公主也是喜事。 可现在…… 热热闹闹的中秋宫宴上,陛下刚刚对全宫嫔妃大加封赏,尤其给樱选侍晋级成了容华。 连升四级啊,比任何人都风光! 转眼间,她滑胎了! 陛下会有多恼火? 谁来承接他的怒火? 一时间人人提心吊胆。 “陛下,樱小主小产伤身,还请及时宣召宫中有经验的医女嬷嬷来为小主处置善后。且容微臣斟酌药方,为樱小主调理身体。” 第一个说话的,竟是医官楚青木。 他负责照顾芷书安胎,此时为芷书身体着想,也是合情合理。 皇帝却随手抄起一只花瓶,劈头朝楚青木砸去。 “你是怎么照料樱选侍的!她突然小产,事先竟然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没诊断出一星半点的前兆么!” 楚青木及时偏头,躲过了花瓶。 瓶子重重砸在他肩膀。 又滚落在地。 哗啦碎掉,里头的水洒了一地,插花也零落了。 满厅的人更加大气不喘,连太后坐在旁边,都紧锁眉头,没有出声。 “陛下息怒。”楚青木衣领肩膀皆被花瓶里的水打湿,但并不慌乱,撩衣摆跪在地上,低头禀道,“微臣自得陛下提携,从御药局升职成为医官之后,专门负责为樱小主安胎,每日都会请平安脉,今早也不例外。自小主上次见红之后,近日胎像已经稳固,一切无虞,今早的脉象和气色都是正常的,且小主自身感觉很好,吃睡如常,并无小产前兆。” 他的镇定让厅中众嫔妃心思渐渐活络。 今早都还一切正常,所以……? 只听皇帝冷笑一声:“并无小产前兆?那你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芷书在隔扇后的榻上躺着,仍然昏迷着。 陪在她身边的绯晚此时走出来,插言道:“陛下,缘故稍后再追究不迟,先宣医女来帮樱妹妹处置吧。” 她眼中含泪,满脸悲切。 哽咽恳求的模样,让皇帝看一眼便心软了。 满腔的怒意暂时遏制,命人速去传医女。 其实按惯例,若是遇到嫔妃见红小产,医女一般都随着太医一起过来处置。但因皇帝一直盼望着芷书能保住胎,就避讳地没有传医女。此时此刻,却也不得不传了。 “多谢陛下。” 绯晚抽泣着行个礼,又进内陪伴去了。 和宫女们搭手,先帮芷书清理衣衫。 她的插言打断了皇帝熊熊升腾的怒意。 皇帝总算能冷静下来,听楚青木继续说话。 “陛下,微臣适才诊断出,樱小主突然滑胎,乃是今日用了大寒活络之物,气血崩坏。臣斗胆,此事没有前兆,必是人为,还请陛下下令彻查!” “楚青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青木脸色坚定:“微臣知道。微臣对自己每一句话、每一次用药、每一次诊脉负责。樱小主平日的脉案就在太医院中,随时可查。今日的诊断,也可请其他太医辨明!” 他身边那个一同来的太医,在接触到皇帝询问的冰冷目光时,也连忙跪了下去。 “启奏陛下,微臣方才请脉的诊断和楚医官相同,樱小主的确是在四个时辰之内用过导致小产的东西。” 皇帝不愧是皇帝,巨大的愤怒过后,此时木已成舟,他迅速清醒了头脑。 沉声问道:“什么东西,外物还是吃食?” 旁边曹滨见机快,一看陛下恢复正常理智了,连忙使个眼色给宫人,让把地上的破碎花瓶狼藉迅速收拾了。 那太医答道:“多半是内服的吃食,若是外物,不会这样见效快。” 楚青木肯定了他的说法。 两个太医都这样说。 皇帝一个眼风,服侍芷书的宫人便被宣到了跟前。 不光有日常伺候的宫女,还有御前分拨过去的若楚姑姑和夏荷。 关于芷书今天吃用了什么东西,她们一五一十仔细禀报。 除了日常的膳房供应,还有贤妃娘娘送的药膳,是调理身子的。 以及下午时,临翠宫吩咐送来的一桌精致菜肴。 因为樱小主报了不参加宫宴,所以康妃等人命膳房给她单送了一份。 若楚姑姑跪在地上禀报:“但凡樱小主入口之物,奴婢们都仔细检查才会奉上。今日膳房的饭食、贤妃娘娘给的药膳,和下午送到的晚宴菜蔬,奴婢们都没查出不妥。” 夏荷也道:“寻常的大寒之物,不适用孕妇的红花、牛黄等,奴婢们都认识些许,今日樱小主的饮食中确实没有那些东西。” 皇帝脸色冰冷。 看着若楚,缓缓言道:“朕叫你去伺候樱选侍,是将她和腹中的皇嗣都教给你负责。她小产了,你却说,一切正常?” 说着又看向旁边。 “贤妃,樱选侍住在你宫里,你竟一点异样都没察觉?” 贤妃连忙低头:“陛下,臣妾一直精心照料樱妹妹,从来不敢懈怠,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妥……不过,樱妹妹最近总是出去半天一天的见不着人,上回因为惠妃打昭妃时,她来找臣妾帮忙,臣妾一时没空搭手,她对臣妾也有些疏远,这几日总避着臣妾呢。所以今天这事,臣妾实在是不知详情啊!” 这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又进言道:“平日都是昭妹妹和樱妹妹走得近,不如让昭妹妹仔细回忆回忆?” 皇帝不语。 屋内的气氛,却是越来越沉凝滞涩了。 医女恰在此时赶到。 绯晚将芷书交给她们和宫女,净了手,步出内室。 福身拜倒在皇帝面前。 “陛下,樱妹妹乍然失子,醒来必然悲痛。您刚才给她的晋封,可还作数?” 第282章 太后的嫌疑 绯晚此言一出。 贤妃也暗暗竖起了耳朵听着。 厅里厅外的嫔妃们,也都十分关切。 这半日,大家听着皇帝叫的可都是“樱选侍”。 不会因为小产了,封赏就不作数了吧! 如果芷书的晋封不作数了,那其他人的呢?陛下会不会一时生气加伤心,或者为未能出世的皇嗣哀悼,直接把刚才的封赏都给取消了? 一些低位的嫔妃对芷书小产不甚在意,但对自己能不能拿到三十两赏银很关心。 尤其是贤妃,她刚到手的贵妃之位还没捂热乎,可不想失去! 却见皇帝脸色暗沉,凝眉问绯晚:“你想说什么?” 绯晚含泪望着皇帝,恳求道:“事已至此,请陛下息怒节哀。臣妾谢陛下彻查此事,若真有人暗害樱妹妹,陛下一定能为她和腹中无辜的孩儿申冤。臣妾在此恳求陛下,不要裁撤樱妹妹的晋封。她遭逢此事,必定哀伤不已,若能有陛下的爱护相伴,想必能早日振作起来,好好调养身体,日后再为陛下诞育子女。” “臣妾还请求,陛下对合宫的封赏也能施行,为离世的胎儿祈福。有宫中众位姨姨的祝福,想必孩儿能够早登灵山,护佑着未来的弟弟妹妹们呢。请陛下恩准!” 刚才封赏后宫是她提出来的。 听到皇帝换回了以前的称呼,也是她来提醒,不要撤掉封赏。 一时间,不少嫔妃都对绯晚升起更多好感,觉着她周全体贴。 自然,暗讽她会找时机收买人心的,也再有人在。 但这些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皇帝低低叹了口气,感慨道:“昭卿啊,你总是这样为人着想。” 随即,便准了她的请求。 皇帝转目再看贤妃时,便换了称呼。 “悦贵妃,你对樱容华的事,真的全不知情?” 贤妃暗暗喜出望外。 “贤”是四妃的称号之一,而她当初的封号,是一个“悦”字。 此时升为贵妃,皇帝又将她的封号叫回来了。 “陛下,都是臣妾疏忽,樱妹妹住在臣妾的长乐宫,臣妾竟然对她今日吃用了什么不大知情,实在有错,但凭陛下责罚。” 有了实打实的位份,她不吝口头认错,一改刚才的撇清。 看向绯晚的眼神也柔和几分,不似之前冰冷。 暗忖这昭妃虽然势大不好掌控了,到底还算帮了她一把。 绯晚在皇帝开口之前,轻声劝道:“陛下,追责的事稍后再议可好?何况悦贵妃娘娘近日对樱妹妹十分照顾,大家都看在眼里。眼下,还是先顾着樱妹妹的身体吧……” 正在此时,隔扇里头,传出宫女低低的惊呼:“小主醒了?!” 绯晚第一个冲了进去。 悦贵妃和顺妃也紧随其后。 “樱妹妹,你觉着如何?” 绯晚上前握住芷书的手。 芷书在榻上悠悠醒转,眼神还有些迷茫,一副不知身在何地的样子。 虚弱言道:“姐姐,我这是怎么了?” “你没怎么,你只说,现下感觉如何,可有哪里难受?” “没什么……”芷书弱弱地微笑,安慰道,“姐姐别急,我只是肚子有点寒凉,不疼的,一点都不疼……许是先前和太后聊天时,多喝了几口桂花酪的缘故,那东西清凉,我一时贪嘴,没关系的,回头喝两碗姜糖水,暖暖胃便是。” “你说什么,樱容华?”旁边悦贵妃立即开口细问,“你什么时候吃的桂花酪,吃了多少!” 芷书躺在枕上,吃了一惊,“娘娘您……” 忽然嗅到血腥气,她四下看,看到了床边宫女手里端着的水盆,里头红彤彤的颜色。 以及地上堆放的,刚换下来还没清走的血污衣裙。 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霍然坐起,看向自己肚子。 “姐姐,昭姐姐……我……我的……”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她颤抖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似乎已经明白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一旁,顺妃别过头,掩帕拭泪。 绯晚忍不住哭出了声,压抑着劝告:“别难过,妹妹,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却也是说不下去了。 抱住芷书抽泣起来。 悦贵妃跟着吸了吸鼻子,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揉红了眼睛,转身走出去。 “陛下,您可听到了,樱妹妹自己说,今日还吃过桂花酪呢。” 说着便斥责还跪在地上的若楚等人,“怎么不早禀报清楚!” 若楚伏身细禀:“不久前樱小主偶遇太后,和太后赏月聊天的时候,让奴婢等人回去拿披风和坐垫了,所以奴婢并不知道小主当时还吃了东西。” 夏荷看向身边跪着的另一个宫女:“只有你当时陪着小主,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那宫女是芷书贴身服侍的,连忙解释:“当时小主和太后在慈云宫不远处的西御园里赏月,太后的宫人送了一些茶点过来,太后就赏了小主一碗桂花酪。小主吃了半碗,还喝了几口茶。” 悦贵妃皱眉斥责:“刚才你怎么不报!” 宫女瑟瑟流泪:“是太、太后娘娘赏的,奴婢觉着应该没有问题……” 太后在一旁听悦贵妃审人,早已面沉如水。 此时终于开了口。 “悦贵妃,难道你觉着,是哀家的茶点导致樱容华小产么?” 语气已经十分不满。 悦贵妃轻轻福身:“太后,臣妾不敢。只是既然要彻查樱选侍为何用了大寒之物,她一切吃食自然都要仔细检查了。臣妾送她的药膳不例外,您赏她的桂花酪也不例外,连带她今日所有吃剩的东西,一并都拿去查验好了。此举没有半点怀疑您老人家的意思,只是为了扼杀宫中阴私害人之风,却是不得不这样做。” 太后转眸看皇帝。 皇帝并不与太后对视。 只对悦贵妃道:“你言之有理。曹滨,带着宫正司的人,给朕彻查。” “是!” 曹滨迅速去办事。 而太后的脸色,已经沉如无月之夜。 隔扇里,芷书和绯晚压抑的哭泣像丝线一样,纠缠着众人的耳和心。 十香嬷嬷轻声劝道:“太后,咱们出来很久了,您显见着很累了,不如先回慈云宫休息,这里有了结果自会告诉您。” 太后默了一瞬。 脸色稍微缓和。 语气却很坚定。 “不,宫中出了这样大事,哀家还休息什么。哀家就在这里等着,看看到底是谁,胆敢谋害哀家盼了许久的孙儿!” 第283章 昭妃,你可千万别让哀家失望 两刻钟后。 隔扇间里,医女嬷嬷们结束了给芷书的小产处置,宫女们把该清洗收拾的也都做完了。绯晚扶着芷书重新躺下,两人抽泣已止,只是静静抹眼泪。 顺妃上前轻声劝慰:“妹妹节哀吧,先顾着自己身子,养好了身体,想做什么才能做啊。” 暗示芷书蓄养精神,以待报仇。 绯晚和芷书自是低声道谢。 背对着顺妃两人对视时,眼底却哪有什么哀伤,尽皆都是锋利的算计。 芷书怀孕是假,小产自然也是假,全靠着楚青木用药维持假象罢了。就连脉息,也是可以作假,唬住其他太医的。 今日活血通络之物一用,固住许久的经血尽皆泄下,自是淋漓骇人,和小产一般无二。 总之怀孕的月份尚浅,可以以假乱真。 和楚青木一起当值的那个太医诊不出什么,便是文院判来了,也是一样的结果,小产无疑。 如今人都到场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将事情慢慢推进就是了! 给悦贵妃一点甜头,凭着她对太后的厌恶,以及要撇清她自己的心理,定会提出调查太后。 从而引起太后和皇帝的嫌隙加深。 这只是第一步罢了…… “陛下,查验完成了。” 曹滨回返。 禀报说,已经将芷书今日吃用过的东西,凡是有备份和剩下的,都检查了一遍。 皇帝淡淡拧眉:“不必赘述,你只说,哪样东西有问题?” 曹滨躬身,小心翼翼:“回陛下……哪样东西都没问题……包括悦贵妃娘娘给的药膳,膳房送的中秋宴席,以及太后宫里的桂花酪,都没有大寒之物在其中。” 悦贵妃追问:“可有当时吃光了,没剩下的东西?也许问题就出在那上头!” 若楚姑姑轻声解释:“樱小主有孕期间,一切饮食都有备份留下,三天后才丢掉,便是为了随时能查验,所以并无吃光了没剩的东西。” 这可奇了! 这个时候,宫人报,庆贵妃娘娘到了。 庆贵妃身后,还带着太医院的文院判。 庆贵妃今日本未参加宫宴,此时扶着侍女缓步进来,行礼之后解释: “臣妾听闻樱容华出事,想着当值的太医年轻,若有不决之处,还是文院判在场比较妥当,于是命人用协理的金牌开了宫门,传文院判进宫。先斩后奏,还请陛下降罪。” 才说了几句话,就有些气喘,体力不支的模样。 皇帝赐座给她,“你想得周全,何罪之有。身子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切,臣妾还是老毛病,养几日就好了。” 文院判已飞快和楚青木问明了情况,进了隔扇内室,给芷书看诊。 “请。” 绯晚让开一边,让文院判给芷书诊脉。 文院判拧着眉头,细细诊了这只手,又诊那只手。 望闻问切一番。 最终起身回到厅中:“启奏太后,启奏陛下,樱小主确如楚医官等二人判断,是今日之内服用了大寒之物,导致意外滑胎。依微臣判断,此物该是红花,且是经过精心炮制,加了陈年精醋文火慢炙,能让活血化瘀作用加倍的红花。” 绯晚跟在文太医身后,闻言不由再次含泪。 提裙跪在皇帝面前。 “求陛下为樱妹妹做主……不知是谁,竟做出这样的事情,让樱妹妹受了大苦!” “昭卿,你先起来,此事朕必定彻查。” 绯晚进言:“陛下,臣妾忽然想到,那红花在宫中自来是禁药之一,管控很严,若是吃食上查不出问题,不如从红花入手,查查近期谁从御药房拿过红花药材,又用在了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皇帝便让曹滨去御药房取册簿。 旁边,太后的脸色再次难看。 十香嬷嬷看了看主子神色,上前解释:“陛下,月初慈云宫领了二两红花,是为了给太后娘娘泡脚所用,亦用精醋炮制过,能加强散淤活血的效果,可治疗太后腿痛。” 皇帝淡淡看一眼太后。 温声道:“不妨事。” 挥手让曹滨快去办。 须臾,御药房的取药册簿拿来了。 太医抓药、各宫取药都有严格记录,厚厚的册子翻了一遍,发现半月以来,甚至两个月以来,唯有太后宫中领了几次红花。 其余再无记录。 悦贵妃觑着皇帝脸色,眼波流转,挺身上前。 礼貌询问太后领的红花是否用完了,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放在了哪里。 太后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 面沉如水:“悦贵妃,你的意思是,哀家有意谋害皇孙?” “臣妾不敢,只是……” 话音未落,芷书忽从内室疾步而出,哭倒在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不会是您吧?您今晚对我破例慈祥,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做了什么!我可怜的孩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苍白的脸色。 一时憋得涨红。 十分可怜。 太后只看皇帝,“荒唐!皇帝,你怎么说?” 从悦贵妃提议连慈云宫的茶点都检查开始,母子之间就已经暗流涌动。 皇帝脸色冷沉,闻言只淡淡劝了一句“太后息怒”,却没有当众表示信任太后。 太后扫视众人,正要开口。 忽然,文院判伸着鼻子嗅了嗅,面露疑惑。 “樱小主,你身上带着什么?” 他嗅着,渐渐将目光锁定在芷书腰上一个荷包上。 “这……” 芷书哭着低头,将荷包打开翻出里头的东西,“一些零嘴蜜饯罢了。” 文太医却捏起其中一个暗红色的小丸,脸色凝重掰开。 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尝了尝。 继而将东西递给了楚青木和另一个太医。 三人检查完毕,对视一眼。文院判躬身禀报:“陛下,这山楂丸内,正含了炮制红花。” 众人愕然。 芷书连哭都忘了。 一脸惊讶:“不可能,这是昭姐姐送我的蜜饯,吃了好些天了,什么事都没有!” 太后率先下了命令:“来人,彻查春熙宫!” 继而对绯晚露出痛惜的神色。 “昭妃,哀家最近觉着你不错的,你可千万别让哀家失望啊……” 第284章 昭妃好深的心机 “太后娘娘,这事若不是误会了,便是有蹊跷。至于是什么蹊跷,臣妾也想弄明白。” 面对太后的质疑,绯晚脸色凝重,但并不慌张。 太后叹口气道:“哀家比你更想弄明白。” 转脸扫视厅中宫人:“怎么还不动,彻查春熙宫,没听见吗?” 她下令之后,竟然没人应声。 那些被她盯上的宫人都微微低头。 太后便看向了皇帝。 用沉默询问皇帝的意思。 若是以前,太后如此盯视一眼,皇帝便会有回应。 但这次皇帝只做没察觉。 转而看绯晚。 “昭卿,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太后的脸微微颤了颤。 十香嬷嬷在后轻轻触碰她的手肘,太后垂了垂眼睛,忍下怒意。 绯晚福身答道:“陛下,臣妾送樱妹妹蜜饯,是因前些日子她胃口欠佳,为她开胃所用。制作蜜饯时,给楚医官看了配方,果子、糖盐都是精挑细选,不可能有伤害孕妇的成分加入其中。” “昭卿良善,朕亦不信此事与你有关。” “多谢陛下信任。” 太后被晾在一边,感到嫔妃们都在偷偷看她,暗笑她。 绯晚轻移莲步,走到文院判面前,接过了那枚捏碎的山楂丸。 仔细查看之后问道:“文大人,这里面真的有问题吗?” 文院判解释:“娘娘且看这蜜饯的颜色,外层玫红,往里却是更深的酱红色,正是炮制过的红花颜色,再闻气味,并非纯粹山楂蜜饯的香甜,还有丝丝的酸苦气。” 旁边楚青木接着道:“微臣在御药局与药物为伴多年,可以担保,这蜜饯里必含红花,且含量不低。不知樱小主今日吃了几颗?” 芷书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才说:“今日吃了一颗?……不,是三颗。晚膳之前没有胃口,吃了一颗开胃。后来跟太后一起饮桂花酪,觉得吃絮了,又用了两颗解腻。” 文院判皱眉:“这样的含量,若是吃一颗便足以导致下红了,三颗的话……” 芷书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难道就是这山楂丸让我小产?可这东西,我吃了有些天了,并未如何啊。” 楚青木手脚利落将芷书荷包里的所有蜜饯都倒了出来。 除了山楂丸还有其它几样果脯果饯,一个一个仔细检查。 最后查出来,其余蜜饯没事,唯有两颗山楂丸有问题。 都是含有红花的。 “这样的东西,还有么?在哪里?”楚青木问。 芷书的贴身婢女答道:“还有,都在我们小主卧房的斗柜抽屉里放着呢,山楂丸和杏脯是昭妃娘娘给的,其它是内务府果子局送的。” 楚青木追问绯晚:“昭妃娘娘可还有这种蜜饯?” “没有了。”绯晚道,“上个月让人做了些,一半自己宫里大家分着吃了,一半都给了樱妹妹。” 皇帝吩咐御前宫人:“到樱容华那里,把剩下的东西都拿来。长乐宫和春熙宫所有宫人,此刻起不许随意走动。” 这是要查了。 并没有因为信任绯晚,就不查春熙宫。 绯晚脸色坦荡,上前扶住芷书,轻声道:“妹妹先去里头躺下,好好歇着。” “姐姐……”芷书望着绯晚,泪光盈盈,“我相信,不是你。” 绯晚点头:“不知是谁做了手脚,等查出来,咱们必不能饶了他。” 满厅嫔妃都看着两人。 心里各有思量。 悦贵妃肃着脸道:“正是呢,无论是谁谋害皇嗣,都不能轻饶。思妃当初是皇后,犯了这种大错都要废掉位份,何况是底下的其他人,死罪一定难逃了!樱妹妹这样可怜,还有那未出世的皇嗣……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举帕擦了擦眼睛。 抽泣两声。 皇帝沉了沉脸:“戕害宫妃皇嗣之人,必遭严惩。” 悦贵妃借着此事给思妃上了回眼药,暗暗得意。 思妃搞什么独舞月下,再让陛下想想她当初犯了什么错吧! 她上前扶了芷书,“妹妹快回去榻上歇着,别累着,养好了精神才有力气发作那害人的东西。你放心,陛下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芷书含着眼泪,低头“嗯”了声,在绯晚和悦贵妃的搀扶下,顺从地躺回内室榻上去了。 去拿蜜饯的宫人,没多久就带着绯晚和芷书那里剩余的蜜饯回来了。 文院判领着两个医官仔细检查。 片刻后有了结果。 内务府果子局送的蜜饯,没有任何问题。 绯晚送的山楂丸还余五颗,颗颗含有红花。 悦贵妃皱眉:“所以,终究是这东西引发了滑胎?可樱妹妹不是吃了有些天了么,怎么之前没事?” 芷书的贴身侍婢突然想起什么,禀报道:“昭妃娘娘送的山楂丸本有四包,先前吃了三包,今天新打开最后一包,小主随手抓了一把放到荷包里……” 侍婢不敢往下说了。 但悦贵妃已经明白过来。 “难道之前的三包没有问题,唯有最后一包含有红花?” 人群里,吴想容说:“会不会是这包被人调换过了啊!” 她之前看不清局势,不敢随便说话,这时候见绯晚落了嫌疑,到底忍不住开了腔。 芷书的侍婢看了看吴想容,又看看绯晚,低头不语。 若楚姑姑替她说了:“樱小主的卧房只有我们几个贴身服侍的人能进去,门户极严,外人进不去,很难调换成功。而且这几包蜜饯,上面各写着“平安如意”四字,是昭妃娘娘手书,封口处若是撕开,字就撕坏了,旁人就算调换,也难以伪造。今早打开第四包‘意’字的时候,整包都是完好的。” 嫔妃们面面相觑。 聪明人多。 大半都猜出了问题所在。 惠妃从宴席开始就很少说话,木头人似的跟在人群里,神色冷淡,什么都不参与。 这时候,终于开了声。 “如此说来,是昭妃故意做了四包蜜饯,故意写字,引着樱容华按顺序吃。前三包‘平’、‘安’、‘如’都没事,唯有第四包‘意’,里头加了东西。但因前三包没事,就算樱容华小产了,一时间也没人会怀疑到第四包蜜饯上,对么?” 人群中有人哎呀惊呼:“昭妃好深的心机!” 第285章 宫女告发 吴想容立刻狠狠瞪向那个人。 “事情还没查清楚呢,你在这里煽什么风点什么火?陛下、太后和几位娘娘都没表态,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小宫嫔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小声反抗:“那就有您说话的份么……事情不是明摆着吗,樱容华其它饮食都没问题,单昭妃送的山楂丸有问题,而且那包山楂丸别人还不能打开替换……昭妃表面跟樱容华姐妹情深,背地里却暗暗谋害她腹中的孩子……” 在场人多,大家却都不敢随便开口。 这宫嫔声音虽低,嘟嘟囔囔的,却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吴想容气道:“昭妃有什么必要去谋害樱容华的胎?昭妃要宠爱有宠爱,要地位有地位,唯有别人嫉妒她的,她才不会像你们这些人一样嫉恨别人、时刻憋着坏!要我看,倒是很像有人嫉恨昭妃,又嫉妒樱容华的胎,所以一箭双雕同时害她们两个!” 便指着那说话的小宫嫔道:“你趁机煽风点火,是不是也有参与此事的嫌疑,专管挑唆的?” 那宫嫔气得壮着胆子,走出人群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明鉴,嫔妾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要挑唆的意思啊……” 她既在御前露了脸,便做出千娇百媚的姿态来,侧脸对着皇帝哽咽,举袖拭泪。 “吴贵嫔跟昭妃交好,处处偏帮袒护,嫔妾理解。可是事关皇嗣,樱容华又受了那么大罪,任何疑点都要查清楚。连太后的桂花酪都查了,咱们合理怀疑一下昭妃,有什么不对?陛下您说是不是?” 只顾着自证清白,她却踩到了皇帝的忌讳而不自知。 皇帝和太后之间暗流涌动,刚才查桂花酪之事,本就惹太后不快。 这时候,一个小嫔妃拿这事来做文章,剑指绯晚…… 皇帝当即沉了脸。 “退下,回去抄一百遍《女则》。” “陛下?陛下……嫔妾只是说出大家心里的疑惑罢了……” “五百遍。” “……” 那宫嫔不敢再言,磕了个头赶紧退出偏厅,灰溜溜走了。 自始至终,皇帝都没想起她是谁。 宫里女人多,才貌平平的,早被他忘在脑后了。 绯晚用眼神阻止要求情的吴想容,自己走到皇帝跟前。 “陛下,臣妾送给樱妹妹的蜜饯绝对没有问题,如今却是如此,臣妾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为今之计,先好好调理樱妹妹的身子为要。臣妾的清白不重要,但为了给樱妹妹和腹中孩儿一个交待,臣妾恳请陛下彻查。臣妾自请卸掉后宫协理之责,闭门不出,等待调查结果。” 她言辞恳切,脸色坦荡,倒让一些人暗忖大概不是她。 但却在此时,曹滨从外头进来,悄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 正温和看着绯晚,想要说什么的皇帝,脸色微变。 审视地看了绯晚一眼,道:“带进来。” 御前的内侍拖了一个宫女进厅,押着她跪下。 绯晚愕然:“……临水?” “这是谁啊,昭妹妹?”悦贵妃挑了挑眉。 绯晚纳罕:“是我宫里新来的侍女。曹公公,她犯了什么错?” 曹滨躬身,解释给大家听。 原来是他奉命去封锁长乐宫和春熙宫,叫那里的人都不准走动时,这个宫女鬼鬼祟祟,悄悄在春熙宫的一处僻静角落不知鼓捣什么。 御前的内侍发现了,立刻上前喝止,她却手忙脚乱在地上踩什么。 内侍们提着灯靠近一看。 发现她正在花丛底下挖坑埋东西。 “正是这包东西了……” 曹滨从小内侍手里拿过一个油纸包。 几个太医在旁,立刻判断出,这正是炮制过的红花碎末。 文院判皱眉:“气味和炮制火候,跟樱容华荷包里山楂丸内含的红花,一模一样。” “上刑,就在这里。”皇帝面无表情,淡淡吩咐。 须臾,宫正司刑房的一包刑具被送了过来。 牛皮卷打开,里头形状各异、犹带血迹的各式刀剪以及大家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赫然呈现。 好些嫔妃连忙别开眼睛,不敢细看。 显然,皇帝这样的吩咐,有震慑众人之意。 曹滨使个眼色,便有内侍上前,挑了一挂拶子,走到宫女临水跟前。 就要把东西往她手指上套。 这种用来夹手指的刑具,外头官府衙门也在用,对女犯人最是残忍。十根指头送进去,两边绳子拉直,夹子紧紧勒住指头,等放开的时候,基本这手就废了。 十指连心,剧痛。 “啊!不要!不要!奴婢说实话!奴婢什么都说!陛下饶命!昭妃娘娘,奴婢对不住您了!” 夹子还没套完,临水就尖声大叫起来。 她用力挣脱内侍的钳制,跪趴着爬到皇帝脚下,惊恐叫嚷。 “陛下,是昭妃娘娘弄的红花,掺在给樱小主的蜜饯里,做完蜜饯还剩了些,娘娘没让扔,准备若是不成再做一回。今晚事发,奴婢怕东西被翻出来,就想埋在地里毁掉。但奴婢不是故意包庇,都是昭妃娘娘威胁奴婢不许说出去,不然她会在自己获罪之前先杀了奴婢,奴婢是被迫的啊陛下!求陛下饶恕!” 满屋哗然。 人人都看向绯晚。 皇帝眉头动了动,“昭卿。” 语气倒是温和,等着绯晚解释。 绯晚冷眼眤着临水:“本宫给樱妹妹送蜜饯,乃是上月的事。你是几时来春熙宫服侍的?” 康妃“啊”了一声,“可不是嘛,春熙宫添人是这个月初三,我记着呢,那天正好是我娘家妹子生辰。” 于是人人又都看临水。 绯晚又道:“再者,本宫若要害樱妹妹,在蜜饯里加东西,也该找身边服侍时间长的人做。你一个刚来的,只在殿中打扫,本宫勉强记得你名字而已,能把私密事交给你?” 吴想容和陈贵人等绯晚一系的嫔妃连忙“是啊是啊”。 临水却道:“奴婢在进入春熙宫之前,就替娘娘办事,红花正是娘娘赏了银子,让奴婢托人从宫外捎进来的。娘娘说私密事恰要用不熟悉的人做,才不会引人怀疑,若是用香宜小蕙几个近身侍婢,难免被人盯上露马脚。奴婢能进春熙宫,也是给六德公公送了银子,特意让他把奴婢分拨到春熙宫的!娘娘亲手做的山楂丸,事后等奴婢进春熙宫了,就把剩下的红花交给奴婢保管,连香宜几人都不知情!” 第286章 虞素锦狼心狗肺 悦贵妃一脸震惊。 后知后觉似的,恍然大悟说:“难道说,最近昭妃在宫中内务府、宫正司等处提拔人手,是为了行事方便?那内务府的六德,不正是昭妃提拔起来的么!可是,昭妹妹平日那样善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边厢,太后长叹一声,颇有痛心疾首之意。 望着绯晚摇了摇头。 似乎对绯晚十分失望。 吴想容试图辩驳:“单凭这宫女一面之词,怎能断定就是昭妃所为?她被抓住掩埋红花,为了脱罪,胡乱攀咬,所说的一切又没有人证物证,她攀咬谁就是谁吗,而且……” “吴姐姐,你别忘了,那蜜饯确实是昭妃娘娘亲手做了,送给樱容华的啊。” 一个人从厅外走入,打断了吴想容的话。 吴想容转头一看,顿时脸色变青,“你……” 虞素锦朝她轻轻点头:“吴姐姐别生气,我只是就事论事。” 她虽然连升三级,但却还只是五品贵人,因此刚才一直在厅外待着,此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才走进来。 既来了,身为绯晚的亲妹,却没向着绯晚说话。 让众人很是意外。 福身朝太后和皇帝行礼,她轻声说:“嫔妾有几句话想说,请陛下允许。” 皇帝淡声:“你要说什么?” 目光是带了几分审视的。 虞素锦道:“今夜之事,无论怎样猜测,目前能确凿的事实只有三个:第一,樱容华小产了。第二,小产是昭妃送的山楂丸导致。第三,昭妃的宫婢掩埋红花。”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虞素锦又道:“至于山楂丸中的红花,是否是昭妃放进去的,她是否故意谋害樱容华,又出于什么动机,以及这宫婢临水所言是否是真的,若是假的,那么背后指使临水的人又是谁,这些,一时都难以判断,所以需要彻查。” 这也有道理。 悦贵妃扬了扬脸:“那么,依你所见,该怎么办呢?” 虞素锦看向绯晚,道一声“长姐,对不住了”,便转身跪在了皇帝面前。 “为查明真凶,给未能出世的小皇子一个交待,嫔妾恳请陛下严查此事。春熙宫一干人等,包括昭妃在内,都该进宫正司受审。樱容华住的长乐宫中,所有人也应一并送进去。书上说乱世用重典,其实宫闱有乱事,也该用重刑,早日还后宫一个河清海晏!” 人人惊讶。 包括皇帝。 悦贵妃第一个出声:“虞贵人,你是要把本宫送到宫正司去用刑吗!” 太后端坐一旁,终于再次开口。 “这丫头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你是昭妃的妹子?” 虞素锦答道:“回太后,嫔妾正是。” “你却要把她送进宫正司?” “太后,嫔妾以为,规矩和真相更重要。何况嫔妾相信长姐的人品,来日事情水落石出时,她一定是清白的,所以她只是去宫正司走一遭配合调查,嫔妾不认为这会影响我们的姐妹情谊。” 她说完,看向了绯晚。 “长姐,您说,对吗?” 绯晚沉默一瞬,在众目睽睽之下,咬着唇,勉强点了点头。 虞素锦便问悦贵妃:“娘娘,您觉着呢?” “本宫的清白,不需要宫正司证明。”悦贵妃嗤笑,“怎么,难道本宫照顾樱容华一场,倒落了不是。山楂丸又不是本宫送的,为什么要长乐宫的人也去受审?” 虞素锦道:“山楂丸离开春熙宫,便进了长乐宫。虽然樱容华门户严,但谁敢保证万无一失、绝没有宵小溜进去?娘娘不肯被查,这件事便难以彻底分明。” 太后看向皇帝。 “皇帝,你看呢?不如哀家派几个积年的老宫人去宫正司,帮着彻查吧。” 皇帝轻轻用指节敲击桌案。 笃笃几声闷响。 显在思考。 其实只是片刻,众人却觉着等待的时间漫长。 尤其是悦贵妃,几次忍不住想要说话,却在看到皇帝冷淡的脸色时,硬生生忍住。 终于皇帝开了口。 “就依虞贵人所言,春熙宫长乐宫所有人,入宫正司。” 虚抬手臂。 他缓声对虞素锦说:“起来吧。” “谢陛下。” 虞素锦依依起身,轻轻站在了皇帝身侧。 “陛下!臣妾与此事毫无关系,您……”悦贵妃想要求情。 皇帝却没看她。 “庆贵妃,璃贵妃,你们协助调查此事,限期五日,朕要结果。” 庆贵妃和惠妃离座,齐声应是。 璃是惠妃之前的封号,晋了四妃之“惠”之后,便没再用。今日又晋贵妃,才搬出来。 她此时道:“陛下,臣妾并无什么功绩,不想晋贵妃了,请您收回晋封,臣妾依旧还做惠妃就够了。” 宫宴上她就不想接受,只是过节呢,不想扫了皇帝的兴致,打算改日再辞。 但今晚这么大的糟心事都出了,她推辞个晋封也没什么,便顺势说了出来。 果然皇帝没什么心思关心她受不受封,点头准了。 “时候不早,散了。” 皇帝起身。 曹滨及时提醒:“陛下,樱小主她今晚住在哪里?” 长乐宫的人既然要去受审,让芷书回长乐宫也不合适。回她自己原来的地方,顺妃的偏殿呢,又是屋舍窄小,晋了容华之后本该迁宫了。 顺妃刚要说她迁宫之前就住臣妾那里,臣妾好好照顾着。 太后却开了口:“樱容华小产后需要调养仔细,去哀家的慈云宫吧。” 皇帝看了看太后。 忽然,微微露出笑容。 “那就辛苦太后了。” 太后也笑了。 “皇帝客气。” 母子两个相视而笑。 仿佛十分融洽。 绯晚垂了垂眼。 仿佛已经嗅到杀伐的血腥。 当然在此之前,她要去宫正司闻一闻血腥气。 散去的众嫔妃懵懵懂懂,大半还不知道今晚发生的足够她们谈讲小半年的一系列变故,意味着什么…… 虞素锦陪伴在皇帝身边离去,步履款款。 吴想容一个劲朝她背影飞眼刀,恨不得直接将她盯死。 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樱妹妹,你怎么不去给昭妹妹求求情,就眼瞅着她进宫正司吗?” 众人走后,吴想容扑进了芷书休息的隔扇内室。 第287章 关键证人逃走了(2万战力值加更) 芷书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虚弱靠在迎枕上歪着。 宫女正拿帕子给她轻轻擦汗。 另一个宫女端着一碗热姜糖水,一勺一勺喂给她。 她虚弱至此,皇帝和太后走的时候,她都不必起来恭送。此时吴想容冲进来责怪她不给绯晚求情,她只是很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似乎是想露出微笑,但力气不支。 “姐姐,我肚子疼……” 声音也很微弱。 吴想容吓了一跳。 “你、你刚才还能哭,怎么现在成这样了?太医,太医!” 文院判和另一个医官随着庆贵妃走了,但楚青木留了下来,闻声便进了隔扇。 给芷书把脉之后,沉声道:“小主身子亏损严重,刚才拼着一股劲才能撑着说话走动,此时却是撑不住了。” 吴想容着急:“那可怎么办?” “微臣和文院判方才已经斟酌好了方子,这就取药熬药,小主今晚睡前喝一碗,以后每隔三日调药一回,精细养上一个月左右便能恢复了。这期间万不可劳累和劳神,需如真正产妇那般坐个小月子。” 吴想容怕惹了刚刚失子的芷书伤心,连忙责备他:“说这个干什么!请你快去熬药吧,可千万要盯好了,入口的东西,别再让什么人做了手脚。” 楚青木躬身离开。 芷书虚弱地说:“多谢姐姐。” “快躺着吧,别说话了,怪我刚才心急糊涂了,不该责怪你,让你忧心。” 吴想容给她又盖了一层锦衾保暖,“昭妹妹跟悦贵妃她们都去宫正司了,没来得及跟你道别。只是你也别担心她,我看陛下很相信昭妹妹的清白,不过是为了堵大家的嘴才让她去一遭,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何况,还有庆贵妃和惠妃娘娘盯着,惠妃脾气虽不好,但最是公正,你就放心好了。” 其实这样说着,吴想容心里也没底。 刚才皇帝吩咐两宫的人全进宫正司时,脸色可并不好看。 芷书目光轻轻扫过跟前的宫女。 除了自己的侍婢,御前的夏荷也在,还有原本在这里伺候的两个宫女,以及太医院调来的医女。 默了默,她望着吴想容,低声道:“姐姐很信任昭姐姐,是么。” 吴想容心头一跳。 “……难道,你怀疑她?樱妹妹,你、你可别想岔了啊!咱们姐妹几个相处很久了,昭妹妹是怎样的人,你该比我清楚。” 芷书又是半晌不语。 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神色幽暗。 “我之前,对这孩子不大在意,上次见红,也不太着急。可是,他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突然没了……我现在,只想把害我的人亲手杀了,才解恨。” 吴想容觑着她脸色:“那你也别疑心昭妹妹,她平白害你做什么,对吧。” “姐姐,我以前在冷宫,见过太多阴暗的人和事了,容不得我不多想。有时候,最不可能的那个人,反而是最可能的。” “妹妹,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吴想容拉着芷书的手,念着她刚遭变故,不忍责怪她想歪。 帮她掖了掖被角。 等芷书合眼睡了,才悄悄走出隔扇。 正厅外的抱厦隔间里,秋常在、陈贵人竟然都在。她们是随着众人散了之后,又绕路回来的。见吴想容出来,连忙询问芷书怎么样了。 “她刚睡下,太医说要仔细调养,一会儿药熬好了还得喊她起来吃了药再睡。” 吴想容没提芷书对绯晚的疑心。 陈贵人凑近了悄声:“吴姐姐,刚才我看见了,昭妃娘娘和悦贵妃真的都进宫正司了。咱们怎么办啊,要不要往里头递点银子,让他们别为难昭妃娘娘。” 吴想容叹道:“你有心了。只是这时候,还是别轻举妄动,让陛下知道了反而对昭妹妹不好。” 秋常在提议:“我们去辰乾殿,求求陛下吧。再找一些平日和昭妃姐姐关系好的人,一起去。” 吴想容和陈贵人都觉着不可行。 皇帝正在气头上呢,这时候去了只能适得其反。 三个人商量了半晌,也没个主意。 平日绯晚是她们的主心骨,如今绯晚进去了,她们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做不了似的。 太后跟前的十香嬷嬷来了。 说慈云宫收拾好了屋子,温暖舒适,来接芷书过去。 吴想容刚要提议明日再搬动,芷书却已经裹着披风扶着宫女走出内室。 “走吧。” 她冷冷淡淡的,跟在了十香身后。 甚至没和吴想容几人告辞。 几人面面相觑,总觉着今晚的一切,都太让人意外了。 庭院中月华正明,几乎亮如白昼,可每个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 大梁后宫的中秋节,就在这样的风波中度过。 整个宫闱都安静下来,进入了沉睡。 明月西行,朝阳初升。 几个时辰后,又是新的一天。 皇帝照常早起去上朝。 服侍他梳洗的除了御前宫人,还有虞素锦。 新封的虞贵人连续两夜伴驾辰乾殿,侍奉殷勤。 “恭送陛下。” 一切收拾停当,她送皇帝出门。 站在辰乾殿门口,依依下拜。 皇帝坐上肩舆,对她微微颔首,“白日闲来,去慈云宫瞧瞧樱容华。” “是,陛下放心些,嫔妾一定多陪陪她,让她宽心。” 虞素锦温柔顺从。 皇帝眼神一顿。 仿佛看到了当初刚承宠的绯晚。 其实姐妹俩低头行礼的时候,身形很有一些相似。 恍惚只是一瞬间,皇帝收敛心绪,准备上朝。 正要起驾,却有曹滨匆匆赶来。 他一早奉命去了宫正司查问昨夜进展。 气喘吁吁跑到了御前,他不待喘匀气,便低头禀报: “陛下,昨晚告发昭妃的春熙宫宫女临水,逃走了。” 第288章 思妃的客人 清晨空气微凉。 东方天际晨曦初透,照在雕金盘龙肩舆的龙首上,反射着冰冷光芒,一如此刻皇帝眼底的寒芒。 “怎地逃走了,宫正司的人,昨晚是一夜好睡么?” 他语气淡淡的,曹滨却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回答,盖因知道主子已经动了怒。 “回陛下,昨夜春熙宫与长乐宫所有人进了宫正司,上百号近二百人,刑房地界不够,又临时安置了几处地方容纳。那宫女临水是最先用刑的,挨了板子动弹不得,昏迷着,被抬到一个单间,由两人看守着,本是万无一失的。 谁想凌晨时分,悦贵妃娘娘受问讯时,不小心碰倒了烛台,引燃草垫竹席,刑房里走了水。宫正司的人全都赶去扑救,看守临水的两人走了一人,剩下一人还需要照看相邻的其他几间屋子,一时不慎,就被她跑了。 她本是昏迷的,缩在墙角里躺着一动不动,看守的人瞧过几次都很正常。其实她不知何时抱了一捆稻草裹上了衣服,伪造成人形放在墙角充当自己,本人却不见了。 宫正司里外都找了几遍,没找到。这时候正四处搜寻她呢,为防着她出宫,也着人去几处宫门处守着了,若有消息,会即时报过来。” 皇帝默默听着,轻轻冷笑了一声。 “那么昨夜对她动刑,又问出什么新鲜东西了没?” “回陛下,她受了刑,还是那套说辞,说是昭妃娘娘指使她谋害樱容华。” 皇帝忽然看向了虞素锦。 “你昨夜说话,条理很是清晰。那么你再来说说,这宫婢的指证,有几分可信?” 虞素锦低眉顺眼,仔细想了一下,方才言道:“嫔妾不敢妄断。此婢逃走,可能是怕昭妃获罪牵连她,为免一死便逃走博生路。也有可能是她诬陷昭妃,怕查实之后被处死,所以在真相未明时提前逃了。” 觑着皇帝脸色,她把语气放得更柔:“陛下,嫔妾斗胆说一句,其实此时倒不忙判断她所言虚实,是不是该查查,宫正司里是否有人帮她逃走?还有,走水真是意外吗?就算走了水,需要那么多人赶去扑救,连看守人犯都不顾了吗?” 皇帝微微眯了眼睛,凝视虞素锦。 片刻后,语气有些意外地道:“虞忠养了个好女儿,你的心思,很是缜密。” 虞素锦心头一突。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夸赞。 连忙露出腼腆羞涩的神情,抿了抿樱粉色的唇,低头一笑:“陛下谬赞。其实嫔妾说得这些,陛下肯定都想到了,而且比嫔妾想得更多更好。嫔妾不过是绞尽脑汁才想到些许疑点罢了,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恰在此时,随侍的内监轻声提醒:“陛下,早朝时辰马上到了。” 皇帝不再多说什么,吩咐起驾,让曹滨去盯着宫正司:“按虞贵人说的,留心看看宫正司有没有不妥当。” “是,陛下。” “恭送陛下。” 曹滨和虞素锦行礼目送。 待龙辇远去,虞素锦便迫不及待询问曹滨,“昭妃娘娘在里面是否安好?走水的时候,她在哪里,可还安全?今晨用膳了吗?” “奴才没见着昭妃娘娘,小主若是担心,不如自己去看看。” 曹滨行个礼,很客气但很疏远地答了话,便借口办差,告辞走了。 虞素锦自然能感觉到他的冷淡。 却不在意,微微一笑,曼声道:“曹公公慢走。” 而后便简单收拾一番,连自己宫院都没回,说皇帝让她探望樱容华,直接去了慈云宫。 “小主,您不回去用了早膳再去吗?”随行的侍女担心她饿着。 虞素锦道:“太后和樱容华难道管不起我一顿饭,慈云宫吃的东西,可比咱们那里好多了。” 她漫步在平整干净的宫道上。 抬头挺胸,目视长空。 昔日侍郎府心机暗藏的庶女,不知不觉间,眼底已经有了几分犀利的锋芒。 身边侍女只瞧了一眼,便有些惊讶。 小主眉眼有些像昭妃娘娘,可这神色气质,怎么有点像悦贵妃呢…… 中秋过后的早晨,寒凉比初秋时节更甚。 大梁后宫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是处处热闹,人人都在忙。 宫正司忙着审人查案,各宫嫔妃忙着议论昨夜之事,好走动的人更是一大早就互相串门,谈讲和猜测着事件未来的走向。 若说有什么地方清净,怕是只有几处佛堂了。 还有一处,便是思妃的清凉殿。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距离其他宫院都不近,又没有什么好景致,甚少有人过来闲逛。 若是昨夜思妃一舞成功,今天或许还有送赏赐来的内务府宫人。 但因她昨夜算是败了,今日的清凉殿便比往日更安静。 连原本在这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们,都不怎么走动。 一来懒得伺候一个没前途的主子。 二来也是思妃私下里喜怒无常,远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表现的那个贤淑模样,侍从们只怕晃在她眼前触了霉头,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于是清凉殿里外安静得像是没人居住。 除了几个必须站值的宫女,其他人都待在自己屋子里,或者在后院,主子看不到的地方待着。 然而思妃的内室里,却并非没人。 除了思妃自己,还有一个人。 一个客人。 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身宫廷侍卫的服饰,和思妃对桌而坐,饮一盏热茶。 “没想到那婢子还有逃跑的本事,竟是不肯赴死么。” 思妃脸色冷寒,眼底闪过狠厉,“你找不找得到她?找不到的话,她一家子人就都别活了。” 侍卫摇了摇头:“此时不是弄死她家人的时候。万一她知道了家人已死,狗急跳墙,现身反咬一口,揪出你来,反而不妙。” 思妃沉吟。 皱起了眉头,“那你就把她找出来弄死。” 对方失笑:“我一个人,宫中这么大,去哪里找她,而且我们当差只能在外围,内宫里不可随意走动,若是她藏在内宫某处呢?” 思妃脸色越发阴冷。 侍卫却笑着,伸手过来,覆住了她的手。 “别想这些烦恼事,我好容易来一趟……” 第289章 刑房见面 思妃的手,下意识缩了缩。 却被对方紧紧握住。 男人掌心温热,还有薄汗,只让思妃觉得黏腻恶心。 但是对方一用力,就将她隔桌拽起,拽进了怀里。 “别闹,大白天的……” 思妃偏头躲过对方凑近的唇。 反而被抱得更紧。 “又没有人,白天夜里有什么区别,况且白天看得更清楚。” 对方迫不及待。 竟想要在桌子上行事。 思妃连忙推他,扭头示意床的方向:“去那边……” 她知道躲不过。 必须给对方一点甜头,才能让他死心塌地为她办事,办那些掉脑袋的事。 就算是殿门紧闭,内室门窗也都关严实了,但谨慎起见,还是在床里安全些。放下了帐子,防着万一有人偷窥。便是忽然有人闯入,也还有转圜余地。 在她的坚持下,男人总算答应,抱着她倒在床铺里。 思妃勉强伸着胳膊将帐子拽下,合拢住缝隙。 眨眼便被紧紧搂住,几乎不能动弹。 “娘娘……皇后娘娘……你知道那次之后,我有多想你……” 男人的上下其手,伴着急促的胡言乱语。 就是皇帝听到她叫“钰郎”,最动情的那个晚上,也不似眼前的人这样癫狂。 他呼唤着她过去的名位,沉浸而放纵。 思妃起初只觉着屈辱和悲愤。 哀叹自己落得这样境地,身边竟无人可用,需要委身于一个宫廷侍卫,付出身体,才能换得他帮她做事。 一个皇后,何其可悲! 她紧紧咬着牙。 忍受着。 忍受着。 却是渐渐的,被男人灼烧的热情带动,身体先于意识而逐渐配合,甚至慢慢沉醉。 眼角落下一滴泪。 不论如何。 眼前这个人,此时此刻,以及离开她之后,他的眼里心里都是她。 他粗鲁,卑微。 可也健壮,鲜活。 皇帝有那么多女人,对她最动情的时候,她也是借了早已死掉的先皇后的皮,用她自己听着都烦的“钰郎”称呼他,才让他暂时放弃两人之间的嫌隙。 可眼前这人,他只有她。 他还没成亲,也没碰过其他女人呢。 甚至两人第一次的时候,他需要她引导和教导,才能顺利行事。 他多干净。 “娘娘,叫我阿远,叫,叫啊……” 他低喘着,嘶哑求她。 思妃张了张嘴。 试了几次。 终于,低低叫出来。 “阿……远。” “嗯!皇后娘娘,娘娘,你真好啊……” “阿远。” “哎!” “阿远,再去帮我办件事。” “娘娘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做。” 思妃闭上眼。 彻底让自己沉浸其中。 清凉殿那么冷,可是他的怀里,很暖,很热。 紧紧攀住男人厚实的肩膀,她还想更热一点…… 宫正司的禁闭房,也很热。 又热,却又阴寒。 狭小的地下房间,不见天日,入秋后更是潮湿阴冷。 然而因为这里关了尚未定罪的宫妃,又是高位,宫正司不敢怠慢,墙壁上多安了几根火把,地上又放了一只火笼,试图把屋子弄暖和些。 绯晚坐在半旧的黑木椅上,被火烤得额头发汗,脚上腿上却受着阴寒湿气的侵袭。 冷热交加,很难受。 更难受的,是一夜未眠,连个躺卧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又累又头疼。 “昭妃娘娘,按规矩,咱们得再问一遍。” 那边条桌后头坐着审问的内监,还有作陪的嬷嬷,以及做笔录的小内侍。 几人不苟言笑肃着脸,语气却还算客气。 绯晚疲惫地笑笑:“好的,本宫知无不言。辛苦你们了。待事情分明,本宫会上奏陛下,慰劳各位查案的辛苦。” 几人不敢答这种话。 脸色倒是又缓和了几分。 内监便捧着问话卷宗,一条一条开问。 其实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不过是询问那宫女临水的情况、这些天以来春熙宫和樱容华的交往、山楂丸都经了谁的手……等等等等。 所有问题问过一遍,再打乱了顺序问第二遍,第三遍,穿插新的问题,或冷不防杀个回马枪。 都是审讯的惯用伎俩。 被问的人,若是编谎回答,很容易在反复质询中露马脚。 因为说得越多,越容易在细节上出问题,前后对不上。 可审了一夜加一个早晨,绯晚还没出任何纰漏。 宫正司的人明白,要么是昭妃娘娘确实无辜,要么,是她太聪明会圆谎。 若是后者,怎么对付? 一力破千巧。 用刑。 但偏偏,昭妃正当盛宠,就算进了宫正司,没有明确旨意下来时,谁敢对她用刑? 这讯问,便一遍一遍地持续着。 拖延时间罢了。 悦贵妃那边也是如此。 但不同于绯晚的温柔,悦贵妃对审讯者可没那么客气。 已经骂走了三个负责讯问的内监,一轮问讯都没有完成,而且引发了禁闭房小规模走水一次。 进而导致宫女临水逃跑,到现在还没找到。 宫正司的人又不敢动粗,头疼得很,私下里偷偷商量。 “要么,请惠妃娘娘过来一趟?” “你是想让惠妃娘娘和悦贵妃再打一次架?回头追究下来,娘娘们抄几遍经就好,咱们被问个挑起事端的罪过,还想不想好过了!” “那……要么去问问庆贵妃娘娘?” “这时辰,庆娘娘应该起了吧。” “陛下命庆贵妃娘娘和惠妃娘娘照管审案,咱们去求她劝导悦贵妃,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终于在日上三竿时。 庆贵妃的意思传到了宫正司:既悦贵妃不配合询问,只审问长乐宫其他人便是。请悦贵妃和昭妃见面,记录两人对质言语,以备后查。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但有人做主,刑房的人便松口气,按庆贵妃娘娘的意思执行。 绯晚和悦贵妃,先后被请入一个干净些的房间。 一桌二椅,桌上摆着两份早膳。 “娘娘金安。” 绯晚对悦贵妃行了礼,径去桌边坐下。 头上拔了根银簪子,在饭菜里稍微试了试毒,便吃了起来。 悦贵妃站在一旁冷眼看她。 “呵,你倒不怕被毒死。这天底下的毒,有的用银器也试不出来。” 绯晚喝了两口粳米粥,抬眸含笑:“娘娘是觉着嫔妾无辜,会有人专门借宫正司的手,对嫔妾杀人灭口,坐实罪过么?” 第290章 郑珠仪进言 悦贵妃眯起丹凤眼,很认真地盯了绯晚片刻。言语犀利:“昭妹妹,你越来越不像当初了。那个浑身带伤,卑微瑟缩,口口声声为别人着想的小宫女,去哪了呢?是她变成了你,还是,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绯晚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吃着饭。 虽然一夜不能休息,脸色欠佳,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身形挺得笔直,依旧是姿态端正。 咽下了口中食物,她才笑着说:“娘娘,人都会变,你我皆然。我承宠之初是夏日,现在,也不过才中秋而已。几个月的时间,您觉着我变化大,那是因为,陛下给我的恩宠足够多,多到让我心甘情愿为陛下而蜕变,忘记以前种种,只变成陛下需要的样子。” 悦贵妃没来由生出怒意。 虞绯晚,竟敢在她面前炫耀恩宠,惺惺作态。 “陛下需要的样子,是什么样子?”语气已是浓浓不屑。 绯晚低头继续吃。 直到将自己的一份早饭都吃完,漱口擦手。 才靠在椅上,慢慢回答悦贵妃的话。 “陛下国事繁忙,忧国忧民,心怀抱负,您觉着,他需要的嫔妃该是什么样子?我们该温柔懂事,具足妾妃之德。这却还不够,因为我们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皇帝的女人。我们心里,应该像陛下一样,装着九州山河,我们眼里,应该看得到众生疾苦。” “后妃不可干政!”悦贵妃冷笑。 绯晚摇头:“娘娘,我们不参与国事,却该看得到国事,看得到和理解陛下的辛苦。当我们看得更远更多,就不会局限在宫廷女人们鸡毛蒜皮的争斗里,不会陷于嫉恨和愤怒,也不会陷于一时的荣宠和风光。因为那些都是浮光掠影,而我们能帮着陛下安顿宫室,助他成为一代明主,让我大梁国泰民安,才是最要紧的啊。娘娘出身簪缨之族,有着皇室血脉,一定比我更明白这些道理,嫔妾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悦贵妃微怔。 没想到绯晚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婢子出身,自幼没读过什么诗书的人,竟有这样的见识? 扯了扯嘴角,讥道:“又假又空,也不知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人从书里乖,娘娘,嫔妾从书里学的。嫔妾对诗词不大通,闲来读的多是史书和兵书,陛下的辰乾殿书房有很多这样的书。可惜嫔妾识字困难,一边读,一边认字,统共没读几本。若是娘娘愿意,一定比嫔妾读得更多更好,也比嫔妾更有想法。” 绯晚一边说,一边以崇拜的眼神,殷殷看住悦贵妃。 那炽热的目光,直让悦贵妃脸色微红。 如此花言巧语,若是换了旁人,只会显得很假。 可是绯晚偏是一脸真诚,真诚得令人不忍怀疑她。 悦贵妃适才被激起的怒气,在绯晚热烈的注视之下,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胸中却又腾起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气的是什么。 只是冷哼了几声,摆出一脸厌恶:“本宫不想听你胡言乱语。” “那娘娘用膳?” “本宫不饿!” 肚子里却很恰好又很不争气的,忽然咕咕叫了几声。 绯晚微微一笑,“嫔妾帮您试毒。” 她拿起悦贵妃那份早膳,把每样饭菜各盛了一点到自己碗里,全都吃了。 “若是嫔妾一刻钟后还没死,娘娘可以放心食用。” 悦贵妃蹙眉看她。 是真不懂她的路数了。 半晌,才问出了正题:“樱容华的事,和你有关么?” “和嫔妾无关。且嫔妾笃定,和娘娘也无关。”绯晚注视对方,清澈的眼眸依旧隐含热烈,“娘娘光明磊落,不是那等人。” 光明磊落四字,让悦贵妃暗自赧然。 她暗中算计着虞侍郎呢。 绯晚下一句话,却让她顾不得细想其它。 “但是娘娘,或许咱们这回进了宫正司,怕是要脱层皮了。” “怎么?” “背后算计我们的人,怎么会让我们全身而退呢。对方既有本事让樱妹妹小产,多半也有本事让宫正司对咱们动手。娘娘吃点东西吧,稍后若是受刑,好歹有力气撑一阵子。” 绯晚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悦贵妃手中。 慈云宫。 太后坐在上首,虞素锦的杯碟放在下首,但她却不落座,只站在太后身边侍奉。 “昨夜睡不着,今早起得晚些,早膳拖到这时候,你大概等饿了吧?不用侍奉,坐下陪哀家一起吃,你吃得好,哀家看着香甜,也能多进些。” 太后十分慈祥。 虞素锦给太后盛好了汤,笑道:“那么嫔妾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侧身坐下,真个端起碗用膳。 宫女忽然报:“郑贵嫔来了。” 太后笑着让进来。等郑珠仪进了门,便笑着让她也坐。 郑珠仪看到虞素锦的时候,笑容深了几许。 “虞妹妹竟也在?平日我来探望太后,可从没见过你。” 虞素锦起身行礼问安,恭谨道:“奉陛下命来探望樱容华,她还睡着,嫔妾便陪太后说话。原来郑贵嫔娘娘经常来慈云宫么?” 太后笑道:“她一两日总要来一回,惦记哀家的身体。” 郑珠仪便问太后今日可好:“昨晚没去宴席,那事我今早才知,真是吓人,好好的胎儿怎么就……太后您老人家千万别难过,皇嗣终究会有的,等樱容华养好了身子,说不定又能报喜。” 太后沉默颔首。 也露出几分悲戚。 郑珠仪道:“刚才来的路上,遇见两个宫正司的人,听他们说,昭妃和悦贵妃都不肯招认,他们正一筹莫展呢,又不能对宫妃动刑审问……照这样下去,陛下限定的日子里,怕是查不出眉目。” 说话间,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 忽然开口。 “查不出么?我的孩子,就这么白白没了么?” 几人转头,竟是芷书。 她扶着门框,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十分可怜。 郑珠仪连忙上前扶着她,进了殿之后,便道:“太后,嫔妾其实不喜欢樱容华,但她这样,实在可怜。嫔妾觉着,如今查明真相比什么都重要,不然后宫的风气岂不是要坏到底了?” 太后叹口气:“那,依你看,该怎么办呢?” 郑珠仪寒声道:“陛下忙着政务,无暇顾及此事。太后,您老人家下道懿旨,让宫正司严审吧!” 虞素锦心头一跳。 却是暗暗咬唇,忍住了没说话。 第291章 你们竟敢对贵妃动手 “你们做什么?放肆!” 宫正司的禁闭房。 悦贵妃正在低头喝粥,房门冷不丁被人砰的一声打开,提着板子的健壮宫女将她和绯晚团团围住。 悦贵妃沉下脸,冷声呵斥。 宫女们却毫不畏惧,一个个全都板着脸,和之前负责审问的内监嬷嬷们的神色完全不同。 俨然是对待低位宫嫔和普通宫人的态度了。 “怎么回事?” 审问悦贵妃的刑房柳嬷嬷也在旁边,不明所以,审视突然闯进的人。 “奉太后懿旨,为彻查樱容华小产真相,纠正宫廷风气,由本司负责讯问悦贵妃与昭妃。” 敞开的门外,走进一个颧骨凸起、身穿褐紫色宫袍的中年宫女。 柳嬷嬷脸色一变:“柴司言,您是礼司的女官,到刑房来,不合适吧?我是这里的掌刑,讯问的事,奉陛下旨意,由我们刑房负责。” 柴姑姑从袖中掏出一柄凤首紫云金牌,“慈云宫令牌在此,太后懿旨命我来负责,柳嬷嬷您有什么异议,不如去慈云宫问明白了再说。” 她身后的跟班宫女狐假虎威,态度恶劣,直接对柳嬷嬷冷笑:“陛下只是命宫正司审问事由,可没专挑你们刑房负责,您老可不要假传旨意。如今太后为了内闱肃静,亲自指派了差事给我们司言姑姑,您老且退出去吧,不要耽误了差事。” 这宫女扬了扬脸,“来啊,把嫌犯押到牢里受审!谋害皇嗣的人还在这里好吃好喝,哪有这种道理?柳嬷嬷既然办不好差事,那就转交我们来办!” 那群健壮宫女如狼似虎,扑上来挤开了柳嬷嬷等人,三两下将悦贵妃和绯晚全都扭了胳膊押着,送往隔壁牢房。 柳嬷嬷喝道:“悦贵妃和昭妃娘娘并非嫌犯,只是来此配合调查,陛下尚未给她们定罪,你们怎可粗暴对待,若是伤了娘娘们……” “若是伤了她们,自有太后担着。” 柴姑姑冷声打断她的话,转回头不屑地说,“刑房这些年藏污纳垢,冤枉好人、和坏人同流合污的事做得多了,等太后娘娘腾出手来,自有你们倒霉的时候。我劝嬷嬷审时度势,不要忤逆太后的意思,认清楚这宫里头谁高谁低最要紧。为了两个前途未卜的宫妃得罪太后,您老是不是黄汤灌得太多,把自己灌糊涂了?” 说着便带人席卷而去。 将柳嬷嬷和其手下关在了这个房间里,甚至还从外上了锁。 几人用力拽门拽不开,大声呼喊,外头却也没人回应。平日在廊中巡视的宫人,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隐约只能听见悦贵妃含混不清的怒喝,以及其他牢房里宫人们压抑的啼哭和呼痛。 “嬷嬷,怎么办,万一悦贵妃或昭妃有个差池,陛下降罪……”一个宫女脸色发白。 柳嬷嬷面色沉重:“当然是要想办法告知曹公公!不管太后怎么做法,咱们刑房的人不能因此陷进去!” 遇上这种上位者们勾心斗角的事,真是大麻烦! 曹公公带人追查那个逃走的宫女,也不知此刻人在哪里…… 她们在这里着急,而另一间牢房里,悦贵妃也是又急又怒。 阴冷潮湿的牢房,几面墙上挂满了刑具,黑色石砖铺就的地面浸染着大片陈年血污,气味腥臭。 她华美的天香锦裙裳已经被除掉,只穿着里头淡米色的衬衣衬裙,头上簪环配饰也被拽掉了大半,披头散发被按倒在长凳上。 “本宫是贵妃,镇国公府的子孙,郡主亲生的嫡女!你们这些奴才敢动本宫一个指头,一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本宫警告你们……啊!” 她的警告还没说出口,身上就挨了一板子。 痛得大声惊叫。 “你们竟敢对贵妃动手!” 一旁,绯晚也叫起来。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拽着她,柴姑姑的跟班正在扯她的衣服。 “昭妃娘娘,您也别着急,这就轮到您了呢。谋害皇嗣,都是死罪,你们别当自己是宫妃了,再高的出身也没用。受刑就别穿太好的衣服啦,看看这上好的锦缎,被血污了可不好,纯粹浪费。” 宫女将绯晚衣裙扯掉,抖开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神色越发狠毒:“这么好的衣服,我们一辈子都穿不上,你们天天锦衣玉食的,还不肯惜福,竟敢谋害皇嗣!” 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她是为好衣服生气,还是真为皇嗣流失生气。 眨眼间,绯晚也被按在了长凳上,距离悦贵妃丈许而已。 此时悦贵妃已经挨了五六下,惨叫得嗓子都哑了。 见绯晚也被按倒,便跟绯晚瞪眼:“你不做好事,连累本宫至此!早点招认了吧,赶紧让本宫出去,本宫还能替你求求情,免你死罪!” “娘娘,不是我。且我相信,也不是您。”绯晚咬牙挨了一板子,含泪盈盈望着她,“谁想让咱们尽快死,这局,就是谁布的!” 悦贵妃目光定了定,似在思索。 然而打板子的人可不容她细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了。 悦贵妃疼得只剩哼哼的力气。 往日里所有的骄傲的风华,在片刻之间尽数熄灭。 从来只有她下令打别人的,自己却从来不知道,挨了板子,竟然会这样痛。 痛得她都不想活了。 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没力气再喊。 只低低哀鸣着,喊娘。 “别打了,你们别打悦贵妃娘娘!” 猛然间,悦贵妃听到绯晚的喊叫,身上陡然一沉,被软软的身躯压住。虽然沉,但是,落在身上的板子却没了。 “好啊,昭妃,你有种,想帮她是吧?那你就替她受,看你能受多少!” 阴阳怪气又嚣张的嘲讽响起。 悦贵妃感受到身上的震动,猛然睁眼。 这才发现,绯晚扑到了她身上,竟在帮她挡板子。 “你……你做什么?你……” 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么疼的板子,昭妃在干嘛,为什么要替她受? “娘娘……” 绯晚趴在悦贵妃身上,用力抱着她,两个人贴得很近很近。 “嫔妾早就说过,这宫里,我最仰慕的人是您。” “替您死,嫔妾……死而无憾。” 第292章 陆龟年发难 “虞绯晚,你疯了!” 悦贵妃忍不住尖叫。 “没疯。娘娘,嫔妾清醒得很。” 绯晚露出一道苍白虚弱的笑,就那么含笑望着悦贵妃。 她用力咬唇,咬出血。悦贵妃知道,那是她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她额头鬓角全是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悦贵妃脸上。 两个人打湿的发丝一绺一绺,纠结在一起。 “娘娘,别哭,不疼。” 绯晚轻声劝着。 悦贵妃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哭了。 只听绯晚道:“我以前受惯了打,挨几下板子,不要紧的,一点都不疼。” 她颤抖的声音,和随着板子落下时下意识的吸冷气,却让悦贵妃知道那非常疼。 “你起开,本宫不需要你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救本宫……” “嫔妾就是要救您。”绯晚附耳低语,笑得很得意,“娘娘,您能耐我何?” 悦贵妃明显听到,板子击打的声音更沉闷了,而且即便隔着绯晚的垫挡,也能清晰觉察出行刑人力道的增加。 她被压在底下,身上又疼得厉害,不能随意动弹。 可是眼角余光却发现,绯晚淡青色的衬裙拖曳在地,已经裙摆染血,触目惊心。 “你们这群狗奴才!” 悦贵妃拼命打起精神,厉声大喊,“再不停手,等本宫出了这里,将你们全都千刀万剐!赶紧停下,本宫赏你们每人一百两金子!” 柴姑姑听了,只是冷笑。 “你若现在招认谋害樱容华和皇嗣的过程,咱们现在就停手。若是抵死不肯坦白,那么对不住了,慈云宫金牌在此,别说刚打了二三十板子,就是五十板,一百板,咱们也打得!” 旁边那个跟班宫女更是不屑:“两个罪妇而已,还自称什么‘本宫’摆架子,与其最后废了位份打入冷宫受活罪,你们倒不如直接死在这里更舒坦呢。” 悦贵妃气得抠紧了身下长凳。 啪啪几声细碎的脆响,平日精心养护的修长指甲瞬间崩断好几根。 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万万没想到昨夜还在宫宴上勾心斗角,今日就落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突兀,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急怒攻心。 她喉头腥甜。 忍不住呕了口血。 身上却是一轻。 绯晚被人掀翻在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那些宫女说:“还以为多硬气呢,打了不到三十板就昏过去了。” “这个昏了,打那个吧?” “可以打,不过,先用冷水把这个泼醒。”跟帮宫女说,“既然昭妃舍身要救悦贵妃,那咱们就看看,若是她亲眼看见悦贵妃受刑,会不会坦白招认呢?” 哗啦。 一桶冷水兜头泼在绯晚身上。 * “娘娘,宫正司那里,动了刑了。一个女官拿了慈云宫的金牌,看样子是要把两位娘娘往死里打。” 庆贵妃正在寝殿里休息,靠着软榻,喝一盏滋补的甜汤。 听了禀报,停手抬眼,她问:“她们两人见面的交谈记档,送到辰乾殿了吗?” “前半段的交谈记录,在一刻钟前送到了,后半段还没送,因为看着两人的柳嬷嬷被关在屋里。” “有前半段就好。昭妃要为陛下蜕变的那段,说得很好,陛下见了必定喜欢。” 宫女禀报:“只是御前的消息是,陛下早朝之后正和几位大人议事,不知何时才能看那些记档。” “这样么?”庆贵妃想了想,缓缓将银匙在汤中搅动。 只一瞬便吩咐下来:“让惠妃知道此事吧。再等上一两刻钟,若是陛下还没空,就引着惠妃进去救人。” “娘娘……”宫女迟疑,“听说打得挺狠的,不知两位娘娘还能否撑上两刻钟那么久,万一……” 庆贵妃垂了眼睛。 凝视在汤盅里沉浮转动的几颗枸杞,红艳艳的颜色,像宫嫔嘴上的胭脂,也像受刑时的血。 “撑不住,也得撑。她若过不去这个坎,还谈什么以后。” 打发心腹宫女按吩咐去办事。 庆贵妃撂了碗起身,叫人备了软轿,亲自往御前去了。 辰乾殿正殿的厅堂里,皇帝正在会见朝臣。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高昂的说话声就传了出来。庆贵妃步上台阶,有守门的内侍迎上来行礼:“娘娘且稍待,容奴才进去通禀,陛下正商讨紧要政务,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庆贵妃扶着宫女的手,咳嗽一声,淡淡一笑。 “是要紧的政务么,本宫听着,怎么提了昭妃?” 内侍讪笑。 您问我,我问谁呢? 谁知道为什么好端端聊着军政之事,陆大人却突然发疯,议论起昭妃娘娘来了,而且不依不饶的。 “娘娘稍等。” 内侍转身进去通禀了。 里头皇帝见人来,隐忍的怒意都撒在了内侍头上,冷冷一个眼神:“谁叫你进来的!”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瑟瑟禀报:“若是旁人,奴才不敢通禀,是庆贵妃娘娘来了,只怕跟昨夜的事有关,奴才不敢耽搁,所以……” “别废话了,让她进来。”皇帝不耐烦听。 却是许了庆贵妃进门。 庆贵妃入内,在场的几个臣子连忙躬身行礼,低头避嫌。 “陆龟年,你要参奏昭妃,也须事情有了结果,有了证据再参。庆贵妃负责署理调查昨夜之事,你且问问她,什么进展了,再高谈阔论不迟!” 皇帝不等庆贵妃行礼见驾完毕,就指着她对一个绿衣中年官员说话,语气十分不好。 可见已忍耐多时。 庆贵妃转目看向那人。 见他相貌平平,气质也不出众,一双眼睛却锋芒内敛,眸色幽深,一看就是凌厉暗藏的人。 这便是最近朝中风头很劲的陆大人么? 却见陆龟年根本不看她,也不听皇帝的吩咐问她什么进展。 陆龟年竟上前一步,离御书案又近了些,颇有些咄咄逼人。 “陛下盛宠昭妃,自然处处为她说话。昨夜之事就算尚无结果,但闹得宫里不安、宫外传言沸沸扬扬,这一切都因她而起。便是宫人诬陷她,但陛下难道不想想,为什么不诬陷别人,单找上她搞诬陷?难道不是陛下对她恩宠太过,替她招惹了是非吗!” “宫中有是非,陛下便不安,陛下不安,天下则不安。这昭妃已经影响了朝堂,实不宜在宫中久留,请陛下三思!” 第293章 皇帝心有愧意 皇帝被陆龟年气笑了。 “呵,那依你说,朕三思了之后,该怎么做才对!” 陆龟年理直气壮,拱手躬身回答:“陛下,臣以为,依过往太后所言,将昭妃娘娘送出宫去安置才妥当。她蒙受隆恩多日,从此以后青灯古佛相伴,为我大梁日夜祈福,便是她的造化!” “还请陛下在送走昭妃后,对其他嫔妃雨露均沾,一视同仁,万不可再专宠一人。后宫之事,臣工不该妄言,但君王内闱之事,亦牵连着家国,还请陛下克己复礼,以大局为重!” 皇帝眼见着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唇角抿了抿,似乎是想骂人,但硬生生给忍住了。 旁边有个朝臣在那里拱火,状似劝解:“陛下息怒,陆大人就是这个脾气,心里有什么说什么,陛下海量,还请莫要与他计较。况且陆大人为江南以工代赈之事,日夜操劳,又要尽本职监察百官,还能抽空为后宫之事进言劝谏,实乃良臣啊!” 却是坐实了陆龟年对宠妃不满、逼君王抛弃爱妾的狂妄。 且影射他事事过问,手伸得太长。 皇帝语气冷诮:“是啊,陆大人,真乃良臣也!” 庆贵妃虚弱咳嗽两声,将话题拉回来。 轻声道:“臣妾僭越,多嘴一句,既陛下与诸位大人谈到昭妃以及昨夜之事,不如且请陛下歇息片刻,暂停议事,先将昨晚宫正司查问的记档过目一番,圣裁定个接下来的章程,臣妾也好知会他们。” 皇帝便让拿审问记档。 冷笑:“可查出昭妃有什么不法之事了?” 庆贵妃从宫人手里接过那些记档,厚厚一叠,包括审问绯晚的,也有审问悦贵妃和所有宫人的。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每张纸都很满。 边把这些纸递给皇帝,边答道:“除了那个宫婢告发的口供,暂时没审到任何其他对得上的供词,也没找到人证物证。宫正司那边,还在接着审。” 不动声色,庆贵妃将记录绯晚和悦贵妃对话的那张纸,放在了最上头。 这张纸记录的字体稍微大一些,间距也大,看着让人舒服。皇帝草草翻了一遍之后,自然就拿起这张纸看。 “……具足妾妃之德。这却还不够,因为我们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皇帝的女人。我们心里,应该像陛下一样,装着九州山河,我们眼里,应该看得到众生疾苦……” 这几句话率先映入皇帝眼中。 他顿时一震。 想到昭卿那柔弱温婉的样子,实在没料到她竟有如此见识。 而接下来她所说的“嫉恨和愤怒……荣宠和风光……都是浮光掠影,而我们能帮着陛下安顿宫室,助他成为一代明主,让我大梁国泰民安,才是最要紧的啊……” 更加让皇帝动容。 不由想起那一回,他领着她去侧厅里看山河舆图,与她畅谈此生抱负。 原来昭卿都记在心里呢! 便是身陷囹圄,也未曾忘记她,还对着悦贵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宫里的女人多有两副甚至多副面孔,帝王从小长于深宫,认得很清。所以知道就算进了宫正司,嫔妃们也惯会做戏。 然而,昭卿就算是真在做戏,她所说的这些话,也是其他宫妃说不出来的! 何况,她本就不是善于做戏的人啊! 在这一瞬间,皇帝心里有些愧意。 只因这些天,为着一些事,他对绯晚起了一些防备之心。 然而绯晚却依然这样纯良,这样惦着他。 “陆龟年,你自己看!” 皇帝直接将这张记档甩在了陆龟年脸上。 陆龟年把纸从脸上扒下来,舒展开了一目十行浏览过,不由现出惊愕之色。 眉头也困惑蹙起。 仿佛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他这样吃惊的表情,皇帝看起来只觉得十分畅快。 昭卿这样的深明大义,是对陆龟年参奏的最好回击! “陆爱卿,你作何感想啊?” 皇帝含笑倚在了蟠龙大椅的靠背上,神态和姿势都十分放松。 等着看陆龟年吃瘪。 陆龟年皱眉思忖片刻,谨慎进言:“陛下,若昭妃娘娘真的心口如一,自是后宫之幸、我大梁之幸。但只怕是……” “怕什么?” “怕是她故意花言巧语,迷惑圣听。” 皇帝面露不悦。 这陆龟年真是冥顽不灵! 他这股牛劲,对付朝上那些老东西十分好用,但对付起昭卿来……真真是他吃饱了撑的。 江南的事摆平了吗,那么多正事他做完了吗,却盯着朕的后宫不放! 庆贵妃察言观色,适时出声。 替皇帝向陆龟年解释。 “这位大人怕是不知宫正司的规矩,讯问时,记档的人就在眼前,但离开了讯问之处,言谈被记录就是暗中之事了。这是刑房的规矩,轻易不与人言,昭妃是不知道的。所以她对悦贵妃说这些话时,并不晓得会被记下转达圣听。大概,这些话正是她心中所想吧。” 旁边几个朝臣十分好奇纸上写了什么。 昭妃娘娘说了什么话? 但陆龟年把纸送回御书案,竟然不给他们看。 却听陆龟年道:“庆贵妃娘娘所言也有道理。不过最后如何,还是要等查案结果,此时不宜妄下定论。” 庆贵妃颔首,咳嗽几声,虚弱说道:“大人谨慎,正是如此。昭妃如今正在刑房受刑,太后亲自下懿旨命人严刑彻查,必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和无辜受害的皇嗣一个交待。只是在事情未明之前,还请几位大人勿要对外谈讲。” “微臣明白。”陆龟年拱手。 其他几人也都躬身保证,会对今日听到看到的保密,不谈论宫闱之事。 然而皇帝脸色却黑了。 “昭妃受刑?什么时候的事?” 第294章 恶毒宫女(2w打赏值加更) 庆贵妃面色如常,不疾不徐答道:“臣妾来时,听说已经用刑有一会儿了,不光是昭妃,还有悦贵妃也受了刑。想必这时候,也快拷问出结果了吧。” 说着叹了口气,只当看不出皇帝变色,自顾自说道:“两位宫妃都是娇躯弱质,经此劫难,也是可怜啊。只是事关重大,动刑也在情理之中。太后指派了人,命令下重手,可见有多心疼皇嗣。” 皇帝眉头拧紧:“怎么不早说!” 庆贵妃一愣,随即恍然道:“陛下稍等,臣妾这就亲自去宫正司催一催,让他们早点把审问记档整理好了送过来。” 皇帝急的却哪是这个。 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起身离席,大步走出。 “曹滨!摆驾宫正司!” 其它御前内监上前:“陛下,曹公公奉命去办差还没回来……” “那你就去备辇,啰嗦什么!” 皇帝厉声。 说话间已经大步下了殿外御阶。 事出突然,御前宫人们忙忙去备辇,却也来不及了,皇帝自己在前头走得飞快。 他们只好蜂拥一伙人跟上去,另一伙人抬着步辇追在后头。 很快就全都没了影儿。 庆贵妃捂着胸口咳嗽一阵,扶了侍女慢慢步出辰乾殿。 望着皇帝远去的方向,默立片刻。 临近正午,碧蓝的天空日光刺目,风静无声。 庆贵妃以帕搭额,抬眼眺望远处琉璃瓦顶的宫墙之外,天际线一碧如洗。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啊。”她悠悠叹息,“却是多事之秋。” 后面几个臣子相继出殿,陆龟年接了话。 “宁可宫城与朝堂多事,以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庆贵妃淡淡一笑,“那是最好。只要不是这里多事,搅得外头难安就好。” 陆龟年朗声言道:“陛下英明天纵,各位大人们忠心辅佐,便是有宵小偶尔作祟,也不足为虑。” “外头的事本宫不懂,后妃们服侍好陛下就是了。” 庆贵妃收回目光,转头和几个朝臣微微颔首,在他们的恭送中转身走了。 陆龟年低头时,感觉到庆贵妃的目光在头顶划过,似乎颇有意味。 然而再抬头,那身形瘦削、似乎病体难支的贵妃娘娘已经走得远了。 短暂接触,他已知道庆贵妃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病弱不堪,乃是心机深沉之人。 从庆贵妃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他却并不在意。 起码今时今日,这个贵妃是向着昭妃的。 只盼着昭妃娘娘在宫正司受刑不要太苦,尽快振作起来才是。 接下来的路,还挺凶险呢。 * “不说?还嘴硬?赶紧给咱们招认了,把你们怎么谋害皇嗣的过程,一点一点都交代清楚!要不然,咱们可没耐心了!” 刑房的某个牢房里。 柴司言一众凶神恶煞。 那个跟班宫女最是恶毒,骂得最凶,下手最狠。嫌弃其他人打得不够劲,她抢过板子亲自上阵,举得高高,结结实实打在悦贵妃身上。 绯晚被泼醒之后,再次被压制,这回挣扎不起来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悦贵妃受刑。 悦贵妃的衣裙上也满是血污了。 趴在长凳上,疼得浑身抽搐。 喊疼都没力气了。 绯晚不停地警告她们,悦贵妃身份不同,就算是获罪,也不会有杀身之祸。到时候,镇国公府不会放过戕害她的人。 却换来更狠的击打。 柴司言走过来,拿了一根刑板,抵住了绯晚脑袋。 “镇国公府再大,能大过皇家?我们奉命办差,慈云宫金牌就在这里,镇国公府敢闹到太后头上吗?昭妃娘娘,你受了几个月圣宠,到底却是和咱们一样的出身,今天落到这个地步,就别拿大话吓唬谁了。” “我劝你好好坦白交代,还能少受些苦。你要是再拖延下去,悦贵妃可就要被打残了!再拖延一点,你自己也得再挨一轮,要试试吗?或者,咱们换个刑具?” 她将板子下压,用力将绯晚的头压在地上。 等了片刻,没等到绯晚“坦白”。 便指了指墙上一挂拶子,“就那个吧,常用的,很好用。” 一个宫女取了拶子过来。 柴司言接过,弯腰给绯晚往手上套。 那边击打悦贵妃的跟班宫女停了手,拄着板子喘气,“姑姑,拶子有什么好玩的,夹在手上只会听几声惨叫,哪有板子好,打在身上啪啪的特别清脆。” 柴司言勾起唇角:“还是用拶子吧,刚才打了半天,她都不怕疼呢。” 说着便将绯晚手指掰开,强行套上去。 跟班宫女丢开板子走过来,“哪劳姑姑动手,让我来。” 柴司言一分神,被挣扎的绯晚挠了一下,手背刺痛,不免哎哟一声。 跟班宫女立刻甩了绯晚一个耳光:“死到临头还敢伤人!姑姑,把她交给我收拾吧。昭妃娘娘风光了这么久,也该回到底下,尝尝当奴才的滋味了。” 她的眼神那么恶毒。 让柴司言都愣了愣。 “那……你来。” 随手将刑具交给她,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那宫女便接了拶子在手,先随便抻了几下,试试强度,而后拎在手里眯着眼睛细瞧。 “哎呀,真是个好东西呢。昭妃娘娘,你看,这做得多结实啊。竹篾子,配上麻绳子,只要轻轻这么一勒,薄薄的竹片就会夹住你的手指头,直往你肉里走,可疼可疼了呢。怕吗,怕,就赶紧招认了,好不好?” 她慢声细语地商量。 那轻柔的语气,让周围几个同伴都有点瘆得慌。 绯晚虚弱吐字:“本宫……没做过,就是打死,也没什么……可……招认的。你们残害宫妃,会……会获罪,还会牵连家人……” 柴司言皱眉催促:“别跟她废话了,动手。” “是,姑姑!” 跟班宫女狞笑着,把拶子甩得呼啦作响,蹲在绯晚身前。 让人把绯晚提起来,跪坐在地。 然后一根一根的,把绯晚的手指掰开,强行往拶子的空档里送。 绯晚挣扎,过程不太顺利。 可宫女们人多,合力把她压制住,到底是给她套上了。 跟班宫女还很细心地,调整好了竹篾的方向,确保它们最薄的地方硌住绯晚指头。 “昭妃娘娘,最后一次机会哦,你坦白吗?不然,我这手只要轻轻一拽绳子,这些竹篾就会收紧,紧到你的皮里,肉里,锁死你的指骨……哟,你手上还有旧伤呢,没好利索是吗。放心,等我勒下去,你手指头全都废了,旧伤也就不足为虑了,哈哈……” 宫女放声大笑,尖利得像是恶鬼。 砰! 紧闭的牢房门,却在此时,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宫女笑声戛然而止,愕然看向门口。 “谁敢放肆,阻碍宫正司问案!” 第295章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 “我放肆你个大头鬼!你爹大头鬼!你娘大头鬼!” 惠妃冲进来一气乱打。 打得人仰马翻。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一群宫女,在惠妃手下像是弱鸡一样,不堪一击。 七零八落歪倒在地。 柴司言被踹到墙上怼着,一时爬不起来,尖声惊叫:“大胆!我们是奉了太后懿旨,慈云宫金牌在此!” “金牌你个大头鬼!” 惠妃很是生猛,直接冲过去,把柴司言刚亮出来的金牌给踩在了脚下。 踩着,不撤脚。 连牌子带手都给她狠狠踩住。 回头细看绯晚和悦贵妃的情况。 看得越清楚,越生气,脚下就用力。 “啊——” 柴司言一只手骨断筋折,惨叫一声,竟然疼晕了。 “不中用的狗鸡玩意儿!” 惠妃又是一脚,将她踹到了墙根,烂泥似的蜷趴在了那里。 “惠、惠妃娘娘、您别……别过来,奴婢只是听命……” 柴司言手下的宫女们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到处闪躲。 还有人想要冲出门去逃跑。 却早被惠妃的侍婢西风带人堵住了门口,谁冲过去,西风就给一脚,踹回屋里。 那可不是简单的踢人,而是直接把人踹得腾空,再重重跌下。 只一脚就能让人爬不起来。 惠妃主仆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片刻之间,柴司言带来的人全都被放倒,且半数都被打昏。 惠妃不解气,让侍从们进来,给这些人再揍一顿,然后捆了丢到隔壁关起来,听候发落。 她带着西风赶紧查看绯晚和悦贵妃的情况。 把拶子从绯晚手里拆掉,气得脸色发白:“要是再晚来一步,你这手怕是废了!” 绯晚被她搂在怀里托着,虚弱扯起嘴角: “嫔妾要是废了,以后,就吃住在娘娘屋里,后半辈子全靠您,谁让您来晚的。” “什么时候了还废话!闭嘴!” 惠妃若不是看她受伤,真想给她两拳。 “娘娘,悦贵妃情况不大好,气息太弱了。”那边西风抱起悦贵妃。 惠妃急命人传太医。 把绯晚架在背上,背了出去。 西风也背了悦贵妃。 二人带伤不宜远走,便在宫正司嬷嬷们休息的值房里,将二人安顿下来。 太医很快就到了,原是惠妃在闻听消息赶来的时候,就同时叫了太医往宫正司赶,时间正好。 因是宫妃女眷受刑,几个太医还带了好几个医女,预备着处理伤势。 惠妃见他们药箱里药材用物一应齐全,赞了一句:“算你们有脑子。好好医治,医治得好就有赏,若是有什么差池,旁边就是牢房,我亲自给你们动刑!” 太医们一边擦冷汗,一边干活。 惠妃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叫人把宫正司管事的,从最上头的掌事内监和首领女官,到刑房的执事和一应人等,全都带到跟前。 谁也别废话,全都趴在长凳上,每人二十板子,先打完再说。 一时间噼噼啪啪的板子声那叫一个响亮。 却没人喊疼。 因为惠妃把他们嘴都堵上了,只能喉咙里哼哼。 “别觉着自己冤枉。 虽然对悦贵妃和昭妃动手的不是你们,但你们既担着管事的责任,就该用心办事。看到不合规矩的处置,难道不该立时上报吗? 正一品的贵妃,正二品的妃,没有陛下的圣旨,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谁给你们的胆子,冷眼旁观她们受刑?! 竟敢一个个都躲到一旁,各自找个借口说不知道!打量着上头问起来,就推给太后懿旨,和那昏了头的司言女官?别做你爹你娘的春秋大梦了! 放跑了宫婢临水的罪,伤害两位宫妃的罪,我看你们担得起!” 正在这里骂着,曹滨领着人闻讯赶来,跑得气喘吁吁。 “娘娘,悦贵妃和昭妃娘娘怎么样子,奴才来迟一步……” “哪是一步,我看你是来迟了五六七八步!”惠妃也不给曹滨面子,直接让人把曹滨也按倒在长凳上,打了二十板子。 虽然行刑的人没下重手,但也不敢太放水,曹滨疼得额头一直流汗,咬着牙愣是没敢喊一句。 打完了还得爬起来,恭恭敬敬给惠妃磕头请罪:“惠妃娘娘您打得对。都是奴才不经心,奉命照看着这边的事,却一时光盯着别处,疏忽了牢里的情况,让两位娘娘受苦……” 惠妃眉头一立:“你在阴阳怪气地点我吗?我也奉命照管这边,却不知她们挨打。” “奴才不敢……” “你放心,谁犯了错都得挨罚。” 惠妃自己趴到长凳上,强行命人打她,“十板子,结结实实打。” 皇帝赶到的时候,惠妃板子正挨到一半。 “这是做什么?” 进入地下牢房的半路上,已经听人禀报了惠妃救了绯晚二人,正在医治中,皇帝便放了一半的心,没着急进房间探看。 站住脚问惠妃。 惠妃等板子打完,才爬起来行礼。 说明了缘故,是自己疏忽,这是自动领罚呢。 她福身的姿势很僵硬,确实打疼了。 练武的人,没伤到筋骨,她就自己忍着。 皇帝不由蹙眉:“你这又何苦。庆贵妃亦知她们受刑……” “陛下,庆贵妃娘娘闻讯不管,那是她觉着太后懿旨不可违抗,太后比规矩大。但臣妾以为,除了真龙天子,这天下间谁也别想比规矩大。臣妾疏于职守导致宫妃受害,臣妾自动领罚。太后不分青红皂白下旨,胡乱对人动刑,太后就是有错。” 惠妃咬牙忍着疼,干脆跪下:“陛下,臣妾请旨,带先帝手书前往慈云宫,请太后反省过错,自动领罚!” 皇帝目光闪了闪。 意外之余,负手沉吟一瞬。 “爱妃,何苦如此较真?” 惠妃昂然道:“臣妾以为,认真二字,最是珍贵。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若不在规矩法度上认真,上下尊卑也没有意义了,全都乱套好了。” 她不等皇帝答话,便撑着站起,直接带人走了。 皇帝作势要叫住她。 此时,房间内却传来悦贵妃一声迷糊的呼痛。 “好疼,你们这些刁奴竟敢打本宫……陛下,陛下救命……好疼啊……” 皇帝便不再管惠妃,连忙大步走进去。 “悦卿,昭卿,你们可还好?” 第296章 娘娘,不可造次啊 “陛下,臣妾很不好,疼……” 悦贵妃已经苏醒,狼狈趴在窄小的竹床上,脸色苍白,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真的好疼,陛下,救救臣妾……” 她又虚弱又可怜,哀哀叫痛。 皇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悦贵妃。 身为世族贵女,她美丽高华,优雅张扬,谈笑时妙语连珠,骂人时疾言厉色,手握协理权时有杀伐果断之能,落魄失势时也依然保有骄傲,未曾乞怜半分。 可此时此刻。 她那样脆弱。 脆弱得让皇帝只看一眼,心就揪起来。 再警惕她背后的勋贵势力,毕竟是自己宠过的女人。 “悦卿!” 他大步奔向她。 窄小的屋子,太医们纷纷闪避,围在绯晚身边的两个医女也让开了路。 于是,绯晚浑身是血的样子,赫然映入皇帝眼中。 “……晚晚。” 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赶来此处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比较坏的打算。然而亲眼见到两个宫妃的惨状,还是让他吃惊。 如果说,悦贵妃的脆弱让他意外,心疼。 那么绯晚比悦贵妃还要惨,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还拼命偏过头,柔柔朝着他微笑的模样,着实震撼到了他。 脚下拐了个弯,他改为奔绯晚去了。 紧紧握住绯晚的手,他单膝蹲在小床边,九五至尊,纾尊降贵,几乎已经忘了尊卑。 “晚晚,你哪里疼,告诉朕,晚晚……” “陛下,我没事,一点都不疼。陛下,快去看看悦贵妃,刚才她气息微弱,状况似乎很紧急。” 绯晚声气虚弱,却依然微笑着。 平日柔软润泽的唇瓣,印着深深的齿痕,沾着血,显然是极痛的时候自己咬的。 她这样坚强! 她柔和的眼里,全是关切! 她在关切朕,怕朕着急! 她伤成这样还在心疼朕! 皇帝眼角湿润。 静默一瞬,他眨眼收起泪光,刹那间眼神凌厉。 “昭卿,悦卿,你们放心,朕必定不会饶恕伤害你们的人。” “无论,那是谁。” 皇帝起身,在绯晚额角轻轻亲了一下。 冷声吩咐太医和医女们:“务必精心救治,否则朕拿你们是问!” 太医医女齐齐跪地答应。 自是不敢怠慢,更加提起十二分精神。 皇帝又看了看悦贵妃,叫她好生养着,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曹滨和宫正司一众人,还都在地上跪着,没敢起来呢。 “动刑的那些狗奴才在哪里?” “回陛下,惠妃娘娘捆了她们,就关在那边的牢房里。” 皇帝淡声吩咐:“杖毙。” 而宫正司上下人等,知情不报,全被罚俸一年。正、副司使和下属刑房的掌事、执事人等,在挨了惠妃打之后,又被皇帝下令每人领三十板,全部革职。 曹滨及时提醒:“启奏陛下,宫正司新任的副司使陶保,不涉此事。奴才刚刚了解到,陶保在事发时原本想到辰乾殿禀报,但被柴司言手下的人打翻,捆上关了起来。还有刑房的掌事女官柳氏,也是被关了,后来才想办法逃出来,奴才惭愧,就是被她找过来的。” 皇帝听了便说:“陶保晋为正司使,柳氏晋一级,俸加倍。” 他知道陶保是绯晚提拔起来的。 但此时已经不想考虑太多。 昭卿那样以他为重,她就算在宫里到处提拔人,又怎样? “曹滨,你在这里盯着,如常查案,任何人不准再乱用刑!” “摆驾慈云宫!” 皇帝大步登上台阶,离开了幽暗阴冷的地下刑房。 而此时的慈云宫,正在重演刑房不久前的人仰马翻。 惠妃带人闯宫。 慈云宫守门的内侍,老远看见惠妃来势汹汹,立刻就关了宫门还上了闩。 只怕这个名声在外的粗鲁宫妃做出什么无礼之事。 但是这就能拦住惠妃吗? 她一声吩咐,身后一个小宫女立刻后退助跑两步,然后嗖嗖嗖踩着墙,借力攀上了高高的墙头。 轻盈跳下去,打翻守门的,就把门闩给打开了。 惠妃手底下,不光陪嫁侍婢西风有功夫,这几年分给她的所有宫人,无论太监还是宫女,都被她强迫练武。 不会练? 挨几顿打就会了。 资质好肯努力的,如今已经很能行。资质普通的,也能以一当五,甚至当六七八九。 她就这么杀气腾腾的,带着三十多个会武的宫人闯进了慈云宫。 院子里各处的内侍宫女连忙上前阻拦。 都不用惠妃动手,她手下的宫人就把所有人给轻松放翻了。 满院子惊叫呼痛。 “娘娘,不可造次啊,太后正在午休……” 十香嬷嬷站在正殿门口,温和地劝告。 惠妃抬手,掌心翻出一枚三寸多长的黑色铁牌,“先帝手书在此,闲杂人等闪避!” 十香嬷嬷一惊,连忙退到一旁,让开道路,并且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宫女内侍也都跟着跪了。 众人齐刷刷叩首。 只因这不是普通的先帝手书,而是先帝当年特意赐给惠妃李家的铁劵。 上书“御极”二字,见牌如见先帝亲临。 大梁开国以来,太祖起,延续前朝历代的习惯,赐给功勋重臣“丹书铁券”,以表彰功绩。 并且这东西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免死。 有丹书铁券在手,有的人犯了死罪,也能免死一次。 有的可免死三次、六次、九次,而且有的还能让子孙免死。 是民间俗称的免死金牌,十分贵重。 惠妃娘家李氏的丹书铁券,是成祖时因战功赐下的,已经传了多代。 大概尺余长宽,个头比较大。 而惠妃此时手持的,是先帝特意赐给惠妃本人的。 当时李家最后一批子侄,甚至妇人,都捐躯沙场,满门只剩了惠妃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 先帝旌表英烈之余,又给了惠妃一个令牌。 就是这块黑色精铁“御极”。 “见牌如见朕亲临,李氏女持牌在手,便是谋逆,也能免死一次。” 惠妃敢在宫里横着走,一则是性格使然,关键也是有保命符。 她拿着令牌直闯太后内殿。 太后刚用了午膳不久,躺在床上眯着休息呢,就听外头吵嚷。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惠妃卷到了面前。 “太后乱传懿旨,戕害宫妃,致使宫闱不宁,雪上加霜。请太后反躬自省,下旨罪己,闭门思过,以为宫廷表率!” 第297章 封锁慈云宫 “惠妃,你莫不是疯了。” 太后扶枕坐起,含怒瞪视惠妃。 只觉对方手中那块黑黢黢的牌子难看得很,一股久违的压抑感涌上心头,又冲上额头,冲得她恍惚发晕。 “臣妾没疯。”惠妃眼若寒星,眸光锐利,咄咄逼人却也坦荡清亮,朗声说道,“太后无端下旨残害宫妃,扰乱宫闱宁静,违背太祖定下的规矩,您若不是疯了,便是久病糊涂了。还请太后早早认错,早早悔改。” “惠妃,你跪下!” “太后,臣妾跪不得!” 惠妃将牌子再往前送了送,唯恐对方看不清,“先帝御赐手书在此,太后却视若无睹,一直坐在床上与先帝相见,难道继残害宫妃之后,对先帝也不肯恭敬了么?” “惠妃……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捂住了胸口,只觉一口气堵上来,眼前发黑。 十香嬷嬷带人赶到殿内,本是小跑,跑到跟前见了那牌子,连忙跪下,膝行至床边扶住太后。 十分着急地劝道:“惠妃娘娘,太后昨夜为樱容华着急,一宿没有睡好,今天身上正难受呢,您能体谅一些么?” 又劝太后:“您老人家先别动气,惠妃娘娘向来脾气直率,您一直是知道的,有时候陛下都被她气得够呛呢。来,老奴先扶您下床,小心坐久了腰疼。” 算是给了个台阶,哄劝着太后慢慢下了床。 惠妃后退两步,也算给了对方面子。 这时候,住在侧殿的芷书闻声来了,左右分别有宫女和虞素锦扶着。 虞素锦奉命来探望芷书,早膳之后一直没走,郑珠仪倒是走了,此时不在场。 “这是怎么了?”虞素锦明明已经听到了惠妃的话,此时只做不知,一脸诧然。 惠妃睨她一眼,也不搭理。 十香嬷嬷给两位小主介绍:“娘娘手里是先帝爷的手书,见字如见先帝爷亲临,请两位小主行礼吧。” 虞素锦大吃一惊,嘴巴张大,像是能生吞一个鸡蛋。 慌忙拉着芷书行礼。 还不是福礼,而是跪下大礼参拜,规规矩矩叩首。 太后只觉她俩碍眼得很。 勉强在十香的搀扶下,对那牌子福了一福,算是尽了礼数。 转瞬间已经调整了心绪,压住了怒意。 且面上露了一缕笑出来。 “牌子是先帝御赐的,持牌之人,却不能狐假虎威,为所欲为。惠妃,你以妾妃之位,胁迫哀家,乃是以下犯上。太祖爷定的规矩,不是让你这样用的。哀家念你年轻不懂事,这番且饶过你,你退下,回去好好反省。” 惠妃面色猛然一冷:“原来太后连先帝都不放在眼里了。如此,却也没有办法了。” 她拿着牌子,转身便走。 踏出殿外,站在阶上,高举铁券下令:“太后藐视先帝,乱作威福滋扰后宫,即日起,闭门思过半年,待其悔改再行放出。来人,即刻命一队禁宫侍卫前来,封锁慈云宫!” 她带来的宫人立刻有人应声去传旨。 殿中太后脸色一变,不用十香搀扶就快步走了出来。 “惠妃,你胆大妄为,哀家就看看哪个侍卫敢封锁这里!” 惠妃不再说话,只是端然站着。 秋日正午灿烂的阳光下,她泛着淡淡麦色的肌肤光华莹润,鼻梁高挺,下颌微扬,从头到脚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仿佛一柄随时可出鞘的利剑。 而站在一旁的太后,目光如鹰隼般冷厉,法令纹如刀刻般深刻,气势上似乎比惠妃更有压迫感,然而浑浊眼底却透出被冒犯的急躁。 这一丝急躁,便落了下乘。 虞素锦和芷书相继跟出来,见两人对峙,都喏喏无言。 其它宫人更加没有敢出声的。 一时间,偌大的慈云宫院落,竟然寂静如空宅。 御驾进入,也是令人意外。 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皇帝,竟悄无声息。 “太后。” 皇帝近前,对太后稍微颔首,便算尽了礼数。 这份草率,让太后目光更冷三分。 “皇帝怎么来了,可是要把惠妃带走,严加管教么?”她威严而冷漠。 皇帝却未答话,只看惠妃:“这里怎么了,发生何事?” 说话间,仿佛刚看清她手中的牌子。 顿一顿,愕然之后,便大礼参拜下去。 “儿子见过父皇!” 满院子人呼啦啦全都跟着跪了。 谁也不敢在皇帝下跪的时候自己还站着,只除了执牌的惠妃。 转眼间就剩了太后一个人,站立面对“先帝”。 见皇帝如此,太后脸色自然更沉几分。 皇帝拜完了复又站起,询问缘故。 十香嬷嬷三言两语,简单说出了经过:“……陛下,太后年纪大了,经不得气,求您让惠妃娘娘离开吧。” 皇帝看看那令牌,面色为难。 刚试着要开口,惠妃的手下领着一队禁卫飞快赶到。 惠妃不假辞色:“请陛下离开,这里要封宫了!” “惠妃,你……” “陛下!” 惠妃举着牌子,硬生生逼着皇帝离开了慈云宫。 他从进门,到出去,前后不过瞬息的工夫。 “你们也走!”惠妃又看虞素锦和芷书。 虞素锦喏喏:“娘娘,芷书妹妹刚搬来养身子……” “出去,哪里不能休养?别碍着太后思过!” 两人赶紧带着侍女离开。 太后脸色已经发青。 “惠妃,你真的很大胆啊。” 言语间已经有浓浓的威胁意味。 惠妃已带人走到宫门口,闻声转头冷睨:“太后若不肯认真反省,臣妾还可以更大胆一些。” “封宫!” “即刻起,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慈云宫,违者斩!” “宫内一应吃用医药,每日定时供应。” 惠妃率众离开,慈云宫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咯吱声响。 这回,不用从里头上闩了,是从外头上了锁。 太后身子一晃,险些气昏。 只听见皇帝高声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太后稍安勿躁,容朕想办法,早日替太后开门——” 太后紧紧扶住十香手臂。 “你听听,他可真是得意啊。” 十香劝道:“先帝令牌出现,陛下大概也是一时无法,若不听令,只怕明日要被老臣奏本淹没了……” 太后冷笑一声。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他分明是……” 第298章 娘娘您何苦啊(1.4万票加更) 分明是羽翼已丰,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嫡母庇护的雏鸟了。 太后收回了未尽的怨恨之语,没有再说下去。 只因再说下去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经历过后宫沉浮多年的太后,早已知道木已成舟之后,最不该做的就是愤恨抱怨,而是审时度势,及时想办法。 十香嬷嬷跪了下去。 低头言道:“奴婢斗胆,要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太后若生气只管打骂奴婢,但奴婢还是要说。” “什么?你讲吧。” “太后,您今天……没有沉住气。若是听了郑贵嫔的挑拨,能不理会她……或许就不会有惠妃登门逼迫。郑贵嫔有她自己的私心,太后您定然看得出来,只是操之过急了。昭妃虽然气候渐成,但似乎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十香说完,便磕头下去,等着太后责骂。 忽然一阵秋风吹过,庭院中移栽的几株合欢树簌簌落叶。盛夏时郁郁葱葱的叶子转为枯黄,花期也过了,许多尚未凋落的干黄花朵挂在枝头,看着让人心里烦闷。 这些树,还是当初寿宴上太后追思先帝,高调移栽过来的呢。 谁又料到到了今时,依然是先帝的东西,那块黑乎乎的令牌,却让她被一个小辈宫妃囚禁。 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太后阴沉望着那些见黄的花枝,片刻后,淡声道:“你起来吧。” “哀家跟前,也就只有你,敢说这些了。” 十香谢恩起身,殷殷望着主子,动情道:“奴婢跟了太后大半辈子,年轻时还得了太后指婚,荣耀这么多年,一切都是太后恩赏,奴婢怎能不处处为太后着想。只要能劝上您一句半句,您就算恼了,奴婢也甘愿承受责罚。只是……奴婢愚钝,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太后看她一眼,“对不对的,什么要紧。皇帝给哀家颜色瞧,是早晚的事,不在今日,也在未来某日。哀家今日把事情挑明,给他发作的机会,未必是坏事。” 她步下台阶,到院子里捡起一朵干枯的残花,拿在手里把玩。 “花期过了,就该落地,人人都这么想,皇帝渐渐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也是人之常情。哀家不该跟他动气,伤自个儿的身子。” 太后下垂的嘴角缓缓勾起,眼底阴霾消退在了眸光深处,继而露出细碎锋芒。 竟还微微地笑了起来。 “常言道,忍得一时苦,自有福寿长。哀家今日的受辱,焉知不是大福气的开端呢?” 十香嬷嬷觑着主子莫名的笑,顿了顿,附和言道:“正是呢,太后只往宽了想吧。兴许陛下心疼您被惠妃顶撞,等事情过去,他想过味来,对您更加尽孝也为可知。” 太后嗤笑一声。 慈祥地瞄了一眼老仆。 像大人看不懂事的孩子。 却也没再多解释什么,丢开枯花,转身回殿。 “宫门锁了,哀家正好补眠。养足了精神,才不会像秋天的枯花被人扫走啊……哀家可不是只开几个月的合欢。” 十香忙追上服侍。 明白太后前后这几句话,大有深意。 + “娘娘,今日陛下没有怪罪您封锁慈云宫,但来日未必不会追究。太后和陛下斗法,您冲在前头替陛下当了出头鸟,就算太后从此一蹶不振,陛下为了全孝道之名,以后或许会拿您作筏子顶缸,您何苦呢!” 回自家宫院的路上,侍婢西风让旁人跟远点,低声和惠妃说悄悄话。 等不及回去再说,她已经十分着急。 自家主子闯宫正司和慈云宫的一系列做派,实在是太僭越,太危险了。 把御前的曹公公都打了,那可是陛下的近侍啊! 关键是先帝的令牌,可不是随随便便用的。 这样使用,只怕代价过大。 惠妃只是扬着下颌昂首阔步,目光坚毅,不搭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风忍不住,又说了几句。 惠妃骤然停脚,皱眉道:“你糊涂了么,陛下什么脾性,你忘了吗?” 西风急道:“奴婢正是知道陛下凉薄,才替娘娘着急啊。” “傻子你急什么,今日分明是他默许我闯慈宁宫,甚至鼓励我做的,我若真不做,来日他才会找我麻烦,嫌我不知他心意了!” “我困守深宫,拿着个先帝令牌无用武之地,打几个宫妃又不会惹上死罪需要搬出令牌。今儿不动用这牌子,助陛下一臂之力,以后也未必用得上,岂不是浪费了。还不如顺了他的心,让他更看重我几分,来日跟他要银子要恩典,也容易些。我自己没什么可求的,但李家军的遗属那么多人,总都要我照拂着!” 惠妃侃侃而谈,思维清晰。 西风有点被说服。 却总觉着主子冒险还有别的缘故。 试探着道:“可娘娘在宫正司打人时,陛下还没到场呢。您那时候……好像是真着急了……” 惠妃纳闷:“我着急有错吗,总不能任由那俩人被打死吧!” 西风噎了一下,迟疑道:“宫里的勾心斗角,娘娘向来不屑参与,看到有人落难也多是旁观,最近您却……” “宫里的风气是越来越坏了,我看不惯,早就想收拾一些人了!” 惠妃把指节掰得咔咔响,一脸冷气,“好了,别说了,回宫吃午饭,忙了半天把午饭都耽误了。” 主子向来作息规律至极,西风不好再说什么,把担心和着急压下去,忙服侍主子回宫。 惠妃大步向前。 耳边没人聒噪,总算松了口气。 但西风的话也让她回想了一下。 刚才在宫正司的时候,自己很着急吗? 很明显吗? 绯晚和悦贵妃浑身带血的模样,闪过眼前。 可能是有点着急了,粗暴了吧…… 那估计是因为看她们伤得太重,被乱用刑的宫女给气到了。 她从来就看不惯恶奴仗势欺人! 回到宫中,饭吃到一半,忽然眼风扫到条案上那瓶伤药。 “西风,把那药给昭妃送回去。”惠妃吩咐。 “是。不过,娘娘,这药剩得不多了,昭妃那边想必还有御赐好药。” “御赐是御赐,我给的是我给。把咱们平日用的跌打药也给她一点,虽然抹起来比较疼,但效力可比御药房那些温吞的破药好得多。” “是。” 惠妃吃完饭,想起还有悦贵妃。 “给长乐宫也送点去……算了,镇国公府也是武将出身,不缺烈性跌打药,不用浪费咱们的了。” 西风去春熙宫送药回来。 说昭妃娘娘已经被抬回春熙宫,状态好像还可以。 “娘娘,有个消息,被奴婢暗中听到了……”西风凑近了,悄悄禀报,“告发昭妃娘娘的那个宫女临水,不是逃了吗,您猜她逃到哪里去了?” 惠妃瞪她,“你还跟我卖上关子了?说啊!” 第299章 暗棋(给卡布奇诺_白昼加更) 西风道:“您绝对想不到,她不但成功逃出了宫禁,还找到了栖身之地呢!” 惠妃冷冷盯她:“咱俩好久没有切磋了……” “娘娘别动手……”西风在外人面前冷语冷面的,私下跟主子经常开玩笑,看惠妃急了连忙说实话告知,“那宫女,她逃进了瑞王府!” 惠妃愕然:“确定吗?” “镇国公府的人查出来的,告诉了悦贵妃,悦贵妃又让人悄悄知会给昭妃。” 惠妃皱眉琢磨。 “悦贵妃这个时候,想必不能再坑昭妃了,消息多半是真。镇国公府这是不敢沾瑞王,想等着昭妃出头呢……” 眼神一利,又问道:“这种秘事,怎么你从春熙宫轻易就听来了?难道昭妃还能亲口告诉你不成?” “为了照顾昭妃,春熙宫的近侍从刑房放出来几个。奴婢送了药从内殿退出去时,香宜刚得了长乐宫的消息,匆匆进屋告诉昭妃。奴婢略走慢了几步,耳力又好,便依稀听到了。” 惠妃立刻白了心腹一眼。 “什么时候荤油吃多了,把脑子都糊住了。昭妃主仆猴精猴精的,能让你偷听到秘事?那是故意让你听到呢!” 西风一怔。 立时反应过来:“悦贵妃等着昭妃出头,昭妃又想让您出头?” “不然呢,香宜不能等你彻底走出了春熙宫再禀报吗,就差那么一会儿都等不及?” 皇帝和瑞王表面上兄友弟恭的,其实彼此之间关系微妙,稍微聪明一点的都看得出来。 起码宫里的高位,没一个傻的。 哦,不算康妃。 如今悦贵妃遭了难,镇国公府在宫外的势力自然全力帮忙,查到临水去向并不意外。 但,涉嫌谋害皇嗣的罪奴,跑到瑞王府躲起来。 这个事就很令人浮想联翩。 弄不好就是皇家大案。 涉及谋逆。 镇国公老谋深算,怎么会做捅破窗纸的人。 把消息传给昭妃,昭妃作为受害人、或者参与者,如何使用这条消息,便会决定事情的走向。 镇国公和悦贵妃一方,看昭妃怎么行事,就知道他们自己该怎么行事了。 但昭妃却把消息又转给这边…… 惠妃一哂。 “昭妃啊,救了你一回,你还敢算计姐姐我!” 惠妃吩咐西风做点吃食,“清淡点的,但也要滋补,等我午觉睡醒了去春熙宫走一趟,探望探望人美心善的昭妃娘娘。” * “这群狗奴才,看把娘娘打成什么样了,娘娘您怎么这么傻啊……” 春熙宫内室。 博山炉里燃着安神镇定的沉水香,绯晚趴在枕上,却很清醒,还没睡着。 香宜一边喂水,一边滴泪。 “哭什么,又不怎么疼。” “哪里不疼了,多少板子啊,看看您身上的青紫。” “都是皮外淤痕罢了,唬人的。” 绯晚一边慢慢喝水,一边慢慢告诉香宜,她挨打的时候用了一些小伎俩。 适当绷紧和放松身体,只要时机得当,就能卸掉板子落在身上时的一部分力道,也能护住一些关键要害。而且当时一直行气,并注意保护脏腑,所以并没有内伤。 外伤养一阵子就好了,不足为虑。 疼? 比起前世那些折磨,这点疼算什么。 至于虚弱,九成都是装出来的。 不虚弱,能感动悦贵妃吗。 能激怒惠妃吗。 能得到皇帝的内疚和心疼吗。 而且那行刑的宫女,雷声大雨点小,花架子做得足,其实狠狠放了水。 说实话,别看她挨的板子数量多,但悦贵妃受的伤可比她重多了。 “柴胡死了吗?” 想起那行刑的宫女,便低声问香宜。 香宜又看了眼门窗,确定无人在外,才轻声说:“奴婢出宫正司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们那群人被杖毙抬出去,柴胡也在其中。抬尸首的杂役说,她在杖责之前就服毒死了,还掀开白布给奴婢看了一眼。脸青唇紫,嘴角挂血,确实死得很难看。” “那就好。”绯晚放了心。 柴胡就是跟着柴司言的宫女,最嚣张最狠毒的那个。 因为同姓,巴结了柴司言做义母,机灵得很。 母女情分是假的,不过是在狠毒刻薄的柴司言手下求条活路而已。 前世有些小渊源,具体来说,是绯晚被她欺负过。 但当年欺负绯晚的人多了,她算老几。今生绯晚把她从人堆里扒拉出来,威逼利诱,轻松拿捏,就挑了她来用。 同样的人在宫正司还有几个,都是暗棋。 中秋节之前,医官楚青木新制的假死药,这些暗棋人手一份。 谁真的有机会用上,事后赏金丰厚。 怕死不敢用? 抱歉,没得商量。 临阵脱逃的,绯晚让他们相信,他们最终只会生不如死。 威胁起坏人来,比较没有道德负担。 有些事,需要好人做。有些事,更需要用坏人。 这番,是柴胡的上司柴司言撞上来了。 柴胡便成了“天选之人”。 她在刑房里恶毒得有些疯狂的表现,其实是被恐惧携裹,不敢但又不得不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以至于言行稍微失控。 但效果还可以,戏做足了,拖延时间也成功了。 那颗假死药,便成了给她的第一个小奖励—— 不然她真跟着柴司言混,对高位宫妃动刑,会被一起杖毙。 被当尸首抬出宫,乱葬岗上,有人接应。时间到了,柴胡会苏醒。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获罪而死的宫女,多了一个资财丰厚的无名氏,拿着大笔赏银怎么过下半辈子,是她自己的事了。 “柴胡能生,柴司言那些人,没有生路了。”绯晚叹息一声。 虽然她们对她动刑。 却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朝夕之间,再不能见天日。 从她们接受太后懿旨的那刻起,就已经走上绝路。 柴司言今日,兴许还做过办好了差事得到太后赏识,被提拔执掌宫正司的美梦。 在上位者的生死角力中,位卑之人,永远没机会自主决定生死。 无论上头谁赢,他们底下人,都不可能赢。 因为他们看不清局面,也看不清前路。 “娘娘别惦记那些狗东西了,先顾着自己身子吧。”香宜恨不得亲自把那些人杖毙。 喂完了水,正要去端了煨在炉子上的莲子薏仁粥,让绯晚稍微吃点东西。 殿门口有宫人禀报,说虞府送了家信进宫。 这个时候? 香宜皱了皱眉。 想起当初省亲时虞家上下对绯晚的态度…… 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信。 却也不得不接了,送到绯晚手里。 绯晚拆信读起。 片刻,笑了。 “虞大人还是有点聪明的。” 第300章 娘娘好严格 香宜不解:“娘娘,难道这回,虞大人要帮您了?” 想当初,娘娘被冷宫虞氏折磨成那样,虞家上下还替虞氏找理由开脱呢。 这回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绯晚把信递给香宜。 香宜看了一遍,上面有几个不认识的字,又不好意思问。被绯晚看出来,一个个教她念了,香宜不好意思地说:“还是娘娘厉害,奴婢差得远了……” 听说娘娘当婢女时,冷宫虞氏读书,娘娘在旁边跟着瞟几眼,就学了好多字呢。现在能光明正大读书写字了,娘娘更是早就能够抱着书读了,而她们每天都按要求很努力地学,却赶不上娘娘的进度。 香宜却不知道,绯晚是两辈子的功夫了。 给虞听锦做婢女时,绯晚的确零星学了一些字,但是真正开始读书习字,却是上辈子逃出宫后,那几年里跟着旁人学的。 颠沛流离时,烽烟四起时,她都没有中断学习。 起初只是偶然开始学,后来,就渐渐沉迷其中。 在特别艰苦、生死难料的时候,写字念书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切切实实活着的,是开心的,是有奔头的。 重生后每每回想前世,那些读书的片段,都是晦暗里的光亮。 那时候的师父总夸她聪明,学得快,若是能读书科举,说不定比男人还强许多呢。 可惜她前世没有那个命。 别说安心读书,活着都很难。 所以这辈子她在步步谋算之余,有空就会翻书,练字,也命令身边宫人们努力认字,不许做睁眼的瞎子。 世上总是有很多枷锁,占着王权富贵的人,不想让弱者觉醒和变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奴籍子孙不可读书科考。 凭什么? 咱们就是要学。 要变强。 要蓄积力量,终有一天让那些家伙瑟瑟发抖,哭着求饶。 然后,由咱们重新告诉它们,这天下,该是什么样子才合理。 抱着这样的信念,绯晚对身边宫人在其它事上要求很松,甚至没有要求,但读书习字上,却十分严格。 一有机会,就会考校她们学得怎么样了。 受着伤趴在床上,接到虞家信,也不忘了考一考香宜。 见香宜羞赧,便轻笑勉励:“你已经很不错了,几个月下来就能通读书信,只比小蕙差一点而已。小蕙在这上头有些天赋,别跟她比,每天跟昨天的自己比就好。你现在可是我身边认字最多的人,放眼整个后宫,除了贤妃娘娘身边那几个,你怕是宫女里头最会念书的。” 香宜听了有些雀跃,的确被鼓励到了,眼睛微微发亮。 就听绯晚接着道:“学好了也别骄傲,别懈怠,孜孜不倦才好,今天有没有温习前几天学的字呀?” “娘娘,今天还没,咱们刚从刑房牢里出来……” “牢里就不能温习了吗?”绯晚教导,“掌刑的柳嬷嬷她们有分寸,并没给你们上大刑,挑一些人打了板子,或许还没我和悦贵妃受得重。别人受审的时候,你们闲着的人,就该温习功课。而且挨板子的时候,想想特别难学的字,还能转移对疼痛的感受,一举两得,是不是?” 有句话没说:我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战场上受了伤下来,疼得捱不住就靠背书撑着,背迷糊了昏过去,就不疼了。 “娘娘……” 香宜低头受教。 光知道娘娘在这上头严格,没想到还能严格到这种地步。 进了牢房都得学。 但是,似乎……比起那些罚宫人跪在碎石子上的残忍主子们,娘娘这种严格还是太温柔了…… “奴婢知错了,以后一定加倍努力。” “嗯。”绯晚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 香宜觉得有必要结束这个话题,聊点轻松的……不,聊点要紧的。 “娘娘,说起来,虞大人知道了娘娘受刑的事,竟然没有落井下石,还关心娘娘身体,叮嘱您好好将养,并且竟还说要上书替您鸣冤,这……” 她顿了顿,还是不大敢相信,“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这根本不像她所了解的虞侍郎。 正在此时,外头报,虞贵人到了。 香宜亲自去迎了虞素锦进来。 虞素锦步履匆匆,见到绯晚先着急:“长姐怎么样了,听说打得特别重……” 她往绯晚身上看,绯晚盖着薄被,什么都看不到。 “没什么大碍。”绯晚瞬间恢复虚弱状态,声音很弱很低,“妹妹别急,樱妹妹现在如何?” “樱容华姐姐住回顺妃娘娘那边了,陛下说,等收拾好了新的宫院,挪她进去当主位,暂且先让顺妃照顾着。妹妹看她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陪着她安顿躺好,才过来这边的。长姐别惦记别人了,您先顾着自己吧!无故挨了一顿打,实在是……” 说着说着,虞素锦就滴了泪珠子,连忙用帕子擦。 擦了还掉。 很快哭红了眼睛。 绯晚暗叹,这样我就放心了。 知道她未必都是装,如今她靠着自己,自己若倒了,她怕恩宠不牢前途未卜。 但她看起来十分情真意切的说哭就哭,用来勾扯帝王,足够了。 “好了,别哭了,我精神不好,说不了太多话……你来有什么事么?” 绯晚疲惫地笑着,及时制止她。 虞素锦连忙抽泣着,渐渐止了哭,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 “才刚收到父亲的信,父亲听说长姐受苦,急得不行,责备我不能护住长姐,叫我仔细伺候长姐养伤。还叫我多多安抚失子的樱姐姐,小心侍奉陛下,不要辜负天恩。” 她将信展开,送到绯晚眼底。 绯晚草草扫视,虚弱笑道:“是我没用,让府里担心。素素,我也收到了信,你一并写信回去,让府里放心吧。” “是。” 虞素锦便在这里绯晚这里铺纸研墨。 绯晚命人将条案抬到寝床边,两封家书都摆在案头,让虞素锦坐在床边写。 于是皇帝未让人通报,直接走进来时。 到了内殿门外,隔着垂地纱帘,便看到侍女添茶、姐妹两个一坐一卧轻声细语,商量着写家书的情景。 在连番变故风波之后。 这温馨的家常画面,让他心中莫名一暖。 连脚步都放轻了。 驻足在帘外,静静注视,不忍打扰。 “……记得给秦姨娘问好,还有长嫂和孩子。”绯晚柔声告诉妹妹,“她们打理中馈,很是辛苦。” “长姐,妹妹晓得,您少说几句话,养养元气吧。”虞素锦十分心疼地劝告。 绯晚微笑。 眼角余光扫到帘外人影,只做不知。 早就等皇帝来呢。 他见了她在牢房里的凄惨,怎会不牵肠挂肚,早早料理完了政务赶过来呢? 芷书“出事”后,她得跟君王好好相处一下了。 第301章 帮长姐击中陛下心窝 “我不要紧,素素,你快写信吧,趁着宫禁未封时送出去,好让家里放心。” 绯晚弱着声气,温柔地催促着。 虞素锦一边写一边说:“长姐伤成这样,便是我写了你一切都好,家里也未必相信,反而惦记着,还不如实话实说,或许……” “不可!”绯晚不等她说完就急得撑起身子,“家里正有烦心事呢,那件买地的案子你没听说吗,虞大人公务又忙,怎么能雪上加霜,让他们再为我担心。” 虞素锦和香宜双双抢上,扶着绯晚,不让她牵动伤口。 “长姐,素素听您的就是,您好生躺下啊!” “娘娘,小心伤势!” 两人背对着门口,绯晚借着她们身形遮挡,使了个眼色,用极低的声音道:“别回头,陛下到了。” 两人都是意外。 但都没有回头。 依旧很着急地劝着绯晚趴回去。 香宜拿了帕子,擦着绯晚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瞧您一动,疼出这么多汗,何苦呢。自己伤得不轻,却一会儿惦记悦贵妃,一会儿惦记樱小主,惦记着还在牢里的宫人,惦记虞府,太医不是告诉您不能劳神劳力吗,您一味这样思虑过多,可怎么将养啊!” 虞素锦则是唰唰一阵笔头飞舞,快速写好了家书,念给绯晚听。 不过都是温馨的问候,以及叮嘱家里不要担心昭妃的伤,之类的话。 一堆废话罢了。 念出来,自是给帘外的君王听。 虞素锦念完哽咽,“长姐,素素都按您的吩咐写好了,一会儿就叫人送出宫去。” “现在就去,好叫家里早早放心。”绯晚趴在枕头上,半闭着眼睛催促,又叮嘱,“送了信之后,你去陪着樱妹妹吧,她乍然小产,一定伤心得很。要么,去悦贵妃娘娘那里,瞧瞧她如何了,她可比我伤得重。” 虞素锦哭出来:“长姐,素素已经去过长乐宫了,悦贵妃哪有您伤得重,连她自己都说,是您趴在她身上,替她挡了好些板子,您是不是傻?明明自己身子弱,好容易养得好一点了,又这样遭罪……却还总是挂念旁人!” 绯晚叹气:“听话,去吧。说到底,都是我只顾处理宫务,没照顾好樱妹妹,才有这场大祸,还连累了悦贵妃,我怎能不挂念她们。” 虞素锦听得一脸惭愧,扑通跪在了绯晚床前。 “长姐,都是素素对不起您!” 她放声大哭,“素素不该进言陛下彻查,害得您和悦贵妃都在刑房遭了难!长姐,您打我吧,骂我吧,别再对我和颜悦色了,素素承受不起!刚才去给悦贵妃请罪,她气得都不让我进门,长姐您怎么能不骂我,您怎么能这么好……” 绯晚勉强睁眼,“悦贵妃怪你了?她脾气急,身上又疼着呢,难免暴躁些。但她很通情达理,等事后回过神来,不会真怪你,到时你再去跟她好好解释。” “长姐,您都不怀疑她和樱姐姐小产有关吗,而且她对您有敌意啊,临水告发时,她还怀疑您呢……” “别非议悦贵妃,她一向待我很好。”绯晚虚弱地训诫道,“她有时嫉妒,也是我晋封太快,让她误会陛下不在意她了,其实她心地很好,怎么会害芷书,以后你不许疑心她了。” 虞素锦哭得梨花带雨,“长姐您怎么这样好啊!我不配做您的妹妹,我竟然……送您进宫正司……” “你没错,咱们做嫔妃的,就该按宫规做事。”绯晚让香宜扶着自己,虚弱撑了半身,劝道,“你能放下姐妹情,以陛下为重,先为陛下和皇嗣考虑,相信陛下会公正处置,再难得不过。我受刑只是意外,并不代表你做错了。你不要后悔,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是要摒弃私情,以陛下和大局为重,记住了吗?” 虞素锦只是哭。 绯晚语气严厉了些:“你听见没有?” “小主,快答应一声,别让娘娘劳神了啊。”香宜着急地劝。 虞素锦这才啼哭着,拼命点头:“长姐快休息,素素都记住了,素素听您的,一切为陛下着想。” “嗯。” 绯晚已经疲惫不堪,被香宜扶着趴下,伏趴在枕头上,只有喘气的力气了。 闭着眼睛,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却还用手指着虞素锦,似乎想要说什么。 香宜连忙说:“虞小主,娘娘这是催您去送家书到信房,以及去探望樱小主呢,您别耽搁了。” “我这就去!” 虞素锦抹着眼泪,连忙抓起家书就走。 到了帘外,猛然一惊。 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皇帝制止了。 萧钰手指放在唇边,无声示意她不要出声,摆手叫她离开。 虞素锦惶恐地行了个礼,一脸担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春熙宫。 到了外头走出很远,才渐渐收了泪,眼底闪过精光。 和长姐配合的这场对话,算是帮长姐击中陛下的心窝了吧? 只盼着长姐能荣宠长青,好提携着她长保荣华啊! 而春熙殿内室,皇帝萧钰已经无声走入。 摆手遣退了惊讶不已的香宜。 轻手轻脚,他坐到床边锦凳上,伸手,温柔地抚上绯晚肩膀。 第302章 朕想让你当皇后 绯晚静静地趴着,虚弱喘着气,脆弱不堪。 仿佛气泡一样,稍微一碰就要碎裂似的。 于是萧钰的手力道极轻。 轻得像是抚触水面月亮的倒影。 一室静谧。 沉水香轻烟袅袅。 良久,绯晚似乎缓过来一些力气,朦胧而轻微地说了一句:“香宜,你也去歇着吧,在牢里受苦了,是我连累你们。” 萧钰无声叹息。 她还不知他到来,错将他当成侍女。 善良又温柔的昭卿,对待宫人,向来是这样好。 她待谁不好呢? 便是以前折磨欺凌她的虞听锦,她都没有报复回去。对她冷漠的虞家,她也只是在省亲时口头为自己讨个公道,如今,却还是怕家人担心她的伤。 虞素锦公然提议,送她进宫正司受审。 连他都疑心虞素锦的用意。 昭卿,却教导虞素锦要继续秉持公正,为君王考虑。 萧钰无声而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世沉浮二十余载,从皇子到帝王,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的他,天下在握,富有四海,许多时候却有两手空空之感。 除了幼年时的娘亲。 和已经死去多时的几个忠仆。 昭卿是第一个这样用心待他好的人。 便是那些忠臣良将,信奉的也只是忠义道理,唯有昭卿…… 信奉的,是他。 “昭卿啊。” 皇帝无声地,呼唤了一声。 为着不打扰绯晚休息,便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声不响陪着。 坐了一会觉着累,毕竟连日忙于事务,又经历芷书小产风波,忽然闲坐下来,疲惫便上涌。 于是趴在床沿上,枕着自己手臂,歇着。 不知不觉睡着了。 绯晚听得身旁呼吸均匀绵长,有些惊讶。 皇帝的温柔触碰,在她意料之中。他睡着,却是意外。 她知道他在暗中谋划重要的事,耗费心神,所以连接送陈才人和虞素锦等人去伴驾,满足他需要放松身心的需求,以便固宠。 但,他再累,也不是个随时随地能睡着的人。 这只说明一件事—— 她更加走进皇帝内心了。 他对她有了更多信任,和情感上的依赖,才能如此放松地卸掉疲惫,依着她安睡。 绯晚满意于自己的进展。 折腾许久也是很累了,于是听着皇帝匀长的呼吸,自己也睡。 再醒来,殿中已经点了灯火。 是被鼻端浓郁的药气给冲醒的。 微微睁了眼睛,看到眼前白釉绘青荔碗里黑渍渍的药汤,睡眼惺忪地说:“闻着好苦,不想喝。” 一把温和的男子嗓音响在头顶,“喝吧,这是助你伤愈的药,朕喂你。” 绯晚睁大眼抬头,惊讶又着急:“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便要起身行礼。 萧钰按住她肩膀:“别动,小心扯了伤处。” “可是陛下……” “规矩不要紧,你最要紧。” 绯晚泪盈于睫,“陛下怎能为了臣妾,说这样的话。” 谢了恩,乖巧趴好,接受了皇帝的喂药。 他半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得极其认真。常年习射弓箭,手很稳,一滴也没洒。 绯晚泪珠滴落碗中,鼻音很重地哽咽。 “臣妾何德何能,得陛下这样照顾,臣妾无地自容……” “你值得。” 萧钰将空了的药碗递给旁边送药进来的香宜,又从她手中托盘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渍杏脯,喂入绯晚口中。 “含着这个,苦味会减轻。” 绯晚道谢含了,问香宜什么时辰。 “回娘娘,交子时了(约23点),您睡得沉,若不是该吃药了,奴婢万不敢进来打扰。” 又道:“陛下来了大半天了,一直不让吵醒您,刚才,陛下还在床沿趴着打了个盹。” 绯晚一脸震惊。 看向皇帝。 随即,刚刚控制住泪意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雾气。 红着眼圈告罪:“陛下,臣妾失礼……” 萧钰拿过香宜递的帕子,亲手给绯晚轻轻拭泪。 温声玩笑,“别哭,小心哭肿了眼睛,变丑。” 绯晚吸吸鼻子:“若臣妾变丑了,您还会对臣妾这样好么?” 没想到皇帝不答反问,“若朕不是君王,你还会对朕好么?” 绯晚愣了一愣。 说:“不会。” 萧钰嘴角笑意凝滞。 香宜在旁边听着,是一点都不担心。 若以前她还会为主子捏把汗,现在,只知道娘娘肯定又是要拿捏陛下呢。 果然就见自家娘娘咽下蜜饯,声气虚弱地咳嗽两声,柔弱而疲惫地开口道: “陛下若不是君王,当初,臣妾就不会被送到您身边侍寝。” “臣妾有机会服侍第一眼看到就心动的男子,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陛下若不是君王,怎能从春贵妃手中,将臣妾救出来。” “大概,臣妾早死在折磨中了,哪还能与心上人朝夕相伴。” “您是君王,真好。” 说完,又咳嗽几声。 萧钰早已听得动容。 不用香宜上前,自己直接拽了被子,给她绯晚在后背,又拿水给她润喉。 “别说话了,养元气。” 他遣退了香宜,直接上到床里,躺在绯晚身边,伸臂搂着她。 “陛下不回辰乾殿吗?” “朕就在这里。” 绯晚感动地将头靠在他肩窝,耳鬓厮磨,轻声撒娇:“您还没说,若是臣妾变丑了,您会不会再待臣妾好呢。” “你便是丑得不成样子,朕也待你如初。” 鬼才信你。 绯晚一声“陛下”唤得无比婉转。 轻声请求:“只希望陛下,也能待樱妹妹如初,待惠妃娘娘如初,还有悦贵妃娘娘,庆贵妃娘娘,吴姐姐,和宫里所有的姐妹们……咱们长长久久地在一处,才是好。” 萧钰叹息。 “晚晚,你真好。” “你若是朕的皇后,该有多好。” 绯晚朦胧合上的眼睛连忙睁开,“陛下怎出此言?” “朕想让你当皇后。” 皇帝和绯晚头挨头,鼻端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呼吸里有橙子一样清澈的香气。 这男人的眼睛极深邃,极美。 绯晚一时目眩神迷。 若是能蠢蠢地信了他,也未尝不是一场美梦啊。 可惜,她如此清醒。 连一瞬的沉沦都做不到。 “陛下,臣妾不愿意当皇后,只想当您的妻,像民间夫妻那样,白头偕老,永远恩爱。” 第303章 揭开他的伤疤 当晚萧钰宿在春熙殿。 绯晚自是无法侍寝的,他只是挨着她躺着。半夜醒来,绯晚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原来是皇帝的胳膊一直搂着她。 她动了动,把他手臂拿开,他半梦半醒地又挨了过来,头抵着她,身子蜷缩在被子里,像是沉睡在主人身边的猫,一味地挨蹭。 绯晚换个姿势,松快松快趴僵的身体,结果他又挨了过来。 且把她的手给握住了。 却依旧没有醒,只是在睡梦里下意识抓住他。 绯晚便将他搂在怀里,让他睡得越发酣沉。 早起的时候他很是不情愿,帘外宫人提醒了几遍,才叹着气起来。 “好久没睡这么香甜了。什么时候不用早起,能天天睡到日头高照才好。” 绯晚笑他:“那陛下就别去早朝,继续睡吧。春宵苦短,您以后就日日在臣妾这里睡到日上三竿,午膳都可以在寝房里吃。” “越发促狭了!” 皇帝点了点绯晚的鼻子。 让她不要跟着起来,只管好好养着。 他去上朝,议事,到了午间又过来了,真让人把午膳摆在了寝房里,还亲手喂绯晚喝了两口汤。 当时小蕙站在旁边,事后感叹:“陛下对娘娘越发好了。” “嗯。”绯晚点了点头,“是我好不容易挣来的。” 世人都知银子需要挣,却常忘了亲厚的感情也需要挣,甚至要比挣银子付出更多努力。 绯晚挣皇帝感情的方式并不光明磊落,处处都是心机。 只因她从来没想要皇帝爱她。 她只要宠,很多宠,足够她晋位和呼风唤雨,足够她去完成所愿之事。 若在这些宠里,皇帝夹杂了一丝一毫真感情,并期待从她身上得到真情回应。 那真是恭喜他了。 算他倒霉,永远都得不到。 也算他幸运,因为绯晚会假装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譬如现在她受着伤,整日趴卧在床,却还不忘了关心他的身体。每天好几次往辰乾殿送汤送水,若是他来了,便挣着疲惫虚弱的身体,吩咐宫人做这做那伺候君王。 萧钰一边受用感动,一边责她不好好休息:“之前都没这样尽心,如今伤得不轻,反而絮絮操心起朕来。” 绯晚头枕着手臂,长发黑缎子一样披散倾泻,容色明净似月光,闻言温顺地笑。 “陛下是怪臣妾以前对您不尽心吗,臣妾本就得到许多宠爱,伴驾时间多,越发不敢往御前送东西,想将机会留给其他姐妹。” 萧钰坐在床边,喝着绯晚命人给他炖了两个时辰的鸡汤,笑问:“那现在怎么不肯留机会给别人了,这两日送朕那么多吃食汤水?” 绯晚依依望着他。 轻声道:“臣妾不想陛下寂寞。” “朕寂寞?”萧钰温笑。 “嗯。”绯晚眼中渐渐汪起雾气,低声道,“经历过这回,臣妾才知道,太后原来一点都不关心陛下。听说您四岁起养在太后名下,七岁生母薨逝,这么多年,您的母亲只有太后。但是这样的母亲,恐怕不但不能给孩子遮风挡雨,反而她自己就是狂风暴雨。寿宴那回,臣妾只是疑惑,经历这次,才彻底明白您自幼心里的苦。” 萧钰放下了汤盏。 脸色沉了下来。 “不许妄议太后。” 跟前两个宫女都跪下了,不敢抬头。 绯晚却姿势不变趴着,神色也不变,只用柔婉怜惜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继续道:“臣妾虽多年为奴,受尽苦楚,但每每回想起幼年时养父母的疼爱,心里头便暖暖的。最难熬的时候,有时会想到一死了之。可是想起养父母拉扯自己的辛苦,便撑着活下去,不敢辜负他们。他们对臣妾的好,温暖了臣妾前半生。后半生,有陛下,您比他们待臣妾更好。可是陛下您……” 一滴泪,从绯晚眼角滑落。 她神色悲戚,“您那么小,便离开生母怀抱,日日与太后这样的人为伴。后来连生母都彻底没了,偶尔见一面也不能够了,臣妾斗胆说一句……您其实,比臣妾更苦。” “后半生臣妾指望您,您指望谁呢?江山在您身上担着,臣妾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再多给您送点汤水罢了。” “昭卿,你且歇着吧。” 皇帝默默听完,脸色不好看,起身走了。 带走了候在外头的御前宫人。 大多数宫人都在宫正司的春熙宫,再次归于清冷。 “娘娘,您这些话……” 香宜和小蕙从地上站起,都有些担心。 娘娘说的这些太过僭越了吧? 绯晚告诉她们放心。 皇帝抬脚就走,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从来没有宫妃敢对他说这些,他过于意外,以至于无法立刻面对伤疤被揭开。 他对太后的抗拒和排斥,岂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承宠初期的绯晚摸不准,但时至今日,那些发生过的事,以及皇帝那些微妙又一闪即逝的情绪,已经足够她推断出太后和皇帝之间的情态如何。 在风雨将至的前夕,把他内心隐藏最深的脆弱剥开,让他再一次想起旧人旧事,重温多年来嫡母的霸道压制。 只会让他更加无所顾忌,去对付太后。 以及,她是第一个与他谈及童年伤痛的人。 只会让他的心,更忍不住贴近。 她要做对他来说很特别的,无可取代的女人。 “姐姐,太后悄悄派人见我,给了我这个。” 正在做“小月子”的芷书,漏夜前来。 披着一件玄青色斗笠,和夜色融为一体。 进屋,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 “惠妃的。”绯晚一眼就认出来。 惠妃身上饰物不多,这个香囊她经常带着,许多人都见过,上面绣着一只凌空的鹰。 “太后的慈云宫被封锁,还能派人出来?”绯晚笑得了然。 人老成精。 在宫中浸淫多年的太后,想派人溜出封禁,想必有她的办法。 这倒也不是重点。 芷书不会久留,只说正事,叫绯晚翻开荷包里面。 “太后叫我知道,惠妃荷包里用的内衬,是难得的胭脂锦,而且,是今年新供的。” 今年新供的胭脂锦? 香宜一眼认出:“这花色,是陛下赐给娘娘的那匹。” 第304章 樱容华,你失心疯了吗 今年的胭脂锦数量稀少,当初贡上来时,除了太后皇后,皇帝只给了绯晚一匹,惠妃并未得着。 所以她荷包里用的胭脂锦,又从哪里来的? 芷书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笑:“这荷包,据说是惠妃封锁慈云宫的时候,掉落在那里的。被太后的人捡着,发现了里头的胭脂锦。太后还叫人告诉我,被你胁迫拿红花害我的宫女临水,和惠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是远亲,平日经常得到那太监照拂。” 香宜立刻反应过来。 “太后在离间小主和我们娘娘。” 小蕙气道:“小主和娘娘的感情,哪里是谁想离间就能离间的。” 绯晚和芷书相视一笑。 外人只以为她们狼狈为奸,共同狐媚迷惑皇帝,属于以利而聚。又哪里知道她们是真正的惺惺相惜,并肩向前呢。 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的人,自然觉着可以凭借“小产”一事,让昭妃和樱容华的姐妹情烟消云散。 只因在外人看来,这件事是这样的—— 昭妃涉嫌用红花害樱容华小产。 告发昭妃的宫女临水下落不明,导致小产一事难以给昭妃定罪。 昭妃受审,惠妃却火急火燎闯进去救人,还为此启用珍贵的先帝铁券,以下犯上封锁了慈云宫。 而惠妃贴身戴着的荷包内衬,是用昭妃私人的胭脂锦制作而成。惠妃的掌事内监,又和临水有远亲。 所以,惠妃是否利用监管宫正司审案的便利,放走了关键证人临水,替昭妃脱罪? 她和昭妃是否合谋,害掉了樱容华的孩子? 嫌疑很深啊! 绯晚看向芷书:“你深夜避人耳目来这里,一定不只为了告诉我太后离间咱们。” 芷书道:“主要是想来看看姐姐的伤势如何。自从你出了刑房,我这个刚刚小产、身体不行,又对你心怀芥蒂的人,不能来探望,只能干着急。” 说着便细细问起绯晚的伤。 还亲自揭开薄被,看了看绯晚身上包扎的纱布。 心疼得伸手轻轻触碰。 “疼吗,姐姐?” “比虞听锦扎我指缝的疼,差得远了。” 绯晚告诉芷书,自己可以通过身体绷紧和松弛来卸掉板子击打之力,所以并不是很疼。 芷书听得抿紧唇角,眉头也蹙起。 再卸力,那也是板子打的。 语气里有了难以遏止的沉重。 “姐姐,什么时候,咱们才能真正游刃有余,只伤害恶人,不伤害自己?” “会有那么一天的。” 芷书用力点头:“嗯,会有那么一天的。” 替绯晚掖好被角。 她眼底迸出一丝锋利的光。 “姐姐,你说我悄悄出来见你,会不会被人看见?” 绯晚了然地与她对视:“你身边的若楚姑姑和夏荷,便是一时没察觉你出来,稍后也会知道的。一路上你披着黑色衣服,避开人,可焉知什么犄角旮旯的暗处有人,看见了你呢。还有我这个宫院附近,未必没有人盯着。所以……” 芷书缓缓露出清凌凌的笑意:“所以,姐姐,我既来见你,就是要坐实你我已经决裂,让人家更放心。” 小蕙在一旁愣愣地听着,不明所以。 香宜却是知道一些的。 樱小主为了“小产”的事,和小主生了嫌隙,连吴嫔娘娘来探望时,言语间还对樱小主多有抱怨,蒙在鼓里。 所以,已经和娘娘生分的樱小主,忽然披了披风漏夜来见,岂不让人怀疑她的“生分”是否是真。 功夫不就白做了吗。 樱小主却说,要坐实决裂。 “姐姐,今晚时机可合适?可以么?”芷书在香宜的疑惑中,笑问绯晚。 绯晚思忖片刻,葱白指尖轻轻摩挲枕上双鲤戏水的花纹,忽地抬眼。 眸光比芷书更加冰寒。 “可以。” 芷书听了这两字,笑容立刻变得松快,嘴角弧度更加锋锐。 转身便推翻了旁边一个放花瓶的檀木高几。 “樱小主,您做什么?!”香宜和小蕙都惊讶了。 芷书不理会,伸手又扯掉了幕帐,推倒了屏风,将桌上的茶碗用具一扫而下。 奔出内室,在外间又是一番折腾。 “娘娘?” 香宜和小蕙一直被绯晚用眼神阻止,不许她们阻拦。 这时候,绯晚才稍微点了点头,轻声吩咐:“去随便拦一拦吧,别伤着她,也别真正阻止她,但要叫得大声些。” 两个宫女虽然不明内情,却是极其听话的。 立刻冲出去,大呼小叫劝阻芷书。 芷书在屋里折腾够了,弄得一片狼藉,又跑出门去,在廊下和院中摔打一阵,弄得花盆倾倒,藤架歪斜。 然后在宫人们惊讶的喊叫中,风似的卷出门去了。 香宜叫茉莉和冬宝好生跟着,别让樱小主受伤。 两人追着芷书出去,一路跟到了惠妃宫门前。 芷书上去拍门,门环击打在门板上,咣咣咣巨响。 “叫惠妃出来见我!李朝英,你有本事害人,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还没睡!” 静夜里声音传出去很远,惊动了附近巡夜的宫人。 前后两队人提着灯笼相继赶来,惊疑不定,看到樱容华张牙舞爪,而开门出来的惠妃一脸惊怒。 “你做什么,樱容华!” “我到要问问你做什么!”芷书把荷包直接丢向惠妃的脸,“你跟昭妃谋害我的孩子,还自诩好人,整天把公正和规矩挂在嘴边,真是好大的脸!” 惠妃偏头躲过,一把抓住那荷包,怒道:“你偷我荷包,还胡言乱语到我门前来?!” “谁稀罕偷你的荷包,我在路上捡的。这是你跟昭妃勾结的证据,不然只有她有的烟霞色胭脂锦,为什么在你荷包里缝着?怪不得她受审问你去救,怪不得你放走了证人临水帮她脱罪,原来你们早就掺和在一起了,原来你的掌事太监,跟临水是远亲,就是你们合谋给我吃红花,害死了我和陛下的孩子!” 啊? 巡夜的宫人们都听呆了。 惠妃也是一脸不解。 “樱容华,你失心疯了吗!” 芷书大声冷笑:“我没疯,是你们疯了。有本事,跟我去见陛下!” 她上前便去拽惠妃的衣袖。 第305章 流言纷纷 惠妃练武之人,怎会轻易被人抓到。 闪身一躲,便躲开了。 芷书竟然不依不饶,一抓空了,又有第二抓。 惠妃气得攥住了她腕子,喝道:“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句听不懂,我只告诉你,我没有谋害过你,更不屑于跟昭妃勾结。赶紧离开,别在我这里撒野!” 芷书哪肯罢休呢。 依旧是叫嚷。 附近宫院的人也被惊动了,来了几个嫔妃,其中,有久不在悦贵妃面前,一直告病的兰昭仪。 自从简嫔受了处置,兰昭仪在悦贵妃跟前露面也少了。有人便私下议论,说简嫔和兰昭仪向来关系不错,是一齐为悦贵妃出力的“双璧”。简嫔凋落,悦贵妃不搭救,兰昭仪是因为心寒才跟悦贵妃淡了。 具体是不是这缘故,谁也说不准,都是闲磕牙罢了。但兰昭仪很少出门倒是真的,这回在夜里出来,扶着侍女的手,脸上还有些病容。 在旁听了片刻,明白原委,她上前劝说。 “樱妹妹身子正弱着,夜里风凉,吹坏了落了病根可不成。有什么事,且明日再说不迟。惠妃娘娘且先回去,樱妹妹也回去,我现在去一趟辰乾殿,把樱妹妹说的事告诉陛下,请陛下彻查就是了。何至于在这里闹出大动静呢。” 都是在理的话。 但芷书和惠妃脾气都是很不好的。 一起转头让她闭嘴。 兰昭仪被吼得一愣。 当着众人,脸色讪讪的。转头便吩咐一个巡夜的内监:“跑快点,去辰乾殿禀报这里的事,请陛下定夺。” 奉命追着芷书来的内侍冬宝上前,闷闷地说:“樱小主还砸了我们春熙宫。” 兰昭仪又是一愣,忙吩咐那巡夜的:“把此事也禀报陛下,快去!” 她在这里安排的时候,芷书和惠妃已经撕扯了几回。 惠妃最终用了个巧劲,把芷书给推到台阶下,跌坐在了地上。 看着危险,其实落地时还算轻巧,没有摔重。 惠妃冷脸道:“若不是看在你刚刚小产的份上,我可真要动手揍你了,简直莫名其妙!” 转身带人进院,重重关上了宫门。 把一众人都晾在了外头不管了。 芷书爬起来,还要继续上前敲门,被兰昭仪带着几个嫔妃拦下来,劝她等皇帝定夺。 “昭仪娘娘,你宫里有墨吗,借我一用!” 芷书闹得披头散发的,直直瞪向兰昭仪,让兰昭仪不敢说不借,连忙叫人去拿了笔墨纸砚过来。 “樱妹妹,你可是要写陈情信给陛下?不如,到我宫里去写,这里风凉……” 芷书不理她,现场点了一个内监过来倒水研墨。 不等那墨研浓,便迫不及待用笔蘸了,走上台阶,在惠妃的宫门上乱画起来。 画了狗,画了乌龟,画了老鼠,猪,蛇蝎等,全是兽类。 “蛇蝎心肠,猪狗不如,阴沟里的老鼠,乌龟王八蛋……” 画完了把笔丢开,骂骂咧咧下了台阶。 正好此时,御前来了人,是曹滨领着一众宫女内侍,还抬了一架软轿。 好说歹说,把芷书哄上了软轿。 “各位娘娘小主,奴才先告退,送樱小主去见陛下。” 曹滨跟围观的兰昭仪等人行个礼,正要走,被兰昭仪叫住,“且慢,本宫也跟着同去吧。樱容华情绪激动,只怕惊扰陛下,容我从中劝一劝。” “娘娘费心。”曹滨躬身。 其他人便由此散了。 虽然没人知道樱容华去了辰乾殿又如何闹腾,但惠妃和昭妃勾结谋害皇嗣、导致樱容华大闹两宫的消息,却不等天明,就传遍了后宫。 不必有证据。 只要有传言,多数人都愿意相信。 昭妃与樱容华同为宫婢出身,双双得宠,荣耀一时,姐妹情深,平日里羡煞了多少人。如今却一朝反目,谁能想到,平日里那样善良体贴的昭妃,暗中会戕害姐妹腹中的孩子呢。可见宫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姐妹情,不过都是抱团取暖谋求圣心,一旦姐妹威胁到了自己,那就不是姐妹而是仇人了。 类似这样的言语,私下里传播开来。 不过几日的工夫,人人都在议论了。 牵涉其中的惠妃,有一次走在路上竟亲耳听到有人编排她,说她装作粗鲁暴躁,好像不会耍心机,却原来谋害起人来比谁都隐秘,要不是樱容华大闹,大家都蒙在鼓里呢。 惠妃把那人给打了。 转而就进了春熙宫。 绯晚还是在床上养伤,只是从一开始的只能趴着,到现在可以侧卧了,脸色也好了些。 旁边放了一碟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她正捏着吃。见惠妃闯入,愕然问道:“娘娘何事,这样急匆匆赶来?” 惠妃见她悠闲的样子,便是皱眉。 “你竟然一点不着急,真相没查清楚,你的宫人还都在宫正司关着呢!满宫里都在说你谋害樱容华,却恃宠不受惩罚,你素日积累起来的好名声,几日里败坏得一塌糊涂,要不要我告诉告诉你,人家都在说你什么啊?还吃葡萄,胃口倒是好!” 绯晚把碟子推给她:“娘娘又来挑唆我。明知道我不会上当,您还来,不过是找借口多见我几面,关心我的伤势罢了。来,您也尝尝味道。” 惠妃冷睨:“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距离陛下限令的五日之期,已经超过了两日,宫正司还没结果给出来,该着急的是他们。娘娘,我没什么打算。”绯晚一脸诚恳。 让惠妃想起前几日那次。 她为着绯晚透露给西风的消息,登门挑明,绯晚也是如此,诚恳又无辜,看着让人火大。 犹记那天,她大步闯进内室时,绯晚正在换药。 满屋子弥漫着药膏的苦涩气息,绯晚伏在床上,腰部以下覆盖着被子,上面尽皆露着,白皙皮肤上一条条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见她进来,也不着急,只虚弱对她一笑。 很感激地说:“多谢娘娘惦记,嫔妾一点不疼,谢谢您给的跌打药。” 她收回停驻在她背上的目光,抱臂冷言:“谁惦记你,你不是透露了那宫女逃往瑞王府的消息给我,等着我捅给陛下么。我就是来告诉你,别想利用我!” 第306章 彼此都不是好糊弄的 “娘娘真聪明。” 那时候的绯晚,出乎惠妃意料,被戳破之后并没有找借口,直接承认了。 还笑看着她,虚弱地说:“娘娘不想被嫔妾利用,嫔妾知道了,多谢娘娘告诉。那么,嫔妾再想别的办法吧。” 惠妃只见过宫里会装蒜的女人。 被戳破揭穿,也要装蒜到底的女人。 像绯晚这样挣扎都不挣扎就承认的,还是头一个。 她顿时一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句。 缓了缓,只好问一句:“你要想什么办法?” “找其他人告诉陛下此事。”绯晚依旧是坦白,“虽然换了别人,不如娘娘去告诉陛下更好,毕竟娘娘刚做了一件让龙颜大悦之事,陛下爱重您——但,娘娘不肯,嫔妾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语气很是惋惜。 配着重伤的身子,苍白的脸色,可怜兮兮的。 一时竟让惠妃有错觉,自己好像欠了她什么似的。 意识到自己的愧疚感没有道理,惠妃冷了冷脸,嗤道:“就算你叫陛下知道那宫婢逃进了瑞王府,接下来又能怎样?你能证明此事跟瑞王有关吗,能进去搜查瑞王的府邸吗,除了那宫女的逃窜,有其他证据吗?到头来,你还是很难洗清自己谋害皇嗣的嫌疑。若再让人怀疑你跟瑞王勾结,指使宫婢谋害皇嗣,呵呵!” 绯晚看她的目光骤亮,一脸感激无以言表。 “多谢娘娘提醒,娘娘……嫔妾以前对您多有得罪,您还肯这样提点。您没有公开嫔妾会拳脚的事,您闯入宫正司救嫔妾,您还为嫔妾封锁了慈云宫,给嫔妾那么多那么好的跌打药……您为何要对嫔妾这样好?” 惠妃被那越来越灼热的眼神盯得心里一突。 下意识呵斥:“我没有,别瞎说!我是为了维护宫规和公正,才训诫宫正司、封锁慈云宫,跟你什么关系?” 绯晚咳了两声,气喘吁吁地笑:“不管娘娘怎么说,嫔妾只记着您的好就是了。” “花言巧语没有用。”惠妃冷笑,“老老实实对我说实话,樱容华的小产,跟你有没有关系?” “嫔妾说过了,嫔妾是清白的。” 惠妃忽然上前,蹲在了绯晚床头,和她几乎脸贴脸。 离得那么近,喝令:“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嫔妾清白。”绯晚毫不犹豫。 惠妃注视她。 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她的影子。 也看到她眼里自己的倒影。 清澈的对视,只是一瞬。 惠妃冷然勾起唇角,起身。 “我信你。” “多谢娘娘。” 她不解释为何相信,绯晚也没有问缘故。 “那你推测会是谁干的,以及,有没有发现线索或证据?” “嫔妾不敢乱猜。只是凭直觉,觉得娘娘封了慈云宫,做得很对。证据还没有,但既然宫女临水逃进了瑞王府,嫔妾想办法找线索便是。也请娘娘帮忙调查。” 绯晚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气息已经不稳。 惠妃却挑眉:“我凭什么帮你调查?” “帮嫔妾,也是帮娘娘自己和满宫姐妹。扼杀宫廷不正风气,对咱们好,对陛下好,对大梁朝野都好。” 绯晚闭着眼睛,一边咳嗽一边说完,旁边给她换药包扎的侍女香宜已经急了,恳请她不要再说话,好好养着。 她却还是勉强睁开眼,用期待的目光殷殷望着惠妃,道:“满宫之人勾心斗角,汲汲营营,唯有娘娘心如明月澄澈,也如骄阳傲视众生。这责任,娘娘担得起,也唯有您能担。” 直到那天离开春熙宫,惠妃都感觉自己仍旧被那双眸子注视着。 担得起,也唯有您能担。 这恭维捧杀的话,别人说来,虚情假意。可那双眼睛的主人说出来,却…… “娘娘,您信昭妃?”侍婢西风问。 “信。” “为什么?” “女人的直觉。” “……那,您真要帮昭妃查真凶?” 惠妃当时只道:“我帮她作甚!她护不住怀孕的姐妹,又护不住自己,只怪她技不如人。” 后来收到皇帝派人传话,说如果她能查清真相,给她一万银子。 惠妃毫不犹豫应下来了。 “昭妃在我这里没面子,但银子有面子。” 西风道:“您帮忙打理后宫,陛下都许了十万银子。此事比打理后宫难做,却只有一万……” “给钱就行。那么多人,今年也该添一添新冬衣了。” 惠妃理由充足。 自己却也弄不清,到底是为了添补李家军的遗属,还是被绯晚某句话触动。 弄不清就不想了,做事便是。 她真的开始派人出去,到处寻找相关线索。在宫正司安排了人手,盯着审讯,盯着各处的风吹草动。 然而还没查出什么眉目…… 芷书打上门了。 还把她好好的宫门画了一堆乌龟猪狗。 她本是做调查的主事人,却眨眼间成了和昭妃合谋的嫌犯! 是可忍孰不可忍! 等了许久没见昭妃有动静,她主动找上春熙宫,却发现绯晚在悠闲吃葡萄。 口口声声,说“没什么打算”。 她好想把绯晚打成葡萄样! “昭妃,你知不知道,朝中参你祸乱后宫的折子,又雪片似的了?”惠妃抛出重要的消息,“而且你那个侍郎父亲,因为强买民田逼死人命的事,也被参得居家思过,连兵部都去不得了。” 绯晚却道:“嫔妾听说了。” 惠妃眉头皱得更紧,“那你……” 绯晚道:“嫔妾还听说,参您以下犯上、滥用铁劵、冒犯先帝与太后的折子,也不少呢。” “我的事不用你管。” “还有,参奏镇国公巡视京畿时行为不端、险些酿出民乱的折子,也很多。”绯晚又吃了一颗葡萄,“娘娘,你我和昭妃,都坐在火盆上呀。” 惠妃盯她:“你想说什么?” “娘娘是聪明人。今天来,怕是不光想催促我为自己正名,还想探探我,想怎么对付太后,是不是?” 绯晚言语直接。 惠妃倒也没什么惊讶的。 彼此之间早就知道对方都不是好糊弄的。 语气拐弯抹角,倒还不如直言以待。 她挺欣赏绯晚的直接。 于是也直接问:“那你想怎么办,会告诉我吗?” “当然会啊。”绯晚喝了一口清水,让侍女扶着,慢慢从床上下来。 踩着脚踏,落地时却是一个不稳。 一下子跌进了惠妃怀里。 第307章 咱们三个,同仇敌忾 “娘娘!” 香宜急切去拽绯晚,脚下也是没站住,反而被绯晚绊倒。 将绯晚更加结实地推向惠妃。 两个人摔倒的冲力,砸在惠妃身上。 亏得惠妃是练过的,不然就成了三人一起跌倒,一条藤上三只滚地葫芦了。 “昭妃,你可站稳了啊。” 惠妃轻蔑一笑。 侧身一步,顺势一带,卸掉了绯晚跌扑的力道。 搂着她的腰,扶住了她。 同时伸脚一勾,隔着绯晚将香宜也捞起。 动作行云流水,洒脱而力道十足。 “……多谢娘娘。” 绯晚惊慌之后便是一愣,缓过神来,立刻轻声道谢。 香宜也连忙爬起来跟惠妃道谢,又赶紧查看绯晚:“娘娘可有磕碰着……” 绯晚蹙眉咬牙,脸色有点僵,但还是露出笑容安抚香宜:“没事,多亏了惠妃娘娘眼疾手快。” 惠妃只觉着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不耐烦道:“别跟我装虚弱,你脸色今儿可好多了。何况你也练过,脚下就这么没个成算,说跌就跌?” 说着,便松手。 绯晚顿时一个踉跄,又往惠妃方向跌,幸亏被香宜拽住了袖子,这才勉强站稳。 “娘娘……” “我没事。” “您的伤!” 香宜惊愕指向绯晚的侧腰。 她此时只穿了一件软绸贴身长裙,浅水碧的底色,腰侧那里却浸出一片血迹。 “不妨,想是刚才扯着了,去拿药来重新涂了,再包上。” 绯晚咬着唇,蹙着眉,扶着床沿慢慢坐回去。 惠妃一怔。 原来…… 昭妃不是装的,不是故作柔弱和惊慌,而是真的扯到了伤口? 不由想起那天冲进宫正司刑房时,看到绯晚浑身带血的样子。 伤得那么重,今天还装什么优哉游哉! 她忽然觉着手腕凉凉的,低头一看,袖口上也被染了些许血迹。 想是刚才她搂住绯晚时,蹭上的。 所以她是用力按在了昭妃崩开的伤口上吗?? “伤口裂开了你不早说!”惠妃有点心虚地呵斥。 绯晚低头忍疼,闻言连忙抬起头来,朝她柔柔一笑:“刚才我也不知呢……弄脏了娘娘衣服,回头赔给您一匹料子,望娘娘容谅。” 惠妃看见她唇上的齿痕,想必是忍疼咬出来的。 冷声拒绝:“谁稀罕你的料子,不用赔。” 又瞪她:“好好的躺在床上说话不行?非要下来,站得稳吗你?” “是嫔妾莽撞了。”绯晚只是认错。 倒让惠妃不好再责备什么。 香宜拿了伤药和纱布来,帮绯晚解开衣服,重新处置伤口。 绯晚袒露出大半个上身,从小巧的肩膀到纤细腰肢,基本全都缠着纱布,裸在外头的肌肤白皙细嫩,更显得那崩开的伤口淤肿可怕。 “我来。” 惠妃上前挤开香宜,一面清理伤口,往上头重新涂跌打药一边说:“这药是这么涂的,看见没有,力道重些更有效。” 绯晚疼得微微发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惠妃重新给她缠裹纱布,赞了一句:“有种。” “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嫔妾不敢在您面前露怯。” 绯晚转而问香宜:“学会惠妃娘娘的手法了吗?” “可是娘娘,是不是很疼……?”香宜担忧。 绯晚道:“疼不怕,只要能让伤快点好就行了。若是在战场上,保命才是最要紧的,疼不疼,无所谓。” 惠妃包完了伤,索性把衣服也替绯晚穿好,系好了盘扣。 又赞道:“这话在理。” 惠妃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疼得厉害吗,还能说话不?你打算怎么对付太后?” “不怎么疼,说话没问题。”绯晚喝了一口香宜递的温水,定定神,缓了缓力气。 直接告诉惠妃:“嫔妾会告诉虞侍郎,让他尽量悄悄发动亲友故旧,参奏太后的娘家忠清伯府,以及瑞王爷。” “哦?” “娘娘,既然太后的势力能鼓动人参奏咱们,为什么不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惠妃不屑:“虞侍郎自顾不暇,自己都停职思过,这当口有几个亲朋故旧肯蹚浑水帮她,你不要太自信。” “所以才要娘娘一起帮忙啊。”绯晚理所当然。 “我凭什么帮你。”惠妃眼睛一瞪。 绯晚偏了偏头,清澈的黑眸露出困惑,“娘娘,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 绯晚一脸惊讶。 还带着丝丝委屈。 转瞬便笑了,温和而客气,“那娘娘屡屡照拂嫔妾,是嫔妾的福气了。” 垂了垂眼睛,失落一闪而过,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只是循循劝告:“娘娘不为嫔妾,也要为您自己着想。” 将惠妃封锁慈云宫,不光惹了太后势力,且让朝中重视礼法规矩的臣子也对她群起攻之的事实,摆出来。 唯有太后那边出乱子、不占理,才能让她自己脱困。 “何况,娘娘您想,忠清伯府虽然只是小族,但身后是庞大的勋贵势力,和许多公侯伯府来往密切,姻亲交错。这些人的祖上为大梁定国、开疆拓土,如今却多半都是仗着祖荫骄奢淫逸了。 且他们勾心斗角,打仗不肯出力,只盘算自己利益。但凡他们肯为国用心,娘娘的李家何至于只剩您自己。嫔妾不想戳您的伤心事,可他们这伙蠹虫,确实该被敲打一番了。不然这样下去,大梁无良将可用,一旦有事,谁来保家卫国、守护百姓,大梁又有几个李家军可消耗?您说是不是?” 惠妃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绯晚的目光,也越来越深。 “娘娘,我不光要劝娘娘,也要劝悦贵妃。”绯晚再次扶着侍女站起,这回小心翼翼,未曾再摔,“不如娘娘和我同去,咱们三个,同仇敌忾。” 她伸手,牵住了惠妃衣角。 第308章 奴婢不敢骗您,是实情啊 “你们做什么?” 长乐宫。 悦贵妃看到惠妃背着绯晚进门,十分惊讶。 听人通传说,惠妃娘娘和昭妃娘娘来了,她让她们进来,却没想到她们是这样进来的。 绯晚趴在惠妃肩头虚弱地笑:“给贵妃娘娘请安,恕嫔妾失礼了。贵妃娘娘,您伤势如何了?这些天嫔妾只惦记着您,却不能时时来探望。” 悦贵妃看她一脸歉疚,很有些不耐烦。 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气是怎么来的。 “别装了,说这些虚情假意的关心做什么,你帮本宫挡过板子,本宫自然视你和旁人不同,以后别跟本宫闹虚文。” “嫔妾是真惦记娘娘,没说谎。”绯晚眼巴巴瞅着悦贵妃。 “下来!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惠妃听得不耐烦了。 “哦。” 绯晚由侍女搀扶着,在惠妃蹲身下去时,小心翼翼从她背上下来。 一面不好意思地跟悦贵妃解释,是因为自己受伤不能远走,本想用藤床抬着来,却发现无论趴着还是卧着,姿势都很难受,总会压硌到伤处。 “惠妃娘娘嫌嫔妾笨手笨脚,就直接把嫔妾背过来了。” 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悦贵妃听了便是皱眉:“你们被人编排一起谋害樱容华,不知道避嫌,还这么亲密地一路走来长乐宫?” 惠妃斜眤冷笑:“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悦贵妃比她更是不屑地冷笑,“若天下所有事都能清者自清,那你说说,本宫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人家会相信你清者自清吗?你自己有免死金牌,可以胡作非为,但别连累了昭妹妹。” 惠妃直接两步跨到床前,盯着悦贵妃恶狠狠地说:“晏之柔,要不是看你有伤,我要你好看。” “你能让我怎么好看?”悦贵妃毫不示弱。 “两位娘娘息怒。” 绯晚连忙上前解围,站在两人之间劝和。 “悦姐姐,惠妃好歹救过我们一回。惠妃娘娘,您最宽宏最英武,从不在言语上与人争锋。看在嫔妾的面子上,两位就别斗气了吧?” 惠妃:“你们还成了共患难的姐妹了,姐姐妹妹叫得真好听!” 悦贵妃:“难道本宫不宽宏,爱与人斗嘴斗舌吗!” 两人一起向绯晚发作。 绯晚讪讪而笑,一句不敢还嘴。 幸而两人看她被侍女搀扶着,站都站不稳还咬牙强撑着劝架,倒是都给了她一点面子,不再互相争执。 悦贵妃让人把临窗的软榻收拾出来,命绯晚卧上去歇着,问她过来做什么。 绯晚瞧了瞧左右。 侍女们连忙告退。 悦贵妃见状,稍微犹豫一下,也将身边服侍的都屏退了。 屋里只剩了三个人相对。 绯晚才道:“嫔妾是来请求贵妃娘娘施以援手,让您家里帮衬几分,咱们一起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 指了指慈云宫的方向。 “有的人若不能安分下来,咱们几个,也无安宁之日啊。” …… 辰乾殿西室后的暖阁,山河舆图挂在墙上。 大梁的八方九州,山川湖泊,尽皆标在上面。 自太祖定鼎中原,南下开疆,北上御敌,打下了如今版图。百年来历代帝王登基又驾崩,这版图一直基本没有变过。 皇帝负手而立,望着舆图站了许久了。 身后响起轻缓谨慎的脚步声,既不会吵到人,又恰到好处地提示有人来了。 一听就是曹滨。 “查实了?” 皇帝没有转身,只是淡声问道。 曹滨躬身行礼:“禀陛下,查实了。” 皇帝静了静。 背影绷得笔直,身上明黄龙袍泛着幽冷的光泽,隐隐透出令人不敢喘息的威压。 曹滨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听得皇帝纷纷一声“仔细说”,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如何与虎贲卫的人合作,调查宫女临水逃入瑞王府一事,详细说了一遍。 如何查的,查到了什么,条件所限没能查到什么,以及瑞王府这几日的动静,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告发昭妃用红花谋害樱容华的春熙宫新宫女临水,在宫正司走水混乱时逃脱,到底逃到了哪里,曹滨当时带人满宫找了一天都没找到。 之后却被伺候樱容华的御前宫女夏荷告知,临水可能是逃进了瑞王府。 夏荷虽然先后伺候过昭妃和樱容华,却是御前的人,在若楚姑姑的教导下十分懂事。 这回,伺候在樱容华身边,却也是知道分寸的。 据她禀报,当时樱容华搬回顺妃宫里,昭妃派人探望安抚,樱容华都心有芥蒂,比较疏远。后来昭妃的近身侍婢香宜求见,樱容华只让宫女说自己睡着,不肯见。 香宜说有要紧话禀报,一定要见面,愣是在门外跪下。 跪了两刻钟还多,樱容华才“睡醒”见了。 香宜进门后不然其他人在场,独自在屋里和樱容华小声说话。 片刻后就听见樱容华冷笑连声,气急骂人的动静。 若楚姑姑不放心,叫夏荷借着端药进去,查看一下。 刚走到帘外,夏荷便听到樱容华低声骂道:“……真是看我好欺负么!我是没有你家昭妃得宠,现在孩子也没了,以后还不知道要被陛下忘到哪里去。但我和她相厚一场,她就这样对我?为了自己脱罪,竟然编出这样的谎话骗我。回去告诉她,我魏芷书再不济,还有一条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更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宫妃!” 香宜急切安抚:“小主,奴婢不敢骗您,是实情啊,那个临水真的逃到瑞王府里去了,镇国公府的人亲眼看见的,因为不敢造次,才悄悄告诉悦贵妃商量怎么办,贵妃娘娘又告诉了我们娘娘!小主,您慎言,便是气我家娘娘,也不要冒犯陛下才是……” “滚!” 花瓶哗啦碎裂的声音。 夏荷连忙端药进去。 看到樱容华正要丢另一只花瓶,撵香宜出去呢。 香宜气得白了脸,说了几句气话就告辞了,走得时候连礼都没行。 夏荷叫人进来,劝了好一会儿才安抚住大怒的樱容华。 事后,便把这十分关键的消息,报给了若楚姑姑。 第309章 瑞王的野心 若楚姑姑说事关重大,寻常嫔妃冲突就算了的,但此事涉及瑞王,不能隐瞒不报,便命夏荷给曹滨暗中透了消息。 曹滨正为追查临水去向焦头烂额。 上回查禁药一事没有结果,皇帝就对他很不满了。这回再没个结果,他这御前大太监还要不要做了? 这消息之于他,简直是久旱逢甘露。 没有眉目时,无头苍蝇似的乱找,很难。可有了调查方向,当即曹滨就带着人重点排查宫正司门禁,以及几处内外宫的宫门,看临水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并知会专司刺探的虎贲卫,悄悄扑向瑞王府。 瑞王府早就有虎贲卫的钉子在里头。 接了任务里应外合,没多久就查到,瑞王府的外书房有个暗格密道。 近日确实有人进入了书房,再没出来过。而这个人是谁,连外书房伺候的瑞王亲信都不晓得。送到书房里的饭食点心,比平日多了两倍。 虎贲卫的人暗中挟持了一个瑞王亲信,让其说出那人的身形样貌,得到了一个背影和侧影的画像。 正是穿了男子衣服的宫婢临水。 “为免打草惊蛇,刺探之人并未进入密道,但已确定密道开启的方法,只要有旨,随时可以进去抓捕。” “瑞王爷近日时常不在府中,经常去酒楼妓馆消遣。回府之后,亦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后院与妾室厮混、或与清客饮宴玩乐,许多时候都在书房里。听说是跟几个相公吟诗作赋,但就是瑞王妃也不被允许进书房打扰。王妃还以为王爷有了新欢,藏在书房宠幸,为此还闹了一场,听说是动了胎气,从昨儿起就在屋里躺着养胎了……” “另外,奴才已经查出,帮助临水逃出宫廷门禁的人,私下里都收了瑞王府的银子。奴才已经把他们都处置了。” 曹滨谨慎禀报着。 皇帝负手,默默听着。 等禀报完了,便轻轻冷笑了一声。 从暖阁走出,到了里间小书房里,拿起了桌上一份秘折。 从江南来的折子。 里面写着江南灾区有人火烧官府,并发造反檄文的事由内情。 派到江南去的调查者,明面上有钦差,暗中还有一队精锐的虎贲卫。 虎贲卫查出,那伙造反的灾民,表面上是因当地的以工代赈出了问题,官员逼着民众做苦役,为了赶工期,累死打死了一些人,且克扣钱粮,嚣张欺压,激发民变。 但暗地里,那伙灾民的首领中,却有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将事态扩大。 他们暗中发出的信鸽,被虎贲卫射杀。 获得的信件,也随秘折一起递到了御前。 “……主上放心,此地一切稳妥,周边聊镇、鹤旗府、同嘉府、泗怀州等地亦在酝酿中,不日起事,互为策应,届时火凤燎原,千古大事则已功成一半……唯望瑞主平安康泰,早日面南而坐……” 信上竟然说,不只当地,周围其他州府也将发生民变。 “千古大事”,什么大事! “面南而坐”,又是什么! 皇帝捏着秘折的手,因愤怒而轻轻颤动。 信鸽脚上的金环雕刻着荼蘼玉兔暗纹。 那是瑞王幼时画过的一幅画,临摹他母妃所绘的春日十景。荼蘼花层层叠叠,雪兔子蹦跳玩耍于花下,先帝曾经多次称赞过瑞王母妃宫中的风雅情致。 瑞王这厮,狂悖至此。 搞谋反所用的信鸽,竟敢明目张胆使用他喜欢的纹路。 竟是一点都不怕被发现呢! 或者说…… 他很有必胜的把握。 呵呵! 皇帝一下一下,将秘折和密信重新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去。 转身时已恢复平静。 嘴角含笑吩咐:“曹滨,叫虎贲卫统领张麟,一个时辰后入宫觐见。” “是。” 曹滨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宫正司那边的审问……是不是还得继续着?” 皇帝挑眉看他:“你说呢?” …… “太后,看了许久了,您且歇一歇眼睛吧?” 慈云宫。 是夜,十香嬷嬷进入内殿,见太后还在灯下看书,便柔声劝慰。 “不妨,并未觉着眼睛疼。”太后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自己调侃道,“不趁着眼睛还没花的时候,多看几页,等再过几年看不清字了,这辈子的书也就算看完了。” 十香嬷嬷笑道:“太后看了一辈子书,眼睛依然很好,可见是《黄帝内经》上讲的,肾气足,则目明齿固。想必您再过十年百年也是如此呢,是老奴多嘴了。” 将一碟糕点放在桌上,她又点了一盏灯移过来,增加亮度。 太后这才抬眼,笑道:“十年百年?哀家再能活个三五年也就罢了。这眼睛啊,虽然看字还好,看人却看得差劲。早知道皇帝这么狠,狼崽子似的忘恩负义,哀家当年就不该扶他。说什么立储立嫡,无嫡立长,却也不是必须如此。他比瑞王长了几岁,却远远不及瑞王敦厚,早年,哀家就该宁可费一费力,也要把瑞王推上去才好。” 十香嬷嬷脸色惶恐,低了头不敢吭声。 太后瞅着她笑。 “十香,这里就你我二人,咱们相伴多少年了,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旁人谈及立储讳莫如深,可这对咱们来说,不过是当初走过的路罢了。如今时过境迁,聊一聊,有什么要紧的。” 十香讷讷,抬了眼,觑着太后脸色讪讪而笑:“是老奴胆子小,让太后失望了。老奴该死,不能替太后解闷……” 太后叹口气。 无奈笑道:“这也是没办法。当初哀家身边那么多人,到最后,就剩了一个你。要是珊瑚还在,你们俩一起伴着哀家,该多好。” 十香惭愧道:“老奴愚钝,不通诗书,比珊瑚姐姐差远了。有时候奴婢还会梦见她,梦见咱们年轻时候快乐的日子。可惜她身子不好,熬不过重病,走太早了。” 哪里是病重走得早呢。 珊瑚那病来得蹊跷,死得也蹊跷。 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对太医发了一通火怪他们不尽心,也就罢了。 说到底,是珊瑚知道太多主子的阴私,不得不死。 十香梦见的珊瑚,都是阴魂模样,哭着说自己死得冤。 “这是哪里来的点心,这么精巧。”太后忽然看到了桌上碟子。 十香忙收了思绪道:“是郑贵嫔偷着送过来的。她亲手所做,说是里头有甜馅,也有肉馅,怕太后最近吃得不好,特意给您补一补。” 太后挑了挑眉头。 放下书,拿过十香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捏起一块荷花形状的绿豆饼,放在鼻端闻了闻。 “倒是清香,算她有心。不过,四周守卫得严实,她是怎么送的点心?” 第310章 郑珠仪再表忠心 十香道:“她趁着侍卫换防的时候,买通了一个角门的小头领,蒙混进来,叫了奴婢去说了几句话,给了点心,关切太后一番,就匆匆走了。” 太后闻言便笑了。 “说来也是。这些个侍卫啊,知道哀家被困在这里不会长久,忌惮着呢,哪会真的实心眼看守,做做样子罢了。咱们能送消息送东西出去,外头的人自然也能进来。” 十香附和主子:“谁说不是呢!说到底,您是太后,谁也不敢太过分。等这件事过去,陛下回过神来,惠妃娘娘说不定也要被训斥。” 提起惠妃,太后脸色一沉,又想起那块黑黢黢的牌子。 手上下意识用力,那绿豆饼便碎了。 原是几片花瓣围绕着一个莲心,此时花瓣都掉了,莲心也脱了粉,里头竟然露出一卷叠起的纸。 十香纳闷:“这个郑贵嫔,怎么做东西如此不小心,是什么掺进了里面……” 太后却拦住她伸过来的手,自己把莲心彻底掰开,将纸条取出来,展开。 里头写着字。 ——太后身陷囹圄,皆是小人作祟,臣妾愿效犬马之劳,以正宫廷风气。即刻将有大礼奉上,望太后笑纳。 比簪花小楷还小一号的清秀字体。 太后眯着眼看了,笑而赞叹:“郑贵嫔一手好字,却区居贵嫔之位,实在是可惜。来日定要将她提一提。” 十香一脸莫名。 太后心情好,主动将字条上的话说与忠仆听。 十香愕然:“没想到郑贵嫔有这样的孝心,满宫里这么多嫔妃,她实属难得了。” 太后撇了撇嘴,了然地笑着摇头。 “她哪里是什么孝心呢,哀家又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也无养育之恩。她啊,不过是没有出路,要在哀家这里博个前程罢了。” 十香露出不解之色:“可……她之前来这里献殷勤还算可以,如今咱们落难,她还……” “这才是她的聪明之处呢。”太后将纸条揉了丢开,解释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越是在落难的时候送来温暖,越是能打动人哪!” “太后是说,她用心不诚?” “管她诚不诚呢。十香啊,你在宫里也有许多年了,难道觉着这宫廷之中,尔虞我诈拜高踩低,还有真正的诚心之人么。不过都是蚂蚁找食一样,蜂拥着往糕饼渣子上聚集罢了。这宫里的恩宠、权势、地位,便是吸引庸碌之辈的糕饼渣子。只要哀家端坐慈云宫中,在一日,便有蚂蚁前来的一日。而今其他蚂蚁都觉着这里不香了,唯有郑氏还肯来,哀家便瞧着她这只蚂蚁很是顺眼。” 十香默默地听着,末了,有些委屈地喃喃地说:“……奴婢服侍太后,一直是诚心的啊。” 太后笑:“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笨!” “那么老奴宁可一辈子笨死。”十香不好意思地抿了抿鬓边花白的头发,又道,“太后,郑贵嫔可信吗,这不会有诈吧?” 灯烛摇曳,晕黄的光洒在雕着鹤鹿同春花纹的窗棂上,光影柔和。 太后嘴角含笑,将碟子里所有的糕点一个一个亲手掰开,气度从容而自信。 “她诈哀家,有什么好处么?” 问得十香一噎:“……仿佛没什么好处。” “正是呢。她有一个废后姐姐,家里又一群糊涂人,帮衬不上什么,自己在这宫里熬着,昭妃那群人狐媚着皇帝,她有什么机会呢?投靠哀家,才是她而今唯一有可能的出路。” 十香顿时恍然:“还是太后眼明心亮。听说中秋宫宴那天晚上,思妃在上林苑中独舞,不知怎地吸引了很多萤火虫环绕着,很是惊人。结果也没什么下文了,没封宫的时候,奴婢还听说不少人私下笑话她白费力气……可见郑贵嫔独木难支。” 太后呵了一声:“她比那废后姐姐有些志气,定然觉着思妃的愚蠢是火上加油,让她更难堪了。” 所有糕点掰完,再没有其他纸条。 十香绞了湿帕子过来让主子擦手。 至于那碟子碎糕点,自是不吃的。 郑贵嫔再有心投靠,吃食上也不能掉以轻心,来路不明的东西,太后从来不动。 “太后,您说她要送什么大礼呢?难不成,她还能查出樱容华小产的真相?”十香猜测着。 太后不语。 也是不太摸得准,郑珠仪要做什么。 但这姑娘有些小聪明,且等着就是了。 * “小主,郑贵嫔娘娘来了。” 虞素锦正在屋里用珍珠粉敷面,宫人忽然报有不速之客。 “她来做什么?” 宫人摇头:“她不肯说,只叫奴婢通传。” 人都到门上了,虞素锦想了想,便决定见一面。看看这个时候,素无走动的郑珠仪突然跑来做什么。 “去侍奉娘娘正厅稍坐,我收拾收拾就来。” 虞素锦拿了帕子,仔细擦洗面上的珠粉。 脚步声响,郑珠仪却直接走到内室来了,自己掀的帘子,宫人阻拦不住。 “妹妹养颜呢?”她笑吟吟打招呼,“已经得了恩宠,连升三级成了贵人,还要如此注重容颜、不肯懈怠,本宫真是自愧弗如。” 虞素锦脸色沉了沉。 她现在只穿着家常衣服,头发也未曾好好梳理,盘坐在榻上围着大巾子,挽着袖子洗脸,实在是不宜见人,却被人突然闯入,能不生气么。 便笑着说:“是啊,不能懈怠。不然改日娘娘一旦侍寝,位份又高,家世又好,嫔妾拍马都赶不上了呢。” 暗讽郑珠仪空有虚名,还没被召幸过。 至于家世……出了个废后的家,有什么家世可言。 郑珠仪笑容顿僵。 第311章 上门打人(1.6万票加更) “虞贵人说话很厉害啊。就是不知道,你能在本宫面前厉害多久。” 郑珠仪笑容更盛几分,走近几步,昂然目视虞素锦,“本宫位份在你之上,见了本宫,还端然坐在这里说笑,这规矩是昭妃教你的吗?” 虞素锦柔柔盯她一眼。 笑着吩咐身边婢女:“你先给贵嫔娘娘问个安,别让娘娘挑礼。” 捧盆的婢女连忙蹲身行礼,口称“娘娘金安”。 虞素锦拿着帕子,把脸上的余粉慢慢擦干净,又洗了两把,然后接了婢女递来的干帕子,擦干水迹。 慢悠悠地把领口袖口都收拾好,顺了顺一头长发,这才扶着婢女的手,从榻上慢慢起身。 笑道:“娘娘,我家长姐昭妃娘娘最是知道礼数,从来不允许嫔妾失了规矩。刚才没有立刻起身迎候娘娘,只是因为嫔妾正在净面,完全没想到贵嫔娘娘会直入人家内室,真是大大吃了一惊呢。 不用昭妃娘娘亲自教导,就是以往在娘家的时候,嫔妾也未曾见过乱闯内室的人。不瞒娘娘说,如今在冷宫戴罪的那位昔日贵妃,也从不曾不打招呼进嫔妾的闺房……哎呀,贵嫔娘娘您的作风,确实让嫔妾耳目一新。” 虞素锦眼见着郑珠仪脸色越来越难看,掩手噗嗤笑了一声,又道: “嫔妾在家时,常听父亲教导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嫔妾如今才是明白了此话的道理,光闷在屋中读书是不成的,唯有离开家,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才算开了眼界。贵嫔娘娘,您真是嫔妾的‘万里路’啊,多谢了!” 她身边的婢女是家里带进宫来的。 见她嘲讽得厉害,眼见着郑贵嫔腮边的肉都在抖了,连忙悄悄拽她衣角,让她收敛些。 虞素锦有绯晚撑腰,自己如今又得了恩宠,正在风光中,怎么会轻易放过无礼闯屋子的同期新人郑珠仪。 不但不听,还转头问婢女:“在家时,乳娘常唠叨的一句话,跟父亲大人的教导异曲同工,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婢女冷汗道:“不……不知道。” 虞素锦提醒她,“林子大了……下半句?” “……什、什么鸟都有?” “对啊。”虞素锦接着问,“还有一句呢,人一上百……” 婢女硬着头皮,不敢不答,“人一上百,行行色(shǎi)色(shǎi)。” “什么意思呢?” “回、回小主,意思是说,人多了就什么样的都有了……” 虞素锦满意点了点头:“正是呢。话糙理不糙,如今后宫里红颜美眷众多,像郑贵嫔娘娘这样的勇武高傲之人,真让嫔妾惊讶呢!” 啪! 郑珠仪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 “啊!”婢女惊慌闪身一躲,不小心弄翻了手里的脸盆。 满盆洗脸水,半盆泼在虞素锦身上,半盆渐湿了郑珠仪。 “哎呀……疼!” 虞素锦吃惊之余,顺势一倒。 拽着婢女一齐跌倒在地,急得哭喊起来。 “娘娘,嫔妾哪里得罪您了,您怎么说打就打——” “小主,小主你怎么样?”婢女连忙爬起来,顾不得自己先去扶虞素锦。 虞素锦死赖在地上不起,只装站不起来,捂着脸哭道:“贵嫔娘娘饶命啊,嫔妾再也不敢了,求您别跟嫔妾计较,念在嫔妾往日对您还算恭敬的份上,只饶了嫔妾这回吧!” 外头伺候的宫女闻声进屋一看,撒丫子转身就跑。 “救命啊——郑贵嫔娘娘跑来打我家小主,救命啊——” 同宫住着的两个嫔妃闻声,连忙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 “哎呀,虞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 “贵嫔娘娘打你耳光了吗?” “见过娘娘,嫔妾给娘娘请安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打人呢?” 虞素锦一身湿水,跌坐在地上,捂着的半边脸泛着红,任谁看了都是挨过打了。 郑珠仪一脸铁青。 牙都快咬碎了。 贱人! 本宫从未见过这样贱的贱人! “本宫打的是她婢女,不是她!她的脸,是自己揉红的!” 虞素锦身子一颤,缩了缩脖子,满眼都是恐惧地盯着郑珠仪。 卑怯点头:“是……是的,贵嫔娘娘说的没错,都是我自己揉的……真的不关娘娘的事,你们不要误会!” 几个嫔妃面面相觑。 都这样了还不让误会?这根本不是误会吧! 但是郑珠仪毕竟位份高,谁也不敢造次。 几个人各自暗暗衡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位。 一个是太后亲自提拔的贵嫔,但太后如今被“禁足”呢。 一个是风光得宠的贵人,位份虽然不高,但有昭妃娘娘做长姐,昭妃娘娘更是盛宠不衰。 不过,昭妃最近卷入樱容华小产事件中,据说是跟惠妃一起谋算,是好是坏还难说。 但,陛下似乎又没处置昭妃的意思。 ……如此种种,思来想去,几个人决定谁也别得罪。 “虞姐姐,先起来再说,别哭了,换一身干净衣服嘛。” “贵嫔娘娘息怒,有什么话,先跟嫔妾到外头坐坐,咱们慢慢说可好?” 几个人七嘴八舌一阵劝和。 勉强劝着郑珠仪先到外头坐着歇息,让虞素锦在屋里换衣服。 “赶紧换!本宫还与你有话说!慢一步,本宫真要打你,你又能如何?” 郑珠仪走之前狠狠指着虞素锦威胁。 虞素锦却慢吞吞地换衣服,慢吞吞地梳头发,慢吞吞地涂脂抹粉、佩戴簪环,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两三刻钟之后了。 “还疼吗?”轻抚着婢女挨打的半边脸问。 婢女摇头:“不疼,刚才根本没打结实,奴婢躲开了一点。” 虞素锦眼睛一冷:“等我找机会,给你报复回来。” “小主别这样,她不好惹啊……” “能有长姐不好惹?” 虞素锦施施然走出内室。 郑珠仪被几个嫔妃劝着,等了许久,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 看到虞素锦半边脸上还有粉红色的指印,脂粉都没盖住,顿时冷笑。 “这可是装的了,本宫就算打你,难道这么久还有痕迹?” 第312章 虞素锦被威胁 虞素锦听她一说话便抖了一下。怯怯地走过来,福身请安:“娘娘万福。” 又抬手摸了一下脸颊,低头道:“是……娘娘没打人。” 几个嫔妃交换一下眼色。 看来再受宠也没用啊,等级摆在那里,虞贵人还不是得低头。 挨打都不敢承认呢! 郑珠仪冷笑一声:“你只管装娇弱!” 扫视众人:“你们都走,本宫有几句知心话,要跟虞贵人说一说。” 虞素锦惊了一下,哀求地看向那几个人。 一个嫔妃试探着笑对郑珠仪:“贵嫔娘娘,人多热闹,咱们几个在这里等着行不行?有什么话,您先跟虞贵人进屋里去说,说完了再出来呗,咱们一起吃茶闲聊多好。” 这算是帮虞素锦了。 其他几个也附和赔笑,都想做和事佬。 虞素锦感激地朝她们点点头。 自己也恳求道:“正是呢,这位姐姐说得没错,嫔妾叫人拿了银子去膳房要几道菜,请各位吃酒夜谈如何?” 郑珠仪用素白的手捏着帕子,挽了个花,指甲上的蔻丹嫣红耀眼。 傲然笑道:“本宫不是来吃酒的,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和虞贵人说一说。你们若是吃酒夜谈,本宫就不说了,改日再来。” 她起身,便要离开。 众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她闹了一场,却这样轻易就肯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回身伸手指着虞素锦,隔空轻轻点了点。 “虞贵人不想听关于青珮的事么?那就算了。她窗前那两株绿牡丹前两日死了,她自己都不知怎么回事,本宫却知道呢!” 说罢,掀帘便走。 “等等!” 虞素锦脸色冷僵,出口叫住郑珠仪。 “怎么,虞贵人改主意了?” 郑珠仪一脚跨在门外,笑声里有得意的成分。 虞素锦对那几个嫔妃低头告罪:“恕妹妹无礼,不得不请各位改日再来闲聊。妹妹到时一定置办丰盛酒菜,给几位姐姐赔罪。” 几个人连忙站起:“说哪里话,你要是忙,咱们改日再聚。” 一个比较机灵的看见了桌上的木雕摆件:“这是昭妃娘娘宫里那个小蕙的手艺么,真好看啊,能不能借我赏玩几天?贵人放心,我一定不弄坏,还要跟小蕙讨几样更好看的呢。” 看似闲聊。 其实是想找个由头,问一问需不需要她去春熙宫报信,搬绯晚当救兵。 虞素锦感激地笑,笑容却有些勉强:“姐姐喜欢,只管拿走,改日我再去跟小蕙要。她伺候昭妃娘娘事忙,最近或许没空,还请姐姐等些日子可好?” 就是说,不用她现在去。 那嫔妃会意,担忧地看了眼郑珠仪背影,朝虞素锦露出无奈的笑。 “几位姐姐请回吧,容我请贵嫔娘娘进来。” 虞素锦歉疚地说。 又让婢女给几个人包点新茶带走。 几人自然是推辞不拿的。 便告辞。 郑珠仪转身回到厅里坐下,让人关门,打发婢子都去门外守着。 虞素锦的婢女有些担心,虞素锦暗暗朝她摇了摇头。 真的关了门,一个人留在屋里面对郑珠仪。 “请贵嫔娘娘指教。”虞素锦脸色凝重行礼,“为何您知道嫔妾家中姨娘的闺名?绿牡丹枯萎了,您又如何得知?” 青珮是虞素锦生母的名字。 只有虞府少数人知道,外人肯定不能轻易得知。 后宅女眷的闺名,如何能随便说给外人听呢。 连经常走动的亲友,也不过只知虞侍郎有个妾室姓赵,生了庶出的二小姐罢了。 郑珠仪却能叫出赵姨娘的名字。 这倒也罢了。 可赵姨娘窗前有两棵名贵的菊花“绿牡丹”,乃是虞侍郎有一年送给爱妾的生辰礼物,开花时碧绿如玉,晶彩欲滴,赵姨娘宝贝得不行。 前阵子,花却莫名其妙死了,谁也没弄明白缘故。虞府给虞素锦送家信的时候,里头还附带赵姨娘给女儿的信,信上谈到此事,赵姨娘很心疼,还说若是素素仍然在家,替她打理花草,说不定花不会死。 虞素锦当时看信,就隐隐觉着有点不祥之兆。 回信时告诉姨娘,等有机会,她会弄更名贵的花送回家,比绿牡丹还好看的。 不过是为了安抚姨娘罢了。 最近事多,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去御花房挑品种呢。 本来将此事压在心里了。 这时候听郑珠仪乍然提起,那股子隐隐的不安,便又升起了。 小心而警惕地看着郑珠仪,虞素锦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却见郑珠仪勾起唇角。 露出一抹淬了毒似的笑。 声音压得很低,却极有压迫感。 “那两株绿油油像是野菜的丑花,为什么死了?那当然是,有人用开水将它们浇死了啊。” 虞素锦面露震惊:“不可能!绿牡丹有人精心照料,怎么会用开水浇!” 郑珠仪扬了扬描绘精致的柳叶眉,“照料花的人,还能夜里一直看着它不成?只要夜半三更溜进‘绿云院’,跳过两道花墙,踩着鹅卵石小路,悄悄走到窗前,便能得手了。南房值夜的婆子年纪大了,经常打瞌睡,一夜有大半夜都睡得很香,怎么发现得了。” 虞素锦脸色惊色越来越重。 她竟然能说出姨娘院子的布局,和值夜的婆子! 就听郑珠仪又道:“浇死两棵花,算得了什么。你姨娘受宠,院子里有自己的小灶房、小茶房。你说,要是有人趁夜进去,在吃喝里头放点什么东西,会不会很有趣啊?” “郑贵嫔!” 虞素锦紧张得脸都扭曲了。 声音颤抖地说:“虽然你们姐妹和我们姐妹相处不来,但陛下面前,你敢为你姐姐据理力争,我一直佩服你的勇气,觉着你是个出色的女子。可你……你怎么能行此阴毒之事?祸不及家人,你……” “祸不及家人?呵呵!” 郑珠仪冷笑。 “咱们宫里头的女人,哪个和家族没关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落魄家族蒙难,你该不会真以为,咱们争来斗去,就只限于咱们自己吧?你有本事获宠,连升三级,可我,有本事让你骨肉分离、天人两隔。你觉着,咱们两个,谁更厉害一些?” 她缓缓踱步,像猫戏鼠似的看向虞素锦。 问道:“在你姨娘,和你长姐之间,你选谁啊素素?” 第313章 本宫带你去面圣 虞素锦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郑……郑四!不要叫我的小名!我从未觉得,这两个字会如此让我恶心……” 郑珠仪笑得更开心。 “恶心吗?那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让你更恶心的事。” 虞素锦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但咬唇死死忍住了,悲愤地看着郑珠仪。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这样威胁我,肯定是为了让我为你做什么。那想必是很恶心的事情……郑四,你初入宫时,我曾经远远地看过你一眼,只觉得你娇俏可爱,长得也好看,让我自惭形秽…… 后来,我鼓起勇气,想跟你争一争长短。听说你扮作乐师去辰乾殿,我佩服你别出心裁,我觉着你是个很厉害的对手! 可是没想到,你娇俏刚毅的外表之下,竟然藏着这样的蛇蝎心肠,你竟然这么下作,你……” “住口!” 郑珠仪厉声打断。 “别做梦了,宫里头哪有不蛇蝎的女人,你那个长姐比我恶毒百倍呢,不过是你依附着她,才觉得她好。还有你,你跟你那姐姐一样会装相,真叫人恶心! 但我不计前嫌,想要提拔提拔你。 虞二小姐,怎么样,以后跟着我吧,虽然我暂时位份不如你姐姐,但很快,你就会看到投靠我的好处了。” 虞素锦咬牙不屑:“投靠你,能有什么好处,你连辰乾殿还没住过!” 郑珠仪眼神一厉,“你最好别激怒我。要不然,说不定我没了耐性,今晚你姨娘的绿云院就会有脏东西进去。” “不要……” 虞素锦脸色发白。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考虑好了,跪下来给本宫磕个头,以后本宫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认本宫做主子,本宫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郑珠仪说出最后一句威胁,便再不理会虞素锦,自顾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去了。 慢慢地,在烛光下轻抚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蔻丹上,她自己亲手描绘了几朵花蕊,精巧可爱,一如她脸上的桃花妆,将少女活泼娇俏的气质衬得更加明显。 若是忽略她眼底的得意和恶毒之色。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惹人怜爱的年轻姑娘。 哒。 哒。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就快到了。 郑珠仪用指甲轻轻敲击桌面,提醒虞素锦快些考虑。 虞素锦依旧坐在地上,脸色挣扎,身子轻轻颤抖。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一直沉默。 但是郑珠仪感觉已经胜券在握。因为如果她坚持不肯屈服,就不会如此纠结。一旦开始纠结挣扎,便代表离投降不远了。 “小主,昭妃娘娘派人来送点心给您。” 虞素锦的婢女突然在门外高声禀报。 虞素锦猛然一抖。 “你接了就好,好生送一送娘娘的人,我明日再去给娘娘谢恩。”她扬声向外吩咐。 “虞贵人,是郑贵嫔娘娘在您房里吗?容奴婢进去请个安。” 敲门声,伴着春熙宫香宜的声音。 “贵嫔娘娘衣服湿了,正在更衣,不方便让你进来,你且回去吧,替我跟你家娘娘问好。”虞素锦拒绝了。 郑珠仪无声地笑了。 香宜在外头又说了两句话,虞素锦都不肯开门,只让她回去。 片刻后,门外没了动静。 郑珠仪打开窗,看到虞素锦的婢女送香宜离开宫门的背影。 回头便笑:“这是谁给昭妃通风报信了?是那几个多管闲事的小宫嫔,还是你的婢子?不过都无所谓。算你识相。” 虞素锦闭了闭眼睛。 用力抬手抹干净眼泪。 整理衣服,对着郑珠仪跪了。 “嫔妾……听娘娘的!” 郑珠仪面露得意。 她就知道,今晚必定能够成功。 “好,那么从此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她亲手过去把虞素锦扶起,没有感受到虞素锦的抗拒,十分满意。 很开心地对虞素锦说:“咱们关系亲近了,还叫什么娘娘,没人的时候,叫我主子吧。” 虞素锦愣了愣。 挣扎也只有一瞬间。 便低了头下去:“是,主子。” “很好。” 郑珠仪伸手,轻轻在虞素锦脸上拍了拍,赞叹道:“真是个懂事的小奴才呀。” 虞素锦面露屈辱。 但忍住了,只是温顺地说:“但请主子不要欺负我姨娘,只要姨娘平安,我什么都听您的。” “那怎么能叫欺负呢?”郑珠仪笑道,“本宫若是赐她死亡,那也是她的福气。但既然你这样乖,本宫就留着她的性命好了。” “多谢主子。” 虞素锦声音发抖,低声道:“但是我得提醒您,刚才香宜过来,昭妃那边肯定会有警惕的,您要是让我暗中出手害昭妃,怕是很难。” 郑珠仪咯咯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多谢你提醒呀,不过,难道在你心里,本宫是那么笨的人吗?若真要让你暗中害人,本宫还能大张旗鼓闯进你的房里,惊动了那么多人?那自然,是因为本宫不屑于那种下毒暗害的阴私,本宫的见识和本事,都在你们之上!” “去吧,虞贵人,进屋把你的衣饰再整理一下,本宫带你去面圣。” * “娘娘,长乐宫又送东西来了。” 烛光晕黄。 小蕙掀帘进屋,捧着一只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极其通透的鸡血镯。 金丝纹路点缀之下,晶莹剔透,鲜红的血色在烛光之下如流动的火,令人移不开眼。 “呀,真好看!”小蕙忍不住赞叹。 绯晚将镯子套在手上。 白皙的皮肤,金红的镯子,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悦贵妃真大方。” 绯晚爱不释手,仔细观瞧。 自从带着惠妃去一趟长乐宫之后,悦贵妃一天送两三趟东西过来,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样样精致得不得了。 这镯子,跟御赐的那套红翡头面成色都差不多了。 悦贵妃可够舍得的! 小蕙笑道:“可见悦贵妃娘娘被您彻底收服了。从前,她还很是嫉妒您,最近对您是真的热情,诚心诚意。” 香宜从门外进来。 接口:“这可是娘娘用一顿板子换来的。宁可不要她的诚心,娘娘也别挨打才好啊。” 她手上拎着一个食盒,不是春熙宫的样式,花纹古朴简单。 打开,里头是几碟小菜,尚冒着热气,还有一份金黄香脆的薄饼,洒着许多芝麻,看起来令人垂涎欲滴。 绯晚问:“哪里来的?” “惠妃娘娘给的。”香宜道。 小蕙笑着说:“悦贵妃娘娘给镯子,惠妃娘娘给吃的,两位娘娘最近对咱们娘娘都很好。不过,你不是去虞贵人那边呢,怎么去了惠妃那里?” 香宜说是半路遇到了西风。 从虞素锦那边回来,正好碰到惠妃的侍婢西风前往春熙宫送食盒。 “我们娘娘今天下厨了,亲手做的薄饼,是李家人以前在边关时经常吃的。娘娘说,御膳房吃食精致,让昭妃娘娘吃点粗茶淡饭尝尝鲜,说不定胃口能好点。” 西风淡着脸色简单交待两句,把食盒递给香宜,转身就走了。 她向来冷淡,香宜也不在意,拎着食盒回来给绯晚瞧过,问:“娘娘,能吃吗?” “能吃。” 绯晚告诉她们,惠妃给的食物安全。 又是贴身侍婢西风送来的,更是可以信任。 便让净手,准备吃东西。 “虞贵人那边如何?” 香宜道:“没让奴婢进门,看来郑贵嫔正在拿捏虞贵人,而且很可能拿捏成功了。” 绯晚垂眸思忖一瞬,道:“静观其变吧。” 琢磨郑珠仪要做什么,还不如省省脑子,先吃点惠妃给的美食。 膳房的精致,其实绯晚并不习惯。这简单的薄饼小菜,尝了一口,倒是很合胃口。 香宜把盘碟都从食盒取出来,正要把盖子盖回去。 手指无意间碰到盒底,那盒底忽然弹开,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咦,这是什么?” 里面,取出一本纸张淡黄色的小册子。 第314章 别怪我心机重 这册子半新不旧的,灰色斑驳的封面,上面什么也没写。 打开来,里头也没文字,一页一页画的都是小人儿,伸胳膊伸腿的,是练武的姿势。 “这是什么?”小蕙好奇地凑近细瞧。 绯晚快速从头翻到尾,心头一热。 “是李家军的拳法,近身对敌用的。” 小蕙不解:“食盒里怎么会有这个?” 香宜明白得快,用指节轻轻敲她脑袋:“当然是惠妃娘娘要送给小主的。” 小蕙还是想不通:“那为什么不直接给,要放在食盒里?不会是惠妃娘娘怕拳法外泄,专门藏在令人想不到的食盒子里,但是不小心被西风姑姑拿了这食盒装东西,误送到咱们这里来了吧?” 绯晚失笑:“李家军的拳法当年多少将士学过,又不是什么大秘密,惠妃娘娘藏这个干什么。” “话本子上都是这么讲的,谁谁家的武功秘籍藏在暗格里,只怕被人偷……” 小蕙跟着绯晚去临翠宫议事的那段日子,老听康妃的宫人们谈讲戏目和话本。 绯晚看看胳膊上的镯子,再看看拳法册子,觉着这两样东西,价值难分伯仲。 都是悦贵妃和惠妃待她的诚心。 上回她在惠妃那里,露了几招李家军的功夫。李家军无论是刀法枪法,都从拳法演化而来。惠妃把李家军最基本的拳谱送过来,是真心要跟她结交,让她私下好好习学。 慢慢吃着惠妃给的薄饼小菜,笑道:“你们且猜猜,惠妃娘娘为什么要把册子藏在食盒里送来?” 小蕙道:“惠妃不想让人知道娘娘会点拳脚的事,所以替您遮掩?” “那样的话,打发西风单送一趟册子就是了,何必又加吃食一起呢?西风姑姑把册子藏在袖中,一样不让旁人知道。”香宜反驳,却也想不出真正的缘故。 绯晚让她们也一起尝尝,告诉她们:“这是惠妃娘娘试探我呢。我若信任她,就会打开盒子吃东西,里头的碟子拿出来,盒底的凹槽机关自动触发,可以让咱们看到册子。我若不肯吃她送的东西,自然也就看不到这册子了。” 小蕙歪头:“那,她就不怕娘娘把东西倒掉,丢了不吃,一样能触发机关吗。或者送给旁人吃了,被旁人看见册子怎么办?” 绯晚失笑反问:“我还不至于如此不尊敬她,要把她亲手做的东西倒掉吧?她也知道这点。” 至于被旁人拿了食盒,看见册子,那也没所谓。 只说误放了东西,或者跟昭妃开玩笑之类的,都能混过去。 香宜问:“那,惠妃娘娘为什么要试探您?” “她信任我了,也希望我信任她。”绯晚吃了东西之后,叫人拿纸笔,亲手写了一张道谢的字条,“今天太晚了,明日给惠妃娘娘送过去吧。她看见了,会高兴的。” 小蕙拍手道:“没想到惠妃娘娘那样直爽的人,还要拐着弯试探娘娘的心思啊!” 绯晚道:“可能女子之间的友谊,大多数都希望自己能独占对方吧。我当你是我最要好的人,那么你也应该和我最要好,不去亲近旁人才对。惠妃在宫中孤身一人多时了,乍然与我牵扯上,就不喜欢我跟悦贵妃走得近。同样,悦贵妃难得正眼看其他宫妃,待我与众不同后,自希望我能一心一意待她。那天我带惠妃一起去长乐宫,便是要拿捏她们,让她们争着与我要好。” 啊? 小蕙听愣了,“……怪不得这几日两位娘娘几乎是比着往咱们这里示好。” 香宜也是意外。 没想到自家娘娘还有这盘算。 不光拿捏皇帝,连宫妃也要拿捏住。 悦贵妃和惠妃两位,遇上咱们娘娘真是……倒了霉! 香宜忍俊不禁。 绯晚容色稍黯:“你们别笑话我心机重。若是能正常与她们结交,我自然愿意。可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力。冷心冷肺往前走罢了。” 她想做的事,不容许她优哉游哉交朋友。 只能利用所有人! 小蕙上前握住绯晚的手:“您一点都不冷心冷肺,娘娘,您一直在帮我们。我们所有人,都感念您的庇佑!” 香宜也道:“娘娘,我们才不会笑话你,我们跟定你了。别看虞贵人能被郑贵嫔拿捏住,我们便是刀斧加身,也不会背叛您。” 小蕙一愕,突然想起虞素锦那边来。 “虞贵人真的会被拿捏住吗?要不,我找个借口,现在过去看看?” 第315章 她的梦想,她的正义 “不必了。香宜既然被虞二小姐遣走,那便是她要自己处理这件事,我们只等着,看她如何做。” 绯晚阻止了小蕙的提议。 小蕙有点担心:“那……若是她做的事,不利于娘娘……” “不利之事,我们再处理。有些时候需要主动出击,有些时候,需要等和观察。” 绯晚让两个心腹婢女放心做事,不必担忧虞素锦如何。 鎏金烛台莹莹散发着柔和的光,香宜和小蕙真诚的脸庞让绯晚感到温暖。 她自己并不是个好人。 所做的一些事,也并不善良。 她想要达成的目标,虽然看起来光芒万丈,看似正义。但用不正义的手段去达成正义,那么最后得到的正义还是真正的正义吗。 绯晚多次思考过。 并未得到明确的答案。 什么又是真正的正义呢? 经历过底层的苦,被别人欺凌过,便觉得推翻头上压着的权贵、打倒一切恶毒之人是正义。 然而对于悦贵妃、当日的虞听锦这种人而言,能肆意享受、肆意发泄、肆意役使底下人,才是她们的正义。 而之于皇帝,后宫的所有女人都温柔待他、随时满足他的需索,朝廷的所有朝臣都忠君、勤勉、可以任由他驱策、为他实现千古一帝的梦想添砖加瓦,任何乱臣贼子都要灰飞烟灭——这是他的正义。 甚至于太后,先帝在时她能尊享嫡妻荣耀,先帝驾崩她能左右新帝人选,当今圣上对她恭恭敬敬、从不忤逆、让她风风光光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让她成为权力巅峰之上的巅峰。 这便是她的正义。 天下间可有一种正义,是能满足所有人的正义? 绯晚探究不到。 她目前所能做的,不过是坚持下去,将自己的梦想实现而已。 梦想是什么? 她不要战火纷飞尸山血海。 不要百姓流离失所,半个大梁都烽火连天。 也不要那些无能的帝王将相尸位素餐,将大好河山葬送在敌人铁蹄之下。 她要人们能安居乐业。 要身份低微的普通人不再受权贵欺压,行尸走肉般活着,或者活都活不成。 她要国泰民安! 这四字说起来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之难。 千里万里迢迢路,她也许,刚刚迈出几步而已。 * “太后,有人叩响宫门。” 慈云宫。 夜深了烛火仍明。 十香嬷嬷听了下头人的回禀,入内室轻声将消息转达给主子。 太后穿着明黄色的软绸寝衣,腿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依靠着两只明黄色大迎枕,正坐在床头翻看史书。 听了十香的话,立刻抬眼微笑:“是郑贵嫔?” “太后英明。”十香露出惊讶之色,“您怎么一猜就猜到了,奴婢先前就没想到。” 太后微微得意:“若让你都想到了,你给哀家当主子罢了。” “老奴不敢!”十香连忙惶恐地跪下。 惹得太后笑骂:“玩笑一句,看你笨的,难道当真。” “太后娘娘玩笑,落在奴婢身上就是千斤重,奴婢万万承受不起这样的玩笑。” “好了,起来吧。” 太后叫十香把郑珠仪带进来觐见。 “太后,需要奴婢先替您梳梳头么?”十香看着主子随意用抹额和兜巾拢起的头发。 太后摆手:“哀家见一个小辈,还需要梳妆不成!” 须臾,披着青莲色披风的郑珠仪,就被十香嬷嬷引进了内室。 “臣妾拜见太后,太后千岁!” 郑珠仪来到床前俯身大礼。 太后笑得了然:“你是请了皇帝的旨,才过来的?” 郑珠仪满面春风,抬头道:“太后您老人家明慧,一猜便中。不过,有一件事您未必猜得中。” 她眨了眨眼睛,娇俏卖关子。 太后眼神一跳,几分审视,“哦?” 郑珠仪转身,将跟在身后同跪的“婢女”的披风兜帽掀开,命令:“抬头,让太后娘娘瞧瞧你。” 虞素锦垂着眼睛,缓缓仰头。 “你是……”太后想了想,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连升三级的贵人。中秋那天晚上,你坐在皇帝身边,很是僭越张狂。” “说话!” 郑珠仪推了一把虞素锦。 虞素锦差点被推倒,忙稳住身子,敛容回答:“是,嫔妾虞氏,参见太后。嫔妾……谨言慎行,从不敢僭越,那天是陛下……陛下让嫔妾坐在那里……” “好了住口吧。” 郑珠仪瞧着太后脸色不豫,连忙呵斥虞素锦。 虞素锦连忙低头道歉:“嫔妾失礼。” 十分乖巧温顺。 郑珠仪笑着告诉太后:“这就是臣妾送您的大礼。” “嗯?” “臣妾已经向陛下请旨,在慈云宫被封禁期间,入内侍奉您老人家。这虞贵人也愿意和臣妾一同住进来,从此,您就多了两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奴才咯!” 太后眉弓微微扬起,确实惊讶。 这是她没料想到的。 笑容淡了淡,“哀家这里不缺奴才。” 郑珠仪撒娇伸手,晃荡太后的袖子:“哎呀太后,臣妾知道您不缺奴才,但是臣妾心甘情愿当您的奴才啊。昭妃阴毒,惠妃凶狠,您老人家受了委屈,臣妾最是心疼您。所以专程来服侍您,您就收留了臣妾,成全臣妾一片孝心吧!” “你来这里,皇帝同意了?” 郑珠仪眼睛天真狡黠地转了转,“有什么不同意的,陛下正为惠妃娘娘所做之事苦恼呢,有人愿意替他过来尽孝,他当然求之不得。您老人家不知道,如今外头的御史言官都把惠妃和陛下痛批成什么样子了,陛下早就需要有人做点正确的事,好去堵住悠悠之口啊。” 太后注视着郑珠仪,半晌,将袖子从她手中撤出来,哼笑一声:“你这丫头,鬼主意倒是多。” 郑珠仪觑着对方神色,知道对方是应允了她的到来。 娇嗔道:“哪里是鬼主意,明明是臣妾一片孝心。” “起来吧。” “谢太后!” 郑珠仪提裙站起。 拽了一把虞素锦,“你倒是起来啊。” 虞素锦连忙回神,谢了恩,低头站起。 郑珠仪向太后解释:“她不大懂事,还得请太后多多调教,臣妾也会好好教导她的。” 太后视线在虞素锦身上绕个圈。 几分犀利。 “哀家瞧着这个贵人,不大愿意呢?” 第316章 从此,她是人质 “……嫔妾愿意!” 虞素锦连忙分辩。 太后问:“既愿意,为何哭得眼睛红肿?敷粉,并不能掩盖住。” 虞素锦下意识将头低得更深,让刘海遮住哭肿的眼帘。 她被郑珠仪逼迫时哭得不轻。 跟着郑珠仪到了御前见驾,又哭了一场。 乃是被逼之下,向皇帝陈情,因自己送两位娘娘进宫正司,才导致惠妃大怒封锁慈云宫,以至于让御史言官对皇家事指手画脚,损了陛下威严。 她愿意替皇帝尽孝道,随郑贵嫔一起去慈云宫侍奉太后。 当时,皇帝沉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才淡淡笑了:“郑贵嫔和虞贵人,你们都很有德行。既你们愿意,朕便准了。” 虞素锦知道皇帝不悦。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便只能哭着忏悔,表示愿意将功补过。 一晚上哭了两次,眼睛怎能不红肿。 可是,要怎样向太后解释? 虞素锦的谎话还没编出来,郑珠仪连忙笑了。 “太后,您老人家应该知道,她是昭妃的庶出妹妹。但她跟昭妃,可不是一条心。您肯定记得中秋那天,就是她提议,将悦贵妃和昭妃送进了宫正司。那两人挨了打,如今除了恨您,就是恨她了。她哭,只是因为最近受了昭妃暗中的磋磨,有苦说不出,今晚被臣妾晓以大义,感动得涕泪横流呢!” 太后审视郑珠仪,也审视虞素锦。 虞素锦低着头,只是唯唯附和。 郑珠仪再接再厉,仔细解释:“如今表面上,她还跟昭妃有所走动,那是昭妃惯会做表面功夫,不会明着与她为敌。毕竟,虞贵人她送姐姐进宫正司,是为了帮陛下追查皇嗣遇害一事,昭妃很会在陛下跟前充好人。但私下里么……” 郑珠仪笑了笑。 头上步摇垂落鬓边,金色流苏映着灯火,泛起细碎光芒。 “和太后说件有意思的事。有一天,虞贵人去探望昭妃,没多久陛下也去了春熙宫。您猜怎么着,前后脚,虞贵人就哭得梨花带雨,从春熙宫跑出来了。后来臣妾找人一打听,才知道昭妃在陛下面前不动声色给她上了点眼药,叫陛下斥了她几句。最近这些天,连升三级的虞贵人,一回芳鸾车都没坐过。所以今儿臣妾带她来侍奉您,她能不感激落泪么?” 虞素锦暗暗惊讶。 郑珠仪私下里搞动作的本事还不小。 竟然知道她哭着从春熙宫跑出的事。 但那天,并不是她被皇帝斥责,而是她故意和姐姐做戏,帮姐姐感动陛下啊。 这中间出了什么误会,让郑珠仪有这样的判断? 虞素锦想不明白。 但太后听了,已经很满意了。 当即便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温声对虞素锦说:“你这孩子,有心了。郑贵嫔也一样,你们都是好孩子。如此,哀家能有你们相伴,在这困居的日子里,也算是乐事。” “多谢太后收留我们呢。臣妾等人只盼着您别嫌弃我们粗笨,别赶我们走。” 郑珠仪笑着,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隔着薄被,抚上太后的双腿。 “臣妾给太后稍微捏一捏腿脚,一会儿您睡觉能松快些,在家的时候,臣妾就是这么给祖母和母亲揉捏的,她们都说舒坦呢。” 说着,便在太后小腿上隔着被子轻轻按揉。 又使唤虞素锦:“再给太后挪一盏灯来,太后娘娘看书,需要亮堂一些。” 虞素锦温顺应下,又点了一盏烛台,轻轻放到床边高几上。 十香笑着在旁边赞叹:“贵嫔娘娘捏腿的手法甚好,可见经常做,很有孝心。” 太后道:“嗯,哀家也觉着舒坦不少。” “那臣妾天天给您捏,您舒坦就是臣妾的福气啊。”郑珠仪笑着。 虞素锦小心翼翼的,也跟着笑,玩笑了一句道:“等封禁解除,难道娘娘还能天天住在这里给太后捏腿吗。” 郑珠仪反问:“为什么不能?我就是愿意天天陪着太后,长长久久的。” 虞素锦抿嘴柔声:“那……能不能也教教嫔妾怎么捏?嫔妾也想尽孝太后呢。等过两天解了禁,嫔妾也随着娘娘一起留下,好不好?” 十香欢喜地问:“过两天就解禁吗,贵人听陛下说的?” 虞素锦一愣:“呃……没有听到。不过,嫔妾暗自忖度着,陛下向来孝顺太后,这回是被惠妃逼迫而已。如今陛下让我们过来尽孝,那大概要不了几天,就会自己亲自尽孝,解除了封禁吧?” 太后含笑听着,不置可否。 笑意未达眼底,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光。 眼角几条纹路在烛光映照下,越发深了。 当晚,虞素锦和郑珠仪在慈云宫的偏殿安置下。郑珠仪本来要提议,代替值夜宫女给太后守夜,就在脚踏上坐一夜陪着。但被太后笑拒了,让她俩去好好休息,明早再来侍奉。 她们退出之后,十香悄声问太后:“您瞧着,她们可信么。恕奴婢愚笨,总觉得郑贵嫔心眼太多,尤其是她既要尽孝,为什么要把虞贵人送来当‘大礼’呢?她想做什么啊?” 太后眼中映着烛火,明暗跳动,晦涩不清。 闻言笑了。 “哀家不是与你说过么,她诚不诚心,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必须投靠咱们,也必须,向哀家证明她的用处。虞贵人被她诓了来,从此,便是人质了。” 十香惊讶:“人质?” “是啊。” 太后不欲解释太多。 放下了书,便躺下睡了。 今晚睡得晚,就是在等郑珠仪所说的大礼。如今看来,还真是一份大礼。 不管虞家姐妹关系好坏,虞素锦进了慈云宫,昭妃便投鼠忌器,毕竟对于虞家来说,虞素锦才是从小长在家中的女儿。 昭妃会着急,会想办法应对,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让宫中的局势越发混乱。 乱上加乱,才好呢! 太后命人灭了灯,合上眼睛时,嘴角还带着莫测的笑意。 值夜宫女替她放了帐子,不敢多看一眼。只觉得今晚的太后,稍稍有点阴森可怕。 偏殿里,三个房间。 原本郑珠仪和虞素锦能各睡一间,但郑珠仪偏要和虞素锦共处一室。 她笑问虞素锦:“平时你睡觉的时候,你的奴才都在做什么啊?” 虞素锦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郑珠仪是要她值夜! 第317章 镇国公抹黑绯晚 “主子,您先睡,我……奴婢就在这里陪着。” 虞素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接受了郑珠仪的羞辱,且露出温顺的微笑。 郑珠仪伸手,用指头将她下巴勾起。 “很会装啊,像你姐姐一样令人作呕!本宫知道你现在恨不得让本宫死,但很遗憾,你若反抗,死的只会是你,但最先死的会是你姨娘。” 虞素锦垂着眼睛不敢与她对视,惶恐分辩:“奴婢不敢……” “你当然不敢。”郑珠仪低声地笑,容妆精致的脸上满是刻薄,“本宫奉劝你一句,你最好心甘情愿投靠本宫,日后自有你的造化。若是你心口不一,两面三刀,以后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狠狠捏了虞素锦下颌一下,命虞素锦值夜之前,先服侍她卸妆梳洗。 “小主和贵嫔娘娘感情真好。” 外头伺候的宫女见虞素锦端水进门,不让她们跟着,说自己要和郑珠仪互相帮着梳洗,便随口说了一句。 虞素锦笑笑,关了门,真做起婢女该干的事。 一直把郑珠仪伺候躺下睡觉。 罩了烛火,虞素锦便坐在床边脚踏上,像宫女一样值夜。 隔着帘帐,两人一里一外,各自思量。 郑珠仪暗笑虞素锦屈服于她,困居慈云宫,成了人质。献上虞素锦,太后就会对她更加信任了。她的未来,指日可待。 而虞素锦则垂着眼睛,思索郑珠仪为何要强迫她来慈宁宫。为了对付长姐吗,这手段未免太低劣。郑珠仪的目的,就这么简单?不可能…… 那么,是为什么呢? 被罩住的烛台光影幽微,火焰跳动,虞素锦抱膝而坐的影子也跟着微微颤抖。雕梁画栋隐匿在黑暗中,黯淡而神秘。 …… “昭妃那妹子,请旨进了慈云宫尽孝?” 悦贵妃听到灵珑禀报的宫中最新动向,着实纳闷了半天。 她讨厌将她送进宫正司的虞素锦,认为其心思深沉,可这举动……虞素锦到底是什么心思,还真摸不准。 “好像是郑贵嫔胁迫的,跟虞贵人同宫的嫔妃们说郑贵嫔还打了她呢。”灵珑道。 悦贵妃思忖片刻,皱皱眉,“本宫瞧她不像是个随便能被胁迫的人,她有些讨厌的小聪明,很像昭妃。” 灵珑点头:“那奴婢再去叫人多多打探,盯着慈云宫的动静。” 悦贵妃自然同意。 如今跟绯晚有关的任何事她都留心。 灵珑出去吩咐其他人办差,回来喂主子喝汤。悦贵妃趴在软榻上,浑身卧得酸疼,为了养伤却还不能离开床,腻烦得很,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不耐烦地问:“来来回回就你们几个人伺候,宫正司还不放人吗?” “是……奴婢今早又叫人去宫正司问了,陛下没有旨意,他们不敢随便放人。但已经没什么可审的了,不过是做个样子,等旨意下来罢了。因为惠妃娘娘不许乱用刑,咱们的人虽然一直关在里头,但也没受什么苦。奴婢做主,又给了宫正司上下一笔银子,让他们好好照看咱们宫里的人。” 悦贵妃便问:“帮春熙宫的人打点了吗?” “……忘了。” “什么忘了,本宫看你是越发主意大了。” 悦贵妃脸色一沉,灵珑赶紧跪在地上。 悦贵妃斥责她:“本宫说过多次,昭妃肯舍身救本宫,以前的账就一笔勾销。你不肯与她交好,那你也给本宫挡一次板子再说!” 灵珑叩首在地,低声告罪。 小心解释:“并非奴婢忤逆娘娘,奴婢跟了娘娘这么多年,怎敢自作主张?娘娘您知道的,府里老太太和廖嬷嬷都传话进来叮嘱过,只怕娘娘因为承昭妃的情,对她放松警惕。老太太和廖嬷嬷年高眼亮,又是一心为娘娘好,所以奴婢不敢不对昭妃保持戒心。” 悦贵妃叫她起来:“本宫很吓人么,说跪就跪,本宫又不是惠妃。” 还语重心长教导她:“你保持戒心,暗中保持就是,明面上的工夫就不做了?打点宫正司就一起帮着春熙宫打点,我长乐宫缺那点银子不成!也好叫昭妃看看,本宫是个有恩必偿的人。” 灵珑只好告罪应声,表示稍后就叫人再去宫正司打点一次。 心中却对主子能否对昭妃保持戒心,感到怀疑。 娘娘这分明是准备跟昭妃掏心窝子的架势。 娘娘从小到大,身边忠仆不少,为主挡危险的大有人在,怎么就这次,娘娘对昭妃的帮助记忆深刻呢? 她想不通。 困惑之间却又听到主子吩咐:“再告诉府里一声,先前鼓动人参奏虞侍郎的事,要撤手了。” “奴婢上回已经告诉过了。” “再告诉一次,确保撤手!” “是……” “以后不许府里暗中再做对昭妃不利的事。” “是……” 悦贵妃再三叮嘱,才疲惫地闭上眼,歇一会儿。 受伤之后身子很弱,绯晚都能出门走动了,虽然是惠妃背着,但也比她强些。 悦贵妃懊恼自己怎么还不好。 改日若是能去春熙宫走一遭,才是好。等大愈了,就在春熙宫里吃一回酒,跟昭妃一起庆祝劫后余生! 悦贵妃在这里惦记绯晚时。 她父亲镇国公,正在御前抹黑绯晚。 “陛下,千真万确,臣查实了,陆龟年确实和昭妃有来往,她夫人头上戴的翠玉珠花,是昭妃娘娘所赐。在陆家帮工的厨娘说,陆夫人很宝贝那珠花,平日都锁在梳妆盒里,轻易不给人看,前两日生辰时才拿出来戴了一回。” 皇帝听镇国公絮叨半晌。 淡淡一笑:“你想说什么?” 镇国公躬身:“陛下,陆龟年既与宫妃勾结,他在前朝的任何参奏,必然都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最近他带着人揪住臣不放,只怕是别有用心。臣奉命巡视京畿,他歪曲事实参奏臣,就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恕臣直言,他出身寒微,眼界有限,起初或许有几分赤子之心,但得蒙陛下青睐之后,现在明显已经浮躁了,浮躁还好,怕只怕他受人蛊惑,居心不良啊!” 皇帝挑眉:“受谁蛊惑,昭妃么?” 第318章 皇帝的逼迫 镇国公听出皇帝语气里的玩笑意味。 抬起头来,看了看君王的脸色。 年轻的帝王面目含笑,虽微露几分讥讽,看起来还算温和。 镇国公便直接答道:“恐怕正是昭妃。但昭妃身后是否还有旁人,恕臣能力有限,实在猜测不到。臣只是担心,昭妃姐妹均在宫中,先后皆受陛下隆恩,若她们不知感恩反而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恐怕会是一场祸患啊。臣斗胆,请陛下明辨忠奸,早做提防。” 他撩开衣摆,跪下去。 低着头,眼角微微下垂,略带儒雅的脸上满是谦逊和恭敬。 诚恳陈情道:“陛下,臣被陆龟年等人参奏,是非曲直,自有您明察秋毫,臣有罪就担着,无罪也不怕被人诬陷。臣今日所奏,并非出于个人恩怨,全然是一片为公之心。臣世代累受皇恩,不敢不为陛下鞠躬尽瘁!” 皇帝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笑意只浮于表面,眸底闪过的,却是一道难以捉摸的精光。 “宴爱卿,你只管起来说话。你的忠诚,朕从来都明白。满朝文武也唯有你能和朕说上几句知心话了。悦贵妃在宫里,你在前朝,都是朕的臂膀啊。” 镇国公闻言道谢,又表了几句忠心,才磕头起身。 皇帝笑着看他道:“你今日提出的这件事,朕会让人查一查。爱卿为国之心,朕知道,但朕有更要紧的事委派你。” “陛下,什么事?” “南疆属国部族时时叛乱,近年来屡教不改,破费周折。你推举一个能担大任的将领上来,朕要派他去宣抚南疆。” 镇国公一愣。 南疆两个属国,和一些部族,都是小货色。 再闹也闹不出大事来。 江南的民乱还没平定,却去经营遥远的南疆? “陛下,人选倒是颇多,朝中愿为陛下效力的猛将如过江之鲫,哪里用臣推荐,陛下随便点选谁,都可胜任。” 皇帝淡笑:“你不要小看此事,朕心中自有计较。朕需要的人,需文韬武略、无所不能,能打仗也能抚民,而且要能自己解决宣抚所需资材。如此,你还觉着谁都可胜任么?” 镇国公又是一愣。 自己解决宣抚资材…… 就是说,打仗要自己搞军饷粮草,收抚属国民众还要自己掏银子? 这是什么如意算盘! 镇国公作势思忖一瞬,沉声道:“若是如此,果如陛下所言,并非人人皆可胜任……” 正想着该举荐哪个政敌坑人家一把呢。 就听皇帝道:“所以,朕才让爱卿你来举荐啊。镇国公府历代先祖大半都有战功卓著,爱卿你虽未曾直接领军,但对军将也是熟悉得很。而且朕听说,你经营海船颇有获益,如果举荐的人犯愁资材,你定然能提点他几分,让朕放心。” 啊? 镇国公陡然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让他举荐将领啊。 分明是惦记他的钱…… “陛下,臣惶恐,臣对经营一窍不通。所谓海船生意,臣更不懂,只是家里有个隔支的四弟,因是庶出,他们那支又没什么祖产,便跟着人凑钱入股海船……具体怎么回事,臣并不清楚,只是他似乎运气不错,赚了一些。因为感念长辈早年的提携,时常给家母送一笔银子孝敬,最多一笔给了上万,家母都用来贴补府中家用了,倒让外人误会臣的府上生活富贵,其实都是老人家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 皇帝淡笑着打断他的赘述解释,“宴爱卿,原来是这样啊。朕之前听人说,你很善于经营海上贸易,自家还有一条大船,来往一回,入账的银子不知凡几,却原来都是世人讹传。可见谣言害人不浅,悦贵妃此次受伤,谁说不是太后听信谣言,误会了她呢。” 镇国公微微冒汗,躬身道:“陛下明鉴,正是如此。” 陛下竟然连他暗中有条海船的事,都知道了?! 这可是他极力保密的摇钱树。 连镇国公府内部的人,大多都不晓得,只道他只是入股了南方的海船而已。 皇帝却听到了风声,竟然还打主意叫他资助粮饷平定南疆。 那可不行! 于是赶紧把话题拉回到昭妃身上。 “陛下,臣被人谣传误会,但昭妃和陆龟年勾结,却不是误会,是确有其事的。不然一个宫妃,为何要偷偷用名贵首饰赏赐陆龟年的家眷?陛下一查便知。昭妃暗中做这样的事,那么她被人称道的良善,可就未必是真了。还有这回,樱主子遭难之事……会不会也是昭妃暗中有动作?臣不敢谈论宫妃,只是牵连了悦贵妃,臣爱女心切,不得不恶意揣测几分,望陛下容谅!” “爱卿所言,也有道理,朕一定会彻查的。” 皇帝笑笑。 叫人端茶来,赐镇国公喝茶。 两人饮茶休息,谈笑几句。 君臣之间气氛略微融洽。 皇帝丢了几本折子到镇国公跟前。 “这些人,闲来无事,总编排忠臣,你说好不好笑。朕给你看看这些笑话,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看怎么反驳他们。这种事,朕就不查了。朕还有江南来的折子要看,喝了茶,爱卿就回去吧。” “是。” 镇国公拿过那几个折子,打开随便浏览。 却是面色大变。 几个言官,参奏镇国公府新修的房屋超规格、墓地超规格,犯上僭越。参镇国公在先帝国丧期间,私下饮宴歌舞,且娶新妾,对先帝大不敬。参他干涉更改军将委任,当年任职兵马司期间一手遮天。 又参他生活骄奢淫逸,府中珍宝数目巨大,且一样样列出来了。 更有私纳先帝弃妃的大罪。 桩桩件件,都够镇国公掉脑袋。 “陛下,这……” 镇国公额头见汗。 皇帝笑道:“都是无稽之谈,爱卿不必放在心上,回头朕会斥责这几个胡乱参奏的言官。还有两本折子,说你跟瑞王有银钱往来,居心叵测,朕更是不信,看过就撕了。爱卿,朕是很信任你的。你安心回去便是。” 说完便踱步到西室,倚到榻上看折子去了。 镇国公背后衣服都被冷汗湿透。 万没想到今日被召进宫,皇帝会如此逼迫。 “陛下……” 他想了想,追到西室门口。 “爱卿还有何事?” 皇帝从折子上抬眼,笑意渐深。 “臣……臣多谢陛下信任,无以为报,即刻就回去询问四弟如何经营海船,看能否为陛下平定南疆尽绵薄之力。” “爱卿不必如此费心,都是小事。” “陛下的小事,就是臣的大事,臣蒙受皇恩怎能不思报效。” “呵呵,爱卿言重。” 皇帝笑几声,打发镇国公离宫。 镇国公退下时的惶恐模样,让皇帝暗自冷笑。 朝廷需要钱,镇国公府坐拥海商巨资,却不肯出力,那绝对不行。 敲打敲打镇国公,让他出点血,也提醒他收敛些。 只要他服帖,皇帝以后还会对他委以重任。这次,不过是小试牛刀! 至于镇国公所言的,昭妃和陆龟年勾结…… 皇帝从案上厚厚一摞折子里,摸出了两本。 都是陆龟年参奏昭妃的。 言辞十分犀利。 这回樱容华小产,陆龟年更是极力建议彻查。 他能和昭妃勾结? “无稽之谈!” 不过是镇国公为了对付陆龟年,找托词罢了。 皇帝把折子丢开。 接着看江南的奏折。 片刻后,却抬眸,又思量一回。 镇国公虽然有私心,但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若是昭妃和陆龟年有勾结,陆龟年表面上却针对昭妃,以掩人耳目。 也不是不可能…… “曹滨。” 皇帝扬声叫人。 第319章 调查昭妃 “在,陛下!” 曹滨从殿门口匆匆进来,弯着身子等吩咐。 他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脚前一尺距离,标准的恭顺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惹主子不快。 他向来是如此。 皇帝心头一动,顿时改了叫他去查的主意。只问:“你觉着昭妃如何?” “昭妃?” 曹滨困惑地抬眼瞄一眼主子,又谦卑垂眸,“不知陛下问哪方面?若说待您好不好,奴才觉着,昭妃娘娘对您很是尽心,又贴心,能侍奉得您舒坦,奴才就觉得娘娘很好。” 皇帝追问:“那你觉着,她是好人吗?” 曹滨低着头谨慎回答:“奴才不敢妄议宫妃。但宫里的小内侍小宫女经常称赞昭妃,说她很关心下人,很善良。这几日因为樱容华的事,流言很多,那些宫人私下里分成两派,一派觉着昭妃娘娘冤枉,另一派觉着可能她平日是伪装善良。真相未明,奴才也不好说——当然,宫人私下议论主子是过错,奴才已经知会宫正司训诫各处,不许再乱嚼舌头。” 皇帝沉吟片刻,吩咐:“去叫张麟来。” “是。” 曹滨恭谨退出,吩咐手下去宣召虎贲卫的统领张麟。 虎贲卫是太祖建立的私军,专司刺探。 这是要查昭妃了吗? 镇国公给昭妃上眼药,上得挺好啊。 曹滨垂了眼睛。 昭妃,悦贵妃,镇国公府,谁胜谁负他不管。 但皇帝不让他去查昭妃,而动用虎贲卫张麟…… 陛下不相信他了? 自己和春熙宫走得太近了么?似乎也没有。 但曹滨还是起了警惕,决定在昭妃重获信任之前,离春熙宫的人和事远一点,免得被陛下猜忌。 伴君如伴虎。 他在御前一步步熬成大太监,谨慎从来都是第一位的! …… “陆龟年,你个王八旦!老娘还未及笄就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洗衣做饭,助你读书科考,你如今发达了,就不把老娘放在眼里,让你给我打个首饰,你推三阻四不肯,到最后还敢拿假东西骗老娘!你过来!过来!” 京城某普通街区。 某普通民宅。 小巷子里最深处的院落,窄小,简陋。 天色渐晚,星子闪烁。 一个年轻妇人一手叉腰,一手拎擀面杖,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院子角落蹲着一个灰衣服男子,抱着头,瑟瑟发抖,不停低声解释求饶。 却最终还是被妇人气势所慑,不得不从角落里挪出来,一点一点往妇人身边挨蹭。 “你给我快点!”妇人大喝。 男子连忙加快了一些速度,刚挪到妇人跟前,就被她一脚踹倒。 擀面杖噼里啪啦,雨点似的砸在男子身上。 “夫人!夫人息怒!哎呀好疼好疼……夫人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哄你开开心,夫人息怒啊!别打脸,哎,别打脸,说好了打架不打脸啊!明天早晨还得上朝呢,被人看了笑话……” 年轻妇人打得更狠了。 “你也怕人笑话?老娘已经被人笑惨了,你个龟孙儿!弄个破首饰当御赐宝贝骗老娘,害得我今天在‘碧霄阁’丢了大脸,你简直岂有此理!” “夫人,夫人啊,那不过是个当铺,笑话你的人都是普通百姓,为夫上朝,周围可都是朝臣啊,可不敢让他们看见我脸肿如猪,尤其不能让陛下看见,污了陛下眼睛……” “我呸!就该让皇帝知道知道,你是个大骗子!”年轻妇人拎着擀面杖追打,两人满院子窜,“竟敢拿伪造的低劣珠花,骗我说是御赐,还说是如今宫里最受宠的昭妃娘娘戴的!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邻居们纷纷闻声而动。 有的来到院门外,有的隔着墙头,有的站在自家屋顶上往这边张望。 乐呵呵看热闹。 陆大人又被媳妇收拾了嘿! 这回不是因为月俸少,挣不来钱被骂,竟然胆大包天,敢骗媳妇了。 “使劲啊陆嫂子,狠狠打,让他长记性!” “就是嘛就是嘛,刚上朝几天,他就尾巴翘起来,连你都敢骗了,以后万一骗天子骗老百姓怎么办,赶紧给他收拾服帖了,免得他变成坏官哦!” “陆嫂子,你不戴首饰也好看得很,咱们这几条街属你最好看,以后别信男人鬼话,再给你什么首饰也不要,直接丢给我好了!我长得丑,就靠首饰长脸呢!” 这附近住的都是普通百姓,而且是比较穷的那一类人。陆龟年原来在翰林院的俸禄太少,只够在这里租赁房屋,才能养活一家子。最近得了天子青睐,可以出入朝堂了,他也没搬走。 老邻居们就爱看他被媳妇收拾。 读书人嘛,斯斯文文的,高高在上的,一旦被打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那才叫有意思。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玩笑。 原来今天陆大人挨打,是因为他前阵子送了老婆一朵珠花,极其漂亮,说是宫里昭妃娘娘的。 他媳妇就当宝贝似的,郑重对待。 结果最近家用不够了,还没到发俸的时候,他媳妇把珠花拿去当铺里做“活当”——就是先用珠花抵押,从当铺店借点钱,等有钱了再连本带利还给当铺,把珠花取回来。 人家当铺拿过珠花一看。 什么玩意儿。 哪是宝石首饰啊,就是劣质的仿品。看在仿得好看的份上,可以借一百个铜钱。 他媳妇当时不信珠花是假的,还跟当铺的人吵了一架。 最终闹了个大笑话。 回来就拎着擀面杖坐门口,等陆龟年回家。 于是陆大人一天公务回来,连饭也没吃上一口,就被追得满院子乱跑。 唉,真可怜啊! & “娘娘,陛下今天没喝汤。” 春熙宫。 到御前送羹汤的小蕙回来,禀报情况。 最近娘娘无论送什么过去,陛下都是当场就喝,喝完了还会赐给娘娘东西,吃食啊、古董啊、名贵珠宝啊,大方得很。 可是今天,她去送汤,皇帝就只顾着看折子,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把食盒放下,就让她走。 绯晚便问:“怎么,陛下今天很忙吗?” 小蕙摇头:“看起来,似乎是在装忙。我感觉他看的折子并不要紧,只是单纯不想喝汤。” “晚膳吃多了?” 小蕙再摇头:“我从辰乾殿出来,拐路去膳房打听了一下,金寿公公说陛下今晚和前几日一样,吃得不多。” 膳房泄露皇帝起居乃是大罪。 但金寿是昭妃提拔起来的,自然要向着春熙宫。 私下里透露一些消息,帮着昭妃娘娘盛宠稳固,他的位置才稳固。 绯晚闻言便明白了七八分:“那就是,陛下把镇国公的话听进去了,心里起疑了呢。” 小林子以前是御前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不懈努力,终于笼住了一个小太监。 此人在曹滨诸多徒弟里不起眼,但耳聪目明,老实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活泛的心,且和曹滨义子崔良那伙人不是一路。表面上哄着他们,暗地里自有主意。 小林子有意笼络,此人有意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彼此卸掉了防备、取得信任之后,就一拍即合了。 今日镇国公觐见皇帝,私下里说了昭妃娘娘不少坏话,这个小太监跟着曹滨在殿门口站班,隐约听见了零星几句。 虽然不知全貌,但也足够绯晚明白事由了。 第一个拿陆龟年和她的关系做文章的人,竟是镇国公。 绯晚淡淡冷笑。 她和陆龟年私下互传消息,早知会有被人察觉的一天,所以早早就做了准备,彼此在表面上呈现敌对关系,就等有人发难时容易应对。 珠花,便是她提前给陆龟年出的主意。 哎呀,竟被镇国公发现了呢! 第320章 耙耳朵?岂有此理! “娘娘,那咱们怎么办啊?”小蕙蹙眉。 绯晚道:“什么都不办。陛下疑心我,是他的过错,他会知错就改的。” 小蕙眨巴着眼睛。 不明白。 但无条件相信自家娘娘的判断。 那,就等着陛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来跟娘娘道歉吧! 不知道到时候,陛下又会送给娘娘什么好东西…… 会比悦贵妃娘娘给的还好吗? 说起来悦贵妃娘娘真大方啊,也真有钱啊。 她怎么那么有钱呢! …… “什么?你且仔细讲来。” 夜深了,辰乾殿的东室灯火仍明。 皇帝听了虎贲卫统领张麟的回禀,十分意外,让他展开说说。 张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他派去陆家刺探的手下,记录的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陆龟年和家人做了什么事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都一五一十写在上面。 一个字不漏做记录,是虎贲卫中精英探子必须掌握的技能。 一个是宫廷宠妃,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宠臣,事关他们,虎贲卫出动的自然是精英。 这种精英常去执行危险任务。 一不小心就要交待性命的那种。 可今天这个任务的执行过程却比较意外,竟是看了一场河东狮吼的好戏。探子回来还跟统领张麟开玩笑,说以后有这种任务多多派他去,又安全又有趣呢。 “陛下,陆大人和妻子的言语,都写在上头。” 将记录册子递到皇帝手里,张麟垂首静候。 半晌,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哈哈哈哈!” 陡然,皇帝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将册子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 “陆龟年啊陆龟年,枉你在朝上铁骨铮铮,谁都敢针对,连朕都不放过,却原来是个惧内的!” 张麟一愣。 他做刺探,干脏活,跟皇帝见面时基本都是气氛凝重。 还从来没听过皇帝这样大笑。 今儿这差事也是轻巧。 他便也跟着凑趣,附和地说:“在卑职家乡那边,管这样的人叫‘耙耳朵’。” “哦?” “就是怕妻子,对妻子唯命是从,妻子一变脸,他就吓得腿软心虚的男人。” 皇帝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怎么,你家那边,很多惧内之人?难道那边女子都很粗野难缠?” 张麟道:“各地民风不同,卑职家乡偏远,未受圣人教化,女子不懂以夫为天。当地女人们还说,耙耳朵不是怕妻子,而是敬重妻子、爱妻子,不忍心让妻子生气难过。” “岂有此理!天下竟有这样的民风?”皇帝笑道,“幸亏你离乡去家,不然岂非一生要受女子磋磨。” 张麟躬身:“能身居京城替陛下尽忠,是卑职一生最大的荣光。” 马屁拍得响。 但若要他选,他还真觉着家乡的女子够劲。 陆大人的夫人,泼辣之程度,倒是有些像他家乡女人了。 长得又十分好看。 陆大人福气不浅呢! “你且下去,册子留下。” 皇帝打发走张麟,扣留了记录册子。 把陆龟年挨打的过程又细细读了一遍,心里畅快极了。 既解恨陆龟年你也有今天。 又如释重负,去掉了对绯晚的疑心。 那疑心虽然只有丝丝缕缕,可依旧让他很不舒坦。 善良的绯晚,以他为天的绯晚,佳人如玉的绯晚,怎么会是勾结朝臣的居心叵测之人呢? “曹滨!” “奴才在。” “摆驾春熙宫!” “是。” 曹滨心说,这是昭妃娘娘重获信任了么? 前后不到半天时间。 这也太快了! 他刚准备离春熙宫远点,陛下自己却去了…… 远点什么远点,哎,还是继续好好亲近着昭妃娘娘罢了! “娘娘,小马子刚从外头办事回来,瞧见龙辇往咱们这边来了。很快就要拐过弯来,到咱们这边路上了。” 香宜匆匆进入内室禀报,提醒绯晚赶紧收拾一下。 此时她披头散发窝在床上吃宵夜,虽然美人吃东西也是美人,但既然要见驾了,还是更美一些为好。 绯晚却催她出去关门:“大门关严实点,屋门也关,灯都熄了,只留几盏就好,一会儿御驾到,就说我睡了。” 第321章 宫女发问,帝王自省 “怎么回事?” 曹滨低声呵斥。 龙辇尚未到春熙宫门前,头前探路的小内侍就跑回来了。而远远地瞧着,两扇宫门紧闭,小内侍显然并没把门叫开。 本来按惯例,圣驾到达哪里,哪里都要敞开大门提前恭迎的。 “师父,昭妃娘娘已经睡下了。” 小内侍悄声告诉曹滨。 曹滨眉头皱起,只觉这徒弟太笨了,这么简答的差事都办不好。 “你没说陛下来了吗?” “说了……但是守门的人说,昭妃娘娘今天不舒服,好容易才睡下,不好惊动……” “糊涂!再去通报,务必叫那守门的往里通禀。” 曹滨暗道这是哪个守门的宫人,如此不懂事。别人来了不能惊动,陛下来了还不能?知道这皇宫是谁家的吗? 小内侍匆匆调头又跑。 半闭着眼睛,倚着金龙出海纹雕金靠背的皇帝听到动静,漫声问:“怎么回事?” 曹滨跟随在御辇旁,连忙禀报:“陛下,昭妃娘娘今儿有点不舒坦,已经睡了,奴才已叫人去叩门。” 皇帝闻言立刻睁眼,俯视瞪着曹滨:“你自己去,先去问问昭妃怎么不舒坦了,晚膳用了多少,有没有按时吃药。” “是!” 曹滨连忙拔腿就跑,去追那个小内侍。 到了春熙宫门口,先前的小内侍正黑着脸呢。 曹滨吩咐:“先别通禀了,问问情况再说。” “师父……不好问啊,里头那蠢货好像听不懂人话!” 曹滨问:“谁啊?” “一个小宫女,说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银珠,还说她不怕我禀告圣上,就算是陛下亲自来了,她都不给开门,因为她家娘娘需要休息,您说气不气人?” 曹滨踹了小内侍一脚。 “银珠是个傻的,你跟她缠磨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皇帝的笑声响起。 龙辇已经到了跟前。 “昭妃身边,还有这样忠诚的宫人?曹滨,你叫她出来,朕要当面赏她!” 曹滨连忙行了一礼,让小内侍闪开,自己上了台阶,亲自跟里头说话。 谁知好说歹说,里头就是不开。 银珠隔门放话:“曹公公,您甭骗我,半夜三更陛下怎么会来。您有什么话要传,就直接说吧,明天我转告娘娘。” “真的是御驾在此!快开门!”曹滨急了,“你自己打开门看看!让陛下久等,你该当何罪?” 威胁起了作用。 只听门栓响,两扇宫门渐渐打开。 却只开了一道缝。 银珠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往外一瞄。 呆呆“呀”了一声,“还真是御驾??” 曹滨低声呵斥:“见驾为何不跪!” “哦。” 银珠眨眨眼,回神,在门里跪了:“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万岁!” “开门啊……” 曹滨心说你能不能开了门再跪。 一瞧银珠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干脆伸手,自己去推门。 谁知,门栓未卸,两扇门只推开了半尺左右,就卡住了。 “曹公公,我奉命守门呢,娘娘要休息,不能打扰她睡觉。陛下来了,就更不能进了,因为别人可能只说两句话就走,可陛下很可能在这里过夜,会搅得娘娘更加睡不好。万一还要叫水,那就更麻烦了,太医说过许多次,娘娘不能劳累。” 银珠跪在门里,口齿清晰,一板一眼解释。 曹滨深吸口气,控制住想骂人的火气。 早知道昭妃宫里有个脑袋不灵光的小宫女,以前他来办事传话,偶尔遇见这丫头还觉得她笨笨的怪有意思的。 今儿自己摊上了,才知道能被她气死。 什么过夜叫水的,能随便当众说吗! 陛下颜面何在! “你快点开门!” 曹滨语气加重,低喝。 银珠气鼓鼓的,“曹公公,陛下就在你身后,你竟敢当着陛下的面,随意发脾气,这是不对的。我们当奴才的,不能在主子跟前大喜大悲大怒,您的教导嬷嬷是谁啊,她没教过您吗?要不,改天您有空时过来,我把自己的教导嬷嬷介绍给您吧。她虽然很严厉,但是规矩很严,绝对能帮助您。” 曹滨:“……” 昭妃养了这么个蠢货在眼前,没被气死也真是厉害啊。 “哈哈哈!” 龙辇上,皇帝笑了。 觉着昭妃这个小宫女怪有趣的。 他施施然步下龙辇,负手走到宫门前。 透过半尺门缝,笑眯眯望着门里的粉衣小宫女。 “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陛下,奴婢名叫银珠。” “哪两个字?” “银子的银,珠宝的珠。” “你识字?” “嗯!娘娘让学的!”银珠眼睛亮亮的,“娘娘对我们所有宫人都特别好,说她自己读书认字很辛苦,所以也让我们跟着一起苦,她看了才高兴,这叫同甘共苦。” 皇帝又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揪出银珠言语里的漏洞,道:“这分明是让你们‘共苦’,哪有‘同甘’啊?” 银珠认真解释:“有啊。娘娘看我们吃苦,她高兴。我们看娘娘吃苦,我们也高兴。大家都很高兴,就是同甘。” 曹滨真想捂住耳朵不听。 这也太蠢了! 皇帝却笑得前仰后合,深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惊飞了附近树上安眠的雀鸟。 银珠立刻提醒:“陛下,别笑了,小心惊醒了我家娘娘!她今天身上又疼又痒很难受,折腾了好久才睡着的!” 曹滨低喝:“大胆,竟敢对陛下无礼!” 银珠很是困惑:“怎么叫无礼呢?陛下不是宠爱我家娘娘吗,奴婢提醒陛下别吵娘娘,不合陛下心意嘛?难道陛下是只顾自己笑自己高兴、一点不怕把娘娘吵醒的人吗,那么陛下对娘娘的宠爱是真是假啊?曹公公,您伺候在陛下身边,连陛下的心意喜好都摸不清楚,御前大太监是怎么当的啊?” 你管我怎么当的!我但凡要是瘦一点,立刻挤进门里揍你一顿! 曹滨气坏了。 “陛下,这宫女……”曹滨指了指脑袋,“她这里有点问题,您请息怒,奴才回头让人好好教导她。奴才这就叫人翻墙进去开门……” 正要叫后头跟着的御前侍卫来开门。 却见皇帝摆了摆手:“罢了。” 看了看银珠,皇帝含笑冷睨曹滨。 “你这奴才,是当真不懂朕的心意!她说的有错吗?” “陛下……” 曹滨立刻跪地。 “朕对昭妃的宠,是假的?” “不是……” “朕只顾自己高兴?” “不是不是!” “那你斥她作甚!” 皇帝脸色一沉。 曹滨只好俯首告罪。 “银珠,你起来吧,朕不打扰你家娘娘便是。” 皇帝吩咐一声,转过身,慢慢步下台阶。 脚步比来时犹豫了几分。 银珠的话让他如遭当头棒喝。 如果他只是顾自己高兴,不管昭妃的感受,那他的宠,是真的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绯晚足够好,第一好,比任何人对绯晚都好,绯晚也是宫里头如今最享受盛宠的嫔妃。 可是,一个笨笨的小宫女,尚且知道不打扰昭妃睡觉。 而他,却在春熙宫门口放声大笑,当时丝毫没考虑到是否会吵醒绯晚。 他自知怀疑过绯晚,也利用绯晚。 但他觉着,这很正常。 宫廷联结着朝堂,宫里的女人,和他的关系自然不仅限于男女之间。 他宠谁,冷落谁,除了出于喜好,也要考虑对前朝的影响。 他很喜欢绯晚,所以在考虑前朝之余,会尽量将对她的喜欢,变得更浓更多。 给她很多赏赐。 很高的位份。 协理后宫的权力。 他以为足够了! 然而…… 小宫女银珠的疑问,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一瞬间,他竟然有种错觉—— 他,似乎很差劲! 第322章 他动心了 朕,很差劲么? 对昭妃,亏欠了么? 就在今日,朕还听信谗言,疑心她和陆龟年有勾结。 而送她进宫正司时,也未曾犹豫过。 星子漫天,中秋节已经过去,晚秋时节的夜风清凉到令人手脚发冷。 皇帝沉默着,踩着内侍的背,重新坐上龙辇。 淡淡吩咐起驾。 却忘了告诉宫人往哪里去。 曹滨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多问什么。感受到帝王心绪突然的低沉,他这个“当真不懂朕的心意”的御前大太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叫抬辇的人慢些走,暂时先往辰乾殿去,若是陛下忽然改了主意要去其他娘娘宫里,也方便随时转向。 “曹滨。” 忽然却听到辇上皇帝呼唤。 曹滨一激灵,忙说奴才在。 皇帝却沉默半晌才再次出声。 “你说,朕对昭妃好不好?” “回陛下,您对昭妃娘娘当然是一等一的好!” “那,朕是好人么?” “陛下,您是天子,是万民的神佛,您自然是最好的!” “朕是好皇帝么?” 这话一问出来,就算是行进途中,曹滨也赶紧跪了。 “陛下,奴才不敢评价天子,但若您赐奴才一千一万个胆子让奴才稍微说上一句半句,奴才一定会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您是自古以来最最好的君王,奴才修了不知多少辈子才有幸伺候您,奴才万幸,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随行的所有宫人都齐声附和。 皇帝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起来吧,狗奴才,朕问你也是白问。” 他真是糊涂了。 他好与不好,问个阉人,除了能得到一通马屁还能得到什么? 更糊涂的是,大业未成,夙愿未了,他在这里自疑什么! 不管怎样,他都是大梁的君主。 昭妃再好,也只是他的女人之一罢了。 他给她那么多,绝对对得起她! 收拾起涣散的心绪,皇帝一瞬间便恢复了精神。望着长远高天繁星点点,他目光比夜空还深沉。 有些事…… 快要收尾了。 他距离千古一帝之名,即将更进一步! “陛下!陛下!” 后方突然传来女子带着轻喘的呼唤。 在寂静的深夜里,前后无人的宫道上,显得尤为清晰。 曹滨已经回头看清:“陛下,是昭妃娘娘追来了。” 皇帝身子一震。 远眺星空的目光倏然收回,立刻转头。 只见夜色四合,墙边宫灯幽微。几盏灯笼在浓郁的黑暗中快速靠近着,光晕里一袭青衣婀娜,身后披风飘飞如蝶。 那急促的脚步,气喘的呼唤。 那纤纤瘦弱的身影。 那急切的姿态。 不是绯晚,又是谁! “陛下!臣妾不知陛下到来,宫人失礼,冒犯了陛下……” “昭卿!” 皇帝刚刚收敛起来的,冷硬的帝王之心,在一瞬间再次涣散。 没等内侍们落辇,直接从辇上跳了下来。 回身便大步朝着绯晚走去。 “陛下……” “晚晚!” 两道身影,各自越过宫人,率先相接在一起。 也就顺势相拥。 “陛下,都是臣妾的错,没有教导好宫人,臣妾该死!” “不要说那不吉利的字!”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陛下漏夜前来却没能进门,臣妾愧疚得很……” “你愧什么。” 该愧的,也许是朕。 皇帝将绯晚抱在怀中,用体温给她冰凉的身子焐暖。切切实实将她搂在怀里,他突然有了顿悟。 绯晚,并不是他诸多女人之一。 这些年来。 唯有绯晚,能让他有不同的感觉。 能让他扪心自问。 能让他怀疑自己。 他需要她。 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和善良,她清澈的映着他影子的眼眸…… 谁说通向千古一帝的路上,不能有女人相伴呢? “陛下,您要回辰乾殿了么?能不能,再抱臣妾一会,再回去?就一小会儿……” “朕随你回春熙宫。” “可臣妾带伤,不能侍寝。” “朕难道是急色的恶鬼?” 顺理成章的,皇帝留宿春熙宫。 回去的路上,他拥着绯晚,扶着她慢慢走,极其体贴。 让曹滨暗暗咂舌。 实在是想不通,怎么白天陛下还命人调查昭妃,晚上就如胶似漆成这样了。 而随侍绯晚的香宜,则面色如常,将对自家娘娘的崇拜深藏在心底。 娘娘真行啊! 俗话说,欲拒还迎最动人。 可这样的欲拒还迎,除了娘娘还有谁能做得出? 银珠那小丫头不太灵光,大家都知道。平日让她干干杂活,看看家就罢了,好歹她老实本分又忠诚,除此之外没人对她有太多期待。 可这回,真是让人开了眼。 娘娘怎么如此慧眼识人呢? 怎么笃定只要交待她“务必拦着陛下,且必要时可以数落陛下”,只这简单两句,她就能发挥得那么好? 这两句指令,香宜自问,就算是自己来做,也不可能像银珠那么厉害啊! 她当时藏在暗处听着,紧张得两只手里全是汗。而陛下转身离开时,更是怕他气跑了再不肯来,或者明日就下旨降罪。 谁知娘娘清淡笑着说了句“成了”,便掐着时间,等陛下走得不太远时追了上去。 然后就奇迹般被陛下动情抱住了! 娘娘真会算计人心啊! “你觉着,单凭银珠一通排揎,就能算计到他?” 第二日,香宜私下里对娘娘表示佩服时,绯晚却是摇头。 “人一旦身处高位,很难主动关切底下人的喜怒哀乐,银珠的排揎,只是恰逢其时罢了。恰好他那时刚因对我起疑而心生愧疚,恰好,我身上正带着太后导致的伤,更恰好,他因为要收拾太后,不得不送我进宫正司,让太后掉以轻心。他对我动心了,却又利用我了,他心里的不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所以银珠才能趁虚而入。” 香宜不解:“娘娘那时候,还没收到当晚张麟奏报引起陛下大笑的消息,怎知陛下对您有愧呢?” “他不喝我送的汤,必是疑我,他疑我,必会即刻就查。一则他性子如此,二则此时关键,他绝不容许宫妃勾结朝臣让他后院起火。”绯晚目光清亮如星子,“他白日查,晚上来见我,必是调查有了结果,且不是坏结果。否则以他的性子,会隐忍不发,查实了所有证据再处置我,而不是立刻见我。他既然来了,那就是心绪波动,需要找我慰藉了。” 香宜想了想,以她对皇帝有限的接触和了解,似乎皇帝确实是这样的人。 可叹娘娘早就料到并有布置,因势利导。而她,却还需要娘娘仔细解释,加以教导。 但这都是次日的事了。 当天这个晚上,她只是惊叹于娘娘的应变和银珠的超常发挥,默默随侍在旁,观察着主子和陛下的一举一动,以便随侍配合主子。 “晚晚,你身上的伤,又疼又痒?为何?” “陛下莫信宫人胡说,没有这回事,臣妾好着呢。” 譬如绯晚和皇帝这样说话,香宜便立刻上前解释:“禀陛下,娘娘这两日都是如此,太医说伤得太重,所以伤处好转时就会痛痒交加、难以忍受。娘娘辗转不能成眠,这几日加起来也没睡上两个时辰。” 皇帝便十分心疼,牵着绯晚的手,即刻吩咐人去太医院取止痒止痛的对症药,而且要用最精贵的药材。 又叫曹滨立时去私库里,挑了一盒子珍贵的珠宝首饰拿来,赐给绯晚。 小蕙不是问陛下的赏赐会比悦贵妃的好么? 满箱子珠光宝气,每一件,都比那只鸡血镯更值钱! “陛下,臣妾不要赏赐,只要您一个恩典。” 绯晚下拜,一脸惶恐,小心翼翼提要求。 第323章 本宫真是冤死了 “晚晚,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朕,朕一定满足你。” 皇帝亲手搀起宠妃,轻轻扶着她靠在床上侧卧,小心不碰到她的伤处。 绯晚眼波盈盈望着他,低声乞求:“臣妾惦记困在宫正司的宫人们……陛下,这么些天了,查不出证据,臣妾一定是清白的了,能放他们出来了吗?他们无辜受臣妾牵累,臣妾日夜不安。” 皇帝捏着她的手,微微叹息。 “晚晚,还不行。” 不是说有什么想要的都会一定满足吗。香宜暗道,就这? “陛下?” 绯晚脸上一瞬间闪过的失望,以及立刻堆出的苦涩笑意,让人动容。 “是臣妾僭越了,臣妾知错。等臣妾伤势养差不多,依旧回宫正司去,和宫人们一起接受调查,不让陛下为难。” “晚晚……” “陛下,臣妾知道,您相信臣妾的清白,但您是帝王,要考虑全局,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才行。毕竟樱妹妹一事,不光是后宫的事,还关系朝堂和天下,毕竟她腹中的孩子很可能是皇嗣啊。” “你们都退下。” 皇帝摆了摆手,屏退所有人。 香宜当时也就无法知道,面露些许愧色的帝王接下来又说了什么。 第二日一早。 却听说皇帝在去早朝的路上,传口谕扣了悦贵妃三个月月俸,以惩罚她无故责打宫人、不能像昭妃一样怀柔驭下,小惩大诫,望悦贵妃知错能改。 把消息报给主子,香宜奇道:“悦贵妃娘娘打骂宫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这回受罚了呢?后宫里无故责打宫人的嫔妃又不只她一个,人多着呢,陛下却突然想起来管这档子事。娘娘……与您有关么?” 绯晚面前摆着昨晚皇帝赏赐的珠宝,挑着顺眼的拿起来细看,随口道:“与我有关,却不是我让他惩罚悦贵妃,是他自己对我有愧,迁怒镇国公呢。” 香宜愣了愣,“……悦贵妃娘娘真冤。” 人在长乐宫待着,平白就被家人连累了。 “本宫真是冤死了,又不是本宫害昭妃!” 长乐宫。 接到罚俸旨意的悦贵妃,很快就查清楚了事情前因后果,气得脸都白了。 想了想,又自嘲:“也是本宫活该倒霉,没劝住父亲!” 早说了别对付虞家了,赶紧撤手,家里就是不听。 一面让人收拾珠宝绸缎送去春熙宫,安抚绯晚。 一面立刻让侍女备纸笔,她趴在床上,强撑着带伤的身子,写了一封言辞严厉的家信,颇为责备。 让父亲好好忠君办差,不要节外生枝,做不该做的事情。 而早朝上,皇帝也责备了镇国公。 将他巡视京畿却强占民女被参奏的折子,又拿出来众议。 陆龟年领着一群言官把镇国公骂得狗血喷头。 皇帝象征性地劝了劝他们注意用词,回头就责怪镇国公做事失分寸,命他回去闭门反省三日,写一封请罪折子递上来,若写得好,才让解禁出门。 消息传到春熙宫。 香宜道:“虽然没放出咱们的宫人,好歹陛下也算给您出了口气。镇国公在京畿闹出的那档子事,言官们参奏多少日了,沸反盈天的,陛下都没给明确的处置,今儿却给了,岂不是因为昨日的事呢!” 绯晚却面色凝重。 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回惩罚镇国公,大抵不是因为我。或许知情人都蒙在鼓里,结合悦贵妃同日受罚的事一起看,以为是陛下为我出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帝就是皇帝。 这暴风骤雨,怕是立刻要来了! 第324章 太后发现郑珠仪折磨虞素锦 “太后,这道糖蒸酥酪,是臣妾特意为您制的,恭请您老人家品尝。” 慈云宫。 仙鹤瑞春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轻烟袅袅。几道锦帘低垂,窗扇紧闭,殿内空气凝滞许久,使得原本馥郁和缓的檀香也变得令人窒息。 是个阴天,透进窗纸的光线昏暗,黑檀桌椅比平日更显沉闷。 满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只有郑珠仪脸上灿烂的笑容。 她翘着护甲,十指纤纤,亲手为太后献上一盏新做成的乳制甜点。 身旁,跟着虞素锦。 谨小慎微揭开碗盖,拿了银匙,直接喂给太后。 两人十分殷勤。 太后的脸色,却不如平日祥和,眼睛里透着冷淡。 看了看二人,尤其在郑珠仪面上视线停留久一些,她才就这虞素锦的手,尝了一口酥酪。 “太后,您吃着可好?” 郑珠仪满怀期待地询问。 太后半眯着眼,细细品了品滋味,不置可否。 郑珠仪含笑看向虞素锦。 那眼中冷光激得虞素锦一惊,连忙再次舀了一小口,送到太后唇边:“您再尝尝,这口有桂花蜜呢。” 太后吃了。 虞素锦感激地道谢。 还要舀第三口,太后摆手阻止,“茶。” 虞素锦连忙放下银匙,端起旁边的一碗热茶,递上去。 太后喝了口茶,微微直了直身子,言道:“太甜腻了些,哀家吃不惯,吃了它还需用茶清口。” 郑珠仪连忙告罪:“是臣妾疏忽了,下次做的时候,非得盯着虞贵人少加蜜糖不可。今儿臣妾告诉她这点,她就是不听呢。” 虞素锦愕然一瞬。 随即立刻露出愧疚的神色,低头请太后恕罪。 太后看看郑珠仪,问:“你刚不是说,这碗酥酪是你亲制的么,怎么,虞贵人也动手了?” 郑珠仪妙目一闪,娇笑道:“太后,大部分都是臣妾做的,但虞贵人非要在旁帮手么,臣妾就让她搭了几处不要紧的手,谁知她那么爱吃甜的,给太后加了许多蜜糖。臣妾在家时伺候祖母,知道长辈们不爱食甜,虞贵人不听臣妾讲。您别看她小心柔顺,暗地里主意还真大!”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话,也够抹黑人家的。 虞素锦只低头听着,不分辩一句。 默认了郑珠仪的陈述。 太后忽然沉了脸:“郑贵嫔,你可知罪!” 郑珠仪一愣,身子比嘴快,立即放下碗跪了。跪得规规矩矩,才开口问道:“不知臣妾犯了什么错,但请太后教导,只求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保重凤体。” 虞素锦站在旁边,小心地瞄着她。 太后脸色威严:“郑贵嫔,今早你睡到卯正(6点)才起,不到辰初(7点)就进来哀家这里请安,你这碗酥酪,是什么时候做的?” “臣妾……” “你觉着哀家不知道,做一品酥酪需要多少工夫么?” “臣妾是昨晚就准备了材料,今早起来赶工……” “一派胡言!” 太后厉喝。 旁边伺候的十香嬷嬷连忙上前,劝主子息怒。 郑珠仪俯身叩首,也跟着劝:“只要您老人家别气坏了身子,怎么惩罚臣妾都行,臣妾惶恐!” 十香回头对郑珠仪说:“贵嫔娘娘,您是该惶恐。今早您只是去后院小厨房转了一圈,前后不到盏茶时间,就敢说这碗酥酪是您亲手做的,还嫌虞贵人放糖多。其实自始至终,都是虞贵人自己熬夜到天亮,做成了这点心,本来做得很不错,您去了非要多加两勺蜜糖,虞贵人劝,您还不肯听,笑话她小门户没见过世面,蜜糖都舍不得加。到了太后跟前,哄骗太后不说,一听甜腻了,还把过错推到虞贵人身上。功劳是您的,过错是别人的,太后心明眼亮,怎能不生气?” 郑珠仪越听越惶恐。 显然实在没想到太后什么都知道了。 “太后娘娘,臣妾一时糊涂,求您饶了臣妾这次吧……都是臣妾想对您尽孝心切,失了分寸,并不是有心要哄骗您的,太后娘娘……” 太后皱起眉,露出十分不耐的神色。 烦躁地摆了摆手:“哀家今早起来就头疼,别在哀家面前大呼小叫的,你且下去。” “太后……” “贵嫔娘娘,下去吧。”十香上前一步,站在郑珠仪面前。 这般情况,若郑珠仪再不识趣退下,就是特别失礼了。 她也只好认真地磕了三个头,诚恳表示自己知错了,然后起身退下。 躬着身子一直倒退着,退到了外间门口,才敢转身掀帘子出去。 虞素锦也作势跟着告辞,却被太后留下了。 “你这孩子,可怜见的,让她这样欺负,一句话都不辩解。来,过来,坐在这里,陪哀家说说话。” 太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露出疼惜之色。 虞素锦福身:“嫔妾并没有被欺负,郑贵嫔她待嫔妾很好,这回大概是太想尽孝了,所以……” “好了,你不要再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太后再次示意虞素锦落座。 虞素锦哪里敢。郑珠仪之前那般得脸,都没在太后跟前坐过呢。但是太后的吩咐她又不敢违抗,就小心翼翼地斜签着身子,在下首的一只椅子上侧坐了,还再三道谢。 太后转头对十香笑叹:“这孩子,看着真是可怜。” 又问虞素锦:“哀家这几日冷眼看着,你似乎很怕郑贵嫔?来慈云宫,不会是她强行让你来的吧?” “哪能呢?”虞素锦笑道,“都是嫔妾自己愿意,只盼着能伺候您,沾一沾您身上的福气。” 太后道:“真会说话。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了。那郑贵嫔,哀家以前看着她很好,怎么私下里却磋磨你呢?今早哀家听宫女禀报说,她们偶然发现,你竟然连续几晚,像奴才似的给她值夜,这是真的吗?” “太后……” “你不敢承认?” “嫔妾……” 虞素锦吞吞吐吐,低着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太后叹口气:“你位份低于她,受她压制,都是哀家抬举错了她。只是如今,哀家也没办法给你升位份。困在这里,哀家连惩罚郑贵嫔都名不正言不顺。这样好了,你给你姐姐送个信,让她训诫一下郑贵嫔。” 虞素锦惊讶。 太后什么意思? 第325章 虞贵人,不能一味忍让啊 虞素锦摸不准太后目的,便诚惶诚恐推辞。 “嫔妾并无大碍,值夜而已,低位伺候高位娘娘没什么委屈的。太后您老人家保重身体,千万别为这些琐事劳神,嫔妾年轻,辛苦些没什么。” 太后却严肃了脸色,郑重告诫她。 “正是因为你年轻,不知道此事的坏处。低位是要尊敬高位,但高位却不能恣意妄为,以欺人为乐。何况郑珠仪一直欺骗哀家,让哀家以为你们两个很是要好,这更是大错。如果宫廷之中,明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多了,这风气可就彻底歪了。” “嫔妾受教。” 虞素锦仔细地听着,模样乖巧。 太后接着道:“所以,必须有人来刹住郑贵嫔欺负下位的不正之风。哀家此时不宜训诫宫嫔,恰好,你姐姐有协理后宫的责任,让她为你出气好了。” 虞素锦忙道:“昭妃她受了伤,正在休养中,怕是做不了。而且,因为牵涉到嫔妾,她总要避嫌,不能亲自处理此事。” “那就换惠妃?顺妃?或者康妃?” 太后竟然一副必须这样做的架势。 让虞素锦暗暗惊讶。 只好劝太后先养身子,等宫禁解除再亲自过问此事不迟。 太后端凝的脸上闪过疑虑:“你似乎,害怕郑贵嫔受罚?难道她威胁你什么了?” “没有没有!太后,嫔妾只是……” 虞素锦飞速思索借口。 这时候外头宫人报,说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惠妃封锁了慈云宫,让太后自省,可却不能停了太医。每隔两三日,专门给太后调理身体的太医郑淼就会登门一次。 虞素锦到屏风后回避。 隔着屏风,听到郑太医给太后问安、请脉、叮嘱起居,又简单调整了一下补身的药方,便告辞。 太后却叫住他问:“郑太医最近忙什么?” 郑淼答:“为太后调理身体,臣不敢不尽心。每次从慈云宫回去,都会日夜研究医书,努力寻找最适合太后的药材和药方,仔细斟酌。另外,给太后您抓药、熬药、送药,都是臣亲力亲为,不敢懈怠。其他地方的差事,臣如今都不经手了,只为太后尽绵薄之力。只盼太后能凤体永健,便是微臣的福气。” 太后笑了,称赞了郑淼一番,又命十香打赏。 还赐了他一套御窑精品紫砂茶具。 “郑太医,虽则你忙,哀家也要给你一个额外的差事。你去春熙宫,给昭妃传个话。就说,哀家的意思,郑贵嫔暗中没有分寸、恣意欺负虞贵人,她身为长姐和协理后宫之人,虽则如今有嫌疑在身,但既然尚未定罪,就有责任训诫郑贵嫔,以正后宫风气。让她有空到慈云宫来吧,领了郑贵嫔回去,好好训导。” 太后这番吩咐,让郑淼有点意外。 但他还是恭敬应了:“太后吩咐,微臣莫敢不从,这就去春熙宫传话。” 他行礼告退。 虞素锦等他一出门就连忙从屏风后走出来,急道:“太后!嫔妾不碍的,您……” “你不要再说了,哀家自有分寸。”太后语重心长,“虞贵人,哀家告诉你,柔顺虽好,但在宫里,可不能一味忍让啊。” 虞素锦咬住唇。 欲言又止,眼泪汪汪。 急得什么似的。 最终却没敢再说任何话。 …… “太后娘娘最近凤体如何啊?” 绯晚卧在外间的软榻上,前头垂了一挂纱帘,隔着帘子召见了郑淼。 和这位太医,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绯晚知道,他是个聪明人。 听到郑淼道:“微臣刚请了平安脉,太后娘娘的脉象比寿宴之后更强健了,几乎与常人无异。” 绯晚便追问:“常人之脉象,如何呢?” 郑淼答:“人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脉象完全纯正之人少见,若是思虑过深、情志亢奋,那么脉搏会显得更强。不过,这多是假象,人之脉,还是平和稳健为好,如涓涓细流恒定有度,方是长寿之相。” 哦。 原来太后正在挖空心思谋算什么,而且志在必得,情绪亢奋呢? 这和绯晚的推断一样。 郑淼觉得太后不能长久,前路危矣?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时,彼此都是投石问路,那么经过一段时间私下里的接触,此时的郑淼,已经倾向于帮助春熙宫了么? 绯晚笑着称赞郑淼:“郑太医果然医道精深,本宫听了,受益良多。” “若能为娘娘略尽微力,臣荣幸之至。” 绯晚故意叹口气:“本宫背着不清不楚的嫌疑,一身的伤,来日还不知如何呢,你荣幸得太早了。” 郑淼躬身垂首:“医者望闻问切,窥一叶而知全貌。臣听娘娘言语,中气虽一时虚弱,但元气却足,相信不日便能驱散体内热毒邪寒,康健如常了。再好好调养一段日子,您会比常人更加面色红润、正气十足。” 这是觉着她很快能脱出眼前困境,且好上加好? 这人很有意思! “你刚才求见时,说是奉了命,来替太后娘娘传话的?是什么话呢?” 郑淼把太后叮嘱的话,如实转述。 绯晚默默听了,静思片刻。 笑道:“太后真是治宫有方啊。郑太医,你觉着,本宫什么时候去慈云宫合适?” 郑淼答道:“娘娘玉体欠安,可以稍缓再去。但臣只懂医道,宫中事务还是娘娘自己定夺为好。” “知道了,辛苦郑太医,你去吧。香宜,送送郑太医。” 香宜送郑淼出去,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郑淼捏在袖中,摸着是几个银锭子的形状,还有纸张的感觉,知道昭妃出手大方,这回又有银子又有银票。 离开春熙宫,路上找无人处偷偷袖手查看,却是吃了一惊。 哪里是银锭子,分明是金锭子! 那两张银票,数额也不小。 昭妃这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方。 这…… 郑淼不动声色收好荷包。 心跳有些快。 隐隐感觉到有些事可能要发生了。 但具体是什么事,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可能知晓。 抬眼看了看阴云厚重的天空。 他举步向前。 只盼自己没有选错人。 而春熙宫里,绯晚细细思量片刻,叫了人吩咐:“去请惠妃娘娘来。” 太后对她委以“重任”。 她可不能让太后失望! 第326章 真狠,真解气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 “陛下……” 曹滨小心翼翼走进辰乾殿东室,呼唤正在打盹的皇帝。 皇帝前晚留宿春熙宫之后,次日白天一直在处理政务,晚上也没歇着,表面上安歇了,可曹滨却清楚,陛下没睡。 有些事,陛下连他都防着,不告诉。 今天早朝之后,又忙了一会儿,陛下便撑不住了。 直接歪在临窗榻上睡着。 曹滨很知道这时候吵醒他,不是明智之举。 但若是延迟不报,恐怕更不成。 于是,被睡眼惺忪的皇帝踹了一脚,跌在地上之后,曹滨总算把事情禀报了,如释重负。 至于那脚是陛下刚睁眼没清醒无意踹到的,还是故意踹的,他一个奴才能计较吗? “惠妃又去太后宫里了?” 皇帝一脸困倦坐起来,揉着额头,努力消化曹滨禀报的消息。 “这回是太后请她过去的?嗯……?” 曹滨连忙再解释一遍:“回陛下,奴才没说清,不是太后请惠妃娘娘过去,是让郑太医传话给昭妃娘娘,叫昭妃娘娘去训诫郑贵嫔的。但昭妃娘娘身上有伤,刚敷了药,不能挪动,就请了惠妃娘娘代劳。奴才得到消息的时候,惠妃娘娘怕是已经进了慈云宫。” 牵涉这么多人吗? 昭妃,惠妃,郑贵嫔…… 嫔妃多有时候是挺麻烦。 皇帝打个呵欠,总算听明白了。 明白了,就笑了。 “还好昭妃不是一味柔弱忍让。” 还知道去叫惠妃应付太后! 把太后封起来的就是惠妃,她请惠妃代劳,岂不是故意给太后添堵么。 看来善良的晚晚也知道记仇呢。 皇帝问:“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陛下,是昭妃娘娘见惠妃娘娘走得急,劝不住她,所以命人来禀报陛下。” “哦。” 皇帝赞许。 晚晚很懂事。 知道反击,却不出格,晓得要跟他禀报一声。 “那你就随便派个人去,看看情况,若是惠妃对太后不敬,暂且劝着些,别闹出大事来。” 皇帝简单吩咐两句,倒回去又睡了。 曹滨不敢再吭声。 蹑手蹑脚给主子重新盖好锦衾,退出去办差。 “随便派个人”,“暂且劝着些”,陛下的意思是不必深劝。 “别闹出大事来”?只要不出人命,都是可以的吧。毕竟惠妃都敢把太后禁足,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 领会了意思的曹滨,派了底下一个很呆很笨的小内侍,去慈云宫“规劝”惠妃了。 …… “哎!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郑珠仪正在房间里奉太后旨意“反省”,其实一直用眼刀飞虞素锦,突然就被闯进门来的两个陌生宫女给按倒了。 对方动作麻利,拿着一条麻绳,又粗又长,把她五花大绑。 然后拎着她走出去。 郑珠仪失声尖叫。 虞素锦和两个慈云宫宫女跟在后头出来,都是失声尖叫,顶虞素锦叫得最大声。 她呵斥那两个抓人的宫女:“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能对贵嫔娘娘不敬,这可是慈云宫啊,太后还在正殿里面呢!” 郑珠仪也是大喊大叫:“放开本宫!快点!” 但是她们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间的惠妃时,一齐住了嘴,都不敢再叫。 “惠妃娘娘金安,嫔妾给您请安了。” 虞素锦乖乖上前行礼。 惠妃一个好眼神都没给她。 给郑珠仪的,就更不是什么好脸色了。 “奉太后之名,前来训诫犯错的宫嫔郑氏,谁也不许干扰,不然与郑氏同罪,惩罚加倍!” 这话一出,慈云宫的宫女太监们谁也不敢上前了。 大家对惠妃上次闯宫心有余悸。 又不是护着太后,谁愿意替郑珠仪出头。 十香从屋子里闻声赶来,快步走到惠妃面前:“娘娘万安。太后并未请娘娘前来,您这是……” “劳烦嬷嬷替我跟太后问安。太后未必想见我,我就不进去惹她生气了。” 惠妃朝着正殿的窗子福身行礼,姿势标准,但人只站在院子里不进去。 朗声道:“太后命昭妃前来,但她一身伤正在敷药,我就替她来了。训诫宫嫔之事,只要有协理之责,谁来都一样,保证让太后不再烦恼,我会把郑贵嫔管得服服帖帖的。” 说着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就上前喝问郑贵嫔:“太后说你欺凌低位,恣意破坏宫中规矩,而且欺骗太后,罪过不小。你自己说说,该怎么罚你才长记性,下次不犯?” “本宫没有!” 郑珠仪不停挣扎。 “西风,打。” “是。” 惠妃的侍婢西风奉命上前,袖子里抽出掌嘴的朱漆木板,啪一声拍在郑珠仪肩膀。 “郑贵嫔见了惠妃娘娘不问安且大呼小叫,此罪一。” “凌辱宫嫔罪二。欺骗太后罪三。不肯承认错误罪四。” “数罪并罚,本应掌嘴四十次,念在其初犯,且在慈云宫不宜见血,便改为击打肩背。” “望郑贵嫔仔细反省,悔过自新!” 西风一边打一边陈述郑珠仪过错。 啪啪的清脆击打,让满院子人都感到自己肩膀疼。 郑珠仪又气又急又怒,最主要是疼,满地乱滚挣扎。但西风无论她怎么滚都能准确击打在她肩膀上,而且许多下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虞素锦暗暗咂舌。 这么打下去,四十板子打完,郑珠仪那条胳膊估计好久都动弹不得。 真狠啊。 真解气啊! “娘娘,惠妃娘娘,郑贵嫔也是一时糊涂,请您万万手下留情呀。” 虞素锦柔柔弱弱替郑珠仪公开求情。 惠妃这才瞪她一眼。 觉得她装蒜的样子深得其姐真传。 转眼间西风打完了四十下,冷冷对虞素锦道:“奴婢若不手下留情,一板子下去,郑贵嫔的肩膀就碎了,从此一生有残。” 是吗?虞素锦暗道,那可真真太好了,你怎么不“失手”一下给她打残了呢? 绣着仙鹤翱云金纹的夹板帘子打开,太后从殿中走出。 “惠妃,你闹够了没有?” 太后脸色难看,沉声喝问。 惠妃遥遥对她行礼:“原来太后还肯见臣妾。臣妾奉命来替太后训诫宫嫔,以正宫廷风气,并非胡闹。太后您自己下的令,一会儿工夫就忘了吗?” 第327章 惠妃你跪下! 惠妃理直气壮的反问,让太后脸色更沉。 “哀家让训诫郑贵嫔,可没许你随便打人!” “太后的话,臣妾不懂。既然训诫,自然按照宫规执行。郑贵嫔犯的错就是要挨打的错,太后倒不许她挨打。那您到底是要训诫她,还是不训诫?是按太祖时定下的宫规训诫,还是按您自己的规矩训诫?还请您给个章程!不然臣妾出力不讨好,这差事不做也罢!” “惠妃!” “太后有何指教?” “你太胆大了!” “多谢太后夸奖,臣妾胆大,是家族秉性。李家人若不胆大,就不会面对强敌面不改色,也不会困守孤城血战到底。我们的胆大守护了大梁疆土,臣妾为此自豪得很。”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脸色阴沉得像此时天色。 秋日甚少有这样的阴天,仿佛夏季暴雨将至之前。乌青的云朵绵延到天边,一层又一层堆叠,黑压压似乎随时能坠下来。 起风了。 惠妃立于风中,长发和裙裾随风飞扬,姿态如松,目光如炬。 不但未在太后的逼视下退缩,反而扬长眉,翘嘴角,英姿勃发地笑了。 她笑得恣意。 却让太后胸口起伏,怒色显露于脸上,濒临爆发的边缘。 扶着十香的手,太后一步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了惠妃面前。 这时候她忽然发现,惠妃竟比她高了这么多。 需要她抬头才能与之对视。 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高矮对比,这时候,却让太后怒意喷发了。 啪! 太后竟然亲自动手,一掌扇在了惠妃脸上。 “惠妃,你跪下!” 惠妃没有跪,也没捂脸,身形晃也未晃,承受了这一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左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出现鲜红指印。可见,太后出手有多重。 “太后让你跪下呢,惠妃,你竟敢目无太后,忤逆狂悖!” 被人按在地上的郑珠仪见状,立刻厉声呵斥。 守在她旁边的西风,扬起木板抽了她肩背一下。 “啊——” 郑珠仪失声痛叫。 被打的地方还是刚才那里,疼死了! “把她给哀家拿下!” 太后怒视西风,喝令宫人。 慈云宫的宫女不敢动手,两个干粗活的太监只好上前,却还没挨着西风的身就被西风打翻了。 惠妃依旧在笑,目光亮得迫人,灼灼盯着太后。 “不知为何要拿下臣妾的侍婢啊?” 太后怒道:“此婢竟敢在哀家面前随便动粗,难道不该送进宫正司杖刑?” 惠妃针锋相对:“她只是在奉臣妾之命,管教犯错的宫嫔,怎说是‘随便动粗’?若要送进宫正司,该先把郑贵嫔送进去,她犯的错岂不比西风严重多了,太后却要偏袒一方、严惩一方么?” “你跪下!” “臣妾何错需跪?还请太后明示。” “十香,掌她的嘴!” 十香奉命,小心翼翼上前两步,举起手作势要打。 却被惠妃捉住了手腕。 惠妃目视太后:“看来太后是故意找臣妾麻烦了。上次无故殴打悦贵妃和昭妃,这回无故殴打臣妾,禁足多日,您的毛病还是没改啊。臣妾只好回去请出先帝手书,再罚太后反省一阵子!” 太后气得手都哆嗦了。 颤颤指着惠妃:“你敢……” “那您就看看,臣妾敢不敢。” 惠妃转身便走。 太后喝令宫人关门,不许放惠妃出去。 却被惠妃带来的人抢先上前,守住了宫门,让慈云宫的太监关不上门。 “惠妃,你几次三番来到慈云宫撒泼,真当有了先帝手书,哀家就拿你毫无办法么?” 惠妃眨眼间已经快要走出院子,闻言回头笑道:“太后自然有的是办法,只是臣妾的腿脚,比您的办法来得快。” “惠妃你站住!” 太后厉声冷喝。 惠妃不予理睬,眼看要跨出宫门。 外头却冲进来一个人。 要不是惠妃躲得快,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顺手一把将踉跄的对方扶住,惠妃问对方:“你怎么来了?” 院子里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樱容华芷书。 “嫔妾倒要问问惠妃娘娘,你怎么来了?” 芷书站定,从惠妃的搀扶中挣脱,对其怒目而视。 惠妃皱了皱眉:“你管我来不来。” “是啊,你位高权重,又有先帝手书,又会打人,谁敢管你呢?”芷书脸色冷峭,语气嘲讽,“只是天地之间自有正气,你和昭妃狼狈为奸,上逆太后,下害嫔妃,早晚有遭报应的一天!” 本来想要离开的惠妃,闻言站定了脚步。 冷冷瞧着芷书。 “樱容华是来做什么的?慈云宫封禁之中,谁许你随意乱闯。” “只需惠妃娘娘放火,不许嫔妾点灯么?你能随便闯进,我为什么不能进?” “樱容华,我劝你别跟我嚣张。” “惠妃娘娘,我若不肯听呢?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眼下没有另一个孩子可被你戕害,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惠妃一把拽住她袖子,恶狠狠道:“你小产不是我害的!” 芷书用力甩开她,也同样恶狠狠:“我不会放过你的!” 芷书丢开惠妃,快步走向太后。 端正行了一礼:“嫔妾今日终于有机会进入慈云宫。太后娘娘最近可好?嫔妾愿意来此侍奉娘娘,以感谢太后为嫔妾伸张正义之恩!宫里没有人肯为嫔妾做主,嫔妾对太后感激不尽!” 惠妃大步追过来。 “樱容华,你可别糊涂了!你和昭妃那样要好,她怎可能联合我害你,害了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太后无故派人对昭妃和悦贵妃动大刑,可不是为了给你伸张正义。” 芷书只是冷笑:“惠妃和昭妃真要好,什么时候孟光接了梁鸿案,都称起‘我们’了。我倒不知道,谁是‘我们’!” 惠妃被气得脸色发白。 正要说话,门口气喘吁吁冲进来一伙人。 “樱妹妹,你怎么跑得这样快,追得本宫上气不接下气……” 是康妃领着宫人来了。 “给太后娘娘请安,给惠妃娘娘请安!” 到了跟前她匆匆行礼,然后拉起芷书,“快跟我回去,你还在坐小月子,太医嘱咐不能随便出屋吹风。” 脸色缓和了许多的太后,此时慈祥出言: “樱容华愿意留下来陪伴哀家,康妃,你放心就是,哀家这里亦能照拂她养身子。” 一直缩在一旁安静瞧着局势的虞素锦,眼睛闪了闪。 这局面,什么情况? 怎么有些不懂呢? 第328章 她从未看过如此混乱之场面 虽然不解,但虞素锦随机应变,当即顺着太后说话。 上前挽住了芷书,诚恳道:“樱姐姐若留在慈云宫,那么咱们姐妹也能做个伴,妹妹还能有机会服侍姐姐。” “谁稀罕你服侍!” 芷书甩开了虞素锦,十分嫌弃她,“离我远一点,你身上一股子昭妃的味道,让人作呕。” 虞素锦一脸委屈,“姐姐……” “谁是你姐姐?春熙宫里,背着谋害宫嫔和皇嗣嫌疑,还能得到陛下垂青的那个,才是你姐姐呢。” 芷书恨声,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一样的出身,前后脚承宠,但我哪里比得上你姐姐呢。人家转眼间就成了侍郎府千金小姐,一路飞升成了协理后宫的妃子,满宫里都是她姐妹,人人称颂她善良,而我,怀着皇嗣,也不过才熬到容华,还是她提议合宫晋封我才得了这位份。呵,如今小产了,陛下可有去看过我一眼?倒是隔三差五跑到嫌疑未清的昭妃身边去,留宿春熙宫一次又一次,赏赐流水似的送过去。我闹到御前,也不过是平白讨个没趣,陛下安慰几句就嫌我烦了,丢开手再不理我。你还管我叫姐姐?你合该赶紧跑到春熙宫去,好好认一认你的亲姐姐才是!” 芷书向来言辞犀利。 无论是谁,都敢排揎。 如今满腹委屈,这一通指责可是句句锋芒毕露。 虽则是骂绯晚,但虞素锦首当其冲,被她训得头都不敢抬。 半晌只喏喏说了一句:“……昭妃她、她怪我提议送她进宫正司,最近跟我并不亲近。” 芷书便啐了一口:“活该!谁让你不早点认清她真面目!” 又道:“但她不稀罕你,你也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我现在一看到姓虞的就烦。你离开慈云宫,现在就走。” 虞素锦眼圈也红了,可怜巴巴地说:“樱姐姐,嫔妾服侍太后好几天了,不能你一来就赶我走……嫔妾并没有对不起你过,你何必因为昭妃迁怒嫔妾……” 郑珠仪还被人捆在地上呢。 此时西风随在了惠妃身边,没在她跟前看守,她便再次出声。 对着芷书喊道:“你别看虞贵人可怜就心软,她很会装相的。但是,也犯不着撵她走,她是我带来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芷书瞪了郑珠仪一眼,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几个人各逞口舌,场面混乱。 太后暗沉的脸上,倏然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乱吧,乱好啊。 越乱越好。 旁边康妃急得直揉帕子:“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慈云宫岂是你们乱吵乱闹的地方。如今就剩本宫和顺妃打理着后宫,你们都照顾一下我们俩,少惹些麻烦吧!惠妃娘娘,您先跟嫔妾离开这里好不好?樱容华要是想留下,那就让她留。您也别再过来了……” 别老招惹太后了成不? 正说着,就听外头响起太监的通报声:“悦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都有点意外。 悦贵妃不是还在养伤么,这时候跑来做什么,能下地了? 转眼间,一张改制过的竹榻被人抬了进来,悦贵妃侧卧在上,进入了慈云宫的院子。 “听说惠妃在这里耍威风呢?本宫也来瞧瞧热闹。上回封宫,本宫没瞧上好戏,遗憾得很呢,这回可不能错过了。” 她头发都没梳好,只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大半青丝披散着,身上也是家常衣服,盖了一床薄被在身上挡风。 显然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看到郑珠仪捆得跟粽子似的。 悦贵妃立刻笑了:“哟,这是惠妃的手笔么?还怪好看的。明年端午节不用煮粽子了,就把郑贵嫔这只大粽子剁碎吃了吧。怕只怕她心眼不好,肉是臭的,没法下嘴呢!” 惠妃斜眤:“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是啊,本宫整日躺着养伤,烦躁得很。看到别人不舒坦,本宫才能舒坦几分。”悦贵妃眉目一厉,冷冷扫视院中诸人,“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跟本宫满身的伤脱不了干系,本宫倒很希望你发个疯,把她们都给揍一顿才好。要真那样,可比任何戏目都好看得多,你说是不是啊康妃?” 前头还跟惠妃讲话,最后一句点了康妃,把康妃吓了一跳。 眼看悦贵妃都掺和进来,局势越发乱了,康妃只想回临翠宫休息。 那边芷书见了悦贵妃,脸色更冷。 “悦贵妃,你见了太后,连礼都不问?” 悦贵妃闻声转头,诧异地看了看芷书,视线在芷书和太后之间来回扫视,“怎么,你小产之后,脑子也坏掉了,疏远了不该疏远的人,亲近不该亲近的人么?本宫一身的伤,哪里能行礼,前几日陛下去长乐宫关照本宫时,都让本宫躺着别动呢。这天下还有比陛下更大的人,值得本宫带伤问安?” 简直就差指着太后鼻子骂了。 太后身边十香嬷嬷皱眉喝道:“贵妃娘娘不要太过分!” 悦贵妃冷笑:“这就过分了?板子打到本宫身上时,不知道是谁过分!本宫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日之辱,此仇不报,本宫日夜难安。” 太后威压逼视,沉声发问:“悦贵妃,你在仇恨哀家么?你要怎么报仇?” 芷书道:“瞧她那眼神,说不定想要您的命呢。嫔妾瞧着,今日惠妃和悦贵妃都是来者不善。” 太后沉沉与高傲的悦贵妃对视。 “哀家如今困居慈云宫,人人都可来放肆了。” 芷书冷笑:“嫔妾不看势强势弱,只看谁真正帮助我,谁与我虚情假意背地下黑手。太后再受困,嫔妾也愿意服侍您。而和昭妃亲厚的,不管她们怎样得势嚣张,嫔妾都敢和她们斗一斗。” 她四下看了看,见到那边小石桌上,放着一把修剪花木的镀金小剪子。 立刻走过去抄在手中,直奔郑珠仪。 郑珠仪颤声:“……你做什么?!我不是跟昭妃一派的!” 芷书不屑:“瞧你这点胆子!” 咔嚓咔嚓几下,把她身上的绳子给剪断了,拽了她从地上站起。 “我虽然十分看不上你,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转头对上悦贵妃和惠妃:“你们还想怎么闹,还想怎么瞧热闹?尽管放马过来。” 芷书面如寒霜,握着剪刀,冷冷扫视她们。 悦贵妃恨铁不成钢:“你这蠢材!与本宫为敌,瞎了你的眼睛!” 便问惠妃,还有没有绳子了。 “把她们几个都捆起来,一个个好好打一顿才行。” 十香嬷嬷喝道:“贵妃娘娘,您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太后面前,岂容你放肆下令!” 悦贵妃眯了眯眼:“惠妃,你有没有胆子,先把十香这老货抓起来打一顿。” “我没有胆子。” “……?” “但先帝有胆子。” 悦贵妃瞪了她一眼,“那么先帝爷呢?” “我这就回去请。” 惠妃十分厌恶地再次扫视全场,皱眉道:“这里乱得让我想打人。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我还是回去,请先帝手书来治你们的罪。” 虞素锦弱弱地问了一声:“先帝手书是随便就能拿出来使用的吗?” “太后被先帝禁足还不思悔改,今日又亲手殴打宫妃,此时请出先帝手书,怎么能叫‘随便’,只是迫不得已!” 惠妃理直气壮交待一句,丢下几条绳子,带着人转身就走了。 连背影都写着对这里每一个人的嫌弃。 悦贵妃没走,笑看惠妃留下的绳子,吩咐身边宫人动手:“把郑贵嫔、樱容华、虞贵人,还有十香老货,都给本宫捆起来!” 太后大怒:“谁敢!” 悦贵妃咬牙冷笑:“太后还是回屋里好好反省,好让先帝爷放心吧。训诫这些不守规矩的嫔妃奴才,就交给本宫代劳。动手!” 她带来的长乐宫宫人们,呼啦啦就扑了上去。 郑珠仪几个哪是对手,很快就被捆住了。慈云宫的宫人去保护十香嬷嬷,但长乐宫的人如狼似虎,一阵推搡扭打之后,硬生生从人堆里吧十香嬷嬷给拽了出来,用绳子捆了。 还把几个人的嘴给堵上了。 悦贵妃满意地说:“很好,没了她们聒噪,耳根子清静多了。还剩两条绳子,你们瞧着谁最不老实,就把谁捆了吧。” 长乐宫的宫人齐声应是,对慈云宫的人虎视眈眈。 吓得慈云宫众人畏手畏脚。 他们跟着太后威风惯了,哪里见过这种不讲规矩的做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气得脸色更阴沉。 “悦贵妃,慈云宫可不会永远封着,你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悦贵妃扬了扬眉,笑道:“某人派人给本宫动刑时,可想过自己的后路吗?惠妃的先帝手书在一日,某人就别想从慈云宫出来了。与其威胁本宫,您老不如好好考虑一下,一会儿惠妃来了该怎么跟她求饶吧。” 说话间,惠妃就再次到场。 “先帝手书在此!” “太后继续扰乱宫廷,罚三日后出宫休养,无圣旨不得回宫。” “郑贵嫔等助纣为虐,罚每人十板,即刻执行!” 西风上前,拿着刚才那条木板,给郑珠仪、芷书、虞素锦、十香每人打了十下在肩头。 打得结结实实。 把康妃看得眼睛发直。 她发誓,她从未看过如此混乱之场面。 第329章 两人早有预谋 “贵嫔娘娘,樱姐姐,十香嬷嬷,你们还疼么?” 惠妃等人离开之后,慈云宫的宫门再次关闭。 虞素锦等人在太后吩咐下,被宫女们送到殿内,各自解了衣服,查看伤势。 每个人的肩头都是通红一片,最惨的是郑珠仪,前后被打了五十下,大半个肩膀已经高高肿起,紫红淤血看着很吓人。 虞素锦上前关切。 不顾自己的伤,先从宫女手中接了药膏过来,给郑珠仪涂抹。 “今日之事,都是因为嫔妾而起,如果嫔妾做的糖蒸酥酪能合太后的口味,或许就不会引发后续种种……贵嫔娘娘,您不要再生嫔妾的气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嫔妾向您磕头赔罪。” 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然后并没站起,直着身子跪着,替郑珠仪涂药。 郑珠仪趴在春凳上,没有精神与她周旋,随便“嗯”一声算是答应,闭了眼睛任由服侍。 虞素锦又给芷书涂。 芷书把她斥退了。 然后是十香嬷嬷。 嬷嬷道:“贵人请先照顾自己吧,奴婢这里有宫女帮手,多谢贵人。” 虞素锦转了一圈,才老实回到自己座位上,让宫女给涂药。 还要安慰一旁的太后。 “您老人家放宽心,悦贵妃和惠妃胡闹,都是暂时的,您毕竟是太后,陛下还是很惦记您的。况且满朝文武,言官御史,都不会容忍惠妃屡次胡作非为。她这样闹得太大了,怕是过不了几日,慈云宫封禁便解除了。” 太后余怒未消,虞素锦絮絮说了半晌,直到几个人药膏都涂完了,脸色才稍缓一些。 先对虞素锦道:“你这孩子,原来这样懂事。” 又安抚了众人几句,每人赏了一套衣服,几匹料子,并几样首饰,补偿她们的委屈。 这才让几人散了,去偏殿里各自找住处休息。 唯独留下了郑珠仪:“你今日行事莽撞,哀家要好好教导你。” “是。” 郑珠仪低着头。 直到几个人都退出去,屋里服侍的宫女们也都退下了,只剩两人相对时,太后阴沉的脸色忽然好转。 对郑珠仪笑了。 “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你表现不错,只是挨了这顿毒打,哀家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郑珠仪从春凳上撑着坐起,忍着疼,缓缓站了,对太后福身行礼。 “太后言重。为太后做事,臣妾荣幸之至,一顿打又算什么。只要来日太后风光再现,狠狠惩治悦贵妃惠妃她们,肃清宫廷,臣妾一切付出都值得。” 连虞素锦都不知道,两人其实早有预谋。 太后温笑:“你放心,这一天,很快就到了。到时候,哀家不会亏待你的。贵嫔算什么,贵妃之位,你也当得。” 郑珠仪用力点头,却牵扯到肩膀伤处,疼得咧嘴,连得意的笑容也扭曲了。 咬着牙道:“臣妾也未曾想到,今日本来是对付昭妃,却是惠妃如此大闹,竟然悦贵妃也敢登门撒野。这番事情闹大了,看她们怎么应对朝堂言官!太后放心,外头一切都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有雪花似的折子参奏昭妃悦贵妃那伙人!” 太后笑道:“后妃不可干政。但妖媚当道,局势艰难,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相视而笑。 脸上都是期待之色。 第一卷 第330章 慈云宫解封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太后郑珠仪预料的一样。 惠妃再次大闹慈云宫,悦贵妃也参与其中的事,当日就传出了后宫,满朝都知道了。 指责惠妃以下犯上、滥用先帝手书、辱没李家祖先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天还没黑透,就积累了厚厚一叠。 还有参奏悦贵妃的。 有参奏昭妃的。 甚至挨了打的郑珠仪、芷书等人也有人参,有那么两三封,说她们虽然受刑,但到底也参与了争执,违背妾妃的柔顺美德。 这些折子加起来得有几十封。 到了第二天,折子就更多了。 不光言官,一些朝臣也参与到讨论中。 第三天,依旧如此。 新的一天到来,早朝议事时,将折子压了两天的皇帝,被臣子缠住了。 任何事都无法再议。 大家非要皇帝给个态度,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一个老臣跪在地上,提起了册立新皇后。 “后宫混乱,皆因中宫无主,若陛下再不考虑立后,恐怕后宫永无宁日,而皇嗣之事更是遥遥无期,大梁国本即将动摇啊!” 皇帝脸色一沉:“朕正当盛年,国本动摇?” “陛下,瑞王已有子女多个,个个身体康健,而陛下只有两位病弱的公主,长此以往,只怕陛下重蹈前朝慧帝覆辙。” “来人,给朕把他送出宫去!” 皇帝当场发怒。 前朝的慧帝,一生无子,过继了亲王的儿子为储,驾崩后侄子继位。 这老臣虽然资历久,但这样公然诅咒,皇帝怎能忍? 可就算不忍,他也不能直接将老臣如何,用了一个“送”字。这是先帝留下来的人,暂时还未出过大错,他一时动不得。 当皇帝也有诸多掣肘之处。 今日的朝堂,便在臣子们争论宫妃罪过、以及提议立后的混乱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终,皇帝不得不点了在角落沉默的陆龟年。 “陆卿,你有何见解?” 陆龟年低着头上前,闷声道:“臣无见解。只等此事议完,议江南之事。” “陆卿为何不抬头?” “……臣奏事时再抬。” “抬起来!” “……是。” 陆龟年被迫缓缓抬起头。 周围人好奇瞧他。 却见他额头上一个肿包,下巴一道伤口,原本平平无奇的相貌,显得滑稽起来。 “陆卿怎么了,生了什么怪病?”皇帝关切地问。 陆龟年重新低头,“臣走路摔跤了。” 忽然人群里有人说:“听说陆大人遭遇河东狮,力战不敌,所以破了相。” 满堂闷笑。 陆龟年这几天老实得很,从怼天怼地变成乖巧孩童似的,每天上朝都站在角落里不发一言,低着头,偶尔还以袖遮面。 大家早就纳闷。有心人就去调查。 因此不少人知道他挨老婆打的事,暗地里笑话他。 这时候事情被公开,剩下那些不知内情的也知道了,大家齐齐整整笑了一回。 连争论宫妃犯错都暂停了。 御座上,皇帝微微松了口气。 牺牲陆龟年,总算换来短暂宁静。 “罢了,陆卿,挨打也好,摔跤也好,你不要为个人私事耽误国事,先把你要奏的事讲来。” “且慢,陛下!惠妃等人藐视太后的事,还没个定准……” 有人阻止,立刻被陆龟年瞪了一眼。 “你还要什么定准?就算是后宫风波,那也不过是几个女子胡闹,能有江南造反之事严重?你们一个个的避重就轻,正经国事问到头上,一个个唯唯诺诺,却很关心陛下身边的女人!食君之禄,你们羞也不羞?” 陆龟年被满堂笑话了一回,仿佛是破罐子破摔了。 站直了身子,仰起了脸,也不藏着头上肿包了,直接恢复到以前舌战群臣的状态。 那人反驳两句,被他再次毫不客气怼回去。 两三个回合下来,那人偃旗息鼓。 又有几个人试探着交锋,都被陆龟年骂得闭了嘴。 皇帝在上微笑:“陆爱卿很威风啊。朕不能让众卿闭嘴,你能。” 陆龟年拱手:“陛下乃宽仁之君,从不滥施帝王之威,此乃国家之福。可有的人未免得寸进尺,不知惜福,反而以为陛下软弱。臣得蒙隆恩,自然要狠狠骂醒他们,让他们知道这大梁是谁的大梁,他们是谁的臣子!” “你胡说,我们都是为国尽忠,哪有得寸进尺?”有人不服。 又被陆龟年骂了一通。 陆龟年也有盟友,见机帮腔。 双方你来我往争执半晌,终于再次以陆龟年获胜告终。 被他这么一闹,惠妃昭妃等人的议罪,暂时搁置。 陆龟年开始奏报江南之事,侃侃而谈。 等江南和其他几个要紧事议完了,即将散朝时,皇帝笑着问了陆龟年一句:“爱卿以为,惠妃等人之罪,当如何处置?” 陆龟年道:“后妃不干政,臣子也不得妄议内宫事。但既然此事让诸位大人纠结不休,不如陛下就对几位宫妃惩戒一番,以平悠悠众口。国事为重,其余都是小事,陛下三思。” 皇帝欣然接受。 朝臣们吵了那么久,都没能让皇帝给宫妃们定罪,陆龟年几句话办到了。 一时不少人对其侧目。 陆龟年也不管别人眼光,散朝后大摇大摆,和好友一起出宫。 于是有人私下议论他锋芒太露,早晚要被皇帝猜忌,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天早朝之后,皇帝惩戒惠妃几人的旨意,也下达了。 ——惠妃莽撞,言行失度,罚闭门思过一个月,无旨不得出。 ——悦贵妃以下犯上,念在其伤病难熬,只罚闭门思过十天。 ——郑贵嫔、樱容华、虞贵人三个,失柔顺之德,罚俸三月。 ——昭妃处事不周全,导致惠妃冲动行事,罚俸半月。 ——康妃顺妃协理后宫,不能调停矛盾,各罚俸半月。 ——悦贵妃和惠妃的宫人,不能规劝主子,罚俸半月。 一时间,满宫里高位除了庆贵妃,都或多或少被处置了。 这样的处理,堵住了朝臣的罪。 这一天便没有新的参奏折子了。 不过,倒是多了几封提议速速立新后的奏折。 当天晚上,皇帝亲自造访慈云宫,宣布解禁,恭迎太后出门。 太后坐在殿内,郑珠仪等人都在跟前,大家闲聊。忽然听到解禁的旨意,且得知皇帝就站在慈云宫门外等候,都是又惊又喜。 郑珠仪笑道:“臣妾就说很快就要解禁了!” 芷书道:“看来惠妃的先帝手书,以后也很难管用了。” 虞素锦腼腆而激动地笑,欢喜得不停捏帕子。 十香去宫门口一趟,回来笑着告诉太后:“陛下果然在门外,昭妃娘娘也在,太后要现在就出去么?咱们可好久没出宫门了,快出去透透气如何?” 太后挑眉:“昭妃也在?” “是。” 太后便笑:“让她进来,给哀家磕头认个错,再扶哀家出去见皇帝。” 第一卷 第331章 逼迫 十香听了太后的话,温顺地笑着,点了点头。 “太后正该这样,让昭妃知道您不是好惹的。前几日惠妃大闹一场,还有最开始的封宫,说到底,都是因为昭妃而起。若没有她,您哪会受这些罪呢。奴婢觉着,您让她磕一个头还是太仁慈了,该让她磕上一百个、一千个,也不够啊!” 说着,便打发了一个宫女出去,把太后的话转告给皇帝和昭妃。 太后有些意外,笑看十香:“你一向老实,总是劝哀家息怒,这回怎么比哀家还狠,可见挨的板子很疼。” 十香恭顺道:“奴婢挨打,再多挨几下都不要紧。但奴婢陪伴太后半辈子,从未见过太后受如此奇耻大辱,被小辈欺负到头上。您尊敬先帝爷,才不和她们计较,屡屡退让,可奴婢替您憋屈坏了。奴婢觉着,就是让昭妃磕一万个头,也抵不过您受的委屈。” 旁边,郑珠仪和芷书都点头附和。 认为十香嬷嬷说得对。 太后看向虞素锦,“你觉着呢,虞贵人?” 虞素锦紧张地捏了捏帕子,赶紧跪下道:“太后说什么,嫔妾就听什么。” 太后失笑:“你怕什么呢,起来,哀家不过平白问问你的想法。” “嫔妾希望一直能服侍在太后身边,沾太后的福泽。至于其他人,其他事,都不要紧。” 她磕了个头才起身,捏着帕子,朝太后露出腼腆而羞涩的微笑。 既惶恐,又乖巧。 一双眼睛想是等待主人收留的街头小狗儿,又像是和族群走散的小鹿,满满都是期待和不安。 太后伸手,示意她近前。 然后慈祥地拉了虞素锦的手,温和笑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样孝心。若不嫌弃哀家宫里无趣,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多谢太后!” 虞素锦喜不自胜,福身谢恩。 旁边芷书清冷地哼了一声。 不屑地说:“虞贵人这模样儿,真像当初的昭妃。飞黄腾达之前,见着谁都是小心翼翼的。太后可别被她迷惑了。” 虞素锦可怜兮兮望着芷书:“樱姐姐,嫔妾哪里得罪过您么,为何处处针对……” 郑珠仪接话:“你觉着人人都针对你,那必是你自己有问题。” “贵嫔娘娘……” 虞素锦眼圈微红,低了头。 太后拍了拍虞素锦的手,冷声提醒郑珠仪:“你还要欺负虞贵人么?” “臣妾不敢!”郑珠仪连忙告罪。 “你们若想伺候哀家,就不能整日吵来吵去,不然,哀家跟前一个也不留。” “臣妾知错了。” “知错了,要怎么办啊?” 郑珠仪被问得一脸委屈。 磨磨蹭蹭,终究是不甘心地走上前去,低声对虞素锦说了句“刚才是本宫冲动了”。 虞素锦连忙摇头表示不碍。 “贵嫔娘娘能原谅嫔妾以往的不周到,嫔妾就很高兴了。” 于是,绯晚随着慈云宫的宫女踏进殿内时,看到的就是太后一左一右拉着虞素锦和郑珠仪,芷书随坐在旁,几个人气氛融洽的画面。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绯晚带着侍女走上前,端正朝太后深深一福。 她今日穿着一身颜色淡雅的寻常宫裙,装饰简单,发髻上只有一根金钗和几朵珠花,素净中透着温婉。 嘴角柔和的笑意,眉眼低垂,态度恭谨。 太后见了,却并没有被她的温顺打动,脸上原本的笑意反而淡了。 “昭妃,哀家当不起你请安啊。” 不咸不淡的言语,让绯晚将身子蹲得更低。 “臣妾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太后走出慈云宫大门,如果有侍奉不周之处,还请太后明言,臣妾一定即刻改正。” 太后脸色清淡:“昭妃侍奉圣驾,是最懂事的,哪有什么不周之处呢,哀家如何敢挑你的理?” “臣妾惶恐。”绯晚柔声道,“只求太后教导。能听您垂训,是臣妾的福气。” 太后只是不语。 旁边十香嬷嬷说话了。 “昭妃娘娘,方才传话的宫女没和您说明白吗?太后屡次受辱,皆是因您而起,难道,您不该给太后娘娘磕上一百个响头,以表愧疚之情?” 绯晚身子一晃,有些不稳。 侍女香宜在身后连忙扶住她。 “启禀太后娘娘,我家昭妃娘娘因为在刑房挨打受伤,到今日还没好,只是为了陪陛下接太后娘娘出门,才勉强撑着前来拜见。求太后垂怜,娘娘她真的不能磕一百个头,只怕磕完了就会昏迷在此。陛下还在外面等待太后啊!” 郑珠仪为太后冲锋陷阵:“这是拿陛下压太后么?昭妃的伤,还是太后娘娘下令刑讯导致,所以,昭妃是故意前来,向太后兴师问罪了?可太后着急皇嗣,为了替樱容华找出真凶命人刑讯,何错之有!” 芷书也道:“昭妃向来柔弱,只怕马上就昏倒在此,挑起太后和陛下的嫌隙也为可知。” 虞素锦在旁着急,小心劝道:“昭妃娘娘,要么,您……先磕三个头如何?三个也不行吗?” 半旧的黑檀桌椅泛着黯淡的光,殿中气氛压抑。绯晚在几人的连番逼迫下,窘得脸色通红。 香宜急得要哭:“请别逼我家娘娘啊,她真的很虚弱。” “香宜,住口!” 绯晚呵斥她。 随即推开香宜搀扶的手,自己弯身下去,撑着地,改成了下跪的姿态。 “我既答应了陛下,要好生请太后出去,那便必须做到。” 她抬起头,未开口已含了眼泪。 强撑着哽咽道:“太后,是臣妾错了,臣妾给您磕头!” 一滴泪,掉落在地砖上。 她端正磕头下去,匍匐在太后脚下。 太后冷淡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晦涩不明的眼底,闪过一抹得意,一抹胜券在握,以及一丝更加难以捉摸的情绪。 “昭妃,知错就好,哀家一向很想爱惜你的。磕了头,认了错,哀家待你像待她们几人一般。” “谢太后。” 绯晚颤颤抬头,朝太后柔顺一笑。 举帕抹干净眼泪的时候,将眸中闪过的锋芒,也尽数抹去。 太后要她俯首,她让其如愿便是。 只是来日,太后啊,您老人家可别后悔。 第332章 太后风光重现 噼里啪啦! 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刚踏出慈云宫门。 一阵猝不及防的巨响便让众人失声尖叫。 太后也是吃了一大惊。 紧紧掐住了十香嬷嬷的胳膊,稳定住心神,才没有闹出当众掉头就跑的笑话。 “恭迎太后踏出宫门——” “爆竹声中晦气散,秋风送爽福盈门!” 曹滨悠长的报喜声,竟能在巨大的炮仗噼啪中清晰可闻。 当轻烟散尽,声音消失,皇帝玄青色龙袍的颀长身影呈现。 他含笑,朗声朝太后道:“朕亲自来接太后出门,您老人家近日可好?” 太后脸上挂笑。 但嘴角有些微微颤动,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和控制。 显然,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爆竹巨响着实吓到了她。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沉沉盯着皇帝,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皇帝有心了。” “都是朕应当应分该做的。”皇帝笑容温煦,袍子上五爪金龙的刺绣在灯笼光影里熠熠生辉,他又问了一次,“太后今日可好?” 太后淡笑:“哀家好得很。” “那么您以后将会越来越好。” 皇帝说。 母子两个相视而笑。 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昭妃,你能将太后请出来,差事办得很好,朕要赏你。” 皇帝朝绯晚招了招手。 绯晚便扶着香宜,离开了太后身边,柔弱又柔顺地走到皇帝跟前去。 “臣妾给太后磕头赔罪,太后宽厚,容谅了臣妾。这已经是对臣妾最大的赏赐。” 皇帝笑着携了她的手,“朕要赏你在春熙宫中多加三十个宫人,宫外添上三十名侍卫。不但要赏你,这几日侍奉太后的郑贵嫔几人,朕也要赏。” “你们都要什么啊?”他看向郑珠仪几个。 几人问安之后,郑珠仪和虞素锦先后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要,芷书只是冷笑,不发一言。 皇帝便大手一挥,每人赏了一套珍珠首饰。 并表示慈宁宫的宫人,每人得二两银,作为侍奉太后的奖赏。 众人齐声谢恩。 这样的上下加恩,是委婉表示自己对太后低头。虽然给绯晚的赏赐最不同寻常,但太后脸色还是和缓了一些。 笑容逐渐加深:“为哀家的事,让皇帝破费。” 皇帝笑道:“只要能见太后欢颜,一切都值得。” 不远处宫道转弯处,忽然出现许多灯笼。 原来是顺妃和康妃领着许多宫嫔,一起来凑热闹,祝贺慈云宫解封。 她们到了跟前齐刷刷朝太后行礼,又说了许多吉祥话,热热闹闹的,一时间,慈云宫门口仿佛在过节。 花团锦簇,笑语欢颜。 太后显见变得越来越高兴。 不过,还是在众人围拱中,含笑挑了一句:“那日惠妃又拿来先帝手书,说三日后要送哀家离宫。今日,便是她所谓的‘三日后’,却不料,哀家还能和你们相处。真是世事难料。” 皇帝笑道:“惠妃行事莽撞,朕已责令她好好反省。太后念在她年轻冲动,还请宽宥几分,到底她是李家唯一的后人了,朕不忍让她受委屈。” 一直沉默的芷书忽然出声。 “那么陛下,就忍心让太后娘娘受委屈?” 人群静了一静。 皇帝笑容微淡。 “怎么,樱容华似乎对朕颇有微词?” 芷书蹲身一福:“不敢。嫔妾腹中已无孩儿,陛下觉着嫔妾无足轻重,也是情理之中,嫔妾怎敢有怨言。” “樱容华。”皇帝加重了语气。 芷书脸色清冷,垂了眼睛。虽然不再顶撞,可明显是瞧着不服。 虞素锦在侧,轻声替她解释:“陛下,樱姐姐只是为孩子伤心过度,并非有意顶撞陛下。而且那日惠妃责打了嫔妾几个,樱姐姐小月子里受了板刑,这几日身子难受,会比平日烦躁一些,请陛下念在她骤然遭难的份上,怜惜她几分吧。” 芷书淡声:“我不需要你替我说情。你们虞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虞素锦脸色讪讪,尴尬住了口。 皇帝沉了脸:“樱容华言辞莽撞,罚抄《女则》三十遍。朕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芷书冷峭勾了勾唇:“嫔妾领罚。只是不知道,宫正司什么时候能查出结果,给嫔妾失去的孩儿一个公道?” 皇帝眉头皱起。 太后让芷书退下:“皇帝想必比你更想知道结果,你何必冲动逼他?” 又对皇帝道:“她虽有错,起因却在惠妃。皇帝,你既要罚,该一视同仁啊。” 皇帝明显不悦。 不过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太后说得是。曹滨,去传旨,让惠妃也抄三十遍《女则》。” “是!” 曹滨赶紧去惠妃宫里。 而众人说笑的兴致,也就由此被打断了。 皇帝借口还有折子没看完,跟太后敷衍两句,就登上龙辇起驾离开。 绯晚也在顺妃康妃的陪伴下,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嫔妃们纷纷找借口,如鸟兽散。 热闹的慈云宫门口,很快再次恢复清净。 “太后,晚来风凉,咱们回屋吧?”十香劝道。 太后却摆手,“好容易出来了,难道,不该到处走走么。” 于是叫人抬了软轿,在御园附近逛了半晌,又在内宫绕了半圈,才缓缓回慈云宫。 太后凤驾所过之处,附近的嫔妃不得不出门迎接问好。 所以她这一圈逛得十分风光。 当日备受尊敬的太后,仿佛又回来了。 太后满面春风回去安寝。 第二日,皇帝刚下早朝,便有慈云宫的十香嬷嬷等在辰乾殿外。 奏道:“太后感念陛下解封之孝心,意欲前往城外的青螺寺上香,并住上几日。一则,近日闷得久了,想出去透口气。二则,主要是想为陛下和大梁祈福。” 皇帝颇为意外:“太后主意已定么?” 十香道:“但请陛下应允。” 皇帝笑了笑:“既然太后想去,朕命人安排就是,不知太后有什么需要特意安排的么?” 十香顿了顿。 谨慎答道:“太后想带郑贵嫔、樱容华、虞贵人几位一起去,她们也愿意侍奉左右。另外,太后还想……” “什么?” “想带上昭妃娘娘。” 皇帝闻言,笑得越发明朗。 “没想到,太后这样疼爱昭卿?” 第333章 提前册封 在帝王看似温和,却威压十足的凝视之下,十香嬷嬷低了头。 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才非常小心地答话。 “回陛下,太后娘娘说,这次因为惠妃封宫,她在独处的安静里,思索了许多事,只感觉人生如白驹过隙,许多执着的东西应该放下了。这次出宫礼佛,是修养身体,也是涤荡心灵。” 皇帝问:“既如此,为何带昭妃?” “太后说,昭妃既然也喜欢拜佛,一起去正好。为祈福,也为弥合之前的种种嫌隙。而且,娘娘觉得昭妃身体需要调养,在青螺寺的山上说不定能很好地补养元气。况且……” 十香小心瞄了眼皇帝,“况且,太后娘娘说,女子一旦入宫,很难再出去。做宫女的还能到了年纪放出宫,嫔妃们要一辈子待在内廷,看一趟外头的天地不容易,想必昭妃会肯的。” 皇帝听了,淡淡一笑。 俊朗眉眼里透着凌厉。 “怎么,朕封女子为妃,倒是将她们困在宫廷了不成?” 十香连忙解释:“不是……太后没有这个意思,都是奴婢没讲清楚。总之,太后十分想多带一些人去礼佛,若是悦贵妃愿意,也很想带着她。甚至……庆贵妃,太后也想带。” “把朕的妃子都带去青螺寺?” “陛下,太后也只是想想罢了,哪能劳师动众。”十香赔笑,“太后说,只捡着要紧的人带吧。而且,昭妃跟去青螺寺,也让外头的人看看,宫中祥和,并无风波。” “如此说来,这样多的理由,朕若不许昭妃去,倒是不成了?” 皇帝沉吟片刻。 点了头。 “朕准了。” …… “娘娘,太后显然不安好心,竟要带着您进山。那山寺可不比城里的大相国寺,就算多多派侍卫跟随,周围也是荒山老林的,万一出个差错可怎么办?” 消息传到春熙宫。 香宜便黑了脸。 所幸她现在收敛住了杀气,不再轻易豁命,否则说不定会直接跑到慈云宫刺杀太后。 小蕙也是非常着急。 手里正刻的木雕丢在一旁,冲过来牵住绯晚衣角: “娘娘,千万不能去,咱们这就到御前去请陛下收回成命。在宫里,还有陛下照看着呢,太后都敢让人对您动大刑,出了宫她肯定更狠毒,到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凶多吉少啊!” 随着旨意一起送到春熙宫来的,还有一架蜀中新供的绣屏,针针细腻,华美非凡。 是蜀绣中难得的精品。 绯晚闲闲伏在柔软迎枕上,观赏着屏风上精湛绣工。 听着两个侍女议论,只是轻叹一声:“陛下既已经下旨,许我随太后出宫,便不会再更改决定。这样好的绣屏,辰乾殿也只摆过两三幅而已,陛下却赐了一架比辰乾殿里的尺寸更大的,以示恩宠。这就是告诉我,要懂事,要听安排。” 小蕙道:“咱们不要着劳什子屏风,不能吃不能喝的,难道要为它冒险吗。” “不是为它,是为陛下冒险。”绯晚眼底闪过不屑,“陛下一直默认,宫里所有的女子,乃至天下所有人,都该为他的皇图霸业心甘情愿献上一切。” 便是上次因为银珠的傻言傻语,让皇帝对她产生了愧意。绯晚也完全感受得到,那愧意不过只是一点罢了。他心里最要紧的,还是他的龙椅。 香宜面寒如霜。 “娘娘,若是无法抗旨,那么奴婢陪您去,再带上会武的茉莉。万一有事,我们替您顶上。” 小蕙道:“我也要去!” “你们都不要去。我一个人,才方便。” 绯晚让侍女收拾行李。 这一天,昭妃要跟太后去青螺寺礼佛,两日后就出发的消息,震动了内宫。 而宫外,江南那伙造反的百姓,占据了几个村镇和县衙,人数扩张到几万,且附近另一个府县也发生了灾民造反的消息,则震动了前朝。 还有一群言官上折子参奏忠清伯府,涉及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和逼死良民等等罪状,也引发了百官关注。 太后的慈云宫刚刚解封,没有人参奏惠妃等人了,却转向参起太后娘家来,为什么? 甚至有朝臣跟着言官上折子,开始历数忠清伯府多年来的不轨不敬之行。 宫廷朝野一片议论纷纷,暗流涌动。 皇帝却在这天下午停了政务处理,难得放松一下。 让御膳房置办了酒席,在上林苑旁的太液池里泛舟,召了几个嫔妃饮宴歌舞取乐。 “朕累了许久,今日身上乏得很,不如松快一夜,明日再案牍劳形。” 伴驾的有秋常在,兰昭仪,还有三个并不得宠的小宫嫔。 是皇帝随便在绿头牌盒子里翻的。 绯晚让人送了一份点心过去。 没多久,长乐宫悦贵妃也命人送了酒水。 太后竟也叫人送了一瓶折枝金桂,给皇帝助兴。 皇帝喝着酒,仔细端详了那只花瓶几眼,问:“这不像是宫里的东西?” 送花的宫女说:“禀陛下,这是瑞王爷今日来探望太后时,带进宫来的南货。” 皇帝眼睛眯了眯,没再说什么。 次日一早,皇帝下了旨。 表示太后要出宫为大梁祈福,是喜事,不如喜上加喜,把宫妃们的册封典礼办了,再送太后出去。 上次中秋宫宴,口头册封了悦贵妃等人,尚未举行典礼,这便落到实处。 消息传到慈云宫。 太后只是笑:“皇帝要办封妃典礼,那就办,宫里热热闹闹的岂不是好。” 十香嬷嬷道:“陛下是故意要抬举昭妃么?” 昭妃的册封礼,原也准备和大家一起办,以示隆重的。 行了册礼,正二品妃的印信到手,身份就是实打实的贵重了。 在绯晚随太后出宫之前,让她入玉碟、得金印,太后笑道:“这是陛下心思重,以防哀家不肯善待昭妃。他也是多虑了。不过,他高兴就好,随他去。” 旨意传出,钦天监只好将原定的吉日改在了明天,翻阅典籍找了许多理由,才证明了明天是个更好的吉日。 宫廷绣房比钦天监还着急。 所有人连夜赶工,才勉强在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把几套贵妃和妃的礼服提前做好。 针脚粗一些,也是没办法了。 金红色的礼服送到春熙宫,绯晚早已梳妆好,便换上。 镜中立刻出现一位端庄高华,彩绣辉煌的丽人。 “娘娘真美!” 即便担忧着出宫之事,侍女们也忍不住惊喜赞叹,目不转睛观赏绯晚的美丽。 第一卷 第334章 臣妾只想让您抱着 册封典礼在宫城西侧的烟波殿举行。 宫殿就建在太液池西南岸,朱瓦金檐,熠熠生辉。 高高的玉阶之下,青石砖铺就开阔平整的演礼场地。不远处,池水烟波浩渺,在秋日朝阳照耀之下宛如一块上好的翡翠,一眼望去,目眩神迷。 绯晚随在悦贵妃身边,与一同册封的所有嫔妃们一起,接受了圣旨和册宝。 礼乐声声,锦绣华袍与金珠宝玉交相辉映。 观礼的合宫嫔妃和部分朝臣,在阶下跪拜,山呼万岁千岁。 这是一场仓促,却极其盛大的典礼。 毕竟礼部和宫正司早已准备了许久,只是提前日期而已,大体的流程和规模全都符合标准,甚至比以往更隆重。 前后一个多时辰方才礼成。 绯晚和悦贵妃都是有伤在身之人,能坚持到最后,实属不易。 悦贵妃期间歇息了好几次,并紫参提气,但自始至终精神很好,看得出来兴致高昂。 毕竟这是她盼了很久的贵妃之位,实打实到了手,怎能不高兴。 “陛下,您去长乐宫瞧瞧悦贵妃吧,今日她才是最高位的册封之人。您只管在臣妾这里,会有人说闲话的。” 典礼之后,绯晚带着圣旨金册和赏赐回到春熙宫后,刚把圣旨妥当供好,皇帝后脚便到了。 一直在这里留下,用过了午膳,还没有走的意思。 绯晚便催促。 萧钰笑了笑:“谁敢说闲话,朕治她的罪。” 绯晚已换了家常衣服,伏卧在榻上养伤,美目流转而笑:“刑罚自然能让人臣服,但不能叫人心服啊。陛下是圣明君主,怎会不讲道理给人治罪。” 萧钰故意沉了沉脸:“越发大胆了,竟敢当面非议君王。” “那是因为臣妾知道陛下贤明,能听得进逆耳忠言。” 萧钰朗声而笑,坐在榻边,轻轻绯晚如瀑青丝,“你总是善于奉承朕。” “臣妾说的是实话,怎是奉承呢?”绯晚偏头温笑,明澈的眸子里满是柔情蜜意,“如果陛下以为这是奉承,那么臣妾可要奉承您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 突然在温馨的气氛中说出来,让萧钰眼眸一沉。 他握住绯晚的手。 素手纤纤,当初被虞听锦弄出的伤,在太医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基本愈合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正在用药中,到时自会痕迹全无,肤色白皙。这时候,这些疤痕只会引起皇帝的怜惜。 “你一直对朕很用心。”萧钰看住绯晚,“可是,朕叫你随太后去礼佛,你一点都不怨么?” 一瞬间,绯晚几乎被他眼底浓郁的深情和淡淡的愧色打动。 然而,她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坚毅和试探。 坚毅,是他对至高的、不受束缚的权力的志在必得。 试探,不过是他已想过牺牲她的最坏结果,却还希望能心安理得。 “陛下,臣妾怎么会怨您呢?您是臣妾的神明,凡人是不能怨恨神明的。” 绯晚手上稍微用力,将皇帝拽到榻上坐了,自己枕住了他的腿,一瀑青丝倾洒在明黄袍服上,发丝轻拂金线绣纹,柔美而绚烂。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她莹白的皮肤,小巧的下巴,无一处不写着柔婉。 眸光如水,楚楚动人。 “其实,臣妾心里怕得很。也许是错觉,太后虽然看起来慈祥,待臣妾比以前好了许多,但臣妾总担心她忽然发怒,又像上次似的命人将臣妾打一顿。上次,有惠妃娘娘相救。离了宫的话……” 绯晚将头紧紧贴住皇帝的身体,双臂也紧紧搂住他,仿佛在寻求安慰和安全的感觉。 “陛下,只怕再有下次,臣妾就没命活着回来见您了。陛下,臣妾明日就要出宫了,这会是最后一次抱您么?” 她轻轻吸鼻子,声音哽咽。 将皇帝抱得更紧了。 萧钰静了半晌。 只用大手轻轻摩挲她细巧的肩膀。 最后,沉沉笑了一声。 “晚晚,不会的。你多虑了。太后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是臣妾胡思乱想。您别怪臣妾好吗,臣妾只是……不想离开您。陛下,抱抱臣妾。” 她紧紧攥住龙袍一角,因为用力,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皇帝轻叹:“晚晚,小心你的伤。” “不,臣妾不疼,臣妾只想让您抱着。” 绯晚继续往皇帝怀里拱,像只黏着主人的猫儿。 于是下一瞬便被皇帝捞进了怀中,陷入宽厚而温暖的怀抱。 “你放心,朕会护你一世周全,必不让你受任何伤害。” 我受过的伤害还少吗。 绯晚暗自冷笑。 信帝王,不如信鬼。 但她此番缠磨终于还是起了效果。 皇帝主动承诺,会再给她增派三十名宫廷侍卫,一路护着她去青螺寺。 这只是附带。 最主要的效果,是绯晚自知已让皇帝对她更加怜惜,并有更多愧意。她是他的棋子不错,但她要当最特别的,最让他放不下的那只棋子。 曹滨在帘外的通报,打断了两人的温馨时光。 “陛下,太液池捞起的那些衣服,查实了……” 皇帝脸色一凝,放开了绯晚,让她继续卧在榻上,自己迈步走到了外间。 “说。” “陛下……那是……瑞王爷的衣服。” “确定?” “回陛下,确定。虽然衣服被水泡得褪了色,装饰也丢了一些,但确实查明了,那套衣服是瑞王爷在太后寿宴那天,穿进宫里来的新衣,且是从里到外的全套,只差……呃,底下小衣没有而已。寿宴那天伺候在仙乐宫的人都记得,瑞王爷最初到场穿的是这身衣服,但后来寿宴开始,王爷迟到,再进来时就换了一身衣袍。” 曹滨仔细禀报完,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奴才悄悄查的,没惊动人,那些作证的宫人也都严令封了口。” 绯晚在里间听着,嘴角微翘。 曹公公还是有点本事的。 今早册封典礼上,太液池遥遥浮起几件衣物,刚中午就查到了来历。 作为外男的瑞王的衣服,为什么会落入太液池,寿宴那天发生了什么,让他换了衣服又隐瞒真实原因? 这是很令人遐想的事啊。 其实当初把瑞王的衣服丢进池水,绯晚并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用它来做文章。当时不过是想戏弄瑞王,让他长个教训罢了,衣服也是系了石头使之沉入湖底,免得被人发现。 这次翻出它,并找准时机,让它呈现在人前,那自然是要给瑞王送一道夺命散。 皇帝在册封礼上明明看见了衣服浮起,却不动声色,暗中才打发曹滨去查,这就是极其留心了。 毕竟,哪个男人愿意在自己家里看到外男的衣服,怀疑自己戴绿帽呢? “宣瑞王进宫。” 片刻的寂静后,外间响起皇帝隐怒的吩咐。 第335章 刺客之仇,她还没忘 当天晚上,皇帝在慈云宫置办酒席,给太后践行。 是家宴。 所以在场的只有明日要随太后离宫的几个嫔妃,以及顺妃、康妃、兰昭仪等五六个高位宫妃作陪。 另外一个特殊的人,是瑞王。 作为太后名下的小儿子,他前来给嫡母践行名正言顺。 本来他的王妃也在受召之列,但瑞王妃有孕在身,月份大了走动不便,且最近身上不舒坦,就没来。 绯晚陪在皇帝身边,看着邻桌的瑞王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奉承太后,状态极其放松。 就知道皇帝下午宣了瑞王入宫,一定没有提及太液池衣物之事。 咱们陛下惯会安抚人心啊。 他越是想收拾谁,越是不动声色,让对方毫无察觉,甚至还兴高采烈。 用脚趾想,也知道下午的兄弟会面必定是兄友弟恭。 “陛下,臣妾有些累了,支撑不住,想先行告退,请陛下和太后恕臣妾失礼。” 酒过三巡,绯晚主动告辞。 “昭卿身上伤势未愈,明日还要一早启程,早些回去便是。”皇帝欣然应允,还温声笑道,“朕亦不能叨扰太后许久,一两刻钟便散了吧,太后早些安寝,明日上路精神才好。” 绯晚行礼告退。 离开时路过瑞王的桌子,状似无意广袖拂过酒壶,便将一壶酒给带倒了。 咕咚一声。 酒壶翻倒,酒水倾洒,湿了衣袖。 “哎呀!” 瑞王一声惊叫,下意识便撩起绯晚袖子,去扶酒壶,“这是父皇惯用的酒壶,可不能摔坏了!” 绯晚吃了一惊,侧身躲闪,却没能撤出袖子。 而且她慌忙去抓酒壶的手,碰到了瑞王的。 广袖遮挡之下,纤纤指尖在瑞王掌心挠了两下,方才抽手。 瑞王一愣,不免抬头看她。 烛光摇曳,盛装的绯晚肌肤如雪,眉目如画,仿佛一朵绽放在春日枝头的梨花。光影交错间,美丽勾魂摄魄。 瑞王眼神一凝,有些痴了。 “王爷请放手!” 绯晚脸色变红,用力从他手中往出拽袖子。 瑞王回神,下意识一松手,绯晚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被旁边坐着的康妃一把扶住。 这场景在旁人看来,就是瑞王趁着意外发生,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公然拉扯宫妃,且眼神放肆。 顺妃连忙上前解围,笑道:“咱们人多,坐得殿中拥挤,难免磕碰,倒让昭妹妹受惊了。妹妹可有磕到哪里?” “……没事,不碍的。” 绯晚窘迫低头。 讪笑着,上前福身告罪:“陛下恕罪,太后恕罪,是臣妾走路不当心,惊了大家。” 太后和皇帝的脸色都不好。 一个觉着狐媚沾了爱子。 一个觉着宠妃受了轻薄。 但都很快压下。 先后出言让绯晚赶快回宫换衣服,别让湿衣服贴在身上着凉。 绯晚这才重新告辞离开。 背对着众人,眼风扫到瑞王,媚眼如波。 瑞王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惊艳之色,被皇帝尽收眼底。 “曹公公。” 正殿外,阶下候着的曹滨,被绯晚叫到跟前。 “娘娘什么吩咐?” “没什么,不过平白嘱咐你两句,最近陛下操劳政务,公公可要千万精心,饮食起居上多多照看着。” 绯晚一边说,一边带着侍女往宫门口缓行。 看看走到院子中间,距离各处侍立的宫人都远了,才低声道:“今天听到公公向陛下禀报太液池衣物的事,本宫有点想法,还请公公听听对不对。” 曹滨躬身,恭敬侧耳:“还请娘娘垂训。” 绯晚声色温柔:“陛下近日太过劳心劳力,国事和后宫的事一茬接一茬,衣物小事,本宫觉着,倒不必细追究竟。便是有不堪入耳之事,已经时过境迁,一则难以证实,二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瑞王爷生性放荡,出入慈云宫频繁,和某个宫娥有了首尾并不稀奇,想必太后也是睁眼闭眼放任罢了。公公若非要查他和谁苟且,太后和陛下脸上都不好看,且会影响母子与兄弟关系,届时陛下盛怒,咱们这些侍奉圣驾的人,都不会好过。 而且来日事情过去,陛下偶然回想起来,未必愿意真的知道实情啊。公公向来智慧过人,想必知道本宫说的是什么。” 曹滨听了只是一个劲拱手:“多谢娘娘提点,奴才感激不尽!” 他也正为此事为难呢。 真的查下去,未必查不到真相,可查清了也是一顶绿帽子。 皇帝已经知道自己戴绿帽了,他何必把帽子给皇帝死死扣在脑袋上呢? 绯晚的提醒,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反正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没查清楚,这件事也就含混过去吧…… “娘娘慢走,奴才送您出去。”曹滨十分殷勤。 绯晚笑道:“多谢曹公公。你伺候陛下日久,最会揣摩陛下心意,本宫也只是求个陛下康健舒畅,以后还要公公多多帮忙。” “娘娘客气,奴才不敢揣摩圣意,尽心伺候罢了。” 离开了慈云宫,绯晚一路含笑。 皇帝想动瑞王的心思她早已猜到。 这回,就要趁着皇帝和太后互相角力时,把瑞王给坑死。 刺客之仇,她可还没忘! 第一卷 第336章 各怀心机 “昭妃和您说什么?” 曹滨送走绯晚,依旧回到慈云殿门口候着。义子崔良凑上来,悄声打听。 曹滨对这个儿子还是比较疼爱的,也愿意教导他。 便笑呵呵低声道:“你猜猜看。” 崔良得意一笑,“儿子猜着了。她一定是想请您想办法在陛下跟前美言,找个什么借口,让她别跟着太后离宫,对不对?” 曹滨哼了一声:“蠢材!再猜。” 在御前当奴才,要会揣摩圣意,也要熟悉各宫主子的脾性和行事风格,干儿子显然还不够格。 崔良却扁了扁嘴,不服气。 怎么不对了? 下午的时候,昭妃跟前的小林子,还偷偷找到他,低声下气求他给想办法,看怎么才能劝陛下收回成命,别让昭妃离宫。 小林子说,昭妃娘娘明面上不敢违拗圣旨,私下里很是犯愁呢。 “让咱家帮你想办法?小林砸,你是不是脑子进粪汁了!” 崔良捏住了小林子的腮帮子,用力拽,笑着。 小林子却不敢反抗,还陪笑着作揖:“崔公公,您要是能帮奴才这个忙,奴才一定能在昭妃跟前彻底得脸,坐上春熙宫掌事太监的位置。到时候,奴才一定多多孝敬您金银珠宝。” 崔良狠狠一甩手,揪着小林子的腮,将他甩到一旁,跌倒在地。 “咱家缺你那仨瓜俩枣的孝敬?再说,你凭什么孝敬咱,你是咱儿子还是孙子啊?哈哈哈!滚!” 小林子却跪趴着,爬到了跟前,抱住他脚,哀求道:“求崔公公帮个忙吧!昭妃娘娘要是跟着太后出去,不一定有命回来,太后多讨厌她啊,她自己心里头明镜似的。青螺寺那种荒山里,发生个意外,死个人太正常了,比如她意外坠崖什么的,陛下也指责不到太后头上。昭妃娘娘要是没了,奴才可就没前程了……” “滚,你有没有前程,与咱家何干?” “公公,崔公公,要不,您跟曹公公他老人家说一说,让奴才再回御前来伺候好不好?以前都是奴才不懂事,奴才知道错了,以后公公您就是奴才的爹,爷爷,祖宗!” 崔良哈哈大笑。 让小林子从胯下钻过去,再磕三个响头,正式认他当爹。 小林子照做了。 “舔咱家鞋底!” 小林子也照做了。 舔完了,满嘴泥,还谄媚地笑。 要不是突然爹曹滨派人来找,叫他去做差事,崔良还要戏弄戏弄小林子。 谁让这厮以前老跟他扎刺! 跟了昭妃以为攀高枝了呢,这下知道厉害了吧?这宫里头,陛下是一尊佛,太后是另一尊,其余嫔妃再受宠都是小虾米,随时能倒台,连皇后都被废了,区区一个昭妃?哼! “儿砸,滚回去吧,爹会替你想办法的,回去等着!” 崔良打发了小林子就去当差了。 至于帮他的主子昭妃想办法不出宫?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是诓他罢了! 崔良倒是很希望看昭妃倒台、小林子倒霉,那一定很有意思。 因为小林子的哀求,所以刚才一看到昭妃找干爹曹滨私下说话,崔良就猜测昭妃是想走曹滨的路子,求陛下把她留在宫里。 可是干爹说不对。 “再猜……”崔良想了想,“那就是昭妃想让您时时在陛下跟前提起她,好让陛下早点把她接回宫?” 曹滨道:“不对,再猜!” “儿子猜不出了,您老说说呗?” 曹滨皱了皱眉,看着干儿子不努力的样子,只觉得怄火。预测宠妃的举动,是御前人要学的本事之一啊。 提示道:“是为瑞王衣服的事,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崔良瞪眼,“难道……瑞王脱了衣服在宫里犯的姘头,是她?她让您老替她遮掩?” 气得曹滨一巴掌拍在他脑门:“混账!脑袋想不想要了!” 竟敢说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跟瑞王有首尾!瑞王若死,他一定死在瑞王前头! 崔良委委屈屈摸摸脑门。 “爹,那她说了什么啊?” “滚一边儿去!” 曹滨被气得没了教导儿子的心思,又往殿门口挪了挪,站着候驾去了。 本来想让干儿子学学昭妃的做事风格——想要达到目的,拐着弯比直来直去更好——譬如昭妃想要在太后跟前保持安全,那么最好就不要激化太后和陛下的矛盾,瑞王在禁宫的丑事就不要查下去了,免得陛下愤怒处置瑞王,太后一生气,拿她近水楼台作筏子。 只要太后和陛下保持现有的表面和谐关系,她即便随太后在宫外,也还有转圜的机会和余地。 这是安全行事的智慧。 昭妃此举,明明为自己,却对他说是为了陛下心情舒坦。而实际上,又让他得益,他便能听从她的建议。 所以说昭妃娘娘聪明啊! 曹滨体会出的东西,想教教儿子,奈何崔良这小子不成器! 曹滨觉得有时间得好好修理修理这个干儿子。 不过,其实,他想多了。 绯晚单纯只是不让他继续查瑞王的衣服而已。 “娘娘,那事,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回到春熙宫,小宫女茉莉就凑到了绯晚身边,悄悄询问。 当时可是她协助主子把瑞王给扒了,昨夜也是她悄悄跑到太液池里,潜水摸了很久,才找到瑞王的衣服,做了布置,让其今早正好出现在册封典礼的池水附近。 若是曹滨追查到了蛛丝马迹,指向娘娘……茉莉做好了替主顶罪的准备。 “查不到。”绯晚将自己和曹滨说的话告诉了茉莉,让她放心,“曹滨很滑头,他会听劝的。便是不听,我也有办法应对。” 绯晚刚才在宴席上魅惑瑞王,就是做了两手准备。 一则让皇帝对瑞王色胚生气。 二则,也是为真相万一被发现做背书。 若皇帝知道瑞王在寿宴那天,为的是她…… 她再描补一番罢了! 不过呢…… 应该不会有那种可能了。 因为瑞王大概,差不多,就快死了。 绯晚眼底闪过一道清厉的冷光。 瑞王必须死。 不光为报刺客之仇。 最关键的,皇位不能易主。 她好不容易当上萧钰的宠妃,把萧钰调理得稍微服帖了。 离梦想更近了一些。 可不想把水磨工夫再在瑞王草包身上做一遍! 明日还要早起出宫,绯晚稍微收拾梳洗一下,看了几页书,换了药,便准备睡觉。 香宜进内室,带来了小林子刚报上的消息。 “娘娘,慈云宫宴席散了,陛下和其他娘娘们都离开了。御前的崔良暂留慈云宫,帮着清点太后明日启程的用物,明面上说,是一旦有什么短缺,他好速速报给陛下,其实,他主动留下是跟太后报信呢。小林子的眼线看到他私下找十香嬷嬷嘀咕,只听到了两三句,他在告诉十香嬷嬷,说娘娘您害怕出宫。” “哦,果然崔公公很得用。” 绯晚赞了一句。 只是小林子委屈了。 “叫小林子进来。” 绯晚披衣到了外间,召小林子。 第一卷 第337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今受苦了。” 绯晚在小林子行礼的第一时间上前,伸手虚扶他起来。 小林子摇头:“娘娘,舔他的鞋不算苦,总之来日,他肯定死在奴才前头。” “你这样恨他?” “嗯,恨。” 小林子没说,他以前,被崔良一伙人逼着喝过他们的尿。 看到绯晚脸上依旧有歉意。 小林子便告诉绯晚,以前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御前内侍,很老实的人,因为得罪了崔良,被其坑害触犯宫规,进了辛者库做最重的活,不到俩月就累死了。 以他和崔良的仇怨,若是不来春熙宫,他能被送进辛者库都是较好的结果,崔良指不定用什么手段弄死他呢。 “娘娘,若不是您肯收留,奴才如今怕是早被他送去辛者库了。只要能帮到娘娘,奴才受点小磋磨算什么。” 绯晚听了,有些感慨,缓声道:“你如此忠心,等这场事结束,春熙宫掌事太监便由你来做。” 春熙宫添了宫人之后,小林子香宜几个最早服侍的,便升职了“执事”之位。但最领头的掌事太监、掌事宫女,绯晚还未任命。 原本是打算正式封妃之后,再任命他们,这样能让他们更加荣耀。 但今日册封礼,明日便要出宫,来得太仓促了。 再等一等也好。 只要这回出宫平安,回来之后,说不定她还能更上一层楼。 届时的掌事岂不是更荣耀。 小林子闻言,跪在了地上:“多谢娘娘提携。只是奴才不如冬宝稳重,且又是后来的,怕辜负娘娘厚待。” 绯晚让他起来,笑着安慰:“他有他的好处,你有你的。一宫掌事太监,稳重固然重要,能随机应变、与各宫的宫人处好关系也很要紧。我已经和冬宝说过了,他对你担任掌事没有异议。” 小林子这才接受,磕个头爬起来,对绯晚感激地笑。 “多谢娘娘收留,多谢娘娘信任,多谢娘娘提拔!” 绯晚给了他两锭银子。 慰劳他今日诓骗崔良的辛苦。 “虽则你受的侮辱不能以银钱弥补,但给你一些补偿,我才稍微安心。” 小林子再次由衷地笑,接了银子。 行礼退出,他走出殿外,才发现自己鼻子发酸,眼睛也发酸。 赶紧吸吸鼻子眨眨眼,把泪意掩饰住,怕人看出来取笑他,拿了两锭银子就要哭。 其实哪里是这两锭银子呢。 是娘关切感动了他。 满宫里的主子,谁不是觉得奴才们理所当然要忠心、要为主牺牲。别说为主子舔人家鞋,就是送了性命,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得一点抚恤银子罢了。 只有自家娘娘,关注他受的委屈,受的侮辱。 银子算什么,娘这份情谊,价值千金。 宫女还能出宫,他们当太监的,一辈子都困在宫里了。能跟着绯晚这样的主子,多大福气啊! 只盼娘娘这回离宫,能平安归来。小林子回头默默看了眼殿中烛光,满怀暖意去值房当差。 而殿中的绯晚,也正式睡下。 一夜好眠。 她睡得很香,一点也不为即将到来的出宫而担忧。 因为有些事,该发生就会发生。没什么好担心的,直面就是了。 “昭妃来了?” 当绯晚收拾停当,赶到慈云宫时,太后还在用早膳。 老人家面目很是慈祥,停了筷子,命人给绯晚赐座。 郑珠仪等人都侍立在旁,伺候太后吃饭,连还在小月子中的芷书都站着,所以绯晚怎么能坐,自然是上前,和她们一起伺候。 “听说昭妃不想随哀家去拜佛?” 太后慢条斯理用膳,忽然闲闲地问了一句。 绯晚给她碟子里夹了一片嫩笋,笑答:“臣妾并没有。太后您老人家从哪里听说的?” “恍惚听谁说了一句。”太后瞧了眼嫩笋,“哀家不喜吃笋,觉着味道古怪。” 绯晚便笑:“臣妾之前还恍惚听说,太后最喜食笋,可见传谣言的人都该打。膳房的人也该打,您既不喜吃笋,他们就不该做这道菜呈送慈云宫。” 太后也笑了:“听起来人人都该打,偏你不该。” “臣妾已经挨过一顿了。” 绯晚迎上太后的目光,开自己的玩笑。 忽然笑容一顿。 福身告罪:“臣妾失言,臣妾没有怨怪太后的意思……” 众人目光在她和太后身上逡巡。 空气一时凝滞。 当。 太后笑意渐收,撂了筷子。 “昭妃要是实在不想随哀家出去,那就留在宫里吧。” “臣妾求之不得。” 绯晚笑道。 随即补充:“臣妾开个玩笑。能随太后出宫礼佛,是莫大的荣耀,臣妾怎会不去呢。只求太后垂怜,千万别把臣妾留下,不然以后臣妾就成合宫的笑话了。” 心里却道,你的养子让我去,我能不去么。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富贵险中求,我也是很愿意的! 太后闻言,这才冷冷地勾起嘴角:“既然昭妃诚心相求,哀家便允了你。” “多谢太后。” 你这老货。 绯晚温温柔柔伺候太后用完了膳,期间几次因伤势疼痛难忍,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但从始至终都很恭敬。 郑珠仪一直用得意又嘲讽的眼神看绯晚。 高高在上的。 仿佛是猫已经预知了老鼠的命运。 在她身后,虞素锦时时低头,谨小慎微,几乎不敢与绯晚对视。 而芷书冷了脸,连个正眼都没给绯晚,似乎完全是碍着太后的面子才没发作。 “太后,一切已备好,可随时登程。” 宫人来报,出宫的鸾驾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让昭妃,扶哀家出宫吧。” 太后朝绯晚微笑。 绯晚正在新一轮的伤口疼痛难忍中,咬着牙,扶着婢女强撑站立。闻言,不得不上前,与十香嬷嬷扶住太后。 她额角冒着冷汗,身子微微发抖的模样,让太后笑得更加慈祥。 启程登车,内宫门边,庆贵妃领着合宫嫔妃恭送。 而外宫门旁,皇帝带着几名臣子,与太后道别。 车驾碌碌驶出宫城。 在晚秋金色的朝阳里,朝着京城西郊的青螺寺方向缓缓行去。 皇帝回到辰乾殿。 本该闭门思过的镇国公早已等在那里。 “爱卿,可以动手了。” 皇帝温和吩咐。 镇国公锦袍之内穿着轻铠,单膝跪地,目光锐利:“臣,遵旨!” 第338章 昭妃再狡猾,也只是池鱼 虎贲卫的统领张麟,在镇国公走后,也接到了皇帝的密旨。 他是奉命去暗中监视镇国公的。 皇帝向来谨慎。 …… “太后,您可还舒坦?” 前往青螺寺的路上,虞素锦跪在太后的马车里,拿着美人锤,轻轻给太后捶腿。 马车宽敞而奢华。 只是为了遮风,门窗帘幄都紧闭,车内的檀香炉让人昏昏欲睡。 太后倚在舒适的软枕上,半合着眼睛。 笑道:“舒坦。你力道正好,比郑贵嫔更会伺候人。这回跟着哀家去青螺寺,你想在佛前许什么愿啊?” “嫔妾只愿太后康健长乐。” “呵呵。” 太后不置可否地笑笑,睁眼看了看虞素锦。 吩咐道:“下车去,换你姐姐来吧。” 虞素锦一愣,停了锤:“……昭妃她好像很不舒服,怕是力道控制不好,没法给太后解乏吧?” “你心疼她?” “是。”虞素锦低头,“虽然她怪嫔妾送她进宫正司,但到底是一家子骨肉,太后恕罪,嫔妾看到她疼痛的样子确实有点心疼……但、但嫔妾绝对不是怨您派人审讯她,公是公,私是私,嫔妾以为您做的没错……” 虞素锦吞吞吐吐,小心翼翼。 太后瞧着她,嘴角戏谑。 神色和郑珠仪早晨看绯晚时一样。 “去叫你姐姐吧。” “……是。” 虞素锦不敢违抗,告辞下了车,走到太后车子后面,叫了绯晚。 绯晚下车。 她身边没有带侍女和内侍,用的是慈云宫的人。 伺候得很不用心。 没人扶她下车,也没人给她遮挡帷幄,就让她自己从后头走到了太后车边。 一进车,给太后行了礼,便坐在了卧榻边,拿起美人锤。 太后笑道:“刚才你妹妹是跪着锤的。” “是,臣妾知错。” 绯晚很乖巧,改了姿势。 太后挑了挑眉:“昭妃很懂得随时应分啊。知道这里没人给你撑腰,皇帝不在,惠妃也不在,你就顺从得很。” “臣妾侍奉太后,一向顺从。” “明人不说暗话。昭妃,这里没有旁人,你何必再装呢?哀家知道,你恨哀家。” “臣妾不敢。” “既然不恨,那就先打自己几个耳光,给哀家瞧瞧。” “太后?” 绯晚愕然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如突然遭遇狼群的小鹿,惊惧之下,纤黑睫毛也在微微颤抖,像是暴风里蝴蝶的翅膀。 “收起你那狐媚子模样!这里没有皇帝或者瑞王给你魅惑!” 太后坐直身子,骤然变脸。 “太后……什么瑞王?您在说什么?” 绯晚颤颤受惊。 “还在装相?昨晚你故意狐媚瑞王,哀家心明眼亮。昭妃,你若不想吃苦头,那就老实些!” 太后夺过美人锤,直接朝绯晚脸上丢。 绯晚惊叫一声偏头躲过,举臂护脸,才没被打到。 “太后娘娘,您误会了,臣妾真的没有魅惑瑞王,这话从何说起啊!” 她大声辩解,躲闪的时候身子不稳,一下撞开了马车门。 声音便轻易传了出去。 让车边跟随的宫人侍从们都听见了。 “闭嘴!” 太后沉声低喝。 车边可不光是慈云宫的人,还有宫正司的、内务府的,稍微远一点的前头,还有宫廷禁卫队在开路。 太后可不想瑞王和宫妃的流言传出。 “太后您听臣妾解释!臣妾昨晚不是有意的,只是不小心撞到了酒壶,臣妾哪有要狐媚瑞王的意思啊,只是瑞王一时着急,扯住了臣妾的袖子不放,但后来也松开了,陛下还在跟前,臣妾是清白的!” 绯晚一脸通红地急声解释。 一面着急去关被撞开的车门。 惊慌间一个不稳,就摔下了马车! “昭妃娘娘!” 前头禁卫队伍早听见了动静。 几个人回头看时发现不妥,连忙调转马头,策马飞奔过来。 宫人队伍也乱了。 绯晚的惊叫和大家的疾呼此起彼伏。 拉车的马幸好是经过训练,性情温顺,没有因为人群的骚动而乱跑乱踢。 不然可不堪设想。 等绯晚终于被宫女扶起,已经浑身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色苍白。 “速速护送昭妃回马车,叫太医过来!” 一个禁卫校尉下令。 手下禁卫飞马去叫太医。 宫女们却不肯立刻扶绯晚回她的车,而是等太后下令。 校尉朝绯晚拱手:“娘娘,卑职送您过去。” “有劳。” 绯晚虚弱地说。 半开的车门里,太后脸色阴沉。 昭妃的狡猾,再次出乎她意料。 视线从那个禁卫校尉身上滑过,太后最终忍住了。这人是皇帝赐给绯晚的几十个禁卫之一,倒是很尽职守护主子! 太后微微冷笑,决定暂且任由昭妃放松一段时间。 等大局已定,无论是昭妃,还是这些禁卫,都得死。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没有影响队伍的进程。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到达了西郊青螺山,掌灯时,又到了半山腰的青螺寺。 “昭妃,哀家今晚想和你说说话,你就宿在哀家房中吧。” 太后安顿下来之后,当众笑着吩咐。 夜里,在房中,禁卫可没法插手了。 昭妃再狡猾,也只是池鱼。 “臣妾……遵旨。” 绯晚低头,咬着唇,挣扎答应。 太后笑意加深。 只是还没等她用晚膳,便有一匹马冲进了客房院子。 惊得宫人们纷纷吆喝护驾。 马上骑手飞身跳下,扑到太后面前。 “太后!瑞王爷……没了!” 太后脸色困惑。 似乎没听明白。 站在人群里的绯晚,却在那人冲进院子的一刹那,就悄悄往外挪身子。 第339章 回京,除奸佞 “昭妃娘娘,你去哪里呀?” 人人都盯着那个报信的骑手,没人注意到绯晚的小动作。 但是郑珠仪很快就发现了,出声询问。 她声音不小,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许多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绯晚没办法再挪了。 身子一晃,她脸色疲惫,声音虚弱地说:“我身上疼,站不住了,想去那边靠着歇一歇。” 她指着不远处一张藤镯几把藤椅。 郑珠仪脸色很冷:“人人都紧张瑞王的消息,你竟然还想着歇息?” 语气十分不客气,连半天低位对高位的尊重都没有了。 绯晚一脸困惑,完全听不懂的样子:“什、什么瑞王,瑞王怎么了?” “他说的你没听到?!”郑珠仪指着那骑手。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绯晚身子又是一晃,完全支撑不住似的,“他是谁啊?” 仿佛真的是因为太过疼痛,对周围任何事都没关注到。 此时太后已经不耐烦听这些琐碎争执了,脸色铁青,亲自走到了那骑手身边,沉声问:“你刚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提灯的宫人都围过来,把方寸之地照亮。 这时候大家才看清,骑手后背竟然还插着一支箭,靛青的短打衣服上也有几道血痕,竟是经过凶险恶战的样子。 “太后娘娘……”骑手扑倒在地,支撑不住,喘着气艰难地禀报,“瑞王爷……被镇国公的副将给……射杀了!” “你说什么?!” 太后拽住他的衣领,惊怒间爆发出人意料的力量,竟然一下子将他提起来,从扑倒改为了坐姿。 “太后,王爷被杀了!” “你再说一遍,哀家没听清!” “王爷……没了。” “你再说!” “太后……” “你给哀家说清楚!” “呜……呃……” 骑手被太后紧紧拽住衣领,勒着脖子,呼吸困难,几乎要翻白眼了。 十香嬷嬷忙带人拉住太后。 “太后,您息怒啊,您缓一缓,您先松手……” “哀家怎么缓,哀家怎么缓一缓!!” 太后被众人拉开,睁大了眼睛瞪着前方虚空,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样,大声喝问。 哀家怎么缓? 没人敢回答,也不知该怎么劝。 大家都被太后此刻的样子吓到了。 十香让人扶起那骑手,上前细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镇国公不是因为有过错,受了申斥吗,怎么会杀瑞王爷?在哪里杀的,为什么杀的,瑞王爷真遇害了吗,是不是还在救治中,你仔细说!若是胡言乱语吓到了太后,别想活命了!” 那骑手被人架着,才勉强跪直了身子,哑着嗓子艰难回话。 “今天太后刚出城,镇国公就披甲带兵,围住了瑞王府,拿着圣旨,说是瑞王爷谋逆,要问罪下狱……” “住口!一派胡言!” 正在发呆的太后,忽然回神过来,厉声喝止了骑手。 冷而快地扫视了满院众人一眼,太后脸色极其难看,却浮现出一抹近乎无情的冷静。 “皇帝向来疼爱瑞王,和瑞王兄友弟恭,昨晚宴席上还赏了瑞王千亩良田,和一套先帝最喜欢的茶酒器皿,怎会今天就下旨杀瑞王?若此事是真,也必定是镇国公伪造圣旨,试图谋反,罪大恶极!” “你们都不要被镇国公迷惑。” “瑞王既遇难,接下来,镇国公必定要弑君,此乃我大梁危急存亡之时,决不能让乱臣贼子得逞。” 太后双臂一挥,大声疾呼:“诸位,可愿意助哀家诛杀奸佞,解救君王,救我大梁于水火?!” “奴婢愿意!”十香嬷嬷第一个出声。 “臣妾愿意!”郑珠仪不甘落后。 “奴才愿意!” “奴婢愿意!” “嫔妾愿意!” “卑职愿意!” 紧跟着,宫人和禁卫们陆续有了回应。 有人懵懂,有人热血,有人惶恐,有人随众附和,但好歹是全都开了口。 虞素锦和芷书也跟着出声了。 以及绯晚。 就连陪同的青螺寺女尼们,也纷纷双手合十,低头念阿弥陀佛。 太后高声道:“很好,你们都是忠君之人,且听哀家吩咐!” 于是她下令,结束礼佛,迅速连夜下山,回京勤王。 派了一小队禁卫去西山大营知会那里的军将,带兵入城。 又派了另外两个小队去离京最近的南定府和平峦府调兵。 几队人皆持慈云宫信物,即刻下山去了。 其余禁卫留下护送众人回城。 就连青螺寺的女尼都被安排了差事,所有人不许留寺,要全都下山,给众人引路。 “速速修整,一刻钟后启程!” 太后发号施令之后,便带了身边人进客房,喝热茶,吃热饭,更衣稍坐,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一切。 绯晚被迫随在她身边。 没任何机会离开。 待启程下山时,太后登车之前,先让人把绯晚给捆了,丢进了离她车驾最近的马车,让两个宫女同车看守。 “昭妃狐媚惑主,与悦贵妃狼狈为奸,戕害皇嗣,欺压宫嫔。此番镇国公谋逆,悦贵妃定为宫中内应,昭妃很有可能参与其中,决不能轻饶!” 宣布了绯晚的罪过,太后进车。 车队迅速趁夜赶路。 前后几时盏灯笼蜿蜒在山路上。 车轮辘辘之外,周遭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山中不时传来不明动物的呜咽,天上新月黯淡,微光照不透树林幽深,漆黑的夜色直要蔓延到每个人心里。 “我……我想如厕……帮我行不行?” 绯晚被捆着,歪在车中狭窄的座椅上,越来越虚弱,连请求如厕的声音都是那么低微,像是随时能昏倒似的。 此时车队刚刚启程不久。 两个看守她的宫女共同挤在车厢里,正在事变的惊惧中,哪里耐烦伺候她。 “尿在裙子里好了!还以为自己是娘娘呢?等太后回京诛杀了奸佞,你也要下狱!赶紧老实些吧,别想耍花招!” 一个宫女还掐了她一把。 绯晚吃痛哀叫。 倒让两个宫女感到解气。 “真晦气!若不是你们这些谋逆的奸佞,咱们这时候都在寺里好好休息了!” “就是!” 另一个宫女又推搡绯晚一把。 第一卷 第340章 昭妃是睡死的,与奴婢无关 绯晚的头,在这把推搡之下,重重撞在了车板壁上。 咚! 她吭都没吭一声,脑袋一沉,昏了过去。 “啊!这……” 动手的宫女吓了一跳。 愣了愣,小心翼翼去试探绯晚的鼻息。 片刻之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她不会是被我给……给……” 另一个宫女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自己来试。 绯晚鼻端尚且温热,但,没有呼吸的气流。 两个人惊恐,双双对视,彼此看到对方脸上的恐惧。 “不会的,不会的……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挣扎,撞上去的。”推搡的宫女颤抖着开始推卸责任。 另一个宫女立刻点头:“对,咱们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不老实,非要挣扎……不、不是挣扎,咱们不能这样说,否则咱们还是有看管不周到的罪过。” 二品的宫妃,还是皇帝的宠妃,忽然在她们的眼皮底下死了。 就算她们没动手,也有罪。 就算绯晚被太后处置,但毕竟现在还没正式定罪,一切要等回京之后,看皇帝怎么说才行。 所以两个人立刻达成一致。 绯晚的死,必须和她们没关系。 “咱们先别声张……等回京下车的时候再说吧。” “对,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她死了,咱就说,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上车就说困得不行,要睡觉,不让咱们打扰。” “嗯!” “车里光线暗,咱们没发现她死了也情有可原。” “对!” 两人三言两语决定,让绯晚以受伤受惊之后自己睡死的方式死去,来减轻她们的罪过。 于是又试探了一次,发现绯晚真没有呼吸了,两个人就把绯晚挪到座位靠里一些蜷缩着。 然后她们尽量离她远点,窝在座位旁的狭小空间抱膝而坐。 车内只挂着一盏幽微的小烛灯,昏暗不明。 死人在侧,两个宫女都害怕。 尽量别过头,不敢看绯晚的脸。 绯晚却在她们转脸的时候,悄悄睁眼,看住了她们的后脑。 然后突然袭击。 两个手刀,打昏了两人。 轻巧起身,她将两人妥当放好,就像是抱膝低头睡着了一样。 然后轻轻撩起车窗帘子,打开窗板一条缝隙,朝外观望。 没过片刻,便在一个山路的转弯处,趁着车子刚刚转过去,后面的车子没跟上来,前面的车边宫人没有转头时,悄无声息又迅捷地,开车门跳了出去。 关车门伪装无事发生,与落入草丛藏住身形,只是一瞬间。 她先前还“疼”得发抖的身子,现在什么事都没有,舒展自如,灵敏迅速。 在高矮错落的树丛中潜行,跟着车队一路走。 又找到一个精准的空当,借着夜色遮掩,窜入了太后的车底。 因为要进山,太后这次出行乘坐的车子,车底和地面的距离很高,以便能够应对山路不平之处。 这倒是方便了绯晚躲藏。 她像一只壁虎,手紧紧拽住车底的横梁,双脚搭在前头用来加固宽大车体的一根特制条轨上。 若是白天从旁边看,还能看到她露出的半边鞋子。 可是夜色浓重,山路难行,谁还能注意这里。 车轮的行进声虽然很响,但只要屏蔽掉这个,周遭的寂静,能让绯晚大致听到车里的对话。 “你确定,圣旨上的御印都是真的?”太后的声音。 “是……卑职当时就站在王爷身边,清清楚楚看到了镇国公手里的圣旨。” 这是那个骑手的声音。 果然,绯晚暗道,不出她所料。 太后做完了堂皇的表面功夫,背地里要跟那骑手私下了解详情了。 绯晚藏在车底静静地听。 不到一刻钟,就知道了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皇帝在太后离宫后,毫无预兆发作,派镇国公率领南苑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围住了镇国公府。 手持圣旨,直闯府门,将毫无准备的瑞王堵在了府里。 圣旨说,瑞王蓄意谋逆,私藏龙袍,暗铸兵甲和犯禁的强弩,试图篡位,即刻封府抄家、下狱问罪。 瑞王不服,大声辩解,被镇国公当场手持御赐金鞭,打了几鞭。 倒地吐血。 禁军在王府抄家搜索,很快找到了书房暗室里私藏的兵器和龙袍,证据确凿。 瑞王大惊失色,喝令府卫抵抗,拒不受捕。 双方动手,兵戎相见,各有死伤。 瑞王持剑直奔镇国公,几个回合,便将镇国公撂倒在地,剑锋直指镇国公咽喉。 镇国公危急之际,他带来的副将临危救主,一箭将瑞王穿透。 镇国公起身之后,大呼救王爷,还要叫太医速来。 但是瑞王连半句话都没说完,就彻底咽气。 镇国公竟还抱着瑞王的尸体大哭,说本无意伤害亲王,自己有罪云云。 太后听到这里,忍不住怒喝。 “贼子,可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镇国公是故意的! 瑞王虽然平日有习武,但其实并不上心,不过是遵从太祖让子孙都要习武健身的祖训罢了。而镇国公家传的武艺并未懈怠,今年春猎时还射杀了很多猎物,被皇帝赞叹厚赏,怎么可能两三个回合就被瑞王放倒? 分明是他故意激怒瑞王,又诱瑞王对他行凶,坐实抗旨和诛杀传旨钦差的罪名,然后当场将瑞王格杀。 这…… 这定是皇帝的授意了! 因此这声贼子,绯晚听着,也不知道太后是在骂镇国公,还是在骂皇帝。 总之,瑞王是没了! “王府里其他的人呢?瑞王的子女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追杀你的人干的吗?” 太后一连几个问题,追问骑手。 只听那骑手声音虚弱,非常疲惫地回答,说自己是在府卫和禁军厮杀时,趁乱从后园墙角的一个洞里逃出的。在街面上遭遇了封锁的兵马司将领,差点被杀,侥幸逃了出来,却是在出城之后中了箭。 “但卑职把追兵都甩掉了,而且一开始并没有往青螺寺来,是往南去的,免得被人知道卑职要来找太后报信。绕了很远的路,所以才来晚了,太后恕罪……” 太后却发出阴冷的笑声。 “哀家是要恕你的罪,你这样忠君,怎么能不恕罪呢?” 一声闷哼。 紧跟着,是大口的粗重的喘气声。 很快,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绯晚正不知车里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就听见十香嬷嬷惊恐的低语,声音都在发抖。 “太、太后,您……您为什么杀他……” 第一卷 第341章 老货太胆大 “皇帝既然要杀瑞王,怎会轻易让人走脱,何况他是瑞王身边的贴身护卫。” 太后森冷的声音响起,像淬了毒的刀,在夜色里,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分明是这厮投靠了皇帝,故意带着一身伤,来给哀家报信,好让哀家痛心。若是哀家气死在这荒山野寺,正好衬了皇帝的心意!” 十香颤巍巍的,试探着问:“若、若是这个护卫,真的是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给您报信的呢……” 太后冷笑:“哀家若错杀,那只能怪他倒霉了。” 片刻后,听到太后幽幽地问:“十香,你怎么不说话了?吓到了?” “没、没吓到。” “呵呵。把刀子上的血擦了。” “是。” “停车!” 太后忽然高声吩咐。 绯晚当机立断,在车子停下来之前,就迅速落地一滚,滚进了路边茂盛的草丛。 缩身潜行,躲到了几丈开外。 在黑暗的树林里,快速爬到了一棵树上,掩住身形。 借着车队那边的微弱灯笼光芒,能看到太后的车门打开,里头推出来一个人,软绵绵跌落在地上。 是那个骑马来报信的骑手无疑了。 人死了,到底是终于瑞王还是皇帝,也就没有意义了。 太后从车内走出,将护卫首领叫到跟前,不知说了些什么,绯晚听不见。 但能看到虞素锦和芷书都从自己车里被叫出来,上了郑珠仪的车子,几个人挤在一起。 而绯晚乘坐的那辆车,也被人打开了。 很快就起了骚动。 因为昭妃不见了嘛! 看守绯晚的两个宫女被人从车里拖出,还没清醒,于是,有人拿来水囊,把她们泼醒了。 太后亲自上前询问,也许没问出什么,眨眼间,那两个宫女便被护卫杀了。 尸体丢进了路边草丛。 护卫们分出了一个小队,沿着原路搜索,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在寻找谁。 而车队继续启程,太后登车,带着郑珠仪几人的车子,由护卫们簇拥着,拐上了朝南的一条小路。 其余的车子和宫人,才继续顺着回京的路前行。 太后这老货,果然不老实! 她口口声声要回京,这是去哪里呢? 绯晚下了树,在山坡上跟着,和车队保持着一定距离。 这次出宫,绯晚没有带身边任何宫人,就是为着行动方便。在宫正司受刑的伤虽然没好利索,但已经不影响她行动奔跑,毕竟她习惯了忍受疼痛。 之前一直表现得虚弱,就是为了让太后放松警惕,方便紧急情况下脱身。 但是,这次脱身之后,要做什么? 其实此时此刻的绯晚,自己都不晓得。 她要做什么,取决于太后做什么。 皇帝在京城动手了,除了杀瑞王,还有什么动作? 而太后,伪装要回京,却拐上了小路,又是什么目的? 母子两个的角力,绝对不止表面看到得这么简单。 绯晚藏在暗中,准备伺机而动。 只要帮助皇帝压制住太后,她回宫之时,便能荣耀加身,更进一步! 回宫的那队车子,下山之后,沿着大路走,越来越远,即便是绯晚爬上树远眺也看不见了。 而太后等人的车队,在小路下山之后,则走上了蜿蜒的乡野村路,颠簸中加快了速度。 这时候,绯晚再靠自己跟随就追不上了,而且没了树林遮挡,容易被人发现。 她停下来。 等太后的车队去得远了,便发出一阵夜枭的鸣叫。 听起来可以以假乱真。 却有固定的节奏。 盏茶工夫后,一阵轻微的闷响,渐行渐近。 绯晚在黑暗的树影里轻轻击掌。 那边也响起同样节奏的击掌声。 闷响到了跟前。 是两匹马,马蹄上都包裹着厚棉絮,所以能在山林中轻声行走,不惊动人。 一匹马背是空的,另一匹马上坐着深灰色衣服的男子。 不寒暄,直接问:“接下来干什么?” 是马小凤。 绯晚出宫不带人,但送信给马小凤,让他带着空马,暗中一路跟随。 因为怕被禁卫发现,所以隔得比较远。 听到约定的鸟鸣呼唤,他才策马近前。 绯晚翻身上马,低声道:“去追太后的车队,看她要干什么!” “这种活,得另外加钱。” “要多少?” “一百两。” “公道价。” 绯晚从袖子的暗格里掏出卷成一条的纸,递过去,飞马走了。 马小凤接过纸打开,借着微弱月光眯眼看了看,正好是一百两的银票,满意收起,双腿一夹马腹,跟在了绯晚马后。 两匹蹄子裹着棉絮的马,在山野土路上飞奔,声音很轻。 没多久,就看到了太后车队。 “那是什么方向?” 绯晚看到车队又在一个岔路口,拐上了朝西南的路。 马小凤道:“是去南定城的路。从这里去南定,比从京城直接去要绕一半的路,但天亮前总能赶到了。” 南定城,是京畿地带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 唯一的特别是,那里有八千驻军,是拱卫京城的军队之一。 “继续跟着!” 绯晚和马小凤远远坠在车队后头。 太后要动兵了么? 她怎么能保证那驻军听她的? 绯晚的这些疑惑,在黎明时分,车队赶到南定兵营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和马小凤都弃了马,藏在兵营附近的小山坡上,朝下眺望。 密密麻麻的整装待发的兵卒,让绯晚头皮一紧。 何止八千驻军。 目测,这怕是得有万! 这多出来的士兵,是从哪里来的?? 太后的车队直接进入大营。 两刻钟后,战鼓响,军队出发了! 骑兵当先,步兵紧随,后面竟然还有攻城车和投石机的队伍。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京城…… 而且走的是较近的官路方向。 这样明目张胆的,是要去攻打京城吗? 绯晚即便已经在事先预料到太后有动兵的可能,但真的亲眼瞧见了,也不得不惊叹于老货的胆大! 第一卷 第342章 还有另一支军队 “哎呀呀,你们是要打仗吗?” 眼看着乌压压的军队疾行而去,马小凤啧啧称奇,感慨出来接个活挣点钱,竟然还能赶上皇家内讧,运气真好。 绯晚盯着行军,心中飞速盘算。 随口问了一句:“运气好在哪?” “好在你可能需要我帮更大的忙,给我更多钱。” 绯晚瞟他一眼,“你要是不怕死,够有本事,还真能挣不少。” “那可忒好了!说吧,要我干什么,必须给你安排到位!” 马小凤摩拳擦掌,眼睛发亮。 绯晚沉吟片刻:“先跟上再说。” “好嘞!” 两人从藏身之处离开,召回了放走的马,远远的,沿着另一条山路跟在那支军队后面。 马上有干粮和水,就骑在马上吃了,垫一垫肚子,好有力气赶路。 跟了大概两刻钟,奔走的一整夜的绯晚体力支撑不起,便将繁琐的宫裙脱了,撕成一条条的系在一起,变成绳子,把自己绑在马身上。 叮嘱马小凤注意跟随和警戒,自己就趴在马背上睡觉。 马小凤挑眉瞅她这套动作,啧啧道:“真放心啊您呐,不怕我把你送到太后跟前卖了,换钱跑路?” “你不会。”绯晚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嘟囔一句,“她也不会给你钱,只会杀了你。” 然后便很快睡着了,呼吸匀长,睡得很香。 马小凤嘿嘿一笑:“这睡觉的本事也够可以的。娇滴滴的美人宫妃还挺有江湖做派,啧!” 两匹马在山野里穿行。 期间遇到前方军队派出来四下巡逻的斥候,马小凤都很警觉地提前躲开了,等对方走远才重新现身出来。 绯晚睡了将近半个时辰,天光早已大亮。醒来之后精神好了许多,而没多久,前头的军队也中途休息,暂时停下休整。 “马先生,来活了。” “干什么?” “去刺探兵营。活着回来一千两给你,没回来,三千两给情娘。” 马小凤议价:“加倍。” 绯晚摇头:“只能加一成。” “八成。” “不行,最多三成。” “加不到五成我不去!” “只能给你加到六成。” “不行,必须四成!” “好,成交。” 马小凤:“……” 绯晚笑笑,从袖口滚边的夹层里,再次掏出银票卷,凑够一千四百两让他看清楚。 却不给他。 “回来再给。去吧,祝马先生马到成功。” 马小凤哼了一声,找安全地方将马匹和绯晚都藏好,潜行往军队方向去了。 大白天,日光晴好,想靠近几万人的军队并且刺探军情,可不是容易事情。 但绯晚一点不替他担心。 上辈子在北疆的时候,马小凤伤病交加,尚且能屡次完成刺探任务,为梁军避免了很多死伤。如今他身体很好,行动迅捷,这种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绯晚躲在树林中,静等马小凤归来。 晚秋天气晴好。 两匹马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歇息吃草。 山雀不时掠过枝头,发出滴沥沥滴沥沥的叫声。 草木清气萦绕鼻端,还有淡淡的花香。 都是狭窄的宫城里没有的。 还是外头的日子舒服。 绯晚想,等以后,事情都做完了,无事一身轻的时候,一定要离开那困人的皇宫,好好在外头享受生活。 她安静坐在树下,虽在大事发生之时,却能保持身心放松。 静得像一块雕像,气场柔和得像云。 一只黑色野兔蹦跳着吃草,竟然没察觉到她的存在,糊里糊涂到了跟前。 绯晚动作极快。 贴身藏着的掷出,正好命中野兔。 拿回来,三两下剥好了皮,清理了内脏,用树叶子擦净血迹。就地挖了一个坑,火折子点火,在坑里烧兔子。 骑马很耗费体力,随时补充食物才行。 马小凤在两刻钟后回来。 穿着一身兵卒的衣服,不知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的。 接了银票,随身口袋里掏出了粗盐巴粒子,抹在兔肉上,两个人便就着干粮和水,快速吃起来。 称赞了绯晚的本事和手艺,他把刺探到的东西说出来。 “南定本有八千驻军,昨天和前天分别赶来两股军队,都是京畿附近的驻军,现在共有四万二的人马。听太后跟主将谈话,还有一支队伍人数不比这里少,已经在半路上了。只是当时不方便,没能听到那队的方位。他们都要疾行到京城去,听那意思,城里还有接应的。” 绯晚面色凝重。 还有另一支军队! 而且,分明太后动作比皇帝还早,在瑞王身死之前,她就已经在调兵了。 看来,之前的种种宫中争斗,多半是太后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把水搅浑。 让人以为她困守慈云宫无计可施。 背地里却在搞大动作。 若是只有眼前这支军队,京城还可应付。 但若是两支军队加起来,将近十万人的话…… 再加上城里不知是什么人在策应。 那就很危险。 绯晚立刻请马小凤回京报信。 用烧黑的木炭在撕下的衣料上写了几行字,“交给陆龟年陆大人,后面的事他知道怎么做。” “跑这趟多少钱?” “二百两。” “行!” 马小凤揣着布条翻身上马,两人便道别。 “你可保重啊,千万别死了,我养老的钱都指望从你身上挣呢。” 临走时马小凤十分关切地叮嘱。 绯晚不屑:“保重你自己吧。再有两个时辰这支部队就到京城了,你不能赶在他们前头报信成功,别说二百两,二文前都不给你。” 马小凤嘿嘿一笑,绕个大圈,躲着军队前行的方向飞驰而去。 绯晚便收拾了火堆,一切痕迹都掩盖好,继续坠在军队后头,远远跟着。 “太后,喝碗藕粉,然后靠着软枕休息一下吧。走得急,咱们没带齐全东西,只有这个和几样点心,您且将就一下。” 队伍中间,太后的车驾里,十香嬷嬷端着一碗淡粉色的藕粉,呈到主子面前。 太后让她喂了两口。 皱了皱眉。 “这回的太甜腻了,还有点涩苦,跟平日不一样味道。” 十香劝道:“您再进几口,这回还是按平日法子冲泡的,先用晾凉的开水拌匀,再拿开水冲。您昨夜没休息好,影响气血,因此奴婢在里头多加了参粉,给您提气。怕您吃着嫌苦,就多加了两勺蜜糖。味道跟以往不一样,但是对您身体很好的。” 太后见说,才勉强又吃了几口。 半碗下去,十香再也喂不动了,只好搁下。 又端起了旁边的温茶,给主子漱口。 见太后漱完口,一口气喝了两盏菊花茶,十香满意地笑。 第一卷 第343章 挨打 “太后,您打个盹,眯一会吧,有事奴婢叫您。” 十香把迎枕给主子堆叠好,拿了薄被仔细将主子腿盖上,动作极其小心。 太后刚在休整时吃了饭食,此时又用了茶点,感到腹中饱涨,困倦上涌。 人老了气血不盛,饱食之后精神不济是常事。太后便听了十香的劝告,歪在枕上打盹。 马车行得颠簸,却也睡着了。只是没多久便突然大喝一声,叫唤着直愣愣坐起。 “太后,您怎么了?” 十香连忙扶住她。 太后一头冷汗,紧紧掐住老仆的胳膊,脸色发黑。 “铠儿……” 叫着瑞王的名字,两行老泪滚滚而落。 “太后,您梦见瑞王爷了?”十香一听,顿时神情悲戚。 太后接了帕子擦泪,哽咽道:“我,看见了,铠儿被镇国公一刀杀了!皇帝就站在一旁,看着,笑着!” 十香也落泪。 “太后,您节哀。瑞王爷已经去了,您千万好好保重身子。等回宫见了陛下,咱们让陛下治罪镇国公府,给王爷讨个公道。” 太后冷哼。 “他能给凯儿讨公道?他巴不得铠儿死了,没人威胁他的皇位。可是这大梁的江山,可以他来坐,也可以铠儿来坐。铠儿死了,还有铠儿的孩子!” 十香望着太后满脸冷厉,不敢出声。 “报——” “京城急讯!” 车外突然响起高声的通报。 急促的马蹄声响,太后立刻收敛心绪,抹干净眼泪打开车窗。见到的,是忠清伯府派来的护卫。 太后在起兵之前,就派人飞马先回城,暗中和忠清伯府的人联络,让家里知道自己的动向。这时候,是对方秘密派来的回信人了。 “上车说话!” 让男子进入车中是不合适的,但特殊情况,太后不管那些无用的男女大防。 护卫一身尘土跳进车,气喘吁吁,低声禀报。 “瑞王爷已经殒命,王府抄家,所有家眷奴仆下狱。如今镇国公正带兵满城封锁那些和瑞王过从甚密的官员勋贵,卑职出城时,已经查抄了十三家。” 太后气得脸色铁青:“荒唐!” 十香嬷嬷在旁插言:“瑞王爷的几个孩子怎么样了,也一起跟着下狱了吗,瑞王妃呢?” 那护卫低头:“……都入狱了。” 太后察觉到护卫的迟疑,厉声喝道:“说实话!” 护卫沉默片刻。 才小心地说:“王妃入狱时动了胎气,听说是有太医去照看了,如今情况未知。几位公子小姐……” “快说!” “没了……” 太后身子一晃,眼前发黑,“什么?仔细说!” 护卫战战兢兢,把忠清伯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是瑞王府抄家时,家仆为了保护几个小主子,把他们都藏在了灶房储菜的地窖里。结果不知为何,地窖突然起火…… 太后噗的吐了一口血。 直挺挺倒下。 “太后!太后!”十香惊叫。 连忙叫随队的太医和军医过来。 在医者进车之前,十香催促那护卫:“还有什么消息你先报给我,等太后醒了我禀告就是。去后头车里歇着吧,一路辛苦你了,事成之后,太后定然重重有赏。” “谢嬷嬷!” 那护卫匆匆交待几句未尽的言语,完成了通报消息的任务,便如释重负跳下车去,腾出地方给太医,好给太后治疗。 医者们用上了清凉散,又使用点按穴位的手法,终于在两刻钟后将太后唤醒。 太后一醒来,先骂了一句“畜生”,便把太医赶下了车。 两个随队太医胆战心惊,瑟瑟发抖地退到远一点的车上。 “他杀了铠儿,又杀了铠儿的孩子!” “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畜生,歹毒!” “哀家当初怎会帮了一个畜生继位!” 十香含泪苦劝,却并不能奏效。 忽然外头响起郑珠仪的声音。 “太后!听闻太后不适,臣妾前来伺候!” “叫她滚。” 太后此时没耐心敷衍郑珠仪。 又有虞素锦的声音响起:“太后,嫔妾再给您捶捶腿?” 还在急行军中,这两个人都是一边跟着车跑,一边大声请求,上气不接下气的。 太后眉目一厉,叫虞素锦上车。 “你姐姐畏罪逃走,搜捕她的人如今还没回来,她的罪,你来替她承受好了!” 便叫虞素锦跪下。 郑珠仪跟着挤上车来,把十香嬷嬷挤得只好贴着车壁,半蹲在地。 见太后脸色不善到了可怕的程度,郑珠仪连忙拽了一下虞素锦:“叫你跪呢,快点!” 虞素锦被推倒在地。 膝盖磕在车底,闷声咚响。 她低下头,为自己辩解,但还没说两句就被郑珠仪打断。 “还以为这是宫城呢?太后带兵回宫,清君侧,肃乾坤,到时候你姐姐跟逆党同罪,死路一条。而你,也就只能被她连累了!” 觑了一眼太后脸色,郑珠仪忽然露出凶狠的表情,一把扯散了虞素锦的头发。 然后在她惊愕抬头之际,狠狠一巴掌抽了上去。 啪! 狭小的空间内,这声音异常响亮。 虞素锦咬着唇,泪,硬生生承受了。 太后一直表情阴冷。 郑珠仪便一下接一下,打下去。 太后的放任让她知道自己做对了事情,于是感到越来越畅快。 作为同期入宫的新人,她虽然比虞素锦位份高,但根本不是靠皇帝宠爱升位的。虞素锦承宠时她暗中恨得不行,现下,终于有机会彻底报复。 暗中让虞素锦值夜,怎比当着太后面打虞素锦耳光,还能得到太后的嘉许来得痛快? 这回可不用跟太后一起做戏,虐待虞素锦还要被训斥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收拾对方! “娘娘饶命……饶了我吧……” 虞素锦被打得东倒西歪,终于在二十多下之后,瘫软下去,扑在车门上摔倒。 “小心!” 车门被撞开,那边十香嬷嬷惊呼,以为虞素锦要跌到车下,连忙冲上来拉她。 却把郑珠仪挤倒了。 车门半开之处,虞素锦挨着角落,还有板壁隔档,没掉下去。 但郑珠仪没有倚靠,直接被十香给挤到了车外。 “哎呀!天啊!贵嫔娘娘!” 十香惊得喊破了喉咙。 车轮过处。 压在了郑珠仪的腿上。 第344章 帝王的仁慈和狠心 郑珠仪惨叫昏厥。 车驾连忙停了,众人匆匆抬起郑珠仪,送到后头的车上去救治。 太后不耐烦管这些小事,命车夫即刻赶路。看得到虞素锦在旁边软绵绵瘫坐着,两腮一片红肿,也觉得碍眼。 郑珠仪一顿耳光已经替她出了些气,现在太后感到胸闷胀气,头晕晕的,于是亲自踹了虞素锦一脚,让她下车。 “嫔妾告退……” 虞素锦扒着车门框,稳住了身形和脚步,才没落到和郑珠仪一样的下场。 回到自己车里,郑珠仪正由一个太医救治中,芷书冷淡坐在一边。 见到虞素锦脸上的红肿,也没理会。 虞素锦便也在另一边坐了,沉默不语。 正给郑珠仪检查筋骨的太医只觉得气氛压抑,不敢久留,匆匆查了一番,敷了点药,就跳下车告退了。 郑珠仪昏迷着,脸白如纸。 芷书淡淡哼了声:“真是命大,怎么没跌死呢,连骨头都没压断!” 虞素锦幽幽看她一眼。 慢慢伸手,触碰郑珠仪被敷药包扎的右腿。试探着,在其肿起的伤处,狠狠捶了一拳。 芷书没反应。 虞素锦便再捶。 直捶了和她挨的耳光同样的数量,才罢手。 郑珠仪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芷书冷冷道:“在这方寸之地,和品行低劣的人较劲,算什么本事。” 虞素锦睫毛轻轻颤动,柔声道:“嫔妾没有本事,只会做无谓之争罢了。” 芷书再没说什么。 车外行军的声音如滚滚洪流。 携裹着两人,走向未知的前路。 …… “陛下,瑞王的子女前来见驾。” 辰乾殿东室,曹滨引着几个年纪不大、高矮不一的男孩女孩进了屋。后面还跟着两个乳母,各自怀里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都是瑞王的孩子,嫡出庶出一堆。 全都在曹滨的示意下,跪倒在地。 皇帝正在看一本诗集。 京城里翻天覆地,他作为事件的策划者,气定神闲。 见孩子们进来,他放了书。 含笑看向他们。 问道:“害怕吗?” 孩子们紧紧挨在一起,尽皆惶恐。 出生起就锦衣玉食的他们,突然经历巨变,怎么会不怕。年龄稍微大一些的孩子,已经知道自己父亲死了。小一点的懵懵懂懂,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皇帝盘膝坐在榻上,让曹滨给他们拿点心。 “别怕,朕不杀你们。”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尤其是在皇家,若有兄弟威胁皇位,那么其子孙都是巨大的后患。瑞王虽死了,以后要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扶持起瑞王的后代,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皇帝的子孙了。 但,皇帝有这个自信。 笃定自己能掌控一切。 而且他在先帝病榻前发过誓,答应过绝不无故屠戮血亲骨肉。 他温声告诉几个侄子:“你们的父王谋逆叛乱,是死罪,按理你们也要被牵连,或死或流放。但朕看着你们长大,不忍心祸及你们。以后,你们就当普通百姓去吧。在皇家的记档中,你们已经全部死在地窖塌陷的意外中了。” 便是以后有人拿他们做文章,也没有皇家的身份承认了。 皇帝命曹滨拿了纸笔来,写下一个大字。 过。 作为对这些孩子的赐姓。 “还不快谢恩?”曹滨轻声提醒。 孩子们陆续磕头下去,谢恩的声音并不齐整。 一个小男孩忽然问道:“我母妃呢,你把她杀了吗?” 他直直看着皇帝,眼底有悲愤。 皇帝淡笑。 曹滨察觉到皇帝的不悦,赶紧替主子说话,“陛下乃圣明仁爱之君,怎会杀有孕妇人?瑞王罪妃已被送到安全之处,待平安生产后,自会出家为尼。新生之子,将在平民家抚养。” “母妃会在哪里出家,收养我未出生弟弟或妹妹的平民,又是哪一家?”那小孩追问。 曹滨板起脸:“这不是你该问的。” “你们难道要把我们分开到各处,让我们骨肉分离吗?!”那孩子愤怒质问,“我爹爹已经被你们杀了,你们还要怎样!” “放肆!”曹滨喝道,“瑞王谋逆,若他造反成功,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会骨肉分离!” 皇帝摆了摆手,“送他们出去吧。” 等孩子们被宫人分别带走,皇帝沉了沉脸,静默片刻。 吩咐曹滨:“安排那孩子圈禁终身,不许学文识字。其余的,照常送出去做平民便是。” 自然是有人会监管他们一辈子的。 这是皇帝的仁,也是他的狠。 身为帝王,他自认对瑞王已经仁至义尽。 只是…… 若在太后看来,他必定是很冷血无情了。 太后向来真正在意的,都是和她有亲戚血缘的瑞王,而不是他这个皇帝。 小时候他也曾奢求过嫡母的宠爱。 暗暗和瑞王较劲。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还真傻。 打发走曹滨和所有宫人,皇帝一个人坐在房中,长久不语。 忽然曹滨匆匆又闯进来:“陛下,陆龟年大人说有急事,十万火急。” “哦?叫他进来。” 皇帝没什么兴趣,例行宣召而已。 陆龟年是文官,再十万火急的事,又能多急。现在京城里最要紧的事,是把可能潜在的瑞王党羽打掉,一日内肃清朝野,明天早朝时便能天朗气清。 可是陆龟年气喘吁吁跑进来,官帽都跑歪了。 飞快奏报:“陛下!太后带兵五万,从南定进逼京城,午后便能兵临城下。还有另一路大军五万,悄悄逼近中!请陛下速速下旨,调兵守城啊!” 皇帝腾然变色。 审视地盯紧陆龟年。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惠妃紧随着陆龟年前后脚,大步闯进殿中。 “是臣妾在外的旧日家将发现了南定军队,一时无法送消息进宫,就找了相识的陆大人。臣妾也是听到陆大人让外宫门太监送来的口信,才赶紧过来的!” 陆龟年闻言松了口气。 他接了绯晚的信,按信上提示找惠妃打圆场,其实还捏把汗,怕惠妃不肯,或漏破绽。 现在看来,昭妃的安排没错! 就得这样把消息递给皇帝,才能不耽误大事,又能撇清自身的消息来源! 第345章 追杀 其实陆龟年此时震惊得很。 昭妃的字条寥寥数语,并未交待详细的情况,除了太后起兵之事,只说了她被太后追捕、正暗中跟随叛军。 他倒是不怀疑字条的真实性,毕竟送信人说出了他和昭妃秘密联络的暗语。 也不怀疑昭妃所给消息有误。多次合作,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充分的信任和默契。 他纳闷的是—— 以昭妃的柔弱,怎么能够逃脱太后之手,并且跟随叛军前行? 竟还能派人送信给他? 这昭妃娘娘,到底还要给他多少惊喜和惊吓?! “你的旧家将,只发现了南定一支军队么?” 皇帝询问惠妃的声音,打断了陆龟年思绪。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昭妃抛之脑后,先关注眼前的危机。 近十万军队进逼京城,说得难听些,别说皇位易主,便是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毕竟城里城外能迅速来援的军队并不多,据陆龟年所知只有不到五万。 等其它地方的勤王军队来时,怕是皇帝都不在了。 太后到底是从哪里集合起这么多人的啊! 只听惠妃答道:“臣妾的旧家将现在做镖师呢,走镖回来时为了抄近路,穿荒山而过,偶然发现了军队行进。因为出身李家军,对行军很敏感,他便好奇去打探,结果发现竟是太后率领的南定军,想要攻打京城,队里还带着投石机呢!他还听说有另一支队伍,只是没打探到具体方位。他不敢怠慢,便赶紧进京报信。陛下,十万火急啊,算算时间,怕是太后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陆龟年在旁出主意:“陛下,短时间怕是很难召集太多援军,不如赶紧关闭各处城门!臣愿意带旨封锁忠清伯府,捆了忠清伯一家上城墙,劝太后迷途知返!” 很阴险的主意。 惠妃侧目瞟他一眼,紧跟着道:“陛下,若太后见了家人有悔意,臣妾愿披甲策马,出城迎太后回宫。” 竟是同意了陆龟年的人质之法。 还要亲自去威胁太后。 算是为皇帝背了骂名了。 皇帝看了看两人,沉默片刻,微微地笑了。 “惠妃的忠勇,颇有李家遗风啊。陆爱卿亦是赤胆忠心,朕很欣慰。” 他话锋一转,“不过,不急,朕自有安排。” 眉宇间透着从容与威严,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陆龟年一愕。 “陛下……莫非……?” 合着刚才皇帝听到他报信后的震惊,并不是惊讶太后起兵,而是秘事被他一个文官知道了?? 惠妃也是惊讶不已:“陛下早有安排?!” 皇帝但笑不语。 惠妃毫不掩饰恼火,拍了拍胸口,生气地说:“陛下早知道了,倒害得臣妾白白震惊一场,连出战赴死的准备都做好了!” 又追问:“那么,陛下已经做好了安排,保证太后不会真的攻打京城和宫城吗?您是在南定的军队里安插了人手,或者在太后身边做了布置?” 皇帝并不回答。 陆龟年见机,及时为其解围,对惠妃道:“娘娘,既然陛下有筹谋,咱们一个文官,一个宫妃,就不必过问兵事了。今日惊扰娘娘是微臣的过错,改日微臣写一幅字送给娘娘,向您赔罪。” 陆龟年的为人颇受满朝诟病,毕竟他参人太多。但是若说他的字,没有人不说好。 他要是肯卖字换钱,也就不会被老婆追着打了。 不少人想跟他求字都得不到。 惠妃却不领情,不客气地哼了声:“谁稀罕你的字!” 陆龟年只好尴尬笑笑。 惠妃很大胆地说:“陛下,既然您不愿意让臣妾插手此事,臣妾就不管了。不过,昭妃妹妹跟着太后在外头,您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才是。若是她回来少了一根头发,臣妾可能就要对太后彻底无礼了!” 说罢,她福身告退。 也不等皇帝允许,自己转身走了。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让皇帝无奈摇了摇头。 陆龟年躬身:“那么微臣也告退了,不打扰陛下军机要务。” “陆爱卿,朕交给你一个差事。” “陛下请吩咐,微臣一定鞠躬尽瘁!” “瑞王已死,给他定罪之事,你斟酌个章程。该怎么参他,你便怎么参,明日早朝,朕要结果。” “微臣遵旨!” 陆龟年行礼离开辰乾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看着外头郎朗高天,只希望绯晚要平安归来。 他的前途荣辱,还系在她身上呢。 在前朝他蹦得越欢,就越需要有人在宫里策应援手啊! ——昭妃娘娘,您可千万别出岔子。 从不信神佛的陆龟年,出宫的一路上都在默默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而还在悄悄跟随太后军队的绯晚,还真的出了岔子! 她被人发现了! 马小凤进京报信还没回来,她孤身一人骑着马,穿梭在距离军队较远的山林中,一路相随。 原本一切顺利,专注于疾行的军队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派出的斥候小队也两次从她周围经过而毫无所觉。 但就在一刻钟前,她忽然感觉汗毛倒竖。 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回头。 便看到一道寒光朝自己飞来。 她直接侧身一躲,滚下马背,窜入草丛。 嗖嗖! 又是两道寒光。 若不是她一直没停止滚动跳跃,怕是已经被击中。 定睛看时,那是几片薄薄的小刀,扎进了附近的草丛里。 紧跟着,她的马受到了袭击。 又一柄飞刀,扎在了马臀上,惊得马匹一声嘶鸣,狂奔出了树丛,以极快的速度朝前方军队奔驰而去。 绯晚没有了马,又不知袭击她的人在什么地方,只好不停在树丛里乱跑乱躲。 很快就进入了山林深处。 而那未知的敌人,她虽然没看见对方身影,却知道其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追杀我!” 她找到一棵粗壮大树,躲在后面一边喘气一边喊。 对方回给她一柄飞刀。 咚! 扎在她藏身的树干上。 “你明明能杀我,为什么不杀,只是一直逼我跑?” 绯晚忽然一咬牙,直接从树后走出来。 并且往飞刀飞来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 第一卷 第346章 惊魂 她不能再乱跑了。 越往山林深处,她的危险就越增加。 而距离军队太远,既无法查知太后动向,后续等马小凤回来,也会找不到她。 唯有直面,看看追杀她的人到底是谁。 以及,寻找机会翻盘。 “你追杀我,一定知道我是谁。”绯晚一边靠近对方,一边说着话,警惕四周动静,“但你是谁呢?谁派你来的?刚才我两次摔倒,你明明能飞刀袭杀我,却没杀,为什么?” 啪。 前方不远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个蓝色衣服的,瘦高瘦高的蒙面男子,忽然现身。 面巾上的眼睛微微眯起,是笑着的。 笑得很温和。 但那眼神,十分邪恶,十分不怀好意。 绯晚立刻停住脚步,感觉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条毒蛇。滑腻的阴冷感从脚跟直冲天灵感。 这一瞬间她忽然后悔自己走出大树。 对方不是简答的刺客! 她赌错了! 二话不说,她转身就跑。 身后劲风扑来,她才跑出一丈远,就被对方追上了。 蓝衣男子挡在了自己面前。 绯晚侧身斜窜,却慢了一步,一下被刀片抵住了喉咙。 “服。” 对方含笑的声音比眼神更邪恶。 “不脱?那么,我要把你的脸蛋划花了。昭妃娘娘啊,毁容了之后,你还怎么回宫迷惑皇帝呢?” 男子手腕一翻,那薄薄的刀刃,就贴到了绯晚脸颊。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绯晚被迫后退。 “谁派你来的?” “一个男的。”对方竟然回答了,“他找到我,花钱雇我,让我趁着你出宫礼佛的时候,把你在佛寺客房里办了。然后,再惊动旁人,来看你玉体横陈衣衫凌乱的样子。我再从后窗逃跑,坐实你跟外男的罪名。他们抓不到我,你却死定了。” 好歹毒的计划。 绯晚一步步后退,追问:“雇你的人是谁?” “那男的我不认识,干我们这行的,拿了钱,不问金主的身份是规矩。不过,因为你身份特殊,皇帝宠妃嘛,我还是暗中查了一下那人的身份。结果,查到了。” 蓝衣男子把绯晚逼到了一棵树边,后背紧贴着树干,退无可退。 他笑笑地问:“你想知道他是谁吗?好好地从了我,我就告诉你,而且不杀你,还会把你送回原地去,怎么样?” 绯晚无法再后退躲避,只能努力侧脸,免得被刀刃划伤。 “他给你多少钱?我给十倍。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就该知道,无论多少钱我都拿得出。” 蓝衣男子呵呵地笑了。 另一只没有持刀的手,抚上了绯晚脖颈。 顺着她修长的颈子慢慢往下抚,手指停在锁骨之下,轻轻一拨,拨开了她的衣领。 “见了你,我不喜欢钱了。我喜欢的是你。这样的绝色美人儿,竟还会些武艺,又会骑马,又机智,天下间怕是再没第二个。所以我想要你。此地荒无人烟,你从了,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也不会把事情说出去,你回去之后,还当你的宠妃,怎么样?” 他目光在绯晚敞开的领口逡巡。 贪恋之色,越来越浓。 “跟了我,你不吃亏,我保证比皇帝更懂女人,你想试试吗?” 他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忽然欺身上前,贴住了绯晚。 绯晚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只感自己被毒蛇缠上了。 又惊又怒。 这厮,是三教九流里最为人不齿的采花贼吧?! 前世跟马小凤和情娘认识后,闲聊时听他们讲过这种人。 专门欺负闺阁女流的。 到底是谁如此阴险,雇这种人来害她! 大概不会是太后。 太后既然在礼佛之前就有起兵之心,且专门带她出宫,说不定已经存了把她弄死的心,何必多此一举,污她的清白? 那么会是谁? 然而此时却来不及她细想。 蓝衣男子已经顺手一扯,完全扯开了她的上衣! 山林阴凉的空气袭入,让她下意识一颤,却激发了对方更浓的兴趣。 刀片重新抵在她咽喉,防止她反抗,对方的另一之手便顺势下滑,去扯她的裙子…… 绯晚身体僵硬。 喉咙的皮肤已经被刀片滑破,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要遭毒手。 女子的清白重要么? 重要。 但也不重要。 面对亡命之徒当然是先保命要紧。 可被这样的恶心东西玷污,她打心底里接受不了。 纠结取舍之间,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把嘴唇咬破了。 鲜红的血液溢出嘴角,让对方眼中凶光大盛:“我可真是接了一个好活啊!” 撕拉…… 绯晚的裙子破了。 人也被推倒在地。 她暗道完了! 处处防着太后警惕太后,谁想到还有黄雀在后。 对方的武力远远在她之上,又有刀片锁喉,她根本没法反抗! “别动!” 一道清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头顶。 千钧一发,生死之际。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天籁。 绯晚猛然抬眼,看到一抹靛青色衣袍。 不细想太多,她立刻抓准时机,在蓝衣男子愣怔的一瞬间猛然偏头偏身,躲过那片薄薄的刀刃。 蓝衣男子反应过来,赶紧想继续封锁她咽喉的时候…… 一抹寒光却顺着蓝衣男子的脖子一划。 鲜红的血,顿时流出男子皮肤。 “叫你别动,听不懂人话吗?” 天籁般的质问,让绯晚惊喜不已。 她定睛细看。 面如冠玉的少年单手持剑,剑锋抵在蓝衣男子脖颈。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竟然如此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 关键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困惑暂时搁置,绯晚立刻滚地起身,逃脱了蓝衣男子的钳制。 她此时狼狈不已。 衣服被扯得只剩了肚兜和下面的小衣,大片皮肤在外,头发也早就散掉了。 可谓披头散发,衣不蔽体。 连忙拽过被扯掉的衣服匆匆穿上。 衣服却被扯坏了,好几道破口,隐约透出里面风光。 这时候却也顾不得这些。 见蓝衣男子已经被剑锋逼住,她连忙将裙子又扯了一条下来,当绳子,上去捆住了蓝衣男子的手。 对少年道:“别杀,先问他是谁雇的!” 第一卷 第347章 并肩策马 “呵,出口就是‘杀’,小爷我还没杀过人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毒?” 少年嘲讽一句,语气和之前两回相遇时,大差不差。 年少轻狂,目空一切似的。 正是谢惟舟。 他这回没有穿红色衣服,反而是颜色冷一些的靛蓝色,显得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 讽刺完绯晚,也没忘了她的叮嘱,立刻便逼问起来。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谁让你追杀她?说!不然小爷不介意拿你开开荤,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 他长得俊。 但凶起来,还真是凶。 黝黑的眼底全是冷厉,让人看了发怵。 蓝衣男子脖子被利剑割破,不敢挪动半分,贪恋地看了眼绯晚,问:“我若照实说,能不杀我么?” “能。”谢惟舟痛快答应。 绯晚阻拦:“不行,他对我行不轨之事,怎能饶他!” “你问供还是我问供?爷救了你,都听爷的!”谢惟舟瞪她一眼。 绯晚恨铁不成钢地顿足气道:“你放了他,他只会到处传扬刚才的事,坏我清白,这等于是要了我的性命!” 谢惟舟便问那男子:“你能保证爷放了你之后,守口如瓶吗?” 男子满口答应。 绯晚怒:“你信他?!他是采花的登徒子!” 谢惟舟只不理会她,让那男子从实招来。 蓝衣男子得意地朝绯晚挤了挤眼睛。 竟然还能笑出声。 笑眯眯地说:“我叫齐九,专门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雇我的人,我查到了,是皇宫的禁卫,名叫付远。至于他为什么要雇我杀这位美人,那可就有说道了。想知道吗?让我站起来说,地上怪凉的。” 谢惟舟便轻轻抬剑,让他站起。 男子慢慢站了,不过,还被剑抵着脖子。 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站好了便告诉说:“这个人,跟昭妃美人有仇,所以要害她报仇。” “什么仇?”绯晚问。 蓝衣男子眯眼笑看她,“你是宠妃,付远的妹妹也想当宠妃,但是,后来死了。” 谢惟舟问:“怎么死的?” “那我不知道。”蓝衣男子动了动眉毛,“但是,付远认为他妹妹是被昭妃害死的,于是就想让昭妃身败名裂。他给了我许多钱,是他这些年当禁卫的所有积蓄,还说,事成之后,会再借钱,给我更多的报酬。他还说……”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巨响。 近在咫尺。 震得人心惊胆战。 黄色夹杂红色的烟雾迅速腾起,弥漫四周,挡住了视线。 谢惟舟连忙挺剑直刺。 然而剑锋所到之处,已经空无一人。 蓝衣男子的逃脱十分迅捷。 谢惟舟只看到他跳上树的影子。 像是敏捷的猿猴,很快就在树枝间跳跃走远,不见了。 而他和绯晚都被呛得直打喷嚏,一时没法去追。 “竟被这家伙骗了,疏忽大意,该死该死!” 少年拽着绯晚快跑了几步,躲开烟雾范围,懊悔不已。 “世子不必自责,是我要问他雇主的,被他逃了是我的责任。” 绯晚又打了几个喷嚏才勉强止住。 对谢惟舟郑重行礼,感谢相救。 “这次若是没有世子,后果不堪设想。你的大恩,我铭记终生。” 还有前世的恩呢。 绯晚漆黑的眼睛深深看住他。 倒让谢惟舟脸色一红。 “别谢小爷,举手之劳。” 他摆摆手。 又瞄了一眼绯晚不整齐的衣衫,背转过身,解开束带,把外袍脱了下来。 背对着绯晚,准确无误丢到她怀里。 “穿吧,小爷赏你的!” 明明窘迫却又故作潇洒的样子,让绯晚莞尔一笑。 惊魂之后,和他说上几句话,真是熨帖。 绯晚没有客气,直接在破损的衣衫外,套上了他的袍子。她身量没有他高,穿着他的衣服宽宽大大的。 但是谢惟舟转身过来时,目光却顿了顿,才别开眼睛。 ……还别说。 昭妃真是个美人胚子。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绯晚三两下拢好了头发,循着原路往树林外走。 边走边问谢惟舟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专为你来的,信吗?”谢惟舟戏谑。 “不信。” “不信就对了。小爷是进山打猎,跟随从走散了,正到处乱晃呢,就看见你被人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只好大发慈悲过来救救你。” 谢惟舟语气颇有些得意。 绯晚回头睨他一眼。 觉得他可能是上次在虞府见面形象比较狼狈,这回记仇地嘲讽回来呢。 于是便任由他得意。 并且顺着他,屡次三番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谢惟舟的样子便越发开心。 “世子的马呢?” 绯晚刚问,谢惟舟就伸指在口边,打了一个呼哨。 树林那边响起马鸣。 等绯晚和他快要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马蹄声响,一匹黑色健马嘚嘚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跛的棕色马。 那马有些焦躁,但还是老实跟在黑色健马身后,一起过来。 那是绯晚被飞刀所伤而跑掉的马。 绯晚连忙上前抱了马头安抚。 谢惟舟从怀里掏出一包金疮药,随便洒在了伤口周围,把刀片拔了出来。 好在射得不深,没伤到血脉,马匹尖利嘶鸣一声便被绯晚渐渐安抚住。 “多谢世子,这回又帮了我一次。” 绯晚翻身上马。 太后的军队已经不见了,走得太远。 谢惟舟也上马,随在了她身边。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本世子把你送回京城就是了。” “世子不去找失散的随从们,和他们汇合了吗?” “先送你再说!” 绯晚侧头,认真看了看他。 “看什么?”谢惟舟皱眉。 “世子不是来打猎的。”绯晚笃定。 又盯了他一瞬,她判断:“你专门为太后而来。” 谢惟舟摸了摸下巴,没否认。 绯晚问:“世子带了多少人?” 谢惟舟不答。 绯晚再猜:“就你自己?” “……嗯。” 绯晚吐口气:“那,要是凶险,就一块死吧。” 她一加马腹,骑出了树林。 身后马蹄声响。 谢惟舟跟了上来,与她并肩疾行。 两匹马顺着小路绝尘而下,很快,就看到了前方军队行进的狼烟。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更大的烟尘腾起。 谢惟舟手搭凉棚,眯眼细看。 “什么?那边好像又来一支军队!” 第一卷 第348章 哀家喜欢聪明人 绯晚和谢惟舟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心惊。 若那支军队是朝廷前来阻隔的援军还好,若是太后的另一支军队前来汇合…… 那么多的人,京城怎么办? 不约而同,两个人全都夹紧马腹,调转马头疾驰。 并不是逃跑。 而是绕着远路往前头靠近,要去查看究竟。 若是不绕路,直接冲过去,还没到跟前就会被对方斥候发现。 “世子往那边,我往那边,分开行动,免得万一遇到敌人被一锅端!” 绯晚指着两个方向提议。 谢惟舟道:“你要是又遇到那登徒子怎么办?” “那就算我倒霉。京城要紧,别想那么多!” 谢惟舟策马飞驰,闻言转头深深盯了一眼绯晚。 少女长发如墨,身上宽大的衣袍和青丝一起翻飞,目光坚定而专注,人马合一像是离弦的箭。 京城里会骑年轻女孩子不少,一些武将世家的姑娘自幼会习射,马上蹴鞠,英姿飒爽的大有人在。 可是,第一次,谢惟舟由衷感觉到,女子骑马原来真的很好看! 不是花架子的好看,不是高傲睥睨的好看,而是…… 她仿佛与生俱来就有这种力量。 奔驰在旷野上,如鹰隼捕猎,锐利凶猛地朝着目标扑击。 心里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来不及细想,谢惟舟已经顺从了绯晚的提议。 “好,分两路!你肯定不会倒霉的,那家伙已经被我吓破胆了!何况奔马疾行中,他那些阴诡的飞刀和藏身伎俩没办法施展,你放心就是!” 绯晚闻言转头,朝他粲然一笑,“正是如此!走着!” 说罢便拨转马头,稍微偏了一点方向,伏在马背上飞驰而去。 身影在山野里很快消失。 谢惟舟也转了个向,加快速度。 风声掠过耳边。 他忽然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最后那些话真是啰嗦。 世人总说女人婆婆妈妈,与昭妃相比,他倒是成了话多婆那个。 不过…… 话说回来,昭妃穿他的男子衣服,还真挺合适的,柔媚尽褪,英姿勃发。 刚才跟他一唱一和,红脸白脸逼供采花贼的时候,配合也是真默契。 两个人事前完全没商量,她一说问供后必须杀了那人保证清白,他便知道她是故意的,要让那人得意之中说出更多事。他便配合,与她争吵。 若是最后…… 不出意外的话。 那人别莫名其妙丢出烟雾爆竹。 他和昭妃,还真是一场行云流水的合作。 谢惟舟骑着马,咂摸着方才的一切,甚觉有趣。嘴角不自觉翘起,自己都没察觉。 …… “太后,卑职为您带来了西山大营两万军队!” 车前,身穿禁卫服侍的男子单膝跪地,向上禀报。 车门洞开,已经换了明黄色袍服的太后端坐车上,面带菩萨一样的微笑,也像菩萨一样朝下俯视。 温慈地开口。 “哀家记得你,昭妃从哀家车上滚落时,是你将她护送回她自己的车,很是帮她么。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禁卫校尉方无咎!”那禁卫低头大声回禀,“卑职奉命保护昭妃,当时乃职责所在。后来才知她串通逆贼镇国公和悦贵妃一派,卑职已经后悔帮过她,请太后降罪!” 太后笑道:“小事而已,你奉皇命行事,哀家怎会怪你。不过,你既忠君,就该知道如今该如何做。” 方无咎道:“卑职昨夜奉太后懿旨去西山大营送信,西山守将张将军闻听变故,升帐与诸将议事,并派人进京探查。今日晨起,张将军率军前来与太后汇合,愿听太后驱策。半路上,遇到了原州前来勤王的军队,两下汇合在一起,共有七万八千人。” “你让张将军解甲,和原州将领一起,前来见哀家。” “是,卑职这就去!” 方无咎行礼便走。 此时两军交汇,彼此相隔一里路。 方无咎是先来给太后说明情况的。 得了允许,便去接人。 马匹速度快,转眼的工夫,便带着两个将军到了。 西山大营张将军对太后倒头下拜:“末将全家都在城中,上到七十岁老父母,下到三岁幼童,全都被镇国公抄家下狱了,求太后率末将进城除奸,为末将讨回公道!” 太后微笑。 “张爱卿,这就是你投靠哀家的原因么?” “是!” “若是镇国公没有抄你的家呢?” “末将也许会按兵不动,等太后和陛下握手言和。” “哈哈哈!” 太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男子般豪迈。 赞道:“哀家喜欢聪明人,也喜欢直率人。张爱卿,只要你效忠哀家,哀家保证你家人的安全。稍后兵临城下,还请爱卿奋勇向前,不要犹豫。” “末将遵旨!” 太后又看向旁边的原州将领,温言道:“濮爱卿一路赶来,辛苦了。何时启程的,路上可有阻碍?” 一脸横肉,面向凶狠的濮将军单膝跪地:“太后千岁!末将昨夜天黑之前烧锅做饭,整军启程,一夜赶来,路上只惊动了一处驿站,被末将把里面人都杀了,风声未曾走漏。幸不辱命,及时赶到!末将全听太后吩咐!” 一旁,禁军校尉方无咎惊讶。 “你们……你们……” 濮将军与张将军忽然变脸,一起拔刀攻向他。 转眼间将他。 濮将军哈哈一笑:“你现在才知道?本将军并非闻讯来勤王,而是早就起兵了。这姓张的,也不是为了勤王才随你走,而是自家被镇国公捣了,才愤而举兵报仇的,哈哈哈!” 方无咎怒道:“你们食君之禄,竟敢谋逆!” “良禽择木而栖,皇帝圣明咱们才跟着,皇帝,咱自然要找贤名君主。瑞王没了,没关系,还有太后在上,自能扶持有道新君。”濮将军拍了拍方无咎的脸,“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跟了我们吧,来日也是从龙之功!” “呸!逆贼!尔等不得好死!” 濮将军挥刀便砍:“那你就死吧,用你祭旗!” “且慢。” 出声阻拦的,竟是太后。 吩咐道:“暂且留他性命。等到了京城,他若执迷不悟,再祭于城墙下不迟。” “启程吧。” “再有几刻钟,哀家便可与皇帝相见。” 十万兵马乌压压汇合到一处。 朝着已经隐约可见的京城,势如奔雷而去。 第349章 破城 “要打仗了!” “快、快出城,别被闷在城里!” “出不去了,南门关了,西门东门也关了,北门?北门外头现在也有军队了啊!” “回家啊回家!” “下板子关店,都在屋里别出来啊!” 京城。 当太后率领的军队,在南方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狼烟滚滚。 城里城外便乱成一团了。 原本各处城门平日都是洞开,城门口只有守卫象征性地站岗,但没有进出城盘查,所以百姓们沿着城门内外摆摊设点,集市热闹。 突然发现军情,人心惶惶。 有人想从城里跑出去,有人想从城外挤进去,避难的方式和方向各有不同。 相同的是,很慌,很乱。 五城兵马司、城防军乃至禁军的兵将们,开始成队成队地跑过街道。城门迅速关起,弓箭手和投石手们最先出现在城头,后面还有大批兵卒严阵以待。 今早还一片祥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京城,忽然变了模样。 太后率领的军队,在城门关起后的一刻钟便来到了近前,距离护城河不足半里之遥。 号角响起。 如朔风呜咽,令人胆寒。 没有任何铺垫和征兆,上千利箭从军中射出,漫天飞蝗一般,嗖嗖落入高大的城墙之内。 箭上皆裹着布。 布条上写着字。 寥寥几句话,说明了此次动兵的缘故—— 镇国公矫诏杀害瑞王,胁迫皇帝,试图谋逆。帝王如今不能反抗,全听镇国公摆布,所以太后是来救皇帝,除反贼的。 劝城中诸将认清形势,打开城门,迎太后进城,肃清朝堂。 这些箭,不仅落在了城墙上,还落到了靠近城门的街道的民宅中。南城里居住的好多人都看到了利箭上的字条。 一时间,人心更慌了。 “头儿?镇国公谋逆,咱们给太后开城门吧,等除掉叛贼,咱们就是头份功劳!” 城墙上,有兵卒看到了箭上的字条。 呛啷! 头目钢刀出鞘,二话不说,直接斩断了提议者的咽喉。 那兵卒倒下时眼睛圆睁,满脸震惊。 “战前扰乱军心,杀无赦!天子安然无恙,镇国公是奉旨诛杀谋逆的瑞王,谁敢颠倒黑白,斩立决!” 头目持着带血的钢刀,在城墙上来回巡视一圈。 传令兵拿着令旗跑来。 “镇国公奉旨担任守城统帅,执兵马大都督印!都督首令:放箭!投石!” 于是头目接命,指挥手下兵卒开始攻击城下军队。 城墙上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头目,以及许许多多的弓箭手和投石手,眨眼间,无数箭矢石块激射而出。 “护盾!” 太后军中前排,一块又一块人高的巨大盾牌升起,挡住大部分箭矢。 但还是有许多人中箭。 有的当场死亡,有的重伤惨叫。 “射!” 太后军中同样发出了攻击指令。 这一次不再是朝城里射,而是瞄准了墙头。于是城墙上,许多守城军卒也一命呜呼。 战斗开始得猝不及防。 死伤者的数目不小。 太后端坐在后方的车驾上,是弓箭和石块都够不到的范围。双目炯炯有神看着前方的战况,即便大半生都在深宫中锦绣堆里,漫天飞蝗和伤员的惨叫也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 相反,体内好像有什么被点燃了,她涌起无尽的斗志和豪迈之情,只想一路向前,踏破城门,一直冲入金銮殿。 甚至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头戴冠冕,面南而立的画面。 史上君临天下的女帝只有一个,掌权太后也不过巴掌之数。可不论是女帝还是摄政太后,这些执掌江山的女人,自她起,便又多了一个。 “不惧死伤,我大梁勇士,当奋勇向前!” 她高声下令。 于是濮、张等几位将领,便率军直扑城下。护城河上搭人梯铺桥板,很快冲到了城墙跟前。南门是主战场,东西北门也分兵出去一部分,一齐发动攻击。 “他们是疯了吗,连登城梯都没有还冲!” 城墙上守军不解。 虽然己方也有不少死伤,但从城墙上往下攻击,天然具有优势,底下的军队眼看着一茬茬倒下,却不退反进。 竟然还想冲上城墙不成? 城门关着,没有登城梯,难道还能飞进来? 这不是一茬茬持续找死吗? 然而。 很快,他们的疑惑就得到了答案。 城门被人打开了! 两队身穿五城兵马司服饰的兵丁,原本来增防门户,却突然对己方拔刀相向,斩杀守门兵丁,在混乱中打开了城门。 等城里的守将发现不妥,派兵增援时,城外军队已经潮水般涌入。 “陛下!南门已开,太后军队入城,如今正在南城巷战!” 辰乾殿。 听到传信兵卒的禀报,皇帝放下了手中兵书。 并不慌张。 只是沉吟一瞬,淡淡吩咐道:“将忠清伯父子三人,带上城墙,让太后退兵。” 于是,一刻钟后。 太后手持千里镜,看清了城墙上的哥哥和两个侄子。 三人五花大绑,面色灰败。 忠清伯自己还哭出来。 “废物。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太后骂了一句。 没有下令退兵。 握紧千里镜,她面色冰寒。 再过一刻钟,她看到忠清伯父子三人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鲜血顺着墙面流淌而下,蜿蜒如小溪。 太后闭了闭眼。 命令加紧攻打另外几道城门。 当初没有带忠清伯府的人出城,就是不想引起皇帝警觉。从那时起,他们已经被太后放弃了。皇帝不杀他们,是他们命大,或者他们自己能逃得性命也是本事。但现在看来,他们既没本事也没运气。 成大事者,必有所失。 这几个亲人性命,是她付出的代价。 太后把这笔帐记在皇帝头上,继续做大事。 不久之后,东门也被人从内打开。 “足够了。” 太后露出狠厉的微笑。 十万人从两扇门攻入京城,足够能在今日之内铲除皇帝不孝子,另立新君。 “太后,您稍等,此时战事未平,您千金凤体不宜入城啊!” 十香嬷嬷在听到太后命车驾启动时,苦口相劝。 太后摆手让她住口。 南门城墙上已经没有守军。 原来的守军或死或伤或逃。 此时站在城墙上的,是来自原州的濮将军率领的军队。 没有箭矢从上面威胁了。 “入城!给哀家把通往皇宫的道路肃清!” 太后面色阴寒但眼神灼热,坐在车中,长驱驶过城门。 从兄长和侄子的人头下路过。 第350章 母子相见,血溅五步 “陛下,太后入城了。” “放她进宫。” 皇帝淡淡笑着吩咐。 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此时的他。 那便是,胸有成竹。 在等待太后的时间里,皇帝连兵书也不看了,换了书法。让曹滨研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他一笔一笔,稳稳地写着。 “墨有些浓了。” 一个字写完,他开口。 曹滨告声罪,连忙调整。 皇帝又写了一个字,说道:“这次研淡了。” 曹滨放下了墨条,跪在地上,惭愧低头。 “奴才不中用。” 皇帝微笑,让他起来,告诉他不必自责。 “你随朕多年,虽则算是历经风浪,但尚未遇到这样的大战。感到不安,是正常的。” “陛下也未经过这个,但您龙章凤姿,气定神闲,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奴才只是地上蝼蚁,只能仰视您。” 皇帝笑容深了几许。 叹道:“朕肩上担着大梁江山,又怎能心性脆弱,连这点事都经不起。” 言语间颇为自得。 曹滨到了这个时候,岂能还不知皇帝早有周密安排?连他这样近身服侍的人,都被蒙在鼓里,太后又去哪里得知。十万大军又能如何,她带的人越多,罪过越重罢了。 “太后已过午门!” “太后进了宫城!” “太后往辰乾殿来了!” 一道道的禀报,及时呈现太后动向。 一路上,太后长驱直入。 抵抗总是有的,但,在皇帝的授意下,她并没有遇到特别激烈的对抗。所率将士势如破竹,几乎是一路平推,来到了辰乾殿外。 从外宫门通往辰乾殿的路上,倒着几十个浴血的宫廷禁卫,有死有伤。 她乘坐的车驾,轮子沾血,所过之处,留下两道鲜明的血痕长迹。 “请太后下车,陛下就在殿内呢!” 原州来的濮将军,亲自率队迅速肃清了辰乾殿内外的禁卫,杀了一批,制住了其余的。 此时辰乾殿门口只剩几个太监,各自拿着棍子板子之类,哆嗦着试图阻挡道路,完全不具有威胁性。 而殿门内,便是皇帝了。 看起来他已经是笼中鸟,插翅难逃。 “皇帝,你不敢出来见哀家么?” 太后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上殿前白玉石阶。 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 “朕乃天子,若要相见,也是你来觐见。你谋逆作乱,已经不配为太后和长辈,不过一介逆贼罢了。” 太后冷笑一声,由濮将军带人拱卫着,昂然跨入殿门。 “钰儿,此时此刻,你还要端着天子的架子么?你宠信妖女,搅乱朝堂,残害手足,已经不配为帝。随哀家去太庙告祭历代先祖,退位吧!” 她身上明黄色的凤袍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岁月痕迹严重的脸上,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您不是来清君侧,救朕的么?怎么,现在却叫朕退位了。朕若退,难道,您自己来当皇帝?” 皇帝慢慢踱步,从东室走出。 深青色的常服染着墨香。 与太后明黄色的凤袍相比,他衣袍的颜色过于黯淡了。 且他身边只跟着曹滨一人。 相较于太后身边兵将拱卫,实在是过于简单。 然而,当两个人隔着两三丈距离站定,太后那过于张扬的威严,却被皇帝淡淡的笑意比了下去。 “退位吧,哀家保你终身荣华富贵。否则……” 太后也察觉到了自己被皇帝气场所慑,眉头一皱,不再废话,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他身边的濮将军手持钢刀,带了两个强壮亲卫,直接走向皇帝。 杀气腾腾。 竟有弑君之意。 “若朕说不呢?” 皇帝依旧是淡笑。 半步都没后退。 太后口吐二字:“动手。” 濮将军已经走到皇帝面前,钢刀举起,毫不犹豫便斩落。 “陛下!” 曹滨飞身来扑。 试图救主。 然而,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钢刀落下之前,千钧一发,濮将军整个人都朝后飞起,手中钢刀也就随即远离了皇帝。 咚! 他重重撞在墙上,没有下落。 一支儿臂粗的钢叉从他胸口穿过,直接将他钉在了墙面上! “……护、护驾!” 太后身边的禁卫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赶紧挡在太后身前。 而濮将军带来的兵卒一个个瞠目结舌,几乎傻了。主将的突然死亡让他们失去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应对。 “护什么驾?” 皇帝朝太后一笑:“若是那钢叉打在太后身上,您觉着,单凭这些人,能护住您么?” 曹滨后怕地站稳身子,看向身侧被射穿的屏风。 在皇帝示意下,他走过去,将屏风移到了一旁,露出里面一架特制大弩。刚才那钢叉,就是由这里射出,穿透屏风,穿透濮将军的。 而此时的弩上,还安放着五支未曾射出的钢叉。 控制钢叉的几名披甲禁卫,面无表情,冷冷扫视太后一众,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皇帝负手淡声:“太后难道没觉着,这一路进宫太顺利了么?朕便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能被人如此简单拿下!” 他的声音已是极冷。 看向太后的目光,冰寒至极。 太后警惕觑着那钢叉劲弩,不敢再轻举妄动。 以那钢叉的速度,她此时进不得,退不得,只要皇帝一个示意,她轻易就能被洞穿。 但,那又怎样! “萧钰,你大概不知,宫外还有哀家十万军队!” “那又如何?”皇帝笑道,“你即刻死了,十万军队可有机会赶来救你?” 两个人在这里对峙之时。 京城西门外半里之遥的小山上。 绯晚下马歇息,隐身在树后,遥望城门战况。 她脸色清寒。 慢慢捏紧了拳头。 死了那么多人! 城门守军和叛军,伤亡都不少。 而这一切,不过源于那对母子的争权。 上位者还真是不拿人命当回事呵! “接下来干什么?进城救你的皇帝么?” 已经与她会和的马小凤,就站在旁边,颇是不以为然地发问。 第351章 吐血 “他哪里用我去救,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呢。” 绯晚眼底都是隐忍的怒。 马小凤看热闹似的:“你也被他算计了?” “当然。” 绯晚早就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用来安抚太后的棋子。 太后禁足解封,要她去接,去下跪,皇帝便让她去。 太后要带她出宫,皇帝也让她去。 太后背地里搞动作,皇帝背地里定然也在搞,明面上,母子两个却维持着虚假的和谐。 她便是那个和谐的招牌。 如同当初太后寿宴上,她是母子两个针锋相对的焦点一样。 对于皇帝和太后来说,她是好是歹、是高是低、是生是死都不重要,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和图谋才重要。 “那你这个宠妃当的,有什么意思?”马小凤戏谑地问。 “当宠妃本来就没意思,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一直当宠妃。” “哦?你像老和尚一样勘破红尘了,早料着自己有失宠的一天?” 绯晚望着远处厮杀中的兵卒们,望着秋日晴空下狼藉的城门内外,心情很是沉重。 并无心情和马小凤闲谈。 不过还是淡淡回了一句:“得宠失宠只是一时,我看重的,是长远的来日。” “来日如何?” “起码,不要有今天这样无谓的厮杀,平白浪费人命!” 绯晚盯着战场,翻身上马。 身体虽然疲惫得很,新旧伤处也隐隐作痛,但短暂的歇息过后,她重新振作精神。 今日之事,还远远没结束呢! 她这个棋子,也不仅仅是棋子! …… “皇帝,你妥当退位,哀家也出宫去,到西山别苑去颐养天年,咱们母子一场,到头来兵戎相见总是不妥。都是为了大梁江山,不如各退一步,另选一位新君来执掌大梁好了。” 辰乾殿,太后和皇帝还在对峙中。 太后的提议,让皇帝哑然失笑。 “人可以无耻和糊涂到何等地步,朕今日算是领教了。” 皇帝摇了摇头,不想再与太后争执什么,直接吩咐曹滨。 “你来倒数,三数之内,请太后束手就擒。” 若是太后不肯呢? 那明晃晃的钢叉,便可发动。 皇帝起了杀心,曹滨凛然受命,不敢不应。 朝太后拱了拱手,他告声罪,便开始计数。 “三——” “二——” “一”字尚未出口,太后已经喊停。 “不要数了,哀家下令退兵便是!” 她显然察觉到了皇帝的杀意。 并且迅速估量出目前形势。 若是不服软,皇帝真有可能即刻杀了她。到时候,便是十万大军掀翻了辰乾殿,剁碎了皇帝,对她来说,那也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暂时低头换得性命,才有机会后续翻盘。 “皇帝,哀家还是那句话,母子一场,不要兵戎相见,很难看的。你将那凶险的东西收起来,哀家便出去传令退兵。” 太后好言好语地商量。 皇帝点头微笑:“您老人家所言极是,母子一场,何必大动干戈。太后这便写手书吧,朕派人拿了手书和信物出去,叫他们退出城外。至于您,就好好留在这里,咱们母子两个促膝而谈,岂不快哉!” 钢叉强弩,自然不会收起。 没了这个,他就是猎物了。而现在,太后才是落入猎人陷阱里的自作聪明的老狐狸。 曹滨拿了纸笔过去。 刚才皇帝嫌浓嫌淡的墨汁,此时太后没有嫌弃的资格。她只能按照皇帝的要求,写手书,命底下人退兵。 而后掏出随身携带的慈云宫令牌,交给了皇帝的禁卫。 最先解甲的,是太后身边的护卫们。 皇帝许了他们留得性命,他们便也没有抵抗,放下刀枪,脱下铠甲,远离了太后,在墙根跪成两排。 曹滨上去将他们全都捆了手,反绑在身后。 太后便成了孤身一人。 皇帝的禁卫便拿着太后的手书和慈云宫信物,直接出殿,先命殿外的叛军解甲。 “濮将已死,全家抄斩!其余人等立刻解甲认罪,陛下不杀!太后信物在此,命尔等速速投降!” 禁卫高声呼喊。 忽然有惊涛一样群体呼喝的声音,由远及近。马蹄声,脚步声,整齐而震撼。 原来,是一群数不清的御林卫从内宫冲出来。 太后带进宫的兵马只是封锁了内宫的几道宫门,以为里头都是嫔妃宫人,不足为惧,事成之后再收拾她们不迟。 根本没想到会有大批的御林卫藏在内宫。 此时他们冲出来,潮水一样席卷辰乾殿内外,那些不肯解甲投降的叛军,便被就地格杀。 太后身子一晃,忽然眼前发黑。 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太后,您身体不舒服吗?” 皇帝似笑非笑走上前来,温声关切。 这声音听在太后耳中,那么刺耳,还带着回音,让她脑袋里嗡嗡乱响。 她睁眼,用力睁眼,眼前的皇帝却有重影。 “哀家没事!” 她咬牙强撑。 眼前的黑雾好半晌才散,却有点点金星徘徊不去。 她站不起来。 “太后,您怎么了?需要奴才扶您一把么?御前宫女都被叛军吓得躲起来,此时没人可以服侍您,真真儿委屈您老人家了。” 曹滨站在皇帝身边,对太后嘲讽一句。 今儿若是太后事成,陛下必死,他这个御前大太监也就只有死路一条。因此现在看到太后功败垂成,他别提多高兴。 “得嘞,您不想用奴才,也得用了。” 曹滨见太后还是自己挣扎不起来,便伸胳膊出去,抬她一把。 太后晕晕乎乎扶着曹滨站起,只觉得胸口憋闷,血气上涌,头也开始疼起来。 根本没精力再计较曹滨的无礼。 “好,很好,皇帝,这次哀家棋差一着,你……真是好样的!” 她虚弱地咬牙切齿。 皇帝含笑:“太后谬赞了,朕不过比您多谋算了一点点而已。但有时候,就是这一点点,决定了胜负。” 太后再没说什么,因为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恶心再也憋不住。 哇一下,吐出来。 吐了满地的污秽。 那酸臭扑鼻的呕吐物中,竟然有许多血。 第一卷 第352章 变故 “哎哟,太后您老人家可千万保重,吐血太多了,竟然气成了这样吗?要不,奴才替您禀报陛下,求陛下替您叫个太医来瞧瞧?” 曹滨很能体察皇帝主子的心意。 知道这个时候,对太后极尽嘲讽才能给皇帝出气。 不然怎么样?难道让陛下自己讽刺太后吗? 那可失了体统。 他这当心腹近侍的,前期没参与陛下的运筹帷幄,这个时候再不出点力,那也太没用了。 于是见皇帝没反对,曹滨便绕着太后转圈,虚张声势地惊呼着担心着,嘴巴很欠地揶揄着,足足说了盏茶工夫。 而太后如今,身边空无一人。 自己也浑身虚汗,几乎站不住,勉强撑着才没再次跌坐在地。 又哪来的精神应付曹滨呢。 只能着忍了半天,眼前金星好容易散了些,她才冷冷盯了一下曹滨:“住口!” 这时候,辰乾殿外大局已定。 太后带进宫的千把人手,小部分伏诛,大部分就擒,已经没了战斗力。 皇帝踱步走到殿门口。 看着那些被捆绑起来的叛军,冷声道: “尔等受逆贼蒙蔽,误会朕为人所害,才攻城闯宫,犯下谋逆之罪。朕乃明主,不会错惩尔等忠心,自然豁免你们的死罪。只是毕竟,你们大逆不道在先,活罪难逃,便罚你们流放边关为役,为我大梁修筑边关工事,将功补过。”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万岁!” 曹滨和御前的禁卫们率先高呼。 于是,羽林卫们也高呼万岁,声透云霄。 “谢陛下不杀之恩!” 终于,叛军中有人呼喊了。 于是陆陆续续,谢恩的喊声响起。 皇帝负手微笑。 只觉得这场仗,引得漂亮至极。 至于说,京城内外还有十万叛军在作战? 太后的手书和令牌,已经由一队禁卫精锐护送出宫,前往叛军处宣扬了。他们退兵便罢,不退兵……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啊!” “哎呀,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杀自己人!” “他们不是自己人,是西山大营的!” “他们要干什么!” “直娘贼!他们临阵反水!” 此时,城内外各处。 西山大营张将军率领的两万兵卒,原本分散在各个攻城队伍中,和叛军同伴们一起势如破竹。 却是突然。 在宫城中窜起一支红色响箭之后。 他们纷纷扯掉胳膊上缠绕的绿色布条,临阵倒戈,往同伴们身上砍去。 那绿色布条,原本是因为大梁各地的兵卒服饰相似,所以十万叛军入城前都缠了布条,以和城防守分开,免得误杀自己人。 这时候西山大营的兵将们齐齐扯掉布条。 就和城防守军一个阵营了。 他们原本跟随在叛军队伍里,战斗力极低,几个人围拱一个城防军,半天都杀不死对方,颇有让人怀疑他们浑水摸鱼之嫌。 没想到,摘掉了布条之后,他们一个个悍勇无比,竟然能以一当五,甚至以一当十。 身上的武器也十分精良。 竟然能一下子砍断对手的武器。 “他们……他们是假投靠……” “冲啊,杀了这些阴险的老小子!” “啊!” 这时候,叛军基本陆续都反应过来了。 这些西山大营的人,根本就是假意投靠,专等合适时机反杀呢! 叛军潮水一样的队伍里,突然因为这个变故,出现了逆流和漩涡,不再能够滚滚向前。 而城防军的队伍,却迅速壮大。 突然从各条街巷里,窜出了新来的生力军。也不知道他们原来藏在什么地方,这时候突然加入街面战斗,局面顿时改观。 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可怕。 但是一旦入城,进入街道,十万便被分散开来,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队伍。 攻守双方短兵相接之处,不过是个人、十余个人在互相战斗,再多的,街面就容不下了。 于是所谓十万叛军,进城后并没有占到多大便宜。 城防军原本是且战且退,战斗力不强的。此时忽然有生力军加入,战鼓声及时响起,咚咚的鼓点催着人奋勇杀敌。 “陛下有旨,缴械不杀!” “太后被奸邪蒙蔽,误会镇国公,此时已认错收手,下旨退兵!” “尔等速速缴械投降!顽抗者,就地格杀!” 城中许多高台上,出现了喊话的士兵。 一条条旨意被传遍街头巷尾。 厮杀声再响亮,也保证让每人都听到。 叛军的进攻,于是进一步被打断。 坚定杀敌的兵卒也有,但更多的人,开始迟疑,观望。 城防军趁机反攻,一时间斩杀不少人。 战况胶着不下时,原本被打开的城池南门和东门,此时忽然又关闭了。 只因两门处突然来了一批精锐生力军,迅速杀到门口,控制住了局面,很快将门重新合拢。 还有好几万军队没有入城。 此时被关在门外,便开始又一轮的放箭和投石进攻。 只是城墙上也被精锐控制住,很快升起巨大的木制和皮质盾牌,阻挡了大部分箭矢石块。 如果太后此时在现场看到这些,一定会意识到,原来她攻城那么容易,是被皇帝放了水的。 皇帝真的是故意放她进来! 瓮中捉鳖! “陛下,东门南门已经重新合拢!” “陛下,叛军攻势减弱,第一批投降的人出现了!” “陛下,北门已开,外面的叛军尚未进城,里面的已经冲出去了!” 宫中。 皇帝持续接到城中战斗的进展奏报。 太后就站在他身边,听了全部。 “北门,是你故意命人开的。”她明白了。 皇帝含笑点头:“给他们一线希望,他们才不会真正拼命。” 叛军误以为自己攻开了城门,其实,又是一次放水。 当城中的叛军军心开始动摇,放他们出去,他们只会一路溃逃,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了。 而若不开北门,他们以为自己被困在城中,很难脱身的话,那么大概就会拼死厮杀了。 太后颓然一笑:“皇帝,你比哀家略胜一筹。哀家真的是输了。” “太后何必自谦,您也很厉害。” 皇帝淡笑。 言语里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个时候,给手下败将一点夸奖,是他的大度了。 再过半个时辰,他相信,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因为在城外,他还安排了两万精兵隐藏,专门追击溃散的叛军。 加上西山大营假意投靠太后的张将军所率两万人,其实,他总共握在手中的军队不过是四万左右而已。 却因布置得当,诱敌深入,达成了以少胜多的目标。 他不仅仅是稳坐朝堂的太平君主,更是能运筹帷幄能打仗的雄主! “陛下,城中叛军有一半已经逃出北门!” “陛下,叛军已经有八成出城了!其余或死或降,镇国公正率众清理街道,搜捕余孽!” “陛下,叛军先头部队已经逃出城外五里外!” 一次次奏报再来。 皇帝面带微笑听着。 却在听到最新一个奏报时,眉头微蹙:“五里?刘将军的阻击在何处?” 传信兵答道:“北门外没有任何阻击!叛军逃窜,一路畅通无阻!” 皇帝脸色一沉:“查!” “是!” 传信兵领命而去。 皇帝心头一动。 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隐隐升起。 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安排了两万精兵在城外埋伏阻击,为何叛军畅通无阻? 刘将军人呢? 难道是跑错了地方,到西门东门外埋伏去了? …… 此时此刻,京城北门外三里路的山坳中。 绯晚见到了许许多多具尸体。 士兵的尸体。 第353章 中毒 这些士兵,全都穿着大梁兵卒的衣服。 全都被堆叠在一起,数百人堆成一个小山,每隔不远处就有一堆。 因为地处山坳,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到。 茂密的树林和灌木长在附近山上,也遮挡了外头的视线。 若不是循着痕迹一路找来,很难发现这些尸体。 “死了这么多人!” 马小凤跟在绯晚身边,都看呆了。 他整日混迹市井,干收钱消灾的买卖,死人见多了,自己亲手也杀过人,但,却是从未见到过这么壮观的尸山。 放眼望去,整条山坳里全是,一堆一堆的,绵延半里路。 而且都是新死之人,衣衫还很整齐新鲜。 “你不害怕?”他震惊于绯晚的镇定。 他都头皮发麻,不敢往里细看。 可是绯晚却一直盯着那些尸首看,而且牵着马走下山坳,慢慢靠近着。 “都死了,不会起来围攻你,有什么可怕的。” 绯晚专注于查看死者,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马小凤止步不前,“你去吧,我在这里给你望风。” 绯晚这才回头看他。 见到他脸上隐忍的表情,直言:“你觉得晦气,而且看着想吐,很不舒服?” 这还用问吗! 谁家正常人看到这么多死人能舒服! 马小凤毫不客气白了一眼。 绯晚了然地道:“第一次见,是这样的。” 她上辈子在边关,头回看到战场上尸横遍野时,也是吐了好久,差点吐昏过去。 但是后来渐渐的,就习惯了。 可惜马小凤没有前世的记忆,望而却步,人之常情。 绯晚没勉强他再跟着,便依他望风,自己孤身一人往山坳深处走。 许多许多的士兵。 没有一个活着的。 这里距离京城虽然不远,但是因为早年间曾经是前朝的乱葬岗,流传着许多骇人的传说,所以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这里就成了荒山野岭,兔狐流窜之处,野树野草疯长。所以藏了这么多尸体在此,竟没有人发现。 绯晚直走到山坳差不多尽头的地方,看着那边再无尸首堆了,才返身往回。 却见马小凤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绕路过来的谢惟舟。 “那边怎么样?”绯晚问他。 他们两个分头跟随太后的队伍,绯晚走西,他走东。 绯晚从京城西门外,循着一些痕迹找到了北门外的这个小山坳。谢惟舟想必是从东门那边过来了。 “那边我一路跟来,没什么异常,但攻城之后,我被叛军发现了,被迫远遁,发现了城外十里左右的山林里,有埋伏的军队。我想过去探查来着,但被对方的斥候发现了,只好回来。” 谢惟舟快速说了一通话,交待自己是看见东门重新关闭后,绕到北门外跟着出逃的叛军跑过来的。 看到了绯晚留下的约定记号,才转向来到了这里。 谁知一入目就是满地尸首堆。 简直匪夷所思! “这里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京畿素水镇和留县的驻军,怎么都死了?” 他武将世家出身,很容易就辨认出了士兵们的服饰。 虽然大梁士兵穿戴看起来差不多,外人看来都一样,但各个队伍的衣服有细微差别,懂行的人可以认出番号。 绯晚道:“我全都看了,除了这里的,整条山坳里的尸首身上都没有血。而且所有人脸色发青,嘴唇自黑,有的人指甲都是黑紫,显然是中毒而死。” 谢惟舟问:“他们的武器呢?” “基本都不见了。”绯晚说出自己看到的,“而且有的明显是骑兵,身上带有马匹的干粮袋,但大多数人马靴都被人脱了,干粮袋子里的干粮也被掏走不少。” 谢惟舟浓黑的长眉紧紧皱起。 “所以,这是另一支军队干的!毒死了他们,拿走他们的武器装备和干粮,马匹肯定也被带走了。” 果然不愧是日后的大将。 战时头脑敏锐。 绯晚点头:“你觉着是什么军队所为?太后召唤的叛军么,还是……” 谢惟舟眼睛冒出寒凉的冷光。 “我看,是那支在十里外鬼鬼祟祟的军队所为。至于是谁,还无法判断。” 绯晚翻身上马:“再去探一次!马先生,跟我们走,这回给你更多钱!” 马小凤一听,立刻上马,“一千两,这是要命的活!” 绯晚答应。 三个人立刻策马疾行。 谢惟舟在前引路,不断回头和绯晚说话。 两人很快推断出,山坳里的士兵们,大概是潜伏在此处要做什么,却因埋伏时间长,中途需要进食,于是被人在食水里下了毒,才能死得这样悄无声息,没有战斗痕迹。 山坳转过去就有一条河,毒多半是被下到河水上游了。 问题是,谁干的! 第一卷 第354章 去杀人 “陛下!城外急报!” 宫城内部已经肃清。 正在等待城内外战况奏报的皇帝,终于收到了来自城外的准确消息。 “什么,再说一遍!” 听完禀报的皇帝,勃然变色。 传令兵满头大汗,衣服上喷溅着点点血痕,可见一路进宫的不易。 他面色凝重再奏一遍:“西城外和北城外,都找到了刘将军麾下兵卒的尸体,来自素水镇和留县的驻军基本覆灭,目测近两万人……” 皇帝脸色黑得可怕。 已经稳操胜券,为何会出这样的变故! 两万军队,竟然死了?! “何人杀了他们,为何事先没有一点动静传出,也没人逃脱来报?!” 传令兵低头:“……暂未查知。陛下,还有东城外……” “东城外如何?” “东城外有不明军队袭来,现如今目测有四万人以上,已经和东门、北门外的叛军交手,溃逃的叛军前路被阻,又往城内调头冲杀。现在局面混乱,镇国公请陛下圣裁!” 皇帝皱眉重复:“四万不明军队……” 哪里来的? 当即下令:“命镇国公速速查清是何方军队,控制局面!” “是!” 皇命传到城头上坐镇指挥的镇国公面前,镇国公只觉得这圣裁……不裁也罢。 说了等于没说。 难道他不想控制局面和探听那不明军队的虚实么! 实在是控制不住! 溃逃的叛军前路被堵,跟疯了似的四处冲撞厮杀,找活路,战斗力竟然大幅提升,根本不好控制。毕竟叛军人多,而他手里才只有七拼八凑的几千城防军和两万西山兵将。 至于城然出现的军队,衣服都是大梁兵卒服饰没错,但竟然来自好几个不同军镇。光他用千里镜看到的,就有五个不同军镇了,而这些军镇有的相隔几百里,互相不挨着,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这来历,要怎么确定? “传令诸将,务必誓死杀敌!” 镇国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努力把眼前的危机度过。 一边命精锐斥候出城打探虚实,一边调拨更多兵将去拱卫皇宫。 城里城外此时已乱成一锅粥,到处短兵相接,结果难料。 若是城中局势控制不住,起码要暂且保护住宫廷的安全,护住皇帝,才能等后续援军。否则宫廷有半分差池,无论结果是胜是败,他这个守城大都督都要倒霉。 没过多久,局面进一步恶化。 叛军人数有压倒性优势,在最初的混乱之后渐渐有了秩序,逼得各处的城防军节节败退。 便是有张将军率领西山大营的两万兵卒反水杀敌,也不能更改局面。 叛军叫嚣着“除奸佞清君侧”,发现了镇国公在城墙上,便极力进攻。 镇国公连忙从另一侧下了墙头,在护卫的保护下匆匆寻找安全地带。 “回府去,让晦四弟带全家避难,全都乔装平民,先躲在后园。若是城中不可收拾,让他带要紧的子弟孩儿想办法出城,务必保住晏家血脉!” 镇国公做了最坏的打算。 暗中命心腹回府传信。 望着皇宫的方向,他默念:不是臣不忠,举家赴国难固然豪迈,但…… 君王昏聩,做臣子的,实在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 “是鞑子!” 谢惟舟认出了不明军队的来历。 此时,他和绯晚、马小凤三人,已经混入了这支军队,服饰武器都和其他兵卒一样。 脸上手上抹了泥,脏兮兮的,看起来和周围的人类似,不至于太过惹眼。 这些军队士兵一直不说话,只是随着令旗指向而冲锋厮杀,倒是方便了绯晚等人浑水摸鱼。 终于,在他们大范围接近城池,和叛军以及部分城防军混杂在一起时,战斗越来越激烈,这些人终于渐渐放肆,拼杀时大喊大叫,被谢惟舟听出了端倪。 “鞑子无疑!是拖直部的口音!他们怎么会来到京城外面!” 谢惟舟握紧刀柄,义愤填膺压低声音和绯晚抱怨。 若不是怕暴露,只想立刻砍死周围的鞑子。 马小凤原本跟着浑水摸鱼,态度戏谑,全为挣钱的模样。 听说是鞑子之后,也变了脸色。 “谢公子,我看,先别想他们是怎么来的,得想想怎么让他们走,要不然京城里的人怎么办!” 他这回是真急了。 城里有他惦记的人。 大梁军队内部再怎么打,没关系,律法管着,他们不会轻易杀害百姓。 可鞑子不一样。 边关百姓被屠村,历来有之,鞑子们狠起来非常残忍。 “目前这些咱们的军队,打不过他们!”谢惟舟带着绯晚二人在乱军中穿梭,时不时作势佯攻一下。 “陛下还有其他军队做底牌么?”他问绯晚。 “我不知道。但估计是没有了。” “怎么估计的?” “凭对他的了解。”绯晚一脸凝重,“但愿我对他还不够了解。” 她宁愿自己估计错了! 谢惟舟在一处城墙角落停住脚步,暂时脱离战团。 他的眼睛很黑很幽深:“你是狐媚子妖妃,我相信你对陛下的了解。” 这话很不好听,但绯晚一点没生气。 只因他的目光真诚。 他此刻说出妖妃二字,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 倒像是在赞许和肯定。 “所以,他怕是没有后手了。”谢惟舟面露鄙夷,“玩的什么权谋帝王术,玩脱了。这烂摊子咱们必须给他收拾,不然,城里家门要被鞑子踏碎了!” “不是为皇帝收拾烂摊子,是为咱们自己。” 绯晚纠正一句,目光与之相接,“你想什么办?” 谢惟舟指了指远方令旗所在。 “擒贼先擒王。” “好。” 绯晚一口答应。 她心里也是这样想。 乌泱泱,一眼望不到边的鞑子敌军。 想要越过他们直捣黄龙,比登天还难。 可若是静等朝廷援军,或者靠京城内外正在混战的大梁军队御敌,怕是更难。 “走吧。” “嗯。” 绯晚和谢惟舟没有再说什么,立刻付诸行动。 因为没有时间再仔细筹谋计划,彼此似乎也不需要互相询问太多。 这个时候,周遭一片混乱。 事情对他们来说,却变得异常简单清晰。 去杀人。 “不等我?” 马小凤紧随其后。 行动就要钱的他,此时也拎得清,没提半个字酬劳。 三个人继续浑水摸鱼,装作是鞑子伪装的大梁士兵,偶尔冒出一两声强调古怪的鞑子话喊叫,现学现卖依葫芦画瓢,且战且退,迅速往队伍后方的总令旗处靠近着。 几人互相策应,配合默契。 马小凤帮绯晚挤开了一个凑太近的鞑子兵之后,低声嘟囔:“咱要是不能活着回来……” “那就不回来。” 绯晚脱口而出。 意外的是,谢惟舟竟然和她说得一样。 两人异口同声。 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应付周遭局面。 绯晚想:这家伙不愧日后会死战到底。便是此时只是养尊处优的顽劣公子哥儿,遇见敌人也敢豁命。 谢惟舟想:这蛇蝎美人儿处心积虑当了宠妃,今儿要是送命在这里,岂不是白忙一场。稍后若能成功,爷倒是可以给她殿后,就看她自己有没有造化逃出去了。 第355章 本宫要出去平叛 崇阿宫。 闻听城中混乱消息的惠妃,按捺不住,准备出宫尽力。 “娘娘!去不得,外头兵荒马乱,还是宫里安全一些!” 侍婢西风阻止惠妃披挂甲胄。 “安全?什么安全,我身为李家子孙却图安全,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头,等人家保护?外头那些保护我的兵将们,其中有多少敬仰曾经的李家军。他们仰视我的先辈,我难道要堕了先辈威名?!” 惠妃眨眼间已经把珍藏多年的一副精钢护甲穿上身。 是已故的姑姑传给她的。 在闺阁时,打猎偶尔还会穿一下这套甲胄,进了宫就再没穿过。 但因为平日养护得宜,甲胄没生一点锈,穿在身上锃光瓦亮,威风凛凛。 拿了长枪,挂了佩剑,其余装备也收拾好。 惠妃踏出殿外,吆喝自己宫中众人。 “我要出去御敌平叛,愿意的,尽管跟我走。不愿意的,自可留下,我不会当你们是孬种。谁都有割舍不下的父母亲人,咱们出去御敌的人,就是为了护佑你们平安,所以你们都给我好好等着,等我们凯旋!” “娘娘,我去!” “我去!” 许多人要跟着。 “娘娘,恕奴婢不能跟随,奴婢留下来给你们做饭,炖肉备酒,晚上你们回来吃。” 不去的,也大声说出来,坦坦荡荡。 惠妃扫视众人,“行,都是好样的!” 从后院牵了马,她提枪上马,带着一队人往北宫门去了。 那里有禁卫军的一个武器库,兵器盔甲齐全,惠妃带人闯进去,就把身边二十余个宫人给装备上了。 又在上林苑旁的御马房取了马匹。 因为她杀气腾腾,宫中禁卫们又忙着防外敌,没有人真正阻拦她,象征性劝一劝也就罢了。 很快就被她拉起一个装备精良的马队。 惠妃平时逼着宫人练武,每隔一段日子,还会带他们去上林苑策马,因此这回敢跟着她出来的太监宫女们,都是弓马娴熟,身怀武艺的。 于是一队二十多人的骑兵,策马奔腾在宫廷的青石板路上。 竟比禁军还有气势。 哒哒马蹄声,惊动了整个后宫。 许多嫔妃闻声跑到门口,震惊地看着惠妃率队驰过。 惠妃平日操练宫人,秉承了李家军的严格,那是按“铁军”规格打造的。 都是她平日闲来无事,闷得发慌的消遣,防止自己憋久了发疯而已。 谁想到,竟然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何人闯宫门!速速下马!” “无陛下手谕,宫门不开!” “任何人不许出入!” 马队到了宫门处,被防守的禁卫大声喝止。 惠妃直接把先帝“御极”令牌掏出来。 “崇阿宫惠妃在此!先帝手书在此!速开宫门,本宫要出去平叛!” 守门的禁卫面面相觑。 不知该如何是好。 头目命人速速去御前禀报,跟皇帝讨主意。 主意还没讨回来,惠妃已经拿着令牌强行来到宫门前,自己动手把宫门给打开了。 外头有城防军里三层外三层护着,倒也不用担心短暂的开门会有什么危险。 惠妃率队冲出宫去。 禁卫连忙重新关门。 等皇帝接到惠妃已经闯出去的消息时,惠妃早跑出去跟敌人交上手了。 “……罢了,由她去。” 皇帝深深吐口气。 城中局面越来越乱,情况非常不好。 他派去监视镇国公的虎贲卫统领张麟传信回来,密报镇国公命家人乔装打扮,似有出逃之心。 身为这次的护城都督,镇国公竟然做了两手准备。 真叫人恼火! 惠妃的舍命向前,对比之下,就显得尤为珍贵。 皇帝不由想起早在先帝朝就已覆灭多时的李家军。 若是李家子弟还在…… 他一定会处处重用他们,以李家军为根本,让大梁南北的军队都成为精忠报国的虎狼之师。 可惜! 先帝权术玩弄太过,消耗掉了太多忠烈和良臣,以至于到了他的手上,朝廷内外人心涣散,文武百官各怀鬼胎。 他身为九五至尊,竟需要兵行险着,才能剪除太后暗中的势力! 以至于酿成如今局面…… 砰! 皇帝一掌拍在龙书案上。 暗恨大梁上下不能同心协力。 “叫人去催催,城外的那支军队到底什么来路,还没查到吗?” “报——” 忽然有传令兵前来。 送上了镇国公最新传来的消息:城东军队来路尚未查明,但从服饰判断,已发现定州、万安府、潮镇等军镇的兵卒。 皇帝怒极反笑。 “许久,只查到这个?镇国公好本事!” 可是临阵换将,却是不能了。 只能让镇国公先顶着。 不可再换别人指挥防御,乱上加乱。 打发走了传令兵,皇帝正恼火时,过了盏茶工夫,悦贵妃忽然被人抬着,来到了辰乾殿。 “陛下,臣妾宫里突然来了一只野猫,脚上绑着字条,臣妾觉得奇怪,就用猫儿常吃的鱼肉丸子吸引那野猫,没想到真捕获了它。字条在这里,请陛下看一看,臣妾觉得事关重大,虽然匪夷所思,却是不敢不报。” 皇帝正跟镇国公生气。 看到镇国公的女儿悦贵妃,自然没有好脸色。 但还是拿过字条看了看。 一看之下,顿时变色。 那字条上写着:城东那支突然出现的不明军队,很可能是北方鞑子,伪装成大梁军队潜入。且,他们很可能用水源毒杀了北门外的朝廷援军。 落款是,谢惟舟。 “谢惟舟?谢家的?” 皇帝对悦贵妃的近亲略有了解。 悦贵妃对上皇帝锋利的目光,后背一寒,连忙扶着侍女跪倒在地,身上的伤很疼,也顾不得了。 “陛下明鉴,正是臣妾那不成器的外甥。” “他怎么得知此事的?又为何给你送信?你和他,竟然能靠一只猫,宫里宫外传递消息?!” 皇帝的质问,让悦贵妃感觉仿佛要大祸临头。 她连忙叩首:“臣妾全然不知情!只是臣妾宫里常年养着猫儿,或许吸引了那只野猫也说不定……陛下,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臣妾和外甥绝对忠于陛下,不然,也不会主动将字条拿来给您看啊!求陛下明鉴!” 辰乾殿东间,太后正被软禁在那里。 闻听动静,此时,她起身,走到了正殿。 看着地上跪着发抖的悦贵妃,太后微微地笑。 “悦贵妃的猫儿,真能干,还能把宫外野猫吸引过来,成了传信的使者呢。” 第356章 局面恶化 悦贵妃对皇帝俯首,但对太后,可不客气。 之前都在慈云宫翻脸了,她和惠妃一起“欺负”过太后。何况此时,太后率军叛乱,已经成了阶下囚一样的人,她又怎么会受太后的气。 闻言,悦贵妃便抬起头来,对着太后大声道: “本宫的猫儿再能干,也不如太后能干。本宫的猫儿只能把宫外的野猫吸引过来,给陛下递来军情消息,助陛下退敌平乱。而太后您老人家,可是能把百里之外的叛军都吸引过来,要逼着陛下退位呢!” 太后眯了眯眼,“悦贵妃一向都是伶牙俐齿,善于狡辩……” 悦贵妃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冷哼道:“那也比不上太后您向来都喜欢大权独揽,善于兴风作浪。” “够了!” 皇帝厉声止住二人争执。 他冷冷看向太后:“太后不在屋里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 他再怀疑悦贵妃和谢惟舟搞什么鬼,也深知悦贵妃不会轻易背叛他。而太后,却是制造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 太后迎上皇帝冰冷的目光,一改不久前的隐忍,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皇帝,是不是宫外有了确切的消息?那支情况不明的军队,让你很棘手吧?需要哀家帮忙么?” “太后,你是忘了自己的处境么?”皇帝皱眉。 “皇帝,你也别忘了自己的处境。”太后上前两步,轻声提醒,语气十分慈祥,“哀家虽然下了退兵的手书,但战事已起,底下人岂甘愿背上谋逆大罪,自然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城中混乱,正源于此。这已经不是哀家手书能控制的了,除非……你让哀家出去,让哀家带来的军将们亲眼看看哀家,听哀家保证他们的性命和日后荣华富贵不受影响,这场危机,才能化解。” 皇帝不耐烦摆了摆手,呵斥宫人,让他们将太后“请”回内殿。 “太后若是还想随便出来走动,朕恐怕就不得不捆了您。” 太后淡淡看他一眼。 笑着,转身走回去,不需要宫人胁迫。 她相信皇帝会回心转意的。 “陛下……事关重大,不管臣妾是否有罪,还请陛下明察。” 悦贵妃还跪在地上,见皇帝打发了太后,连忙低声提醒。 若真是鞑子军队混进了大梁,还进逼京城,那可不是小事啊! 她正是怕事实如此,才在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必须将字条呈现给皇帝。至于自己会不会因此获罪、被皇帝猜忌,那都事后再说。大局为重,她拎得清。 皇帝冷声:“你先起来。” 命宫人带悦贵妃去偏殿休息,实则是看守。 而后才叫了心腹禁卫出宫,带着手谕去找虎贲卫,调查城外军队是不是鞑子伪装。 而这时候,城中的局面,已经越发坏了。 叛军和城防军全都杀红了眼。 已经不是最开始各有顾忌的时候了。 家家关门闭户,没有百姓敢出来,每条街道上都有血和尸体,喊杀声震天。 战斗白热化。 双方不仅在街上厮杀,也会闯进民宅躲藏和追杀,因此波及了许多百姓。 而城外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也有一部分人冲进了城中。 他们的目标是叛军。 因此城防军以为他们是援军到了,精神振奋地跟他们合作,里应外合绞杀着太后带来的军队。 三方混战,血流成河。 等皇帝终于接到密报,查清了不明军队真是鞑子伪装的时候,十万叛军除了最初逃走的那部分,剩下的已经死伤过半,只剩了大概三四万人在苦苦支撑,且多半负伤在身。 而城防军和西山大营也损失惨重,所剩下的人,不过几千了。 那支后来的不明军队,却是源源不断,不知不觉的,竟然把京城的东门和北门都给堵住了。 “陛下有旨!命镇国公速速整理全军,并与太后带来的军队合二为一,共同御敌!” 皇帝下达的命令,让镇国公差点当场骂娘。 守城军和叛军打了大半天,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时候让两方合二为一?! 他可以听命,底下杀红眼的士兵们,能听命? 若是告诉大家,那些“援军”是鞑子,岂不是更加动摇军心了。大战之时,最忌人心涣散啊! “臣……领旨!臣必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镇国公忍骂接旨。 立刻命手下亲卫去各处传令,大声吆喝着不要再打了,大家一起对付伪装的鞑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 白热化的战场一度停滞。 而短暂的惊愕和停顿之后,就是大范围的混乱。 城防军在骂人。 叛军也在骂。 大家边打边骂。 战斗已经不成章法。 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继续打谁。 真正的敌人,在此刻露出了獠牙。 那支不明军队的士兵们,突然全都解开了头上兜帽,露出鞑子男人特殊的发型。 饿狼一样,朝着大梁将士们扑去! 第一卷 第357章 伪装 “哦豁!!” “竟然这样??” 鞑子队伍中后部,刚浑水摸鱼来到这里不久的绯晚三人,有点傻眼。 鞑子们受了令,纷纷摘掉兜帽脱去伪装,露出了特殊的发式。 这样方便作战,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砍杀大梁士兵。 可是绯晚三个就尴尬了。 若摘了兜帽,露出中原发式,无异于送人头给敌人砍。 不摘,颇为扎眼。 “扎巴拉卡慕达咧!!” 绯晚举着单刀高呼狂喊,一脸疯狂往城门方向冲。 压低嗓子装男人的声音。 喊的是鞑子话:杀了这群南狗! 谢惟舟和马小凤立刻会意,见样学样,也跟着她疯狂前冲,比周遭任何一个敌人都激动。 一副杀疯了,连军令都不顾、忘了摘帽的模样。 “扎巴拉卡慕达咧!!冲达拉崩!!” 三人所过之处,感染了许多鞑子士兵,大家也跟着疯狂奔跑,疯狂呐喊。 于是就没人注意他们几个不摘兜帽的古怪了。 谁会怀疑奋勇冲锋的勇士呢? 三人总算躲过一劫。 但刚才好不容易和指挥令旗拉近的距离,却也白瞎了。 很快几人又跑回了原来出发的地方,并且越过去,直奔城墙下。 这里已经打得一片混乱。 “擒贼先擒王计划失败!” 谢惟舟一脸晦气。 望着敌人指挥令旗的方向眼露凶光。 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却半途而废,胸腹中一股窝囊气无处发泄。 绯晚低声道:“跟我来!” 她带着两个人,灵活却也艰难地在混战中穿梭,偶尔作势佯攻梁军,其实并不下杀手。 在乱军中摸鱼,十分危险。 既要装作奋勇杀敌的样子,又不能真杀梁军。既要躲着梁军的攻击,又得警惕被鞑子怀疑。战场上的乱刀流矢又不长眼,必须时时躲避。 三个人即便互相策应,也是险象环生。 “那边!” 终于随着一股鞑子兵进入京城之后,绯晚发现了一条可以藏身的巷子。 趁人不备,三人跳过巷子口横七竖八的尸体,进去躲避混乱。 这条巷子显然之前有过恶战,死人不少,血腥气呛鼻。在巷子深处,几人拖过一些尸体,堆在一块,叠高了做遮挡。 绯晚让两人坐下,摘了兜帽,快速给他们编辫子。 旁边的尸体就有鞑子兵的,她从尸首头上摘下发绳、发饰之类,给谢惟舟和马小凤戴上。 片刻之后,两个满头小辫子的鞑子兵新鲜出炉。 谢马二人看看彼此,都觉得很滑稽。只是周遭喊杀声震天,眼前满地尸体,实在是笑不出来。 “你手挺巧啊。”谢惟舟看向绯晚的目光有些审视之意。 她伪造鞑子的发型,也太快速了。 而且刚才一路冲过来,她嘴里喊的鞑子话,似乎不光是战场上现学现卖。有两句他并没有从周围听到,她又是跟谁学的? 绯晚不理会他的怀疑,快速把自己头发也编好了。 女子头发长,她特意做了回环伪装,最后又把所有辫子绑在一处,粗粗看去,就看不出是女子长发了。 把脸上再多抹一些血痕和泥土,手和脖子也弄得脏一些,她便是一个瘦弱的鞑子青年。 “稍微休息一下,咱们再去。”绯晚低声提议,又问,“你们要回家吗?” 如今进了城,谢惟舟家就在东城,而马小凤也可以去保护一心惦记的情娘。 谢惟舟答得干脆:“不回,爷要去建功立业!” “不担心家里被乱兵冲了?” “有家丁有护卫,我那不成器的爹也会些拳脚,总不能让家里遭殃吧。” 虽然有牵挂之色,他想要出城杀敌的信念没动摇。 马小凤脸露挣扎。 望着城中某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啐了口唾沫,咬牙道:“走吧!” 两人都愿意再出城去。 这回有了鞑子发型,就能放心往令旗那边靠近了。 “你行不行?你可以留下。” 谢惟舟目视绯晚。 这半日冲杀下来,她明显体力亏损很多。 绯晚摇摇头,“不留,一起去。” 但去之前,得先补充体力。她带着两个人翻墙摸进几个民宅,厨房里搜刮了食水,就地吃喝。 宅子里的百姓都躲了,有的在地窖,有的在柴垛下头。绯晚几人穿房过屋,能感觉到宅子里有人,但并不惊扰,吃了些东西就离开。 一处柴垛下,露出某百姓的衣服一角,绯晚路过时踹了两只木桶过去,帮忙挡住了。 “走。” 重新冲进混战乱局之前,三个人彼此对视。 都没多说什么。 很快,三个人就像是水滴一样,消失在混战洪流之中。 …… “怎么会有鞑子兵!养的!” 惠妃带人在城里冲杀,远远看见城门处发型特殊的敌军潮水般涌进,气得骂娘。 镇国公大都督的军令也终于传到了她这边。 听说让城防军和叛军合在一处,共同御敌,惠妃只是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两人斗得乌眼鸡似的,却便宜了鞑子!古话讲,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见大梁百年基业,从外头杀很难杀死,倒是内里溃乱了,才让别人摘桃子!” 跟着惠妃的宫人也纷纷又惊又怒。 “这些鞑子兵是怎么来到京城的!” “肯定有内应!” “是谁引了敌人来,咱们乱刀砍死他!” 惠妃一挺长枪,怒声喊道:“叛国的人自然不能饶,咱们先弄死这些鞑子,再找内贼算账!跟我冲!” 战马嘶鸣。 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身后二十余骑紧紧跟随。 旋风一样卷向最近的城门。 如果此时有人从高空看去,就会看到这一队骑兵冲进了敌人堆里,很快和鞑子兵短兵相接。 他们犀利的冲锋击杀了很多敌人。 却也很快被更多的敌人围裹。 街道不是旷野,骑兵的优势不能很好发挥。惠妃和她率领的宫人,渐渐陷入苦战。 开始出现死伤。 惠妃腿上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娘娘退后包扎,我们掩护你!” 侍婢西风带人冲过去策应。 却被许多敌人阻断。 “国公爷,那边是惠妃被围住了。” 在城中某处高阁观战指挥的镇国公,得到手下的禀报。举着千里镜往那方向一看,果然看到惠妃身上带血,左冲右突而不能破除包围。 “国公爷,属下这就带人去救!” 旁边一个侍卫请命。 毕竟,宫妃出事会给坐镇指挥的主子带来麻烦。 镇国公却脸色微凝,沉声道:“不必去。” 第一卷 第358章 皇帝驾崩? 在宫中听战报的皇帝,变得越来越焦急。 鞑子进城了。 鞑子步步进逼,往皇宫靠近。 叛军不听令,依旧在打城防军。 城防军死伤惨重。 太后退兵的手令被叛军撕毁。 一部分叛军调头杀鞑子,却被敌人冲散击溃…… 一条条消息传来,皇帝负手在殿中踱步。 “陛下……鞑子攻到皇宫外面了!” 最新一条战报让皇帝浑身一紧。 脸上终于再也绷不住,显露出惊慌。 其实,不用禁卫来报,站在辰乾殿里面,就能隐约听见宫门外的喊杀声。 此处距离最外一道宫门,还有接近一里之遥,却能听见声音,可见外头厮杀有多厉害。 “陛下!请陛下到后面宫室暂避!” 御前的禁卫统领跪地劝说。 辰乾殿是皇帝书房加寝宫,注重威仪和舒适性,在抵抗御敌方面并不强。而后头有几处宫院的墙体比较高比较厚,在里面更适合防止敌人侵入。 皇帝怒道:“让朕去后头躲避?难道还能让敌人冲进宫廷吗!朕堂堂天子,怎能做临阵躲藏之事!” 曹滨也连忙劝说:“陛下万金圣体,不容有失,为了大梁基业,您还是到后面……” “住口!朕不去!” 皇帝不等他说完就打断。 并且命令宫廷内外的禁卫奋勇杀敌,不得退缩半分。 然而,不过两刻钟,宫门就被攻破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皇帝不能再强硬,匆匆在禁卫保护下离开辰乾殿。 “皇帝!你不带哀家!” 太后被晾在内殿没人管,大声朝皇帝疾步离开的背影喊叫。 皇帝脚步停都没停,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快速走了。 宫人们全都跟着皇帝离开,没人看守太后。 因为大家都知道不用看守了。 鞑子进来,只会杀人。 皇帝这是把太后留给鞑子杀了。 “让她被鞑子剁了才好!” “要不是她攻城,鞑子怎么会进来!” 宫人们边跑边恨恨地诅咒太后死得越惨越好。 然而,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到外头鞑子兵喊杀而来的太后,却狰狞地笑了。 当鞑子兵冲进辰乾殿,看到御座之上,坐着明黄袍子的老妇人。 她气度不凡,面色沉静,不慌不忙。 面对刀剑,毫不畏惧。 凶神恶煞一样的敌兵,竟然减缓了脚步,被她气势所慑。 “叫你们大王派亲信来见我。我是大梁的太后,皇帝的母亲,我可以给你们大王他想要的东西。” 太后面露微笑,缓缓出言。 …… “当——” “当当——” 京城内外一片混乱之时。 忽然,浑厚而悠长的钟声,在宫城上方响起。 传遍整个京城。 特定的节奏,响了九下。 四面城墙跟前的钟楼,也随即敲响,以同样的节奏和韵律,将声音送到更远的地方。 “陛、陛下?!” 城中某处,正在厮杀中的惠妃,浑身一震。 难以置信转过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以至于她周围的敌人趁机突袭,险些让她丧生在刀口下。 惠妃陡然回神,躲开袭击后立刻反击。 突然爆发极大的力量,挺枪将四面几个敌人全都挑在马下。 她左劈右砍,疯了一样进攻,连防守都不做了。 脸上不知不觉两道泪水滂沱。 朦胧视线中,血线乱飞。 …… “谁死了?这是报丧的钟吧?” 城外。 离鞑子帅旗越来越近的绯晚三人,也听见了城楼钟声。 马小凤纳闷发问。 谢惟舟脸色一瞬间黑到极点。 绯晚看向皇宫方向。 低声喃喃:“皇帝死了。” 九声报丧钟,这是大梁祖制规定的,皇帝专属。 高高的城墙阻隔了视线。 皇宫发生了什么,她自然看不到半分。 鞑子入城了。 所以,也入宫了么? 把皇帝杀了? 但若情况已经坏到这等地步,宫城里又是谁在主持报丧敲钟? 司礼官没有逃跑,还尽职报丧吗? “那我们还要去刺杀鞑子主帅吗!” 马小凤愕然。 几个人混迹在千万敌军之中,很不容易。别人都在往城里冲,他们却往后退,这么半天没被人捉住审问,已经是拼尽全力伪装和掩饰了。好容易快要靠近帅旗,这时候,却传来大梁皇帝死了的消息? 一场工夫,难道徒劳? “要去,不能不去!” 谢惟舟和绯晚意见一致。 大梁情况已经崩坏,那就必须让敌军也出大乱子。 不然鞑子可怎么办! “再靠近一点。” 谢惟舟黝黑的眼睛里全是凌厉锋芒。 紧紧盯住远方一个头戴金盔的黑马骑士。 那是鞑子的主帅。 只要再靠近百步左右,他就有把握动手了。 三人继续浑水摸鱼。 然而却越来越难。 因为越是靠近帅旗的地方,越是敌军精锐。队伍没有那么乱,三人的逆流而行,就有些显眼了。 “萨然啊嘎啊日热德个温阿德辉!” 突然一阵叽里呱啦,有人冲三人大喊。 责问他们为何不前进。 霎时间,周围很多鞑子兵都循声看过来。 …… “晦四弟送孩子们出城了吗?” 镇国公坐镇指挥杀敌,却发现局面已经一败涂地,没法收拾。 私下里询问刚从国公府回来的亲卫。 亲卫禀报说,晦四爷已经带着府中要紧的子孙,乔装改扮,由一队乔装的精锐亲卫护送,从战况不太激烈的西门出城,南下去了。 镇国公彻底松口气。 只要保住了家族血脉就好。 至于战斗胜败、皇帝死了、大梁会不会改朝换代,这都不重要。 “国公爷,怎么办,是我们带兵去援救皇宫,还是继续守城门……” 副将来讨主意。 镇国公尚未答话,就听见传令兵的喊声。 “太后有旨!所有人就地放下武器,停止战斗!停止战斗!” 镇国公愕然。 投降吗? 开什么玩笑! “传令,不许停战,血战到底!” 镇国公当机立断。 皇帝虽然死了,但也不能让太后主事。 太后今天进城就是来杀他清君侧的,他不可能让太后得逞。 可是,情况却出乎镇国公意料。 他身为守城大都督,传下的命令竟然只有少数人执行。 而大部分叛军,乃至城防军,都听从了太后的旨意,不再和鞑子对抗,节节后退。 镇国公又急又怒。 “这群叛军!太后让他们停止攻城,他们不听。让他们别跟鞑子打,倒是听了!” 大梁的基业,就是这样一点点败坏的啊! 所以,他私下里先救家人,跟皇帝阴奉阳违,又有什么错? 总不能让他全家跟着大梁陪葬! 此时皇宫里,悦贵妃也像父亲镇国公一样,急怒攻心。 几乎气得吐血。 太后,竟然开门揖盗,把鞑子兵放进了后宫! 第359章 入侵凤仪宫 此时因为外面的混乱,后宫嫔妃们早就惶恐不安。 由庆贵妃出头,将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凤仪宫。 皇后被废,贬为思妃之后,凤仪宫就空闲下来了。 宫院宽敞,这时候用作大家的避难所,倒是正好。 大家人心惶惶地干等在这里,期盼着能够快点打完仗,可是等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 鞑子兵入宫了,皇帝不知躲去哪里了,太后出来主事了,皇帝死了,丧钟敲响了,鞑子兵被放进后宫了…… 凤仪宫大门紧闭,嫔妃们瑟瑟躲在屋里。 可是高墙挡不住声音,外面大批大批人马跑过的脚步声,鞑子们叽里呱啦的喊叫,都令人恐惧。 咚! 咚! 哐啷! 外面的人使用了攻城木,直接将凤仪宫大门撞开。 随即进来的,就是太后。 她是坐在凤辇上,被八个太监抬进院子的。身后,是一队禁卫和一队鞑子兵,保护着她。 “太后,你竟然投敌了?!” 悦贵妃忍着身上伤势的疼痛,被宫女扶着走出殿门,对太后怒目而视。 太后微笑。 款款走下凤辇。 “不要说得这样难听,这是两国止战合作,什么叫投敌啊?” 凤辇旁,跟着十香嬷嬷。 另一侧,则是郑珠仪、虞素锦、芷书三个人。 她们原本被太后留在城外。 局势混乱后,被兵卒护着,没有进城,倒还算安稳。直到太后和鞑子不久前达成共识,便让人将她们接进宫里来了。 郑珠仪被车压了一条腿,虽然没有断腿,但大腿肿得老高,此时拄着一根拐杖,勉强站着,有些狼狈。 但却挺胸抬头,极力保持高傲的姿态。 她上前一步,率先替太后说话。 “悦贵妃,你见了太后,还不下拜,凶巴巴的做什么!若是没有太后她老人家斡旋,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你们都是太后所救,还不快快谢恩!” “呸!不要脸的东西!” 悦贵妃直接啐了一口唾沫在地,脸如寒霜。 指着郑珠仪骂道:“你是大梁的子民,跟鞑子合作什么?他们撕毁百年盟约,突然袭击我大梁京城,就是咱们大梁上下的敌人。就算是女流之辈,也不能跟鞑子同流合污。惠妃都冲出去杀敌了,咱们留下的人虽然不如她,不懂武艺,可也不会跟鞑子低头。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得意!” 虽然是骂郑珠仪,其实指桑骂槐,谁都知道她骂的是太后。 殿内,嫔妃们聚在一起,大半面色苍白,神情惶然。 听到悦贵妃站在门口骂人,几个人赶紧小声劝她。 “娘娘快回来,别惹恼她们。” “陛下都不在了,咱们还不知道是生是死,能活片刻便活片刻吧。” “娘娘……” 一有人提起陛下,屋中所有人都想起了刚才的钟声。那钟声宣告着皇帝的死亡,也宣告着她们一生的终结。 从此,她们就是“先帝”的女人了。 生死未知,前途未卜。 有人忍不住,再次哭起来。一时间满屋子人都低声饮泣,泣不成声。 悦贵妃回头喝道:“哭什么哭!都闭嘴!别在鞑子跟前丢脸!咱们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人笑话咱们没骨气!” 啪,啪。 太后鼓掌,一下一下,面露赞叹。 “不愧是国公府的女儿,有点硬气在身上。连哀家听了,都忍不住想要赞扬你了。” 话锋一转,“只不过,悦贵妃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是不是都忘了?听说你受刑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疼得嗷嗷乱叫,那时候你的骨气在哪里。要不要哀家再给你一顿刑,让你重温一下自己有多窝囊啊?” 悦贵妃脸色一白。 却依旧咬牙道:“老虔婆,你想折磨本宫,那就来,本宫可不怕你!你敢和鞑子投降,大梁列祖列宗英灵在上,今天晚上就来收了你!” 太后闻言,脸色阴沉下去。 “悦贵妃,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哀家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了。” 她转头,看看后面的鞑子卫队。 忽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指着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鞑子说:“你过来,哀家这里,有美人送给你。” 旁边跟着通译官,是临时从鸿胪寺宣召过来的。 当即把太后的话翻译给那鞑子兵听。 “什么美人?”那兵问。 太后一扬脸。 便有她的护卫上前,不由分说在宫女们的哭喊中强行拽过悦贵妃。 将悦贵妃拖到了太后跟前。 “就是她,你喜欢么?”太后指着悦贵妃,笑问那鞑子兵。 并且告诉说,可以让他进旁边的偏殿办事。 “老虔婆!你敢!” 悦贵妃连续几口唾沫喷到太后身上。 太后冷哼一声,吩咐:“带她进去。” 禁卫随即将悦贵妃丢进了偏殿。 那鞑子兵听懂翻译之后,兴高采烈,搓着手飞奔,闯进了偏殿。 甚至门都不关,就扑向了悦贵妃。 “给本宫滚开!” 悦贵妃抄起桌子上一只花瓶,狠狠砸在鞑子兵头顶。 对方却哼都不哼,一脚将她踢翻。 “太后,您来此处,是想要把我们所有宫妃,都献给鞑子么?” 正殿门口。 庆贵妃摇摇走出,虚弱发问。 一改平日温和的脸色。 此时她眼神凌厉,咄咄逼视。 第一卷 第360章 庆贵妃深藏不露 “哀家不想为难你们。” 太后迎着庆贵妃的目光,缓缓地笑,慈祥的面容难掩恶毒。 “哀家听说你们都来了这里,便来瞧瞧你们,关照你们的安危。是悦贵妃不识抬举,哀家小惩大诫,让她长长记性而已。庆贵妃,你是宫里的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 “是,我很知道该怎么做。” 庆贵妃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扶着侍女,快步走下台阶,往偏殿去。 悦贵妃的厉声咒骂越发刺耳。 门内传来座椅翻倒、盆摔碗碎的响动。 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站住!” 太后身边,郑珠仪大声呵斥庆贵妃。 太后却抬手阻止郑珠仪:“让她去。庆贵妃只是体弱,却也是个美人。” 说着便告诉通译官,再让一个鞑子兵进偏殿去。 通译愣了一下,有点迟疑,很是不安的样子。 被郑珠仪回头,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太后的吩咐,你听不见吗!” 通译官捂着脸,一脸羞惭,敢怒不敢言。 在太后慈祥的逼视下,在郑珠仪再次抬手的威胁下,只好低声对几个鞑子兵叽里咕噜两句。 那几个兵面露兴奋。 都迈开大步往偏殿去,盯着庆贵妃的样子像是对肥羊垂涎的狼。 “一个,太后让你们去一个人,不能都进去!”通译官着急地用番话拦阻。 那几个兵才不听。 不过眨眼间,几人便堵住了门口,将刚走进去的庆贵妃堵在了门里。 太后饶有兴味地看着偏殿。 郑珠仪在她身边嘟囔:“让她们平日对太后您不敬,这时候,该她们倒霉了!” 而正殿门口,几个嫔妃偷偷扒着门往外看,已经吓坏了。 “怎么办,太后要干什么,不会想把我们所有人都……” “两位贵妃娘娘……谁来救救她们!” 啼哭声更多了。 却不响亮。 因为没有人敢大声哭,怕引起太后的注意。 忽然有一个嫔妃提议:“我们去给太后磕头吧!陛下已经没了,我们需要太后的关照啊!” “对,我们去!” “我也去!” 附和的人纷纷聚到了一起。 秋常在贴着吴想容站着,含泪问:“吴姐姐,我们怎么办?樱姐姐在太后身边呢,我们如果求她帮衬,是不是可以?但……但……” “但你打心底不想去,是不是?”吴想容握紧她的手,咬牙低声道:“太后这么做不对!樱妹妹在犯浑,我们不能跟她一样浑!” “那万一……” “要有万一,就……就……”吴想容也哭出来了,浑身怕得发抖,只能更紧握住秋常在的手,哭着说,“我们就死吧,总不能让人玷辱了。” “嗯。”秋常在根本感觉不到手疼,因为她也紧张得握紧了吴想容。 两个人哭作一团。 周围还有陈、刘等平日和绯晚交好的嫔妃,一个赛着一个惶恐。 可是,大家都挤在一起,没有一个跑过去准备投靠太后。 殿中很快分成了两个阵营。 想要给太后磕头求庇佑的,聚在一边。不肯向太后低头的,聚在另一边。 虽然全都害怕得要死,可是彼此都看不起对方。 吴想容等人,嫌那些人骨头软,叛国,背叛皇帝。而那些人嫌她们不识时务,看不清局面。 “太后!求太后娘娘开恩,嫔妾给您磕头了!” 一个嫔妃带头跑到院子里,跪在了太后面前。 便有更多人跟着。 转眼间,太后脚下跪倒了一片人,惶恐不安等着她饶恕。 太后满意地勾起嘴角。 皇帝狼心狗肺,将她这个母亲留给鞑子。鞑子多野蛮啊,杀人是轻的,即便她上了年纪,可也有受辱的风险。 但是,现在,皇帝的所有女人,都在她掌控之下。 她们哭哭啼啼地跪倒,求她放过呢! 风水轮流转,报应这样快呵! “所以,你们留在殿中的人,是打定主意要和哀家为敌了么?” 太后亲自质问剩下的嫔妃们。 吴想容等人,没有人回答。 大家挤在一起,带着极大的恐惧,走到了门口。偏殿里,传来鞑子的笑声和悦贵妃的咒骂。大家看向那边,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人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于是其他人也陆续做了同样的动作。 一根根尖利的簪子,抵上脖子。 大家用无声的行动回答太后。 宁死,不受辱。 宁死,不叛国。 “好啊,你们都很有骨气啊。”太后阴阴地笑,“哀家会让你们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骨气,一文不值。” 她抬手,就要吩咐鞑子兵全体冲入正殿。 神奇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偏殿内。 原本被大家预料,会欺凌两位贵妃的那些鞑子,忽然停止了肆无忌惮的狂笑,刹那间鸦雀无声。 庆贵妃温和却极具威严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是番语,大家听不懂。 但跟在太后身边的其他鞑子兵,以及那个通译官,都是听懂了的。他们齐刷刷看向偏殿,面露震惊。 再片刻之后,庆贵妃话音一落,殿中那几个鞑子兵,全都跪在了地上。 双手高举,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 姿态十分恭敬。 “怎么回事!她说什么呢!”郑珠仪一脸惊疑,立刻责问通译官。 “她、她……”通译官惊讶得结结巴巴。 但总算,大致将庆贵妃讲的番话给翻译过来了。 解释说:“……贵妃娘娘手握神石,是莉玛女神在凡间的使者之一。瞿国南方部落大部分信仰莉玛女神,无论如何不会对神使不敬。贵妃娘娘让他们结束恶行,立刻忏悔,并且要保证宫里所有女人的安全,不然的话,女神会降罪给他们,而且还会降罪给他们部落里所有的人,包括妇孺老幼。” 太后等人听了,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微臣……臣不敢妄言,庆贵妃娘确这么说的……” 很快,庆贵妃搀扶着悦贵妃走出了偏殿。 几个鞑子兵跪拜之后就拱卫在她们身边,躬身俯首,一路将她们护送到了正殿。 包括那个最先被指使的鞑子,被悦贵妃狠狠扇了几个耳光,都没敢还手。跪在地上任由悦贵妃打,之前的凶悍全都不见了,俯首帖耳,还诚惶诚恐。 悦贵妃懒得再理会他,随着庆贵妃走向正殿门口。 她的外衫已经被撕破,头发也乱了,但一双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灼灼瞪着太后和郑珠仪,谁见了都知道,她必定会报仇。 可太后此时拿她没有办法。 因为那些鞑子兵,不听使唤了! 他们竟然对庆贵妃唯命是从。 真的从太后身边撤走,全都列队,站在了正殿阶下。 拔刀对着太后带来的禁卫,还真要保护嫔妃们! 这突然的变故,把吴想容等准备赴死的人,以及那些投靠太后的嫔妃,全都给看呆了。 “娘娘……这、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发梦?” 一个嫔妃放下了簪子,泪水涟涟。 庆贵妃走到众人面前,慈悲又感慨地看着众人,温声让她们把簪子都放下。 “不必死,都好好活着吧,你们信本宫就是了。” 吴想容结巴着问:“娘……娘娘,您真、真是神女?” 庆贵妃温慈地笑了。 “不是神女,只是女神莉玛的使者之一。” 她将笼在袖中的一块一寸方圆的小扁石头拿了出来,亮给众人看。 “这是神使的信物。大梁以北的瞿国,以及瞿国之外,广袤的草原、丘陵、沙漠、海子,甚至更北边的冰原,都是女神莉玛赐给人间的福地。她在人间有三个使者,分别拿着三块神石,这便是其中一块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阶下的鞑子兵,都用崇敬的眼神看向那石头。 无论相貌多么强壮凶狠的,此时的目光都很纯净。 这场面,让所有嫔妃惊讶不已。 在大梁,圣人教化,亦有佛道,大家对这种近乎蛮荒的信仰并不了解。 因此除了震惊,唯有震惊。 一场生死攸关的危机,就这么化解了? 康妃站在吴想容身侧不远,喃喃咂舌,双眼圆睁:“这……这比我听得戏还离谱!可是庆贵妃娘娘怎么会番邦话,怎么会是使者啊??” 顺妃在旁边低声:“怪不得,庆贵妃在宫中位置超然,陛下对她敬重有加……” 她家世不显赫,姿貌不绝顶,整日病歪歪的,只会礼佛养病。 以前还道她是因为恬淡信佛,又出自潜邸,才得陛下看重。 却原来,背后还有这个缘故呢! 平日竟藏得深,谁都不知道! “来人,传令!给哀家调兵来!” 太后冷笑着下令,要调兵庆贵妃一众。 什么神女使者。 故弄玄虚,危言耸听! 眼前这些鞑子不听话,她就不信了,难道所有鞑子兵都能被庆贵妃迷惑不成! 第一卷 第361章 暂时的安宁 事实是,所有鞑子兵都不敢对庆贵妃动粗。 后续赶来的北瞿军,有的像最先这拨士兵一样虔诚。还有的,虽然不那么虔诚,但也不会冒犯。 庆贵妃让他们退后,他们就退后。 让他们守护在凤仪宫内外,他们就守护。 太后只能将惊怒压下,尽量做出镇定的样子。 “庆贵妃,你真叫哀家刮目相看。那就让哀家看看,你这所谓神女的使者,能支撑几时。” 太后重新登上凤辇,撂下狠话。 准备离开。 庆贵妃袖着神石,上前几步。 几个鞑子兵便围着她,随她一起走动,保护得严实。 “太后娘娘,还未进殿喝茶,何必来去匆匆?”庆贵妃难得语带讥讽。 鬓边的发簪反射明亮日色,光芒凛冽。 太后不理会她,只吩咐起驾。 凤辇转头,抬辇的太监脚步匆匆。 庆贵妃嘴角温和的笑意多了几分冷厉,忽然提高了声音:“太后本欲立威,却浅尝辄止,一点挫折调头便走,这不是您的做事风格。唯一的解释是,您有急事要做,不想在一时讨不得便宜的此地逗留。” “太后娘急事是什么呢?”身边,悦贵妃搭腔。 语气更是一等一的嘲讽。 庆贵妃道:“太后急着找陛下。” 悦贵妃凛然一震:“什么意思!?” 庆贵妃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意思就是,九声报丧钟是假,陛下怕是安然无恙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康妃顺妃吴想容等人自然是一片欣喜惊呼,“真的吗!” 而那些试图投靠太后的嫔妃们,更是惊叫起来:“怎么会!陛下若没死,为什么会敲钟!”、 庆贵妃道:“为何敲钟,本宫不知。本宫只知道,这些瞿国人说,他们正在满宫里找陛下。” 悦贵妃裹紧侍女递来的披风,震惊之余,猜出关窍:“一定是这老虔婆作假,故意敲钟哄骗大家!咱们陛下还活着呢!等击退敌军,陛下回归之时,就是这老虔婆粉身碎骨之日!” 康妃等人喜极而泣,红肿着眼睛欢呼。 而那些跪着给太后磕头的嫔妃们,陆续站起,茫然不知所措。 有人试图追上去,“太后,您不能走啊!” 却被太后周围的禁军拦住。 太后坐在凤辇上回头,脸色狰狞:“鞑子懂什么,以讹传讹罢了!哀家亲眼看着皇帝死在跟前,你们愿意信他还活着,那就信吧!等哀家稳住京城局面,再来和你们算账!” 她率人快速离开。 “关门!” 庆贵妃一声令下,宫人便去关上凤仪宫的大门。 门栓已被撞坏,一扇门板摇摇欲坠,但用两根木头抵住,换上新门栓,再加上几件沉重的桌子柜子挡在门后,凤仪宫的门户,总算是暂时安稳。 庆贵妃下令,在鞑子兵的威慑下,宫人们把那些投靠太后的嫔妃给捆了,送到了偏殿里去关着。 一众人重新回到正殿。 悦贵妃带头,所有嫔妃齐刷刷朝庆贵妃下跪,感谢她的搭救。 庆贵妃让大家起身:“先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暂时的安宁而已。” 众人不解:“娘娘?” 庆贵妃正色道:“我这块神石,未必能支撑太久。北瞿人的信仰再重,重不过他们头领的野心。如果京城彻底沦陷,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依旧只有一死而已。为今之计……” “先要找到陛下!”悦贵妃第一个会意。 可是,陛下在哪儿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心情沉重。 …… “陛下圣谕在此!” “吾皇有旨,太后谋逆,假报国丧,罪不容赦!” “所有将士听令!” “诛杀北瞿敌军,驱除鞑子,救京城!救大梁!” “杀啊!” 叛军的中心位置,忽然冲出一队骑兵。 高呼着陛下旨意,号召御敌。 为首的,正是先前被太后拿下的禁卫,方无咎。 第362章 李家军在此,谁敢放肆! 方无咎一身都是血。 有自己逃出来时,和人拼杀受伤流的血。也有敌人的血溅在身上脸上。 他双眼圆睁,策马冲杀,像是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 身后,几个追随的士兵也是浑身浴血。 区区七八个人而已,却惊动了整条街。 大梁的士兵大半都放下了武器,或坐或卧瘫在墙根下,愕然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小队。 而鞑子兵们已经放松了警惕,正在街上兴奋地跑来跑去,随意闯入民宅商铺中抢东西。 方无咎这一杀,直接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大梁的土地城池,岂容你们放肆!” “陛下还没死,只是暂避而已!陛下令牌在此,专等勇士们奋起勤王!太后谋逆,假传丧钟,谁都不要信她!” “都起来,跟本将军一起杀光鞑子!” 方无咎一边带人冲杀,一边大喊。 从街头到街尾,真有几股兵卒被他喊了起来,重新抢过被鞑子兵收走的武器,甚至就地找了棍棒,跟在了方无咎的马后。 小队增加到二十多人。 转向另一条街。 这条街上缴械的大梁兵卒,恰好多以城防军为主。本就是保皇的,此时听了方无咎的喊叫,不少人精神一振。 尤其是刚刚目睹鞑子兵杀了一家商铺的店主全家。 恼火和耻辱交加,他们奋起反抗。 在方无咎的冲杀策应下,这些兵卒几乎全都重新加入战斗。抢武器,杀敌兵,跟着方无咎冲锋。 这样走过了几条街,方无咎的队伍已经扩张到将近二百人。 “走啊!都特么起来!” “别当孬种!” “太后通敌谋逆,咱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不能让鞑子毁了咱们大梁的京城!” 他们杀着喊着。 叛军中也有人渐渐跟着跑动起来。 方无咎再次拿着金牌大喊,说是陛下有旨,赦免叛军的攻城罪,说大家都是被太后蒙蔽,一时受骗而已。只要此时奋勇向前,驱除鞑子守护京城,就会和城防军一样得到朝廷封赏。 “杀一个鞑子,赏十两银子,大家战后拿人头领赏银!” 他率领的队伍爆发激昂的欢呼。 “杀鞑子,领赏银咯!” “一个人头十两!” “冲啊兄弟们!” 街面上疲惫缴械的大梁兵卒们,被这股激昂的热情席卷。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动起来,喊起来。 鞑子们本来还在嘲笑大梁军队的软弱,这时候的当然被激怒,叽里咕噜咒骂着,凶神恶煞地砍杀。连原本没跟着方无咎的梁兵,都被他们无差别攻击。 这更加激起的大梁士兵的反抗。 没过多久,附近街面上的梁军,几乎都加入了方无咎的队伍。 激烈的厮杀。 血线飞溅。 方无咎骑在马上,身中数刀,座下军马也是伤痕累累。人和马都是强撑,他明亮的眼睛里却熊熊燃烧着火焰。 ——陛下!不知您是生是死,卑职已经尽力了! ——如果陛下真的驾崩了,那么……我便也死战殉国,九泉之下相见,我对得起良心和天地! 他并没有接到什么陛下旨意。 不过是拼死逃出来,趁乱抢了武器马匹,为护城尽一份力而已。 他只是禁军里一个底层小小的校尉,随太后出宫礼佛,走之前得了曹滨暗中叮嘱,奉旨尽力保护昭妃罢了。 昭妃下落不明,他便敷衍着起兵的太后,假意和西山大营的人交好,想要借机浑水摸鱼。结果却被捆起来,身不由己。 后面的情况变化,超乎了他的意料。西山大营投靠太后是假,内讧起来,叛军溃散。而突然到来的鞑子,摧毁了他刚升起的希望。紧跟着陛下竟然死了,太后命令缴械停战…… 岂能如此! 岂能如此! 方无咎不懂什么谋略布局,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天之内,竟然出了这么多变故。 他只知道,决不能让敌军在大梁的京城里恣意妄为。 大梁就算要改朝换代,也该由自己人上位,而不是请鞑子坐龙椅! 身后的几人,扩张到几百人,乃至上千人。 几条街上喊杀震天。 然而方无咎知道,这也许……杯水车薪。 鞑子兵不知有多少,而大梁的士兵们经过半日鏖战,早就精疲力尽。此时的反抗,也许不过是回光返照。或像是一点火星,很快就会被狂风吹灭。 刺耳的鹿角号声,忽然响起。 整齐的番话呼喝,以及响亮的马蹄和跑步声,很快靠近。 方无咎心底一沉。 来了! 鞑子的主力军,终于因为这边的骚乱开过来了。 率队冲到长街上,方无咎望着长街尽头那黑压压的、整齐划一的敌军…… 再回头看看正在苦战的梁军,他们和鞑子的散兵游勇对抗只能堪堪平手而已。 方无咎眼底迸发死志。 “不怕死的,跟本将军冲啊!” 小小的校尉,若能多杀几个敌人,自封一个将军衔,也可以吧? 他冲向敌阵的时候,嘴角带笑。 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来吧! 他身后的小队,大半人都跟着他冲进了敌阵。 飞蛾扑火。 血肉横飞。 很快,就有许多人倒下。 方无咎也被砍下了马。 倒在街头,血红的视野里,是一个个死伤的战友。 爷们壮烈殉国,死得其所了。 这辈子,值了! 值了……吗? 为什么,还是有那么一点点…… 不甘心。 我大梁的京城,就这样被敌人践踏吗。 我们,只能死。 没有希望了吗? 皇帝在哪里。 文武百官在哪里。 那些皇族贵族,勋贵豪强,光鲜亮丽鱼肉百姓的人,都在哪里? 方无咎脱了力,瘫倒在地,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副死尸。鞑子兵从他身上踩过,他眼角滑落一滴泪。 不是疼。 只是,遗憾。 我们没救了吗。 京城,没救了吗。 “李家军在此!” “谁敢放肆!” 忽然,一阵响亮而整齐的雄浑大喝,从长街另一头传来。 李家军? 方无咎骤然睁眼,只看到一幅艳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烈烈飘扬。 红色的底。 白色的字。 大大的“李”,那样清晰。 “代州节度使、左领军卫大将军、太祖亲封忠毅侯、李继祖李老令公在此——” “培洲团练使、奉直将军、‘震三关’李崇大将在此——” “平西大元帅、‘飞箭金花’李夫人、西塔镇慕容氏在此——” “……在此!” “……在此!” 一声又一声的呼喝。 随着李字旗下的飞奔的骑兵,滚滚而来。 直入所有人耳中,震撼人心。 一个又一个的名号,连市井百姓都耳熟能详。 都是李家军历代大将,被说书人演绎了许多故事的英雄。 方无咎艰难地撑起身子,目瞪口呆,望着卷过来的那队兵马。 为首的骑兵们,怀里都绑着一个牌位。黑底金字,那是李家满门先祖的灵位。骑兵冲杀着,喊着,将牌位上的英灵名号昭告众人。 他们中间拱卫着的,是一位银甲女将。 青巾包头,英姿飒爽。 满脸血污,长枪也在滴血。 显然是经历了苦战,却依然精神抖擞。 “李家军后裔在此!敬请李家先祖护佑大梁勇士!英魂不倒,大梁不亡!都给我冲!” 惠妃挺枪冲进鞑子阵列之中。 她自从冲出宫廷,就没有停止战斗。 几次险些死在乱军中,带出宫的侍从也只剩了几人,但她没有放弃。 太后命令停战的混乱中,她直接趁乱回到了李家祖宅,将祖宗牌位全都拿了出来。 还有尘封在大屋中的李家军帅旗。 看守祖宅的仆人和家将,全都披挂,跟在了她身边。 “列祖列宗在上,李朝英不肖,这些年都荒废了。今日一朝出战,但请祖宗护佑,不求全身而退,只求沙场殉国!请各位老祖宗保我大梁国祚绵延,祝不肖子孙李朝英杀尽鞑虏,守护京城!” 已经覆灭多年的李家军,重新扬起了旗帜。 几十人的队伍冲出李家大宅,如水滴入海,在敌军中艰难冲杀。 惠妃抱了必死之心。 奇迹却一点一滴发生了。 李家大旗所过之处,无论是城防军,还是攻城的叛军,都有许多人沸腾了热血,重新拾起武器。 水滴成了小溪,小河,大江大河。 硬生生在鞑子军遍地的京城中,冲出了一条路。 “北苑禁军左厢玄鱼队骑兵校尉,方无咎,请随李家军出战!” 已经瘫软在地等死的方无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就撑身站了起来。 死死盯着那条飘扬的李家大旗,他大吼一声,砍翻了冲到面前的一个鞑子。 糊满血的眼睛,视线渐渐清晰。 热泪冲开了血水,他笑着,再次投入战斗。 第一卷 第363章 一击而中 “紧急军报!南狗有阴谋,我要见大王!” 城中惠妃带着李家军冲杀时。 鞑子军队的后方,绯晚一连串番语喊出口,震惊了身边两个伙伴。 马小凤和谢惟舟都深深瞧了她一眼。 大家在敌军里浑水摸鱼,鞑子话都是现学现卖,谁知道她竟然原本就会。 四周团团都是敌人,却容不得二人多想。 他们立刻做出焦急附和的表情,配合绯晚做戏。 于是,三个人在阵营里的逆行,就有了合适的理由——不是他们几个不肯向前,而是有急事要禀报大王啊! “南狗有阴谋,快闪开,快闪开!我有紧急军情奏报大王!” 绯晚放粗了嗓子,明目张胆往敌军主帅方向跑。嫌周围鞑子挡路,她还直接推搡,呼喝咒骂人家别碍事。 理直气壮。 被她做了个十足十。 谢惟舟和马小凤紧跟在后,三个人闯过之处,鞑子兵纷纷侧目。 却也不加阻拦。 绯晚就这么一路冲到了距离金盔黑马骑士很近的地方。 但跟着她的谢马二人没有成功,在几丈开外就被鞑子兵拦住了。 敌军腹心地带。 三个人像是落入狼群的羊,势单力薄,一旦暴露,分分钟便可被撕碎。 然而谁也没怕。 谢马二人被拦住的时候,绯晚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个眼神交汇,便都明白了彼此。 绯晚继续冲到敌军主帅跟前,叽里呱啦喊着番话。谢马二人则装作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躬身停在原地大口喘气,周围有人问话也不回答。 “隶属哪一旗的,主子是谁?有什么紧急军情奏报!” 敌军主帅身边有人喝问绯晚。 绯晚距离那金盔大王还有一丈多远。 “我是左路三六旗的!拖直部多奈统领帐下!在南狗城里发现了阴谋,特意来禀报大王!请大王放我到跟前去!” 绯晚的番话非常流利,且能说出自己的所属番号。 鞑子话,是她前世在边关学的。番号,是刚才在乱军里浑水摸鱼时,听其他鞑子兵说的。 “什么阴谋?”军将追问。 却不肯让她上前接近主帅。 鞑子的警惕性还挺高。 绯晚高声嚷嚷:“南狗耍阴谋!故意骗咱们进城,要把大王害死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鞑子兵都看向她。 那军将继续逼问:“什么阴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进城之后听南狗说的!我们主子帐下有南人奴隶,我能听懂一点他们的话!咱们大王身边有梁人的奸细,据说是一个亲信武士,但我没听清他的名字,听起来好像是‘巴勒’或者‘布勒’!大王身边有名字类似的武士吗,千万小心啊大王!我还听说……” 绯晚一顿胡诌。 周围的鞑子兵被她说的话惊到了。 连那金盔主帅都转身过来,紧紧盯住绯晚。 他周围的亲信武士们,更是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彼此,下意识检查谁是奸细。 不是他们好骗,只因绯晚焦急跳脚、手舞足蹈的样子太逼真,番话又说得毫无破绽,除了身量瘦弱一些、声线稍细一些,活脱脱一个鞑子兵。 “你还听说了什么!” 主帅身边的军将直接策马走向她,大声追问。 绯晚高声嚷嚷,双手朝天高举,“我还听说,南狗在城里准备了陷阱,那陷阱的位置,好像就在……” 话音未落。 嗖! 冷箭破空之声。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金盔主帅已经被射下了马。 好样的!谢惟舟! 绯晚转身就跑。 瘦弱的身子在敌人中间灵活穿梭。 趁着鞑子兵在惊呼大王遇刺的时候,飞快远离是非之地。 另一边,刚放了冷箭的谢惟舟也是立刻逃窜。 马小凤帮着他砍翻周围鞑子。 三个人这一次合作相当默契。 绯晚在前头大声说话,吸引鞑子兵的注意力。马小凤策应在旁,保证谢惟舟放箭时不扰。 谢惟舟找准时机,一击而中。 刺杀成功! 立刻逃跑! 跑得掉吗? 周围密密麻麻都是鞑子兵。 但,那又怎样。 总不能原地等死。 虽然这一次三人都抱了赴死的心,可但凡有一线生机,也要挣一挣。 “前头走,爷给你殿后!” 谢惟舟二人和绯晚艰难会和。 三人已经被敌军团团围住。 “谢了!” 绯晚不墨迹,当即接受谢惟舟好意。 往前冲。 谁给谁殿后,也难说。 大家合力罢了。 若是要死,那也得跟上辈子的谢惟舟一样,绯晚心想,杀个天昏地暗再死不迟! 第一卷 第364章 巨震,突如其来 “娘娘,小心……” 李家帅旗之下,浑身是血的西风,扶起浑身是血的惠妃。 两个人都已落马,伤口不少,体乏脱力。 惠妃啐一口血唾沫,拄刀站直:“别叫我娘娘,叫将军。” 这一场厮杀,真痛快! 在宫里这几年憋出的闷气,全都发泄出来了。 只是到底宫妃当久了,没有日夜操练,才厮杀半日就撑不住了。不过惠妃一点不难过,只觉得开心。 李家军的帅旗还在飘扬,旗手已经换了三个,每有人倒下,身边战友便会顶上,保持大旗不倒。 李家祖宗们的牌位,也已更换了不同的携带者。 士兵们自发去做,无需号召。 人人从大旗和牌位中汲取着力量,又拼死守护着。 惠妃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跟着爹娘在边关军营里,看到将士们蓬勃向上、视死如归。 没想到多年以后,在锦绣浮华的京城,还能重现这一幕。 “列位祖宗,我李朝英还可以吧?没给你们丢脸吧?” 惠妃又砍了两个敌人,视线开始模糊,摇摇欲坠。她没有停手,决定战斗到最后一刻。 等自己死了,她想,李家的旗还会继续飘,大梁勇士们记起了李家军魂,这城,就守得住,这国,就永远亡不了。 手中朴刀卷刃了。 惠妃丢了刀,踉跄两步,拔出佩剑。 这是她最后一件武器。 …… “大王有令——” “请神女使者前去见面!” “恭请使者!” 凤仪宫。 宫门之外,传来鞑子高声通报。 殿中嫔妃们面面相觑。 “娘娘,外头喊什么?” 庆贵妃面色凝重:“他们要我出宫去。” “不能去!外头听说已经打得血流成河了,娘娘一旦出宫,很危险!”有人焦急阻拦。 庆贵妃却摇了摇头:“危险的不是我,是你们。” 珊瑚坠子映得她脸色越发苍白,咳了两声,她向众人解释,鞑子对莉玛女神十分敬重,便是不信神的,也不敢轻易招惹神使犯众怒。 所以她就算出宫,到了敌人军营中,也不会有性命之忧,顶多被困住罢了。 可一旦她离开,宫中的所有人,就成了鞑子刀下的待宰羔羊。 “这大概是太后的手段。”庆贵妃判断。 “该死的老虔婆!她肯定不得好死!”悦贵妃恨声咒骂。 嫔妃们也是跟着骂起来。 咚!咚咚! 宫门处再次传来撞击声。 “又有人撞门!”嫔妃们惊呼。 还没等她们想出办法守门,哐当一声巨响,那坏了一次的凤仪宫大门,再次被撞倒了。 之前垒在门后顶着门的桌椅柜子等物,基本无济于事。 院子里有之前的鞑子兵,奉庆贵妃的命令守护着,此时他们立刻上前去阻拦闯进门的另一队敌兵。 “我们不会伤害女神使者,只是奉王命来恭请她!” 为首的敌兵单膝跪地,遥遥朝着殿门口的庆贵妃行了个礼。 “我不去,你们大王若有诚意,只管让他前来见我。”庆贵妃用番语对话。 闯入的这些鞑子,却是番兵中的精锐,主帅的亲兵,不会轻易被唬住。 “神使,这里都是南狗,气味浑浊,还请使者随我们速速离开!” 他们态度恭敬,动作却很霸道,挤开了最初的那群鞑子兵,上前团团围住庆贵妃。 “我可以离开,但你们必须答应,保证这些女子的安全。”庆贵妃退一步,谈条件。 对方恭敬点头:“我们不会伤害这些人,神使放心。” 但庆贵妃哪里能放心。 就算鞑子兵不伤嫔妃们,宫里还有太后在。太后身边,还有一群倒戈投靠她的禁军。 谁知道太后会做出什么来! 让鞑子兵许诺保护嫔妃,不惜和大梁禁军动手么?庆贵妃暗暗叹息。就算她能让番兵做出保证,到时候情况瞬息万变,谁又知结果如何? 而周围的鞑子兵手按佩刀,已经用冰冷的眼神逼迫她快走了。 …… “我俩送你出去,替我跟情娘说一声,下辈子再见!” 马小凤砍翻绯晚身后一个鞑子,匆匆交待一句。 谢惟舟也踹开一个敌人,背对着绯晚御敌,“城东三秋巷,晋乡侯府,帮小爷看看家里有没有事,来年上坟告诉爷一声!” 绯晚拿着抢过来的长枪,把马小凤侧面一个试图偷袭的敌兵挑翻。 “行!那你俩可得加把劲,把我送到城门口!” “没问题!”谢马二人异口同声。 一左一右护住绯晚,一齐往前突进。 其实三人心里头都明白。 今天恐怕谁也走不脱。 两人给绯晚交待后事,不过是嬉笑着,再给自己一点希望。 此处距离城门尚有一里之遥,周围满满都是敌人,怎么才能到城门口? 但三个人谁也不怕。 当初匆匆做了刺杀敌军主帅的决定,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杀了他们!” “他们是南狗!” “敢刺杀大王!剁碎了他们!” 周围鞑子兵哇啦哇啦乱叫。 长枪短刀往三人身上招呼。 谢惟舟小腿猛然中枪,鲜血汩汩冒出,硬是把用枪戳他的鞑子砍了,才踉跄着单膝跪地。 绯晚扯下一条衣服,蹲下来给他匆匆包裹伤口。 敌人趁机团团围上来,马小凤策应不及,自己挨了一刀。 绯晚后背也中了一刀。 谢惟舟跳起来继续拼命。 三人互相帮助,却是濒临脱力,动作越来越慢了。 望着依旧遥远的京城城墙。 绯晚在激战中,忽然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明悟。 死亡,原来随时会来。 那些突然死亡的人,他们的梦想呢? 要等下辈子么? 之于她来说,便是第二个下辈子了。 前世的苦难,今生的谋算,在此时此地戛然而止。 一切都要等下一个来生再继续。 还会有来生吗…… 左臂又挨一刀,绯晚踉跄着想,可能,未必会有。 …… 轰隆! 炸雷一样的声音,突然响在附近。 飞沙走石,烟尘浮荡。 正在苦战的绯晚三人,连带着周围的鞑子兵一起,被震翻在地。 “快走!是火炮!” 谢惟舟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顾浑身伤疼,也不顾巨震后的耳鸣眼花。 摇摇晃晃跳起,扯住绯晚和马小凤就跑。 轰隆! 轰隆!!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不停炸开。 乌泱泱的敌军阵营,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头,顿时混乱起来。 “城里打过来的!”谢惟舟在烟尘滚滚中辨明了火炮来源,整个人都精神了,双眼瞪得溜圆,“是火器营吗?难道是荒废了多年的火器营重新开张了?!,不可思议!!哈哈哈天助我也!!” 马小凤被他扯着,跌了一个狗啃泥。 爬起来吼了他一声。 “助个屁!要被轰死了,还不快躲!放炮的人可不知道咱们还在敌军里头!” 谢惟舟放声大笑:“往哪躲?向前跑就是了!轰死了算咱倒霉,没死就是命大,以后福气多着呢!” 绯晚也是一瞬间充满了力气。 人在绝望时忽然看到希望的光,能精神抖擞到什么程度,她算是体会到了。 “对,往城门口跑吧,生死有命!” 其他鞑子兵都在惊愕,都在恐慌,在拼命想办法躲避火炮。 他们三人却只顾一路向前。 不躲不怕。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必死的局都能生出这样的奇迹,一定是老天相助! 迈开步子往前就是了! 第一卷 第365章 芷书行刺,太后中刀! “还有多少炮弹?” 城西,某个荒废的空荡大院,二十多台锈迹斑斑的铜炮支在地上。 陆龟年卷着衣摆,灰头土脸发问。 轰隆隆的炮声,将他声音淹没。 他呲牙咧嘴又问一遍,差点喊破喉咙。 “不多了,百八十枚吧!” 一个老态龙钟,牙都快掉没的老军卒嘿嘿笑着回答。 “怎么可能,库里不是有好多吗!”陆龟年不信。 老军卒撇撇嘴:“那都不能用,多少年的陈货,要么炸膛,要么飞到一半掉下来,祸害哦。” 陆龟年脸色一狠:“都叫人搬出来备用!再祸害也比没有强!” “噫!”老军卒哼哼着,招呼人去库房搬炮,“听你的咯,反正出了事你顶着。你个小文官,谁知道顶不顶得住哟……” 这里是兵部武备库的老院子之一,几乎被人遗忘了。 太祖定国时还使用过火炮火铳,后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朝廷又缺银子,不想在用不着的兵备上耗钱,且真宗爷时有高人算过,大梁国运属金,火克金,不宜发展火器。 诸多缘故,火器营便渐渐荒废了。 最后只剩了一群守库老兵,军饷发不出,混日子而已。 陆龟年为了解决江南造反的事,早就盯上火器营,准备近期找机会进言,恢复火器以快速平乱。 结果还没找到机会,京城先出事了。 鞑子兵入城,陆龟年第一时间带人赶到这里,催兵卒发炮。 五十多个守库兵丁,只有两三个老得不成样的老兵懂得放炮。其他人临场现学,鼓捣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打出第一批炮弹。 “继续!放!” 陆龟年举着令旗狠狠挥下。 轰隆隆! 一发又一发炮弹飞上天空,鸣叫着奔赴敌营。 陆龟年满脸都是拼命的狠劲。 就算这些炮一半都坏了,也要打。 就算他先斩后奏会获罪,也要打。 生死存亡面前,拼就是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因此加官进爵,也不知道,这些呼啸飞出的炮弹,给多少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李家帅旗之下,重新看到希望的将士们沸腾了。 城外的硝烟里,绯晚几人逃出了生路。 横行宫廷的鞑子兵接到紧急撤退命令,匆匆卷着财物跑路。 刚被胁迫着走出凤仪宫的庆贵妃,身边押送的鞑子突然就跑了,根本没人再管她。 她连忙带着侍女重新弄退回凤仪宫,愕然看到宫道尽头,太后的凤辇一颠一颠跑过来,抬辇的太监跑得气喘吁吁,且被路过的鞑子兵碰撞,凤辇几次险些翻倒。 “拦住她!” 庆贵妃指着靠近的凤辇,用番话吩咐凤仪宫院内还没来得及走的鞑子兵。 这几个都是信奉女神的,在撤退之前,很听话地冲出去,把太后的凤辇给撞翻。 之前他们和太后是合作关系,无王命不能对太后对手。但此时既撤兵,彼此就没关系了,他们自然听神使的。 “太后娘娘!” 十香和郑珠仪几个连忙去扶摔下的太后。 太后翻倒在地,摔得差点背过气去。 几个鞑子兵给庆贵妃行个礼,匆忙加入撤退的队伍,跑了。 太后身边还围着一队禁军保护她。 见状恶毒一笑,缓过气来便立刻吩咐:“把这些意图谋害哀家的嫔妃,都杀了!” 几个禁军拔刀上前。 庆贵妃站在门口,不躲不闪,反而蹲身福礼下去,舒然笑了。 “臣妾恭迎陛下归来,陛下万岁万万岁!” 凤仪宫前花木繁茂的一条小路上,乌泱泱转出一队人。 全身披甲的禁军刀枪齐备,箭上弦弩待发,拱卫着一身玄紫色常服的皇帝。 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皇帝的步伐缓慢而从容,却无形散发着凌厉的杀气。 宫道上匆匆跑过一个又一个鞑子兵,竟没人上前厮杀,都忙着跑路。当然,就算他们敢动手,皇帝身边大批的禁卫也不是吃素的。 远处炮声隆隆。 皇帝和太后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静静对视。 “太后,您辛苦了。”皇帝率先开口,轻轻抬手,“接下来,该朕尽孝了。” 他身边的禁卫如狼似虎扑上。 眨眼间和太后身边的护卫打在一处。 “皇帝可别高兴的太早,哀家还没输呢!” 太后凤辇也不坐了,自己转身就跑。 “太后,等等奴婢啊!”十香嬷嬷惊慌追上,身后跟着郑珠仪等人。 芷书跑得比谁都快,两三步和太后并肩。 忽然一猫腰,从裙下抽出一柄。 用力扎在太后胸口! “你……!”太后愕然倒下。 难以置信望着芷书,一瞬间全明白了。 这婢敢骗她! 芷书压着太后,一起倒地。 “老婆子,你让我假孕,我全知道呢。” 微微动唇,她用极低的声音说。 拔出,举起再刺,眼底无一丝犹豫。 第一卷 第366章 背叛 当! 一剑斜劈,挡开芷书落刀。 芷书欲待再刺,寒光袭来,她被迫滚地躲开。 太后便被人救了。 两个禁卫抢上来,拽起胸口流血的太后,匆匆往宫外方向跑。 太后被扯得踉跄,伤处疼得她一阵阵惨叫,但却知道必须得逃,脚不沾地拼命跟紧两人脚步。 她胸口已经中了一刀,虽然看来是没伤到心脏要害,但竟然还能跑,着实让人惊讶。 “太后,等等老奴啊……” 十香嬷嬷连滚带爬追上。 其次是郑珠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紧随在后。 虞素锦看看皇帝那边。 发现皇帝负手而立,盯着逃跑的太后,眼神冰冷一言不发。他身前一队弓弩手单膝跪地,蓄势待发,但是太后都逃出几丈远,已经没有人群遮挡了,皇帝依然没有下令射箭。 “贵嫔娘娘!郑贵嫔娘娘……”虞素锦呼唤郑珠仪。 郑珠仪回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便继续转头跑路。 虞素锦再看看皇帝。 再看看郑珠仪和太后。 踌躇一瞬间。 咬咬牙,拔足追了上去。 “娘娘等我!贵嫔娘娘,太后娘娘,别丢下嫔妾啊!” 芷书拿着刀追赶:“都不许走!你们这些叛国的畜生,必须留下性命!” 却被忠于太后的禁卫给挡住了。 芷书冲了几次没冲过封锁,还险些受伤,只好悻悻退后,站到安全地带。 朝着逃走几人的背影大声诅咒:“太后,你不得好死!郑珠仪,你会连累全家抄斩的!还有虞素锦,你不想想你的父亲和姐姐吗!畜生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那几人头也不回,在禁卫的保护下飞快逃命。 而留下来殿后的一伙禁卫,则在一阵激战过后,被皇帝带来的人围剿,陆续干掉了。 十多具尸体横在路上。 吓得凤仪宫里众嫔妃不敢出门,连最为镇定的庆贵妃,也只是站在门里垂着眼睛,合掌念佛。 鞑子兵已经撤退得干干净净。 城里的炮声越来越密集,震得人心里发慌。 芷书在一片狼藉混乱中,丢开刀子,飞身冲到皇帝面前,下跪磕头。 “陛下金安!太后虽然有罪,但嫔妾没资格越过国法率先处置她,嫔妾知错。嫔妾自太后起兵便想阻止,但一直没找到对她动手的机会,所以嫔妾有依附反贼之嫌,且刚才的刺杀没能成功,所以嫔妾不求陛下宽恕,只盼陛下早早清缴叛徒,为今日死难之人讨个公道,嫔妾获罪亦无憾!恭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了看一脸诚挚和悲愤的芷书,有些动容。 只问了一句:“你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只为刚才一刺?” 芷书叩首:“正是。但嫔妾没有证人,也没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忠心。若陛下降罪,嫔妾甘愿领受。” “起来吧,到庆贵妃身边去。” 这便是原谅她了。 芷书再磕个头,转身走到庆贵妃跟前,被庆贵妃伸手拉住,“樱容华,你很勇敢。” “在娘娘们被太后针对时,嫔妾不能尽力,很是惭愧。” “你既蛰伏,便不能轻举妄动,我们都明白。”庆贵妃温声宽慰她。 芷书恨道:“只怪我不像惠妃娘娘会武,没有一刀杀了老太婆!” 庆贵妃看了看道路那边静立的皇帝,若有所思。 继而转目,宽和地朝芷书笑笑:“不必自责,太后浸多年,身边总能留下一些忠心的护卫。这些人之前散在宫里,被她聚集起来,也是她的本事。不过你放心,她就算逃出宫,也逃不远,总会被捉住。” …… “太后,我们去哪里才好?这、这外面兵荒马乱的……” 十香嬷嬷紧紧跟随在太后身边,慌乱非常。 郑珠仪骂道:“糊涂,当然先找个药铺,给太后用药包扎!” 太后跑了一路已经接近昏迷边缘。 赞许地看一眼郑珠仪,虚弱道:“按她说的做。” 此时几人身边还剩六个护卫而已,而城中,到处都是梁军和鞑子兵在厮杀,可谓处处危险。 她们唯一庆幸的,就是皇帝身边人手不足,宫里也是一片混乱,所以没有追兵。 两个护卫找到了一块破木板,把太后放在上头拖着,大家行进的速度总算快了一些。钻胡同,躲着梁军也躲着鞑子,一伙人在混乱中,艰难地找到了一家药铺。 里头没有人,他们闯进去,一顿乱翻,总算找到了止血的伤药和绷带。 太后已经失血不少,面白如纸,气若游丝,躺在地上任由禁军处理伤口。这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了。 禁军手法粗糙,慌乱之间,把太后弄得痛昏过去。 十香嬷嬷掐人中把她掐醒,涕泪滂沱:“太后,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奴婢宁愿把命换给您,替您受伤替您死!您再撑一撑,奴婢去几个太医家里找找,逼他们来给您治伤,您派个护卫随老奴去威胁他们!” 太后虚弱张合着嘴唇,阻止老仆。 “不,你留下,让……让他们去,找……” 太后说了两个人名和地点,派出两个护卫去联络。 十香愕然:“他们是去找可靠的郎中吗?比太医医术还好吗?” 太后艰难扯了扯嘴角。 浑浊的眼底,露出两份得色。 “是……可以护送咱们……出城的人。不找郎中,这时候,先出城,再、再图以后……” “奴婢明白了,还是太后英明!” 十香嬷嬷从荷包里掏出几枚参片,递给那两个要出去联络的禁军护卫:“吃了这个,提气醒神的。咱们眼下没得吃,你们千万要打起精神,等出了城,找个安全地方,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吃顿好的了!” 护卫吃了参片,匆匆告辞离开。 十香嬷嬷给太后嘴里也塞了一片参,叫太后千万别睡,精神些。 郑珠仪道:“我腿伤也很难受,给我吃一片。” 十香嬷嬷捂住荷包不肯给:“没多少了,还得给太后留着呢。” 郑珠仪看向太后。 太后半闭了眼,只当没看到她求助的目光。自己艰难嚼了两口,嚼出一点汁子咽下。 十香垂了眼睛。 那两个护卫出门之后,没一刻钟,就头晕目眩,晃荡着倒了下去。 昏迷在街头。 第367章 斗了一辈子,你得到什么? 夕阳西下。 天色渐晚。 深秋的风,格外寒凉些。 太后在长久的等待中持续昏睡,寒风侵袭,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颠倒混乱,一忽是眼前的刀兵血火,一忽是好久以前的日子,仿佛还年轻,十几岁的模样。 自己穿着鲜红的石榴裙,在清白芬芳的梨花树下荡秋千。 风吹过,落英如玉。 斑斑点点,飞在湘裙上。 “喂,你是哪家的姑娘,及笄了吗?” 墨玉服色的少年,忽然出现于前方小径。阳光穿透花枝洒在他清冷矜贵的脸上,光晕温柔,眉目如画。 她吃了一惊,却没害怕,也不羞。 继续坐在秋千上,飞过去,飞过来。 湘裙鼓荡,像翩翩蝶翼。绣鞋尖尖,缀着硕大珍珠,在日光下张扬夺目。 “第一,你打扰我了。第二,我不叫喂,我叫秦问月。第三,如果你询问一个闺阁女孩的名讳,你最好先报上自己的,这样比较有风度。第四,我已经说过我的名字了,如果你不说出你的,我就从秋千上跳下去,把你砸晕!” “哈哈哈哈!” 少年爆发一阵大笑。 阳光灿烂,他的牙齿很白。 人大笑的时候一般不太好看,但他张开嘴笑起来,和他不笑的时候一样英俊。 他走得更近,到她跟前。 只要她飞过去时稍微伸一伸脚,就能踹到他脸上。 但他一点不躲,任她飞翔的风掠过,吹起鬓角垂下的两绺发丝。他停止了笑,乌黑清澈的眼睛看住她,认真告诉说: “我叫萧胤辙,当今皇长子。你的秦姓,是忠清伯府的秦么?那么,我要请求父皇对忠清伯提亲了。” “你就是皇长子吗,虽然是嫡长子,但不如皇三子聪慧贤德。你不要和我家提亲,我不想嫁给笨人,我的夫君必须是世间最好的男儿!” 她也很认真地回答他。 秋千渐渐慢下来,他受了羞辱而涨红的脸色那样清晰。但他的眼,更加黑亮了。 “我一定要娶你。” 他斩钉截铁地撂下话,转身走了。 啊,那时候真年轻啊。她还冲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做鬼脸,丝毫不知自己的骄傲莽撞,已经为来日的婚姻埋下祸根。 其实,他很英俊,也很尊贵,而且欣赏她,认真待她。 她看得上他。 只可惜他不是世间最好的男儿。 或者说,她还没找到一个足够好的男儿,配得上自己。 就那样嫁了。 圣旨赐婚,她成了皇子妃,而后是太子妃,再然后,是皇后。年少的夫妻,老来的仇敌,几十年爱恨情仇如烟云散落,到最后,那身穿墨玉长衫的少年,成了皇陵里陪葬品丰厚的冰冷尸体。 她则是慈云宫里被庶子供奉起来的太后。 “问月,累了么,跟朕走吧。” 一忽,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身穿龙袍,从药铺门外走进来,朝她伸手。 他的笑容充满怜悯和慈悲,像是大人望着不懂事闯了祸的小孩子。 “以前总觉着一辈子很长,等临死才知道,人生太短了。问月,别斗了,你跟朕斗了一辈子,跟朕的嫔妃斗了一辈子,又和朕的儿子斗,和朕儿子的嫔妃斗,到最后你得到了什么,胸口的一刀吗?疼不疼,问月?” 老皇帝伸出手,去触碰她胸口的伤。 “别碰我!你已经死了,不要靠近我!我还好着呢,我还没失败,我还有很多军队可以用,等我离开京城……啊!别碰我!” 幽魂苍白冰冷的手,触到她胸口的伤了,又凉又疼。 太后尖叫着惊醒。 直愣愣坐起。 大口大口喘气,满头冷汗。 “太后娘娘!您怎么了,是嫔妾弄疼您了吗!” 郑珠仪惊慌的脸,在眼前渐渐清晰。 梦境里的先帝不见了,视线里,是昏暗光线的药铺,和郑珠仪等人慌乱无措的模样。 十香气恼推开郑珠仪,“太后睡得好好的,都是你笨手笨脚弄疼了她,看看这伤口,又流了这么多血!太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郑珠仪也恼:“你乱叫什么?本宫是为了给太后换药换纱布,是怕伤口发炎啊,距离第一次包扎用药都大半天了!” “离了皇宫,你还跟我拿什么大?”十香一点不让着郑珠仪,鄙夷地说,“谁知道你跟着我们是安什么心!” 郑珠仪气恨反驳:“皇帝不仁,我当然跟着太后。等太后立了新君,我就做太后的女官,岂不比做昏君的妾室强!谁说女子不如男,太后敢做什么,我就敢做什么!” “别吵了。”太后虚弱出声。 却是十足威严,瞬间镇住二人。 “什么时辰了?” 郑珠仪抢答:“太阳落山,大概酉正(18:00)左右吧。” “他们还没回来?” 问的是那两个去联络的护卫。 郑珠仪摇头:“没有,走了再没回来,一个时辰前又出去两个人去找他们,可也都没音讯。” 仅存的六个护卫只剩下两个了。 太后沉默片刻。 苍白着脸当机立断:“走,不宜久留了,出城去。哀家睡了这么久,你们竟然不叫醒!” 一个护卫拖着太后躺的板子,另一个护卫头前开路,郑珠仪等人跟在后面。 大家离开之前,在药铺后堂里找了几身平民的衣服,都换了装扮。 战后的京城依旧混乱,还没恢复平静。鞑子是撤走了,但是梁军还没清理完战场。街巷里许多尸体,比尸体更多的重伤员,都等着处理。战斗时被波及的百姓家里,到处都是哭声。存活下来的士兵们一部分维持秩序,一部分清点和清理伤亡。 太后一行人走过街巷,倒是没引起什么注意,街上也有许多平民在走动。有去亲友家里探问安危的,有到处寻找医药的,也有帮着士兵打扫街巷的。 几个人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赶到了最近的城门附近。 “怎么办,好多兵,不让出去啊!” 十香嬷嬷一脸焦急张望。 城门口有许多梁军把守,任何人都不许出城。前头有几拨要出去到亲戚家避难的百姓,都被赶回来了。 郑珠仪荆钗布裙,自告奋勇上前询问。 跟城门口的士兵周旋了一会儿,回来告诉说:“明早天亮以后才让出入,今晚要防止奸人作乱,谁也不许离开京城。” 十香气道:“什么防止作乱,怕不是故意封锁了城门,不许咱们出去?” 最后几人无法,只好返回。 却在半路上被人叫住。 “郑四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宫里当娘娘吗!” 郑珠仪下意识转头一看,只见岔路口那边走来一个人,提着灯笼,一瘸一拐的。 谢……世子? 郑珠仪一惊。 谢惟舟少年纨绔,京城闺阁圈里大名鼎鼎,她以前在宴会上见过他几次,一眼就能认出来。 来不及震惊于谢惟舟一身的伤,她连忙转回头去,催着护卫快走。 “快躲开他!是悦贵妃的外甥!” 第一卷 第368章 昭妃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郑四小姐,你跑什么?现在城里很乱,我送你回宫,或者送你回郑家吧!我是晋乡侯府的,不是坏人,我姨母也是宫里的娘娘,你别怕啊!” 谢惟舟追着郑四小姐,热心极了。 他身上带伤,走路踉跄,因此热心帮忙的样子便尤为感人。 可是现在郑珠仪最不需要的就是熟人帮忙,急忙催着大家快走。 转过一条巷子,再钻一个巷子,一行人七拐八拐,试图把谢惟舟甩开,毕竟他那走两步就要摔倒的模样,看起来很容易甩掉。 事实也是如此。 又拐了一个弯后,谢惟舟终于不见了。 “晦气!怎么会遇到他!” 郑珠仪拍拍胸口,松一口气。 一坐在地上。 她的腿被车子压过,肿得老高,这半日都是在强撑。急走过后,就站不住了。 “如果不是你被他认出来,哪里会有这样的麻烦。”十香抱怨。 “嬷嬷,我敬重你是太后跟前的老人,不和你计较。但我们现在同舟共济,你最好别和我内讧。”郑珠仪不肯受气,反击地问,“还是说,你满口指责我,其实是对追随太后逃命感到不满?” 十香啐她,“你算什么东西,才跟了太后几日,敢质疑我?” “别吵了!” 太后头昏脑涨,胸口的憋闷恶心感觉又涌上,只想吐。 喝止了两个争吵的,太后让一个护卫去附近找落脚的房子,看看有没有空屋子,能将就一宿。 几个人在黑暗的小巷子里静静等待。 可那护卫去了一刻钟也没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免得被那个姓谢的找到。”郑珠仪扯了扯一直跟在后面不吭声的虞素锦,“你去找!” 虞素锦瑟瑟地问:“找什么?” “找落脚的地方啊!” “去哪里找……” “废物!” 郑珠仪欲待再骂,太后忽然吐了口血。 郑珠仪只好丢开虞素锦,焦急地给太后擦嘴。 等太后喘过气来,她低声问道:“太后娘娘,明日我们出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您找郎中医治。只是,我们要去哪里落脚呢?您先前说,还有军队可以帮忙是吗,在哪里,是在京城附近吗,能来接我们吗?” 太后闭口不言。 郑珠仪急道:“太后娘娘,到了这个时候,您还不相信臣妾吗。你这样子,只怕明早一直昏迷着。到时候就算咱们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啊!” 十香倒是难得和郑珠仪意见一致。 心疼地将太后冰凉的手捂在怀里,叹息道:“娘娘,您要是不放心她,只管告诉奴婢就是,让她们两个躲远些。” 郑珠仪狠狠瞪一眼十香。 太后终于虚弱叹了口气:“信得过,你们……肯跟随哀家至此,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仿佛又看到了先帝的幽魂。 事到如今,不得不说出底牌。 “去……去顾镇,那里有个驿站,驿官可以联系到西凤州。” 太后断续交待,除了顾镇,还可以去东南方的通明府,找府丞,那人自然知道怎么办。 郑珠仪认真听着,认真点头:“还有吗,太后?明日若是那两个方向都走不通,咱们还能去哪里?” 太后虚弱喘息着,不再出声。 寂静再次笼罩。 片刻之后。 “郑四小姐,是你们躲在这里吗?” 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太后一个激灵,陡然睁眼,又吐口血。 巷子口,谢惟舟提着灯笼,歪三倒四地靠近。 “听说宫里也进了鞑子,是不是?你们逃出来的吗,现在没事了,我送你们回去……啊?!这是……太后?!” 靠近了,灯笼照出太后的脸,让谢惟舟夸张惊呼。 “杀了他。” 太后一声令下,一旁,仅剩的侍卫拔刀突袭。 直劈谢惟舟! 谢惟舟匆忙倒地躲开,灯笼也丢了。 “太后,郑四小姐,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啊!别动手……” 他惊慌躲避着。 那侍卫刀刀攻击他要害。 他被迫连滚带爬,踉跄着逃跑。 “杀,不留活口。” 太后极度虚弱,却极度冷静,深知此时绝对不能暴露行踪。 侍卫追着谢惟舟去了。 十香扶太后重新躺好,又给她塞了一枚参片,“太后,千万撑住。” 郑珠仪眼珠一转,拾起了谢惟舟丢下的灯笼。 叫虞素锦和十香一起背上拖门板的绳子,把躺在板上的太后拖走。 “咱们再找个地方躲一下,这里不安全了!” 几个人艰难出发。 转过这条巷子,再进入另一条。 十香忽然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低呼一声:“……崴脚了!” 郑珠仪催促虞素锦:“别停下,你快点拖!” 虞素锦用力拖了拖,板子纹丝不动。 郑珠仪骂道:“真没用!蠢透了!” 不知道是骂虞素锦还是十香。 十香气道:“你只骂人,你又有什么好办法!” “等着!只要给足好处,我不信这乱糟糟的京城里,还找不到肯出力的民!” 她褪下腕子上的金镶玉镯子,晃了晃:“难道这个,还不雇到苦力吗?你们就在这边角落别动,我去去就来。” 她拄着拐杖,一晃一晃地走开。 转过弯不见了。 虞素锦担心地朝她离去的方向张望:“她……她孤身一人,又带着伤,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姨性命,可还被她捏着呢!” 十香叹息:“你果然是被她威胁的吗。可怜,你若不放心,只管追过去帮她好了,两个人照应着,总比一个人安全些。” “可以吗?”虞素锦怯生生问。 “当然,这里有我照看着呢,你们快去快回。” “谢谢嬷嬷!” 虞素锦拔腿就跑。 十香在她身影转过弯的一刹那,就立刻从地上站起,重新背起了拖木板的绳子。 一躬身,快步拖着太后往岔路口走了。 哪里像是崴脚的样子。 “去……去哪里?” 板子上,头昏脑涨的太后,还有一些意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十香闷声道:“这里容易被人发现,奴婢带您去更安全的地方躲着,等她们回来。” 却是一路拖着太后,走出曲折幽深的民巷,很快,就接近了京城主街。 “十香……到哪里了?” 太后昏然辨不清方位。 十香答非所问:“娘娘,这么多年了,到头来,只剩下咱们主仆两个了啊。” “什么……” 太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十香却不再说话,只闷头拖板子。 在踏上主街之前,黑漆漆的巷口,忽然传出清幽的问询。 “十香嬷嬷,是您么?” 十香陡然一惊。 火折子幽微的一点红光,突然在前方亮起。 微弱光线里,绯晚苍白清丽的脸,隐约呈现。 十香又惊又喜。 丢下背板子的绳子,她快走两步,站在绯晚面前。 压低声音:“昭妃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卷 第369章 这谁招架得住 “你过来做什么!” 郑珠仪走到半路,发现后头追来了虞素锦,立刻停止脚步喝问。 虞素锦跑到跟前大口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嫔妾来帮娘娘。娘娘,您腿上有伤,一个人不方便,嫔妾不放心……” “滚回去,我不需要你!” “嫔妾不会给您添乱的,嫔妾只怕您一个人不安全,这城里到处都很乱很危险,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姨娘怎么办?”虞素锦哽咽着请求,“要么,您告诉嫔妾,潜伏在虞府可以害我姨人是谁,嫔妾就不跟着您。” 郑珠仪冷笑:“想得美,你永远别想脱离我的掌控!” 她命令虞素锦快返回去,不然,等此事一过,立刻传消息给虞府的帮手,让其对虞素锦的姨娘动手。 “别!千万不要!我现在就回去还不行吗!”虞素锦从怀里掏出了一对明玉耳环,“娘娘,您拿着这个吧,钱多好办事,能快点雇到人来拖太后。” 她把耳环递到郑珠仪手上。 解释说:“这还是昭妃给我的好东西呢,很值钱的,是上好的羊脂玉……” 话音未落,猛然一胎肘。 重重击在了郑珠仪下颌。 “唔……” 郑珠仪都没反应过来,人就摔在了地上。 她腿上带伤,脚下不稳,虽然虞素锦并不会武,但还是将她偷袭倒了。 一击得手虞素锦不怠慢,扑上去抓住了郑珠仪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往地上撞。 两三下,郑珠仪就昏过去了。 虞素锦不敢懈怠,骑坐在对方身上,扯下郑珠仪的发绳,把她一双手给结结实实绑在一起。 又用帕子把郑珠仪嘴巴塞住,免得她醒来叫人。 然后将其拖到墙根下,在黑乎乎的阴暗角落放好了。 做完这一切,虞素锦累得几乎虚脱。 一整天,担惊受怕,左右奔忙,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撑到这时候实在不容易,可是,还要撑下去。 她稍微歇了一下,就提起灯笼,赶紧沿原路返回。 到了和太后以及十香分开的地方,却不见了两人。 她脑袋嗡一声。 “……工夫都白做了?” 那边巷子,却走过来一个人。 “谁!” 虞素锦警惕。 那人近了,虞素锦提着灯笼照过去。 “谢……谢家的世子?”她迟疑后退,摸不准对方是敌是友。 “太后呢?”谢惟舟靠近逼问。 他一身是血,眼神冰冷。 虞素锦吓得连连后退,背都抵在了墙上。 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我去找落脚的地方,没找到,回来她们就不见了……” 谢惟舟冷哼:“太后谋逆,你追随她,和反贼一样论处,正好抓了你进宫请赏!” 说着就将她捆了,牵着绳子,像是牵猫狗一样,带着虞素锦离开。 “我没有谋逆,我是被胁迫的,不信你去问昭妃,她是我姐姐!” 但虞素锦无论怎么解释,谢惟舟都不听。 虞素锦便闭了嘴。 任由他牵着。 黑暗的长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皇宫的方向前进。 谢惟舟走得不快,体态和动作都很疲惫。虞素锦在后面,静静打量和审视他。 清理街道的兵卒和百姓偶尔经过,火把的光辉照亮他疲惫却挺拔的背影。 虞素锦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男人很好看。 即便,她今夜还没有仔细看清他的脸。 …… “陛下,微臣一时疏忽,将太后跟丢了……” “什么!” 皇帝大怒。 但虎贲卫统领张麟的话还没说完:“……幸好上天庇佑,没多久,又找到了太后……” “你能不能言简意赅!” 皇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经过鞑子兵洗劫过的辰乾殿,原本一片狼藉,宫人们匆匆收拾过之后,此时勉强能落脚,可很多东西都遗失或者损毁了,处处空荡荡的,显得简陋。 之前叛将濮将军被钉在墙上的血迹还没收拾,在烛火映照的夜里,有些狰狞可怖。 张麟本是去监视镇国公的,宫中出事才匆匆赶回,又在太后逃走后被派出去追踪,皇帝对他寄予厚望。 如今听了他没有重点的奏报,怎能不恼。 但张麟接下来的话却让皇帝十分惊讶。 “太后是昭妃娘娘找到的,微臣遇到她们时,昭妃娘娘正和太后身边的老宫女拖着太后,往宫里来。” “昭妃在哪里!” 皇帝萧钰心底一颤。 “就在殿外候着,娘娘让微臣先进来奏报缘由……” “让她进来!” 张麟话音未落就被萧钰打断。 愕然一瞬。 连忙转身出去宣昭妃。 大战之后万事未宁,怎么陛下不先细问太后,倒要见昭妃? 却见昭妃进殿之后,没有像宫里其他劫后余生的娘娘们一样,跪下去磕头喊吾皇万岁。 而是蝴蝶一样扑进了陛下的怀里。 紧紧搂住陛下的脖子,放声大哭。 “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娇弱而依恋的姿态,那一身粗布平民钗裙却依旧袅娜的身段,那蓬乱披散却有着奇异凌乱美的一头青丝…… 看得张麟连忙垂了眼睛,躬身侍立在侧。 暗道果然不愧是宫里蹿升最快的宠妃。 这…… 这谁招架得住。 更让张麟震惊不已的是—— 该死的,他虽然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看到了…… 昭妃娘娘忽然踮脚,吻在了陛下脸上。 然后是唇。 就这么公然的,当着他的面,当着曹滨的面,胡乱亲了一通! 张麟:我是不是应该瞎一下? 曹滨:大难之后,情有可原…… 第一卷 第370章 朕要晋封你 “陛下,臣妾好怕……” “山里好黑啊!有狼,有鬼火……那些当兵的好可怕啊!他们杀好多人!为什么会有鞑子,陛下,到底怎么了,陛下,京城里为什么有鞑子!臣妾好害怕!” “臣妾终于见到您了,臣妾终于回来了!陛下!!” “臣妾再也不要离开您,生生世世,时时刻刻都不要离开……” 绯晚紧紧抱着皇帝,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仓皇的吻,滚热的泪。 哭得皇帝的心,跟着她狠狠揪起来。 柔弱的昭妃,从来没有这样紧的抱过他。 好像不是要爱他,而是想要勒死他。 皇帝深深感受到了绯晚对他的依恋。 也在她疯狂的亲吻下,几乎当场动情。 可还是不得不先冷静下来。 “昭卿……松开” 他安抚地拍着绯晚的背。 绯晚恍若未闻,依旧在哭,在紧紧抱着。 “……晚晚,你先松开。” 皇帝呼吸困难。 稍微用了点力,拉开怀里的人儿。 绯晚“啊”地惊呼一声,身子一抖,陡然松了手。 脸色一瞬间苍白下去,人也僵硬地委顿在地。 手却还紧紧攥着皇帝的衣角,十分依恋。 “怎么了?” 皇帝看出绯晚不对劲。 曹滨在旁变了脸色:“陛下,昭妃娘娘后背有伤,流血了!” 皇帝连忙留意往绯晚身后一瞧,顿时吃惊。 那么大一条血痕,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着,显然是伤口正在往出迅速渗血。 是他刚才不小心,扯到她的伤处了! “晚晚!”皇帝一把扶住坐都坐不住、却还仰头含泪殷殷望着她的少女,急声吩咐,“叫太医!” 曹滨忙忙到殿外传旨,两个小太监撒丫子就跑去找太医。 这里绯晚纤细苍白的手指牵住皇帝不放,却还安慰皇帝:“陛下,别急,臣妾不碍的……陛下可安好,您没有受伤吧?” “朕无事。你在哪里受伤的,身上还有其他伤处吗?”皇帝紧缩眉头。 “有。”绯晚虚弱地笑,“但没关系,能活着回来见到您,受再多伤,也值得。” 皇帝叹息一声。 躬身,轻轻揽住她,“晚晚,你受苦了。” 顿了顿,他问:“你在哪里受的伤?” 语气关切,且自然。 绯晚却一瞬间感受到了他隐而不发的猜疑。 兵荒马乱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宫妃,在外面独自过了一天一夜,却没有死,那么她遇到了什么? 这伤是哪里来的? 她还干净吗? 这都是很容易就会产生的疑问。 眼前这男人,再被她感动,也去不掉心底疑虑呢! “陛下,臣妾的伤,自己都说不清……” 绯晚却没有第一时间澄清自己的贞洁。 反而选择了最模糊的说法。 委委屈屈,眼泪汪汪地看着皇帝,一副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的模样。 于是,便明显感觉到,皇帝揽着她的手臂有点僵。 “晚晚……” 皇帝欲言又止。 却在此时,太监带着太医过来了。 来得相当迅速。 只因大战过后,宫里此时到处都是太医,给受了惊吓的宫妃们诊脉,给受伤的宫人和禁卫们治伤,忙得团团转。所以,两个小太监就近,在辰乾殿后头就找到了一个正在给宫人包扎的太医,以及一个医婆。 “晚晚,到内殿去,仔细处理伤口。” 皇帝见到太医手里药物齐备的药箱,脸色一缓。 看到医婆,更是松一口气。 曹滨早叫来了御前的宫女,让她们把绯晚搀扶到内殿去。绯晚却扯着皇帝衣角不肯松手,“陛下……” 脆弱,依恋,惶惑。 像刚刚回群的小鹿,令人疼惜。 皇帝故意沉了沉脸:“昭卿,伤势耽误不得,快去。” 绯晚这才委屈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一步三回头,轻声叮嘱:“臣妾不疼,您不要担心。太后还在外头呢,您先办正事,千万别为臣妾耽误了国事啊!” 一语提醒了皇帝。 正事要紧。 昭卿如何,都不能耽误他太多时间。 却还是叫住了医婆,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低语吩咐:“检查昭妃全身伤势,以及是否失贞,仔细报朕。” 医婆凛然受命,跟在太医身后走向内殿。 绯晚回眸时,看到皇帝和医婆低语,就猜到他要做什么。 所以,当她在内殿被包扎了几处伤口后,太医退出去,医婆独自留下,要给她大腿上的青肿涂药膏时,她并不惊讶。 医婆涂完药,顺带验身查看,她也只当是正常医治,装糊涂。 医婆行礼退出。 片刻后,皇帝进来了。 绯晚背上的伤最重,是在鞑子军中时被人砍的,上了药,趴在床上待着。 “陛下……” 一见皇帝来了她作势要起。 皇帝连忙紧走几步,到了床前,温柔按住她肩膀:“别动。太医说,你上了药,要好生待一会,等药力渗进伤口才好得快。” “多谢陛恤,臣妾失礼了。”绯晚柔弱告罪。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失礼。”皇帝轻轻她凌乱的头发,面露疼惜,“晚晚,疼吗?” “不疼,陛下,一点都不疼。” 皇帝幽幽叹口气。 刚才他问过太医,太医说昭妃的伤口又深又长,所以用了强力的药粉洒上,而且洒了不少,虽有效,但会很疼,或许会疼得睡不了觉。而昭妃体弱,且此番耗损严重,不能用安神药,只能靠她自己硬撑忍疼。 此时听到绯晚说不疼。 皇帝只觉得心里难过。 昭卿,朕的晚晚……真是处处为朕着想! 怕朕担心,强忍疼痛,而朕还要疑心她的清白! “晚晚……”皇帝伏身,动情搂住绯晚,小心地隔开了一寸距离,怕碰到她的伤。 “朕,要升你做贵妃。” “陛下,臣妾能回到您身边就够了。” “不,朕一定要晋封你!晚晚,等一切安定,朕给你一个盛大的册封礼!” 皇帝直起身,叮嘱绯晚好好养着,转身走出了内殿。 太后已经被人带进来了。 他无法再耽搁。 见到太后的刹那,皇帝的脸色,变得冰冷至极。 “母后,怎么凄惨如此啊?” 他沉沉出声。 第一卷 第371章 一个两个,都敢背叛她! 而内殿里的绯晚,此时此刻,侧头对着床里,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脸色也是冰冷的。 贵妃? 才只是贵妃么? 陛下啊陛下,臣妾可是帮你行刺了敌军主帅。 头等功臣,只随便丢个贵妃位份就想满足我? 您小看我了呢,我的亲亲陛下! 绯晚轻轻闭上眼睛,收敛所有锋芒,趴在龙床上休息。 背上的伤,身上各处的伤,还有以前的旧伤,锐痛闷痛加在一起,很疼。 疼,又算什么。起码,她还活着。 她知道自己比今日死去的人幸运太多。 而且疼痛伴随久了,躯体仿佛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方式,在痛苦的状态下依然能保持清醒,或者放松休息。 将今日的血与火尽皆忘掉,绯晚冰冷翘了翘唇角。 和谢惟舟马小凤一起闯敌营的事,她会隐瞒下来。 继续在宫里做她的娇柔宠妃。 正所谓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真涉世之一壶,藏身之三窟也。 可不能让皇帝知道她会武,还有胆子上阵杀人。 她可是他的娇娇小晚晚呵! 贵妃就贵妃吧。 皇后凤位她都不稀罕,难道还会和一个不成器的皇帝,计较妾妃之位的高低么? “太后,怎么,不认识朕了么?” 外殿,皇帝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绯晚闭着眼,静静地听着。 她耳力好,隔得远,也能大概听到。 一天一夜的奔波征战后,能在软床上好好歇一下,还能听大梁最尊贵的两个人,给她演绎母子吵架的热闹…… 绯晚恨恨地想,真是惬意! 木板子上躺着的太后,却一点都不惬意。 她被绯晚和十香拖着走,很快就“偶遇”了虎贲卫的人,被虎贲卫接手——自然这偶遇不是真正的偶遇,都在绯晚和谢惟舟的算计中——马小凤进城后找到几个身手好的朋友,在和虎贲卫的周旋中帮了大忙。 这些,虎贲卫张麟不知道,只当是幸运遇到了昭妃带回太后。 至于太后本人,那就更不知道了。 她昏迷严重,连十香把她故意往长街显眼处拖都不晓得呢。 虎贲卫的人也是够爱恨分明,接手了太后,却不给安排车子轿子,直接就着那破门板,把太后一路拖进宫。路上的颠簸,自不必说。 以至于太后被拖进烛火辉煌的辰乾殿时,勉强被冷水帕子激醒,过了好一会儿,眼神还是呆滞的。 皇帝一连问她好几句话,她连点反应都没给。 不是傲慢。 是意识涣散。 皇帝的耐性告罄,还是虎贲卫统领张麟在旁提醒: “陛下,或许,可以让太医来给太后行针,提振一下精神?” 太医院判文太医,就这样被宣进了正殿。 他的针灸术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当场扎针,几针下去,太后眼神就清明了。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看清了自己处境,太后震惊不已。 “皇帝……你!你竟然敢捉哀家!” “母后敢通敌叛国,朕捉一个逆贼,又有什么不敢呢?” 皇帝嘲讽之意甚浓。 返身坐到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 “别以为你……咳咳咳咳……”太后一开口,就吐了血。 此刻却没有十香郑珠仪给她抚背擦嘴了。 她只能歪头吐到脖子里,领口上,酸腐气息夹杂着血腥味,浓烈呛人,可是她现在没有力气计较这些,只能受着。 “别以为,你捉了哀家,就……就……” 太后努力想说完一句话,却差点又呕。 皇帝冷笑:“别以为捉了你,就一切都结束了么?你还有其他军队,是不是?” “给她扎针!别让她吐了,打起精神来说话!” 厉声的吩咐,让文太医一把年纪也感到肝颤,连忙又上前行针。 在文太医看来,太后的脉象和气息已经十分微弱,行将就木,且是中毒之相。 此时应该小心解毒,行针运化气血才是。 强行提振精神,那是催命。 但,这老太婆通敌祸害京城,文太医恨不得一针给她扎死,还管那么多干嘛。管她怎么中的毒,又几时会死呢,用最猛的针法,让她赶紧说完了话就是了。 针针到位,文太医噗呲噗呲很快扎完了,退下。 太后双眼圆睁,顿时感觉身上很难受,可又说不出是哪里难受。 想吐的感觉消失了,头晕似乎也减轻了,起码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于是对文太医赞了句:“你真是不错!” 文太医垂头,掩饰住眼底怒意,理都不理她。 “叫虞贵人进来。”皇帝突然道。 虞素锦很快被带进殿。 她早被谢惟舟捉进宫来了。 已经面见过皇帝。 此时跪下磕头喊了万岁,便冷冷睨一眼太后,大声道:“陛下,嫔妾跟在太后身边,做小伏低,忍辱负重,冒着杀身之险,嫔妾心甘情愿。终于皇天有眼,让嫔妾哄到了太后联络的其他军队——第一个,在顾镇的驿站,驿官会联络西风州的驻军。第二个,在通明府,那里的府丞暗中有安排!太后亲口所说,请陛下派人明察,早日剪除隐患!” 太后浑身一震。 虚弱至极的身子,竟气得直直从门板上坐起,扑向虞素锦。 “你背叛哀家!” 虞素锦闪身躲开,让太后扑倒在地。 一脸大义地冷笑:“嫔妾向来忠于陛下,何谈背叛你?若你觉得是背叛,那必定是你先叛了陛下,叛了大梁。” 皇帝噙着冷笑,好整以暇望着脸色惨白的太后。 当场宣布:“虞贵人有功,晋贵嫔!” “陛下!不是她!是臣妾啊!” 忽然,门外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拼命挣脱宫人的拉扯,扑到龙书案前跪下。 竟是郑珠仪。 “陛下明鉴,在太后身边忍辱负重的是臣妾才对!臣妾自从多日前就跟了太后,暗中探查她的阴谋。这虞贵人不过是被臣妾带到慈云宫的而已,她只是为了依附太后,谋取利益!刚才她发现太后快死了,穷途末路,就打翻了臣妾,试图出城逃走。如今被捉回来,她才反口说是潜伏在太后身边,为了脱罪罢了,您可别信她!” 她急赤白脸地解释着。 皇帝的目光,便在郑珠仪和虞素锦身上,慢慢游移。 而那边,太后已经脸色白了又白,白里透着青。 一个两个,都敢背叛她! 第一卷 第372章 虞素锦舌战郑珠仪 “郑……郑氏!” 太后抢在虞素锦之前,啐了郑珠仪一口。 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郑珠仪怒目:“叛贼,省省你的力气,跟陛下请罪忏悔,求陛下赐你一条全尸吧!” 太后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艰难爬到了郑珠仪身边,伸手抓她的袖子。 “你忘了,你的贵嫔之位,是谁给你的!没有哀、哀家,你早该滚出皇宫去了!你,和你的家族,荣……荣耀全都系在哀家身上,你给哀家揉肩捏背、端茶倒水,你誓死追随,说要做第二个哀家,你还……” “别胡说了。”郑珠仪甩开太后的手,满脸都是厌恶和鄙夷,“我从第一次进慈云宫,就是在试探你罢了!陛下才是我大梁的至尊,你却妄想站到最高处,我倒要看看你背地里会做什么!” 郑珠仪膝行几步,靠近了皇帝,跪在龙椅前。 抬起头,一双眼睛蒙着泪意,殷切望着皇帝陈情。 “陛下,臣妾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您!贵嫔之位,臣妾一点都不在意,臣妾在意的,是那天晚上在这殿里,听臣妾弹奏琵琶的知音啊!” 她动情地说着,轻蹙娥眉。 对镜练习了无数遍的美丽仪态,在此刻不动声色展露。 却见皇帝眉头一低,眼露厌恶。 “陛下!”郑珠仪连忙接着解释,“这些日子以来,臣妾一步一步获取太后的信任,便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将背后真正的谋算透露出来!皇天不负苦心人,臣妾终于做到了,今晚臣妾终于问到了太后暗中藏着的两股军力,顾镇和通明府,那是臣妾问的,根本不是虞贵人!” 发现皇帝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郑珠仪有些慌,“……陛下,您若不信,可以叫人去审问太后跟前的十香嬷嬷,问问她到底是谁问出来的顾镇,再问问她,虞贵人这一路跟着太后,是不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虞贵人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臣妾想要给官兵通风报信、报告太后行踪时,追上来把臣妾打倒了!臣妾的头还肿着,陛下,您摸一摸,就在这里……” 她顺势,便牵住了皇帝的手,拽着往自己头上摸。 声音也放低放柔了。 自然,验证肿包是一则,最主要的,还是要和皇帝有肌肤接触。 柔夷握着皇帝的手,感受到男人掌心的薄茧。 她一瞬间想到,皇家子弟,遵太祖训,自幼都是习武的。果然,薄茧是陛下不但能文且会武的证明。 心旌不由微微一荡。 然而下一瞬,手却被皇帝用力甩开。 “放肆!” 皇帝坐在龙椅上,伸腿将她踹开。 郑珠仪吃了一惊,又羞又怒。 跌坐在地,难以置信看向皇帝。 皇帝却是看也不想看她。 花言巧语的女人,言语真假难辨且不说,这身脏污,竟敢靠近他。 还竟敢用脏手碰他! 旁边曹滨知趣,立刻示意宫人上前,将郑珠仪从龙椅前拖走,放到距离陛下远一点的地方。 曹滨心想,含泪楚楚的样子,是谁做出来都能好看的吗,没那个天资,就别照猫画那个虎。 贻笑大方嘛这不是。 “呵呵……呵呵哈哈……” 地上,太后发出解恨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听的人头皮发麻。 她幸灾乐祸盯着郑珠仪。 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背叛哀家的下场。 “你死到临头,容不得你笑话本宫!”郑珠仪回瞪太后。 不过,却不敢多和太后纠缠,转头质问虞素锦以自证:“你说你在太后跟前忍辱负重,是为了骗取信任,那我问你,最初进慈云宫,是你自愿的吗,还不是我带你去的!” 虞素锦奇怪地看看郑珠仪:“我当然不是自愿。陛下青睐于我,连续晋封我,我为何要去伺候处处和陛下过不去的太后?是你用我姨性命逼我,拿我当大礼送给太后,要给我的长姐昭妃添堵。我怕姨娘有闪失,才随你进了慈云宫,被迫说是自愿。你在慈云宫折磨我,让我当你的奴婢,给你端茶倒水加值夜,连慈云宫的宫女都知道,太后还为此责备过你,陛下一查便知是事实。” “哈!这便是了!”郑珠仪笑道,“你既承认不是自愿,又哪里来的故意潜伏、忍辱负重?” 虞素锦更奇怪了,“我虽是被迫,可既然去了,就该为长姐和陛下做些什么。发现太后有些古怪之后,就一直伏低做小,以骗取有用的消息,怎么了,这两件事矛盾吗?” 郑珠仪一噎。 被问得说不出话。 虞素锦乘胜追击,一脸诚恳地劝道:“你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认罪吧,你追随太后,不过是心急博前程,陛下宽宏大量,未必会赐你死罪。只要你虔诚悔过,看在你的琵琶天份上,也许陛下还会网开一面。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只顾着攀咬旁人,那可就真成了叛贼的党羽了。郑四小姐,我不知道你为何能悄悄弄死我姨娘窗前的花,但你现在,一定没办法用姨性命威胁我了。不如,你把你安排在我娘家的人手说出来,证明你认罪的诚心,我向你保证,虞家不会为难你的人,如何?” 郑珠仪感受到森然的冷意,转头一看,发现皇帝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她惊觉自己中了虞素锦的圈套。 刚才急于证明虞素锦不是自愿潜伏,忽略了反驳用姨娘威胁之事。 此时被虞素锦详细展开说了,再否认,就很难说清了! 但还是要挣扎一下:“什么你的姨娘性命?什么威胁?我听不懂!我可没有威胁过你。” 虞素锦皱眉道:“那晚你闯入我的房间,非常无礼,惊动了同院住着的几个姐姐,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你赶走她们单独和我说话,最后我便跟你到了这里,请陛下允许我们去慈云宫伺候。试问,若不是你威胁,我为何要跟你走,为何要去伺候太后?” 虞素锦说到这里,向皇帝磕头。 “陛下,那天嫔妾有苦衷,所以不能对陛下讲明真相,只能说是自愿去伺候太后。这些日子,嫔妾没有一刻不惦记着您,只盼着和您说明一切的时候早点到来。今日太后逃出宫,嫔妾跟随,也是为了套出更多的消息,好回报陛下对嫔妾的恩泽。嫔妾从未有一时背叛过您,嫔妾可对天发誓,以自己和所有亲人性命做赌,若嫔妾有一句虚言,就让虞家上下立刻天打雷劈!” 郑珠仪咬碎银牙。 没想到事情会到了这步田地。 虞素锦今日将她打翻,几乎毁了她的一切! 这人竟敢抢在她之前,说出了太后的两条暗线,可太该杀了! 现在她进不得,退不得,被动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再一次爆发大笑。 笑的还是郑珠仪。 对太后来说,虞素锦远远不如郑珠仪可恨。 如果郑珠仪真的是从第一次被封贵嫔时,就打算做卧底,那么到现在,可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哈哈哈!”郑珠仪心虚至极,一时之间想不出反驳之语,也大笑起来,以显得自己坦荡。 她好笑地看着虞素锦,“你巧言令色的本事,不亚于你的姐姐,果然不愧是虞侍郎府出来的姑娘,一个两个都随了虞侍郎的老谋深算。只可惜,陛下英明智慧,不会轻易被你们哄骗。我今日中你圈套,可假以时日,陛下必定明白我的忠心和苦心,也会认清你们的虚伪和算计!” 虞素锦怔怔望着她。 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嫔妾该说的都说了,不想再做口舌之争。陛下还有正事要忙,嫔妾不敢打扰,这便告退。” 她竟一点不反驳了,直接跟陛下行礼告辞。 郑珠仪慢了一步,惊觉她这是无招胜有招,不辩胜于强辩。 自己仿佛又输了一城。 “跪安吧。”御座上,皇帝看虞素锦的眼神很温和,“曹滨,着人好生送虞贵嫔去庆贵妃身边。” “是。”曹滨躬身答应。 虞素锦起身后,又向内殿方向看了眼,轻声求恳一句:“请陛下着人好生照料昭妃娘娘,长姐她身子弱,又被太后磋磨,今天还不知经历了什么危险,求陛下怜惜她。” 而后轻轻朝走来的曹滨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懂事知礼的样子,和昭妃如出一辙。 接着便款步出了殿。 郑珠仪咬唇,定了定神,压抑住因为惊慌而狂跳的心,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也朝皇帝告辞。 “臣妾糊涂了,不该打扰陛下这么久,臣妾告退,改日再来和陛下陈述潜伏在太后身边的详细。还有许多事,臣妾需要告诉陛下呢。” 她盈盈俯身行礼,尽量让自己婀娜。 却听头顶上皇帝一声淡笑:“既有事要说,就去虎贲卫的衙门说吧。张麟。” “是。” 虎贲卫统领张麟立刻叫手下进来,押送郑珠仪。 “陛下!陛下!臣妾真的是潜伏,从没背叛过您,陛下明察,不要送臣妾去虎贲卫啊,陛下,臣妾……” 被拖出去的时候,郑珠仪大喊大叫,嗓子都喊哑了。 但张麟看皇帝没有宽恕的意思,便示意手下堵了她的嘴,免得她乱喊惊扰宫中贵人们。而且,万一喊出什么不体面的话,那可不成。 深秋夜风瑟瑟。 已是夜半三更。 虞素锦尚未走远,站在正殿转角处的暗影里,瞧着郑珠仪被人拖走的狼狈模样,微微勾了勾唇。 如果她所料没错的话,郑珠仪或许真不是诚心投靠太后。 或许,还真是剑走偏锋,玩一个大的。 毕竟,郑珠仪可没有荣宠至极的长姐做靠山,反而还要被那废后长姐拖累。 又失了被皇帝宠幸的先机。 所以去太后那边谋个前程,是她唯一的出路。 偏生太后和皇帝不对付,这出路,便要改一改,表面依附太后,暗中效忠皇帝——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管它什么谋算呢! 虞素锦暗笑。 今夜,郑珠仪种的桃子,她摘得心安理得。 如果郑珠仪当时真是想去通风报信,而不是找落脚地,哎呀呀,那可真是太巧了,也太惊险了。 她若是慢动手一步,这桃子就摘不到了呢! “郑四小姐,一路走好啊,虎贲卫的衙门想必睡着不舒服,今晚我可没法替您值夜了,抱歉啊。” 虞素锦朝郑珠仪被拖走的方向默默告别。 这才跟着御前的宫人,往后宫庆贵妃所在之处去。 月色如银。 一轮硕大的玉盘清冷冷挂在天上。 距离中秋夜宴已经一个月,又是月圆时了。 在庆贵妃跟前见到芷书的时候,虞素锦暗暗感慨,离樱姐姐小产,已经这么久了呢。 这期间发生的事,跌宕起伏,回头看来,梦一样。 谁能想到,当初宴会丝竹管弦,今宵却是劫后余生。 这段日子短暂又漫长。 物是人非,大家全都不一样了。 …… “太后,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 辰乾殿里,皇帝在郑虞二人走后,屏退了跟前所有人,却叫了太后身边的老仆十香进来。 “太后……奴婢扶您坐起来。” 十香嬷嬷哽咽着,心疼地扶起主子。 太后倚靠在十香身上,才能勉强坐住。 紧紧握住十香的手,她感慨:“哀家……到头来,身边只……剩了你。” “哀家对你,没什么好说的。”面对皇帝,太后又冰冷了语气。 皇帝眯了眯眼。 阴沉了脸色:“朕却有话对你说,母后。” 这一声母后,竟然是当年饱含深情呼唤的语气,让太后一怔,警惕看向御座上的人。 却听皇帝道:“朕的母妃当年是怎么死的,朕早已知道了。母后,朕很感谢你,选择了朕。朕也恨透了你,宁愿从未被你选择过!” 太后静了片刻。 哈一声,笑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 “果然是狼崽子,知道了,却引而不发,暗地里……咳咳咳……” 太后情绪激动,一句话没说完就咳血了。 “太后保重啊,别说话了!”十香着急抚她的后背,帮忙顺气。 内殿里的绯晚闭着眼睛,屏息听着外头三人说话。 她跟前伺候的两个宫女也在刚才被屏退了。 皇帝如今的话,都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 她却在这里“睡”着。 看来皇帝对她的爱,又深了一层。 就算冒着她醒来听到的风险,也不忍惊动她休息呢! 不过,皇帝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听起来似乎是皇帝太后之间嫌隙的根本呢! 绯晚支着耳朵听,却没听到皇帝再细说,不免十分好奇。 第一卷 第373章 太后,薨了 “太后想必已经知道瑞王的死状了?” 皇帝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故意的恶毒,“一箭穿胸,当场毙命。不过……” 他顿了顿,刻意吊着太后。 见到太后脸色更青白了,才缓缓说出下文:“不过他并未即刻死去,胸口的血流了一会儿,才很难受地停止了呼吸。朕听说,他死之前,双眼一直瞅着天,嘴巴像是离岸的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拼命想要喘气,却怎么都喘不上来,而且还吐血,一股一股地吐。唉,朕确实有些可怜他,他当时一定很不舒服,很煎熬。” 随着皇帝的讲述,太后也感觉自己将要透不过气来。 殿中烛火摇曳。 虽然和平日一样点了十几根蜡烛,可殿宇却是幽暗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 皇帝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显得尤为阴沉,令人不寒而栗。 嘶嗬…… 嘶嗬…… 太后粗重的喘气声,越来越响亮,真让人担心她下一瞬就要背过气去。 皇帝起身,慢慢走到她身边。 低头看她。 “母后,还记得瑞王小时候么,他是个胖孩子。朕大他好几岁,他却和朕一样重,个头也快要赶上朕了。谁让他母妃是您的妹子呢,他自小锦衣玉食,被你们喂得那么胖,那么可爱,胳膊胖得像是藕节。” 皇帝低低一笑:“谁能想到,胖得像猪似的小孩子,长大后也能一表人才。谁又能想到,当初那胖小子,最后死得那么惨。不过十几年光阴,可真是难以预料啊。” “你……你……咳咳咳……” 太后双目圆睁,哀恸愤怒到了极点,喘不过气,也无法完整说出话来。 双手徒劳地往前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只能抓到空气。 这回,她吐出的血,黑红暗沉。 一大股血酿出口鼻,污了衣襟。 “太后,您可千万撑住啊!陛下,请您饶了太后吧,容奴婢扶太后去休息一会儿,好歹,让她老人家能安定一下,可不可以,奴婢求您了!陛下!” 十香一边扶着太后,一边跪下给皇帝砰砰磕头,三两下就把磕头磕出血来。 字字哀鸣,声泪俱下。 太后反手,用力攀住老仆的胳膊,圆睁了眼睛示意她起来。 “不、不……” “您叫老奴不要恳求陛下是么?”十香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哭道,“可是奴婢不想看您受罪啊!太后,咱们去偏殿休息一会儿,好吗?奴婢扶您去。” 十香抬头。 僭越地,对上了皇帝的眼睛。 深深注视一瞬。 “陛下,您小时候,老奴还抱过您几次,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饶了太后这回。” 见皇帝没有出言反对,她踉跄着,努力将太后扶起,“您千万撑住啊……” 太后哪里站得住,几乎整个身子都靠着十香。 十香就这么半扶半抱着,将太后慢慢挪出正殿,往偏殿方向走。 皇帝没有阻止,沉着脸,看着她们离开。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们的背影,却又似乎根本没看她们,而是穿透了许多年岁月的时光,落到了不知什么时候。 殿中,一时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 绯晚的听力好,于是在内殿里,也能听出皇帝没有挪动脚步,知道他一直站在原地。 在做什么? 缅怀早已去世的母妃么? 还是在想这么多年和太后之间的爱恨纠葛? “你可是皇帝啊!一国之君!” 绯晚在心里暗骂。 今天,死了那么多人,京城里还没平息,甚至宫廷里都还乱糟糟的,内殿里甚至隐约能听到远处受伤宫人的压抑哀叫。 皇帝却在这时候和太后纠缠往事! 刚才和太后的对话,难道不该先问问,那么多北瞿国的鞑子兵,到底是怎么来到京城的么! 还管什么多年前去世的母妃! 娘亲固然重要,但身为君王,要有轻重缓急啊! 要不是理智管着,绯晚这时候都想直接跑到皇帝身边,废了他,然后自己当皇帝处理战后事宜。 罢了,清醒点,忍忍…… 她及时压抑住了冲动。 冲动是恶鬼。 急不得,慢慢来吧! “太后……您受苦了。” 偏殿,十香嬷嬷将太后放到榻上,转身去倒茶。 茶壶里却只有冷掉不知多久的残茶。 倒了送到太后口边,十香的泪就再次掉了下来。 “不……不许哭……” 太后好容易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这几个字,却将她累得气喘吁吁,随时可以归西。 文太医行针的效力快要过去了。只因方才太过急怒攻心,太后走向死亡的速度在加快。 “行,老奴不哭,老奴不哭,太后您刚强了一辈子,老奴不能软弱,给您丢人。” 十香嬷嬷抹干净眼泪,给太后喂了半口冷茶。 太后茶水还没咽下去,一口血被勾上来,吐了十香一手。 “哀……哀家……不成了……” 太后脸色更加灰败,呈现死人的颜色。 十香手上的血是紫黑色的,太后看得心里发沉。 她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 不甘啊! 真的不甘心! 明明,有希望出城,却被郑珠仪那个人摆了一道!还有虞氏……昭妃的妹妹,想必是跟昭妃串通一气,故意坑害她? 在深宫里和各种女人斗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被几个小辈给吃了。 太后怎能甘心呢? 十香哀戚地说:“太后,您别难过,就算您真的不成了,还有老奴陪着您。何况,今天您给皇帝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之后且有的头疼呢。京城都被敌人攻破了,皇宫都被鞑子踏遍了,他以后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啊。太后,一想到这个,奴婢就觉得真解恨!” 太后的眼底,渐渐焕发出光彩。 是啊,真解恨! 她紧紧抓住十香的手。 回光返照一样,突然有了力气。 “好,说得好,十香!你……你附耳过来!” 十香凑过去。 用耳朵贴着太后的唇。 太后低低说了两句。 十香惊愕地睁大眼睛,“……这?!” “活下去,想尽办法,活下去。”太后微微地笑,唇角翘得老高,“在恰当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呵呵,呵呵呵呵…… 太后发出愉悦的笑声。 浑然不知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难听到了极点。 这一串笑,像是地狱里透出来的惨哭一样。 你又来了?她看到明黄龙袍的老人走向她,伸手。 太后却用力拍开对方,不肯接受。 “哀家这辈子,其实从未瞧得上你,呵!”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入明亮的月光里。 走到臣子们上朝的金殿上去。 九龙御座,金碧辉煌,她缓缓坐下,面朝南方伸手,含笑说一句:“平身。” “太后?太后??” 十香嬷嬷亲眼看着太后躺在榻上笑,笑着笑着,嘴角就耷拉下去,抓着她的手松了,瞳孔也散掉了。 静静等了一会。 太后再没动静。 十香伸手触碰太后鼻端,确定已经没了气息。 她沉默着,将太后未曾合上的眼帘关了。 用帕子盖在太后脸上。 将太后的身子放平一些,整理好,让其端正地平躺着。 顺手把自己手上沾的血污,在太后衣服上蹭掉。 “太后薨了。” 十香走到正殿去,对着皇帝跪下。 皇帝动也未动。 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姿势,站在那里。 十香轻轻叩首,低声回禀: “太后临终交待,西南蜀地,川蜀临平军的赵将军,是她的人。是真是假,奴婢不能辨明,还请陛下明察。兴许赵将军是反叛,也兴许,是太后的离间之计,要给陛下添乱。” 太后临终告诉的最后一支军队,十香必须说出来,才能在皇帝面前,保住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第374章 他惦记的人 “嬷嬷,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皇帝淡淡一句话,让十香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奴婢叩谢陛下圣恩。” 她再磕头,喊万岁,而后依礼告退。 却在即将走出殿门时,被皇帝叫住了。 回头。 皇帝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她困惑。此时此地,还有什么是皇帝不能问的吗。他在和太后的对垒中,已经算是胜利了啊。 “嬷嬷……” 皇帝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犹豫。 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朕想知道,浣樱走的时候,痛苦么?” 十香愣了一下。 根本没想起来,皇帝口中的人是谁。 接触到皇帝的目光,发现他眼底那抹眷恋怅惘的情愫,就更不明白了。 陛下思念的女子么?是谁?需要问她? “淳熙二十六年,先帝生病,太后杖毙了一个宫女。” 皇帝提醒道。 十香回想一瞬,突然记起是有这么回事。 有一年,先帝生了一场大病,基本快要痊愈的时候,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命人熬补汤送到御前去。 结果,那送汤的小宫女入了先帝的眼,当时先帝便说要封她当嫔妃,被她磕头婉拒了。 事情没成,先帝有了新人,便将此事忘了。但后来,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她当时正为先帝封了新人以及盛宠沉香夫人的事怄气。 寻个错处,便打死了那个小宫女。 浣樱,是了,是叫这个名字。 十香暗暗叹息。 这些年,死在太后手上的人太多,所以突然提起其中一个,她才一时没想起来。 “奴婢记得,浣樱瘦瘦的,长得很秀气,懂事又听话,仿佛有几分如今樱容华的品格,只是樱容华比她脾气大……” 说到这里,十香突然明白了。 樱容华封号的来源,怕是…… 就源自那宫女? 若是那无辜的可怜丫头泉下有知,晓得当今皇帝还惦记着她,是否会稍微安慰? 罢了,苦命人,死都死了,这算什么安慰呢。若不是当年的先帝惦记她,她还不会枉死呢。十香按捺住自己荒唐的想法,对皇帝福了福身。 “陛下请宽心,浣樱受刑的时候,奴婢隔窗看到了几眼。她起先挨了几板子就昏死过去了,所以后头挨的打,她大概都不知道呢。在昏迷时走了,也算少受了苦。奴婢那时候劝不得太后,事后,就给了拉浣樱出宫的内侍一点碎银子,让给她买了一副薄木板,好歹装殓上,寻个荒山埋了,没丢在乱葬岗。只是奴婢当时手头不宽裕,买不了好木材,如今想来,也是遗憾。” 皇帝认真地听着,有些动容。 言道:“嬷嬷有心。不知她埋在哪座山?” 十香道:“应该是城南的乌梅山,宫里凡是不丢在乱葬岗的横死宫人,基本都埋在那山上。至于浣樱具体是哪里,恕奴婢不清楚。容奴婢找当年拉人的内侍问一问,再来回禀陛下可好?” 皇帝点头。 十香再次行礼:“虽然奴婢不知陛下为何关照那宫女,但她能得陛下垂问,泉下一定能够安息。” 心里怎么想是一则,恭维主子的话,还是要说的。 十香在太后身边多年,深谙此道。 再次告退之时,明显感觉皇帝看她的眼神平和了许多。 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吧? 她迈出殿门时,大大松了口气。 …… 内殿的绯晚,闭着眼睛装睡,全程听到了皇帝和十香的对话。 真没想到,皇帝还有这么一出。 外面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吗,这时候怀念什么已逝的故人啊! 当皇帝的,能不能做点正事! 不过,因此知道了芷书封号的来源,知道了皇帝为什么对“樱”字情有独钟,当初还差点赐号给她……绯晚也算有一点点收获。 “陛下,惠妃娘娘派人送东西来。” 殿外,曹滨的通报打断了皇帝的思绪,也让内殿里的绯晚精神一振。 惠妃! 她要不要紧,受伤严重吗? 自从进城听说了李家军大旗的事,绯晚就一直想飞到惠妃身边,可惜被事情绊住了,一直拖到现在还没见到人。 只听惠妃派来的宫人进了殿之后启奏: “禀陛下,惠妃娘娘全身各处的伤都已处理完毕,自回宫后一直睡到刚才才醒,立刻打发奴婢来禀告陛下,说她无事,请陛下宽心。娘娘听说昭妃也回来了,便命奴婢给昭妃送一柄如意压惊。娘娘说,等她能下地走动了,立刻来给陛下问安,并探望昭妃。” 绯晚听了,很担心。 惠妃全身带伤,昏睡了很久,还下不了地吗? 可叹惠妃苏醒后第一个惦记她! 至于惠妃说让陛下宽心,绯晚明白,都是表面功夫。 经历了城内外大战的人,谁还会真的惦记皇帝啊。 以惠妃那脾气,说不定和她一样,想打死皇帝。 绯晚怀着对惠妃的惦记,对宫中许多人的惦记,渐渐睡着。 实在是撑不住了。 两天一夜的奔波,死里逃生的苦战,她睡得很沉很沉。 再醒来时,皇帝的脸,就在眼前。 “晚晚,你睡了一天一夜。” 他伸手,怜惜抚上她的脸颊。 什么?! 一天一夜?! 绯晚惊。 一下坐直身子。 却是眼前一黑,又重重倒下。 第一卷 第375章 臣妾真是没用透了 “晚晚!” 皇帝及时抱住,让绯晚倒在了他的怀中。 “陛下……” 绯晚头晕目眩,不敢睁眼,轻轻呢喃着,“陛下,抱臣妾,不要松开,抱着臣妾,好难受,臣妾好难受……” “晚晚你哪里难受?” “头晕,想吐……” 皇帝急命传太医。 来的还是文太医。 给绯晚仔细把脉,左右两手轮流把了两遍,面色起先还很凝重,后来就平和了。 皇帝在旁边看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隐隐有些期待。 “文院判,昭妃如何?” 文太医收了脉枕,躬身道:“回陛下,昭妃娘娘并无病症,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一喜,不等文太医说完就打断,“难道是……” 文太医道:“只是娘娘身体耗损严重,气血两亏,需要极其仔细地调理和休养。容微臣开一个温补的方子,给娘娘补身子。最近这段时间,请娘娘务必好好休息,不要劳累。大概养上一两个月,方能好转。” 皇帝提起的心又沉沉落了下去。 原来,不是他期待的那样…… 不能不说,有些失望。 若是昭卿能为他生一个孩子,该多好。固然男孩最好,若不是,女孩也可,一定像昭卿一样美丽乖巧,十分可爱。 “陛下,臣妾身子不好,让陛下担心了。” 绯晚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憔悴地告罪。 让皇帝怜惜不已。 不是怀孕也罢了,只要晚晚能养好身子,以后总有怀皇嗣的一天。 皇帝在文太医退出后,上前握住绯晚的手,叮嘱她专心休养,不用操心别的。 绯晚眼角滑落一滴泪,楚楚可怜。 叹息道:“都是臣妾没用,如果臣妾能像惠妃娘娘那样,扬刀立马,上阵杀敌,该有多好啊…… 臣妾从外面逃回来,进城的时候,处处听到人说惠妃娘娘带着李家军御敌,京城里,百姓都在称颂李家军的英勇。 臣妾还听说,许多百姓自发地,在战后拿了酒水糕点去李家祖宅,祭奠李家满门忠烈。若不是急着回来见陛下,臣妾也真的很想去看看,一睹英魂大旗的风采。” 绯晚在虚弱之时,眼睛都无法睁开,却强撑着,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话。 对李家军的称颂,就更显得真挚。 皇帝的脸色,却微微黯了一黯。 “……城中百姓,都在称颂李家军么?” “是啊,陛下,臣妾一路回来,亲耳听到的。不光百姓称颂,街上清理战场的士兵们,也多半都在传扬惠妃的风采。有人说,仿佛看到当年的李老令公又回来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惠妃娘娘,比许多男儿还强呢。” 绯晚的称赞,溢于言表。 语气再孱弱,也减弱不了她满满的向往和憧憬。 她自嘲地笑:“所以比起惠妃娘娘,臣妾真是没用透了。除了路上凑巧,撞到了十香嬷嬷,和她一起将太后送回宫,臣妾没能为御敌做半分贡献……陛下,臣妾无用啊!” 她两滴泪又滑落眼角,长睫湿润,轻轻颤抖。 这破碎脆弱的样子,任哪个男人见了不怜惜? 然而,皇帝虽动容,却有些心不在焉。 伸手为绯晚拂去泪水,淡淡言道:“你若说自己无用,朕也未曾上阵杀敌,莫非……” “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绯晚猛然睁眼,急切解释,却又因为晕眩而脸色更白,虚弱地喘息不已。 皇帝让她休息,告诉她不要着急。 “朕不过玩笑一句。” 是玩笑么?恐怕你自己心里头也正在打鼓呢!绯晚暗自冷笑。 她是故意着重强调“无用”二字的。 也是故意说出惠妃在将士和百姓中的口碑。 只因这是事实。 而这事实,早晚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以他的性子,就算是宫妃,他也容不得别人比他更得民心,更被崇拜。 惠妃真刀拼杀出来的民心,会成为扎进他心里的一根刺。 短期内,他不会做什么。可时间久了,惠妃会有危险。 偷听了皇帝用瑞王之死刺激太后,更深一步知道了他的心胸狭窄,绯晚更加笃定,必须早点根除他对惠妃的猜忌。 免得日后酿出大患。 在他只是对惠妃的勇武感到不舒服,尚未发展成深深的忌惮甚至仇恨时,就将此事挑明,再合适不过。 绯晚喘匀了气,微微睁开眼睛,疲惫却诚挚地望着皇帝。 轻声道:“陛下为何开这种玩笑呢,让臣妾惶恐。您是九五至尊,君子尚不立围墙之下,何况您肩负着大梁江山,又怎能亲自上阵杀敌。今天京城里的惨烈,您也许没有亲眼看见……若无您的运筹帷幄,扭转大局,光凭惠妃娘娘和一杆旗子,再英勇,又能怎样?” “陛下……” 绯晚柔弱抬手,抚上皇帝的脸,“您痛惜将士和子民,可,您千万不要生出亲敌的念头,好吗?臣妾害怕。” “好,晚晚,朕不再如此玩笑就是。” 皇帝轻吻绯晚掌心。 动容,且动情。 绯晚便知道,这番话说到他心坎上了。给了他足够的面子,让他心安理得不再因惠妃的英勇而感到自卑。 自幼失母的他,在太后膝下,在瑞王的阴影里长大。得不到真正的疼爱呵护,处处谨小慎微,再百般讨好也比不上瑞王天然和太后血脉相连。而在皇位的争夺中,稍微比别人差一点,就是万劫不复—— 这般长大的皇帝,哪里会有宽厚开阔的胸襟。遇到真正气吞万里如虎的人,他只会将自惭形秽转变成对对方的猜疑提防。 破除他的卑微感,再给他一个解决之道…… 绯晚轻声商量:“陛下,等李家军重建之日,臣妾跟您讨个恩典好吗?您能否赐给臣妾一幅李家军帅旗,让臣妾收在春熙宫,镇压邪祟,百病不侵?” 皇帝顿时蹙眉:“李家军重建?” “是啊,陛下,京城里的军民都在传说,李家军帅旗一出,不日就要重建一支神勇军队呢。” “荒唐!李家军早已覆灭,如何重建!” 皇帝下意识否决。 第一卷 第376章 惠妃掌兵 “原来,不是真的么……” 绯晚愣了一下,叹口气。 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皇帝目光一凝,“你很想让李家军重建?你一路进城,遇到的百姓和将士,也这么想?” 绯晚闭眼,忍了一会儿头晕,复又虚弱睁眼。 这中间的停顿,固然是她确实晕眩难受,却也是不想即刻回答,让对方掌控谈话的进度。 “陛下,臣妾私心里很敬仰惠妃,像京城里的百姓一样敬仰,希望李家军重建。这样以后再有敌人来袭,臣妾就不用害怕了。可是……” 她一脸懂事模样,“臣妾也知道,建立军队不容易,可能要花许多钱。京城战后需要钱的地方还很多,所以这李家军重建,不建也没什么。百姓们在战后还能活着就该谢天谢地,就算有点失望的事,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吧。陛下,您不必操心大家是否失望,只要您保重龙体,咱们大梁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皇帝心头触动。 李家军不能重建,自然不是因为银钱短缺。 难得昭妃处处为他着想。 明明她自己有所期待,却还要宽慰他。 殿内烛光摇曳。 绯晚的脸庞,娇柔而憔悴。 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皇帝,此时也是非常疲累的。绯晚的温柔体贴,让他忽然感到一点安心。 “陛下,陪臣妾躺一会儿好吗?” 在绯晚恰到好处的邀请下,皇帝和衣,躺在了她身边。 绯晚伸手过去,拉住了他的。 两个人静静躺着,不知不觉,皇帝便睡着了。 他睡得很自然,很迅速,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陷入了酣眠。 绯晚却是头脑清醒。 默默将这几天的事,以及更早以前的,都在脑中仔细过了一遍,核对每一个细节,查找每一个纰漏,思索对策。 等天亮之前皇帝睡醒,她便开始推动想要做的第一件事。 “陛下醒了?臣妾给您倒水喝。” 她作势下地,被皇帝按住了。 “你身子弱,好好躺着。”静了片刻,皇帝忽然主动开口,“朕想了想,李家军重建之事,或许可以考虑。” “真的吗?”绯晚欣喜溢于言表。 一半是装,另一半是真高兴。 没想到皇帝会主动提出此事,倒是省了她引话头。 “陛下,您是要封惠妃娘娘当将军,让她重建李家军吗?”绯晚头晕已好,支起身子,目光盈盈看着枕畔的男人,“娘娘若是真当了将军,咱们宫里的姐妹可有福气了,再不怕敌匪乱入!娘娘肯定会保护我们,更会忠心保护陛下!” 皇帝怔了怔。 失笑觉得绯晚想法天真之余,却也心有所动。 惠妃掌兵…… 这点,他却是未曾想过。 女子当将军很荒谬,且又是个宫妃,怎么可能呢! 可…… 正因为是宫妃…… 这军队,便实质掌握在他的手上。 惠妃的兵,便是他的兵。 以惠妃直肠直性的脾气,她带出来的将士,怕是比最忠诚的禁军还要忠君。 “晚晚为什么想让惠妃重建李家军?” 绯晚纳闷,“难道……臣妾又想错了,陛下并不属意惠妃?恕臣妾失言……” “你只说,为何要让惠妃来做此事?” “……惠妃是李家唯一的后人,其他人来建,就不叫李家军了吧。”绯晚一脸懵。 皇帝的思忖,只是一瞬间。 便做出了决定。 温言道:“你所言极是。” 绯晚抿嘴,腼腆地笑。 她无需说太多理由,只要给到皇帝这个提议,他自然会发现这样做的好处。 毕竟,他最喜欢的,是掌权。 李家军的军魂重燃,推动了战场局势,却也搅乱了皇帝的心。战后对李家军怎么定论,如何赏赐追随李家帅旗的将士们,对他来说是个难题。 将李家抬得太高,只会显示出皇家的阴暗无能。若置之不理,则会失去民心,并被清流诟病。 他从一开始否决重建李家军,到睡醒了之后改主意,绯晚料到了。她故意强调全城军民的渴望,就是让皇帝担心军民官吏对他失望,从而暂时同意重建。 可他一定会安排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去重建。 到时候,新的李家军,或许跟李家再无关系,也不再能发挥出李家的忠烈英武之气势。 那样的军队,要来作甚? 所以她要抬出惠妃! 直接让惠妃执行重建,既能保证秉承李家传统,打造出铁血强军,又能让皇帝放下防备,放心任由其发展。 毕竟,他从来都以为,所有嫔妃在他羽翼之下、掌控之中啊! …… 这日因为身体有所好转,绯晚离开辰乾殿,回到了春熙宫。 春熙宫像其他宫室一样,被鞑子冲击过,少了很多值钱摆件。 但绯晚向来对钱财看得紧,偏殿改造成的库房里,贵重东西都用特质的厚铁板大箱子装着,锁头也是极其坚固,寻常刀剑根本砍不开。 掌管钥匙的香宜等人,跟着吴想容一起随庆贵妃躲进了凤仪宫。 因此不但财物没事,香宜等人也没事。 比起其他嫔妃的损失严重,绯晚这里算是极好的了。 皇宫处处乱着,关在宫正司的那群宫人,自然也都放了出来,回到春熙宫。 人人都忙着收拾宫苑,一时间,春熙宫倒有了几分热闹气。 绯晚卧床休养。 让她意外的是,晚间,便收到了消息—— 皇帝正式下旨,褒奖李家忠魂,李家祖宅扩建一倍,修建李公祠,为百姓祝祷上香之所。 另一道旨,是封惠妃为二品忠义将军,即日起,负责重建李家军。京城内外勇武儿郎,尽可报名参军。 “没想到,惠妃竟然得了这个任命,真是羡煞人!” 悦贵妃在消息传出不久后,来到了春熙宫。 她受刑的伤还没好利索,被人扶着进门,看到绯晚又添新伤,不免落泪。 “经历了这一回劫难,本宫才知道,人生在世,什么都不要紧,活着的时候能好好享受一番,有几个知心姐妹,才是真的!” 她上前握住绯晚的手。 诚恳道:“本宫这回不服别人,就服惠妃,也服你。” 绯晚心头一跳。 莫非悦贵妃知道了什么? 连忙笑问:“娘娘服惠妃就罢了,服我什么?” 第一卷 第377章 悦贵妃的恨 悦贵妃一滴耳坠子在颊边晃动,伸指点在绯晚额头,又心疼又责备地说: “服你胆子大,还有运气好啊!” “什么意思呢?”绯晚依旧懵懂以对。 悦贵妃恨道:“你被太后丢在山里,就不该自己一个人往回跑,回青螺寺附近偷偷藏着不好吗,到时候宫里肯定派人去接你。结果你呢,竟然大半夜一人走山路,一人回京城。外头兵荒马乱不说,就是太平日子里,也要小心遇到坏人啊,何况现在有兵匪!” “好娘娘,您喘口气再说。” 绯晚拉着悦贵妃的袖子,用软乎乎的语气恳求。 心里石头落地。 原来不是悦贵妃知道她闯敌军,而是担心她一个人回城不安全啊。 心下未免温暖。 她在刑房里救悦贵妃,不过是算计对方而已。没想到,只此一事,就让悦贵妃放下了以往的所有戒备和成见,诚心对她好了。 在宫里她虽然处处谋算,但若真有人将真心递过来,她当然也愿意接着。 毕竟谁愿意到处树敌呢。 “香宜,给贵妃娘娘端竹蔗水来,让娘娘润嗓子。”绯晚轻声吩咐。 一面拽着悦贵妃的袖子不放,朝对方软软眨眼。 “娘娘,别责备嫔妾了,嫔妾知道错了好不好,下次一定不敢……” “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没有……嫔妾都听娘,以后一定保重自己。”绯晚眼巴巴望着对方,“嫔妾当时吓坏了,脑子不清醒,只想赶紧从太后身边逃走,赶紧回宫来,所以一路连滚带爬地下山,满脑子想的……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娘娘宫里温暖的烛火,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饭菜,还有娘娘对嫔妾笑的样子。嫔妾连春熙宫都不想回,就想赶紧一头扎进娘屋里,还像以前那样,躺在您特别柔软的大床上休息。” 绯晚眼圈发红,“嫔妾就是抱着这个念想,才一路撑过来,咬牙坚持到回宫的……” 悦贵妃听了,眼睛不由自主也要出汗。 伸指头狠狠戳在绯晚脑门,“你这个……小东西!” 触碰到绯晚皮肤的时候,却又收了力道,只怕弄疼了她。 吸了吸鼻子将泪意逼回去,盯问:“以后可长记性了?瞧瞧你这伤!打仗的时候,能乱跑乱闯吗?万幸你还活着!你要是有个好歹,以后本宫那些珠宝绫罗赏给谁去!” “嗯,嫔妾记住了,真的再不敢了,您就别骂了好吗。嫔妾现在就想要绫罗,眼看要入冬了,嫔妾还没添置冬衣呢。” 悦贵妃哼了声:“叫声姐姐听听,姐姐就赐你好料子好皮子,让你做一百件冬衣不重样。” “姐姐。”绯晚声音软糯,“悦姐姐,妹妹只要十件就好,其他九十件留给姐姐。姐姐比我长得好,皮肤好,当然要打扮得更漂亮才行。” 悦贵妃啐了她一口:“油嘴滑舌的小东西!” 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紧跟着又是叹气。 “本宫打扮得再漂亮,又给谁看呢?” 香宜端了竹蔗水进来,就退出去了。悦贵妃端盏抿了一口,赞一声“真清甜”,看看屋里没有旁人,便低声道:“经此一事,不怕实话对你说,本宫对陛下算是死心了。后宫当时乱成那样,他自己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留着我们一群弱女子面对死老太婆和鞑子。若不是庆贵妃把大家都聚起来,又是她弄了块什么破石头,震住了鞑子,今天本宫还哪有命来和你说话!” 她漂亮的丹凤眼里蓄了泪,委屈,恨,后怕,交织在一起。 “外头百姓家有句俗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一定听过。本宫出身大族,嫁妆还算不少,嫁人自不必为了穿衣吃饭。求什么,不就是求个知冷知热的夫君么。虽说入宫当妃子,君王不比寻常夫君,可这几年相处下来,本宫待他有情有义吧?他呢?遇到危险自己去躲,怕是连想都没想过带上本宫!本宫寒心哪!那天在刑房,若是他和本宫一起受刑,他会像妹妹那样,扑到本宫身上吗?不会,他不强迫本宫替他挡板子就不错了!” 悦贵妃急促说了一大通话,气息都不匀了。 脸颊也激动得微微发红。 “姐姐……”绯晚握住她的手,却是没想到悦贵妃竟然会说这样的肺腑之言,“姐姐别恼,陛下当时也许有苦衷……” 悦贵妃微微冷笑,“他有什么苦衷?他不光不带本宫,宫里任何嫔妃他都没带,后来本宫才知道,他只让人匆匆带走了两个公主,连公主的母妃都没带!孩子哭得哇哇的,他怕孩子暴露他的行踪,命人捂住孩子口鼻,差点捂死。还是曹滨提醒喂点昏睡的药,这才好险没让孩子憋死。他可还算个人?公主倒不如没有他这样的爹!你给他找理由,找苦衷,本宫看来,他就是自私薄情,处处只想到自己罢了!” 那确实。 绯晚暗道。 若是别人如此言语,绯晚还要想一想,对方是不是设套。但悦贵妃如此,绯晚能判断出,她是真生气了。 悦贵妃有时八面玲珑,有时攻于算计,有时杀伐果断,有时冲动高傲。这些都是表面,时地不同,她会展现不同的性格罢了。 但骨子里,绯晚早看出来,悦贵妃十分骄傲。 名门贵眷,天之骄女,一半皇族血统,自幼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天然不会仰视任何人,自视甚高。无论当初的皇后,还是太后,她都没真的放在眼里过。 现在轮到皇帝了。 她将皇帝当君主和夫君,讨好服侍几年,危急时刻却被丢弃。 真心换来。 从此皇帝在她心里,是一个不可饶恕的人。 “姐姐,你对我这样不设防,有什么说什么,那妹妹也对你说两句真心话。” 绯晚痴痴看住对方,低声呢喃。 “在我心里,姐姐早比陛下重要了,所以这次一路回宫,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姐姐。但姐姐,我要劝你一句话。” “什么话?” 悦贵妃脸上潮红未褪,激动的情绪,在绯晚殷切的目光里,奇迹般迅速平复。 第一卷 第378章 若要立后,选谁? 听到绯晚劝她就算心里怨,也不要把怨恨表现出来,更不能懈怠了对皇帝的殷勤…… 悦贵妃低了头。 沉默片刻,自嘲一笑:“本宫知道。” 又道:“也就到你跟前说两句罢了,其他人,谁又配听本宫的真心话。” 绯晚心头一软。 贵妃娘娘啊,我可是一直没停了算计你。 即便有些感动,绯晚也没打算和悦贵妃真正交心。她的心又黑又狠,自己到底怎么想,可不敢说与人知。 只是含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告诫悦贵妃:“便是在我跟前,姐姐也别太掏心掏肺。” 可悦贵妃的神色,明显不屑。 她哼了一声:“你那点小伎俩,还能逃过本宫法眼?” 话题就此打住。 两个人闲谈此次惊险之中,各自经历了什么。 绯晚自从回宫,对外的说法就是自己逃出太后挟持,一路历尽险阻孤身回京。路上碰到溃逃的乱兵,被砍了几刀,侥幸得了命。战后进城,碰到十香嬷嬷,便晓之以情,与之一起带回了太后。 对皇帝这么说,对谁都这么说。 和悦贵妃谈讲,也不过是增加一些细节虚构,哄对方,也哄自己。 谎话说多了,自己深信不疑,便任何时候都很难有破绽。 悦贵妃也讲了许多当时宫廷的混乱和惊险。 说着说着,便聊到惠妃身上。 “她算是得了好差事。”悦贵妃很是感慨,“从此便可自由出宫,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啊。” “悦姐姐也想出宫吗?”绯晚有些好奇。 悦贵妃着镯子上的镶金莲纹,眉宇间平添几分惆怅:“哪有不想出宫的嫔妃?一入深宫,再难得见家人,本宫这样的还能和家人常见面,犹嫌不够,何况旁人。一辈子关在这金玉牢笼里,看着尊贵,倒不如寻常人家,好歹妇人还有出行散逛的机会。” “那,若有一日,姐姐能出宫,最想做什么?” “最想去江南看看。”悦贵妃不假思索,“接天莲叶无穷碧,听说那边的荷花开得比京城更艳,点心酥软,酒酿醇香,姑娘像是水做的,才子温文尔雅……” 她一笑,收敛住向往神色,“痴念头罢了,这辈子只能做梦去瞧瞧了。” 绯晚低声:“那可未必。” “什么?”悦贵妃没听清。 绯晚道:“我也没去过江南呢。以后若有机会,姐姐记得带我。” “那是自然了。”悦贵妃空口许诺,自觉无法实现。 绯晚想的却是,以后等皇帝崩了,这宫里谁去谁留,自己说了算,悦贵妃想去江南玩一玩还是难事吗,她就算是要一直住在江南不回来,那也很简单。 只是眼下…… 她却走不得。 宫外传来消息,战事之后,京城内外清缴敌军、收拾残局、捕捉各方探子奸细,安抚清点死伤的百姓将士,到处一片混乱。而朝堂上,听说从昨日起就吵得不可开交,大臣们为了几件事争论不已,差点将文斗改武斗,直接在金銮殿上大打出手。 这其中一件事,就是立后。 有人主张,太后通敌,扰乱京城和宫闱,自是她野心勃勃罪大恶极,但有一个缘故也不能忽视,那就是大梁如今没有皇后。 混乱的后宫助长了太后的野心,酿成大祸。 所以治标不如治本,赶紧立个皇后,把后宫统摄起来,方能正本清源。 这到底能不能正本清源,且另说。 提出这点的大臣居心如何,也不讲。 只是此事一经讨论,便达到白热化。听说,朝臣们在这上头花的口舌和时间,比讨论战后安置事宜还多。 京城刚经历大劫,死者尸骨未寒,文武百官却开始各怀鬼胎,从国难上谋求自家利益……大梁朝局如此衰败,可叹!可笑!可悲! 绯晚得了消息后,心底冷笑。 既然他们急着要新皇后,那就让他们如愿好了。 “姐姐,等来日,你做了皇后,咱们可以效仿真宗爷时期,帝后一起下江南。那时候,姐姐可别忘了给妹妹说情,让陛下带上我。” 绯晚用江南之事,引着悦贵妃谈论新后人选。 悦贵妃嗤笑:“狡猾东西,别拿话试探我,打量着本宫不知道前朝在议论新后么。实话告诉你,本宫觉着,陛下未必会选本宫,说不定这回是庆贵妃了。她虽身体弱,但架不住有神石,这股力量,不亚于本宫身后有国公府和宗亲勋贵。” 绯晚腼腆一笑,“我打探的小心思,都被姐姐看出来了。” 悦贵妃哼了声,白她一眼,实言相告:“若是以前,本宫只会觉着,那凤位只配本宫来坐,其他人包括你在内,算什么东西啊。但现在,得你救过,得庆贵妃救过,本宫就不与你们争。无论最后是庆贵妃,还是惠妃或者你,谁登临后位本宫都心服口服,绝不与你们作对。本宫这话说出来,你可放心了?” “妹妹没什么不放心的。”绯晚也直言,“反正那凤位宝座,这回轮不到我。” 她深知自己再得宠,也只是个宠妾。 虞侍郎在此次京城守卫战中没有寸功,比之镇国公的守城大都督、惠妃的李家大旗、庆贵妃的神石,她背后的力量太弱了。 太后已死,皇帝不必拿她当作和太后博弈的棋子,便再没必要抬举她。 他前夜不是亲口说了么,他许给她的,是贵妃之位。 绯晚与悦贵妃私下里猜测着谁会是新皇后,宫廷的各处,闻听前朝消息的人,也在暗中议论纷纷。 被劫掠后的皇宫,人心惶惶,尚未安定下来,大家便又投入到了新的不安中。 不光嫔妃们,就是最底层的小宫女小内侍,也都在私下里,和密友说悄悄话,谈讲此事。 毕竟,新皇后是谁,会影响到大家日后的待遇。 譬如庆贵妃信佛心善,若她当皇后,肯定会对每个人呵护有加。但若惠妃娘娘上位,以她的暴脾气,日后说不定大家日子就难过了。 “若是昭妃娘娘当新皇后,该多好啊!昭妃娘娘人美心善,不光对人好,她运气也好,试问有谁能短短几个月从宫女变成宠妃,又有谁能在乱战中平安回宫呢,可见满宫里就数昭妃娘娘福泽最深、运道最好。若是她成了皇后,肯定能带着咱们走好运,这是很玄妙的东西,解释不清,但一定是这样!” 不知从哪里传出了这样的言论。 很快,便有许多人跟着传讲了。 于是绯晚在庆贵妃、惠妃、悦贵妃之后,成了第四个立后的热门人选。 次日中午,皇帝处置完正事之后,召了要紧的嫔妃们到了御前陪膳。 膳食还没摆好,他便扫视众妃,含笑问道:“朕准备立后,你们对此可有见解?新皇后的人选,各位爱妃觉着,谁最合适?” 这话问的……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第一卷 第379章 惠妃不要,庆贵妃也不要 自从太后谋反、鞑子进京,几日来,宫廷里还未真正平静。 今日被皇帝召来侍膳,嫔妃们还以为是战后的安抚宴席。谁知道,饭还没吃,皇帝却抛出来这么个问题呢! 这谁敢回答。 弄不好,就有觊觎后位,或者拉帮结派的嫌疑。 大家便踌躇着不吭声,不想当出头的椽子。 皇帝道:“不过是闲聊,宫中无后,不成体统,朝堂上推举谁做皇后不要紧,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毕竟,关起门来,是你们跟新皇后朝夕相处,是好是歹,想必你们都有自己的思量。” 再次环顾众人,他追问,“谁来说?怎么,都不愿意和朕说话了么?” 庆贵妃站得离皇帝最近。 此时轻言出声:“回陛下,想必是各位姐妹觉着事关重大,不敢轻易置喙。” “那么你来说说。你觉着,新皇后立谁,对后宫和前朝都合适?” 皇帝顺势点了庆贵妃,其他人都暗暗松口气。 看,果然不能第一个开口,不然就会第一个被抓壮丁! 庆贵妃苍白的脸色,和她衣襟上的珍珠扣颜色相近。珍珠莹白看着美,她的肤色发白,只会让人担心她看起来越发虚弱的身子。 她虚弱地扶着侍女的手,温和笑道:“回陛下,臣妾不知前朝如何,单论后宫的话,其实臣妾觉着,立谁为皇后都是一样的。诸位姐妹侍奉君王的心尽皆诚挚,彼此帮衬的心,也比以往更加亲近热烈。大家都是共患难的,您选谁当皇后,其他人只会继续帮扶她,而她想必也会垂怜各位姐妹。所以,陛下心中属意于谁,便立谁好了,臣妾等人谨遵圣意,无不悦服的。” 她说完这些话,已经气短了,额上也出了薄薄一层汗,半边身子都倚靠在侍女身上。 见她这样,皇帝怎好再追问。 皇帝点了点头,慰然道:“庆贵妃向来宽和持重,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你们呢,可有自愿为后、愿意殚精竭虑为朕打理后宫之人?” 竟让大家自荐。 可谁又敢自荐。 只怕君王只是试探。 若不知高低地自告奋勇,等皇帝立了别人,自己又如何跟新后相处? 于是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你是惠妃的婢子?”皇帝忽然看住嫔妃们身后一个穿紫青宫裙的侍女。 西风连忙出列行礼:“回陛下,奴婢正是。惠妃娘娘养伤不能听召前来,所以命婢子过来替她侍膳。” 皇帝便问:“那你说说,若朕立惠妃为后,可好?” 西风垂首道:“启禀陛下,恐怕惠妃娘娘不能从命。自娘娘接旨,受命为忠义将军,便心心念念惦记为陛下重建李家军之事。娘娘养伤下不来床,多半时候在昏睡,可这两日只要一醒来,便让奴婢用纸笔写下该筹备什么,杂七杂八、林林总总,实在繁琐得很。娘娘一心扑在此事上,没有精神再打理后宫,今早还说等她能走动了,就来求陛下卸掉她协理后宫的职责呢。” 皇帝闻言沉吟:“如此说来,惠妃是不愿意做皇后了。” 西风斩钉截铁道:“正是。” 皇帝命西风平身,吩咐曹滨给惠妃挑几样精致膳食用食盒装了,让西风带回去给惠妃吃。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好好侍奉你家娘娘去。她杀敌受伤,朕惦念得紧,只是尚未得空去看她,你让她专心养伤,建军领兵的事,等她伤好再筹谋不迟。” “谢陛下关怀,奴婢替惠妃娘娘叩谢陛下。” 西风又趴下磕了个头,才拎着食盒告退。 她是惠妃的陪嫁丫鬟,贴身侍婢,心腹之人。她当众婉拒了为后之事,便代表惠妃主动退出了这项竞争。 于是立后的四大热门人选,便少了一位。 庆贵妃在西风走后,不等皇帝开口,便强撑着,在侍女搀扶下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臣妾斗胆请求,您不要选臣妾为后。臣妾常年卧病,若登凤位,不是大梁之福。臣妾常年礼佛,便是在报偿忝居贵妃之位的福泽。何况臣妾手握瞿国神女使者之石,若被立后,恐瞿国人心生遐想,于我大梁不利。所以臣妾虽不该对册后置喙,但不得不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立臣妾。” 她伏地叩首。 谦卑而诚恳。 殿上诸妃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这样绝了自己为后的可能。 涉及国家福祉,以及与邻国的关系,她说得如此严重,让人难以拒绝。 便是皇帝有立她的心思,此时也得慎重考虑了。 何况…… “庆贵妃,你起来,朕不立你就是。” 皇帝亲自起身上前,虚扶了一把,让庆贵妃平身。 “多谢陛下。” 庆贵妃站起,柔柔朝皇帝一笑。 脸色白如雪,温柔与端庄却是浑然天成,温和低垂的眉眼令人心生好感。 皇帝目光微凝。 语气放柔许多:“你身子弱,站这片刻,出了许多虚汗,早些回去养着吧,不必在这里拘着,朕命人装膳食给你带回去。” 于是曹滨又指挥着宫人迅速装了一份食盒,挑着极精致且好克化的菜肴,交到庆贵妃侍女手上。 庆贵妃告辞。 皇后之位,惠妃不要,庆贵妃也不要。 这立后的热门人选,便只剩了悦贵妃和昭妃。 可绯晚本人并不在现场。 她和惠妃一样,在自己宫里养着呢,只派了一个侍女来。 还不是伶俐的香宜,而是看起来有点呆的小蕙。 “曹滨,给昭妃也赐膳一份。”皇帝目光落在小蕙身上,“你叫小蕙,朕记得,你雕工很好。” “奴婢是小蕙,谢陛下夸奖。” 小蕙出列上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将手中一直捧着的檀木描金方盒奉上。 “这是娘娘特命奴婢带来敬献的。昭妃娘娘回城时的路上,看到了罕见的四瓣紫馨兰,便想把这份好运和陛下分享。” 她打开方盒,一朵紫色的美丽小花,柔弱舒展着花瓣,静静躺在淡金色的锦缎上,鲜嫩欲滴。 曹滨将盒子送到皇帝眼前。 皇帝伸手拿起那花,不由眉头微微一扬,笑看小蕙。 “这花,真是昭妃要给朕的好运气?” 第一卷 第380章 用心险恶 “回陛下,正是。” 皇帝便板起脸来,“那它怎么是假花,不是真的呢?” 小蕙腹诽:会不会是因为,娘娘只想给你一个假好运呢? 一念及此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追随娘时间越长,小蕙发现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差点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要不得! 她赶紧让自己收敛。 认认真真地恭敬回答:“禀报陛下,这是昭妃娘娘在路上见着的花,带不回来,带回来也蔫吧了,不能献给陛下。娘娘就让奴婢雕了一朵,涂了颜色。” “原来是不能送真的,所以送了假的啊,还是昭妃娘娘有心。”一个嫔妃忽然出声称赞。 众人循声一看,是兰昭仪。 兰昭仪仔细端详皇帝手里的花,好奇地笑道:“只是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名贵花卉,让昭妃非要巴巴献给陛下呢?” 小蕙连忙回答:“我们昭妃娘娘说,她回宫的路上几次险些遇难,一度撑不下去。突然间,在天亮时分,太阳刚升起,她倒在路边,看见了这朵花。这种紫馨兰不名贵,山野里很多,但都是三瓣一朵,若是有四瓣的,乡下老人们都说它能给人带来好运气。所以娘娘当时见了这朵花,重新鼓起勇气,坚信自己一定能回宫。陛下福泽庇佑,最后她还真的回来了。娘娘一回来就命奴婢雕刻,要把好运的花送给陛下,祝陛下万福长乐。” 以前的小蕙,在皇帝面前说不了几句话就紧张。 这时候也能对答如流了。 而且她一副老实相,说出的话容易让人相信。 于是,在场嫔妃们纷纷去细看小紫花。 花瓣薄如蝉翼,鹅黄色珠蕊纤细分明,娇柔而淡雅,虽然是木雕,可活灵活现,以假乱真。 若不说是雕刻的,猛一看谁都会以为是真花。 四瓣的小花,民间传说中的好运花? 怪不得宫中传说昭妃娘娘运势极佳呢,连逃命路上都能看到好运花。 “原来如此,果然昭妃娘娘运气与众不同。”兰昭仪一脸羡慕地感叹,“咱们宫中姐妹众多,若是人人都能像昭妃娘娘一样好运,都能得到陛下的垂青,遇到危险还能逢凶化吉就好了。改日,真要去春熙宫多多走动,沾沾昭妃娘福气才是!” 康妃接话说:“那你等昭妃身子养好了再去,昨儿我去瞧她,她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就累了。” 顺妃立刻附和,打趣地笑道:“正是,兰妹妹别只顾着沾好运,昭妹妹最近正需要静养。” “瞧两位娘娘说的!”兰昭仪笑道,“嫔妾是那不懂事的人么,还能耽误昭妃娘娘养伤不成!嫔妾只是羡慕她的运势罢了。她有丰沛的好运气,咱们宫里其他姐妹,就只能盼着陛下恩宠和福泽的庇佑咯。” “膳食齐了,陛下,可以开膳了么?” 此时曹滨忽然出声。 躬着身子,谨慎请求。 这是他职责所在。午膳都摆好了,不赶紧吃,一会儿凉了可会伤脾胃。 皇帝将那朵小紫花放回了盒子,点了点头:“开吧。” 于是宫人上前,将盘盏上的盖子一一揭开。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皇帝动筷,康妃顺妃在旁伺候着。其余的人,连动手伺候的资格都没有,一律按位份站在旁边,屏息静气等候着。 一时,皇帝吃完了,起身离席。 满桌子未动了几口的菜品被撤掉,挪到了偏殿去。 众嫔妃这才去了偏殿,高位的落座,低位的依旧站着,大家一起吃。 小蕙早在开席时就告退,拎着食盒子回到了春熙宫。 将惠妃和庆贵妃推拒的事说了,绯晚点点头,早料到事情会如此。 惠妃已经有了领兵权,庆贵妃揣着玄乎的神石,算是各有势力了。这时候她们若再当皇后,除了被皇帝猜忌疏远,还能得到什么? 毕竟,此时的皇帝已经不是登基之初。虽然经历了京城劫难,但压着他的太后一方势力倒塌,背后可能蠢动的宗亲勋贵,在这一劫之后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至于朝堂上蹦跶欢实的文官,再如何,也没有兵权,不足为惧,帝王平衡术自可以压制他们。 所以现在的皇帝,只需要一个打理内务的贤妻。 惠妃和庆贵妃自然都不合适。 她们能提前看出问题,早早抽身,都是智慧之举。 ——自然,真正智慧的是庆贵妃。而惠妃,很可能确实只对领兵有兴趣,不想当妾室大管家。 “娘娘,兰昭仪今天有点奇怪啊。” 小蕙把御赐的菜都摆出来,一面做事,一面复述兰昭仪的言语。 “她好像在挑拨其他娘娘,让大家嫉妒您的好运气。幸亏顺妃娘娘和康妃娘娘驳了她一回,又赶上曹公公请膳,不然,还不知她要说出什么来,奴婢瞧着她不像有好心的样子。” 顺妃康妃都和春熙宫交好,曹滨也渐渐会多做一些举手之劳的好事了。 绯晚暗想,自己的帮手越来越多,渐成气候,这是好事。 至于兰昭仪…… “她不光是挑拨,还特意加深我‘运气好’的特点,用心不浅啊。”绯晚道。 小蕙不解:“什么用心?” 香宜扶着绯晚坐起,到膳桌边歪靠了软椅,也疑惑:“她不安好心,可为什么要强调娘娘运势好呢?这两日宫里好多人说您运气好,若是为后,能福泽后宫,她这不是帮了娘娘么?” 绯晚喝了香宜喂的甜汤,轻声道:“你们要明白,在皇宫,真正能福泽后宫的人,只能是陛下啊。” 香宜拿着汤勺的手一顿,“她挑拨陛下忌惮娘娘?!” “还没到那个地步,陛下不会忌惮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宫妃。”绯晚淡笑,“但我因为纯善美好而获得的恩宠,就要被陛下怀疑了。这运势好的流言传久了,他会不知不觉地想,难道是昭卿气运太好,所以才得了朕的宠爱?其实,她本人未必真有那么好吧?尤其是,若我恰好因为什么事惹了圣心不悦,这种怀疑就会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钻进陛下的心里,慢慢盘踞,择日长大。” 绯晚眯了眯眼,脸色微寒:“何况,陛下是被太后扶起来的,如今太后之死虽是因为叛国,但他有弑母之嫌,难道心里就十分安稳么?此时的他,心神不稳,最忌有气运极好之人在身边,只怕被冲了帝王龙气呢。” 香宜咬牙:“兰昭仪用心险恶!” 小蕙低呼一声:“那……奴婢不该在此时进献‘好运花’啊!” 第一卷 第381章 芷书的梦话 绯晚用温和的眼光看一眼小蕙,示意小蕙别着急。 这花,本就是她让小蕙送的。 小蕙手巧,雕一朵小花,用不了多久。雕了两三天才成,只是说给皇帝听,让他觉着这东西比较费工夫、不是随便敷衍而已。 其实不过是今早,绯晚才吩咐小蕙做花。 她发现宫里关于她好运的流言传播得十分迅速,已经超越了寻常传播的速度,很可能是有人推波助澜。 便也参与其中,自己给自己推一把。 宫人们私下传扬她好运,哪有她自己将一朵“好运花”送到皇帝眼前,来得更直观,更让皇帝印象深刻呢? “实话告诉你们,我在回宫的路上,并未看见什么四瓣紫馨兰。” 倒是看见了数不清的尸体。 以及满城刀兵血火。 在两个贴身婢女的惊愕中,绯晚道:“咱们静观其变吧。” 皇帝召集众妃问立后之事,想必很快就要下旨立新后了。背后给她安好运名声的人,多半会在立后之前动手。 绯晚很想看看是谁。 “娘娘会成为皇后吗?”小蕙一边帮养伤的绯晚用膳,一边有些期待。 她刚才将木雕好运花献给陛下的时候,皇帝态度还是挺好的。 “不会。”绯晚斩钉截铁。 “可是庆贵妃和惠妃娘娘都拒绝了当皇后,悦贵妃眼下又没您得宠……” 绯晚摇了摇头,专心吃饭。 当皇后这件事,可不是拼谁得宠。 饭后歇着的时候,芷书过来了。 她也以养身子为由,没去御前侍膳。 碧色的衣裙轻盈如烟,腰间一条同色束带,勾勒得身姿纤细,楚楚动人。 “这是什么料子?” 绯晚等她近前,伸手去摸她的裙幅。 “姐姐这时候感觉如何,伤口疼得厉害吗?”芷书看绯晚脸色苍白,蹙眉关切。 绯晚斜签在软榻上休息,半俯半趴着,背上的刀伤自然是疼的,但她惯来如此,自己觉着不值一提。 便道不疼。 芷书眉头微动,想再关心几句,却知道也是嘴上白说罢了。自己又不能代替昭姐姐受疼,空口说些话,又抵什么事。 于是坐在了香宜端过来的软杌上,轻轻拉着绯晚的手,将裙子拎了给绯晚看。 “陛下新赏的衣料,叫什么‘秋水绫’,内务府还乱着没安置好呢,却连夜叫针工局赶制了这身衣服。我今儿便穿上,午后去御前晃一晃,谢个恩,让陛下高兴高兴便是。” 言辞间对皇帝没什么敬重,对新衣服也不大感兴趣,只是为了完成个任务。 却是多说了些关于秋水绫的事,产地啊,好处啊,多么难得啊。她平日不在意这些,多说话,专是为了让绯晚转移一些注意,免得疼得难受。 她默默的关心,绯晚看得出来,便也笑着与她话家常。 两个人这段日子以来,为了对付太后,明面上疏远甚至反目,各自都经历了许多。 尘埃落定之后再聚到一起,却都不约而同,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了。 说有情人心有灵犀,其实姐妹相处久了,也有深厚的默契。 只是绯晚受伤气血不足,刚用完饭更是精神差,聊了片刻便声气渐弱。 芷书便不再多说,搀着绯晚回到床上,让她睡个午觉养精神。 “我也在这里歇个午好了,等陛下那边午睡醒了,趁着他下午处理政务之前,我到御前去谢恩。” 芷书说着,自己抱了条薄衾,躺到绯晚刚躺过的短榻上去。 绯晚笑问:“怎么挑那时候去?” 芷书道:“省得陛下留我陪着。若是等他处理完事情再去,多半要陪他晚膳,或许还要留更久,我不如早点回来陪姐姐。” 绯晚怎会不知她心思。 经历过这场劫难,不光悦贵妃,但凡心气高一些的嫔妃,怕是对皇帝都有怨意。 芷书本就对皇帝不太在意,如今不想侍寝,一点也不奇怪。 “那天我还劝悦贵妃,心里怎么想,面上别露出来。”绯晚轻声劝。 芷书“嗯”了声,“姐姐别担心,我明白。有姐姐护着,我不必做最得宠的,只要恩宠不淡就好了。” 她支肘靠在软枕上,发间珍珠的莹润光泽,衬得面庞越发素雅。略顿一顿,她低声道:“前日见面时,陛下说要给我晋位,只没说准晋到什么地步。不瞒姐姐说,我盼着能晋得位份高些,这样即便不频繁伴驾,也能在宫里过得还好。” 像康妃顺妃那样,宠爱不多,但也不是无宠,再加上位份护着,便是没有子女也能过得去了。 绯晚道:“你能到什么位置,且看前朝给太后定多重的罪吧。” 芷书当众刺了太后一刀,算是手刃反贼的忠义之人。 太后最终的罪过越重,芷书的晋封就能越高。 两人随意聊着,绯晚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睡着了。 芷书俯在枕上,侧头望着绯晚苍白脆弱却更添柔丽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昭姐姐这样柔弱的人,却屡遭凶险。 自从她当了嫔妃,哪有什么苦尽甘来,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这吃人的皇宫,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平静安稳呢? 难道,要等她们都老了,大家做了太妃,才能在枯寂荒芜的晚年岁月里,寻得片刻宁静么? 一想起前几日的战乱,冲进宫廷的鞑子,芷书又有些灰心。鞑子竟然能不知不觉突袭京城,若有下次,大家不知还有没有命在。 兴许,等不到做太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呢? 芷书默然想着,也倏忽睡着了。 一室静谧。 美人瓶里几枝新折的秋桂,淡淡散发着甜蜜香气。 芷书的梦境却不甜也不安稳,叛军和鞑子兵凶狠而陌生的脸不停闪现,还有太后阴险含笑的模样…… 乱兵中,忽然出现一袭红色锦袍。 持剑的少年翩飞跳跃,大杀四方。她正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忽有敌人包围砍她。她惊呼,却被那少年冲过来,拽了她的手,拉着她跑远。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威猛无双。 “谢公子!” 她喊。 喊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而且还越跑越快,将她落下很远。 忽然,红衣少年中刀倒下。 她连忙追过去,更大声的叫他。 他的脸转过来,却是眉目如画。 哪里是什么公子…… 是昭姐姐。 昭姐姐朝她笑,说不疼,你别担心,可是身上却血流如注。 “姐姐!” 芷书尖叫惊醒。 满头大汗,直直坐起。 却见香宜站在跟前,一脸关切。那边床上绯晚也睁着眼看她,轻声问:“怎么,可是梦魇着了?” “姐姐……” 芷书下意识去看绯晚的身子。 见她盖着锦被,没有血流如注,心才稍微放下。 “姐姐,我……梦见你受伤……” 芷书接了香宜递来的帕子,擦汗,平复情绪。 “别怕,我好好躺在这里养伤呢,眼下可没人伤害我。”绯晚温声安慰她。 心里却是纳罕。 芷书梦中喊的“谢公子”,是哪一个? 眼前闪过谢惟舟的脸。 绯晚却否定了这个猜测。 芷书似乎并不认识谢惟舟? 正想随口问问,小蕙从门外进来。 “娘娘,樱小主,刚得的消息,悦贵妃被降位为悦妃了,是她自己到御前请旨降位的。她本来自请降为庶人,是陛下让她只降两级,还是住在长乐宫。” 绯晚问:“是因为镇国公?” 小蕙点头:“是,悦贵妃说父亲守城不力,她身为女儿不能安心,愧对皇恩,所以自请降位。” 战后,朝堂上一直有人弹劾镇国公身为守城大都督却没能尽到责任。 皇帝虽然还没处置镇国公,但悦贵妃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芷书收敛心神,抛却惊恐的梦境,关心起此事:“难道,她也要像庆贵妃和惠妃一样,不想当皇后了?” 小蕙道:“小林子听御前的人说,辰乾殿午膳之后,嫔妃们领了膳去谢恩时,悦贵妃到场,当众要求降位。” “姐姐!那么你……”芷书面色一喜。 俗话说梦是反的,她梦见了昭姐姐受伤出血,难道是吉兆? 预示着姐姐有望喜从天降,成为皇后么?! 若如此,倒是好事一件啊。 第一卷 第382章 绯晚的判断 芷书欢喜,连带着香宜和小蕙都再次升起期待。 但是绯晚沉吟片刻,道:“怕是悦贵妃为后了。” 三人都是不解。 皇帝若要悦贵妃为后,不该降她的位份啊。 “不降位,怎么堵弹劾镇国公的人的嘴。” 镇国公在守城时,确实做了不地道的事。比如,对李家大旗之下的士兵救援不及时。比如,他让一些家人趁乱出城避难,有不忠之嫌。 只是类似这种事,都有理由可以搪塞。 救援不及时,只因当时处处情势危急,他作为主帅要顾全大局。家人出城,是在他不知情时发生的,他事后已经勒令家人迅速返回,且罚了家法。还有其他几项罪责,都能找到解释。 朝上为他有没有罪而争论,端看最后皇帝想不想处置他罢了。 皇帝想整他,就可以定重罪。若不想处置他,自可选择相信他的解释。 而且他的罪过,和宫中险些死于敌手的悦贵妃,并无直接关系。 悦贵妃自请降罪,便是贤良之举。 不但能堵旁人的口,还能显得她深明大义。只要镇国公最后罪过不重,悦贵妃上位许是迟早的事。 “可悦贵妃降位,算是背了污点,若立她为后,怎能服众?”芷书蹙眉。 “这就是陛下和以前大梁君王们的不同了。”绯晚嘴角噙了一抹淡漠的笑意。 虽然大梁历代皇帝都喜欢搞平衡术,后宫连着前朝,但这个传统,在当今皇帝手里发挥到了极致。 也许是太后对他压制太过,他在对抗太后的过程中,养成了升降宫妃以影响前朝的习惯。 以至于宫中嫔妃晋封和降位废黜,十分灵活,没个规矩,看起来全凭他喜好。一个人,今日升了,明日降了,后日又改升回来,总是常事。 所以百官对此也习惯了。 降位就有污点? 陛下一贯的随心所欲,让朝臣没法对他处置宫妃太过认真啊! 绯晚让芷书且看着,看最后是不是悦贵妃为后,“她降位承受了罪过,等事情翻篇,陛下册立她就可顺理成章。” 芷书听着,只是沉思不语。 不符合常理的事情,被昭姐姐一说,似乎又有些道理。 君心难测,当今陛下的心思,似乎格外难测。 昭姐姐在这上头,总是比她更准一些。 但她这次宁愿姐姐判断不准。若是昭姐姐能入主凤仪宫,该多好! “别急,还不是时候,咱们力量还不够。” 绯晚看出芷书和香宜等人的怅然,笑着安慰。 等时机到了,做皇后不是难事。 此时继续蛰伏就好。 …… 芷书离开春熙宫,到了御前时,正是午后日光最暖的时候。 按平时,这时辰皇帝午睡醒了,有片刻的工夫更衣梳洗。 她打算这时候进去送点心,加谢恩。 点心是春熙宫带来的,还能对皇帝提一提昭姐姐的伤势,和对陛下的牵念。 谁知到了辰乾殿外,却没能进去。 镇国公在里头呢。 曹滨候在殿门外,没在内伺候。接了芷书带来的提盒,赔笑请芷书先回去。 “陛下要议事很久么?若不久,我在偏殿等一会儿。” “小主……奴才不知。只是陛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 “还想让陛下瞧瞧我的新裙子,看来不巧了。”芷书一脸失落。 曹滨低声笑道:“小主请回,等陛下忙完了,奴才替您转告陛下。” “有劳公公。” 芷书对曹滨和颜悦色,态度比以往都好。 悦贵妃降位,镇国公又来见驾,让她改了主意。原本打算谢恩点个卯就走,现在她却想晚上再来,跟陛下多待一会儿,探听一下口风。 看看昭姐姐还有没有希望。 在门口说了两句话,芷书其实支着耳朵细听殿内动静,却失望地发现什么都听不到。 只好离开。 倒不是她耳力不好。 便是绯晚来了,也听不到。 只因皇帝和镇国公在西头的隔扇间里说话,声音并不高。 “晏爱卿,朕可否相信你,对你委以重任?” 负手而立,背后的铺满墙的大幅江山图。 皇帝望着镇国公,淡笑相问。 第一卷 第383章 芷书封妃 “陛下?!” 镇国公一惊。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日先是悦贵妃自请降位,再是他亲自入宫请罪,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身为守城大都督,对付叛军,原本计划周详、胜券在握,战后将有很大的功劳。 可是偏偏鞑子出现,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无论他做得多好,都免不了受责,毕竟死伤太多了啊! 何况,他本身还做得不够好,有污点…… 原想着极力请罪,讨得皇帝垂怜,罪过轻一点就是了。 可他听见了什么? 陛下说要对他“委以重任”? “臣惶恐,臣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这一次守城已经造成诸多遗憾,实在不敢再担大任……”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镇国公,再次磕头。 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只能推辞。 皇帝却笑了。 “你说自己年老体衰?朕记着,你不过四十多岁,正是盛年,该为国效忠之时,怎么,一次挫折就退缩了?” 镇国公无言以对。 自己确实向来身体好,没病没灾,体健气足。 “陛下……” “晏爱卿,这一次你虽有错,但朕知道你的忠心。放眼朝堂,能让朕放心的人不多。爱卿若不肯替朕分忧,朕……” 皇帝沉默了片刻,自嘲一笑,“朕便真是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了啊。” “陛下!臣惶恐!只要陛下不嫌弃臣愚笨,还愿意让臣戴罪立功,臣自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君王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镇国公哪还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表忠心。 皇帝温然一笑。 “爱卿,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接着,皇帝说出了十香嬷嬷告发的那支军队,位于西南地区的,太后最后的底牌支持者,临平军。 让镇国公去解决。 “此事若成,爱卿功不可没,朕要册立悦妃为后,便不会有人说嘴了。”皇帝推心置腹,“爱卿该是知道的,朕这个皇帝,其实不好当啊。” 镇国公浑身一震。 愕然抬头看向皇帝,几乎顾不得失礼。 皇帝刚允许悦贵妃降位为悦妃,镇国公以为自家已经与后位无缘了,没想到,皇帝竟然这样许诺!? 西南那支军队可不好对付,这差事是个烫手山芋。 但、但若是做成了…… 国公府晏家便成了后族。 而且君王已经提出了任务,若是不接,就等着被治罪收拾吧! 于是几乎是一瞬间,镇国公就做出了决定。 “蒙陛下信任,微臣自当尽力,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事做不成,臣提头来见!” “爱卿这是立了军令状了?”皇帝笑问。 镇国公俯首默认。 皇帝笑意更深:“爱卿,等这件事过去,悦妃为后,朕还有许多用得着你的地方,爱卿当自勉啊。” “臣必定竭尽全力。” “最近的一件事,便是惠妃领旨重建李家军。惠妃为女将,诸多不便之处,且她脾气急躁,必定不稳妥,朕需要你时时提点着她。” “……臣明白。” 皇帝颔首。 转身指着墙上舆图,让镇国公细看大梁疆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陆地,乃至海洋。 “只要爱卿与朕同心协力,大梁的千秋万代,你镇国公府的世代荣华,便都稳了!” 镇国公跟着皇帝一起眼睛放光,激动非常。 “臣,谢陛下知遇之恩!” 两人又细细谈了很久,镇国公才谢恩离开。 走出辰乾殿,步下台阶,他猛地吸了几口深秋寒凉的空气,让自己清醒。 在幽暗的殿堂后室里待久了,镇国公觉得头晕。 除了上次交出的海船之入股利润,这回,他又被迫以族中四弟的名义,上交了一整条船,才换来守城不力之罪的从轻发落。 皇帝许国公府皇后之位,国公府需要付出的,则是伤筋动骨的海贸收入,以及为皇帝平乱,还有,制衡即将兴起的李家军。 君君臣臣,利益交换。 镇国公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而辰乾殿里,皇帝在镇国公走后,心情甚好。 收服了镇国公,也就等于,镇国公会领着一干勋贵武将,为他冲锋陷阵。 京城一战虽然凶险,到底是逢凶化吉,太后死了。从此,他终于能成为真正的君王,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喝着茶,吃着芷书送来的点心,皇帝笑问曹滨:“樱卿说她晚上再来么?” “回陛下,樱小主想让陛下瞧瞧她的秋水绫新裙,让奴才帮她请问陛下,能不能晚上来侍膳呢。” 曹滨的恭谨赔笑,换来皇帝更大的笑意。 “她午膳推说养身子不肯来,却要独自晚上来!” 曹滨笑着附和:“樱小主是有些独特脾气。” 皇帝顺手翻动一本新折子。 细看两遍,忽然扬了扬眉。 这是陆龟年和另外两名御史,联名上的折子。不但将之前给瑞王的定罪弄得更扎实,还详细列出了太后十大罪状。 谋反之外,不敬先帝、干涉朝政、谋害皇嗣等等,每一件都能让她再无平反可能。 这谋害皇嗣一项,更是附列了大理寺核准的宫正司最新的调查结果——樱容华当初小产,诬告昭妃的宫女临水逃入瑞王府,证据确凿,实乃太后和瑞王联手图谋不轨。 明日朝堂,这折子公开出来,一番讨论之后,便能给太后结实定罪! 皇帝从折子上抬头,朝着曹滨一笑: “还叫小主?一会儿你去传口谕,晋她为樱妃,册封礼另择日子,先让她挑个自己喜欢的宫苑搬进去。” “是,奴才遵旨。”曹滨连忙躬身,“樱娘娘听了旨意,必定十分高兴,说不定不等晚膳就过来了呢。” 这是再次试探皇帝允不允芷书过来侍膳。 皇帝又拿起另外的折子,“别让她提早过来,朕还有许多事要做。吩咐膳房,做两道樱卿喜欢的菜,今晚敬事房也不必递牌子了。” “是。” 曹滨伺候皇帝用完了芷书给的点心,便去给芷书传旨。 芷书最近仍住在顺妃宫里,接了旨,顺妃比她本人还高兴。 “妹妹忍辱蛰伏在太后身边,总算有了好报!姐姐虽舍不得你搬走,但更高兴你有自己的宫院。你想选哪里啊?离姐姐近一些,咱们也好时常走动。” 曹滨一个个念出如今没有主位的宫院名称,请芷书挑选。 念到“懿和宫”的时候,芷书略一思索,道:“就这里吧。不过,名字不好,改个名。” 曹滨笑问:“娘娘想改什么名字,奴才这就回去报上陛下。” “懿和,我既不美好,也不和气,就不平白占着这俩字了。我记着那宫里有好几棵老大的杏树,春天的时候,花枝出墙,好看得紧。就叫‘吹雪’宫好了。” 顺妃在旁不解:“什么是吹雪呢?” “风吹过时,杏花纷纷扬扬落下,雪片似的好看。”芷书这回倒是挺耐心地解释。 顺妃笑着点头:“妹妹说得真好,我忍不住想要春天快来,去你的吹雪宫里赏花了。” 芷书紧了紧身上夹里披风,迎风而笑:“冬天马上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个晚上,芷书伴驾。 皇帝亲自写了“吹雪”二字,命人做匾,等着挂到原来的懿和宫门头。 芷书谢恩之余,询问昭妃姐姐会否晋位。 “臣妾刺伤太后得晋,昭姐姐冒险回城还带回了逃跑的太后,也是功劳吧,陛下准备封她做什么?” 她向来说话直接,所以问得也直接,不必拐弯抹角。 皇帝习惯了她这性子,不以为忤,笑道:“这个自然,朕准备封她做贵妃,到时候你们册封礼一起办。” 芷书欣喜:“臣妾替姐姐先谢过陛下了!” 却在皇帝转身时脸色一寒。 他竟真的不准备立昭姐姐为后! 芷书心里带着气,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气,于是当晚侍寝的时候动作十分粗暴。 懒得娇柔婉转,完全是想要把皇帝按在床上打一顿的架势。 结果皇帝十分受用。 一夜叫了三次水。 清晨打着呵欠起来穿衣上朝时,看到芷书不施脂粉、脸色冷淡的样子,不免又想起昨夜。 于是赏了芷书一大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作晋妃之赐。 其实却已经超过了封妃的赏赐数倍。 “好樱卿,今晚还过来。” 临走时,他对芷书附耳。 芷书低头,掩饰嫌弃,却被他当成了娇羞。 坐上龙辇时,皇帝嘴角依然带笑。 樱卿性子一贯冷淡,却还是折服于妃位的巨大恩宠,使劲浑身解数侍奉他…… 可见女子再高傲,也抵不过君王的魅力! “可见他真不是个东西,百般宠爱,床上甜言蜜语,到头来还是顾着他的龙椅。只要咱们不能对他坐江山有什么助益,永远是他的玩物!” 芷书来到春熙宫,为绯晚打抱不平。 论宠爱,昭姐姐算是宫里头一份了。论功劳,这回带回了逃跑的太后,难道还不够? 皇帝无论私下里还是当众,向来在意的都是昭姐姐。 结果却因为昭姐姐没有国公府的背景,就要屈居人下,只做贵妃? 芷书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第一卷 第384章 得天独厚,谁也取代不了你 “姐姐,太后通敌叛国,敢动军队篡位,虽然险恶,却也够胆大,够厉害。” 芷书缓缓握住绯晚的手。 目光越来越深。 后面的话,不用说,绯晚也明白了。 芷书这妮子,动了学太后谋权篡位的心! 屋中并无旁人,连两人最心腹的侍婢,都在外头候着没进来。芷书压低声音和绯晚商量:“姐姐,要么,我停了止孕的药,想办法怀上一个。若是男孩,咱们忍几年等他长大一些,就可当太后太妃。若是女孩,悄悄换成男孩也是一样,只要做得隐秘,能瞒过几年就好……” “别胡思乱想!”绯晚赶紧阻止她。 篡位岂是那么容易的。 没前朝的势力,只靠后宫争斗,能抵什么事,到头来母子都会成为板上鱼肉。 “你‘小产’刚过一个多月,身子尚未好利索,别想这些损耗身体的事。” 绯晚劝芷书收了心思。 虽然“小产”是假,但癸水憋了很久又突然放开,很伤身的,芷书现在的确需要将养。 “何必为了一时之气,铤而走险?你若想要孩子,只管养好身子,停了药怀孕便是。但切不可将孩子当成争宠和夺位的工具,等你真怀了,就会知道孩子有多珍贵,你今日的想法有多荒谬。” “说得好像姐姐怀过孩子似的。”芷书见绯晚脸色严肃、语气更严肃,只好息了刚才的念头。 “我并不想要孩子。”她道。 “那就好好当你的‘樱’宠妃。” 绯晚见芷书心浮气躁,便细细将那日在辰乾殿听到的皇帝和十香的对话告诉她。 芷书先是惊愕听着,后来脸色越发不好。 “原来他宠我,还有这个缘故。”她勾勾嘴角。 “想来心寒,但何尝不可利用?”绯晚道,“陛下心里有个念想,那人已过世,记忆便永远美好。而你,占着这个‘樱’字,得天独厚,谁也替代不了你。” 芷书的不甘只是一瞬间。毕竟,她从头到尾,和绯晚一样,未曾对皇帝付出过真心。 随即便笑了:“姐姐说得是。这个字,是我的护身符。” 绯晚缓缓点头,轻声告诫她:“所以,你我都不必着急,你有护身符,我有虞府,咱们慢慢筹谋便是,总有不做玩物的一天。” 芷书悦服。 想着今晚去伴驾,不如改个样。昨夜激烈,今夜恢复冷淡,忽冷忽热让皇帝摸不清,长久吊着他的胃口,便于保持恩宠。 只是,她的想法尚未付诸实施。 这夜的侍寝,就被旁人截了。 自中秋宫宴林中起舞未果,便再未承宠,安静已久的思妃,这夜忽然被宣召。 “陛下,万福金安。” 思妃一身雪青色软绫宫裙,伴着午后大作的狂风进入辰乾殿,踏进内殿的时候,裙幅翻飞,带来一室寒气。 她淡施脂粉,青丝简单挽着,长长披散至腰间,清冷得如同雪山上走下的神女。 盈盈拜下的时候,十指葱葱叠放在身侧,指尖点缀的银箔寒光闪闪,幽冷又妩媚。 “不知陛下宣召臣妾,所为何事?” 她抬眸看向皇帝。 于是长睫上细碎的银色亮粉,也清晰呈现。 “这是什么妆容?” 皇帝已经梳洗更衣毕,斜倚在龙榻上,仔细端详思妃从头到脚的打扮。 这样的她,有种神秘冰灵之感,以前从未有过。 不免让人瞩目。 第一卷 第385章 臣妾自请出宫 “回陛下,这妆容只是臣妾一时心境之体现,并无名字。若非要起一个名,不如叫做‘冰肌玉骨妆’。” 思妃重新垂眸下去,脸色和声音都是淡淡的,幽冷的。 既无当初为后时的端庄雍容,也无初为思妃时的偏执婉转,有的,只是淡漠,和清冷。 似乎对今日被宣召不在意。 对自己的容妆不在意。 对回答是否能讨好皇帝也不在意。 皇帝挑了挑眉,“冰肌玉骨?” 他嘴角噙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女子清瘦白皙,可当此四字,你却不是清瘦之人啊,思妃。” “此四字指内心,并不指外皮。内心清净,不染凡尘,自可当得冰肌玉骨。若内心烦杂,便是瘦成白骨,也不过是一副怨骨罢了,哪来冰玉之美。”思妃平静地回答。 发间青玉簪在烛火里光泽微冷,出尘脱俗,仿佛在印证她的话。 “如此说来,你是觉着自己如今心境,已是清净不染了?怎么却还往朕跟前送条子,写情诗来讨恩宠?” 皇帝的发问有些锋利。 今天原本打算召樱妃的,但白日思妃通过御前内侍递了一张花笺过来,淡绿的底色,娟秀的字迹,写着: 数竿修竹,几叶芭蕉,自是余生暮暮朝朝。 思妃住的清凉殿遍植修竹,她窗前亦有芭蕉树,这句算是写景写实。 皇帝一眼认出这是翻写自一首相思之词,原文乃是“愁云淡淡雨萧萧,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 写的是女子相思之孤寂。 便顺势宣了思妃见驾,叫人知会樱妃今晚不必来。 不料思妃入殿,却孤傲冷淡,没有半分相思之意,倒令人有些意外。 面对皇帝的刺问,思妃答道:“臣妾无讨恩宠之意,只是当时心境如此,见芭蕉而思陛下,便如实写出。写了想让陛下知道,便叫人递到御前。递完之后,一切便与臣妾无关了。” “朕宣你前来,也与你无关?”皇帝声音微冷,“那么你的相思,见朕可解?” “臣妾写完花笺送走,便已解相思,其余不再多求。今夜陛下召见臣妾,若是为解臣妾相思,那么臣妾叩谢陛下。” 思妃说着,盈盈伏地叩首,而后不等皇帝说平身就自己起来。 “既已得见,臣妾便告退。此后每日继续为陛下祈福,恭祝陛下龙体常健便是。” 她一片恬淡脸色,欠了欠身子,恭谨后退几步,便转身离去。 云淡风轻,不做贪恋。 “站着。” 皇帝阻止,声含隐怒。 思妃清淡回眸:“陛下可还有吩咐?” 皇帝从龙榻上坐直身子,盘了双膝,审视她。眸光深入寒潭,仿佛能穿透人心。 思妃与之视线相接。 片刻后,静静垂了眼睛。 室内,长久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思妃轻轻扯了扯嘴角,神色自嘲。 “陛下为何不让臣妾走,却又不说话。臣妾的存在,很让您为难么?眼看新后要立,臣妾这个废后还在宫里,想必碍眼。” 她端正转过身子,重新面对皇帝。 “那么臣妾,自请离宫便是。陛下……”她深吸口气,直直瞪住了皇帝,“陛下若还念往日情分,就请允许臣妾在京城大相国寺附属的庵堂带发出家。若陛下实在容不下臣妾,那么,天高地远,海崖边陲,您尽可发落臣妾到任何地方修行,臣妾绝无怨言!” 她双臂一展,广袖飞扬,再一次俯首于地。 弯下的脊背,却有着高傲的姿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兰因絮果,现业谁深。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好,好一个与君长诀。” 门外忽然响起称赞。 庆贵妃和绯晚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的惠妃,走了进来。 说话的是庆贵妃。 她腕子上依旧缠着佛珠,脸色却不似平日温和,进门后冷冷斜眤思妃,满满都是鄙视。 而惠妃更是怒色上脸,若不是浑身带伤,体力尚未恢复,怕是现在就要冲上去将思妃揍一顿。 唯有绯晚还算平和,只是神色也很严肃。 三人到御前行礼。 思妃尚跪在地上未曾起身,见三人入内,而皇帝并无询问缘故之意,脸上便露出了疑惑。 “陛下与三位妹妹有约么?那么臣妾不打扰了,这便告退。” 她起身欲走。 被惠妃随手抄起旁边条案上一只摆件丢过去,砸到了肩膀。 “呀!” 思妃顺势跌坐,捂住肩膀皱眉痛楚。 “惠妃,你做什么?本宫刚才已经自请离宫,以后咱们见不到面了,过往的恩怨,难道不能一笔勾销。人生在世,何必纠结怨恨?” 惠妃被庆贵妃和绯晚拉住,身子也疲惫,一时不好再丢下个东西,却是指着思妃骂道:“我和你过往没有恩怨!别混淆视听了!你为什么挨打,自己不知道吗,装什么糊涂!还想跑出宫去,别做梦了!” 她本还想再骂,但重伤之后还没恢复,怒声几句已经脸色发白,被绯晚捏着手,背对着皇帝用严厉眼神制止她再说。 惠妃气喘吁吁收了声。 皇帝给三人赐座,绯晚将惠妃和庆贵妃安顿好,自己守礼没坐,站在了皇帝身边,给他递茶。 思妃狐疑望着几人。 蹙眉思忖一瞬,审视绯晚道:“庆贵妃和惠妃过往的确待本宫不错,今日却如此……昭妃,莫非是你放不下与本宫的恩怨,又做挑唆之事?” “郑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绯晚等皇帝喝了两口茶,又将茶碗放回茶桌上,比御前最得用的宫人还行云流水。但面对思妃,却并不卑微示弱,如画眉目间都是冷冽。 言道:“你暗中勾结瞿国的南羽王,引五万敌军南下侵扰京城,酿成大祸,制造冤魂伤员无数,连陛下都差点受害,现在却在这里装作清淡出尘,一副无辜的样子,还要自请出宫,意欲逃遁。郑氏,你怎可如此蛇蝎心肠、诡谲可怕、厚颜无耻!” 第一卷 第386章 陛下,臣妾冤枉! “本宫没有!” 思妃疾言厉色,愤怒盯住绯晚,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你怎能如此指责本宫?!昭妃,你才是居心叵测!瞿国鞑子是太后带进宫的,她带着敌军洗劫各宫室,造成宫人嫔妃伤亡,还盗走了许多珍宝,满宫廷的人都亲眼看见,昭妃你如何敢把罪名安在本宫头上!岂有此理!” 她怒不可遏,大声斥责。 看了看皇帝和庆贵妃几人,不解发问:“怎么,难道陛下和两位妹妹都被昭妃哄骗了不成!难道你们,相信昭妃的话,荒谬地认为本宫和鞑子有关!?” 绯晚将茶桌上的雪花云片糕递了一片给皇帝,对思妃的愤怒视若无睹。 忽视,是最好的蔑视。 “放肆。” 皇帝淡淡呵斥一句。 吃着绯晚递的云片糕,抬眼看了看思妃。 只这轻轻的一眼和一句,就让思妃下意识抖了一下。 陪伴皇帝几年来,她再清楚不过,暴怒的皇帝兴许还能哄过来,但,不发怒的皇帝可就不容易哄了。 他心里头,多半已经打定了主意。 “臣妾急躁了,请陛下恕罪。但叛国大罪,昭妃轻易扣在臣妾头上,臣妾怎能不急。还请陛下仔细询问昭妃,有什么证据这样污蔑臣妾!” 思妃收敛了一下愤怒,改为对皇帝诉委屈,并且猜测道:“臣妾以前虽然和昭妃有些过节,但也只是女人间的小肚鸡肠罢了,何至于让昭妃如此污蔑臣妾?请陛下明察,昭妃未必只是想针对臣妾,很有可能另有所图!” 皇帝咽下云片糕,缓缓问:“她另图什么?” 思妃摇头,“臣妾不知。但臣妾揣测,通敌的罪本是太后的,她为何突然安给臣妾,莫非——她想为太后脱罪不成?太后虽然已罪有应得,但太后背后还有忠清伯府,以及一些勋贵宗亲,会不会是这些人怕太后定罪太重连累他们,所以走了昭妃的路子,让她在宫里想办法影响朝堂议罪?” 这话说得很厉害了。 宫妃将手伸到朝堂上去,还是在两国交战的敏感事情上。若属实,绯晚轻则落个干涉朝政的名声,位份不保,重则有帮助敌国之嫌,可议死罪。 坐在旁边的庆贵妃轻轻咳了一声。 鬓发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端雅清贵。 “思妃方才清冷出尘,似已看破一切,心如止水,何故又这样急躁呢?” 思妃冷笑:“庆贵妃这话问得奇怪,未免太偏帮昭妃。本宫看透情爱,不计恩宠得失,自然心如止水。可叛国大罪,怎能无故背负,让小人得逞!” 庆贵妃“哦”了一声:“原来在你心里,陛下是否用情于你,可以放下。但自己若受了委屈冤枉,却必须要即刻争个究竟。‘污蔑’你的‘小人’,比陛下更能触动你的心境啊。” 思妃瞠目:“你胡说什么,一派歪理邪说!” 她下意识转目觑探皇帝脸色。 发现皇帝已经露出不耐烦,脸色像积满黑云的天空一样,马上要爆发似的。 便又是下意识一颤。 还未等想好说辞,惠妃已经扬声叫人,让宫人把殿外候着的都传进来。 “与她费什么口舌,证据摆出来,让她心甘情愿受死罢了!” “你能有什么证据!”思妃只是冷笑。 一脸倨傲和不屑。 只是,当被传进来的五个人,一个个简略启奏完毕,思妃的高傲就如春来时湖面上的冰雪,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瓦解,彻底溃散。 第一个说话的,是十香嬷嬷。 “敌军攻入京城那日,奴婢亲眼所见,太后与此次进城的敌军是临时谈判,以北方十个城池作为交换,换来瞿国南羽王同意让两千士卒听她调遣,她带着这两千人才控制了皇宫。 事败被抓回之后,奴婢装效忠,从太后口中套话,并没套出她到底如何与敌军勾结,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庆幸敌军入城的样子。 可见若她提前勾结了敌军共同攻打京城,大概不会如此。兴许,是旁人勾结,她顺水推舟顺势而为。其他的,奴婢不知,还请陛下明察。” 第二个,是虎贲卫统领张麟。 “虎贲卫一干精英日夜不休,探查几日,得到确切证据。太后联络几支叛军,皆有人证物证,来往信物、信件、传信人和所勾连的叛将一环不差,但勾结瞿国军,却无任何线索。所幸卑职派往瞿国南羽王麾下的探子,查出了眉目。最初联络南羽王南下的大梁人,来自一支京城往瞿国的商队。 而这个商队,背后的东家,是思妃郑氏以前在娘家的一个侍婢和她的丈夫。这对夫妇借着郑氏的名头,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大。他们在郑氏被废为妃后,做了郑氏的信使前往瞿国。不过,他们在南羽王率兵潜入大梁时,已经逃往西疆了。虎贲卫已将他们半路截获,带回京城,他们对罪行供认不讳,并且哀求虎贲卫救出他们被思妃扣留的一双儿女,只要孩子能平安,他们夫妻愿意以死谢罪。” 接下来,是思妃所住的清凉殿的掌事宫女。 “思妃娘娘经常关起房门,遣走奴婢们,独自在房间里睡觉,不分白天黑夜,有时要很久才醒。前日奴婢震惊发现,她关了门窗睡觉,却是秘密传召了一个宫廷禁卫,那人从后窗翻进翻出。奴婢吓得不轻,连忙悄悄找人盯着那禁卫,再次震惊地发现,那人下值出宫后,竟然在夜里去郑家,在郑老爷的书房待了很久才出来。” 而最后禀报的人,并不是大梁人,乃是一个鞑子战俘。 乃是瞿国这次来攻打京城的主帅南羽王麾下的一个亲兵,重伤在死人堆里,被清扫战场的梁军发现,抓了回来,治伤劝降,威逼利诱,总算问了些有用的东西出来。 他身边是一个通译,将他的话议给众人听。 “南羽王在瞿国被人排挤,瞿国皇帝有意夺他的王位,他正在造反和不造反之间犹豫,大梁恰好有人联络他南下突袭,他就答应了。只要按照计划,趁乱袭击京城,杀了大梁君王,盟友就会任他洗劫京城财宝、满载而归,并且以后每年给他百万岁币。他会因此实力壮大,再不受瞿国皇帝牵制,甚至能自己在瞿国称帝。而与他结盟的盟友,便是大梁曾经的皇后,事成之后,就是太后。” 几人禀报完毕,惠妃冷笑。 “郑蕴仪,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思妃身子颤抖。 抖如秋风中瑟瑟落叶。 “不,这都是污蔑,这些言辞,处处都是疑点啊陛下!” 她踉跄着,扑倒在皇帝脚下。 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陛下,这些人联合在一起污蔑臣妾,本身就是巨大的阴谋。您仔细想想,便是臣妾通敌,与庆贵妃、惠妃,特别是昭妃,与她们什么关系?她们都是不能干政的嫔妃,为何联袂前来,助这些人诬陷臣妾?” “陛下,臣妾冤枉!” 第一卷 第387章 泼脏水 思妃哭泣着,一脸惊惧和委屈,瑟瑟抓住了皇帝的衣角。 皇帝盘膝端坐在榻,用力一挥手。 狠狠一耳光打在思妃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屋中众人都是一惊。除了思妃,人人又觉得解恨。 思妃被掀翻在地,挽发的簪子掉落,一头青丝凌乱散开,与方才进殿时的清冷孤傲已经不能比了。 “陛下,臣妾真的冤枉啊!臣妾……” “你这毒妇,朕待你不薄,连你谋害皇嗣都未曾赐死你,你竟敢恩将仇报,背地里勾通敌国!” 皇帝爆发了怒意,厉声呵斥,根本不容思妃狡辩。 屋中一时静谧下来。 只听得见皇帝粗重而恼怒的呼吸声,以及思妃蜷缩在地颤抖的低泣。 人人都屏息,不欲在帝王暴怒的时候触霉头。 直到过了片刻之后,皇帝自己平复了呼吸,脸色亦有一点恢复。 庆贵妃在思妃又想喊冤之前,轻轻开口。 “陛下,思妃既然不肯低头,不如叫她敞开了说一说,有何冤屈之处。待她哑口无言,俯首认罪,也免得外人和后人误会。”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皇帝立刻允了。 为何? 废皇后通敌叛国导致京城被入侵,史书上必定要有浓重一笔,若思妃至死不肯认罪,便是她死了,也会让帝王名声受损。 后人见史,定会怀疑某人为了推卸责任,将罪过安在已经失势的废后身上,屈打成招。 皇帝冷冷盯了一眼思妃:“看在庆贵妃为你求情,朕给你辩驳的机会。郑氏,你仔细想好,仔细说!” “谢陛下!谢陛下!” 思妃趴下磕头,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用帕子和袖子胡乱擦干净眼泪,忙不迭为自己分辩。 “陛下明鉴,首先可疑的就是太后跟前的十香啊!” 她指责十香居心难测。太后谋反,贴身服侍的十香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为何不提前禀报?为何不在太后起兵之时刺杀太后,以表忠心?最后太后走投无路了,她才带着太后回来,这哪里是效忠君王,分明是被逼无奈才低头。 “她既不忠于太后,也不忠于陛下,她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同样的,还有魏芷书!” “魏芷书也是见太后事败才刺杀,根本是见风使舵,当时若是太后没有败,恐怕她如今已经成了辅佐太后的功臣了呢。陛下,您不可不察其用心啊……” 惠妃在旁听不下去了,呵斥道:“合着人人都有问题,就你自己没问题?陛下让你自己解释,你胡乱攀咬什么旁人,还不快仔细解释自己!” 皇帝垂眸听着,面色平静。 绯晚悄悄给了惠妃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此时不同往日。 惠妃为宫妃时,如何在宫中无礼,都无所谓。 但她现在有兵权了,在御前就要小心着,免得一个不慎引起猜忌。 惠妃接到绯晚的眼神,忍了忍,把还没骂出来的话忍回去,冷冷盯了一下思妃,暗道一声“便宜你”。 思妃却是不屑瞥她一眼:“本宫自会解释自己,不消你提醒。你在太后入宫之前就打着杀敌的名义,自己逃出宫去,把陛下和众姐妹都留在宫里不管,这时候却仗着功劳,敢在御前大吼大叫了。怎么,是杀了几个敌兵给了你勇气,还是先帝令牌给了你勇气,居然藐视陛下!” 绯晚暗道一声愚蠢。 稍稍斜侧了身子,飞快给惠妃一个“别开口”的眼神,又迅速转目回来,一脸惊讶看向思妃,将惊怒表现在脸上。 却是抿紧嘴角,不开口为惠妃抱不平。 旁边,庆贵妃也没有说话。 只因这个时候,惠妃自己不能和思妃争吵,既输了气度,又落人口实;绯晚和庆贵妃也不能帮惠妃说话,免得有拉帮结派之嫌。 宫里姐妹们亲热相处是一回事,涉及功高震主、藐视帝王了,当嫔妃的,第一个原则是必须向着皇帝,而不是为姐妹撑腰。 在场诸人,曹滨等御前宫人也不能为惠妃说什么。 虎贲卫统领张麟,虽然闻言皱了皱眉的,却闭严了嘴巴。当武将的,敬重奋勇杀敌的惠妃,可他身份特殊,决不能为朝中宫中任何人解释什么。 所以,思妃给惠妃泼脏水,看似无理取闹,却是又毒又巧。 场中任何一人反驳,都有可能惹来帝王猜忌。 这个时候,十香说话了。 “陛下,奴婢有话要讲,恳请陛下允许。” 皇帝嗯了一声,让她讲。 十香便对思妃行个礼道:“思妃娘娘,奴婢无法证明自己始终忠于陛下和我大梁,任由您指摘怀疑,奴婢自觉这是命。服侍太后多年,奴婢享受了跟着太后的荣光,以后若是背着污点度过余生,被人谩骂误会,也都是奴婢该得的,没什么好怨恨的。 但是,您指摘怀疑惠妃娘娘,奴婢却不能袖手旁观。只因惠妃娘娘在危机时刻,不顾自身安危出宫杀敌,为的是守护皇宫,守护陛下,守护京城和我大梁的尊严!惠妃在宫外杀一个敌人,你们在宫里的,就少一分危险。怎么思妃娘娘不念惠妃的好,不知感恩,却只晓得抹黑她? 恕奴婢直言,您对惠妃的恩将仇报,和您背叛陛下如出一辙! 都是只顾着你自己的利益,不顾旁人,也从来看不到旁人对你有多好。 您这样薄情寡义的人,竟然做了皇后多年,可见陛下对您多么厚待,多么容忍。您就不能顾念着陛下的恩情,俯首认罪吗? 为何还要死活抵赖,不见棺材不掉泪!” 十香在慈云宫统摄多年,气度不输高位嫔妃,一番话虽然说得波澜不惊,不吵不闹守着礼数,但威仪十足。 在她明亮眼神的逼视下,思妃竟然弱了气势,缩肩膀抖了抖。 待反应过来,连忙恨声驳斥:“十香,你跟昭妃一伙串通一气,污蔑本宫……” “够了。” 皇帝淡声打断。 他抬起了一直垂着的眼帘,冰冷的脸色,已经昭示耐心告罄。 “你要说什么?” 看到旁边站着的那个清凉殿掌事宫女欲言又止,他便点名。 那宫女行个礼,看了看思妃,一脸为难,忐忑不安地说:“思妃娘娘,您……您还是先把那个禁卫的事,解释清楚吧……” 绯晚几不可见勾了勾唇角。 愚蠢的思妃,慧黠的十香,机灵的宫女…… 可真有意思! 第一卷 第388章 思妃有孕,又没了 说思妃愚蠢,只因她抹黑惠妃虽毒,却完全不适合在此时做。 她自己一身黑,尚且没有洗白,却攀诬别人,只会显得自己是狗急跳墙。 咱们陛下又不是蠢人,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吗。就算忌惮惠妃,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此时思妃如此,只是嫌她自己死得不够快。 可叹她为后多年,竟然一点都没摸清皇帝的脾气! “禁卫有什么事,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完全子虚乌有,往本宫头上泼脏水!” 思妃怒斥宫女,还想抵赖。 皇帝冷喝一声:“张麟!” 虎贲卫统领张麟连忙再次躬身上前回禀。 将盯梢那禁卫一天,并在今天将之捕入衙门受审的结果,说了出来。 袖袋中掏出禁卫口供的誊抄,张麟奉命将其递给思妃。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该禁卫承认,在清凉殿与思妃密会几次、每次是什么时候、多长时间,被思妃指派了什么事。 虎贲卫作为天子亲军,刺探的本事很强之外,另一个,就是刑讯的本事。 再铁骨铮铮,进了他们的牢房,也很难再有骨气。 何况,那个和思妃幽会的禁卫,并不是什么特别硬气的人,甚至可以说比较怂,招认过程并不曲折。 可思妃见了口供,稍微浏览几眼,便冷声大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竟然还找了人来诬陷本宫,连虎贲卫都和庆贵妃一干人等串通了吗!本宫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你们这样逼迫,本宫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她当着皇帝的面把口供撕得粉碎。 “那你,便。” 皇帝面无表情地说。 思妃愣了愣,看着皇帝,两行清泪滑过面颊。 “陛下,臣妾与您相伴若许年,您竟不肯信任臣妾,让臣妾一次一次受人诬陷。夫妻一场啊陛下!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闭了闭眼,仰天惨然一笑。 将手中的口供碎片洒出。 飞飞扬扬,纸片落如雪花。 思妃在雪花之中冲了出去,以额头撞向不远处的桌角。 满屋的人,上到皇帝,下到宫人,没有一个去阻拦。 都看着她冲过去。 然而,一两丈远的距离,她却还没扑到,就忽然一个踉跄,噗通摔倒。 在距离桌子还有半丈远的地方,思妃卧倒在地,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一动不动了。 只有微弱的呼吸。 皇帝脸色越发沉了。 显然,是认为思妃在假装求死,装晕逃避。 “将她拖出去。”他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隐怒吩咐。 “陛下,且慢,思妃的脸色,好像不是装的。” 庆贵妃在接到绯晚隐秘的眼神示意之后,即刻出声阻止。 虽然,她并不明白绯晚为何要这样做。 她出了声,绯晚便可跟着附和了。 “她这脸色……”绯晚上前半步,凝神细看,越看越露狐疑。 皇帝对绯晚还是有耐性的,勉强忍着不想再见到思妃的暴躁,问道:“昭卿看出什么?” “臣妾不确定,但……她这模样,有些像樱妹妹当初小产时的样子……”绯晚犹犹豫豫地禀报。 皇帝脸色微变。 虎贲卫问出的禁卫口供,可是招认和思妃有苟且了。 若思妃真的…… 会是谁的! “传太医。” 思妃被抬到了偏殿去,当晚当值的太医很快就到了。诊脉判断,思妃不是装晕,是真晕,但…… 她似乎怀孕了。 “似乎是何意?”皇帝沉声发问。 那太医吓得跪在地上,额角冒着冷汗,哆嗦陈述说,按脉象来看,思妃是怀孕了。但是,恰好他这两日翻古籍,在一部流传不广的医典上,读到一个偏方,可以让妇人固住经血,貌似有孕,从脉象到妊娠反应都符合孕相,连老郎中都诊不出问题。 “服用此方的妇人,和真正有孕之人无差别,唯有一样,手臂曲泽与极泉穴会鼓起,周围有淡淡青筋颜色,形成川字与三角形状。微臣方才诊断时,忽然想起偏方所述,一时好奇,检查了思妃娘娘这两处穴位,结果发现情况和医典所载相同。所以,微臣暂时无法确定思妃娘娘是真正有孕,还是服药所致……” 太医俯首在地,为自己一时兴起的检查告罪,请求皇帝宽恕。 绯晚在旁听着,暗道医官楚青木这是找了个实诚人来揭发呀! 也好,实诚人的话,才更可信。 昏迷的思妃被太医拿针扎醒,又回到了内殿。在皇帝勒令下,不明所以的她被宫女强行卷起袖子。 那太医将她左臂上两个穴位的异常,指给皇帝看。 青筋颜色是很淡的,不细看,难以看出。但一旦留心,就能确定她那两个穴位的确和常人不同。 没多久,文太医带着两个擅长妇产的医官匆匆被宣入宫。 对思妃再次进行了诊断。 最开始的太医拿来了他近日研读的医典,文太医几人看了之后,啧啧称奇,一番研讨,都断定医典无误,偏方服用之后确实会出现两处穴位异常。 清凉殿的掌事宫女记起一件事:“思妃娘娘让人去御药局分次取过几样药,都是偏方里用的,她说泡水喝,但奴婢没见她用那些药泡水饮用过,不知是否暗中用来配偏方了。” 御药局的取药记录被调出来。 果然思妃命人取过偏方里几个寻常的药材。 而其中不常见的两样配料,在那禁卫的口供中提及过。 皇帝事先见过口供了,不解她叫人到宫外找那两种药作甚,这时候,却是全都对上了。 “毒妇,你还有什么话讲!” 太医们退出去,皇帝看思妃的眼神,已经当她是个死人。 思妃颓然坐在地上,神色惘然。 终于没了辩驳的力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买通慈云宫大宫女得到的偏方,竟能被太医查出来。 天意啊。 天意要亡她。 她幽幽叹口气,眼睛微动,看着皇帝笑了笑。 “是我运气太差罢了。不然,怎会刚一‘有孕’,就被查出来了呢。穴位竟然会有问题,呵呵,呵呵……樱容华‘假孕’那么久都没人知道啊!” 第一卷 第389章 冤魂在上 “思妃,樱容华已被陛下封为樱妃了,你还不知道么?” 绯晚微微皱眉,轻声开口,替芷书辩驳道:“而且,她有孕乃是事实,被谋害小产也是事实,何来假孕之说。你犯下重罪,不思悔改,这个时候还要撕扯旁人,多让陛下寒心啊,陛下可是容忍你多时了,思妃姐姐!” 上前两步,她素净未施脂粉的脸上满是叹惋之色,恳求地说:“姐姐,你恨我得陛下恩宠,只针对我便是,别牵扯樱妹妹了。她痛失孩儿,已经非常可怜了。你若非要拉扯一个,说我假孕行不行?说我像你一样秘见禁卫行不行?求你放过樱妹妹。” “你可真会装样。昭妃啊昭妃,我得不到的恩宠,你能轻易得到,算你本事。” 思妃含笑看着绯晚。 不再争辩什么,只是一脸心悦诚服的样子。 却突然暴起。 一把抓起不远处桌子下一枚青玉发簪,朝绯晚刺去! 这簪子是她被皇帝掌掴时掉落的。 滚到了桌下,被垂地桌帘挡着,众人一时忽略了。她坐在地上正好瞥见,便在绯晚靠近时,暴起伤人。 “啊!” 屋中同时响起几声惊呼。 皇帝,曹滨,庆贵妃等人都吃了一惊,想阻止却来不及了。 惠妃离座,飞身而起前来营救,却因自己重伤,踉跄了一下摔倒,没有成功。 虎贲卫统领张麟此时早就退到外头去了,所以一刹那间,竟没有人能相救。 绯晚被思妃扑倒在地。 两个人滚落在一起。 “为什么……” 绯晚惊愕盯着思妃,双手用力推她。 簪子尖挨着绯晚的胸口划过去,划破了她的衣服。在两个人的角力中,思妃无法下手刺入绯晚心口,她不甘心,大喊一声,猛然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持簪的手上。 绯晚被她紧紧压在了身下。 “快救娘娘!” 曹滨十香已经领着宫人冲了上去。 用力将思妃扯开,甚至不惜将她肩膀拽脱臼。 绯晚胸口一块血迹,染红了衣衫。 “昭卿!” 皇帝两三步上前,将她抱起,满脸急怒。 “昭卿,你怎样?疼不疼!” “来人!将思妃打入宫正司刑房,杖毙!” 绯晚一把握住皇帝的手,摇头恳求,语气急切:“不要,陛下!臣妾没伤着,是思妃的血。不要就这样杖毙她啊,好歹她是曾经的皇后,且涉及通敌,要等朝中议罪之后,再处置她才名正言顺。陛下千万不要因为臣妾乱了规矩,臣妾当不起!” 惠妃已经被人扶起,恨声道:“她敢御前行凶,就算即刻处死,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庆贵妃却缓声道:“陛下,昭妃所言有理,请陛下三思。” 皇帝紧紧反握住绯晚的手,将她抱到榻上坐着,十分疼惜的样子。 此时他也看清了,绯晚胸口的一块血迹并非她自己流出来的,而是被思妃流血沾上的。 思妃那簪子,此时还扎在自己右胸,斜斜刺了进去,鲜血已经洇透了衣襟,肉眼可见地蔓延着。 她披头散发,一条胳膊软软垂在身侧,被人钳制着,脸色又青又白,整个人狼狈不堪。 偏是一双眼睛十分凶狠,从乱发中露出来,怨毒的目光不断在绯晚和庆、惠二人身上逡巡。 皇帝一见她这样子,便脸色铁青。 却是听进了绯晚和庆贵妃的劝说,收回成命,没有叫人将思妃即刻处死。 “押入刑房,定罪之前,让她剩口气便是。” 森冷的吩咐,决定了思妃接下来在宫正司的待遇。 只要还剩口气,自然是可以任意给她上刑,别死了就成。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思妃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惨笑。 不知是在笑殿中的人,笑皇帝的令,还是在笑她自己的徒劳一场空。 “陛下,臣妾没事,您不必担心了。惠姐姐,你也别气了,你的伤还没好。” 绯晚在这里劝,却被皇帝皱眉打断:“难道你的伤好了?今夜就留在这里,朕要亲自守着你养伤。” “陛下,万万不可。” 绯晚虚弱下榻,跪下恳求。 “臣妾自从回宫,便想日夜陪伴在陛下身边,臣妾也知道,陛下怜惜臣妾受苦。但京城战后事情千头万绪,眼下又要给思妃议罪,陛下定有很多事情要做,臣妾伤势已有好转,刚才又是虚惊一场,哪里能在这里耽误陛下做正事?请陛下恕臣妾不敢从命!” 皇帝轻轻吐口气。 叹绯晚懂事。 便由她告辞离开。 他确实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尤其是今日思妃通敌证据齐全之后,就可以和北方瞿国的皇帝谈判了。 这很要紧。 别说看顾绯晚,就是今夜原本打算再宣樱妃放松一次,都不能够了。 “曹滨,着人好生送她们回去。” 皇帝遣退了绯晚几人。 庆贵妃身子弱,绯晚和惠妃都有伤,曹滨亲自选了几顶又暖又舒适的软轿,服侍三人坐上去,看着三顶轿子走远了才回殿复命。 此时殿中只剩了皇帝一人。 被思妃闹出的痕迹也被宫人们收拾干净了。 皇帝正坐在榻上沉默,不知想什么。 曹滨回禀几位娘娘已经安然离去,皇帝未置可否。半晌后,才突然问道:“你觉着朕不选昭妃为后,对么?” 曹滨连忙跪在了地上:“奴才不敢妄言立后,求陛下恕罪!” “起来,别怕,朕和你随便聊聊罢了。” 曹滨心说这谁敢聊啊,听话地爬起来,躬身低头立着,不说一个字。 皇帝见他恭谨如此,觉得无趣,也没了谈兴。 展臂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吐口气。 “朕刚才见她险些遇刺,心里揪得慌。朕啊,若不为国事考虑,还真想让她当妻子。” 曹滨服侍他重新到书房里去,敷衍赔笑地说:“陛下心里头永远是江山万民第一。” 皇帝叹道:“这便是朕的无奈了。” 这夜风大。 绯晚等人的软轿从辰乾殿离开,一路上轿子前后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惠妃的崇阿宫在另一条路上,临分开之前,她命停轿。 让人拦住了绯晚的轿。 两轿并肩,都开了窗。 惠妃不顾风大,劈面就问:“你为何给郑蕴仪求情!” 本来打算明日再问,但到底没憋住,半路上她就开了腔。 绯晚示意宫人们后退。 单独面对惠妃,她不再装贤良。 声音冷得让惠妃都打了个寒颤。 “惠姐姐,思妃为一己私欲通敌,京城内外死了那么军民,多少条冤魂在天上飘着,怎能让她死得那么便宜?” 杖毙? 思妃御前暴起行刺。 就是要激怒皇帝,换一个即刻处死。 惠妃性子直,一时没看出来她的盘算,绯晚和庆贵妃怎会看不出来。 杖毙太便宜她了。 几万条冤魂在上,她必须死得惨惨的,才行。 第一卷 第390章 密谈 惠妃听了绯晚的话,心中困惑和怒火才消解。 “如此,倒是你做得对。” 又想起今晚在殿上,绯晚对她几次暗示提醒,让她收敛着些。 这都是绯晚的谨慎和对她的用心。 便叹道:“今晚多谢了。这些心思上,我不及你。” “但姐姐打起仗来,远胜于我。上次在浴桶里,不过是我讨巧才险胜一把。”绯晚诚恳地说,“这次御敌,陆大人动用火器营虽立了功,但若无姐姐和李家英魂,将士们如何能众志成城,借着火器之威反攻获胜呢。若说谢,是我要谢姐姐奋死守卫京城才对。” 惠妃笑叹:“这样说来,我还要谢你在御前请命,让我主导重建李家军。” 声气虚弱,却是诚心诚意道谢。 两人自回宫以来,其实还未曾私下见过面。 最多只是互相打着关切的名义,派人给对方送药送补品。 只为要避嫌。 绯晚跟皇帝提议让惠妃执掌李家军,那是“为陛下考虑”,并不是为了惠妃。 她若在提议后跟惠妃过从甚密,可不是什么好事。因此这几日虽惦记惠妃惦记得紧,却不敢前往探望。 今日借着思妃之事,才聚到一起,勉强说两句知心话罢了。 但夜深风大,又有御前的宫人跟着相送,却不能相处太久。 绯晚道:“姐姐重伤未愈,不宜吹风太久,早些回去休息吧。妹妹只有一句话叮嘱——姐姐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万万收敛克己,而且那些曲折的心思,也要学起用起了。” 宫灯光线昏黄,见惠妃将要开口,似有反驳之意。 绯晚再压低些声音,追加道:“内忧外患,来日用将用兵之时甚多,放眼大梁,能有几支军队真正甘愿为国为民拼死?姐姐为了李家军的长久,委屈自己一时,大大划得来。” 惠妃沉默。 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清亮和深邃。 她深深看着绯晚,郑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重新召了抬轿和跟随的宫人前来伺候,临分别时,惠妃又扬声一句:“你放心。” 绯晚笑道:“姐姐专心养伤,我就放心了。” “你也是,好好将养身子,明儿我叫人给你送几两上好的燕窝去。” 两人各自关窗。 家常的寒暄,让人听着,仿佛她们刚才只是闲话养伤,互相关切而已。 惠妃的轿子往崇阿宫方向去了。 庆贵妃和绯晚还会同路一段。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稳稳朝前走着。 风声掠过树梢,发出悠长的呜咽,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好像夜哭的鬼,一忽远,一忽近。 绯晚靠在柔软的弹墨迎枕上休息,听着外头的风声,疲惫层层涌上。 她伤势未好,惠妃也是,这趟辰乾殿来得很是消耗体力。审问思妃时还能撑着,此时事情告一段落,困倦便来得快。 但这趟却必须来。 这是宫廷内部对思妃的审问,须有嫔妃在场。来日等思妃这段公案移交大理寺和刑部过堂,朝中重臣也要有几个在场的。这些向来是本朝的惯例了。 皇帝秘宣她们几个来见证,因她们位份高。 另则,也因庆贵妃手握“神石”,能威慑作为证人之一的瞿国战俘。而惠妃杀敌守城,绯晚从城外逃回宫,都算当时的前线亲历者。 但更深的一层意思,是皇帝要通过审问揭发思妃的过程,观察几人的反应。他多疑,处处窥探人心,以确保一切尽在自己掌控。 此次大乱都因太后和废后而起,皇帝以后怎能不在后宫加倍小心,提防高位嫔妃们呢? 这一层意思,绯晚料到了,因此今晚极其谨慎,也暗中提示惠妃谨慎。 至于庆贵妃,那不用她提醒,贵妃娘娘本身就够能审时度势的。 “本宫到你宫里坐坐,安顿好了你,再回去不迟。” 庆贵妃没有单独离开,而是陪着绯晚一路到了春熙宫。 绯晚自是欢迎。 两人一起进了内殿,绯晚让庆贵妃稍坐,自己到屏风后让侍女帮着换了寝衣,出来后盥洗卸妆,散了头发斜倚在床头,才歉然朝庆贵妃一笑。 “娘娘恕罪,嫔妾体力不支,只能无礼了。” 庆贵妃温然莞尔,耳边珍珠坠子微微晃动,莹润的光泽衬得她越发娴静可亲。 “你这样不拿本宫当外人,本宫才欢喜。若非一会儿还要回去,本宫倒也想在你这里散了头发歇歇。”她含笑扫视屋中布置,“这屋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珍宝不少,可一点没有富贵逼人的意思,倒是家常味道浓得很。可见,你是心地柔软之人。” 绯晚低眉一笑:“娘娘看错了,嫔妾心硬得很。” 屋里都是自己人,可庆贵妃还是将贴身婢子遣了出去:“跟香宜她们出去歇着吧,你们都不必拘着,本宫和昭妃闲话两句便走。” 于是香宜也跟着退出去,屋里转眼只剩了庆贵妃和绯晚二人。 庆贵妃就坐在床边一领玫瑰椅上,斜倚着扶手,靠着软垫,脸露疲惫,显然今晚也是劳累着了。 但她谈兴不弱,低声问道:“如今,你可信本宫当日所言了?长乐宫那位,必定要被抬举上去。” 今晚审问思妃,皇帝没有叫悦贵妃在场见证,可见已经无需考量她。只要考量绯晚三人,看她们是否能在悦贵妃母仪天下之后安分守己罢了。 绯晚静静看着庆贵妃。 “当日多谢娘娘提点。今日,嫔妾要多嘴问一句了——娘娘今后,有何打算?” 庆贵妃不答反问:“你呢,你会满足于,只做一个昭贵妃么?” “陛下还未公开,娘娘已经知道嫔妾要晋贵妃了。” 庆贵妃竟直言:“本宫在御前,有一两个相熟的人。” 绯晚点了点头。 也直言道:“悦姐姐本性不坏,所以,她这皇后,也许当不了多久。不是我是否满足于贵妃之位的缘故,而是镇国公和陛下,必定有水火不容的一天,当那一天到来时,悦姐姐只能深陷其中,无法自救。她太软弱。” 庆贵妃看绯晚的眼神,越发露了欣赏之意。 “满宫里说悦贵妃软弱的,怕是只有你一个。” 悦贵妃协理后宫时的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可是让很多人怕了她的。谁又会觉得悦贵妃软弱? 但偏偏,绯晚这样说,庆贵妃也认同了。 手段硬并非真强硬,心性软,才是真的软。 庆贵妃忽然正色。 微微凑近了身子,用更低的声音说: “虞绯晚,我帮你谋凤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一卷 第391章 本宫就知道,没有看错人 “嫔妾得娘娘多次援手,娘娘需要嫔妾做什么,嫔妾都会竭尽全力。” 绯晚没有承认自己对凤位的心思,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应了庆贵妃的话。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默契已成。 庆贵妃从随身的金丝绣孤雁荷包中,取出了“神石”。 婴儿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天然形成的灰白色纹路像几条银河萦绕其上,隐有光泽流动。 “你道本宫为何有这东西?是本宫曾祖母传下来的。她是许多年前瞿国的‘玄女’。” 什么是玄女? 绯晚对瞿国的风土人情并不熟悉,只是前世在边关御敌时,机缘巧合学了一些北瞿话而已。 庆贵妃告诉她,瞿国在建国之前,只是几个小国和许多部落。他们世代信奉的女神,名叫天玄女神。 而“玄女”,是女神在人间的转世。 统摄远近千百部落,受万众供奉。 但玄女并非时时都有,有时隔几十年出一个,有时则间隔上百年。 自庆贵妃的曾祖母去世后,直到如今,新的玄女已经七十多年未出现了。 玄女座下,有三个“神使”,算是高级神官。三枚神石就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庆贵妃手里这枚石头,是曾祖母秘密传给子孙的。在新玄女出现,重新指派神使前,她可以通过这块石头,在瞿国人面前获得一些权力。 比如,在鞑子入宫时命令他们不许伤害嫔妃。 “其实在瞿国正式建国前,玄女几乎等同于瞿地无上的王。只是自两百年前瞿国第一任皇帝征服各部,设置朝廷,设立百官,学汉地推行礼仪和教化,玄女信仰才渐渐势微。” 这也是为何庆贵妃在鞑子入宫之时,手握神石能震慑一时,却不能真正让鞑子退兵的缘故。 瞿国人如今虽依旧尊敬女神,但行军打仗,还是要听主帅的。 “娘娘竟有这样的身世!” 绯晚很意外。 烛光辉映,庆贵妃含笑点头,“我的曾祖母是‘玄女’,曾祖父却是汉人。那时候瞿国内部动荡,曾祖母自觉有危险,便派忠仆将只有四岁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祖父送回了汉地。后来,祖父和那忠仆的女儿成婚,生下我父亲。我只有曾祖母和祖母是瞿人,其余血亲都是汉人。如今长辈们都不在了,但我还有一个哥哥。” 她说起亲人,笑意更加柔和。 淡灰色的眼睛弯弯的,见之可亲。 之前绯晚就注意到,庆贵妃的眼睛颜色略有不同。特别是在晴朗的天气里,绯晚曾经见过她浅淡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泛着银华,非常漂亮。 原来是血统的缘故。 “娘娘既有血统渊源,又有神石在手,能做新一代的‘玄女’吗?” 绯晚突发奇想。 庆贵妃莞尔:“玄女转世,需上一代玄女在临终前有所昭示,再由神官和最虔诚的信仰者根据神谕寻访印证,并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血统和任命,是朝廷册封的做法,和瞿地信仰的古老仪轨不同。” 这么麻烦? 绯晚其实有个大胆的想法。 但既如此,暂且便搁下不提了。 “陛下早知道娘身世,也知道您手里有神石?” “是。” 绯晚叹惋。 人人都道庆贵妃是因出自潜邸,性情又好,才被皇帝看重。却原来,背后还有这层缘故。 绯晚问:“那么当日瞿兵进宫,陛下独自躲藏到不知何处,留下娘娘等人……难道,是笃定瞿兵会听娘娘您的话,所以不怕他们伤害各位么?” 庆贵妃温和的笑意里,多了两分锐利。 淡色眼眸闪过不屑。 “这却不是。北瞿国的皇廷历年来刻意打压玄女信仰,自我曾祖母过世,多年未有玄女出现,其余两枚神石一枚在瞿国皇宫供着,另一枚不知所踪,所以其他两位神使等于没有。陛下对神石作用的认知,只限于典籍,他并不确信神石能让瞿兵忌惮。” 绯晚明白了。 所以皇帝当日,的确是抛弃了宫中所有嫔妃,独自顾全大局去了。 庆贵妃道:“陛下的性情,本宫这些年来,只会比你了解更深。因此,虽则他答应过,要帮本宫把身陷瞿国的哥哥接回来,但他登基几年并无行动。这番瞿兵入侵,本宫被迫亮出神石,瞿国皇廷必然忌惮,我哥哥在那边,倒成了现成的人质,他们越发不会放他走了。这,也是本宫要请你做的事。” “娘哥哥……在北瞿?” 绯晚没想到。 以前只听说庆贵妃娘家是个小官,父母在她进潜邸为妾之前就过世了,所以她等同于没有娘家。 今日才知,她有瞿国血统,而且还有哥哥。 而这哥哥竟然还困在北瞿? 庆贵妃叹口气。 继续说出自己身世的另一半。 曾祖父几十年前行商两国,精通瞿国话,阴错阳差在瞿国结识了玄女并私下育有一子。他死在瞿国,儿子送回汉地,长大后也操起了行商买卖,却正逢两国交战,被强征入伍做了通译。 战后,这通译的职位,就一直干下去了。 庆贵妃的祖父、父亲、哥哥都在鸿胪寺下属的使驿做通译,随队出使过瞿国。 说起来离奇的是,哥哥因为长相俊美,在最后一次出使时,被瞿国某大部落的领主遗孀给看上了,强行扣留不许他回国。起初两年还有信件回家,最近这些年,音信已绝。 “他家中尚有妻女,哥哥走时,他的女儿才两岁,如今已经十一岁。本宫空有神石在手,却困在宫廷,不敢轻举妄动。上月侄女还写信进宫,说梦见了她的爹爹魂魄归家,醒来正是子时整。本宫心下难安,只怕哥哥在瞿国已经……” 庆贵妃说到此处,难得情绪激动起来。 掩帕咳嗽不止,苍白的面上浮现潮红。 绯晚无法在榻上安坐,连忙撑着起来,倒了半盏温水给她润喉。 郑重承诺道:“娘娘放心,来日若有机会,嫔妾一定尽力寻找令兄下落。不管娘娘助不助我,咱们大梁的官,都没有平白被人扣在外头的道理!” 庆贵妃喝了水,勉强喘匀气。 抬眸看到绯晚脸上闪过的冷厉,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本宫就知道,没有看错人。” 自绯晚作为春贵妃侍婢,带着一身伤踏入凤仪宫,瑟瑟发抖地流血弄脏了前皇后的地毯…… 她就觉着,这姑娘不简单。 暗中观察着,试探接近着,一件件事共同经历着…… 她终于确定,绯晚所图不小,而且绝对有能力实现野心! “你也许,不会止步于凤位。”庆贵妃断言。 绯晚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娘娘,恕嫔妾多嘴问一句。您既助我,为何不助自己?” 以庆贵妃的资历和心计,若想当皇后,也许不用等到今天。 庆贵妃喟然一笑:“本宫这身子骨,最多再活十年。” “娘娘?” “这是文太医的判断。” 绯晚默然。 文太医老成持重,而且当太医的,原本就比寻常郎中谨慎。他既敢这样断言,想必庆贵妃是真的撑不住。 可…… 以前和吴想容闲聊时,听她讲过,庆贵妃其实比她还小几岁。 今年不过二十五而已。 却因为常年病弱,行动没有精气神,看上去比吴想容年纪大。 “娘娘这身子,当初是怎么伤的,真没有办法了吗?”绯晚为她惋惜。 庆贵妃刚要说话,却听外间那边,香宜隔着一段距离扬声叫了声“娘娘”。 绯晚让她进来,知她必然有事。 脚步声轻响,香宜走近了门外,掀帘子进来。 禀道:“娘娘,十香嬷嬷求见。” 第一卷 第392章 收服十香 庆贵妃起身。 “时辰不早,昭妃既已安顿,本宫也该回去了。” 十香深夜前来必定有事,庆贵妃并不想在这里碍事。至于她的身子怎么伤的,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娘娘且慢。”绯晚阻拦了她,“香宜,服侍贵妃娘娘去西室稍坐,让十香嬷嬷进来吧。” 庆贵妃转而明白了绯晚的用意。 十香漏夜来见,改日皇帝知道了,怕是要问。她留下,可以做个见证。 于是便欣然答应,去了西间休息。 转眼,十香进了内室,见面便给绯晚磕头。 “老奴一家子的性命,都靠昭妃娘娘才得以保存。若无娘娘,老奴卷入谋反之事,必定牵连九族。奴婢叩谢娘娘大恩大德!” 她磕得结实,两三下额头便见红。 绯晚让香宜把她阻止住,给她看座。 十香不敢坐,直到发现绯晚让了又让,十分诚意,才侧身在小杌子上坐了。 “嬷嬷谢我,我还要谢谢嬷嬷。当日太后谋害樱妹妹在先,若无嬷嬷提点,我们怎知她害樱妹妹只是表象,只是为了掩盖背后图谋呢!” 十香谦卑低头:“奴婢虽暗示,可却不敢明言,只怕被她察觉。所幸娘娘聪慧,奴婢说得那么隐晦您都明白了,让老奴大大松了口气。樱娘娘和惠妃大闹,后来又入住慈云宫,奴婢便知道事情稳了。真是全赖两位娘娘冰雪聪明,才有奴婢今日活着在这里说话啊!” 芷书假孕和小产那阵子,十香借故传话的时候不多,前后也只两次而已。 可就是这两次,让绯晚更加确认了太后的不妥当。 将计就计,才有了后来种种。 其实说起来,十香自从跟着太后回宫,趁夜派小宫女送东西传话开始,彼此的结盟就基本达成了。 聪明人之间的合作。 不需见面细谈,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互相明白。 绯晚含笑温言:“嬷嬷深夜来见,不知所为何事?” “奴婢已经和陛下求了恩典,明日一早就出宫了,陛下已经让内务府给奴婢削去了奴籍,到外头立户当平民。今夜,奴婢专程来和娘娘道别。” 十香望着绯晚,眼圈微微发红,勉强笑道,“自此一别,兴许以后难以再见娘娘了。惟愿娘娘玉体常健,芳颜永驻,所愿皆成。” 说着,她又要起身行礼,被绯晚阻止。 “嬷嬷且别忙着道别伤感,咱们未来也许还能见着。” 十香一愣。 宫妃不能离宫,而她离宫就不会再进来,又去哪里见呢? 复又想到绯晚曾经省亲。 恍然道:“等娘娘下回省亲,奴婢去虞府早早等着您!” 绯晚却道:“不是这个。” 命香宜写了个纸条,递给十香。 “本宫在外头,有些产业。嬷嬷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帮本宫打理一些。您周全缜密,本宫信得过。若您愿意,到这里找一个叫兰儿的女子便是。” 纸条上写的是兰儿的地址。 自从省亲那时帮兰儿脱了籍,让她在外头安家,这些日子以来,绯晚没少给兰儿指派事情做。 但兰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底下有人帮手,也不抵事。将十香嬷嬷收入麾下,绯晚早就盘算过了。 “娘娘……这……” 十香捏着纸条,沉思。 绯晚的提议让她意外,但,却也让她一喜。 她离开宫廷,虽则有了自由,可以过正常日子了,但也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身为通敌叛国的太后的旧仆,在京城里只会被人唾弃。而她又不能到处宣扬她叛主立功,一则很难叫人相信,二则又怕太后旧党报复。 连带着儿孙也处境尴尬。 她曾经为以后的日子发愁过,曾打算带着儿孙离开京城,到别处安家。可就算到了别处,万一日后被人晓得真正身份,依然会被排挤。 “娘娘,难得您不嫌弃奴婢老迈,奴婢多谢您抬举!等奴婢明日离宫安顿下来,就去找这位兰儿姑娘。” 十香很快就做了决定。 为昭妃办事,靠上这棵大树,以后在京城还有什么可愁的! 昭妃可不是一般宠妃,今日得宠明日失宠,就凭她能在太后起兵时全身而退,还更进一步,就绝对是棵稳妥的大树。 绯晚颔首而笑:“那以后就有劳嬷嬷了。本宫的产业,有几处铺面,一些田产,兴许还有别的,以嬷嬷的本事,一定应付得来。” “老奴虽愚钝,但一定尽心尽力,请娘娘放心。” 十香心里明白,昭妃能在宫里风生水起,宫外绝对有助力。她的差事,肯定也不会只是打理铺面田产那么简单。 彼此心照不宣。 十香也拿出了一个纸条,递上。 低声禀报:“这是太后一部分私产钱财的所在,陛下不知道。娘娘将带回太后的功劳分给奴婢,让陛下留了奴婢一家的命,奴婢无以为报,以此孝敬娘娘,请您笑纳。” 绯晚心里一跳。 收服十香原在计划中,因她知道十香处境尴尬,一定会答应。 但太后的私产…… 却是意外之喜。 她接过纸条,垂眸细看。 第一卷 第393章 我要这么多钱作甚! 很大一笔财产啊! 土地十万亩,房屋四百间,各色铺面一百多处,另有银铺十间,当铺三十间,赤金一千两,金元宝、银元宝、金锭、银锭共六十箱,各色珍珠翡翠宝石二十箱…… 绯晚抑制住心底惊异,问十香:“这些东西,大略值多少银钱?” 十香嬷嬷恭敬答道:“土地房产分布在各地,市价时有波动,珠宝换成金银的价格也时高时低,因此难以说出准确的数目。不过,大体估算下来,至少值八百万两。” 绯晚面色一变。 “嬷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婢知道。”十香离席跪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太后的私产在明面上还有一部分,都是历年过了明路积攒下来的,价值一百多万两,已经被陛下收回,娘娘可以查探核对。而这些,是太后私下里找人经营的,见不得光。譬如那十万亩土地,便是趁着几次灾荒吞并的灾民土地,以及日常兼并所得。这些财产,除了替太后打理私产的人,旁人一概不知。奴婢服侍太后多年,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清单,兴许还不是全部。但奴婢绝不敢对娘娘危言耸听,它们实际的价值只会比八百万更多。” 绯晚道:“嬷嬷知道朝廷国库一年能收入多少么?” “奴婢刻意打探过,似乎……二百万到四百万不等。” “那是真宗爷和先帝朝的数目了!”绯晚脸色冷峭,“先帝晚期以及陛下接手后,最少的一年,国库才有九十多万银子的进项。进得少,花钱的地方却多。今拿来太后的私产单子,却说它是国库好几年的进项?” 十香听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也是半晌不语。 最终沉沉将这口气吐出去,低声道:“……幸亏太后败了。她若成功,以后造孽只怕更多。” 复又重新保证:“奴婢不敢骗娘娘半分,这些的确是太后的私产。只是,替她打理的人似乎也很厉害,娘娘要想得到这些,怕要费点工夫。” “是谁在打理这些财产?” “在川南,姓孟。” 十香压低了嗓子,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这个人的事,简要告诉绯晚。 绯晚向前伸手,虚扶她起身。 “不是我不信嬷嬷,实在是数目太大,让人生气。” 太后这老妇,竟敢在背后盘剥这么多钱出来。怪不得她有底气兴兵作乱,只因既有人肯效忠她,又有钱财可以养兵用兵啊! 十香站起身之后,这回却不敢再坐了。她本以为献上这么多财产,绯晚会十分高兴,没想到情况相反。 她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现在可别生气了,这些都是您的了。奴婢保证,宫里乃至全京城,都没有人知道这些财产。太后平日聚财十分谨慎小心,倒是方便娘娘了。” 她惴惴不安地讨好着。 却听绯晚道:“我要这么多钱作甚!” “……娘娘?” “我不要,但将它们拿在手里却必须做。”绯晚见十香脸色忐忑,便缓了神色,“少不得,需要嬷嬷时时提点该怎么做了。” 十香连忙表忠心:“太后防得紧,奴婢并不深知内情,只是奴婢一定会尽全力助娘娘取得这些产业。” “本宫先多谢嬷嬷了。” 绯晚想了想,又道:“嬷嬷放心,本宫不会让嬷嬷做危险的事。” “奴婢谢娘娘体恤。” 十香从春熙宫离开之前,让候在外面的一个慈云宫大宫女进殿,隔着门给绯晚磕了几个头。 这是私下里卖给思妃假孕药方的大宫女。 也是被太后暗中指派,布局芷书假孕的主要经手人。 十香在太后面前的形象一直是有些粗笨的,所以这种诡巧的阴私,太后一般会派别人去做。十香心里都知道,面上却不说。今日思妃事发,牵出了这个大宫女,大宫女浑然不知自己做的事早被十香洞悉。 此番来春熙宫跟绯晚磕头认错,她还以为,是十香给她的恩典,让她能够请求昭妃原谅,兴许有保住性命的机会。 “……奴婢被太后逼迫行事,身不由己,求娘娘原谅,奴婢不是有意要害樱娘!奴婢自知罪过很深,但请娘娘念在您也曾经为宫婢、受主子欺凌的份上,体谅一下奴婢吧!奴婢不想死,求娘娘开恩,跟陛下求个情放奴婢一条生路,奴婢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 宫女隔着门帘哭求。 十分凄惨。 但绯晚还是没让她进门。 只淡声道:“你和思妃私下干了什么勾当,本宫不知情,不想管也不能管。此事涉及思妃的叛国之罪,你是生是死,陛下自有决断。至于太后伙同瑞王害樱妃小产,又安排宫女临水诬告本宫,这其中有没有你参与,宫正司和虎贲卫会查清的,你来求本宫,又有什么用?你走吧。” “娘娘!求娘娘开恩啊!奴婢不想死,奴婢不知道该求谁了,樱娘娘那里连门都不让奴婢进……”宫女哭得越发可怜。 却被站在旁边监督的十香狠狠瞪了一眼。 低声警告:“你忘了来之前,我怎么嘱咐你的?!” 宫女一个激灵。 连忙重新哀求:“娘娘,奴婢不该听太后的命令,指使临水诬告您谋害樱妃小产,但奴婢真的是迫不得已啊!奴婢早就知错了,奴婢不想死,昭妃娘娘……” “罢了。”屋内,绯晚幽幽叹口气,虚弱地说道,“你也可怜极了。本宫就替你在御前求个情吧,但若陛下不饶,本宫也无能为力。只一样,你既想保命,就不能隐瞒自己的罪过,太后叫你做了什么阴私之事,以及思妃怎么跟你买药方,等明日去了宫正司,你需仔细招认才是。”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多谢昭妃娘娘!” 这宫女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才被十香带走。 离开春熙宫,回慈云宫的路上,左右无人,十香悄声警告宫女。 “你刚才,差点说出太后让你给樱娘娘下药假孕,是不是?明儿到了宫正司,头脑可清醒一点。陛下疼惜樱娘娘小产,疼惜得不得了,你却无事生非,告诉他樱娘娘怀孕是假——那你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谁也不知道了。” 宫女连忙点头:“我都晓得!多谢嬷嬷提点!您的大恩大德,我三生三世都不会忘的!” 十香懒得再多说。 愚蠢的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宫女拎不清,以为帮着太后做几件害人的事,就能升格成为慈云宫心腹?以为背地里结交宫妃,用偏方换钱,就能敛财、攒人脉两不误?以为她差点害得昭妃、樱妃双双获死罪,磕几个头就能被昭妃原谅? 糊涂东西! 在宫里,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不是错,敛财也不是错,但万万不可轻易害人。 若非迫不得已,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前程,那早晚都要把自己的命偿回去! “嬷嬷,昭妃娘娘一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我求情的吧?她向来待宫人很好,而且信佛,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对不对?” 宫女却不知道,十香今天带她来磕头,不过是给求见昭妃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送财产是真,带她请罪只是表面功夫,做给陛下看而已。 她还在这里问。 十香答道:“放心吧,昭妃娘娘心善,会帮你的。你自己也要争气,明儿在宫正司好好招供,陛下若知道你老实,再加上昭妃求情,你还真可能保住性命。” “嗯!我明白!” 宫女惶恐又充满期待的样子,让十香暗暗叹息。 蠢人,也是可怜人。 樱妃的“怀孕”和“小产”如今都成事实,就不必翻是否假孕的旧账了。十香知道昭妃和樱妃有能力在思妃指控后,消除陛下的怀疑。但她叮嘱这宫女一番,不提樱妃假孕的事,无形中帮昭妃和樱妃一把,算是为这蠢宫女指一条明路,积点福吧。 “记着,若你能逃得死罪,日后千万不可再做害人事。若你没能免死,也是你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是……嬷嬷……” 夜风呼啸。 十香提着灯笼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回首春熙宫方向,只能看到黑暗笼罩的层叠殿宇。 那种压迫感,和今日昭妃脸色肃然时,给人的感觉一样。 见几百万财产而没有喜色,这样的昭妃,让十香意外,也感到畏惧。 她第一次面对面体会到昭妃的城府。 这深不可测的宠妃,以后就是她暗中的主子了。 论心机,昭妃比太后更胜一筹。但十香从她身上嗅到了和太后不一样的气息。 她希望自己没有选错主子! …… “子时三刻已过,风似乎更大了,娘娘不如留在这里,明早再走?” 十香走后,庆贵妃从西室出来,重新回到绯晚寝殿。 绯晚挽留她。 倒不是客套,只因看到庆贵妃脸色更加苍白。 庆贵妃却摇头,耳边坠子轻轻晃动,笑得温婉:“风再大,也没关系,本宫还想去御前走一趟,陛下想必还没睡,知道本宫安顿好了你,定然高兴。” 她为什么敢在审问思妃后,堂而皇之进入春熙宫,而不怕被猜忌和绯晚结党。 就是因为早已想好了托辞:安顿被思妃“刺杀”的昭妃嘛! 安顿好了,亲自去御前走一趟禀报,就更顺理成章了。 “十香带有罪宫女前来求情,打扰了你休息,本宫也可跟陛下提一提。”庆贵妃含笑。 绯晚承情:“多谢娘娘周全。” 十香来见,借口是带宫女请罪,自然能说得过去。 但若有庆贵妃帮腔,就更可信了。 至于十香私下里和她密谈,绯晚知道,庆贵妃一定察觉两人谈的事要紧事。但庆贵妃不问,只帮忙,这就是盟友的默契。 庆贵妃笑道:“谢什么,若是本宫在御前顺带听闻了什么要紧消息,改日再分享给你一起听。” 皇帝熬夜安排的军国要务,都是很要紧的。 要是能探听一二,当然好了。 绯晚命人从自己之前得的各种赏赐里,翻出一袭上好的羽缎斗篷,让庆贵妃穿了走。 庆贵妃见那斗篷做工精湛,外头的缎子倒还罢了,内里毛色细密,金彩辉煌,竟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制成。 “听说是一种水鸟的顶毛,收集起来织成的。”绯晚亲手将斗篷给庆贵妃披在身上,“还是夏日得的赏,那时候披在身上要热死,就收起来了。今晚风刮得厉害,正好拿它挡风,还轻暖,穿起来不会沉甸甸的,最适合娘娘了。” 庆贵妃不免叹道:“一只水鸟头顶上才多少绒毛,竟难为制成了这么大一件斗篷,不知要收集多少只鸟的顶毛才能做出来。陛下对你的盛宠,也真是头一份了。” 绯晚笑道:“耗费人力之繁,也是头一份了。用在娘娘身上,才不显得暴殄天物。” “怎么说?”庆贵妃以为她在打趣。 却听绯晚道:“娘娘手里的石头,以后兴许有大用。到时候娘娘造下的福德,穿一千件这斗篷也穿得起。” 十香献出的太后私产,让绯晚在知道庆贵妃身世后那个大胆的想法,又升了起来。 送走了庆贵妃。 绯晚在侍女帮助下,重新安顿躺下,却没立刻睡。 拿着十香给的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上头的财物。 对巨大数额再次触目惊心之余,也开始粗略盘算,这些钱该怎么花。 大梁内忧外患,眼看动荡在即,养兵自然是第一位。 之前不敢想,此时却有了一点些微的底气…… 只是绯晚明白,这些钱,看着多,真正养起兵,特别是打起仗来,只怕还不够。 首先,最要紧的,是把这些钱弄到手,让它真正变成自己的私产才是! 不然,都是空想啊! …… 次日一早,绯晚便接到了冬宝打听来的消息。 说思妃昨晚被关押进宫正司牢房之后,很是受了一番折磨。 以前被她算计过的嫔妃们,听说她获罪下狱之后,纷纷暗中往宫正司使银子托关系,趁她病要她命的架势,卯着劲让刑房的人对思妃动刑。 反正陛下的意思是,只要留她一口气议罪就好了。 “活该。” 香宜只觉得解恨。 思妃可没少算计自家娘娘! 昨晚还敢行刺,报应这就来了吧! “冬宝在虎贲卫有认识的人么?让他想办法打听一下,郑珠仪在那边牢里怎么样了。” 绯晚吩咐。 第一卷 第394章 娘娘最适合当皇后 刮了一夜大风,这日天空晴朗得不像话。地上积了很多落叶,各处的宫人都在奋力扫着。 悦妃裹着厚厚的披风,让人扶出了长乐殿,站在廊下看小宫女扫院子。 沙沙的声音,没多久,就扫成了一堆。再过一会儿,又是一堆。 悦妃百无聊赖地看着。 看了一会说:“扫得好,赏她二两银子。” 侍女灵珑发赏下去,那扫地的宫女连忙放了扫帚,跑过来给主子磕头。 悦妃懒洋洋打个呵欠,抬手正了正鬓边珠钗:“不必谢了,接着扫去吧,本宫爱看。” 小宫女揣了银子,接着扫地去了。 悦妃看了半天,又逗了逗爱宠猫儿,越发无聊。 觉得有些累了,正准备回屋去躺着,人报兰昭仪来了。 悦妃降了两级之后,不大愿意见人,吩咐一声“不见”,转身就回屋。 但兰昭仪已经不顾守门宫女的阻拦,笑着走进了宫院。 守门宫女一路追来,看到悦妃连忙跪下请罪。悦妃懒得计较这些,摆手让她退下了。 兰昭仪走到悦妃跟前,福身行个礼,“不是嫔妾非要打扰娘娘,只因昨夜风声大作,嫔妾大半宿没有睡着,想了许多从前事,思念娘娘思念得紧。娘娘,就让嫔妾进去坐坐,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说会儿话吧?” 兰昭仪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褙子,脸上脂粉很淡,掩不住眼底青色。眼中还有一些血丝,看起来真是夜里没睡好的模样。 她语气里都是恳求,悦妃看她片刻,动了动唇,无可无不可地说:“那你进来吧。” “多谢娘娘!” 兰昭仪抢着上前打帘子,恭请悦妃进门,然后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灵珑等人服侍悦妃换衣,靠在软榻上歪着歇息,兰昭仪也一直搭手帮忙,十分殷勤。 悦妃喝着补气血的甜汤,慵懒调侃:“你许久没在本宫这里献殷勤了,本宫降了位,你倒是跑来了。” 兰昭仪笑容一顿,沉默了一瞬间,才缓缓叹了口气。 “说起来,嫔妾不敢多问,只是……娘娘您怎么就自请降位了呢?” 左右看了看,见屋里只有灵珑和另一个侍女,都是悦妃心腹,这才接着说:“……您原本,是最有资格当新皇后的人啊!” 悦妃慢慢喝着汤。 略抬眸,看了看她。 似笑非笑:“你今儿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本宫说这个吧。” 兰昭仪笑容难过,捏着帕子道:“嫔妾不该说这些惹娘娘烦心,可心里头就是替娘娘抱不平。国公爷守护京城,劳心劳力,结果不如人意也不该全怪他吧,事情发生得本就猝不及防,换谁上去守城能守得住?何况就算国公爷有错,娘娘在宫里也没有错,您面对敌人时绝不屈服,堪为全后宫表率,就算不受赏,也不该降位啊!” “雷霆雨露都是天恩,哪有什么该不该的?”悦妃放了银匙,脸色微沉,“本宫自请降位,陛下应允,你如今说这些,是对本宫不满,还是对陛下不满?” 兰昭仪连忙福身告罪:“嫔妾失言了,嫔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悦妃脸色不善看着她,见她欲言又止,也不发问。 最后还是兰昭仪自己“只是”了半天,到底说了。 “只是这次战事之后,庆贵妃、惠妃和昭妃,甚至虞贵人都得了陛下嘉许,晋了贵嫔,您却…… 恕嫔妾无礼,斗胆说一句,您这一降位,多半难以做皇后了。可这后宫若不由您来统领,谁上去能合适呢?” “兰昭仪!” 悦妃沉声呵斥,“你敢在本宫这里胡言乱语,本宫这就把你赶出去,再派人禀报陛下,说你妄议皇后册立!” “娘娘恕罪!” 兰昭仪身子一抖,连忙跪在了地上,“娘娘,嫔妾最近是没有常来陪伴您,但嫔妾的心,都在娘娘身上。只是当时太后打压娘娘,嫔妾想稍微离您远一些,不惹太后注意,伺机而动,关键时刻好帮娘娘一把。嫔妾跟了娘娘那么久,您该知道嫔妾对您的忠诚。嫔妾今日说的,都是实心实意为您打算的话。娘娘,您不为自己,也该为嫔妾等效忠您的人,为全后宫的嫔妃们想想。若是别人做了皇后,这宫里头,可又要像前皇后在的时候一样乌烟瘴气了。因为只有您能把宫廷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只有您受所有姐妹们爱戴啊!” “放肆!把她撵出去!” 悦妃一声令下,灵珑立刻喊了人进来,把兰昭仪拖出去了。 兰昭仪到了正殿门口,死活扒着门框不肯走。 哭着朝里头喊,求悦妃原谅。 “娘娘!是嫔妾错了!嫔妾不该乱说话!您就原谅嫔妾吧!” 一声声喊得悦妃皱眉:“吵死了,放她回来。” 兰昭仪挣脱了拉扯,回到内殿,还没开口就被悦妃指着喝令:“不许吵嚷,也不许再说那些混账话,本宫烦得慌。” “是,嫔妾不敢了。” 兰昭仪抽噎着,擦干净眼泪,平复了一会儿。 看悦妃脸色稍缓了,才试探着再次开口。 却是另一番说辞了。 “刚才是嫔妾莽撞,既然娘娘对凤位没有意思,嫔妾自然以娘意思为先……” “经历了一场兵乱,嫔妾觉着,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娘娘,那,以后咱们还跟从前一样,闲来赏花逗猫,打打牌,不当皇后就不当。说起来,那凤位有什么好的,坐上去就得劳神。昭妃娘娘气运好,就让她去坐吧。” 悦妃凤眼微挑。 “别说这些了,要是不想被本宫撵走,你就说点高兴的事,给本宫解解闷。” 兰昭仪赔笑应着。 想了想,道:“刚才嫔妾一路走来,路过辛者库,正好看到那些罪妇在做活呢。两个人抬着一大桶水,累得东倒西歪的,水洒了还要挨骂挨打,看着怪可怜的,可也有些解气。” 她说的罪妇,就是鞑子兵进宫时,在凤仪宫里选择站在太后那边的一群宫嫔。 战后,被皇帝下令,全都贬为庶人,丢进辛者库做一个月苦役,再挪到冷宫去自生自灭。 悦妃听了,皱眉道:“这没什么好让人高兴的。” 兰昭仪脸色讪讪:“……嫔妾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开心事了。兵乱之后,宫里乱七八糟的,还没恢复,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可说呢。”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试探着问:“娘娘,要么,咱们自己找点乐子?” “什么乐子?” “像咱们以前一样,找一些相熟要好的姐妹,凑在一起吃吃酒,说说话,打打牌?” 悦妃再次挑了挑眉。 盯着她问:“你真这么想?” 兰昭仪点头:“嫔妾只想给娘娘解闷。只要娘娘能振作起来,嫔妾愿意操持酒席,宴请大家。” 她一脸敬畏和真诚。 悦妃眯眼笑了,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妩媚,“那你就操持起来。” 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意,被掩藏在潋滟眸光中。 兰昭仪低头应是,没有察觉。 当晚,绯晚就收到了兰昭仪的请帖,邀她明日到长乐宫赴午宴。 此时虞素锦正在绯晚跟前。 见状便皱眉:“兵乱刚过,死者尸骨未寒,前朝纷争不断,宫里头也还乱着呢,这时候举办什么宴会啊。长姐,咱们别去了吧,免得被人指摘。” 第一卷 第395章 只要跟定长姐! 绯晚看了看托盘里的请帖。 做得并不怎么花哨,只是一张素净的淡米色的纸笺,和长乐宫以往给人下帖子时,那种华丽还染着名贵香薰气味的帖子完全不同。 纸上写的内容也简单,只是邀人到长乐宫一聚,姐妹们坐下来说说话。 略微沉吟,绯晚直接让侍女出去告诉送请帖的宫人:“让她回去禀了兰昭仪,说我明日准时到,虞贵嫔也和我同去。” 侍女答应着去了。 虞素锦不解:“长姐身上有伤,陛下许您静养,您完全可以推脱不去。兰昭仪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悦妃娘娘又刚降了级,谁知道这宴席妥不妥当呢。眼看陛下有近期册后的心思,长姐这时候不如以静制动。” 她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属意悦妃为后,想着绯晚能有机会。 只怕悦、兰二人对绯晚不利。 绯晚趴在软绵绵的锦绒迎枕上,半闭着眼睛养神,慢慢把兰昭仪强调她运气好的险恶用意说了出来。 虞素锦一愣。 那天御前,她也在场,只觉得兰昭仪多嘴讨嫌,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深意。 “那么她这次代悦妃请客,必定不安好心。长姐,您为何一定要去?”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兰昭仪这条小鱼能掀什么浪花,不是挺有趣吗。” 绯晚声音略寒。 兰昭仪作为悦妃麾下曾经的主力战将之一,在简嫔倒了之后,也渐渐隐没于人前。简嫔是自己作死,兰昭仪却是主动隐退。 这时候终于见到她有所动作,绯晚有些期待。 她若真是条毒蛇,就收拾掉! 虞素锦听绯晚说得轻松,有些紧张担忧的心,也略略放了下来。长姐既不怕兰昭仪她们捣鬼,她也不怕。 “好,我陪长姐一起去。有长姐在,无论什么事,我好好配合就是了。” 她的乖巧模样让绯晚笑了笑。 这个庶妹,绯晚起初只是利用,收入麾下当棋子和帮手而已。 并没想到她会越来越得用。 尤其是跟着郑珠仪潜于太后身边,关键时刻她竟能迅速判断形势,铤而走险立功,真让绯晚意外。 “此番捉住太后,让郑四小姐功亏一篑,你已经配合我配合得很好了。”绯晚先夸,继而关切,“你姨娘那边,安顿好了吗?” “多谢长姐记挂,已经安顿好了。打理中馈的秦姨娘帮着整顿了内宅,把几个可疑的仆人给打发了。我姨娘院子里也添派了人手,当差的、值夜的全都稳重可靠了,以后想必不会再发生被人夜里潜入院子的事。” 绯晚叮嘱:“姨娘是你的软肋,多小心护着都不为过。回头你可以找妥当人,去外头雇两个武艺好的护院,最好是女的,可以住进内宅护着你姨娘。” 虞素锦眼睛一亮,立刻说:“还是长姐办法多!不过,可靠又厉害的女护院不好找,长姐能帮忙吗,银钱方面不用您破费,您只帮着找人手,可以吗?” 绯晚不由莞尔。 虞二小姐,表忠心表得很聪明。 连姨安全都请她帮忙,也就是把一切托付给她了。 找护院不是难事。 马小凤混迹江湖,找几个好身手的女子不在话下。再以巧妙的方式送她们到虞府当差就可以了。 绯晚便一口答应:“可以。” “多谢长姐,多谢长姐!” 虞素锦喜不自胜。 欢喜于长姐接受了她的进一步投诚。 自从被郑珠仪以姨娘性命威胁的那一刻起,她就更加深切地明白,此生除了跟定长姐在宫里攀爬,爬得高高的,手里权力大大的之外,她别无选择。 随着郑珠仪入住慈云宫,她是破釜沉舟的,一度放弃了自己和姨娘性命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见机行事,终于被她寻到了机会,打翻郑珠仪,一举翻盘。 “太后逃出宫廷,你敢和她一起走,当时陛下身边还有弓箭手,你不怕被乱箭么?” 忽听长姐这样问。 虞素锦眼露几分狠意:“太后逃出一段距离,陛下仍旧未动,我便猜测他是故意放太后,或许是要钓什么大鱼。那么我跟上去,见机行事,便有机会博前程,总好过作为被郑珠仪威胁进慈云宫的窝囊废,日后被人轻视。赌上我和姨命,搏一搏罢了!” “真是豪赌。”绯晚赞叹。 这姑娘,已不是初入宫时的闺阁青涩小姐。 郑珠仪的威胁和磋磨,打磨了一块璞玉。 绯晚提醒:“豪赌之后,稳一稳心境,这段日子不必做什么,安稳当你的贵嫔便是。” “嗯,我记住了。” 虞素锦认真受教。 贵嫔之位还不够高,她知道,以后自己还会走得更高。 只要跟定长姐! 次日不到午时,她便来到了春熙宫。 帮着香宜等人一起准备出行事物。 然后陪着绯晚,坐软轿到了长乐宫,参加兰昭仪准备的宴会。 兰昭仪亲自站在宫门口迎接。 笑容十分亲热:“昭妃娘娘总算来了,大家都等您好久了,只怕您不来呢。” 虞素锦扶着绯晚下轿,迎上兰昭仪的笑容:“昭仪娘娘特地邀请,我家长姐怎能不来。便是驳了悦妃娘面子,也不能驳您的啊。” 兰昭仪笑容微顿,“这话怎么说?” 第一卷 第396章 言辞交锋 虞素锦细细打量兰昭仪。 先笑了笑,赞叹道:“昭仪娘娘今日真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不是盛妆打扮,也如此雍容华贵,让人见之忘俗。” 宫里女人基本都很重视美貌。 就算是知道虞素锦难缠,兰昭仪也不由笑意加深,被夸到了心坎里。 “虞妹妹才是妙龄芳华,娴雅美丽呢,怎么倒先夸起本宫来了。” 刚回夸了一句,虞素锦就笑着说:“那自然是因为昭仪娘娘风华绝代,和谁站在一起都能把人比下去,嫔妾才忍不住感叹啊。眉眼多美且不论,单说您这肤色,又白皙又细嫩,真不知道您是怎么养的,好叫人羡慕!” 夸完肤色,又夸口脂的颜色很衬肤色,然后夸容妆精致,夸首饰和衣衫。 兰昭仪听出不对劲。 但虞素锦的话又多又密,语速又快,声音还高,一路说说笑笑进了长乐殿,竟叫兰昭仪插不上嘴。兰昭仪在悦妃麾下也算是口齿伶俐的干将了,此时被虞素锦压住,只觉胸口堵得慌。 殿中已经坐了十来个嫔妃,虞素锦大声说笑着走进,把兰昭仪夸成了天上地下少有的美人,直让人纷纷侧目。 被夸一句美貌高兴,被夸十句二十句,又是在女人扎堆的地方,兰昭仪顿时领受到了虞素锦的不怀好意。 这不是平白替她讨人嫌吗! 而最开始她质问虞素锦的问题,此时也早被虞素锦岔过去了。 这虞贵人跟她姐姐一样绵里藏针! 兰昭仪立刻上前,亲自引路,让绯晚坐到主位下面的第一个空座上去。 “这是特意为昭妃娘娘留的位子,专门铺设了最柔软的垫子,能让娘娘坐得舒服些。陛下关切娘身子骨,每天都打发人到春熙宫询问您的起居,今天若是不将您招待好,回头陛下知道了怪罪,咱们在座姐妹谁都担不起。” 她笑意盈盈,言语打趣,完全是开玩笑的姿态。 却是最能挑起旁人对绯晚嫉妒的。 一下子,就将虞素锦捧她的矛头,对准了绯晚。 殿中嫔妃们见绯晚走进,纷纷起身行礼。悦妃还在内室没出来,在场都是位份不高的,全都在绯晚之下,一个个恭敬福身。 听了兰昭仪的话,依附于绯晚的人还不觉得如何,其他人可就有些吃味了。只是不便表现在脸上,都自动压抑了下去,只怕被绯晚看出醋意。 绯晚又岂能看不出来。 但,她根本不在乎兰昭仪的挑拨。 身为宠妃,连承受旁人醋意的气量都没有,那还有什么出息! 她受宠是事实,别人只能干看着,羡慕也羡慕不来,这也是事实。 而另一层事实是,绯晚如今主要的心思不在后宫争斗上,更多考虑的是前朝动向和机会,已经默默开始了更进一步的布局。 所以后宫女人们些许的醋意和嫉妒,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她稳稳当她的宠妃,谋算着帝心就是了。 旁人羡慕嫉妒恨? 那只能怪她们自己想不开! 不过,她不在乎是她的事,兰昭仪找茬,还是得敲打一下。 绯晚安稳落座在兰昭仪给的椅子上,一个眼风过去,虞素锦就开口了。 “昭仪娘娘说的是呢,陛下确实很关心我家长姐的伤势,每日都打发人探问。不过每次都是曹公公派个人到春熙宫问一声罢了,又没有大张旗鼓,难为昭仪娘娘竟然清清楚楚知道。看来,娘娘对我家长姐的动向,真的很关注,比我这亲妹子还上心,真殷勤啊!” 虞素锦也是打趣开玩笑的语气,叫人不能针锋相对的那种。 兰昭仪若急了,她完全可以说嫔妾是开玩笑,您可别当真,让兰昭仪有力没处使。 兰昭仪却也不是容易上套的,闻言,笑了笑。 亲手给绯晚端了杯茶,气定神闲,便要开口。 只是绯晚却抢在前头,温温柔柔先说话了:“素素,别乱玩笑,兰昭仪一向服侍悦姐姐殷勤,你这么说,倒让她为难。昭仪不过是时常惦记关切陛下,才顺带知道曹滨派人给本宫问安罢了。你还不给兰昭仪道歉?” “哦,妹妹知错了!” 虞素锦立刻上前对兰昭仪福身告罪,说自己不懂事云云。 兰昭仪却有些急了。 虞素锦说她暗中关注春熙宫动向,就很不妥了,昭妃竟然说她窥探御前…… 这姐妹俩一个比一个狠! “昭妃娘娘,嫔妾……” 刚要辩驳几句,免得自己落个窥伺帝王的坏名声,绯晚却端起她进献的茶,一口没喝好,猛然咳嗽起来。 “哎呀,长姐!” 虞素锦连忙上前,和侍女给绯晚拍背。其他嫔妃也上前关切,一团忙乱。 兰昭仪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 等绯晚咳嗽平复,内殿里悦妃派人传话,让绯晚进去躺着休息,兰昭仪越发没了反驳的机会。 虞素锦留在场中,和其他嫔妃搭话说笑,兰昭仪知道自己在这姐妹跟前败了一回! 虽然不算是什么大事,可也充分再次说明,这姐妹俩是真的讨厌难缠。 兰昭仪暗暗垂眸。 眼底闪过寒光。 如此,也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一时到了宴席时分,顺妃也匆匆到场了,兰昭仪便吩咐开席。 席面摆在长乐宫的偏殿里,设了两桌。 没有歌舞丝竹,菜品也不丰盛,连肉腥都没有,只是简单的素菜和汤品。 悦妃和绯晚两个有伤未愈的,一左一右斜倚在罗汉床的两边,其他人都围坐在桌旁。 悦妃道:“兵乱刚过,本宫没什么饮宴的心思,最近胃口也不好,总想起瞿兵进宫时的混乱。是兰昭仪说,姐妹们都心内惶惶,不如聚一聚,大家一起说说话,若能有所宽慰,再好不过。本宫念及各位姐妹的忧惧,便准了她的请求,听凭她自告奋勇操办宴席。她宫里地方狭窄,借本宫的地界宴请大家,若是菜不好吃,你们只管找她。” 说到最后,半开玩笑的意思了。 却是清清楚楚撇清了自己。 说这场宴会和自己无关,只是借个地方给兰昭仪。 绯晚便知道,她已对兰昭仪起了戒心。 第一卷 第397章 你背后做了什么不利于悦妃的事? 面对悦妃的撇清,兰昭仪没有反驳,只是笑着,顺着悦妃的意思说了下去。 “正是呢,若是各位姐姐妹妹觉着哪道菜不合口,或者想要席上没有的,只管和我说。” 她亲自给席上每个人添茶倒水,位份低的人纷纷惶恐起身,她安抚地拉着大家坐下。 “今日一聚,借悦妃娘地方,只因经历了兵事之后,我这些日子总睡不好觉。有时候夜里惊醒,脑子里满满的全是鞑子进宫的情景,咱们待在凤仪宫像是待宰的羔羊……” 她有些泪花闪烁,连忙举帕拭泪,“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今儿请大家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聚一聚,咱们互相宽慰,早点把那天的事情忘掉。毕竟,以后日子还长,咱们不能整日生活在恐惧和后怕中。” 她以茶代酒,先敬了悦妃绯晚几个位份高的,又作为主家,敬各位客人。 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因为兰昭仪的开场白,大家都想起那日,因此兴致不高。三三两两地闲话家常,气氛有些沉闷。 绯晚和悦妃挨得近,低声关切对方的伤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悦妃说没胃口,什么菜都没吃,只喝了两口汤,吃了两颗果子。绯晚见她如此,自然也不会吃用东西,让侍女捡着干果盘里的蜜糖松子,吃了几颗罢了。 过了一会儿,便推脱撑不住,离了席,先往旁边暖阁里休息去了。 没多久,悦妃也跟了进来。 “姐姐也不吃了?”绯晚往软榻里头让了让,给悦妃腾出一块地方。 “有什么可吃的,那些破菜,回头剩下了,让她带回自己宫里去吧。” 悦妃让侍女扶着,躺在了软榻靠外一头,打发了侍女出去,侧身朝里对着绯晚。 榻并不宽,两个人侧身躺着,中间只隔了半尺左右的距离。 呼吸相闻,悦妃身上淡淡的水仙香露气味甜腻,让午后本就困倦的绯晚更加昏昏欲睡。 “我瞧着悦姐姐今日待兰昭仪,不似从前了。” 放低了声音说话,不怕被外间听见。 悦妃轻嗤,“从前我也知道她心里弯弯绕绕多,不过是好用罢了。自从本宫失势,禁足啊,被申斥啊,一次次下来,她跟本宫走动越来越少了。尤其是进宫正司受刑之后,她竟只来探望过本宫一次,呵,这时候却突然热络起来,谁知道憋什么坏呢。本宫愿意敷衍她,都算是抬举她了!” “我和姐姐一样,今天能来,也是抬举她呢。” 绯晚一笑,唇如花瓣柔软,没有涂口脂,淡粉的颜色像春天枝头上娇绽的樱花。 看得悦妃一愣。 瞬间反应过来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绯晚身上药膏的清苦气直冲她鼻端。 “姐姐脸红什么?”绯晚忽然伸了手指过来,勾住她衣襟蝴蝶盘扣的翅膀。 “本宫哪里脸红了,是屋里太热!” 悦妃拍开绯晚的手。 绯晚只是顺手逗一逗她,并没有玩闹的心思,随即收手。 低声问:“姐姐觉着,兰昭仪今天宴请大家,是想做什么?” 悦妃白了一眼:“谁知道,管她做什么,在长乐宫里她想做什么都白搭!” 整个长乐宫,外松内紧。 专等着兰昭仪使坏呢。 无论她干什么,都能第一时间抓个正着。 然而让悦妃没想到的是,整场宴会下来,竟然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绯晚也有些困惑了。 听着外头的嫔妃们纷纷起身,互相道别,准备宴席结束各回各处了,绯晚暗忖,难道兰昭仪竟不打算在这里搞事情? 悦妃叫了侍女进来,扶她出去。 “本宫不小心睡了一觉,这么快,竟然你们都要离开了,不陪本宫再说说话了?” 兰昭仪正和顺妃道别,忙走过来笑道:“没敢打扰娘娘和昭妃娘娘,是以嫔妾先送各位姐妹回去了。既娘娘醒了,咱们移步回正殿去说话也好。” 顺妃道:“你们聊吧,我却不能留了,还得过康妃那边理事。” 最近宫里的事情都是顺妃和康妃在打理,兵乱后各处抚慰死伤、修葺宫室、添补东西,还有日常的琐碎,让两个人忙得团团转。 悦妃说:“那你就去忙。” 顺妃又关切了悦妃几句,便告辞离开。 “娘娘东西掉了。” 一个侍膳的宫人提醒。 顺妃袖中掉出一个什么东西,飘飘摇摇落地,众人一看,是张纸条。 似乎上头还有字。 顺妃的婢女连忙蹲身捡起,塞进了自己袖中,扶着顺妃便走。 兰昭仪笑呵呵打趣:“什么要紧东西,这么紧张,生怕被人看到似的。” 顺妃笑嗔:“你连本宫的玩笑也开,没大没小的。” “娘娘,您别忙着走,嫔妾刚才看到纸条上写着‘悦妃’二字,而且似乎不是什么好话呢。”兰昭仪疾行几步,上前拦住了已经跨过门槛的顺妃。 顺妃闻言把脚收回来,皱眉问她:“你什么意思!” 兰昭仪扯住她婢女的袖子,强行一抢,从里头袖袋抢出了已经被揉皱的纸条,当众展开。 顺妃脸色难看:“兰昭仪,你想干什么?这是本宫和康妃商议的给各宫添置暖炉的份例清单,还没拟好,不便公开,你这是……” 话未说完,她一眼看清了纸条上的字,顿时停住。 “这、这什么东西!” 兰昭仪不等她夺回,拿着纸条转身走到悦妃身边:“什么东西,倒要问问顺妃娘娘了。您是背后做了什么不利于悦妃娘事情吗,这是谁给您写的?” “一派胡言!”顺妃脸色发青。 而此时,就着兰昭仪的手,不光悦妃,屋中其他嫔妃也看清了上头的字。 ——事情已成,不出两日,悦妃必无缘凤位,但请娘娘放心。 一时间,众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向顺妃。 顺妃如芒在背,转头盯住了自己的婢女。 “你怎么回事,什么纸条都乱捡,往袖子里胡揣什么!” 那婢女扑通跪在地上,喃喃告罪,嘴里嘟嘟囔囔却也听不清再说什么。 兰昭仪言道:“顺妃娘娘,这纸是您的宫女慌忙捡起揣进袖子里的没错,可是最开始,是从您袖子掉出的,您何必责怪旁人呢?还是跟悦妃娘娘说清楚,您到底做什么吧!” “这根本不是本宫袖子里的纸,本宫袖中是另一张清单……” 顺妃当场翻开袖子,翻出袖袋。 可是,袋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脸色变了。 这时候,长乐宫的宫人进屋禀报:“御前来人传话,陛下请娘娘即刻到辰乾殿!” 悦妃问:“可有说是什么事?” 第一卷 第398章 出击的毒蛇不可怕 宫女回道:“传话的人没有说,只是陛下请娘娘即刻去御前。” 以悦妃的位份和资历,就算是最近降位了,但如果是寻常可告知的事,御前跑腿的宫人都会稍微透露一二句。 此番宫人不肯透露,要么是事情隐秘或严重,宫人不敢说,要么,是宫人不知道。 希望是后者。 悦妃扫视众人,尤其在兰昭仪和顺妃身上停留了目光。 “本宫去去就来,你们都别忙着走,回头再陪本宫说说话。” 便携了侍女去寝殿更衣,往御前去了。 兰昭仪一直送悦妃出了长乐宫,才返回开宴席的偏殿。顺妃正在那里斥问自己的婢女,婢女低头跪着,哆哆嗦嗦抽泣。 兰昭仪见状便上前,亲手将那婢女扶起,继而对顺妃道:“娘娘若教训自己宫人,等回了自己宫里再教训不迟,何必在这里当场训给大家看?今日之事,本是因娘娘您自己袖子里掉了不妥当的东西而起,您就算把侍女骂死了,难道能摆脱自己的嫌疑?何况她当时捡起那纸条,是为娘娘遮掩,您骂她,不是让伺候您的其他下人寒心吗。若忠心的仆人,在主子出了事之后只能被主子放弃、替主子顶罪,以后还有谁敢当忠仆?顺妃娘娘协理后宫,可千万别做这等事,让满宫廷的宫女太监都觉得忠心无用啊!” 一番话说得极利索。 再次展现了她当初为悦妃冲锋陷阵的能力。 以前的悦贵妃,旗下两员大将,简嫔和兰昭仪,配合起来能打遍宫廷无敌手。 如今简嫔不在了,光兰昭仪自己,也能把顺妃气得双手发抖。 但顺妃到底克制住了。 虽然身子在抖,脸色青白交加,但向来待人接物如春风细雨的她,并没有大发雷霆。 只是站在原地,冷笑着反问兰昭仪:“本宫有什么嫌疑?本宫出了什么事?不过是袖子里掉出一张连本宫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纸条,兰昭仪你区区一个宫嫔,就敢以下犯上,给本宫定罪了?本宫协理后宫,若有错,也要陛下定夺,你哪来的资格当众污蔑本宫!” 随即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侍女,便转目去找其他宫人。 她此番只带了眼前这个跪着哭的侍女,就对虞素锦说:“劳烦虞贵嫔,让你的人去找康妃过来,就说长乐宫这里出了事,让她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即刻赶来处置。” 虞素锦立刻打发自己宫女出去了。 兰昭仪显然没想到一贯柔和的顺妃会突然强硬。 笑了笑,很尖锐地说:“顺妃娘娘好大的威风啊。悦妃娘娘一离开,这里您最大,您当然不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了。” “来人!”顺妃扫视殿中侍宴的长乐宫宫人。 “兰昭仪无故挑起事端,以下凌上,信口雌黄,本宫以协理之权命令你们,把她拿下,送到宫正司重新学规矩去!” 长乐宫的几个宫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随即上前,将兰昭仪给围住。 两个胆大的伸手要抓人。 兰昭仪的侍女连忙呵斥:“你们做什么,别碰我家娘娘!” 双方推搡起来。 兰昭仪也只带了一个侍女,围着的长乐宫宫女有四人,彼此力量差距悬殊,但竟然也对峙起来。 显然,悦妃不在,长乐宫的人选择了听从于协理后宫的顺妃,却不实打实办事,搞一个两边都不太过得罪。 绯晚从暖阁里慢慢走出来。 一脸困意,睡眼迷蒙。 “怎么这样吵闹,本宫瞧瞧,这是做什么呢?” 虞素锦上前扶住绯晚,一脸担忧地说:“是兰昭仪娘娘指责顺妃娘娘算计悦妃娘娘,悦妃娘娘奉命去御前了,兰昭仪娘娘对顺妃娘娘不敬,顺妃娘娘正要命人拿兰昭仪娘娘去宫正司学规矩,兰昭仪娘娘抗命不肯去,正在……” “好了。”绯晚揉了揉额角,打断虞素锦,“这一串子娘娘说得我头晕,快住口吧。本宫睡得正香,忽然被吵醒,此刻只觉得心悸发慌,你们都安静些可好?” 虞素锦连忙扶着绯晚坐下,竖起纤纤手指放到唇边,叮嘱殿中众人收声。 “昭妃娘娘不舒服,可千万别吵了,不然回头陛下问起来,咱们怕是不好回话。” 长姐是宠妃,陛下这面大旗,该拎出来招摇就拎。 一时间,兰昭仪不敢耍嘴皮子了,她知道绯晚姐妹本就对她不善。这时候若被抓住把柄,她可不想被皇帝责问。 而顺妃见兰昭仪偃旗息鼓,自然也就不再纠缠。 顺妃走到绯晚身边,轻声细语地关切着,帮着虞素锦给绯晚递帕子端水。其他嫔妃们也有上前来帮手的,长乐宫围着兰昭仪的宫女随即退下,暗暗感谢绯晚出面解围。 绯晚以手支额,倚靠着软枕休息,脸色疲惫。 心里却是清明得很。 兰昭仪这番,原来是同时算计悦妃和顺妃么? 却不知是什么事呢? 顺妃的袖子里,又是怎么失去了一张纸条,而进去了另一张纸条的? 虽然种种疑问,但绯晚并不着急。 不怕兰昭仪算计,就怕她不动呢! 出击的毒蛇不可怕,比起潜伏在树丛里看不见的毒蛇,危险程度要低得多。 至于顺妃…… 绯晚在暖阁里头听着的时候,就觉得顺妃不会做这种事。 而走出来对上顺妃视线的一刹那,就从对方的神情,看出来她多半是无辜的。 绯晚敢赌,顺妃有九成的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剩下一成,若最后真成了事实,那只能说顺妃藏得太深。 先控制住局面,等着悦妃回来吧。 绯晚有种直觉,悦妃在此时被召到辰乾殿,兴许,和这里的事有些关系。 “陛下,臣妾来了。” 悦妃的直觉,也和绯晚有些类似。 在前往辰乾殿的路上,她就隐隐觉得心下不安。于是在踏进殿中,见到皇帝的第一眼起,便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柔弱些,故意露出一些疲惫的神色。 谁知皇帝对她的疲惫视若无睹。 只是淡淡看着她,点头随口说了声,“来了?” 悦妃心里更加忐忑,加倍小心,温柔地行了礼,笑着问:“不知陛下召臣妾前来,有何吩咐?” 第一卷 第399章 悦妃,你发誓 随即,悦妃从身后跟随的侍女灵珑手里,拿了提篮食盒。 温柔小意地告诉皇帝:“这是臣妾宫里炖的花胶石斛汤,安神养心,最适合秋冬时节。陛下最近操劳国事太过,喝一盏汤,补一补吧。” 她宫里头每日都有补汤在炉子上煨着,来见驾时带上一份,不管皇帝找她所为何事,献殷勤总是没错的。 “嗯。” 皇帝看也没看那食盒,只随口应了声,便吩咐人叫若楚。 “朕有话要问你,让若楚替朕问。你须发誓,所言不能有一丝虚假,务必实话实说。若有违背,叫整个镇国公府与你一起灰飞烟灭。” 悦妃身子一震。 惊愕直视皇帝。 完全不懂到底是何事,竟需要她如此保证。 眼中瞬间就泛起了泪光。 却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又惊又气。 她伴驾好几年,难道竟有什么对不起皇帝的地方吗,他竟然要她拿全家的性命赌咒发誓? “陛下,臣妾……” 刚要开口询问,御前的资深宫女若楚已经进殿了。 皇帝命令悦妃:“发誓吧。” 悦妃咬了咬唇。 不敢违拗。 心里翻江倒海,压抑着恼恨跪了下去,三根手指朝天。 “我晏之柔对天发誓,稍后回答问话,绝对不虚假,否则叫镇国公府和我一起灰飞烟灭!” 一字一字,说得非常清晰。 心里头本就不屑皇帝,此时更是对他恼火至极。 不过是清晰记着绯晚的提醒,面上努力不露出来罢了。 “嗯,去吧。” 皇帝吩咐一声,便继续低头看折子了。 若楚恭请悦妃进内殿,并且示意灵珑不要跟随。 悦妃将食盒交还给灵珑,见皇帝在书案前头也不抬,暗暗咬牙,转身进去内殿。 两人进了屋,帘子一落,便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娘娘,得罪了。” 若楚福身深深行礼,低声言明自己是奉命问话,冒犯之处请悦妃谅解。 悦妃压着怒意露出一丝笑:“你只管问便是,本宫知无不言,言必保真。” 若楚便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当日瞿兵进入凤仪宫,曾有人拖拽娘娘去偏殿,欲行无礼。请问娘娘,在庆贵妃出面救您之前,您的衣衫可有破损?” 悦妃面色腾然通红。 是被胸中燃起的怒火烧的。 压低了嗓子,咬牙问道:“这是陛下让你问的话?” 若楚垂眸:“是。奴婢不敢妄言,还请娘娘如实回答。” 悦妃深深吸口气,几乎是咬出的字:“本宫衣衫未曾破损!” 若楚公事公办,神色和语气都不带感情:“据当时目睹的几个人说,娘上衣和裙子都被扯破了。还请娘娘据实相告。” “既然你知道,还多嘴问什么!” 悦妃眉头低了低,再次压抑住不断升腾的怒气。 若楚道:“奴婢是奉命问话,也是奉命查问当时目击者。奴婢不求娘娘体谅原谅,只恳请娘娘如实回答,让奴婢交差。” 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悦妃沉默了好半天。 方才闭了闭眼,低声道:“是,本宫衣服是被扯破了,那又怎样!” 若楚并没回答那又怎样,只是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娘娘身上何处被瞿兵触碰过?手、脸、颈部、胸口、腰肢、腿、脚,等等各处,请娘娘仔细回忆,究竟何处被碰过?” 悦妃几乎气昏。 “这是陛下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不怀好意!!” “娘娘恕罪,这并非奴婢故意冒犯您。” 悦妃冷笑:“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宫自去告诉陛下便是!” 她转身便想去外殿。 却被若楚扯住了袖子。 低声劝道:“娘娘息怒。这些问题,陛下如何能亲口问您,君王有威严在,所以奴婢才代劳。您这样去了,陛下倘若恼火,于您不利啊!” 悦妃顿住脚步,踌躇再踌躇,终究是压下了怒火。 “好,你继续问。若之后让本宫知道你是自作主张,你可别想活了!” “奴婢不敢。” 若楚再次行个礼,让悦妃回答刚才的问题。 悦妃道:“本宫不记得了!这是实话!” 当时情况那样危急,她全副精神都在抵抗鞑子兵的侵犯,哪里还能记得自己到底什么身体部位被触碰过? “那……娘娘只管回忆,胸口是否被碰过,唇是否被沾过。” 悦妃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她从内殿走出来时,再见到皇帝,本想露出一点笑容撑场面,却是怎么都没成功。 皇帝见她脸色难看,自己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他吩咐,随即看向若楚。 若楚就站在悦妃身后,低头屏息侍立,显然等着回禀。 悦妃道:“臣妾不回,臣妾要留在这里,听若楚跟您回话。” 皇帝本不打算让悦妃旁听。 不管那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彼此留点体面。 可悦妃如此执拗,皇帝便皱了眉。 “你真要听?” “是,陛下,臣妾要听。”悦妃和皇帝对视,语气生硬,“臣妾想知道,您是否真的让若楚那样质问臣妾!”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了。 随手挥退了殿中侍立的宫人。 “好,若楚,你讲。” 若楚轻轻跪在了地上。 即便宫人们已经退出,殿内只剩了他们三人,但她依然照顾着悦妃的颜面,尽量将声音放低。 “启禀陛下,奴婢已问过,悦妃亲口承认,那日被瞿兵扯破了衣服,碰过了手、脸、唇,其它地方隔着衣服,悦妃不记得具体被碰过哪里。但悦妃娘娘坚决否认失贞,这与奴婢审问目击者的结果吻合,娘娘依然清白。” 皇帝暗沉紧绷的脸色,在听到这一切之后,缓和了许多。 甚至是有些欣喜。 转目看向悦妃:“朕就知道,你可以。” “可以什么?” 悦妃脸色依然难看,语气也依然生硬。 皇帝遣退了若楚。 起身绕过龙书案,走到了悦妃面前,亲自执起她的手。 温声笑道:“可以做朕的皇后。” 悦妃以怀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夫君,帝王。 她曾经梦寐以求过的两个字,皇后。 如今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她听了,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第一卷 第400章 废为庶人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是高兴傻了么?” 皇帝等了片刻,不见悦妃有所回应,便笑了。 拉着悦妃的手,他将她引到东间的临窗软榻上,欲待双双坐下。 悦妃轻轻挣了一下,不坐。 皇帝便道:“但坐无妨,此间只有朕与你二人,不必拘礼了。朕属意你为新后,咱们便是夫妻,你我从此同生同源,白发与共,你说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稍微用力,让悦妃坐。 悦妃却极力挣脱了他的手,在他变色之前,屈膝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妾惶恐。臣妾有罪降级,且被瞿兵拉扯过,虽未失贞也损了皇家体面。陛下能容臣妾在宫中已经是莫大恩典,就不必说什么当皇后的笑话哄臣妾了吧?陛下对臣妾关怀备至,臣妾感激不尽,叩谢天恩!” 她俯首磕头。 再一次顺势躲过了皇帝伸过来拉她的手。 皇帝那只手僵在半空一瞬,默默收了回去。 “朕不是哄你。君无戏言,朕早已决定立你为新后。” 他的声音不似刚才温和,不自觉带了几分严厉。 只因悦妃虽然恭恭敬敬,自称有罪有损,但从骨子里散发的对他的抗拒之意,他已经感受到了。 他心下恼火。 压住未发。 只觉悦妃不识抬举。 “臣妾……惶惧不已,不敢承恩。” 悦妃的回应,再一次不识抬举了。 “悦妃!”皇帝加重了语气,“你在和朕生气吗?” “臣妾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生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必须承受。” 必须承受你的羞辱,不敢和你闹气,但臣妾,就是不高兴! 悦妃出自簪缨世家的傲气,曾在过去一度让帝王欣赏,然而在这一刻,却成了同时刺伤皇帝和她自己的利刃。 皇帝沉沉盯着她匍匐的腰背。 殿中一时寂静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皇帝才淡淡冷笑了一声。 “好,很好,晏氏,你是心意已决,不肯当朕的皇后了?” 悦妃跪在地上,不说不动,静静伏着。 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皇帝拂袖而起,走出东室。 “那你这妃位也不必要了,贬为更衣,搬到长乐宫后院最小的那排屋子里去吧。” 更衣,宫中嫔妃最低等的九品。 自然住不得主殿,要住最差的房间。 帝王的怒意和冷漠,随着半开窗扇外吹进的凉风,一起扑到悦妃头上。 她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弯唇笑了。 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皇帝。 “臣妾既已不配伺候陛下,何必还做更衣呢,贬为庶人,让臣妾住到烟云宫去,岂不是更合适?” 刚走到御案前的皇帝猛然转身,“好,那你就去烟云宫。曹滨!” 候在殿外阶下的曹滨听到皇帝骤然爆发的大声,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进殿。 听到皇帝盛怒的命令。 “传旨六宫,悦妃怀执怨怼,既无协德之美,又乏谨身之福,即日起,废为庶人,移居烟云宫!” 曹滨一愣。 却不敢在皇帝盛怒之下耽搁,只好躬身应是。转身出殿稍微慢了一点,就被皇帝喝道:“还不快去!” 他火速在皇帝视线里消失。 却在殿外皇帝看不见的地方,放慢了脚步,甚至停了下来。 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等着悦妃求情,让皇帝收回成命。 只因悦妃不是普通女子,出身镇国公府,母亲又是宗室郡主,轻易废不得。而且他贴身伺候皇帝,已隐约知道皇帝属意悦妃为后,那就更不能在此时废悦妃为庶人。 然后结果却令曹滨意外。 悦妃不但没有求情,还大声谢恩,然后便利落退出了辰乾殿。 “怎么,曹公公,还不去传旨么,在这里歇脚呢?” 悦妃踏出殿外就喝破了曹滨的等待。 是一点也不给她自己留后路啊! “奴才正要去呢!” 曹滨连忙在皇帝发火之前一溜烟跑了。 殿中传来器皿撞地的碎裂声。 悦妃步下台阶,回头去看,只看到龙袍明黄的一角。皇帝似在殿中来回踱步,怒气冲冲。 她勾唇无声冷笑,也快步走了。 “娘娘,怎么回事,陛下为什么……” 等候在外头的灵珑焦急询问。 却被悦妃喝令住嘴。 悦妃匆匆远离了辰乾殿,并没有回长乐宫,只是顺着宫道漫无目的,满怀愤懑地走着。 走过御花园,走过一座座宫院,直到看到了上林苑的边缘,才慢慢停了下来。 回望辰乾殿,只能看到重重殿宇和高大树木掩映后的一袭金顶,在深秋日光下闪着明亮和森冷的光。 那金光刺了眼,悦妃眼睛发酸发疼,回神之时,发现自己已经落泪了。 “娘娘别伤心,咱们再想办法……” “本宫没伤心!本宫只是,生气!” 悦妃一时想不通自己为何气成这样,气得什么都不顾了,气得只想哇哇大哭一场。 可到底不是稚龄孩子了。 最终只是抽噎着流了一通眼泪,便慢慢往长乐宫方向走。 “灵珑,你是长乐宫掌事宫女,正经的宫廷女官,我现在已经是庶人了,还不如你身份高。烟云宫我自己去,你留在长乐宫吧。只怕你日后受我牵连,过得艰难,那就先去库房里挑些我私人的金银珠宝,不入皇宫库的那些,留起来傍身。以后挨了欺负,能用钱解决就用钱,钱解决不了的,找镇国公府帮你。等满了年纪放出宫去,我告诉镇国公府也放了你的奴籍,你服侍我一场,多带些银钱,以后在外头做个富家夫人……” “娘娘,别说了!” 灵珑听不下去,跪在了地上,抱住悦妃的腿哭起来。 “奴婢哪里都不去,就留在您身边,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娘娘,您别灰心啊,陛下只是一时之气,怎么可能真叫您去冷宫。咱们现在就去找庆贵妃,找昭妃娘娘去御前求情,找国公爷和夫人进宫来求情!” 悦妃不再说话,挣开灵珑,擦干净眼泪,默默往长乐宫而去。 只是刚走到半路,就被迎面而来的绯晚的软轿拦住了。 “昭妃娘娘!” 灵珑先扑上去。 尚未开口,就被绯晚拦住。 “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