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怀里的娇娇是黑心莲》 第1章:大梦初醒 “昭昭,母亲就拜托你这一件事。” 温婉的女声微微拖长了语调,情真意切,“你入宫,对你,对雯华,都是好事。” 伴随着声音,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上了窦昭昭的手背,将神情恍惚的她猛地拉回现实。 窦昭昭的呼吸急促,一只手捂着心口,感受着胸腔剧烈澎湃的心跳。 眼神渐渐聚焦,从面前人的脸庞滑过,环顾四周。 空落的房间,摆的满满的博古架,窗外青竹环绕,采光有些昏暗,这是她在宗府的闺房。 窦昭昭终于确定,她重生了,回到了十八岁入宫之前。 宗夫人见窦昭昭沉默不语,牵起她的手,细细劝道:“昭昭,你今年也十八了,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再拖下去,愈发艰难。” “就前几天,户部郎中来找你父亲提亲,一个四品官,还是续弦再娶,就敢求娶到我们宗府门前,偏偏这还是看在老爷的面上。”宗夫人眉头紧皱。 “可入宫就不一样了,那嫁的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是天子。”宗夫人放低了声调,满面慈爱,“更何况,你雯华姐姐是皇后,有她在,谁都不能给你委屈受。” “天子尊贵,我怎么配?”窦昭昭望着生身母亲宗夫人,只觉得心底一片森寒。 她的婚事为什么高不成低不就? 还不是因为,属于她的宗氏嫡长女身份被宗雯华顶替。 十八年前,汉阳大旱,紧接着就是蝗灾,饥荒,灾祸之下,朝堂不作为,引得民怨沸沸,山匪遍地。 汉阳宗氏为避祸,举家迁往旧都雍州。 身怀六甲的宗夫人就在这颠簸的路上生下了窦昭昭,忙乱之际,和同行逃荒的农妇生下的女儿弄混了。 自此,农户的女儿成了宗府大房的嫡长女宗雯华,而她却成了窦家喂鸡、种田,操持里外的,不值钱的赔钱货女儿。 直到十五岁那年,养父母为了给小儿子攒彩礼,要将她嫁给年近半百的地主做妾,宗家的人突然上门,把她接了回来。 明明她才是宗夫人的亲生女儿,可为了所谓大局,对外只能说她是养女,不能入族谱,甚至连姓都不能改过来。 种种不公,为了一丁点温情,窦昭昭都含笑忍了。 可她的委曲求全换来了什么? 宗雯华以天下第一大姓、汉阳宗氏嫡长女的身份,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还要她没名没分地入宫为宗雯华争宠,稳固宗雯华的皇后之位,做她的垫脚石。 宗夫人看出窦昭昭的脸色不好,手绢一捏,眼眶就红了,清泪涌出,“都是为娘不好,逃难路上,若不是娘亲生了你后恍神昏睡过去,也不会让你被错抱了去。” “都是娘的错!”宗夫人呜咽出声,一把将窦昭昭搂进了怀里,唉声道:“我可怜的孩子……” 宗夫人身边的宋妈妈也跟着抹了抹眼睛,语重心长道:“小姐,夫人生您耗尽了气血,当年的事哪里是夫人能够料到的,夫人为了您的事,眼睛都快哭瞎了。” “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亲骨肉的呢?”宋妈妈唉声叹气,“可惜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啊!” 窦昭昭靠在宗夫人的肩头,闻着她头发里桂花头油的馥香,唇角牵起一抹冷笑。 阴差阳错? 造化弄人? 若不是窦昭昭死了一遭,她还真信了。 前一世,一无所知的她可不就信了宗夫人的鬼话,被这句“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亲骨肉”哄的晕头转向,一口应下了入宫的事。 进了宫,更是被善良亲厚的姐姐宗雯华糊的一愣一愣,为了宗家的权贵,母亲的荣耀,争宠献媚。 窦昭昭还记得,苦练舞蹈时,为了身段柔软,被宗雯华请的嬷嬷压着,一寸一寸疏通筋骨,以至于每逢下雨,骨头缝里宛如百蚁钻心地剧痛。 也因为体弱多病,又有“魅惑圣上”的骂名,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留不住,不得已养在宗雯华膝下,还真心实意地叩谢皇后姐姐善心。 为了稳固宗雯华的后位,为了母族的权势,为了女儿能有依靠,窦昭昭拖着孱弱的身子,吃了不知多少坐胎药,前后三次小产,终于诞下了一位皇子,皇子一落地,不过二十九岁的窦昭昭已经是油尽灯枯。 病榻之前,窦昭昭还拉着宗雯华的手,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她。 彼时宗雯华和宗夫人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也是这样泪水涟涟,满面温柔关切。 那时的她甚至还很欣慰,只觉得,自己的一切付出,都得到了回报。 宗雯华的皇后之位稳如泰山,父亲兄弟出将入相,母亲宗夫人也得封一品诰命,两个孩子有温柔善良的姐姐宗雯华照顾,她可以没有遗憾地走了。 可接下来,一切的爱护和美好就像镜花水月一样,在窦昭昭面前碎了个干净,将她扎的遍体鳞伤。 恍惚间醒来,或许是回光返照,在唤翠樱无果后,窦昭昭独自撑着身体去暖阁见孩子最后一面。 就在暖阁里,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婴儿床前,窦昭昭听到宗夫人问宗雯华,“你把昭昭喝的药停了?” 短暂的愣神之后,窦昭昭很快意识到什么,一颗心晃晃悠悠地提了起来。 宗雯华轻轻嗯了一声,“这药她吃了十年了,神仙来了也难救,张太医说她至多就这两天了,我让翠樱把药停了,别回头叫皇上看出蹊跷来。” 窦昭昭提着的心“砰”的一声轰然坠落。 “你想的很周到。”宗夫人的语气缓和了些,“我就怕你心软,坏了大局。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她虽然能帮你笼络圣心,但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声名狼藉,连带着累坏了你和宗氏的名声。” “现在皇子落地,你的后位和汉阳宗氏的权势有了保障,就该果断舍了她。” 窦昭昭听着宗夫人温柔的声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眼前一阵眩晕。 第2章:亲情、宠爱,都是假的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宗雯华的声音还是一贯不疾不徐,“只是公主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这些天总闹着要见昭妃。” “小孩子而已,她懂什么?无需放在心上。”宗夫人轻笑一声,并不在意。 “她若只是哭闹也就罢了。”宗雯华的声冷笑一声,“今儿早上,公主在房里砸东西,竟然口不择言,说我不让她见昭妃,定是心里有鬼。” “什么?!”宗夫人微微抬高了声音,认真起来,“她这话可有人听了去?” “母亲放心,我都料理干净了。”宗雯华的语气风轻云淡极了,“只是……公主养不熟,日后跟皇子朝夕相处,保不齐还要带坏了皇子,终究是个祸害。” 宗夫人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 窦昭昭心中升起巨大的惶恐,孱弱的身子发起抖来,她只得紧紧捂住嘴,才能勉强压抑齿关的颤抖磕碰之声。 “昭妃体弱多病,公主胎里不足早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宗雯华的声音阴冷刺骨。 听到这一句,窦昭昭本就孱弱地身体再也站不住了,带着一人半高的屏风一块倒了下来。 窦昭昭的突然出现,惊的二人猛地站起来,随即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满是杀意。 宗雯华厉声喝道:“来人!” 随着宗雯华一声令下,坤宁宫的大太监、大宫女迅速进来,掩上门。 不消几息的功夫,将窦昭昭所有的抵抗和挣扎消弭。一左一右两只手,将窦昭昭的头重重进了地毯里。 窦昭昭吃力的抬头,对上了这对“母女”同样冷酷的眼睛,她没有痴想过能逃过一命,只能赤红着眼,无助地哀求宗夫人,“母亲!” “母亲…你要女儿死,女儿没有怨言,只求母亲可怜可怜您的亲外孙女,护她平安吧!”窦昭昭极尽哀切。 在没有得到宗夫人的回应后,窦昭昭又看向了宗雯华,“姐姐,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嫔妾求您高抬贵手,嫔妾别无所求,只求您留她一条性命……” “公主不懂事,童言无忌,皇后娘娘若是不放心,嫔妾、嫔妾愿意和她解释!”窦昭昭的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绝对不会让她坏了皇后娘娘的筹谋……” 为了女儿,窦昭昭忍着刻骨的仇恨,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宗雯华静静看着窦昭昭跪伏在自己脚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了转眼珠,给了大宫女一个眼神。 面对窦昭昭的哀求,二人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等着她的,是挟制下巴的手和抵到齿关的药碗。 坚硬的瓷碗磕碰着齿冠,鲜血晕染进深褐的药汁,疼的钻心。 “母亲!母亲!”随着药汁呛入气管,窦昭昭声音含糊不清,“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呀!” 窦昭昭做鬼都忘不了,在她五脏六腑痛的仿佛被搅烂,像死狗一样只能躺在地上喘息时,宗夫人叹息的声音,“母亲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当年鬼使神差交换了你和昭昭,养了你这个好女儿。” 宗雯华温柔附和,“女儿也庆幸能做母亲的孩子。” 窦昭昭的一颗心仿佛被重重踩下,空气变得稀薄,血泪流出,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猩红。 原来不是意外抱错,而是她的亲生母亲刻意为之,是母亲早早舍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窦昭昭拼着最后一口气,眼睛睁的大大地,直勾勾地望着高贵端庄的宗夫人。 宗夫人看着她狰狞可怖的模样,微微皱眉,语带嫌恶,“怀你时,我百般不适,曾寻法师算过。” “此胎若为男,则贵不可言,有雄霸天下之像。” “若为女,则累母损父,轻则家道中落,重则全族俱亡。” “我岂能留你?”宗夫人反问道。 窦昭昭呆呆望着宗夫人,五脏俱焚,痛彻心扉。 许是嫌屋内的血腥气重,宗夫人抬手,以帕掩鼻,“十四年前,因为不忍你被卖给老翁为妾,我将你接回宗府,让你如今得以荣封昭妃、诞下皇子,可以享尽荣华、青史有名,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宗雯华正伸手逗弄着皇子红彤彤的脸蛋,闻言漫不经心接了一句,“母亲心善。” 此时,外间隐约传来了一阵骚动,宗雯华的大宫女低声道:“是昭妃的宫女念一,估摸是看不见主子找来了。” “既然来了,就一块杀了吧,毕竟主仆一场……” 不要! 窦昭昭张了张口,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死亡的味道已然钻入骨髓,窦昭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传来刺骨的疼痛,连带着背都弯了下去。 这也让她更贴近宗夫人,母女二人相依相偎,仿若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 窦昭昭静静在心里回味这二人的“母女情深”,脑中浮现起自己魂魄消散前听到了另一句截然不同的话。 或许是因为死于非命,又或许是因为仇怨太深,窦昭昭肉身虽死,却并未往生,而是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地在宫中游荡。 忘了是多久之后,宗府因谋反而全家下狱,连带着皇后宗雯华也被囚困于坤宁宫,宗雯华跪在皇帝面前,哭泣道:“皇上,宗家狼子野心,可臣妾是无辜的,臣妾并非宗家亲生,乃是因为宗家夫人的蛇蝎心肠,被迫与家人骨肉分离,请皇上明鉴!” 那时皇帝是怎么说的来着? 窦昭昭凝目回想着,哦……皇帝一句话都没说,只给了身后的大太监一个眼神。 大太监字正腔圆地宣旨,“坤宁宫皇后宗氏,虚有其表,德不配位,结党营私,戕害嫔妃,残害皇嗣,赐自尽。” 窦昭昭看着宗雯华温柔可怜的面具碎在脸上,连挣扎也来不及,一杯毒酒灌下,顷刻间就没了声息,七窍流血而亡。 反倒是皇帝身边大太监幽幽道了一句,“陛下仁慈,昭妃可以瞑目了。” 窦昭昭听见这句话,猛然向皇帝看去。 陆时至俊美凌厉的脸上露出一抹凉薄的笑,径直离去,徒留满室狼藉。 窦昭昭混沌的大脑猛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 汹涌的回忆让窦昭昭赤红了眼睛,脱力般靠在宗夫人身上。 她这一生,有什么是真的呢? 第3宫:再入局 宗夫人感受到窦昭昭的贴近,只以为她态度松动,温柔地拍抚着窦昭昭的后背心,声音饱含无限柔情,“母亲此生最后悔的,就是那日打了盹,让你吃了这么多苦。自从知道了你的存在之后,母亲再没睡过一夜的整觉,恨不能睡觉都睁着眼……” 宋妈妈立刻帮腔,“是啊,小姐您不知道,您回府后,夫人好多次夜半难眠,记挂着您,非要赶着偷偷来看您一眼。” 窦昭昭笑了,被逗笑了。 太可笑了。 太荒唐了。 也太虚假了。 她从前怎么会这么蠢,对这些粗糙到荒谬的虚假深信不疑? “真的吗?”窦昭昭顺势抱紧了宗夫人的腰,不让她看见自己嘲弄的表情。 “当然是假的。”宗夫人温柔的否认,“你别听宋妈妈胡说,千万不要担心母亲,母亲很好。” 宋妈妈则露出讪讪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啧了一声,怪不得夫人没有儿子却依然能在宗府屹立不倒,真是高明。 窦昭昭点头,“我只信母亲。” 宗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片刻后才口不对心地道了句,“好孩子。” 窦昭昭退出宗夫人的怀抱,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母亲当真觉得,入宫是我最好的选择吗?” “那是自然。”宗夫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点头,“你想呀……” “好。”窦昭昭打断宗夫人的话:“那我听母亲的。” 宗夫人眼睛一亮,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孩子。” 窦昭昭望着她,也缓缓勾起一抹笑,心中默默接了一句,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就知道,还是你聪明懂事,说句实话,虽然雯华是在我身边长大,但我心里总对她亲近不起来,所幸母亲还有你贴心。纵然你父亲看重她,但母亲总还是忍不住偏心你。”宗夫人握着窦昭昭的手,笑吟吟道:“她再荣耀又如何?母亲只盼着你好。” 窦昭昭嘴角噙着笑,默默听着,“女儿也庆幸有母亲。” “盼着母亲能平安康健。” “荣耀此生。” 能亲眼看着自己所求的尊荣体面岿然倒塌,能够看着自己大难临头,能够不得好死。 “好。”宗夫人眨眨眼睛,眼中泪光闪动,怜爱地抚摸着窦昭昭的面庞,“母亲等着。” *** 璋始五年秋,一夜疾雨之后,坤宁宫皇后宗氏突染风疾,病情汹涌,久不见好。太医院进言,称皇后乃是积劳成疾以致心郁不散。 皇帝为安皇后,特诏宗府养女、皇后义妹窦氏入宫相陪,特封为八品御女,赐居御花园东侧的秋阑殿。 十月初六,一如前世,一辆小马车,一个嬷嬷并两位内侍太监,窦昭昭再次踏入了这座巍峨冷峻的皇宫,进了两道门,伴随着一声轻“吁”,马车停下了。 嬷嬷掀开帘子,目光在窦昭昭的脸上掠过,鸦羽般光亮熠熠的黑发团成髻,一缕朱红的流苏垂于侧鬓,肤白胜玉,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更添了三分艳色,只一个侧脸,就可见倾城颜色。 嬷嬷的态度更添几分恭敬,“窦御女,马车不可入内禁,请您下车步行。” 窦昭昭点头,起身。 念一正伸手搀扶,腰侧突然传来一股推力,让她踉跄两步,差点没站稳。转头去看,翠樱正伸长手递给窦昭昭。 窦昭昭将翠樱的动作看的分明,眼中闪过一抹暗色,但并没有说什么。神色如常地搭上了她的手臂,下了车,转头颔首向嬷嬷致谢,“辛苦嬷嬷跑一趟。” 气鼓鼓的念一听见这句话,连忙从袖中掏出几个小布包,逐一递给了几个宫人,“几位留着买茶吃。” 此举显然出乎嬷嬷的意料,她愣了一会儿,接过银袋子,笑着道:“多谢御女赏,那便祝您一路通达、步步高升。” “借嬷嬷吉言。”窦昭昭含笑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翠樱的身上。 翠樱一双眼睛先是直勾勾地望着钱袋子,而后又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这一次,宗夫人依旧送了翠樱过来,说是精心为她挑的,宗府的家生子,最为忠心机灵。 忠心? 窦昭昭一步步走在石板路上,默念着这两个字,可能是忠心吧。 只不过这份忠心不是对她,而是对宗雯华吧。 翠樱一路上小心打量着窦昭昭,莫名觉得怪异,眉眼明明一模一样,但通身的气度和神韵却不同了。 更令她不安的,是窦昭昭让念一打赏的举动……此前,宗夫人只派了教引嬷嬷教窦昭昭宫中礼仪,可没教这些人情世故。 翠樱想着主子的嘱咐,试探着开口道:“主子,恕奴婢多嘴,方才念一妹妹给那位嬷嬷打赏多少?” 窦昭昭轻瞥,反问:“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主子聪慧,才入宫就知道人心的重要性。”翠樱笑脸盈盈,语气真诚道:“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就是赏银也是有定数的,下位嫔妃不好越过上位嫔妃,传出去恐有不敬之意。” 即便翠樱没有在窦昭昭身边伺候过,但窦昭昭入府三年,怯懦胆小府里人尽皆知,翠樱知道对于这样的人恐吓比好言相劝更有效。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念一的表情就变了,有些紧张的看向窦昭昭,随后又看向翠樱,“那怎么办?翠樱姐姐,该给多少合适呢?” 翠樱的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温柔的宽慰念一,“这些接引的嬷嬷和太监多行走在宫外,纵然有些错处倒也不打紧,只是往后要当心些。” 念一长出了一口气,忐忑的看向窦昭昭,“……主子?” 窦昭昭心中了然,确实是个聪颖机灵的丫头,轻轻巧巧的压过了念一,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不着痕迹的在找她要管账的权利。 约摸上一世翠樱也是这么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念一,赢得窦昭昭的信任。 面对二人一个忐忑、一个气定神闲的目光,窦昭昭配合的看向翠樱,“多亏有你在。” “既然你晓得的多,秋阑殿的大小琐事就由你多费心。” 随后窦昭昭自然而然的抬手,拍了拍念一的胳膊,“念一心细,我房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念一满脸笑容的点头,“奴婢一定尽心,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翠樱脸上的笑容微滞,跟着道:“奴婢也一样。” 话说完,窦昭昭的手重新搭回翠樱的手臂上,二人目光相触,只见窦昭昭的眼中一片干净坦然。 翠樱彻底放下心来,心里觉得好笑,亏得她疑神疑鬼,原来只不过是窦昭昭愚钝呆板,根本没有听懂而已。 之后果然也是翠樱占主导,张罗好了秋阑殿的人员安排和大小事务,念一只管伺候窦昭昭更衣。 念一正替窦昭昭挂上香囊,窦昭昭突然道:“叫煮一罐姜汤吧。” 念一点头答应,只当窦昭昭今天吹了风,怕寒。 翠樱在一旁提醒道:“主子,该去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了。” 第4章:佛口蛇心 窦昭昭眼中闪过暗光,嘴角轻扬,点了点头,“走吧。” 她是该好好见一见这位温柔宽厚的“姐姐”了。 坤宁宫外,宫女探头往宫道上看了好几眼,窥见几人过来,立刻转去殿内通报,“皇后娘娘,窦御女过来了。” 宗雯华悠悠翻过一张书页,“春儿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衷娥点头,“娘娘放心。” 宗雯华摆了摆手,“去吧。” 窦昭昭到坤宁宫时,衷娥已经等在门口,笑吟吟上前,屈膝行礼,“奴婢请御女安!” “快起来。”窦昭昭眼神微闪,连忙上前来扶,俨然一副受宠若惊的不自在。 “谢御女。”衷娥礼数周全,十分自然地引着窦昭昭迈过高高的门槛,“皇后娘娘知道您今天进宫,早早就叫备好了您爱喝的桂花茶和栗子糕,就等着您来呢。” 窦昭昭熟练地流露出忐忑又欢喜的笑容,“这……让姐姐,让皇后娘娘费心了。” 衷娥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虽然过了一年,但窦昭昭的单纯怯懦半点没有改。 衷娥当即握着窦昭昭的手,“御女放心,皇后娘娘说了,这声娘娘是外人称呼的,她在您面前,永远是那个亏欠的姐姐。” 这句话说的连念一都流露出感动,欣慰地笑了。 窦昭昭自然更是瞳光闪动,俨然动容极了。 衷娥连忙安慰,进殿后更是对宗雯华道:“娘娘恕罪,御女最为柔善,更是与您姐妹情深,奴婢说了两句,竟把人哄哭了,实在是奴婢的不好。” 宗雯华一手拉过要行礼的窦昭昭,一边回头笑道:“竟然惹我的昭昭不高兴,我定要重重地罚你。” 窦昭昭连忙道:“皇后娘娘不可……” 宗雯华亲手接过茶递给窦昭昭,“我为了你,连坤宁宫的大宫女都不要了,昭昭还要生分地叫我皇后娘娘吗?” 窦昭昭望向宗雯华,她只挽了一个简单的环髻,配了几株花钗,鬓间还散出几缕发丝,温柔大气的鹅蛋脸精致舒展,耳畔一点珍珠坠子,浅米色橘色团花的窄袖长裙,显得温柔极了。 一点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后,仿佛只是那个和气可亲的姐姐。 也让此时的场景半点不像嫔妃拜见中宫,而只是姐妹之间闺中闲话。 窦昭昭忍不住感叹,论起做戏的高明,宗雯华不愧出自宗夫人亲传,怪不得宗夫人看不上自己。 窦昭昭对上宗雯华那双明亮温柔、仿佛生来就含了三分笑意的眼睛,缓缓接过茶杯,微微屏息,须臾间眼眶就泛了红,声音也喑哑了几分,“……姐姐。” “诶!”宗雯华笑着应声。 殿中宫女们都跟着笑了,“平日里娘娘说如何如何信重衷娥姐姐,原来最疼的还是御女,御女一来,您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奴婢看着,您这一年都没有今儿一天笑的多呢!” 宗雯华故作生气,“尽胡说。” 殿内的气氛轻松愉悦,窦昭昭和宗雯华靠的很近,在四四方方的皇宫中,宛若亲姐妹一般。 笑闹一会儿,衷娥适时开口,“好了,娘娘和御女要说体己话,咱们都先退下。” 说着,衷娥带着念一等人一同退出内殿,殿中只留她们二人。 窦昭昭轻轻刮着茶沫,静静等待着宗雯华开口。 静默片刻,宗雯华幽幽叹了一口气,“昭昭,这深宫实在是是非之地,我原是没想让你入宫的,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话,窦昭昭已经听过一次了,实在是毫无波澜,只能回以沉默。 “是父亲执意如此,一来是为你找个好归宿,满京的世家公子,没有能强过皇上的,往后再无人敢低看了你。” “二来,你是宗家的小姐,父母亲族、家族荣耀也系于你一身。” “当年之事,实在是形势所迫、造化弄人,父亲、母亲终究还是盼着你能立起来,盼着你好。”宗雯华声音里饱含真诚,垂落的眉眼下,隐隐萦绕着三分落寞。 窦昭昭望着,缓缓放下茶杯,搭上了宗雯华的手背,“姐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要怪……只怪我命不好。” “不!”宗雯华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窦昭昭的神情,“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昭昭是最有福气之人。” “以后有姐姐在,定然不会让昭昭吃一点苦,一定会拼尽全力爱护你。”在确信窦昭昭的眼神一片纯然,神情中只有犹豫和感动之后,宗雯华唇边荡起弧度,握紧了她的手,“我保证。” 窦昭昭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两下,晶莹的泪珠滚落,“……好。” 这一次,我也会拼尽全力,让你眼睁睁看着所有的筹谋算计化为幻影,让你跪在我的面前摇尾乞活,让你也尝一尝,什么叫痛不欲生。 在温馨的姐妹密语之后,窦昭昭贴心地留下翠樱收拾宗雯华的赏赐,只带着念一回了秋阑殿。 几人才进殿,乌云便压了下来,随着数道惊雷乍响,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来。 “起风了,奴婢给您添件厚衣裳吧……“念一看向窗外,心里有些不自在,怎么窦昭昭第一天入宫,就碰上这么个天,实在是不吉利。 窦昭昭摇头,抓住了念一的手,“我有一件事交给你办。” 念一附耳上前,片刻的疑惑之后,重重点了点头,脚步匆忙地出了秋阑殿。 念一走后没多久,院内传来了响动,“主子,皇上跟前的人来了。” 不多时,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白面小太监进来,躬身行礼,“恭喜窦御女,皇上今儿点了您的名,请您预备着,今晚奴才等来接您。” 窦昭昭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点头,递了赏银,又道:“张公公淋了雨,不如喝一碗姜茶驱寒再走?” 张公公微微一愣,对上窦昭昭真诚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御女。” 宫女忙不迭地端了热乎乎的姜茶,忍不住悄悄看了眼神态平和的窦昭昭,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这御女也太神了,她一进宫就叫煮姜茶,就跟料着了似的。 张公公一口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入口,毛孔都放松了,等离开时,穿上窦昭昭命人备好的厚实蓑衣,纵然身子湿了一半,一路风雨,身上也热乎乎的,对她印象就更好了。 张公公回了乾清宫,就吩咐底下人早点备着今晚上窦昭昭侍寝的事宜,还额外添了一句,“秋凉雨寒,给轿子添个暖炉,别叫冻着了。” 底下的宫人忍不住好奇,“张公公您今儿怎么这么上心?这秋阑殿的窦御女莫非真生的神仙模样不成?” “宫里的美人还少么?”张公公微微一笑,“但我看着……这位窦御女,是个妙人。” 问话的宫人忍不住挠头,默默下去做事了,但心里给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窦御女记了个名。 第5章:侍寝 秋阑殿窦御女侍寝的消息传出去不久,凤仪宫的宫人和翠樱也冒雨到了秋阑殿前。 宫人们笑脸盈盈跟窦昭昭介绍这些礼物有多稀罕、废了多少心思,窦昭昭心不在焉地听着,将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的念一。 正擦拭着额头汗珠的念一对着窦昭昭点了点头。 这头滔滔不绝的宫女也终于结束了,窦昭昭抬头,“姐姐待我这样好,我都无以为报了。” “娘娘是您的姐姐,姐姐待妹妹好不是应该的么?”宫女笑容更深,拿到了满意的答复,屈膝告退了。 “念一身上都湿透了,赶紧去换一身衣裳吧。”翠樱想起宗雯华的吩咐,手脚麻利地上前斟茶,顺势占据了窦昭昭身边的位置。 窦昭昭点头,接过杯盏,望向翠樱,“你去把姐姐的赏赐归置好。” 翠樱立刻答应,欢欢喜喜招呼人拿上东西出去了。 内间没有人了,念一立刻上前,“奴婢都照您吩咐的说了,只是奴婢去地突然,他似乎并不相信奴婢。” 窦昭昭起身,把剩下的半壶姜汤倒进茶碗,递给念一。 念一捧着热乎乎的茶碗,窦昭昭才继续道:“该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逃过一劫就看他的造化。” 她才入宫,只有蛰伏屈膝于宗雯华身前才能保身,今天让念一去内仆局通风报信已经是冒险行事。 *** 深秋天黑的早,成团的乌云压的极低,空气中仿佛都萦绕着一股浓浓的不安,在轰隆的雷声中,乾清宫接人的小轿停在了秋阑殿门前。 窦昭昭站在四四方方的门槛处,雨幕之下,掀开的轿门黑洞洞的,好似一张大嘴,轿子左右两侧橘红的小灯随着风雨轻摇,就像两只眨动的眼睛,看着她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虽然前世第一次侍寝距离久远,但架不住带给她的记忆太深刻,每每回想起来,都让她心慌畏惧。 第一印象就是痛。 太痛了。 而后就是狼狈和难堪,不敢出声、不敢哭,还要依照宗夫人请的教引嬷嬷的话,主动迎合陆时至。 甚至在难以承受之时,因为不受控制地伸手抵住陆时至的胸膛,被陆时至皱着眉、厌恶地轻轻“啧”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看着什么肮脏的玩意一般。 记忆笼罩下来,让窦昭昭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齿跟微微泛酸,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上轿。 置身狭窄昏暗的轿内,干燥和温暖的体感立刻代替了阴湿,窦昭昭看到了座位旁小小的手炉,勾了勾嘴唇。 揣着热乎乎的手炉,窦昭昭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伴随着微微晃动的小轿,不禁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样一方小轿,却冷的像冰窖一样,她本就体弱,又逢破身之苦,侍寝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宗雯华体贴地免了她半个月的请安,又在皇帝跟前进言,无数赏赐进了秋阑殿,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自然也引的后宫议论纷纷,下到宫人,上至太后,无不道秋阑殿窦御女拿乔猖狂的,也让窦昭昭彻彻底底成了众矢之的。 许多年后她才想明白,或许这只是因为那日下雨,张公公冒雨通传受了寒,自然无心过问接人的轿子是不是熏热了,在宫里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宗雯华也深谙从细节处杀人于无形。 但那时她只被教导了宫中尊卑规矩,对人情道理一无所知,只能在无数错误中碰个头破血流,理所当然地将宗雯华当成了救命稻草。 “窦御女,到乾清宫了。”轿子落下,一位面善的嬷嬷躬身递伞,扶着窦昭昭下轿。 在众人的簇拥下,窦昭昭穿过雨幕往偏殿去,一路上的宫人齐刷刷屈膝行礼,偌大的乾清宫静默无声,处处彰显着皇权的无形的压迫感。 李嬷嬷悄悄打量窦昭昭,只见她面上没有一丝忐忑,不由暗地点了点头,虽是宗府养女,但却是心性稳重的,想来今天出不了什么岔子。 不过很快,李嬷嬷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在更衣沐浴,把窦昭昭打理的齐齐整整之后,娇花似的美人站在铜镜前,竟然发起抖来。 李嬷嬷眼看着黑沉沉的天色,再看看浑身战栗的窦昭昭,叹了口气,“御女,时辰到了。” 窦昭昭轻轻点了点头,由着宫女将厚实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簇拥着进入乾清宫正殿,片刻之后,宫人尽数退下,只余身着单薄寝衣的窦昭昭跪跪坐龙榻之上,静候皇帝驾临。 这一等,几乎就到了后半夜。 殿外等候的李嬷嬷替她捏了一把汗,窦御女不知道此时是如何担惊受怕呢,别还没见着陛下,先给吓垮了。 更重要的,是宫里人尽皆知,皇帝最讨厌软弱之人,尤其嫌恶女人哭哭啼啼,这位窦御女恐怕凶多吉少。 但李嬷嬷是多虑了,若是从前那个窦昭昭,定然是忐忑不安到极点的,但伺候陆时至十年了,她已经摸清了这个男人。 他精于心计、多疑自负、薄情寡义,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勤政的好皇帝,政事忙到夜里是常有的,无非是美人之于江山无足轻重罢了。 而且,陆时至真的讨厌柔弱可怜、哭哭啼啼的女人吗? 窦昭昭扪心自问,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未必吧。 若他真的讨厌软弱的女人,前世自己绝不可能得宠。 正相反,虽然窦昭昭不愿回忆、不想承认,但陆时至在床帏之中,最爱激得她眼眶含泪……这一次她要把握这一点,做的更好、更合他的心意,唤起这个男人心里隐秘的欲。 方才她的忐忑怯懦是做给乾清宫的人看的,更是要毫无破绽做给陆时至看。 此刻殿内暖意融融,浑厚幽沉的龙涎香包裹着她,窦昭昭等的无聊,忍不住泛起困来。 “圣上,窦御女已经在殿里候着了……”殿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随着门扉打开的响动,窦昭昭睡意全无。 隔着重重帷幕,窦昭昭依稀能够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陆时至一言不发,由着宫人们伺候他换下龙袍,一眼都没有看向床榻上的身影,径直入了配殿沐浴。 窦昭昭懒懒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动了动已经酸麻的腿,握了握拳,泪水渐渐萦上眼眶。 一刻钟后,随着宫人们躬身退下,阖上门扉,一只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掀开了床帐。 第6章:你不情愿吗? 窦昭昭俯身拜下,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臣妾秋阑殿御女窦氏,拜见圣上。” 陆时至垂眸,目光悠悠掠过窦昭昭,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跪伏的姿势,纤腰塌陷,腰臀拉出一道曼妙的弧度,勾人魂魄。 更别提此时窦昭昭穿着一身轻柔的纱衣,隐约透着玉白的肌肤,一根朱红的细带环过后背……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浑身写满秾艳诱惑的美人,肩头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看见后颈微微凸起的椎骨。 怯懦可怜与娇艳魅惑交织在一块,愈发惹的人心痒。 陆时至静静的看着,垂在身旁的手指轻轻摩挲,有种想敲击拨弄女人小巧椎骨的冲动,但他很快压下了。 陆时至欣赏着窦昭昭曼妙的身形,一日的朝政辛劳荡然无存,心中升起隐秘的愉悦,他有意延长这种对女人的“折磨”,良久才道:“起吧。” “谢圣上。”窦昭昭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只是脑袋依旧垂着,长睫半耷,做足了纤弱胆怯的小模样。 暗地里不禁咬了咬牙,她知道陆时至是故意的,要是他真的讨厌,早就拂袖而去了,根本不会多费口舌。 “怎么?你不情愿吗?”陆时至面上依旧冷酷,强人所难道。 “没有!”窦昭昭眼睫一颤,飞快地抬眼,在触及陆时至的眼睛后,又很快垂落,声音里的惊颤已经压不住,急促地呼吸之后道:“回皇上话,臣妾没有。” “为何连头都不肯抬?”陆时至站定在窦昭昭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床上的小人罩在其中,犹嫌不足道:“是不喜欢朕?” “不是的……”窦昭昭的睫羽颤的厉害,细颈似乎难以承受陆时至的逼视,在埋的更低后,才缓缓抬起下巴。 以一种,卑微的,可怜的,犹如小动物般无助又恐惧的眼神,缓缓将视线从陆时至的腰际游至他的脸颊,最终对上他的眼睛。 陆时至无疑是极俊眉的,精致锋利的眉骨下,微狭的狐狸眼半垂着,偏浅的瞳色隐约闪过一抹蓝色,显得妖异又危险。 陆时至最讨厌别人看他的眼睛,但此时对上窦昭昭乌黑的、湿漉漉的,好似新生小猫似的眼睛,他却并不讨厌,相反,有点想欺负。 陆时至凌厉的眼睛盯着她,看着这双黑瞳中的水光越来越多,连带着绒绒的睫羽上都带上了湿意,在暗影下,仿佛坠着细碎的珍珠。 陆时至心头微动,抬手,有些被迷惑般,想要碰触她的眼睛。 窦昭昭压抑住偏头的动作,面对戳到眼前的手指,连目光都没有避开,所做的最大的反抗只是仓促地眨动睫毛。 陆时至感受到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扫过指腹,带来些许湿润,却并不讨厌。 有些粗粝的指腹擦过眼下,将窦昭昭眼角的泪水抹开,漫不经心地擦过她敏感脆弱的眼周,“哭什么?” 窦昭昭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般,泪水夺眶而出,“臣妾害怕……” 陆时至许久没有说话,而是近乎冷凝地打量着她,就像欣赏一个无生命的物件,估量着其中价值;又像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眉头微皱。 “怕什么?”面对颤栗惊惧、楚楚可怜的美人,陆时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你只要听话就好,嗯?” 他已经被挑起了兴致,想要尝一尝,这个软糖般的女人是否真如看起来一般,甜腻可人。 “嗯。”窦昭昭懵懂又乖顺地点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男人宽厚健硕的身躯逼近。 男人的手从窦昭昭的眼角移开,微微曲指,手背擦着她光滑的脸颊,一路向下,下巴、长颈、锁骨……指尖稍动,抽开她颈后的系带,小衣滑落。 衣不蔽体的感觉让窦昭昭没忍住颤了颤,手臂微动,试图遮挡。但很快在陆时至几不可闻地轻哼中束手就擒。 她的乖顺显然让陆时至很满意,他的眉头舒展,手掌覆上,炙/热,又带着常年习武的茧,刺的窦昭昭本能地颤抖。 实在是太磨人了,窦昭昭忍不住后悔,开始思考今天是不是失策了,不过这点后悔,在目光触及男人滚动的喉结后消弭了。 他没有看起来这么冷静,相反,他克制的难耐。 片刻后,陆时至的大掌滑至她的后腰,抚摸的动作猛地变成了紧攥,温热的掌心顺着腰际的弧度滑落,男人的重量也压迫下来,让窦昭昭整个倒入被褥之中。 突然的失重让窦昭昭心中一慌,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陆时至的肩膀,就像攀附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随后窦昭昭忍不住暗叫不好,前后两辈子,她都知道陆时至不喜欢与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他只喜欢掌控别人,不喜欢别人有一丝一毫的越界。 就像李嬷嬷跟所有侍/寝的嫔妃教导的那样,“侍/寝时,不可发出声音,不可未经允许触碰圣上龙体,不可直视皇帝眼睛……” 听闻此前有嫔妃违反,惹得陆时至勃然大怒,以至于衣不蔽体被宫人拖了出来,次日就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一瞬的心慌之后,窦昭昭敏锐地发现陆时至搂着自己后腰的手掐的更紧了,颈侧的呼吸也愈发沉重,不由得心下一跳。 短暂地犹豫之后,窦昭昭把心一横,抱着陆时至肩膀的手上移,借着男人的动作,一把勾上了陆时至的后颈,脸颊贴到他的颈窝,肌肤相贴。 陆时至的动作一顿,垂眸,只看到女人颤抖的睫毛和摇摇欲坠的泪珠,窦昭昭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软软地依靠着他,似乎只需一点点动作,就能将孱弱的小崽子扼杀…… 在窦昭昭忐忑之际,男人的一只大掌贴上她的后颈,力气很大,一个绝对掌控的姿势,场面也随即变得有些失控。 意识昏沉之际,窦昭昭贴着男人火热的肌肤,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天下人人都知道这是位励精图治、手腕强硬的君王,皇帝欣赏落落大方、温婉平和的女人,最恶软弱之人,更讨厌女人的眼泪。 窦昭昭也曾听人私下议论过原因,都说陛下是厌恶他的生母,那个低贱到没有姓氏,有胡人血统的舞姬。 先帝后妃们曾无意间提起,这位舞姬就是位卑微软弱到极点的女人,软弱到,被先帝临幸,甚至诞下皇子,连个名位都没有争到,至死都只是个无阶无品的奉仪。 奉仪任人欺凌,平生做的最多的,就是垂泪自艾。 窦昭昭赞同这一点,但她知道的更多。 前世有一次侍疾,她守在龙榻前,听见了陆时至高烧时的呓语,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皇帝,用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唤了声“娘”。 只有这一声,以至于彼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死后化作幽魂,瞥见陆时至打开了乾清宫的暗室,里头赫然是他生母的灵位。 窦昭昭才窥见陆时至的内心,他的确厌恶生母的软弱,但那个软弱的女人才是他唯一承认的亲人,是他唯一记在心里的人。 她不是先帝的嫔妃,不是傀儡般的太后,她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她是这个钢铁般的男人心中唯一的柔软,是他又爱又恨的娘亲。 作为被母亲捆绑一生的孩子,没有谁比窦昭昭更清楚,母亲看似软弱无力,但对孩子,却有力敌千钧之能。她们可以用最温柔的话,让孩子逆转心意,让孩子驯服…… 即便是天子,也不例外。 窦昭昭紧紧依靠着陆时至宽厚炙热的胸膛,迷蒙间看着他颈侧跳动的青筋,他的厌恶里又何尝不是隐藏了他最隐秘的依恋呢? 第7章:讨好陆时至很难 寝殿外,宫人们听着里头的动静不由得面露惊奇,张公公不由得笑着看向李嬷嬷,“看来接下来,李嬷嬷有的忙了。”他果然没看走眼,这个窦御女有几分手段。 李嬷嬷丈二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皇帝怎么转了性了。 但此时也不由得她多想,寝殿内叫水了,李嬷嬷等人躬身推门进去,床榻上杂乱不堪,白玉般的美人软软倒在其中,发出细细地抽泣声。 陆时至坐在床沿,觉得耳边的动静跟小猫崽似的,平白勾的他心痒,又生出几分意动。 但他很快压下心思,索性招手。 李嬷嬷得令,和宫女们拥上前,扶着浑身酸软无力的窦昭昭起身,裹上严严实实的披风罩袍,屈膝行礼退下。 依照规矩,乾清宫正殿,除了皇后娘娘,其他嫔妃是不可留宿的。 事实上,就算是皇后娘娘,除了封后的那三天,此后也未曾在正殿留宿,当今圣上寡欲,不喜与人亲近。 张公公等人也围到陆时至身旁,伺候他沐浴更衣,等再回到寝殿,床榻已经恢复了干净整洁,用龙涎香熏热了。 陆时至合眼之际,只在枕间嗅到了女人清甜的温香,随后他意识到这不可能,宫人肯定将寝具换了个干净。 可这股味道实在是萦绕不散,究竟是哪来的呢? 陆时至很快想到,可能是自己身上的,方才她搂的太紧了,被沾上了。 实在是太娇气了,磨人的很,稍有过火,就泪水涟涟,就跟水做的似的。 想到这一点,陆时至轻轻“啧”了一声。 张公公一个激灵,连忙轻声请示,“圣上有何吩咐?” “传旨,秋阑殿窦氏,晋……”陆时至的声音穿过层层帷幕,有些模糊不清,“晋七品宝林。” *** 偏殿里,宫女们正扶着窦昭昭从浴盆里出来,不由得脸上泛红,烛光下,白玉的肌肤上痕迹明显,尤其是腰际和大腿处,依稀可见青红的指痕。 更别提,窦昭昭眼都哭肿了,腰腿酸麻一片,此时冷空气一激,更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李嬷嬷伺候的嫔妃多了,但此番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得有些怜惜,“小厨房顿了红枣银耳汤,御女用些歇息吧?” 窦昭昭一脸乖觉地点头,“谢嬷嬷。” 其实不只李嬷嬷惊奇,窦昭昭感受着腰腿的酸胀,也有些困惑不解。 窦昭昭清楚地记得,前世明明只有一次。第一次结束之后,陆时至似乎并未尽兴,但依然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去配殿沐浴,并未留给她哪怕一个眼神。 思绪回到现在,窦昭昭想起方才,第一次结束后,她下意识地松开攀着陆时至的手,识趣地远离他,却被男人钳着腰拉回来。 陆时至没有犹豫,进入了新一轮地征伐,一次又一次,直到窦昭昭眼神迷离,神志不清,以至无力攀附,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太阳穴隐入鬓发。 更让窦昭昭不解的,是自己身体的反应,虽然依旧紧张恐慌,但这一次不只是痛,还有一股隐秘的、强烈到难以忽略的……感觉,让她泪水从有意为之,到难以自控。 窦昭昭甩甩头,压下胡思乱想,肯定是前世宗雯华让她喝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改变了她的身体。 这种变化带来的心慌,直到窦昭昭换上严实规矩的寝衣,端着温热的银耳汤,软糯甜蜜入喉,才渐渐平复下来。 随后门口传来响动,张公公笑脸盈盈躬身行礼,“恭喜窦主子,陛下方才下了口谕,晋您为七品宝林,特命奴才来传旨。” 窦昭昭微微一愣,立刻起身,面朝乾清宫正殿方向行了叩拜大礼,“臣妾谢陛下隆恩。” 张公公伸手来扶,“旨意传到了,您请早些歇息,奴才先退下了。” 张公公的笑容格外亲厚,侍寝晋封是常有的,但皇帝素来都是第二天下了朝,才想起来,今天睡前就把这事吩咐下来了,想来是十分中意窦昭昭的,他自然更高看窦昭昭几分。 窦昭昭颔首,可惜手上没有银两,只能笑着道谢。 一日颠簸,月光几近西沉,窦昭昭才得以躺进了温暖的被褥中,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她的神经却依旧无法放松下来。 今夜虽然成功勾起了陆时至的兴趣,但仅仅是基于对她的身体,前世她觉得这就够了,有皇帝的恩宠,步步高升、位至四妃,有皇后娘娘照拂,背后还有显赫的宗府,一生平安富贵足矣。 可再看穿了宗雯华和宗府之后,窦昭昭知道,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她只能也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陆时至。 讨好陆时至很难,但她没得选。 更难的,是基于肉体的喜欢实在是太轻薄了,轻薄到,陆时至只会对她的讨好施舍一二,却对她的生死毫不在意。 皇帝的身边,多的是她这样谄媚讨好的女人,就像御花园里的鲜花,盛开时风头无两,可只需一阵风雨,就碾落成泥。 这一次,窦昭昭必须想的更长远,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和陆时至建立更稳固、更紧密的联系。 当然,她不敢奢望能够俘获陆时至的心,想都不敢想,她已经用生命看清了,在这个男人眼里,人只分两种,只有有利用价值和无利用价值。 窦昭昭要好好想一想,怎么能在陆时至的心里给自己的价值加码。 *** “主子。”随着烛火渐明,念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窦昭昭在短暂的昏沉后,迅速睁开眼,目光环视四周,大脑恢复清明,起身下床。 李嬷嬷已经等在一旁,一边细细嘱咐一会儿伺候皇帝的章程,一边指挥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替窦昭昭梳妆,举着铜镜让她审视镜中的自己。 清新靓丽的桃花妆,恰到好处的螺髻,翠蓝珐琅银质发冠,配着三两只粉白绒花,一身蓝色宮装,给她添了几分清婉稳重,一点挑不出错。 李嬷嬷暗自点头,可一个转身的功夫,临到出门时,窦昭昭脸上再不复平静,桃花眼怯怯地眨着,脸上也挂着无所适从的可怜。 李嬷嬷:“……”刚刚果然是错觉。 第8章:贱? 窦昭昭进到正殿,宫人们已经排成两列,等候在一旁,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绛紫色织花长袄,肩骨宽大,背脊微佝,方脸鹰钩鼻的太监,他的眼神很锐利,几乎是窦昭昭才出现在门口,就看了过来,躬身问礼,“奴才御前总管太监于力行请宝林安。” 窦昭昭点头,轻声回道:“于大总管好。” “宝林客气了。”于力行一眼都没有多瞟,微微侧身,示意窦昭昭进殿。 窦昭昭在他面前丝毫不敢放松,于力行是陆时至身边的老人了,早在陆时至生母在世、母子二人还在宫里备受欺凌时就跟在他身边。在一众白面太监中,他看上去一点不像身居高位的御前大总管,从身形到憨厚的面相,更像淳朴的粗役。 但此人对陆时至忠心耿耿,眼睛毒辣,料理起事来更是心狠手辣。 窦昭昭脚步有些犹豫,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掀帘靠近床榻,但几乎是她走近的瞬间,床榻上的男人就睁开了眼睛,凌厉的视线射向她。 窦昭昭配合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连带着脚步都退了半步。 下一刻,陆时至的眼神眼见着柔和下来,悠悠地扫过她,不知怎的,宫中多的是这样打扮的女人,与窦昭昭的年岁相当的不在少数,但她身上就是无端透出一股违和感,好似小孩偷穿大人衣裳,都不用细看,就能窥见她柔软的内芯。 没由来的,陆时至心情轻快,生出些逗弄的心思来。 沉默在纱帐中蔓延,陆时至眼瞅着女人只管埋头装鸵鸟,先开口了,“你是来站岗的么?” “不是的。”窦昭昭这才抬头,也许是昨夜被男人勒令不许移开视线,她眼神闪烁,神情软糯,但一直将目光落在陆时至的眉眼处,“回皇上话……臣妾是来伺候您晨起的。” “那来吧。”陆时至点头,懒懒地仰头躺着,一副等着她动作的模样。 “那……”窦昭昭张了张嘴,脚步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隔着老远弯腰轻声唤道:“皇上,该起身了。” 陆时至闭着眼,一点反应没有。 帘外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于力行适时提醒道:“宝林,时辰不早了,该叫皇上起身了。” 声音冷淡,但眼底带了笑意,皇上难得有这样的情致。 不过也难怪,于力行看向不远处的窦昭昭,只见她抿了抿嘴,弯月眉微皱,可怜急了,像被逼急了的小兔子,又往前蹭了几步,这位窦宝林确实有几分可爱。 窦昭昭屏息凝神,贴近陆时至的耳边,“皇上,该起身了……呀!” 陆时至突然睁眼给她吓了一跳,后者嘴角微扬,利落起身,还不忘淡淡说一句,“你这蚊子一样的声响,等你叫醒朕,早朝都要误了。” 窦昭昭被数落了还不算,等陆时至擦着她走出帷幕,身后就传来了李嬷嬷的催促声,“宝林,您该伺候陛下洗漱了。” 窦昭昭只能压着委屈,小步快走到陆时至身边,其实倒也不用她真的做什么,御前伺候的人一大把,至多只是接一把清露茶、递个帕子什么的。 但她站在陆时至身边,俨然浑身不自在,瞅着就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子,被拎着后颈伺候一只慵懒的大狮子,时刻提着心。 好在陆时至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朝政,没滋没味地陪侍完早膳,窦昭昭如蒙大赦,说话都利索了几分,“臣妾恭送皇上。” 也许是话语里的雀跃太明显了,抬脚离开的陆时至偏头瞥了她一眼,“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如愿看到窦昭昭重新苦了脸,樱唇微张,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大步离去。 连带着于力行都忍不住侧目,冲着窦昭昭点了点头后,给了张公公一个眼神。 张公公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窦宝林眼瞧着是要飞升了,后宫要变天了呀! 当即看窦昭昭的眼神都热切了些,笑着问道:“窦宝林,奴才方才见你多吃了两口水晶包,不如带些走?” 窦昭昭只犹豫片刻,点头道:“多谢张公公。” 说着话,窦昭昭示意念一给赏钱,张公公连连推拒,窦昭昭温声道:“昨日张公公给我道喜时就该给的,我知道张公公对我照拂良多,公公就收下吧。” 张公公这才笑眯眯揣好,转头又叫宫人包了几样点心,一并交给念一。 窦昭昭看着四层高的漆盒,眉头舒展,这宫里头,大大小小的宫人看似微不足道,但他们用不用心带来的结果,可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皇帝和皇后身边人,能量更是超乎想象。 谁会不喜欢善良文弱又慷慨大方的主子呢?而且这位新主子,眼瞅着正合皇帝心意。 折腾了一早上,窦昭昭忙不迭地前往坤宁宫向皇后请安,走在道上,念一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盒子,憋不住笑了。 窦昭昭侧目,“笑什么?” “奴婢替您高兴。”念一道:“皇上很喜欢主子呢!” 这回轮到窦昭昭笑了,笑里带了几分嘲讽,“是么?” “当然啦,陛下那么威严冷酷,可他跟您说话的时候,眼里分明带着笑……” 窦昭昭听着念一絮絮叨叨的话,心中不禁冷笑,比起前世冷酷无情不容一丝反抗的模样,今日的陆时至堪称和颜悦色,看她,就像逗弄一只有几分得趣的宠物一般。 男人或许都是这样,对千依百顺、唾手可得的女人不屑一顾,但你不情不愿的、委屈巴巴的,他愈是得趣,要驯服你,将你揉捏把玩成他想要的模样。 可一旦你当真依从了,离食之无味也不远了。 即便他是天子,也是一样的。 这叫什么呢? 贱? 这个字冒出来,在想到陆时至的脸,窦昭昭噗嗤笑了,有点暗爽。 胡思乱想着,坤宁宫就到眼前了,窦昭昭看着院门口有些纷杂的人群,轻声吩咐,“宫中人多嘴杂,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念一知道轻重,点头应下,也注意到了坤宁宫的乱局,窦昭昭到了,甚至无人通报,不禁奇怪,“这是怎么了?” 内侍这才注意到窦昭昭,忙躬身行礼,并通报道:“秋阑殿窦宝林到!” “哟,窦宝林来了,皇后这样护着窦宝林,连带着皇上也跟着稀罕,本宫还以为轻易见不着呢。”一道娇媚高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得内侍悄悄变了脸色,显然是很畏惧此人的。 第9章:人命如此轻贱 窦昭昭回头,说话者一袭织金烟紫色广袖宮装,十二幅织花褶裙随着步伐摇曳绽开,燕眉微挑,又圆又大的杏眼晕了大团的粉妆,端的一副娇嗔可爱的模样,只是粉唇荡起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友善。 再见故人,窦昭昭不由得有些恍惚,原来丽妃从前是这么娇俏么? 内侍紧张之余,悄悄瞥了眼发呆的窦昭昭,想着这是皇后娘娘的义妹,壮着胆子预备开口提点时,窦昭昭先回过神来。 窦昭昭没有回应丽妃,而是微微错开,转向右侧方,低头屈膝,盈盈一拜,“嫔妾请贵妃娘娘安。” 而后才转回面色愠怒的丽妃,神情自然,“请丽妃娘娘安。” 窦昭昭四两拨千斤,拉上了位份更高的贵妃张惠君,纵然丽妃再不悦,此刻也轮不到她主导了。 果然,丽妃纵然面色阴沉,却只是撇开眼,压下不满。 张贵妃是陆时至的侧妃,在皇帝并未登基前,她是皇子后院里唯一的女人,虽然家世不显、性格温和,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陆时至对她有情,以至嫔妃打扮举止多似张贵妃。 纵然丽妃仗着家族是朝中新贵、还有一个太后姑姑,素来自命不凡,连皇后宗雯华也多冒犯,却也不会当面开罪张贵妃。 置身事外的张贵妃这才转过头来,一身月白青鹤暗纹广袖长衫,流云垂鬓,打扮素雅温婉,一派温和恬淡。 “妹妹请起。”张贵妃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缓步上前,“早就听闻皇后娘娘有一位极爱重的义妹,生的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贵妃娘娘谬赞,嫔妾愧不敢当。”窦昭昭耷拉着眉眼,举止规矩。 丽妃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哪个她都看不惯的,冷哼一声道:“窦宝林不是好奇发生了何事么?” “呐!”丽妃抬了抬下巴,指向院落西侧的厢房,“不若自己去看看?也可长长见识。” 丽妃说着,掩嘴轻笑出声。谁不晓得,皇后这个义妹不过乡野村妇出身,一个实实在在的泥腿子。 坤宁宫的宫人脸色微变,想拦着,但还是在丽妃凌厉地目光下又呐呐闭上了嘴。 院中大大小小的嫔妃也看了过来,张贵妃没有说话,静静等着窦昭昭的反应。 窦昭昭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上丽妃咄咄逼人的眼神,但很快垂眼,没有辩驳,压下念一拉扯的手,做足了温吞柔顺的模样,缓步朝西厢房走去。 才一探头,正看见地上一具发青的女尸,额角破了一个血洞,依稀可见白色的脑浆并血浆搅合在一块,溅了满头满脸,几乎没有人样。 即便早有预料,但窦昭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恶心,借着这股劲,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匆忙撇过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念一,逃似地退回院落,呼吸急促,脸色苍白。 念一也被吓到够呛,差点没扶住窦昭昭,稳住身形后急道:“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而一直守在西厢房的衷娥这才出声,像才发现窦昭昭一般,神情担忧道:“窦宝林,您怎么进屋了呢?” 窦昭昭虚弱地半合着眼,缓缓摇头,静默无言,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窦昭昭是真的觉得恶心,不过不是为尸体的惨像,而是为眼前的场景。一条鲜活的生命如此惨烈地逝去,在场的人却连侧目都不曾,只有冷漠。 丽妃甚至被窦昭昭的不适逗乐了,她最看不惯皇后一副温柔大度的模样,对明摆着是皇后一派的窦昭昭更是看不上。 今天坤宁宫出了人命,她乐的看皇后闹笑话,出言激道:“窦宝林胆小,别是吓傻了,还不赶紧叫你们皇后娘娘好好瞧瞧她的义妹……” “丽妃。”宗雯华的声音从正殿响起,语气难得重了些。 “虽是奴婢,但多少是一条人命,如今因你殒命,你如何还能发笑?”面对满脸不屑和得意的丽妃,宗雯华柳眉微蹙,神情悲悯,“你怎能如此狠心呢?” 宗雯华说完,院中的人齐刷刷看向了丽妃。 丽妃显然晓得其中厉害,脸色登时就变了,瞪圆了眼盯着宗雯华,失声道:“你说什么?!” 宗雯华一个淡淡的眼神给到衷娥,衷娥站了出来,“丽妃娘娘贵人多忘事,自然不记得了。” “几天前,春儿去内宫局领月例银子,碰见了您的大宫女银朱,非指说春儿手脚不干净,动了广明宫的银子,抓了她当街掌嘴。”衷娥微微抬高声音,好叫院里的人都听得清楚,“春儿无辜被冤,回来就病倒了,皇后娘娘开恩叫开了药歇着,谁承想她竟存了死志,一个没看住就这么没了。” “一派胡言!”丽妃脸色阴沉,眼神阴狠地看着衷娥,厉声道:“区区贱婢,竟敢污蔑本宫!” 宗雯华根本不同她辩驳,只幽幽叹了口气,谴责地看向丽妃,“看来丽妃早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只是可怜这丫头一条性命,花一般的年纪,就这么没了。” 如此一番,三言两语间,无论真相如何,二人已然分出高下。 在场众人,尤其是宫人,都能看出,皇后娘娘宽和仁慈、温良纯厚,丽妃跋扈冷酷,对奴婢毫无怜悯之心。 宫人们对春儿的死兔死狐悲,看向丽妃的眼中难免含了几分怨怼和谴责。 丽妃张狂但并不愚蠢,如何还能看不出宗雯华的算计,当即反驳道:“皇后娘娘未免太过偏私,臣妾对此事毫不知情,如何就能将此事归咎于臣妾?” 对于野心勃勃的丽妃而言,她对皇后无礼是一回事,却不能留下个狠毒的名声。 丽妃身旁的大宫女银朱也附和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奴婢确与春儿有些口角,不过误会一场,当即就说开了,无需惊动丽妃娘娘。” 银朱说着,看向丽妃,意有所指道:“现在时隔多日,春儿突然想不开去了,纵然可怜,皇后娘娘也不该责问我们娘娘呀。” 丽妃很快醒过神来,嗤笑一声道:“正是呢,皇后娘娘与其对嫔妾疑神疑鬼,不如好好审审自己宫里的人,谁知道这丫头是被谁逼死的。” 第10章:冲我来的? 院中众人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深意,目光在丽妃和宗雯华身上转悠。 已经经历过一次,窦昭昭只觉百无聊赖。 前世在宗雯华的引导下,她觉得丽妃可怕极了。可如今再看,才发现,原来二人的胜负早就定了。 宗雯华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她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盯着你,潜移默化地纵容你,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而丽妃轻狂张扬,她的身上可供宗雯华拿捏的地方太多了。 宗雯华利用窦昭昭对付丽妃,又何尝不是利用丽妃恐吓、控制窦昭昭呢? 窦昭昭神游之余,捕捉到衷娥的脸色有一瞬间不对,眼神微微躲闪。 窦昭昭了然,如果说此前只是猜测,现在她能确定了,春儿就是死于宗雯华之手。 再看向宗雯华,她似乎被丽妃的话给气着了,眉头紧蹙,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丽妃,本宫念在姐妹情分上,本不愿深究,谁知你竟如此冥顽不灵?” “既如此……”宗雯华转头看向衷娥,“本宫只能请陛下来决断了。” 丽妃面上一慌,只能强做镇定,“请就请!我问心无愧!” 知道陆时至要来,院中嫔妃一扫疲态,不动声色地整理起发髻衣裳,和和气气地坐在殿中喝茶。 皇帝醉心朝政,偌大的后宫就跟冷宫一样,除了新人入宫那一阵,其余时候,短则半月,长则两个月,根本想不起嫔妃们。嫔妃们去年进的宫,除了几个重臣之女,多是至今还未蒙幸的。 窦昭昭默默看着,心道白费功夫。 陆时至根本没把后宫的女人看在眼里,更何况只是死了个宫女这样的小事,只随口将事情交由皇后发落…… 窦昭昭正想着,殿外传来于力行的声音,“皇上驾到!” 窦昭昭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忍不住诧异看向珠帘处,一身赤金龙纹玄袍的陆时至径直穿过人群,坐上首座,“坐。” 皇后率先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阐述,尤其突出春儿的死状之惨烈,“臣妾本不想深究,奈何今日诸位妹妹都在,受此牵连,吓坏了,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总要给个交代。” 三两句话,说的义正言辞。 丽妃脸都气绿了,忍不住分辩,“皇上,贱婢寻死,与臣妾何干呐,请陛下明鉴。” 陆时至显然不是有耐心听女人吵架的,当即一抬手,只问一句,“你不知情?” 得到丽妃肯定的答复后,陆时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开口道:“广明宫宫女杖毙。” 陆时至话音落下,御前大总管于力行一个眼神,两个太监当即就把人架了起来。 眼瞧着要拖了下,殿中响起两道女声,“皇上!” 是丽妃和张贵妃。 丽妃急哄哄道:“皇上,银朱是臣妾的陪嫁丫头,伺候臣妾多年,何况事出偶然,怎能怪她呢?” 皇帝思忖片刻,并未立刻开口。 “皇上,银朱有错,但罪不至死。”张贵妃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今日诸位姐妹都在,实在不宜再造杀孽,也请皇上念在丽妃妹妹的面上,饶她一命吧。” 皇帝幽幽看着张贵妃慈悲温婉的脸,最终点了头,“那就杖三十,罚奉半年。” 丽妃松了口气,皇后则不动声色地沉了脸。 陆时至又开口了,“皇后说你们吓坏了?” 顷刻间,众美人一扫八卦的表情,又是蹙眉、又是捧心,拿出最动听婉转的语调,各显神通地诉说起心中的害怕,再不着痕迹地提一提自己的名字。 纵然窦昭昭已经是第二世了,也没碰见过这阵势,一时睁着眼睛,有些发懵。 不过很快,她心里就有了计量,这是冲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窦昭昭就对上了陆时至泛着幽蓝的瞳仁,“嗯?” 随着陆时至的视线,殿中女人们的眼睛齐刷刷的看了过来,窦昭昭生动地表现了什么叫瞳孔巨震。 宗雯华神情有些复杂,她读懂了皇帝眼中的兴致盎然,片刻后微笑开口,“昭昭,陛下问你话呢?” 窦昭昭维持着紧巴巴的表情,给出了完美答案,“回皇上话……臣妾没有被吓坏。” 她有预感,陆时至喜欢她的懵懂可怜和茫然无措。 事实也确实如此,陆时至长眉微挑,露出几分兴味,心头像被某个软绒绒、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蹭,感觉不赖。 宗雯华微微蹙眉,有些不满窦昭昭的不上道,开口帮腔道:“窦宝林这是不想叫陛下担心,方才妹妹不慎瞧见尸体,险些吓昏过去。” “那朕可得好生安抚。”陆时至目光灼灼望过来,薄唇微勾,“传朕旨意,窦氏晋六品才人。” 难得有个能逗趣的,他不介意捧她一把。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就连宗雯华都有点绷不住温和的笑脸,看向窦昭昭的视线闪过一瞬戒备,看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不会是真喜欢上了窦昭昭吧? 窦昭昭也难掩震惊,这是前世没有的事,陆时至的行事简直让她摸不着头脑。 见窦昭昭傻愣着,于力行轻声提醒,“窦才人,该谢恩了。” “臣妾叩谢皇上隆恩。”窦昭昭这才起身,俯身拜下。 “起来吧。” 窦昭昭起身之际,陆时至走至近前,团金升龙织花下摆进入眼帘,低沉的声音传至耳畔,“希望你真的知道,该谢的是谁。” 不等窦昭昭多想,陆时至已然大步离开,只留下心思各异的嫔妃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窦昭昭。 此前大家虽然知道窦昭昭是皇后弄进宫来争宠的,却并没当回事,毕竟皇上的性子在这,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亲近两次就了不得了。 现在一看,不得了! 一日之内,连晋两级,这风头也太大了,俨然将六宫嫔妃全给压下去了。 丽妃此时都顾不上生气,目光直勾勾看向皇后,脸上满是凝重。 皇后已经占据中宫,再有个宠冠后宫的义妹,无异于如虎添翼。 殿中气氛凝滞之时,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恭喜窦妹妹了。” 窦昭昭转头看去,对上张贵妃和煦的笑脸,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隐隐含着几分窥视,笑不达眼底。 “本宫那有一套桂花缠丝头面,与妹妹十分相配,便赠予妹妹做贺礼了。”张贵妃很快移开视线,又转向丽妃,温声提醒道:“丽妃妹妹,三十杖打的可不轻,还是赶紧给银朱请个大夫吧。” 丽妃这才想起,转头指使宫人,“还不快去!” 宗雯华敏锐抓着机会刺道:“丽妃待自己身边的人倒是十分亲厚。” “将春儿好生收殓安葬,多给她娘家封一些银子,一应花销,都从本宫这出。”宗雯华只当看不见丽妃青白的脸色,捂着心口,悲悯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眼见皇后占了上风,众嫔妃跟着附和道:“皇后娘娘真是心善。” 窦昭昭垂头,掩去脸上的冷笑。宗雯华总能牢牢占据道德高地,永远是那个贤德的皇后,她真的很期待,她撕下这副假面,歇斯底里的模样。 第11章:谁都不要信 请安草草结束,众嫔妃散去,宗雯华撑靠在矮桌旁,眉头紧蹙,“本宫倒是小瞧了她,不想倒真有几分狐媚本事。” 衷娥默默走到她身旁,斟茶递上,动作轻柔地为她按揉太阳穴,“娘娘还请宽心。” “罢了。”宗雯华轻叹一口气,偏头看向衷娥,“外头该怎么说你知道的。” “娘娘放心。”衷娥点头,“要不了多久,丽妃草菅人命、目无尊卑的事就会传遍朝中上下,自有言官为您说话。” “只可惜张贵妃这个伪君子横插一脚,坏了本宫的事。”宗雯华颔首,闭眼放松,“再让宫人们把消息传出去,春儿死的时间正好是窦昭昭进宫的时候,她的荣华是踩在一条人命上的。” “娘娘放心,宫中的舌头怎么说,全听娘娘吩咐。”见宗雯华眉头稍稍舒展,衷娥这才开口道:“娘娘,奴婢看着窦宝林恐怕不简单。” 宗雯华闭着眼,轻哼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方才在院里,窦宝林一眼就认出了丽妃和张贵妃,俨然是对宫中嫔妃了如指掌的。”衷娥提醒道:“昨天翠樱也说,窦宝林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与从前大不相同……娘娘您不得不防呀。” “她?”宗雯华忽地冷笑一声,睁眼,凉凉道:“她若真有这个本事,何至于走到今日?” 窦昭昭有几斤几两宗雯华很清楚,她入宫前与窦昭昭相处了两年,窦昭昭软弱、自卑还有一股毫无意义的善良,十五年贫苦的生活带来的影响是不可能抹去的,窦昭昭担不起宗府的担子……也不配。 “娘娘的意思是?”衷娥动作微顿。 “本宫是要防,但防的不是窦昭昭这个蠢货。”宗雯华挥退了衷娥的手,坐直了身体,“而是本宫的好母亲。” “这……”衷娥瞳孔微张,有些不敢相信,“夫人对娘娘您寄予厚望,怎么会……” 宗雯华冷笑一声,没有多说,“只盼母亲是一时心软吧。” “她这么能干,有些事就得早些提上日程了。”宗雯华神情郑重几分,思索片刻后道:“有些话,母亲来说,比本宫说更好。” 衷娥附和道:“娘娘思虑周全。” *** 秋阑殿 窦昭昭才一进门,发现院里多了好些人,十分热闹。 窦昭昭打眼一瞥,正对上一张笑咧了嘴的瘦长脸,那人三两步上前,俯身行了个大礼,“奴才内仆局总管胡义拜见窦才人,请才人安!” 窦昭昭定睛看去,后宫五局宗雯华最看重地就是内仆局,所有的事最终都要落在人身上,内仆局主管宫人调度,油水多,但也是最难做的,稍有不慎就要得罪人,又或被牵连进争端里。 因而想在内仆局混出头来,都得寻个靠山,这位胡总管就是宗雯华重金收买了,以致让前世的窦昭昭纵然仆从成群,却无一人可用。 “胡总管怎么来了?”窦昭昭微微讶异,前世这个胡义有宗雯华做靠山,在她面前可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 “回才人话,奴才是来恭贺您晋升之喜,给您送几个奴才伺候左右的。”胡总管笑容恭谦,弓着腰挥手让人上前来,“您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人伺候怎么行?。” 哗啦啦六个宫人一字排开,齐齐屈膝行礼,“奴婢(奴才)请窦才人安!” 窦昭昭的目光上下一扫,都是熟悉的面孔,只一个排在最边上的小太监,面生的很。 正看着,窦昭昭感受到念一搀着她的手紧了紧,偏头,念一也正直勾勾盯着那个小太监。 “窦才人放心,奴才给您挑的,都是最好的。”胡总管在一旁笑吟吟恭维道:“您正得圣宠,又备受皇后娘娘看重,奴才糊弄谁也不敢糊弄您呀。” 见窦昭昭不搭腔,胡总管赶紧补充道:“当然,如果您有哪里不喜欢,只管吩咐奴才……” “我相信胡总管的眼光,看着都很好。”窦昭昭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头,“辛苦胡总管。” 胡总管笑容舒展了些,笑眯眯领了赏银告退。 窦昭昭转身看着低眉顺眼的宫人们,“进了秋阑殿,你我主仆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句话我希望你们都记牢了。” “奴婢谨记!”众人齐刷刷应声。 “念一,赏。”窦昭昭不动声色地抬了念一的位置,好叫新人们晓得,秋阑殿里,谁才是主子跟前得脸的宫女。 琐事安排妥当,窦昭昭才一进内殿,念一就迫不及待开口道:“主子,刚刚那个太监…就是春儿的哥哥向雨石!” 窦昭昭点头,她猜到了。 “他怎么会来?他还不知道春儿死了的事么?”念一惴惴不安,自说自话。 从进宫那一刻开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念一应接不暇。 而这些环环相扣、没头没尾的事,也让心性单纯的念一都忍不住推敲起来,昨日下午窦昭昭就让她去内仆局找春儿的哥哥,告知他恐有性命之忧愁,今天早晨春儿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念一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失声道:“春儿不是自杀,是皇后娘娘……” 说到一半,她惊恐地消了音,转而紧张地盯着窦昭昭,“主子,皇后娘娘不可信!” “你知道就好。”窦昭昭反应平平,定定望着念一的眼睛,“记住了,在这宫里,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 “我只相信主子。”念一毫不犹豫地点头,握紧了窦昭昭的手,“主子也可以相信奴婢,为了您,奴婢死也甘愿。” 念一是三年前被窦昭昭买下的,她五岁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在主家当牛做马十年,倍尝辛苦打骂,而后又因主家染上赌瘾,将她典卖出去。 遇见窦昭昭时,人牙子正要把她卖进窑子,是窦昭昭用身上所有的银子,就连头上的发簪都拔了下来,才将她买下。 因为这件事,十五岁的窦昭昭被指责没有规矩,禁足思过,罚了女诫百遍。 自此念一就发誓,她这条命是窦昭昭的,要一辈子守护主子。 望着念一坚定的眼神,窦昭昭眼瞳微颤,眼底泛酸,“我知道。” 窦昭昭一点点握紧了念一的手,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我定然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而那些利用别人、把别人当棋子的人,也最终会沦为弃子。 第12章:虚情假意 “那向雨石怎么办?”念一回想起大雨中,男人怀疑又凶狠的目光,“只怕来者不善……” “他还活着,而且来了秋阑殿,就说明他是个聪明人。”与念一的忐忑不安不同,窦昭昭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向雨石还活着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个莫大的好消息。 前世向雨石是知道妹妹的死讯后,悲伤过度,“自缢”身亡。 这两桩血案,坐实了丽妃的恶名,也成了窦昭昭日后蛊惑君王的先兆,是她声名狼藉、不详的开始。 以前窦昭昭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如今罩在眼前的薄雾随着散去,才知,不过是宗雯华一箭双雕的手段罢了。 生死之事并非不能更改,而所谓命运,也不过术士的诳语而已。 “至于来者不善……”窦昭昭对着念一释然一笑,“该怕的也不是我,而是那个幕后黑手。” *** 紫宸殿 紫檀木桌案后,隔着青铜博山炉的袅袅青烟,陆时至眼帘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青玉的笔杆落下朱批,寥寥几笔力透纸背,笔画之间锋芒毕露。 于力行放下茶盏,“陛下,丽妃已经往皇太后宫里去了。” 陆时至轻哼一声,“过几天,再送一本《女诫》去广明宫,让丽妃好好学学。” “那依着丽妃娘娘的性子,恐怕要闹的皇太后不得安宁。”于力行咧嘴笑了,“宫里又要热闹了。” “热闹点好,免得朕的左丞相和母后误以为胜劵在握,一门心思想着在朝中培植党羽。”陆时至轻笑一声。 皇后和丽妃僵持太久了,他索性推一把,打破平衡。 丽妃眼见皇后占了上风,自然会想法子拖皇太后和左丞相下场。 *** 秋阑殿里,一连多日,向雨石毫无水花,窦昭昭先等到了宗夫人捎来的信。 翠樱昂着下巴将房里伺候的宫人谴出去,欢天喜地地将信件递上,“夫人嘱咐过奴婢,若要互通消息,买通采买太监必不可少,今儿可算用上了。” 眼看着念一稳稳占据窦昭昭心腹的位置,而且一天比一天长进,俨然要压过她,身负重任的翠樱少不得要着急,借机强调自己的重要性。 窦昭昭瞥了她一眼,随后露出惊喜的笑容,迅速接过,“母亲的信!?” 展开,窦昭昭一行行看下来,唇瓣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长睫半掩的眼瞳却是愈发冰冷。 念一忍不住问道:“夫人说了什么?” 窦昭昭合上信,缓缓吸了口气,才扬起脸,语调轻快道:“母亲说想我,说日日梦见我过得不好。心心念念记挂着我的安康,特意托了信得过的太医照料我。” “她听说了我连晋两级的消息,说她为我骄傲,说我不愧是她的女儿……”说到最后,窦昭昭的声音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眼眶也染上湿意。 窦昭昭想起了死前宗雯华提起的“药”,记忆有些模糊,原来这么早的么?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前世是宗雯华借着她着了风寒给她请的太医。 这一次,是她亲生母亲,劝她去吃这要命的药。 她的亲生母亲,没有哪怕一瞬,是站在她这边的,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夺命的毒药。 即便窦昭昭已经用生命知道这一点,可当这份充斥着爱意和思念,填满她渴望一生的歉意和肯定的信送到她眼前时,她还是被刺痛了。 念一看出了窦昭昭笑容里苦涩,也跟着红了眼,双唇紧抿,连忙打哈哈道:“主子这是高兴坏了!” 窦昭昭深吸一口气,轻轻点拭眼角的泪花,点头,“是,我太高兴了,我还以为此生都不能再和母亲联系……” 翠樱还沉浸在立了功的得意中,笑着劝道:“主子快别哭了,若是夫人晓得了,该怪奴婢了。” “奴婢听说,若是嫔妃有孕,家人也可进宫探视,那才风光呢!”翠樱暗戳戳地提醒道:“主子正得圣宠,往后风光的时候还多着呢。” “对。”窦昭昭将信悬在烛火上,看着火舌模糊了字迹,“时间还长着……” 次日请安之后,窦昭昭被宗雯华留了下来。 “昭昭收到母亲的信了么?”宗雯华挥退宫人,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温暖柔软的触感,窦昭昭却只觉得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了。 纵然心里已经被仇恨腐蚀的千疮百孔,怒火几乎要烧尽她的灵魂,她面上依旧要挂着纯然又腼腆的笑容,点头,“姐姐都知道了?” “是母亲也捎了一封信,嘱咐了我许多。”宗雯华摇头,面上流露出几分落寞,“母亲十分挂念你,日思夜想,几乎是你才入宫她便后悔了,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宗雯华说着,缓缓红了眼睛,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羡慕地望着窦昭昭,“母亲对我好,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她心里惦念着的,终究还是昭昭你,母女亲缘胜过一切。” 窦昭昭望着宗雯华动情的模样,心中冷笑,比起时不时流露出嫌弃的宗夫人,宗雯华才是那个足可以假乱真的高手。 也许是窦昭昭只顾呆愣着不接茬,宗雯华只能自己擦了擦泪水,吸了吸鼻子,“不过我绝对没有怪妹妹的意思,我对你只有愧疚和怜惜,只想替母亲照顾好你。” 窦昭昭跟着红了眼,回握宗雯华的手,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是姐姐的错,怪只怪命运弄人。” “而且……”窦昭昭笑容真挚,“我很高兴,能有这么好的姐姐,这么好的母亲。” 若没有你们的悉心教导,我哪能演的这么好? 第13章:各怀心思 窦昭昭陪着宗雯华演够了姐妹情深,她终于进入正题,“我请了母亲说的那位太医来,一会儿让他给你请个平安脉,好叫母亲宽心。” 片刻后,一位短须、微胖,面相温和手提木箱的中年男人进来。 男人进门先屈膝行礼,“微臣马志才请皇后娘娘安,请窦才人安。” “马太医?”宗雯华露出讶异的神情,“本宫早就听说马太医医术精湛,此前多次请你,你还时常不得空,原来竟和宗府有渊源?” 马太医显然没有那么老道,愣了片刻,抬头触及到皇后阴冷的眼神,才有些吞吞吐吐地接话道:“回皇后娘娘话,职务在身,实在不得空,但马家受宗夫人恩惠颇深,宗夫人有求,微臣不好推辞,还请皇后娘娘莫要见怪。” 宗雯华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窦昭昭,“可见母亲多心疼你呀!” 窦昭昭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宗雯华递了个眼神,示意马太医上前给窦昭昭搭脉,一边对窦昭昭道:“既然是母亲引荐的,马太医必定值得信赖,往后你有什么不舒坦的,只管找马太医。” “好。”窦昭昭看着凝神听脉的马太医,点头。 确实是值得信赖,只不过是值得宗雯华信赖。前世从窦昭昭怀孕到最后诞下皇子,都是马太医看护,他也因此一路高升,做到了医监的位置。 马太医也恭谦道:“得蒙窦主子信任,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保您安康。” “好。”窦昭昭笑容浅浅,默默磨了磨后槽牙,“马太医的好,我都会记在心上的。” 她还记得,自己三次小产,淤血久久不停,这位马太医用失宠和公主前程,半恐吓半哄骗,让她用了多少药,忍受多久钻心的针灸之苦,强行止住了经血,以便继续承宠和怀孕。 马太医笑的慈眉善目,收回诊脉的手,拱手回话,“回二位主子话,窦主子脉搏有些虚沉,气息不稳,应是气血不足。” 宗雯华皱眉,“怎会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许是胎里不足所致,只需细心将养着便可,倒没有什么大的妨碍。”马太医略一犹豫,继续道:“只是气血亏损恐怕在子嗣上有些艰难。” “这怎么会没有妨碍?”宗雯华脸上忧愁更甚,看着窦昭昭的脸上满是怜悯,“在宫里,子嗣是最要紧的,是女人后半生的依靠和倚仗。” 窦昭昭配合地露出惶恐之色,望着宗雯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是实话,但实话里存了多少私心就未可知了。 宗雯华安抚般地拍了拍窦昭昭的手,看向马太医,“马太医,可有什么法子吗?只要对昭昭的身子有好处,无论是多么珍贵的药材,本宫都可以想办法。” “办法倒是有的,只是……”马太医略一沉吟,“只是要长年累月地吃滋补养阴的药,若再无好转,还需辅以针灸,饮食上也要格外注意些,窦主子恐怕要吃些苦头。” 马太医说着,和宗雯华一块,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 窦昭昭也想起来了,前世马太医说到这里,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应允了,还对宗雯华的体贴和帮助感恩戴德。 但这一次,窦昭昭没有接话,反而有些出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宗雯华的嘴角微微向下,对马太医摆了摆手。 马太医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宗雯华这才挂着笑看向窦昭昭,“昭昭,你怎么想的?” 窦昭昭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犹豫,“姐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宗雯华眉头微不可觉地拧了一下,但很快舒展,挂上笑,“昭昭有什么顾虑吗?” “陛下不重色,甚少进后宫,至今无嗣,若能诞下皇嗣,昭昭的身份就再不一样了,母亲和我都能放心了。”宗雯华耐心劝解,“宫中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嫔妃三年一选,朝政大臣、往来藩国时有进献美人,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你若不紧着现在,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窦昭昭静静听着,在没有得到皇帝的青睐前,她必须和宗雯华扮演乖顺懂事的好妹妹。 只不过,这一次宗雯华想利用她,也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窦昭昭好似被触动般抬头,抿了抿唇,愁容满面道:“姐姐,不是我不愿,是我实在害怕。” “我只是看着他威严冷酷的模样,都怕的要命,怎么敢奢望陛下能喜欢我呢?”窦昭昭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道:“而且宫里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做梦都能想起春儿鲜血淋漓的模样,生怕哪一天自己也会落得如此境地……” 宗雯华呼吸一沉,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能压抑不满,柔声道:“怎么会呢?定是你多想了。” 脸上笑着,心里忍不住烦躁,暗自嘀咕,皇帝当然不会喜欢你,他谁也不喜欢!陆时至要是能对一个女人上心,本宫哪里还用的上你? 而且,谁在乎你窦昭昭讨不讨皇帝喜欢,只要你生个皇子,给丽妃添堵,就够了。 “你怎么能拿自己跟春儿比,她只是个奴婢,你是宗府的小姐,是我的妹妹,谁敢伤害你?” 可窦昭昭就像听不懂一样,自顾自沉溺在悲观情绪中,任凭宗雯华如何好声好气,都只管埋头强忍泪水,“可马太医说的这么吓人,我既怕苦,又怕痛……既然有姐姐护着我,我又何必非要遭这个罪?” 宗雯华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双唇绷紧,俨然堵的够呛。 窦昭昭眼底闪过笑意,你不是喜欢扮演好姐姐吗?那我就配合你,好好演一演单纯任性的妹妹。 而哄孩子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满足她的物欲。 宗雯华缓缓呼了一口气,拉过窦昭昭的手,“我自然舍不得昭昭白白受罪。” 宗雯华转头,递给衷娥一个眼神,片刻之后,宫人们进进出出,各色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满满一桌,垒的老高。 窦昭昭配合地睁大眼睛,摸着华彩的缎子爱不释手,感动道:“姐姐待我这样好,我都听姐姐的。” 目的达成,可宗雯华脸上的笑却并不真切,心中烦闷,以至她都没心思再说些软和话来笼络窦昭昭,“好了,回去慢慢看,一会儿我叫衷娥取了药送去秋阑殿。” “好!”窦昭昭满载而归,心中稍定。 宫里做事,向来是银子开道。她入宫时带了珠花、衣裳,宗夫人独独忘了多封些银两给她。 现在好了,用宗雯华的钱,培植自己的人,也算物尽其用。 第14章:人心总是不足 晚膳后,窦昭昭正指点念一清点库房单子,等来了笑容可掬的衷娥。 也许是窦昭昭今天下午的发挥给宗雯华留下了心里阴影,衷娥手里提着药,后头还跟了位捧着匣子的小宫女。 见着窦昭昭,先掀开木匣,“窦主子,娘娘午后找了对成色绝佳的翡翠镯子,特意叫奴婢给您送来。” 窦昭昭笑吟吟拿起,对着烛光打量,果然是晶莹剔透、色若凝翠。 确认窦昭昭高兴了,衷娥这才端上药碗,“窦主子,马太医嘱咐了,这个方子先吃上半个月,届时他会再来为您请脉的。” 窦昭昭接过药碗,目光掠过满脸殷切的衷娥,在念一微皱的眉头下,将药汁一饮而尽。 衷娥一颗心落了地,笑容真切了许多。一边给窦昭昭递上腌制的甜果子,一边道:“马太医还给了坐胎药的方子,奴婢相信,窦主子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窦昭昭点头,“我相信姐姐。” 又转头吩咐翠樱,“你去把剩下的药收好,以后煎药的事就交给你了,别叫其他人经手。” “是。”衷娥和翠樱的眼睛同时一亮,二人笑呵呵端着空碗下去了。 门帘才落下,窦昭昭就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喉咙口,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伴随喉咙口压抑的挤压声,将喝下的药吐了出来。 念一担忧地拍抚着窦昭昭的后背,低声道:“主子?” 窦昭昭眉头紧促,摇了摇头。 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念一抢先一步出去,“翠樱姐姐,今日你辛苦了,我来值夜吧。” “那就辛苦你了。”值夜是个辛苦活,翠樱乐的推脱。 打发走了翠樱,念一端了茶给窦昭昭漱口,“这也太辛苦了,您如果坚持不喝,皇后也不能强迫您,要不算了吧?” “与其让她暗地里动手脚,防不胜防,不如依了她的意思。”窦昭昭摇头,“这个药,她有用,我也有用。” 无论事实如何,明面上窦昭昭前有皇帝偏宠,后有皇后重赏,在后宫风头无两。 只是在风光背后,有关她来路不明,命里不祥的流言也甚嚣尘上。 次日一早,窦昭昭正翻书,身侧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才人,燕窝好了。” 窦昭昭偏头,眉梢微挑,是向雨石。 念一戒备起来,“怎么是你?” 向雨石躬身不急不缓道:“皇后娘娘遣人送了些缎子和阿胶来,翠樱姑娘转不开身,叫奴才来的。” 窦昭昭端起瓷碗,捏着勺子缓缓搅动,轻声道:“你妹妹的事……还请节哀。” 向雨石抬头,目光凛然,“窦才人怎么知道皇后要杀奴才?” “我不知道。”窦昭昭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只是猜测罢了,基于对皇后的了解,得出的猜测。” “猜错了不打紧,猜对了,好歹是一条性命。”窦昭昭打量向雨石,他身量不高,身形瘦消,面容清秀,一双微长的眼睛,眼皮微微耷拉,遮住了眼神光,显得黑沉冰冷。 向雨石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十分晦涩复杂的笑容,“才人慧眼如炬,奴才该谢您救命之恩。” 该? 就说明纵然理性如此,他内心并不能做到。 窦昭昭听懂了,看来即便他们有同一个敌人,他却并不能为她所用,有些失望,却并不意外。 毕竟自己出现的突然,行事怪异,难以取信于他。 人心总是不足的,只会想,你既然早就料到了,救了他,为何不能连着春儿一起救下? 而且,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枉死,背负仇恨独活或许还不如死了。 向雨石来了几天了,直到今天才接近窦昭昭,足以说明他不止聪明,而且心性极佳,懂得隐忍。 “不必。”窦昭昭看清了这一点,便也没想绕弯子。“救你,也是帮我自己。”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若想活命,最好是这辈子不要出现在皇后面前,不要让她想起你,最好离开皇宫。”窦昭昭喝完了燕窝,胃里暖暖的,倦意涌上来,“我能做的不多,但送佛送到西,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 念一微微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主子的处境已经危机重重了,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向雨石再冒险。 而一直半合着眼,目光沉郁的向雨石眼中闪过讶异,抬头观察窦昭昭的神情,试图看出她的话语中,有几分试探,又有几分虚伪? 但什么都没有,窦昭昭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脸上只有淡然,仿佛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见向雨石还愣在原地,开口道:“去吧,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说罢,窦昭昭起身,预备浅眯一会儿。 “才人所言当真?”身后传来向雨石的声音。 窦昭昭回首,点头。 “奴才只有一事相求。”向雨石屈膝跪下,“求您给春儿一个体面的丧事,莫要让她曝尸荒野。” 窦昭昭微微一愣,随即开口解释,“皇后当日就下令厚葬……” “回才人话,我们兄妹二人幼年丧母,父亲再娶后将我们卖入宫中,皇后给的银子到了他们手里,只会被挥霍一空,根本不会料理我妹妹的后事。”向雨石咬紧了牙关,“尸体送回家当天,就裹了一张草席抛至乱葬岗……” 窦昭昭呼吸一滞,她能体会向雨石有多绝望、有多恨。 “你要多少银子打点,只管找念一支取。”窦昭昭点了头,“念一,你陪走一趟。” 念一也为他的遭遇伤心,眼底也泛起湿意,立刻点头道:“是。” 向雨石俯身,深深磕了一个头。 第15章: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乾清宫,陆时至午憩才起,于力行伺候穿衣的功夫,提起了秋阑殿,“陛下,方才太医院的人来传话,皇后娘娘请了马太医给窦才人开了许多药,药里有些门道。” 陆时至神色淡淡的,鼻腔呼出一个气音,表示知道了。 这是小事,于力行看着陆时至对窦昭昭有几分特殊,才多嘴提一句。现在看陆时至的态度,就知道皇帝对此事不在意,识趣地止住话头。 不想等皇帝整装完毕,坐定在书案后,突然开口,“什么门道?” “啊?”于力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回皇上话,说是滋阴补气,对坐胎有奇效,但药效凶猛,长久服用损耗元气,是损耗母体滋养胎儿的歪法子。” 于力行请示道:“您看,要不要叫人拦下?” 陆时至微微皱眉,思忖片刻后,未置可否,“吩咐下去,今夜秋阑殿掌灯。” *** 秋阑殿 宫女欢天喜地地来通报,窦昭昭却是愣了好一会儿,她依稀记得,前世自己侍寝没那么快。 前世陆时至压根没想起她,宗雯华在等了两个月后,耐心告急,遣了乐坊出身的姑姑来,教导她苦练舞技。 彼时正逢年宴,宗雯华安排她在年宴献舞,窦昭昭才第二次得幸。 她习惯了陆时至的冷漠,如今他如此反常,反倒让窦昭昭摸不着头脑。 想不通,窦昭昭索性不想了。 反正陆时至是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六宫知道她窦昭昭是货真价实的新宠,就够了。 日落昏黄时分,念一和向雨石赶在宫门下落前赶了回来。 “都办好了?”窦昭昭看着眼眶微红的向雨石,问了一句废话。 “办好了。”向雨石嘴唇因为干涸而有些粘黏,声音微哑,“我为妹妹选了个山花烂漫的山头,阳光很好,她应该会喜欢的。” “一定会的。”窦昭昭垂眼,掩去眼底的酸涩,微微一笑,“明天我去钦安殿为她供一盏引魂灯,好叫她一路走好。” 向雨石微微躬身,“才人大恩,奴才无以为报。” “您宫里的翠樱别有异心,奴才可以替您杀了她。”向雨石平淡的声音响起,“当然,如果您想,奴才也可以替您杀了衷娥,斩断皇后一条臂膀。” “你在说什么呀?!”念一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向雨石。 窦昭昭偏头望去,向雨石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仿佛说的是很平常不过的事,对上她的眼睛,十分认真,“只要您一句话。” “没有她,还有别人。”窦昭昭定定望着他,神情郑重,“在时机到来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我是这样,你也该是这样。” “而且……”在向雨石若有所思的目光中,窦昭昭微微勾唇,“人是最难预料的,今天她是皇后用来监视我的,明天说不准就是我的帮凶呢?” 向雨石沉默片刻,垂首,拱手沉声道:“奴才悉听主子吩咐。” 直到这一刻,向雨石才称她一声主子。 聪明人之间无需说太多,窦昭昭知道,在宗雯华倒台之前,向雨石会是她坚定的盟友。 窦昭昭放下杯盏,伸手扶起向雨石,“你放心。” 说话间,说话声从门廊传来,翠樱端着药进来,有些奇怪地扫了眼向雨石,但还是紧着自己手头上的事,笑道:“恭喜主子今夜侍寝,奴婢煎好了坐胎药,主子请用。” 窦昭昭摸了摸碗壁,烫手的很,刚倒出来的,不禁冷笑,她倒是心急。 “晾一会儿吧。”窦昭昭不紧不慢地端起清茶。 翠樱笑容微紧,盯着窦昭昭,催促道:“主子,马太医嘱咐了,药要趁热喝才好。” “马太医吩咐的?”窦昭昭轻笑一声,“这么说,是马太医要毒害我?” 话音落下,翠樱惊愕抬头,直勾勾望着窦昭昭,愣了好半晌,才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主子真会说笑,这是上好的补药,皇后娘娘废了好大的周章才寻摸来的,可祝您一举得男……” 窦昭昭轻笑出声,在翠樱慌乱的眼神下,冷冰冰道:“那就是皇后害我。” 提起宗雯华,翠樱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支吾半天,才像刚刚找到嗓子似的道:“主子、主子您误会了!是哪个不要脸的在您面前嚼舌根?” “是念一?”翠樱的眼睛胡乱转动,又指向一旁的向雨石,“还是你!?” 向雨石似乎被逗乐了,露出一个森然的笑,“翠樱姑娘冤枉我了,我只说过要替主子杀了你,可没嚼过你的舌根。” 翠樱吓得缩了缩脖子,挪动着离向雨石远了些,仰头期期艾艾道:“主子!奴婢是受了夫人重托伺候您的,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没有异心!主子千万不要听信他人胡言呀!” “忠心?”窦昭昭微微挑眉,“当真么?” 翠樱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 “既然这样……”窦昭昭状似有所松动,放松地靠在软枕上,“那一会儿陛下来了,你替我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要谋害我,这药就是证物。” “主子?”翠樱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窦昭昭,“主子饶命呀!奴婢会死的!” “得罪了皇后,不止是奴婢,奴婢的家人,都会没命的!”翠樱磕头道,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只要想到宗雯华的手段,她就害怕的要命。 “你怕皇后,就不怕我么?” 伴随着一声冷笑,窦昭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翠樱的齿关无端端发起颤了。 “你猜,一会儿陛下来了,看到我楚楚可怜的模样,知道你胆敢毒害主子,会如何处置你?”窦昭昭有些百无聊赖地搅动药汁,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向雨石幽幽接话道:“谋害嫔妃,死罪一条。” 翠樱愣愣地望着窦昭昭皮笑肉不笑地脸,眼瞳颤抖,泪水浸了满面。 “而我的好姐姐要是知道你如此不争气,又会做些什么呢?”窦昭昭微微歪了歪头,皱眉思索。 “为除后患,定然要斩草除根。”向雨石轻笑一声。 其实不用他说,翠樱最清楚宗雯华的为人。帮宗雯华做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更何况此事宗雯华极为看重,宗雯华必定会勃然大怒,无论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都会杀了她的家人灭口。 翠樱的身子彻底瘫软下来,呆滞地跪坐在地,往前往后都是死路一条,她该怎么办? 在其绝望之际,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伸入视野,“你做皇后的人,是死路一条,但做我的人就不一样了。” 翠樱仰头,呐呐道:“主子?”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窦昭昭微微一笑,黑眸幽深。 翠樱凝滞片刻,颤抖着将手搭上了窦昭昭的手,“奴婢、奴婢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第16章:皇上喜欢最要紧 内殿暖阁,雾气蒸腾,窦昭昭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伴随热气蒸腾,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念一有些心不在焉地往浴盆中添加香油和花瓣,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主子,翠樱说反水就反水,真的信得过吗?” 窦昭昭仰头靠在木桶边,指尖拨动水面,“只要我在皇后面前还有利用价值,只要她还想要自己这条命,就信得过。” 虽然窦昭昭没有看到翠樱的结局,但是其实她们的命运是牢牢扣在一起的,翠樱的价值是依附在窦昭昭身上的。 不出意外的话,窦昭昭死后,宗雯华为了扫尾必定不可能留她。 念一忐忑不安,“那万一……”她没说下去。 “那一天,我会先除了她。“窦昭昭的声音透着寒气。 对敌人的心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这一点,她已经深刻领会过了。 念一呼吸一滞,对窦昭昭的担忧压过了恐惧,片刻后目光坚定道:“主子放心,奴婢一定盯紧她。” 窦昭昭微笑点头,“我相信你。” 得到肯定,念一立刻欢喜起来,烦恼抛之脑后,转而说起了手里的花瓣,“主子怎么想到用槐花泡澡了?这味道也太淡了。” 内宫局知道秋阑殿掌灯,早早巴巴送了时兴的新鲜花瓣来,都是香气浓郁、开的正艳的,好叫主子们沐浴之后香气扑鼻、动人情肠。 可窦昭昭偏偏放着不用,吩咐向雨石去药房取了槐花干来。 槐花虽然有香味,但极淡,不凑近了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香有什么用?”窦昭昭掬起一捧花瓣,轻轻在颈侧搓揉,让花汁染上肌肤。 “皇上喜欢最要紧。”窦昭昭声音很轻,意味深长。 念一眨了眨眼睛,想不明白,只好道:“反正我听主子的!” 沐浴之后,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伺候窦昭昭穿衣,念一一边轻柔地替窦昭昭绞头发,一边请示道:“奴婢替您梳妆吧?” 今天窦昭昭格外不紧不慢,底下的人自然着急,一会儿皇上就该到了,说话间,宫女都在梳妆台旁侯着了。 窦昭昭摇了摇头,挥退了梳妆宫女,“不必了,就这样吧。” 宫女们互相看了看,摸不准主子的性子,只能无奈退下,暗自祈祷不会惹了皇上不满。 窦昭昭懒洋洋靠在软枕上烘头发,热气熏染之下,大脑开始昏昏沉沉,索性歪靠在一旁眯起眼来。 念一看着窦昭昭合上眼了,转身去取薄毯。 等她轻手轻脚回来,一抬头,正看见一身玄衣的陆时至,吓得扑通就跪下了,“皇……” 陆时至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缓步走到了窦昭昭身侧,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垂眸细细打量。 跟上一回在乾清宫里艳丽妩媚的装扮不同,窦昭昭今天穿了身藕色轻衫,暖融融的烛光下,几乎要跟肌肤融到一起,柔和又动人。 窦昭昭半张脸陷入团花软枕,饱满的颊肉挤出软软一坨,玉白的肌肤里透着糯粉,呼吸轻缓。乌发披散在脸侧,微微透着水光,衬的整个人仿佛也沁着水。 进到温暖的香闺,望着眼前的人儿,陆时至无端端觉得心下一松,晚秋的萧瑟无影无踪,一日的烦躁似乎也走远了。 心头的放松,让陆时至并没有惊醒她,心道,怪不得皇后大费周章把窦昭昭弄进宫来,皇后的眼光还是毒辣的,这个美人,还真挠到了他的痒处。 走近了,陆时至突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很淡,他忘记在哪里闻过,但格外合心意。 没由来地,陆时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颤了一下,仿佛被遥远的、记忆中的一缕丝线牵了一下。 不等他细想,安睡中的窦昭昭小幅度地缩了缩肩膀,也许是他身上裹着外头的寒气激着了。 陆时至注意到了,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的念一,伸手。 念一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埋头将薄毯奉上。 陆时至抽过毯子,抖着展开,搭在了窦昭昭的肩头。 轻飘飘的压力覆上,窦昭昭有些迷蒙地睁开眼,再看清了眼前人之后,迅速收起茫然。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窦昭昭慌忙屈膝,“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人醒了,陆时至方才那一瞬的柔软也消失不见,径直落座,“起来吧。” “谢皇上。”窦昭昭起身。 随着窦昭昭的动作,身上淡淡的槐花香也随风散开,陆时至轻轻闻嗅,“你好香,” 窦昭昭微微一愣,老老实实答话道:“臣妾方才沐浴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窦昭昭垂头耷脑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也不动作,活似一根漂亮的木桩子。 念一守在不远处,急的直跳脚,心里直念叨,今天主子是怎么了?平日里生动可爱的人,怎么到了皇帝跟前就跟冻住了似的。 念一攥紧了拳头,正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提醒窦昭昭呢,目光一瞥,掠过了陆时至的脸。 咦……皇帝冷峻的面上分明是含着笑的! 念一的视线移过去的瞬间,陆时至就注意到了,他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茶杯。 念一的脑子空前活络,忙不迭地上前,“茶冷了,奴婢替烧壶新茶来……” 窦昭昭这才好似被触动了,抬手压住了茶壶。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念一疯狂给窦昭昭使眼色,“主子?” 窦昭昭也意识到不妥,开口解释道:“喝茶醒脑,夜深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实在不宜饮茶。” “臣妾叫人熬了一盅百合汤,这会儿应该也快好了,不如陛下喝那个吧?” 于力行才端了茶水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心里“咯噔”一声,陛下最讨厌被人指手画脚,从前寄人篱下不得不忍着,如今登基了,更是一点也受不了的。 果不其然,窦昭昭才说完,陆时至的眉头微皱。 于力行当即紧走上前两步,正要开口为窦昭昭说两句话呢,就听陆时至开口追问:“怎么想起了炖百合汤了?” 窦昭昭对自己的危险境地茫然不知,一边示意念一去看看,一边笑着回答陆时至的话,“回皇上话,臣妾是想着皇上忙于政务到半夜,要是我,肯定饿了,饿着肚子怎么睡得着?” “百合清甜,不沾油腻,清心助眠……”窦昭昭小嘴叭叭说了许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皇上喝么?” 第17章:异香诱人 在陆时至欣然点头之后,于力行算是切切实实体会了一番,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作为最懂皇帝脾性的御前大总管,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总之,于力行才煮好、晾到适口温度的茶水,是压根没在陆时至面前过眼,就怎么来的怎么端出去了。 而他本人,转而去看着小炉子,给皇帝安排试毒去了。 随着念一和于力行相继出去,内殿一下子就只剩二人,再次陷入了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之中。 当然,觉得如坐针毡的恐怕只有窦昭昭,陆时至姿态放松地靠着软枕,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窦昭昭,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她的窘迫不安。 或许更合适的说法,是他在欣赏她的不安,就像欣赏一只胆怯不安的幼猫,窦昭昭想。 窦昭昭已经知道,这种示弱和可怜能够取悦他,确切地说,是引诱他。 没一会儿,热腾腾的百合汤端到了小桌上,窦昭昭起身,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陛下,臣妾特意做清淡了些。” 窦昭昭一边说,一边细心地用手背贴了碗壁,确认温度合适。 陆时至端起瓷碗,搅动着汤勺,偏头看向窦昭昭,“你做的?” 此话问出,窦昭昭缩了缩脖子,好似做了什么错事一般,眨巴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声回道:“是……我做惯了,可能及不上膳房的手艺,要不算……” 陆时至眉梢轻挑,抓住了关键词,“做惯了?” 窦昭昭仿佛被刺着了,神情越发紧张,人也站起来了,手足无措,但还是如实道:“幼时家中饭食都是臣妾做的,偶尔也给弟妹做些零嘴。” 短短两句话,一个温柔真挚,对旁人无限付出,可怜可爱的形象跃然而出。 同样穷苦出身的于力行忍不住侧目,心里对窦昭昭多了几分关注,也不由得替窦昭昭惋惜。 皇上是万乘之尊,多年养尊处优,他未必能体会其中难处? 相反,窦昭昭此举有点自曝其短,皇上对女人何其凉薄,宫中嫔妃无不要尽善尽美。 正想着,陆时至轻笑一声,“怕什么?坐下说话。”随即,品尝起碗中的汤。 窦昭昭似乎依旧提着心,屁股只虚虚靠了椅子边,紧张地倾身,巴巴地望着他。 口腔里的味道淡淡的,食材本真的味道,跟膳房里精心调配的食物截然不同,口感上确实差远了。 伴随着温热的汤汁烘热肺腑,鼻端嗅到了那抹莫名熟悉的清香,从窦昭昭身上传来的。 这一回陆时至想起来了,是娘身上的味道。 陆时至立刻警觉起来,锐利的眼神扫过去,对上窦昭昭干净的仿佛一眼就能看尽的眼瞳,里头盛满了忐忑和期待。 陆时至渐渐放下警惕,这些旧事,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身世飘零的窦昭昭更不可能。 再面对这份期待,陆时至的目光柔和下来,“不错。” 此言一出,他如愿看到窦昭昭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讨巧的话,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露出羞怯满足的笑容。 接下来,在于力行震惊的目光下,陆时至喝光了碗里的百合汤。 要不是就这么一小盅,于力行是真想尝尝究竟是什么味,能让挑剔且不重物欲的陆时至这么给面子。 随着放下碗,意识到接下来要做什么,才高兴了没有两秒的窦昭昭再次陷入忐忑。 而这一次,可能是吃饱喝足了,陆时至没有直入主题,态度算得上温和,“朕去沐浴,你先歇下。” 窦昭昭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是。” 随着乾清宫的宫人拥着皇帝进了配殿,窦昭昭坐回椅子上,脸上的忐忑荡然无存。 念一呆呆地望着变脸的窦昭昭,隐隐猜到了什么,“主子?” 窦昭昭轻轻摇了摇头,只轻声道:“你退下吧,把帐前的几盏灯熄了。” 念一知道窦昭昭心里有成算,也放下心来,应声忙活完下去了。 窦昭昭掀帘上榻,整个人被温暖的被褥包裹着,渐渐放松身体,她赌对了。 谁说皇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陆时至可不是一出生就倍受宠爱的皇子,相反,在他最脆弱的幼年时期,他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的照顾和满足,就是生母省吃俭用为他煮的饭食。 人对自己的苦难总是记得最深的,而困苦中的那一抹甜,更是弥足珍贵。 当然,窦昭昭并不知道陆时至生母凝露的手艺如何,更对当时的菜肴一无所知。 但她知道,自古以来,人们认为“鬼伏木为槐”,槐树素有既邪又贵的寓意,非气运深重、命格显贵者不能镇之。 因为这个,皇室子弟演武的武英殿种植了许多,后宫女人多,为避麻烦,多替换成了寓意更好、更美观的植株。 只几处偏远的宫院,槐树树大根深,无人理会。其中就有陆时至的生母凝露所居的宫室。 当然,窦昭昭拿槐花做文章的原因不止于此,而是她恰巧知道槐花的功效。 凉血止血。 前世她小产后,经血断断续续,久久不断。马太医就给开了槐花,用寒气冲撞,止住了经血,当然,对身体的伤害是巨大的。 陆时至的生母凝露既然能做宫中舞姬,容貌身段必然是出挑的,又诞下皇子,按道理,不该落魄至此。 再联想她早早病逝…… 唯一的可能,是她生产后身子亏损厉害,再不能承宠。 而一个失宠落魄、无阶无品的奉仪,自然用不起药房的药,唯一能自救的,就是院里的那颗槐树…… 只有常年吃用,才会身染槐花香气。 这只是窦昭昭的猜测,但陆时至的反应替她确定了这个猜测。 作为同样在宫廷倾轧中丢了性命的女人,窦昭昭一时不知是该为自己赌赢了高兴,还是该为一个同样风华正茂的女人殒命身死而丧气。 窦昭昭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郁气抛至脑后。 于此同时,纱帐轻飘,本就昏暗的烛光被陆时至高大的背影遮去大半,窦昭昭抬眼,望进男人深邃幽蓝的眼眸。 第18章:失控 陆时至伫立在阴影中,目光巡视床榻上的女人。 女人的长发有些蓬乱地散在软枕上,两只玉白的手攥着被角,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水葡萄似的眼睛,软乎乎地看着他。 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柔软的内芯,跟陆时至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止是她这个人,就连这座秋阑殿,都跟着带上了几分温度,变得跟冷寂森然的宫禁格格不入。 陆时至要承认,这份特别,让他不止一次地心软,变得有些失控。 说实话,他讨厌变化,但面对窦昭昭,这种失控莫名的感觉还不错。 “陛下?”窦昭昭的声音在温香的帐中响起,很轻,尾音还带着颤。 “嗯?”陆时至低低地应了一声。 窦昭昭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穿的单薄,早些安置吧,仔细着了风……” 她的不自在都是软软的,带着弱弱的关心。 陆时至笑了,微微颔首。 而后俯身,大掌隔着松软的被褥撑在窦昭昭的身侧,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压下来。 接下来,窦昭昭再顾不得表现惊惶可怜,渐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可怜也变得切切实实。 …… 殿外,宫人们隐约听着里头的动静,不由得红了脸。 于力行将人都遣远了些,转头吩咐底下的小太监,“叫人给窦才人炖一盅鸽蛋燕窝汤,文火温着。” 都是伺候皇帝久了的,在窦昭昭之前,可没听过这动静,可见窦才人确实得圣心。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陪侍的时候还多着呢,可不得好好补着。 宫闱局记档的人听见话,抬头,跟于力行对视一眼,心里也有了成算,往后秋阑殿的事可得上点心。 …… 殿内,云雨初歇,窦昭昭一丝力气也无,双目紧闭,呼吸紊乱,整个人陷在被褥中,缓缓平复急促的心跳。 意识昏沉之际,窦昭昭感觉到头皮传来一道很轻的触感,陆时至暖融融的大掌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 他似乎意犹未尽,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乌发之中,指尖缠绕、把玩,自得其乐。 窦昭昭实在是提不起劲来,壮了壮胆子,试探地、像小猫一般,将脑袋蹭到了陆时至的身边。 近到越界的距离,陆时至抚过发丝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升起防备。 但随后,窦昭昭身上那股轻轻浅浅的槐花香飘至鼻端,原本清冷的幽香浸染了女人的体温,搔过陆时至的心头。 下一刻,窦昭昭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了她的颈侧,男人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娇嫩的肌肤上,带起一阵痒意,像一只懒洋洋打盹的大猫。 窦昭昭条件反射地想偏头拉开距离,也这么做了,但下一秒,就被陆时至从鼻间发出的轻哼止住了动作。 也许是心情不错,也许是很喜欢这股味道,陆时至伸长手,扣在了窦昭昭的腰侧,将人揽的更近了。 以这样亲密的姿态,陆时至的呼吸渐渐轻缓,陷入沉眠。 窦昭昭却没了睡意,盯着帐顶细细密密的经纬线,心绪复杂。 次日去坤宁宫请安时,宗雯华又是好一阵夸赞,说起母凭子贵的道理,再三嘱托她一定要按时用药。 窦昭昭满口答应。 回了秋阑殿,翠樱照例将汤药送进来,窦昭昭随手就倒进了瓷盂。 翠樱直勾勾看着,满脸的不安,低眉顺眼站在一旁,没有窦昭昭的吩咐也不敢出去。 没一会儿,膳房的小太监到了,笑眯眯跪下请安,呈上一盅鸽蛋燕窝汤,“窦主子伺候陛下辛苦,膳房特献上一盅汤,还请主子笑纳。” “这位公公是?”窦昭昭明白,这是膳房给她卖好,而来送的人,通常也是上赶着来讨好她的。 小太监笑容更深,眼睛炯炯有神,声音雀跃,“奴才李泉中,拜见窦才人,恭请才人安!” “辛苦李公公走一趟。”窦昭昭颔首,“翠樱,赏。” 翠樱忙不迭给了赏钱,也看明白了,现在宫里有眼睛的都看得出窦昭昭前程远大,上赶着巴结的的利器了,她现在老老实实听话是最好的选择。 “往后窦主子想吃什么,只管遣人知会奴才一声就是。”李公公磕头拜谢。 窦昭昭自然答应,“那日后就劳累李公公了。” “能替窦主子办事,是奴才的福气。”李公公喜滋滋领了赏钱退下。 窦昭昭端起热腾腾的羹汤,浅浅抿了一口,要在后宫站稳脚跟,除了拉拢陆时至,也要培植自己的人。 有前途、有银子,底下的人才能踏踏实实地替她办事。 一切都朝着预料的方向发展,窦昭昭的心情好了许多,不止是她,连念一走路都步伐都轻快了,整个秋阑殿眼见着欣欣向荣。 唯一的遗憾,就是自那一晚后,陆时至快一个月没进后宫了。 虽然后宫众人早习惯了皇帝的做派,但这显然不是窦昭昭期望的。 争宠这件事,就是要趁热打铁,等人退了烧,理智回笼,一切就要重头再来。 而且窦昭昭隐隐有一种预感,陆时至是有意疏远她。 窦昭昭暗自思忖过,是否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可攻心这样的事,缓不得。 这日睡前,梳头宫女正替窦昭昭鬓头发,念一蹦蹦跳跳进来,接过活,“膳房送来的羹汤还是不错的,主子的发丝更顺滑了。” 窦昭昭轻轻应了一声,从镜中看到了念一乐呵呵的模样,开口问道:“干什么去了?笑的见牙不见眼了都。” “是听到了好消息。”念一眉飞色舞道:“向雨石说,自打皇上的态度摆出来,宫中的风向顿时就变了。” “从前说您不祥的谣言,都消散了个干净,没人敢提了。”念一语气得意,“算他们识相,知道您惹不起!” “噢?”窦昭昭眉梢微动,“竟有这样的奇效?” 念一点头,“不止是诸位嫔妃宫里息了声,就连李公公都说,膳房的口风也紧了,还有人跟他套近乎,想搭上您呢。” 窦昭昭听着,微微凝眉,思忖片刻后笑了,别有深意道:“看来……陛下确实是表了态了。” 第19章:他上心了 念一拧干温热的帕子,递到窦昭昭手里,“那是自然,我看宫里这么多女人,陛下最中意您。” 窦昭昭望着念一得意的小模样,被逗乐了,差点忘了,她也还是个对感情懵懂又憧憬的小姑娘呢! 但窦昭昭可没那么天真,宫中人心复杂,光得宠可不足以令众人忌惮。 她前世就可以称得上独宠,照样声名狼藉、叫人看不起。 唯一的解释……就是陆时至背地里为她出头了。 他上心了。 既然如此,她更该趁热打铁。 “可是怎么样能再见他呢?”窦昭昭轻声呢喃。 念一不假思索,“主子想见皇上还不简单?您可以去乾清宫给陛下请安呐!” “奴婢听说,丽妃就经常往紫宸殿和乾清宫跑,可陛下总是不得空,十次有七八次见不着人。”念一眼睛一转,笑道:“但主子肯定不一样,陛下喜欢您,肯定不舍得不见您!” “是,念一说的不错。”窦昭昭纵容一笑,“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念一当即打起精神,“那奴婢去给您找身漂亮的衣裳……” “不急。”窦昭昭拦住了兴头上的念一,“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窦昭昭偏头,招手叫念一附耳过来,低声细语片刻。 念一虽然不解其意,还是乖乖点了头,“奴婢明儿一早就去膳房找李公公。” *** 广明宫 丽妃小憩起身,宫女轻手轻脚伺候整理衣装,银朱端着羹汤呈上来。 丽妃伸手端起,才提起汤勺,突然目光一定,“今天怎么只有乳鸽,没有燕窝?” 银朱目光躲闪一瞬,面露为难,“膳房说是今日正好缺了。” “说!”丽妃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回娘娘话,膳房说,入了冬燕窝本就少,皇后娘娘心疼窦才人,月中要了许多去,这会儿就有些供应不上了。”银朱补救道:“膳房说已经加急去采买了,以后一定紧着咱们广明宫……” 银朱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侧边退了半步。 果不其然,她话没说完,丽妃就将手中的瓷碗重重摔到地上,“岂有此理!” 瓷片翻飞、汤汁四溅,身前的小宫女遭了殃,被溅了满身,却畏惧丽妃牵连,扑通跪下,一声都不敢出。 然而丽妃显然还不解气,抓起桌案上那只琉璃双环细颈瓶,兜头就要砸下。 跪着的小宫女缩了缩脖子,想躲,却不敢躲。 好在紧要关头,银朱上前握住了丽妃的手,“娘娘且慢!” 赶在丽妃发怒之前,银朱语速飞快道:“娘娘生气归生气,万不可着了皇后的道。” 丽妃微微一迟疑的功夫,银朱给宫女使了个眼色,战战兢兢的宫人们片刻间唰唰退了个干净。 “娘娘若是生气,只管责罚奴婢,奴婢心甘情愿。只是皇后阴险,保不齐就是故意激着您生气,好给您身上泼‘心狠手辣’的脏水,以彰显自己的贤惠呢!” 一番话说完,丽妃手里的劲松了,银朱赶紧将瓷瓶放好,手脚麻利地替丽妃斟了一杯茶,“您先消消气,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 丽妃一想有理,她上回就被皇后栽赃陷害,连带着在皇帝面前都吃了挂落,转头看向银朱,“那你说,怎么办?” 丽妃茶都喝不下去,撂下杯子,脸色阴沉,“总不能这么忍了?往后岂不是连带着膳房都来作贱本宫?!” “哪能呢?”银朱一边替丽妃顺气,一边恭维道:“就连皇后都得避您锋芒,只能在背后玩这些阴险手段。” “皇后仗着尊位算计您,您迫于宫规奈何不得,可皇后上头不也还有皇太后么。”银朱笑的狡黠,“孝字大过天,皇后再厉害,还能忤逆太后娘娘?” 丽妃脸上的怒容一顿,柳叶眉方才舒展,虚虚点了点银朱的额头,“你呀~真是鬼机灵!” 银朱嘿嘿一笑,又道:“至于膳房那边,娘娘大可摆出容人之量来,不仅不罚,还可以赏。” “叫他们把皇后娘娘的行径传扬开来,好叫大家都看看,大公无私的皇后娘娘是如何护短偏颇,苛待于您的,叫皇上也晓得您的委屈不是?” 这回丽妃彻底转怒为喜,“去办吧。” *** 秋阑殿内,一早灯火通明,窦昭昭端坐梳妆台前,正微微倾身,贴近镜子戴耳环。 外头天还是黑沉沉的,罩着一层白雾,室内点了烛火,还是有些看不清。 “主子,李公公方才来谢您,说丽妃娘娘不仅不生气,还给了赏银。”念一将灯烛挪近了些,转头吩咐人取出披风来,“今天雾大,仔细沾湿了头发。” “还有……”念一替窦昭昭插上发钗,轻声道:“向雨石说,昨儿晚膳时分,丽妃娘娘去了一趟太后宫里,红着眼睛出来的。” 窦昭昭对镜端详,红唇轻扬,“很好。” 想来今天会很精彩。 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众妃要前往慈安宫给皇太后请安,宫女们都严阵以待,取了好几套衣裳给窦昭昭选。 “中规中矩就好。”窦昭昭一套都没看中,“就那套黛绿宫装。” “这也太素了,还有些老成,您该穿些鲜亮的颜色。”念一依言照办,嘴上忍不住嘟囔,“这可是您第一次见太后,应该给她留个好印象的。” “好印象?”窦昭昭展臂,由着宫女们替她穿戴整齐,轻笑一声,“但愿吧。” 今日宗雯华指定是要吃数落的,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可就是招人恨了。 *** “皇太后娘娘到!” 伴随着太监的唱到声,以宗雯华为首,众人齐刷刷起身,屈膝躬身,“臣妾请皇太后娘娘安!” 片刻之后,一道慵懒娇媚的女声响起,“起来吧。” “谢皇太后娘娘。” 抬头间,窦昭昭看向皇太后刁文兰,瓜子脸、飞燕眉,两颊白里透红。乌黑发亮的高髻上戴着晃眼的赤金九尾金凤,身着海棠红百蝶芙蓉织金宽袖衫,看起来至多三十出头,半点不像四十余岁。 这位皇太后颇有运道,十五岁入宫给年过半百的先帝做宝林,很得先帝宠爱。多年无子,失宠前不情不愿地收养了不招人待见的陆时至,彼时还没少被人取笑。 可谁曾料想最终是这个最被轻贱、最不起眼的皇子成了最后的赢家,连带着刁家鸡犬升天,太后的父亲都坐到了左丞相的位置。 但刁家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他不仅仅想做一朝权贵,更想做世袭罔替的豪族。 “母后精神不济,该多睡会的,臣妾们多等会儿也不打紧。”宗雯华笑吟吟开口。 “宫中规矩如此,怎能违反?”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皇太后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就在这等着皇后开口,“皇后如此散漫,难怪近来宫里生出这许多事端。” 一句话说完,全场皆寂。 宗雯华倒是面不改色,抬眼看向皇太后,“母后所指为何?” “你不知么?”皇太后挑眉,语气很是不客气,“先是不顾祖宗规矩,叫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进宫,媚上邀宠。而后又管不住自己宫里的人,死了个宫女,闹的满朝文武人尽皆知……”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你这个皇后的失职?”顺了一辈子的皇太后显然没有学会委婉,扬声责问道:“身为皇后,既无能,又偏私,也难怪皇帝甚少进后宫。” 在场众人都默默低下了头,都忍不住替皇后尴尬难堪。 “母后教训的是。”但宗雯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儿媳一定改正。” 窦昭昭在旁边默默看着,知道在宗雯华贤德温顺的面具下,已经酝酿着蓬勃的怒火,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第20章:他不痛快,别人也休想好过 午后申时,本就阴沉的天色隐约透出几分昏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窦昭昭正临窗翻阅书卷。 念一看了看天色,起身取了火折子,预备点亮桌上的烛台,被窦昭昭拦住了,“用不上。” 念一不赞同道:“入冬了天阴的快,仔细看坏了眼睛……” 话音才落,外间传来动静,宫女进前通传,衷娥来了。 窦昭昭将书收起的功夫,衷娥已经笑吟吟进来,屈膝行礼后表明来意,“窦才人,娘娘备好了陛下爱喝的汤,劳您走一趟,送去乾清宫。” 窦昭昭看着描金的螺钿漆盒,微微蹙眉,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衷娥上前一步,将漆盒放在了矮桌上,语重心长,“窦主子,今儿在慈安宫您是瞧见了的,太后娘娘偏帮丽妃,皇后已然是委曲求全了,能指望的只有您了。” “窦才人,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事追根究底事皇后娘娘替您担了责,丽妃势大,您若不能跟娘娘一条心,就是死路一条了。”衷娥继续施压。 窦昭昭这才一副万般不情愿地点了头,“我自然是跟姐姐一条心的。” 衷娥笑逐颜开,将漆盒推近了些,“那才人记得,喝了坐胎药再去。” 这是要她赖在乾清宫里,传扬出去,少不了又是一条魅惑君王的罪责。 窦昭昭一脸乖巧地点头,“好。”怎么做,还不是由着她自己。 等衷娥离开了,念一先憋不住笑了,“主子装的真像,您早料到皇后娘娘会坐不住?” 窦昭昭默认了,“替我梳妆吧。”去勾引陆时至可不能这么寡淡。 念一高兴应下,替她簪花时忍不住问道:“您想见皇上,奴婢看皇后娘娘更是巴不得,您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窦昭昭微微一笑,“胆怯可怜的小兔子怎么会主动去找大灰狼呢?” 念一呆愣片刻,恍然大悟,“那奴婢给你化个娇柔可爱的妆面!”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 不过窦昭昭的好心情在半个时辰后戛然而止。 乾清宫前,张公公笑眯眯地躬身行礼,主动进殿通报,等再出来却是满脸为难,“窦才人,陛下这会儿正忙着,不得空,您请回吧。” 望着窦昭昭一路被冷风吹的微微泛红的笑脸,张公公不免觉得陛下也忒不怜香惜玉了。 其实他也奇怪呢,陛下又是给窦昭昭接连晋封,又是替她遏制谣言,显然是喜欢窦才人的,怎么人找来了却见都不肯见了? 窦昭昭知道是托词,陆时至不想见她,嘴角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没想到会碰壁。 短暂的失望之后,窦昭昭的嘴角勾了起来,粲然一笑。 亮晶晶的眼睛在触及到张公公之后,又很快僵住了,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强行收起笑容,“多谢张公公替我通传,既然陛下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窦昭昭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张公公:“要不……”奴才替您把羹汤送进去? 张公公望着窦昭昭的背影,想着方才都笑成月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下去了。 愣愣地站在门口,挠着脑袋,好久没缓过劲来。 寒风一吹,张公公打了个哆嗦,连忙回殿内待着。 才进殿,不等张公公走近了,上首批折子的陆时至就开口了,“东西呢?” 揣着手的张公公一愣,“陛下指的是……” 一旁研墨的于力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陛下问的是窦才人送来的羹汤!” 张公公的腰躬的更低了,满脸为难道,他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能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回皇上话,奴才该死,奴才忘了拿了。” 于力行是老江湖,一下看出蹊跷,在旁边帮腔道:“糊涂东西,陛下让你去回话就是这么回的?糟蹋了才人的心意……” 陆时至运笔的手一顿,抬头,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看的张公公的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片刻之后,陆时至轻笑一声,“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张公公扑通跪下了,“这……” 陆时至只轻哼一声,张公公就全秃噜出来了,“回皇上话,窦才人谢过奴才通传之后,就高高兴兴走了……” “但!但肯定是强颜欢笑!”张公公尽力找补道:“奴才看的真切,窦才人先是失落,而后才笑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埋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死嘴,早知道说快点,把东西拦下了多好! 更令他头皮发紧的,是陆时至淡淡的笑声。 陆时至长眉舒展,笑着摇了摇头,一时不知是该气还该笑。 是该气自己的嫔妃装都懒得装,还是该气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女人吊着心绪? 是该笑窦昭昭的荒唐行径,还是该笑自己居然觉得宠幸她很危险? 总之,被窦昭昭忽视,让他很不爽。 他陆时至不痛快,别人也休想好过。 *** 出了乾清宫,念一左右看了看宫道无人,忍不住心焦道:“主子,皇上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呀?” 窦昭昭演出来的雀跃也消了,“他是皇上,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只有别人迁就他,哪有他迁就别人?” 念一一惊,低声道:“那方才您被拒之门外还这么高兴?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岂不是……” “但愿他能知道吧。”窦昭昭反道。 念一满目不解,“?” 窦昭昭开口给念一解惑,“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尊崇他天下之主的身份,处处迎合他,违心顺从他,我的真实才特别。” “而我的唯唯诺诺,又让这份抵抗变得没有那么有攻击性,不会让人讨厌。”窦昭昭淡淡一笑,就是装的累了点。 念一看见窦昭昭,就像吃了定心丸,又高兴起来,“我相信主子。” “放心。”窦昭昭微笑安抚,“既然出来了,咱们就去御花园逛逛吧,你还没逛过吧?” 念一点头,满脸期待。 穿过两道门,再转角,被宫墙阻隔的视角豁然开朗,缤纷雅致的色彩映入眼帘,各色植株高低错落,偶有蝴蝶穿行其间,美不胜收。 念一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目光追着蝴蝶翅膀的拖尾。 窦昭昭无声地叹了口气,说不发愁是假的,她已经做了最恰当的言行、最精心的筹谋,可奈何二人之间的身份犹如天堑。 皇帝只需动动心念,可以给她无限风光,也可以让她处境险恶。 而陆时至此人又实在难猜。 正出神,耳边传来了一声冷哼,“窦才人这是看的转不开眼了?” 第21章:保护伞,也是风暴眼 窦昭昭回头,两位身量纤纤的女子一前一后走来,说话的是前头那个,两鬓抱面,头簪一朵碗口大的粉紫色绢花,一双微挑的眼睛睨过来,满是冷意。 窦昭昭微微凝目,回忆片刻,记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萃音阁的美人乔珊。 “嫔妾请乔美人安。”窦昭昭俯身问礼。 说起来,这位乔美人也和她有些渊源,也是宗雯华提拔的人,在窦昭昭入宫之前,很是得意了一阵。 乔美人音律天赋极高,生的一副好嗓子,歌曲、戏文都是信手拈来,每逢宴会,都是她露脸的好时候。 甚至帮着乐坊主持复原、编著了几本乐谱古籍,也因此得封美人。 不过宗雯华需要的显然不是一个才女,光有看重,没有宠爱,不能替她生一个稳固地位的皇子…… 正相反,一个有才情的女人,对宗雯华而言是危险的。 乔美人显然不这么想,在她眼里,若不是窦昭昭横插一脚,先夺了皇后娘娘的扶持和倚重,后抢了皇帝的宠爱,她本该更进一步。 乔美人身姿摇曳,一步步逼近过来,勾唇讥笑,“也难怪,以窦才人的出身,庄稼地见的多,京城的繁花怕是没见过?” 路边低贱的野花,也敢跑到皇宫里和她争艳? 乔美人姿态很高,身后跟着的娄御女却是心肝直颤,几次插话想拦着,都被乔美人瞪了回去,只得老老实实屈膝向窦昭昭问安。 窦昭昭自顾自起身,抬头,目光对上乔美人满是妒忌的眼睛,“乔美人说的是,嫔妾自然比不得乔美人有见识。” “但嫔妾以为,庄稼地虽然朴实无华,却能养活万千百姓;繁花固然美不胜收,却仅为赏心悦目,未免……”窦昭昭眨了眨眼睛,“有华而不实之嫌。” 乔美人气的瞪圆了眼,“你竟敢说我华而不实?!” 身后的娄御女连忙拉她的袖子,“乔姐姐息怒……” “区区才人,竟敢猖狂犯上,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一个多月可将她憋屈坏了,不顾娄御女拉着的手,瞪着窦昭昭,高声呵道:“跪下!” 念一心头一紧,紧走两步,拦在窦昭昭身前。而乔美人的宫人也担心主子闹出事,七嘴八舌说着。 在一片紧张之中,窦昭昭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皱眉疑惑道:“乔美人为何发怒?” 娄御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忍不住道:“窦才人,您就少说两句吧……”别再火上浇油了! 念一也紧张地扯了扯窦昭昭的袖子。 乔美人一把甩开娄御女的手,几步逼到窦昭昭面前,抬手,作势要打。 念一飞快冲上去挡。 就在这要紧的时候,窦昭昭的声音悠悠传来,“莫非乔美人认为,农桑国事,竟然比不上您的审美享受吗?” 乔美人正是怒火高涨的时候,被这一句生生唤回了理智,悬在半空的手仿佛坠了千钧里,又酸又胀,却没有挥下去。 窦昭昭直视乔美人,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然无辜,“乔美人您说呢?” 乔美人的胸口起伏剧烈,高举的手一点点收紧,紧握成拳,红唇挤出一个弧度大到有些狞然的笑容,一点点将手放了下来。 “当然不是。”乔美人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窦才人的口齿可真是伶俐。” 窦昭昭只当听不懂,垂眸微笑道:“嫔妾很高兴,能与乔美人志趣相投。” 乔美人深深吸了口气,气血上涌之时,目光瞥见了念一手中提着的漆盒,再看窦昭昭过来的方向,立刻就明白了。 牙关一松,勾起一抹讽笑,“怪不得窦才人今儿嘴皮子这么利索,原来……是在乾清宫吃了闭门羹呐!” “我当窦才人多厉害,原来你的风光不过是昨日黄花……”乔美人挑眉斜睨过来,“还敢在我面前耍宠妃的威风?” “乔美人误会了。”窦昭昭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今天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嫔妾绝无此意。”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念一挡在身后。 宫里的女人就是这样,得宠的时候风光无限,一但失宠,就会万劫不复。皇帝的恩宠是保护伞,可也会带来汹涌的风暴。 窦昭昭知道,应对乔美人这样的人,最好的方式是服软,一圈打到棉花上,她觉得无趣自然就算了。 但她不想,也不能。 她已经伏低做小地够久了,不想再做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了。 而且,这一次她想要立足,需要自己的盟友,没有人会跟一个软弱的人站在一起。 “但我告诉你,在宫里,是重规矩、论尊卑的。我是五品美人,而你是不过是个才人,我就是压你一头。”乔美人的声量越来越高,“我管教你,就是天经地义,你认是不认?” 窦昭昭神情坦然,答地干脆,“自然是认的。” 窦昭昭同样认真地回望乔美人,“只要日后乔美人设身处地,同样也认。” 窦昭昭的眼睛黑的浓郁,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乔美人,犹如一把利剑,仿佛可以刺入她的心脏,让她的外强中干无处遁形。 无端的,乔美人被刺的瞳孔微缩,一股没由来的寒意涌上来,心中一虚。 但此情此景已经不容她后退了,否则她就成了满宫的笑话,随着心慌而来的,就是强烈的愤怒。 “好!”乔美人的语气坚决,“你以下犯上,我就罚你在此地跪两个时辰,静思己过。” 第22章:存心涮她 乔美人昂起下巴,目光睥睨,“现在你给我跪下认……” 乔美人本以为要给窦昭昭上些手段,没想到话音未落,原本不可一世的窦昭昭十分乖顺的就跪下了。 乔美人一时有些愣神,懵然地看着窦昭昭。 只见窦昭昭低垂着脑袋,长睫一落一翻,眼圈瞬间就红了,黑瞳里水光盈盈,丰唇微抿,挤压出一个软软的弧度。 再配上纤柔曼妙的身段,整个人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窦昭昭眨巴着漂亮无辜的大眼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调还带着颤,“嫔妾知错,还请乔美人息怒……” 话是对乔美人说的,但窦昭昭的目光却飘向了石子路转角处那抹茶色的身影。 这样的模样,落在男人眼里或许是勾魂摄魄,可落在满心妒火的乔美人眼里,就是火上浇油。 乔美人几次深呼吸,终究是没能忍下这口气,“下贱胚子,在我面前还装这副狐媚模样……” 一边说,乔美人的手再次扬了起来,事已至此,她今天说什么也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窦才人!” 紧要关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张公公的声音。 乔美人的心中一紧,惊疑地回头,确认是张公公之后,猛地转头看着窦昭昭,“你故意的?!” 窦昭昭垂然欲泣,长睫忽闪,嘴角带出一抹微不可觉地笑意,声音无辜,“嫔妾不知乔美人所言何意。” 乔美人嘴角抽搐,牙关紧要,哪里还不知道这都是窦昭昭的诡计,自己着了道了! 盯着窦昭昭的眼中满是凶恶,想说什么,但随着张公公气喘吁吁小跑过来,只能扬起一抹勉强的笑容,“张公公。” “奴才请乔美人安,请窦才人安!”张公公躬身问过礼,抢在乔美人开口前道:“窦才人,幸好您脚程慢,否则奴才可没法交差了。” “陛下这会儿又得空了,请窦才人进殿说话呢。”张公公倒豆子一般表明来意。 等说完了,才装傻充愣地看了看二人,偏头看向笑容勉强的乔美人,一脸不解道:“二位这是……?” 乔美人的脸色此刻难看到了极点,随之而来的,就是心慌,身后的宫人们更是战战兢兢。 就在乔美人绞尽脑汁想着说辞时,张公公似乎是心疼窦昭昭,先开口道:“要不……请窦才人先起来说话?” 乔美人只得点头,“快起来吧。” 开了这个口,往后的话就容易说多了,乔美人声量明显弱了下来,“窦才人入宫时日尚短,对宫中规矩有所轻慢,我才想着教导一二。” 窦昭昭附和着点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张公公,乔姐姐罚我在此地跪上两个时辰,皇上那边,只怕是去不了了……要不您替我将羹汤送去吧?” 她受得委屈,自然得明明白白告诉张公公,更要叫陆时至晓得,这才不枉她跪这一下。 张公公忍不住对乔美人侧目,这乔美人是不懂事了些,虽说名义上,高位嫔妃确实可以管教低位嫔妃,乔美人也没有高到这个程度,再说嫔妃们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蹉跎人。 更何况,窦昭昭这会儿正得宠,背后还有皇后撑腰。乔美人这是一口气得罪了三个人。 作为一个人精,张公公已经料到乔美人这辈子也就到这了,但还是笑呵呵请示道:“这可不巧,陛下吩咐了要见人,乔美人您看……?” 乔美人弯起的红唇里已经看不出一丝笑意了,脸都快气青了,只觉颜面扫地。 可奈何张公公是乾清宫的人,她有再大的气也不敢在他面前发,只能强颜欢笑道:“自然是以陛下为先,更何况,我与窦才人不过起了几句口角,要说要罚,也不过是一句气话,张公公不必当真。” “是。”张公公配合地点头,转头对窦昭昭打了个“请”的手势。 窦昭昭临走前,还冲乔美人盈盈一拜,“多谢乔姐姐宽宏,嫔妾先行告退。” 礼数之周到、言语之周全,无可挑剔。 当然,如果那双明艳的桃花眼中没有盛满意味深长的笑意,乔美人或许会好受一点。 等二人的身影转过转角,乔美人再也压抑不住,恨恨跺了跺脚,眼睛都气红了。 身后提心吊胆的娄御女小心翼翼上前,“乔姐姐,您别气了,算了……呀!” 乔美人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挥开她的手,力气之大,娄御女歪了歪身子,差点跌倒。 娄御女身边的宫女连忙扶着,可乔美人脚步不停,已经气呼呼地走远了。 望着她的背影,小宫女忍不住嘀咕道:“对您撒什么气?有本事她把窦才人叫回来呀……” 娄御女连忙止住了宫女的话。 宫道上,窦昭昭默默拭去眼底的泪花,微微侧身,低声对张公公道谢,“刚刚多谢公公解围。” 张公公嘿嘿一笑,“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的?今日公公帮我,得罪了乔美人,我很是过意不去。”窦昭昭语气真诚,温声细语道:“天寒地冻,张公公当差辛苦,我新得了一块皮子,做内衬和鞋里子最保暖,还望公公笑纳。” 三言两语,不动声色地将张公公拉到了自己这边。 御前伺候的一个比一个精,方才她的做戏,张公公未必看不出来。 但陆时至面前,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是她窦昭昭以下犯上被训诫,还是乔美人仗势欺人刻意刁难,全看张公公如何表述。 张公公没忍住抬眼看向窦昭昭,对上她坦然沉静的眼睛,沉吟片刻后笑着应下了,“那奴才就厚颜收下了。” 他已经得罪了乔美人,而窦昭昭既合皇帝的心意,还十分聪明大方,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二人相视一笑,转角就进了乾清宫的院子,张公公带着窦昭昭近到殿前,才要进去,被于力行拦下了。 张公公和窦昭昭齐刷刷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于力行笑眯眯道:“说来也巧,陛下这会儿又不得空了。” 说完,于力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忒敷衍了,有点说不过去,干笑两声。 窦昭昭懂了,这是陆时至存心涮她呢! 第23章:笼络人心 窦昭昭只愣了片刻,恢复平静,嘴角重新挂上笑容,“那我……”先行告退了。 不等窦昭昭说完,于力行……或者说是陆时至预判了她的预判,抢先一步开口,“但陛下喝羹汤的空还是有的。” 窦昭昭眨了眨眼睛,把漆盒提起来了些,“那我送进去?” 于力行嘿嘿一笑,“不劳窦才人辛苦,奴才替您送进去,您在这等着就行。” 说着,于力行接过漆盒,怕窦昭昭没能领会其中深意,补了一句,“一会儿陛下用完了,奴才再把东西给您送出来。” 说完,于力行紧走两步进了大殿,留下窦昭昭在门口风中凌乱。 送进去辛苦,在殿门口吹穿堂风不辛苦吗? 陆时至不愧是陆时至啊,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也实在是难以捉摸。 或许是场面太尴尬了,负责把人招回来的张公公有些坐立不安,干笑着对窦昭昭鞠了一躬,也进殿伺候了。 念一担忧地低声道:“主子?陛下是生气了吗?” “或许吧。”窦昭昭微微一笑。 说完窦昭昭偏头看向张公公,“堂下风寒,张公公衣裳单薄,还是进殿伺候吧。” 当然,希望张公公进殿伺候是假,提醒张公公进殿好好说道说道窦昭昭方才所受的委屈才是真。 张公公也是一点就通,笑着躬身应下。 看着张公公转身进殿了,窦昭昭这才低声对念一安抚道:“这是好事。” 念一眼睛瞪圆了,写满了疑惑,“?” “他是天子,天下间数不清的人和事,能令他侧目一顾的都是凤毛麟角。”窦昭昭微微侧首,“现在能分出心思同我生气,难道不是好事么?” 今日能他为自己生气,明日也可以让他为自己欢喜。 宠妃不就是这样吗? 在这个世道,男人在血与火中争权夺势,被困于后宅的女人要想争夺一席之地,只能争夺男人。 但人是会变的,人心更是,所以女人要争的其实不是男人的心,而是男人手里的权。这一点,窦昭昭前世不懂,如今懂了。 “可是您在这儿吃了闭门羹,传扬出去,那些人又要看轻咱们了。”念一已经愁眉紧锁。 方才和乔美人的争端犹在眼前,一个乔美人就能对窦昭昭动手,若是碰到了权势更高的,该如何是好? 今日是正巧碰上了张公公解围,明日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好运。 窦昭昭的目光投向大殿中,影壁和屏风之后,隐约可见张公公的背影,“那就看张公公的了。” 窦昭昭不愿看念一愁眉苦脸的模样,拉起她微凉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披风里,给她吃了定心丸,“再说了,皇上不帮我,不是还有皇后么?我可是皇后娘娘的‘好妹妹’。” …… 内殿,于力行呈上色香味俱全的羹汤,陆时至只是看了一眼,就挥挥手叫于力行拿开了。 一看就是膳房的手艺,陆时至不感兴趣。 于力行也明白陆时至的意思,对皇帝来说,珍馐美食有什么意思,纯粹的心意才可贵。 于力行乖乖照做,但并没有即刻叫人把东西收拾下去,毕竟窦昭昭还在门口等着呢,叫人看见了,多扎心啊。 不过眼看着陆时至折子批了一本又一本,想着窦昭昭还在殿门口干等着呢,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陛下,窦才人那边?” 陆时至面色不改,眼皮子都没抬。 于力行懂了,这是还没气顺,让人继续等着。 于力行默默挑亮烛火,殿内一片静谧,只闻纸张摩挲之声。 就在此时,张公公脚步轻缓迈步进来,眼睛左右一扫,识趣地没有说话,老老实实侍立一旁。 一直等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殿内的烛火一盏盏点亮,变得灯火通明。 宫道上打更的声音悠悠传来,张公公这才开口提醒道:“陛下,晚膳的时候到了。” 陆时至手中的笔杆不停,点头之余,终于想起了殿外的窦昭昭,“她还等着?” “回皇上话,已经站了一个半时辰了。”张公公点头,“奴才瞧着,窦才人脸都冻白了……” 张公公有心帮窦昭昭,但这一招对陆时至显然不管用,没有人可以动摇他。 “把东西给她,让她回去。”陆时至放下笔,起身往饭堂去。 张公公拿起已经冷的起了一层透明的油状凝结物的羹汤,重新放回漆盒,往殿外走去,正好看见了念一把手从窦昭昭的披风下抽出来,不禁眉毛微扬。 将份量分毫未改的漆盒递回窦昭昭手中,短暂的交接,碰触到女人冰冷的手背。 张公公抬头,对上窦昭昭淡然清澈的眼睛,注意到他的视线,染上一抹笑意,声音很轻道:“多谢张公公。” 种种细节落在张公公眼里,不由得心中一动,心绪有些复杂。 他在宫中浸染地久了,处事圆滑、城府深的人见的多,但待人…尤其是对下人这么真诚的,却是少见。 “窦才人慢走。”张公公冲窦昭昭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容,心中暗自起了念头,如果有机会,他还是可以帮着窦才人在皇帝跟前多说两句的。 正巧,陆时至的身影穿过大殿,窦昭昭屈膝拜下,“臣妾先行告退。” 陆时至的身影没有为她停留,进了偏殿饭堂,只于力行尴尬笑笑,回了一礼。 窦昭昭望着陆时至的背影看不见了,这才转身离去,只是在寒风中站的太久了,才一抬脚,膝盖窝里就抽了一下,连带着两条小腿,传来了蚁噬的麻。 念一看出窦昭昭的不适,连忙扶紧了些,二人缓步下了阶梯。 临到出宫门前,一小太监送来了一个热腾腾的手炉,“窦才人,张公公叫奴才给你送来的。” “多谢。”窦昭昭接过,随着手指渐渐染上温度,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幽深的笑容。 笼络圣心重要,拉拢人心更重要。 第24章:以色事他人,终是下乘 乾清宫中,张公公熟练地安排宫人将餐食呈上来,为陆时至清露茶和温热的丝帕。 陆时至兴致缺缺地喝了两口汤,随口道:“送回去了?” 张公公迅速接话,“是,才人今儿受了委屈,奴才特意备了手炉叫才人路上带着。” 张公公有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带,但陆时至的关注点不一样,“她这回是什么表情?” 张公公一时有点被皇帝的幼稚惊着了,合着就因为上回窦昭昭是喜笑颜开走的,这回您就要叫人家梨花带雨地哭着走么? “嗯?”陆时至的眉头微皱,因为张公公的停顿有了不好的联想,他算错了么? 张公公连忙道:“回皇上话,这回窦才人笑不出来了,奴才瞧着下楼梯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呢。” 陆时至轻轻嗯了一声,提起旧话,“你的意思是朕给她委屈受了?” “奴才不敢。”张公公心肝一颤,差点就跪下了,小心翼翼地打量陆时至的神情,确定皇帝的心情还不错,这才继续道:“这哪能是陛下的缘故呢?方才窦才人可是看着陛下的背影瞧不见了,才舍得离开,是下午在御花园受了些委屈。” 陆时至手中的筷子一顿,瞥了一眼张公公,“继续说。” 张公公把说话的尺度拿捏得很好,只说自己多的没看见,到御花园时窦昭昭便跪在石子路上,乔美人举手正要打她。 “若非陛下召见,窦才人得在御花园跪上两个时辰方才罢。”张公公不动声色的接了一句。 陆时至俊眉微皱,眼神也冷了下来,窦昭昭对自己不敬,他尚且只是罚她站了一个时辰,乔美人算什么东西,就敢动手打他的人。 陆时至对女人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但这会儿他对窦昭昭还有几分得趣,乔美人责罚窦昭昭,无疑也让他觉得冒犯。 想到窦昭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今日前后脚受了委屈,不晓得又要可怜成什么样呢?陆时至有些意动。 于此同时,窦昭昭接连在乾清宫吃了闭门羹的事,连带着乔美人和窦昭昭的口角一起,悄然传遍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皇帝怪异的态度也让宫中众人各有猜疑。有更加忌惮的,也有对窦昭昭松了一口气,觉得不过是皇帝对新人新鲜几天。 更多的,是认为这是窦昭昭失宠的信号。 而这些猜测,也让次日的请安变得热闹了起来。 尤其是宗雯华说晨起头晕,要晚些到场,让众嫔妃有了交锋的时间。 丽妃最早发难,“听闻乔美人昨日罚了窦才人跪两个时辰,窦才人可跪足了?” 立刻有人一唱一和道:“丽妃娘娘不知道,皇上惦记窦才人,将人请去了乾清宫,乔美人哪敢跟皇上抢人不成?” 说完,满堂哄笑,不动声色将窦昭昭和乔美人都置于难堪之地。 丽妃还一脸好奇地看过来,“今儿还罚么?”俨然是要将乔美人架起来。 对丽妃来说,这两个人都是宗雯华的人,能让皇后的人内斗,对她百利无一害。 乔美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生硬的直线,敢怒不敢言。 窦昭昭嘴角挂着清浅的笑容,不急不缓回话道:“丽妃娘娘说笑了,不过是宫中姐妹的口角之争,一句气话罢了,乔姐姐更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丽妃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淡了下去,她不会听不出窦昭昭话里的阴阳,反唇讥讽道:“窦才人不愧是做惯了粗活的,这精神气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日在乾清宫蒙恩受幸,而不是在殿外吹冷风呢!” “丽妃娘娘教训的是,只要陛下高兴,嫔妾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窦昭昭垂眸,宛若听不懂丽妃话里的讽刺。 从丽妃以刁家女儿的身份入宫开始,就败局已定,窦昭昭不会为她的话生气。 相反,丽妃的嘲讽针对,反而会将窦昭昭推的离皇帝更近。 丽妃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想发火,偏偏还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能冷哼一声,“真是是没皮没脸的。” 左上首的张贵妃悠悠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窦昭昭,温声道:“既然是误会一场,现在说开了也好,宫中姐妹还是该以和睦为首。” “是。”窦昭昭和乔美人齐声道,接收到张贵妃话里隐约的拉拢。 坤宁宫内殿里,推说不适的宗雯华已经打扮齐整,正慵懒地端坐在暖榻上闭目养神,一边听着宫人念内宫局呈上来的账目,一边由着衷娥轻轻吹捏肩颈。 衷娥算了算时辰,轻声道:“娘娘,宫中拜高踩低,窦才人早就是众矢之的,只怕要吃苦头。” “就是要她吃苦头。”宗雯华冷哼一声,“莫非她真以为自己是进宫来享福的么?” “让她知道,如果不能得宠,在宫里的每一天,都是折磨。”宗雯华对昨天的事很不满,窦昭昭丢脸,又何尝不是让她也成了丽妃的笑柄。 “娘娘说的是。”衷娥点头附和,“窦才人确实惫懒了些。” 等殿外你来我往的机锋停歇了,宗雯华才施施然到场,对一切恍若未觉,笑着关切众人几句,就以头晕为由,率先离场。 丽妃立刻嗅到了宗雯华软弱的气息,笑脸盈盈地走向窦昭昭,“窦才人以为抱上了一棵大树,却不知,这棵大树已经独木难支了。” “以色事他人,终是下乘。”丽妃斜睨着窦昭昭,眼中满是轻蔑,“本宫且看着,你能得意几时。” 窦昭昭垂眸,点头道:“臣妾受教。”这个道理,她上一世就懂了,这一次更会牢牢记在心里。 丽妃冷笑,拂袖而去。 众嫔妃紧随其后,无数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了窦昭昭身上,各怀心思。 不想才出了坤宁宫,一个小宫女凑上前,低声附在丽妃耳边道:“娘娘,陛下今儿一早知会宫闱局,点了秋阑殿今夜掌灯。” 第25章:你在跟朕闹脾气? 丽妃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顿住脚,转身,一双娇柔圆润的杏眼迸射出凌厉的眼神,直直射向窦昭昭。 窦昭昭迎上丽妃锋利的目光,低头轻轻一福礼,越过丽妃,先行踏出了坤宁宫。 二人之间未发一言,但空气中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药味盈满了整个院子。 众人皆不敢踏步上前,其中脸上最难看的,当属乔美人。 *** 出了坤宁宫,念一的脚步雀跃,窦昭昭把人拉住了,“再快点,你都要把我扯飞起来了。” 念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声音轻快,“您瞧见刚刚丽妃的脸色有多难看,真痛快。” “唉……”窦昭昭轻叹了一口气,这一世她本不想如宗雯华的愿,一早同丽妃对上的,蛰伏静待时机才是最保险的。 奈何丽妃性情过于张扬,得寸进尺,半点不饶人,不给她半点斡旋的余地。 事已至此,窦昭昭只能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陆时至的身上,现在忽远忽近的情状可不行,可要怎么才能让皇帝主动维护她呢? 除了利益,还有什么能让这个男人侧目? 窦昭昭凝眉思索,念一开口问道:“主子,陛下上回挺喜欢百合汤的,要不先准备着?” 窦昭昭没有立刻回答,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到了秋阑殿里,窦昭昭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半碗,才摇了摇头,“不用。” 念一点了点头,继续出主意,“冬至了,要不换个红枣花生山药莲藕汤?既温补又不油腻。” 窦昭昭回答更坚决,“什么都不必准备。” 念一脑子一顿,不解地望着窦昭昭,“主子?” “奖励这种东西不能滥用,做对了才有,否则以后就不管用了。”窦昭昭微微一笑。 念一被惊得瞪大的眼睛,好久才道了声是,恰巧宫闱局送了礼过来,念一转身出去张罗去了。 窦昭昭挥退了宫人,有些疲倦地歪靠在软榻上,思绪纷纷。 虽然只有两次,但她能确定,她的身体对陆时至是有吸引力的,但正如丽妃所说,以色侍人是下策。容颜会消逝,而且并不具备稀缺性,能交换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窦昭昭必须和陆时至建立情感上的羁绊,给予他独一无二的精神愉悦,证明自己的价值。 日落西斜,窦昭昭早早沐浴完,脱去珠钗,素衣轻衫,等候圣驾。 念一在窦昭昭的吩咐下,在殿中隐蔽处放上槐花香包,香包里掺了冷香,让这股味道闻起来若有若无。 而屋内唯一的暖香,就是刚刚用沐浴过,温香透过皮肤和发丝发散出来的窦昭昭。 今日的陆时至似乎格外得闲,宫院的石灯亮起来不久,皇帝的銮驾就到了。 陆时至才踏过门槛,于力行还没来得及通报,就先看到了窦昭昭身披厚披风却依旧纤瘦婉柔的身影。 领口灰粽的毛绒微微蓬起,将她小巧的下巴衬的愈发尖细,玉白的脸庞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虚虚地望着前方,彷徨不安。 随着廊下冷风掠过,披风掀起一角,柔软的纱衣荡出来,更显柔弱无依。 “皇上驾到!”于力行匆忙收回目光,高声道。 冷清的过分的秋阑殿似乎才热闹起来,随着陆时至迈着长腿走至门前,门扉被念一从内打开,一阵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 紧随而来的,是随着窦昭昭屈膝拜下的动作,飘荡而来的幽香。 一冷一暖,陆时至没有发现,自己脸上的冷漠不知不觉地散了,连带着锋利的眉眼都温和了几分。 “臣妾恭迎皇上,恭请皇上万安。”窦昭昭的声音很轻,没有情绪,也没什么精神。 陆时至敏锐地察觉到了,只当她受了委屈,好耐心地伸手,“起来吧。” 窦昭昭望着他结了一层薄茧的掌心,愣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搭上,只将指头虚虚搭在了陆时至的掌心。 只是一瞬,就很快滑落,收回,起身谢恩,和陆时至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冰冷柔软的触感扫过灼热的掌心,仿佛一个小勾子,让陆时至心痒又陌生。 陆时至偏头,却没有如愿对上窦昭昭的澄澈的眼珠,只能看见女人婉丽的轮廓,长睫微垂,纤浓的弧度随着呼吸轻颤,粉唇紧闭上,无端的疏离,又莫名诱人。 陆时至自然不会压抑自己的欲望,一伸手,拉住了窦昭昭的手,不容拒绝。 不远处,于力行和张公公的眼睛都瞪圆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皇帝什么时候牵过别人的手? 而且现在还是陆时至主动的,窦才人神情冷淡,十分勉强的模样。 面对窦昭昭的冷淡,陆时至并未被触怒,相反,有些新鲜,是对这种软绵绵的对抗的新鲜,也是对这种真实的新鲜。 摸着女人冷冰冰的手,陆时至甚至开口替她追究起来,“秋阑殿怎么当的差,叫主子一个人在冷风里站着?” “奴才该死。”院子里哗啦啦跪下来一片。 窦昭昭这才开口道:“是臣妾自己要出来迎接皇上,也想一个人透透气。” 陆时至不置可否道:“那也该备个暖炉或者开着门透透暖气儿。” 窦昭昭乖顺的点头,“臣妾知错。” 念一握了握拳头,才压着颤音回话道:“回皇上话,主子念在陛下要来,特意奴婢等熏热了内殿,怕开了门热气跑了,这才叫关着门。” 陆时至听着,眼神更温和了几分,没有再问,牵着窦昭昭的手进了屋。 随着二人入座,宫人们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茶水、点心、炭火一一准备妥帖,默默退远了些。 陆时至目光掠过桌上的青瓷杯盏,没有碰,而是抬头看向窦昭昭,眼神意有所指。 但奈何对面坐了个木头美人,垂睫敛目,神情疏离,微微远离的身体姿态透露出畏惧。 陆时至的眉峰微微压了下来,隐含不快。 如果此前陆时至没有体会过窦昭昭真挚可人的关心,没有品尝过她柔软甜糯的滋味,他对现在的场面或许习以为常。 “你在跟朕闹脾气?”陆时至的声音仿佛夹着冰渣子。 第26章:没有意义 陆时至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空气的流速似乎都慢了下来,听见声音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于力行大着胆子悄悄探头,随时准备出来救场。 即便他也算身经百战的了,也从没调停过皇帝和嫔妃的关系呀!一时之间,心里竟也忙乱起来。 可等于力行看见内间的形势,更是连连默叹“不好”。 只见窦昭昭面对皇帝的问责,身形一动不动,只直愣愣地望着陛下,一言不发。 于力行的心里直喊小祖宗,这个节骨眼了,您还不肯服个软吗? 自打第一眼见到窦昭昭,于力行和许多御前伺候的宫人一样,只以为这是个性子温吞和娇软可人的美人,不想竟然看走了眼不成?! …… 陆时至的话问出来,立刻就如愿看到了窦昭昭的眼睛。 神情茫然又哀伤,一双眼中情绪难辨,一旁的烛火映衬在乌黑的瞳仁上,轻轻跳动,仿佛深潭的幽波,动人心魄。 陆时至一时看的有些出神,眼看着窦昭昭薄薄的眼皮从微微泛着浅粉,变成惹眼的樱红,而后渐渐弥散到整个眼眶,烧至小巧的鼻尖。 陆时至的目光幽幽地定在她的脸上,看着她小脸发白,睫毛以难以掩饰的弧度颤动着,连带着罩上一层水光的眼睛里,光影闪动,丰润的下唇被牙齿微微压住,陷出一个小坑。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看起来可怜极了。 也害怕极了。 可即便如此,窦昭昭依旧没有说话,哪怕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应该清清楚楚地知道,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跪下请罪,以平息圣怒。 即便她的固执看起来无谓,且可笑。 窦昭昭依旧没有说话,仿佛纯粹到,不会说谎;坚强到,跟这个森冷虚伪的宫禁格格不入;又脆弱到,只需陆时至点一点手指,就能压垮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充斥在内殿的压力越来越重,就在于力行扛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打算开口解围之际,陆时至先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随后,陆时至笑出了声,“呵呵……” 殿内的气氛猛地一松,于力行默默收回了脚步。 窦昭昭的泪水犹如珍珠一般滚落,即便她匆忙撇过脸去,想要隐藏,却依旧被陆时至捏着下巴掰了回来。 似乎因为脆弱被人大摇大摆地欣赏,窦昭昭的泪水流地更快了,细眉都皱了起来。 “不说话,答案就是‘是’咯。”陆时至端详着,声音低沉。 无趣的女人有,畏惧他的更是不知凡几,但她们都得费尽心思迎合他,即便是这样他也是兴致缺缺。 他要改变一个人只需动动手段便够了,根本不会为女人费心思,若是从前,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哪有耐心在这儿看女人流眼泪? 陆时至自己也想不通,究竟窦昭昭是哪里入了他的眼了? 眼见气氛就要再次冷下来,这回窦昭昭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软和极了,“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窦昭昭。”突然的,陆时至叫了窦昭昭的名字。 沉溺于表演中的窦昭昭不禁愣神,这是陆时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 前世她是窦氏,是爱妃,是昭妃。 今生,陆时至甚至从没有叫过她。 窦昭昭极力压抑住眼底晦暗的喜色,她又赌赢了。 窦昭昭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懵懂又可怜地望着陆时至,软软地应声,“嗯。” 陆时至挑眉,他方才又是恐吓又是威胁的,这个女人就是油盐不进,现在叫了声名字,居然就乖顺了起来? 就像一个软绵绵的小兔子,在陆时至的心头砰砰跳跳撒了一通野,最后却只是乖乖仰头等着求摸摸。 陆时至差点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但手已经伸了过去,动作生涩,甚至有点粗鲁地把窦昭昭脸上的泪水胡乱抹开。 窦昭昭强忍住躲避的冲动,咬牙受着。 陆时至看着她敢怒敢言的模样,心里那口郁气散开了,悠悠然念道:“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窦昭昭的目光前所未有的真诚,“是什么意思?” 女人不哭了,但此刻懵懂的小模样也挺好看的,陆时至难得有耐心地解释,“是《九歌.云中君》中的一段,说的是祭神的时候,祭祀身上神光闪现的情景。” “‘昭昭’二字,意为明亮灿烂,是个好名字。”陆时至望着窦昭昭泪迹未散的眼睛,心道,很配她的眼睛。 本想哄人高兴,但没想到话说完,那双眼睛忽地又盈盈垂泪起来。 陆时至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疑惑道:“又哭什么?”真是水做的吗? 还没上榻就哭成这样,一会儿床笫之上,岂不要淹了他? 莫名其妙的,陆时至的思绪歪了一下,很快为自己的不正经皱了皱眉,耳廓隐隐有些发热。 也许是想到了床帏中的亲密,陆时至将自己那些规矩抛之脑后,顺势拉着窦昭昭的手,将人扯到了自己身边。 窦昭昭似乎也沉溺在悲伤之中,竟然主动地靠在了陆时至的身旁,吸了吸鼻子,才道:“臣妾的名字不是这个意思。” “是招弟的意思。”窦昭昭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有冬日里挑水洗衣时浸在河水中的刺骨寒意。有养父嫌恶地望着她,不知多少次骂出的那句“赔钱货”。有养母在某个她累极了时候,拎着她的耳朵,面容狰狞地骂的那一声声“懒货”…… 这些话不是窦昭昭计划内的事,她应该在激起陆时至心软时,勾着他,哄他开心,让他获得耐心后应得的愉悦。 但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名字有那么美好的寓意; 也许是前后两辈子,第一次被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放在眼里,让她松懈了; 也许是依靠着的这个胸膛太温暖、太宽厚有力了…… 窦昭昭声音嘶哑又微弱地说出了自己在心底埋藏两世的委屈,“家里想要个弟弟,宗夫人将我接入府之后,觉得名字不好听,取了个谐音,改做‘昭昭’。” “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即便有过两个母亲,却从来没有被期待过。 第27章:金口玉言 强烈的悲伤涌上来,让窦昭昭的脑仁不受控制地胀痛起来,让她的理智也紧跟着昏沉起来。 窦昭昭几次深呼吸,试图寻回理智,莹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陆时至的衣服,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想要抬头看一眼陆时至的脸,想要看看他的眼睛。 皇帝是来寻欢作乐的,虚假哭哭啼啼是情趣,真正的哭泣却是惹人生厌的,她不想重蹈覆辙。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连带着托住了她的眼泪。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抬起了她的脸,窦昭昭得以如愿对上陆时至的眼睛。 他的眼睛幽邃莫测,即便在温暖的烛光照耀之下,依然透着清冷的蓝,危险又复杂。 但窦昭昭可以确定,他的眼中没有不耐,反而,有那么一丝丝的……心疼? 窦昭昭很快甩开这个念头,定是她哭昏了头了。 下一秒,陆时至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朕是天子,金口玉言,朕说有意义就有意义。” 见窦昭昭傻乎乎地抬头干看着他,从未哄过女人的陆时至有些脸热,沉声威慑道:“你方才还说,朕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不认了?” 窦昭昭捕捉到了陆时至的不自在,一颗心落了地,连忙道:“当然认!” “那朕赐你个封号,昭。”陆时至一字一句定下,“明亮闪耀的意思。” 说完,陆时至扬声,对门廊处守着的于力行道:“去晓谕六宫。” 于力行应声,出门吩咐底下的公公,“即刻去办。” “这会儿?”小太监眨巴着小眼睛,看了看乌沉沉的天色,“这、这许多宫室都该落锁了……” 不等小太监的话音落下,殿内传来了“咚”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被撞倒了。 紧随而来的,隐约有一道娇软的惊叫传来,婉转勾人,引人浮想。 不用于力行说话,小太监默默把话收了回去,揣着手,小跑着去当差去了。 内殿中,窦昭昭听到陆时至的话后,心肝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似喜似愁,百般纠葛。 但她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十分大胆地伸长手臂,一把攀上了陆时至的脖子,目光盈盈,“多谢陛下!” 温香入怀,敏感炙热的肌肤相贴,几乎是立刻,点燃了陆时至的欲念。 火焰之灼烈,陆时至忘了规矩,就在暖榻之上,大掌就摸上了女人腰背。 势头不对,宫人们不用人吩咐,齐刷刷退出了殿外,全程不敢抬头。 当然,心里的惊涛骇浪是压不住的,窦才人……不,现在是昭才人的手段,确实了得。以后宫里里里外外当差,对秋阑殿的事,都得上点心。 毕竟,这位才入宫,就能让皇帝屡次破例,两行清泪,能把皇帝的心哭软…… 事实证明,窦昭昭当真是水做的,不止能把自己哭的喘不上气,还能把经天纬地的皇帝陛下的理智也跟着淹没了。 平日,窦昭昭在床榻之上,就有本事叫陆时至欢愉畅快。今日也许是哄了她高兴,愈发会痴缠人。 以前身娇体软,没一会儿就哭哭啼啼抗拒、讨饶的女人,今儿即便浑身乏力,依旧巴巴地搂着陆时至的脖子,脸颊软软地贴着他,惹人爱怜。 理智纷乱之际,陆时至鬼使神差地看了眼窦昭昭的嘴唇,弧度精致,红的炽烈动人,贝齿微张…… 陆时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试图找回理智。 可窦昭昭却不想饶过他,也许今天陆时至的破例给了她信心,也许是她野心随着体温上升了,让她想要一点点突破陆时至的底线。 窦昭昭眼中泛起笑意,月眉舒展,舌尖轻扫唇瓣。 一股难以言喻地痒意窜上陆时至的心间,陆时至低头,唇瓣相触,他似乎僵了片刻。 机不可失,窦昭昭隐秘地斜睨着陆时至,轻轻哼声,万种风情。 事实证明,陆时至再冷血,他也是男人。 …… 窦昭昭为自己的勾引付出了代价,等到云雨终于消散,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念一和另一个小宫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都险些没扶起来,陆时至揽了一把,把人扶住了,二人各自进了浴房收拾。 翠樱早早备好了热水,经过今天这么一遭,她对窦昭昭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认识,俯首帖耳地忙前忙后。 窦昭昭浸泡在热水中,身体因为热水的刺激有些发胀,下意识抿唇,却被唇上的麻痛震地松开。 想到刚刚的事情,窦昭昭弯唇,溢出一声轻笑。 前世伺候陆时至十年,敦伦之事多了,但却并不亲密。 最亲密的动作是什么? 窦昭昭想了想,应该是陆时至在她生产之后,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 抑或是,男人在得到满足的时候,啃咬、亲吻她的脖子? 总之,他从没有吻过她。 想来,以陆时至的性子,也没有吻过其他嫔妃。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无论陆时至愿不愿意,她在他心里,和其他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了。 在这份意外之喜面前,身体的不适变得不值一提。 窦昭昭没有耽搁太久,她要趁热打铁。 二人躺在重新收拾的又香又暖的被褥中,你一个被褥,我一个被褥,重新变得疏离和规矩。 身心俱疲的窦昭昭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她依旧强撑着,半张脸藏在被褥中,只剩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陆时至。 陆时至叹了口气,总算给了个眼神给她。 窦昭昭这才露出笑脸来,漂亮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如愿以偿一般闭上了眼。 等到静谧的空间里,男人的呼吸变得绵长,窦昭昭的身体才真正放松下来。 陆时至理智回笼,之前的亲密好像是一场梦,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第28章:撑腰 窦昭昭犹嫌不足,但后宫其他人已经被陆时至的态度惊的不轻,口谕传开来,不知多少人夜半难眠。 因而,窦昭昭次日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坤宁宫请安时,众人的态度已然大变。除了丽妃依旧阴阳怪气损她几句,其他人,个个都是笑脸相迎。 宗雯华落座第一件事,也是眉眼弯弯取笑道:“恭喜妹妹,得了个好封号,昨夜皇上突然传人来报,着急忙慌的,可见陛下多中意你。” 皇后抬举窦昭昭,丽妃第一个看不过眼,冷笑一声道:“不过是名字里带着的字眼,被皇后一说,倒成了多稀罕似的。” “丽妃说的是,就是因为是昭妹妹名字里带着的,既贵重又与昭妹妹相衬,才可见陛下上心。”宗雯华笑容更深,目光直勾勾逼上丽妃,眼含嘲讽,“陛下的心意还不稀罕么?” “自然稀罕。”张贵妃点头,其余人自然跟着附和。 窦昭昭故作羞涩地垂首,余光瞥见丽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刚刚宗雯华那几句话,是狠狠戳在丽妃的心口上。 甚少人知道,丽妃的这个封号有些来头,起初丽妃是冲着皇后的位置来的,奈何刁家的势力败给了宗家,皇帝也不待见她。 丽妃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一个伉俪情深的“俪”字为封号,好跟宗雯华对台。没想到,被陆时至大笔一挥,划了一笔,成了现在的丽妃。 现在宗雯华无异于当着众嫔妃的面,撕开她的伤疤。 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些事,但对丽妃而言,已经足够难堪了。当即起身,敷衍行了个礼,“嫔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宗雯华说话,拂袖而去。 宗雯华并不生气,目光扫过各怀心思的众人,不紧不慢道:“丽妃就是性子急了些,在皇上面前也是这样,诸位妹妹不要见怪。” 这是在明面上说丽妃不招陆时至喜欢,至于皇上喜欢谁,自然是皇后娘娘的义妹昭才人。宗雯华不着痕迹地彰显自己的优胜,也是叫嫔妃们看清楚,该站哪边。 “是。”众人齐刷刷答应。 请安结束,众人出了大殿,看见了等候在坤宁宫门口的张公公。 张公公在对诸位主子请安后,转向了有些魂不守舍的乔美人,“乔美人,乐坊新得了几本前朝残曲,乔美人精通音律,陛下特命您帮着修缮整理。”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陆时至又想起来乔美人了?种种猜测的目光隐隐往窦昭昭身上瞥。 已经蔫吧几天的乔美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喜笑颜开,不敢相信道:“真的吗?” “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的。”张公公笑着点头,在乔美人的欢喜中,继续道:“那就请乔美人自即日起,闭门修谱,直至编撰完成。” 随着张公公的话说完,乔美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半张着嘴,呆呆望着张公公皮笑肉不笑的脸,好久没有答话。 众人也明白过来,这哪是想起了乔美人,这分明是变相地禁足,是给窦昭昭撑腰呢!等这枯燥的乐谱整理完了,她乔美人也不知被收拾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一时之间,所有放肆的眼神都收了回来,只剩下忌惮。 张公公微微歪头,提醒道:“乔美人这是不愿意吗?” 乔美人已经红了眼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乾清宫的方向遥遥一拜,“臣妾领命,谢陛下恩典。” 说完,眼眶已经红了,提着裙摆,逃似的离开这个难堪之地。 张公公完成任务,对嫔妃们行了礼,尤其与窦昭昭对了个眼神,插着袖子走了。 回乾清宫的路上,张公公摸着袖口毛茸茸的内里,感受着脚底暖和又松软的触感,露出了笑脸。 这都是昨日窦昭昭给他的皮子,还贴心地叫宫女帮他缝好了。 要不窦昭昭怎么能得宠呢,这哄人开心的本领,比起其他主子,真是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 张公公走后,张贵妃看了眼面如死灰的乔美人,又看向神情自若的窦昭昭,笑容和煦道:“陛下赞妹妹明艳璀璨,本宫恰好新得了一对珍珠耳环,恰好可以赠与妹妹,恭贺妹妹得了个好封号。” 窦昭昭笑着谢过,“贵妃娘娘的美意,嫔妾不敢不受。” 张贵妃满意地点头,抬脚离去。 待张贵妃的轿子走远了,念一左右看了无人,才低声道:“主子,贵妃娘娘是不是在拉拢你呀?” “你看出来了?”窦昭昭反问。 “张贵妃见着您总是笑脸盈盈的,几次帮您说话,送的礼物也很贵重……”念一点头,压低声音道:“奴婢看,贵妃娘娘很和善,宫人们都说在主子娘娘里,她最心善。” 念一有一句话没说,跟宗雯华相比,张贵妃似乎更值得信任。 “你看出来了,皇后娘娘和丽妃,以及这宫里许多人,也都看出来了。”窦昭昭对她话里的意思了然,“与其说她想拉拢我,不如说,她想要皇后知道,她在拉拢我。” 念一微微怔神,很快反应过来,“那皇后娘娘不会猜疑您吧?” “暂时不会。”窦昭昭摇头,“而且也不重要。” 窦昭昭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宗雯华要的,是她的皇子,连压制丽妃都在其次。 宗雯华是中宫之主,窦昭昭是她的义妹,无论她是否忠诚,宗雯华抚育自己的孩子都名正言顺。 即便重来一世,窦昭昭依旧要肯定宗雯华的谋算和手腕,她才是宗家的女儿,为了权利斗争而生的女人,她深谙宫廷斗争就是不择手段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念一忍不住发愁,“奴婢还以为您能多一个助力呢……” “我可不敢要这样的助力。”窦昭昭握着念一的手,笑道:“而且,谁说我没有助力,我不是还有你吗?” 张贵妃这个人她看不透,前世她看了很多人死,很多家族倒台,后宫风云变幻,但直到她灵魂消散之际,张贵妃依旧是张贵妃,是那个笑容温婉、大方得体的老好人。 其实窦昭昭私心里羡慕过张贵妃,在这个吃人的斗兽场里,她拥有窦昭昭梦寐以求的体面,她不需要争,陆时至就愿意给她体面。 念一拉着窦昭昭的手晃了晃,嘟囔道:“主子尽喜欢拿奴婢说笑。” “你放心,在宫里,人是因利而聚,只要得势,我的帮手会越来越多的。”窦昭昭的目光遥遥投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宫墙。 第29章:姜还是老的辣 有了乔美人做例子,窦昭昭在后宫的地位大不相同了,不再只是皇后扶持的“义妹”,而是皇帝偏袒的宠妃。 毕竟,得罪了皇后娘娘,至多就是罚份例、抄书,得罪了窦昭昭,那可真是彻底与皇恩无缘了。 窦昭昭此后再去御花园里,位份次于她的自不必说,就是位份高于她,也得笑脸相迎,再没有哪个敢托大来“教训”昭才人。 连带着整个秋阑殿的宫人都跟着水涨船高,念一喜滋滋地跟窦昭昭道:“主子,内宫局知道您怕冷,特意多给咱们秋阑殿拨了一筐炭,说是给您的孝敬。” 念一一边说着,一边往炭盆里添炭,这一批炭质量明显更上乘,没有烟,烧起来还是一股淡淡的木香。 窦昭昭伸手,感受着温暖的气流涌上来,弯唇一笑,“内宫局的心意我领了,但也别亏待了他们。” “您放心,奴婢晓得分寸。”念一自然地坐到窦昭昭身边,两个人挨在一块,“陛下真好,有皇上在,这宫里都没那么吓人了。” 窦昭昭拉了拉毛毯,分给了念一一半,闻言笑出了声。 念一觉得被笑话了,噘嘴,“主子又笑话我。” “没有。”窦昭昭享受着难得的温馨静谧,“你说的对……皇宫里,皇帝最大,跟谁站到一边,都不如跟皇帝站到一块儿。” 这个道理,她上辈子没明白,所以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前世她畏惧陆时至,讨厌做皇帝的宠物,自以为跟“家人”站在一块才是安全的。 现在她明白了,做天子的宠物,比做一个“人”更体面、更尊贵。 只不过她这个“宠物”不能做到太称心,得让陆时至知道,她是个矜贵胆小的“宠物”,需要主人精心的照看保护。 而且,谁说她今天是宠物,就一辈子也只能当宠物呢? 念一可不知道窦昭昭的心里话,只当窦昭昭跟自己想到了一处,满意地点头。 …… 腊月初一,天才刚蒙蒙亮,秋阑殿已经是灯火通明,窦昭昭打了个哈欠,半阖着眼,由着梳头宫女替她打理。 翠樱闷不做声帮着递上钗环首饰,一边悄悄打量窦昭昭。 面如白玉,眉眼如画,皇恩养人,此时的窦昭昭身上半点看不出从前在宗府畏畏缩缩的模样,处处皆是娇贵。 窦昭昭睁眼,“把金饰去了,改簪花吧。” 丽妃回回看到她跟乌眼鸡似的,却一直没发作,窦昭昭可不觉得以丽妃的性子会宽容大度地算了。 今天去慈安宫请安,保不齐有什么等着她呢,低调为好。 翠樱微微一愣,金饰都是皇上上回赏的,虽然不解,还是听话地换了。 念一倒是知道窦昭昭的性子,主动道:“还是穿素净的么?” “选个鲜亮的颜色,纹样不要太花了就行。”窦昭昭摇头,新宠就要有新宠的样子。 皇宫的琉璃瓦上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宫道上的雪已经扫过,残流的雪水有些湿滑,踩在上头,寒气森森。 主仆二人挨近了些,走到慈安宫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少人了,大多打不起精神,天太冷了。 宗雯华笑着看向窦昭昭,关切地问了几句,随即面向众嫔妃道:“瑞雪兆丰年,只要国家仓廪足,咱们吃点苦头不要紧。” “皇后贤惠。”丽妃冷笑,“咱们这点苦算什么?天寒地冻,炭火飞涨,冻死的百姓无数,臣妾祖父等一干朝臣为了救灾忙的不可开交,皇后娘娘倒先叫苦了。” 宗雯华的脸色微沉,随后叹了声阿弥陀佛,幽幽道:“还是丽妃的消息灵通。” 丽妃听出她话里有话,杏眼微睁,恨恨闭了嘴。 悠悠喝茶的张贵妃适时开口打岔,“皇后娘娘是心系后宫,左丞相也是在前朝为陛下效力,嫔妾都只有敬佩的份。” 一句话,两边都安抚了。 张贵妃话音落下,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贵妃说的对,朝臣们在前朝尽忠,咱们身居后宫,也该献上一份微薄之力。”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嫔妾等拜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千岁金安!” 皇太后在主位上坐定,笑着叫起,继续道:“南边闹雪灾,不止是陛下着急,丽妃也着急,昨日和哀家提起,要捐出月例和首饰,献于陛下,以做赈灾之用,十分懂事。” 听闻此言,众人齐刷刷看向丽妃,丽妃神采飞扬,微微颔首道:“这是嫔妾应当做的。” 窦昭昭了然,这是左丞相和皇太后借机给丽妃造声势。 张贵妃还是第一个配合地,十分真诚道:“丽妃妹妹真是大义。” “正是呢。”宗雯华皮笑肉不笑,只淡淡附和一句,不接后茬,她才不会为丽妃做嫁衣呢。 皇太后眉梢轻挑,自顾自开口道:“依哀家看,后宫受天家供养,此时不可袖手旁观,不如各宫都出一份力,虽然微薄,也是心意。” 众人自然答应,“太后娘娘说的是,嫔妾等愿意出力。” 宗雯华此时才站出来,“还是母后想的周到,儿媳一定将此事办的妥妥帖帖……” “皇后宫务繁重,只怕顾不上。”皇太后眼中闪过冷意,开口定下,“既然是丽妃提出来的,就给丽妃来办吧。” 丽妃当即起身,屈膝行礼,声量高昂道:“嫔妾一定不会辜负太后娘娘信任。” 太后提点道:“是别辜负了你自己的善心。” 丽妃连连点头,“嫔妾明白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这才真切些,端起一旁的白玉瓷盏,品茗的功夫,目光扫过莺莺燕燕的嫔妃,最后定在了窦昭昭的身上。 第30章:自投罗网 窦昭昭感受到了皇太后的目光,垂目定神,压下心中的烦闷。 这种身份上不容僭越的压迫,令人生厌。 “听说,皇帝新得了个佳人?”皇太后放下茶盏,悠悠问道。 皇太后起了个头,大家都了然,各怀心思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追过来。 才落了下风的宗雯华点头,特意抬举道:“回母后,是儿媳的义妹,才貌双全,能哄陛下一笑是宗府的荣幸。” 窦昭昭起身,恭敬行礼道:“嫔妾秋阑殿才人窦氏,恭请太后娘娘千岁。” 皇太后没有理会窦昭昭,只看向宗雯华,微微扬眉,“宗府的小姐?哀家怎么听说,是出身乡野佃农的丫头啊?” 宗雯华被堵的哑口无言,“这……” “不是吗?”皇太后美目瞥过站着的窦昭昭,没有多说什么,但眼角眉梢俱是嫌弃鄙夷。 似乎在说,你不止拉低了汉阳宗氏门楣,更污了皇家的门庭。 当着六宫嫔妃的面,几乎将窦昭昭踩到了泥里。 永远都是这样,无论她爬到什么位置,都会被上面的人贬的一无是处,都逃不过被人看不起。 窦昭昭心口发闷,垂眸掩去恨意,匀了一口气,才抬眼道:“太后娘娘好记性,嫔妾家中三代都是农民,能为陛下耕作、能为大启的仓廪足献一份力,是嫔妾全家的荣幸。” 皇太后眼神微变,目光直直望向窦昭昭,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她竟敢回怼自己。 但皇太后还真没办法反驳,她们可以瞧不起泥腿子出身,却不能看不起农事。 “起来吧。”皇太后终于松口,别有深意道:“皇后倒真没说错,确实是个嘴巴利索的,难怪能哄皇帝高兴。” “谢太后娘娘夸奖。”窦昭昭姿态恭顺。 皇太后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子,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殿中听得清清楚楚,喝了两口茶,才继续道:“窦氏才貌双全,但毕竟没经过选秀,对宫中规矩定然不能周全,心性也还需磨炼。” “正好,哀家有意为灾民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天,就让窦氏来替哀家抄录佛经。”皇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 “母后!昭才人不够稳重,恐扰了您……”宗雯华第一个出声,抄经祈福是有讲究的,要求茹素、禁欲,肯定是不能侍寝的。 “皇后这是不舍得自己的义妹?”皇太后将茶杯放下,发出了一声轻响。 宗雯华声量弱了下来,温顺道:“母后误会了,儿媳是关心母后。” 皇太后冷哼一声,转而盯着窦昭昭,皮笑肉不笑道:“昭才人,你愿不愿意?” 虽然是询问,但包括窦昭昭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她没得选。 窦昭昭笑着起身行礼,“太后娘娘不嫌嫔妾拙笨,愿意教导嫔妾,是嫔妾的荣幸,谢太后娘娘恩典。” 皇太后脸上的笑容这才真切些,“好孩子,坐下吧。” 窦昭昭离开慈安宫时,带了许多赏赐,但这次没有人眼红,大家看她不禁含了几分怜悯。 没有人觉得,被皇太后这么一搅合,过了两个月,皇帝还能想起来窦昭昭这么一号人。 甚至有人对娄御女道:“这回你可以放心了,昭才人没空来找你算账了,说不定,乔美人比她还先解禁足呢。” 娄御女跟乔美人同住一宫,因而时常在一块,乔美人被罚,她很是心惊胆战了一阵。 娄御女只愣愣望着窦昭昭的背影,好久才喃喃道:“我看不一定……” 窦昭昭的结局另说,但经过今天早上这一出,明眼人都看出来皇后一方被打压的不轻,丽妃名利双收,隐隐占了上风。 暖轿旁,张贵妃的宫女半青不禁感叹,“太后不愧是太后,眼下丽妃可要得意好一阵了。” 丽妃行事张狂、手段狠辣,上至嫔妃、下至宫人,都不大喜欢她,担心犯在她手上。 张贵妃倒是反应平平,“这样好,热闹。” 半青嘿嘿一笑,“反正随她们怎么闹,都闹不到您身上,您才是陛下最在意的人。” …… 窦昭昭主仆二人走远了些,一路愁眉苦脸的念一才急哄哄道:“主子,这可怎么办?之后四十九天,您都不能见皇上了吗?” 窦昭昭已经恢复平静了,望着念一慌了神的模样,微笑定了定她的神,“谁说的?” 在念一不解的目光下,窦昭昭脚步平稳,“你不是说是‘之后’么?” 念一恍然大悟,咧嘴笑了,“还是主子聪明!” 窦昭昭给念一派了任务,“你去膳房取东西来,我要给陛下炖一盅乌梅萝卜汤。” 既然要讨好陆时至,可不得给人吃点甜头。 念一重重点头,脚步飞快地往膳房去了。 等窦昭昭把食材处理好下锅,向雨石立刻就知道她的意思,一边煽动炉火,一边道:“陛下这会儿还在紫宸殿,但算着时辰,议政大臣该出宫了,您去正好。” 窦昭昭点头,让念一替她取来了一个槐花香囊,贴身放进了怀里。 紫宸殿廊下,张公公正百无聊赖,悄么地打了个哈欠,抬眼就看到窦昭昭,惊讶地凑上前,“奴才请昭才人安,您怎么来了?” 窦昭昭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我来给陛下送羹汤的,劳烦公公替我通传一声。” 张公公没推脱,把消息往御前一递,陆时至的笔停了一瞬,“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他向来上午是不见不相干的人的。 张公公闻弦知雅意,正要转身,“那奴才请才人先回……” “罢了。”陆时至脑海中浮现女人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左右无事。 “诶!”张公公露出了然的笑容,哪有什么不相干的人,只有皇帝想不想见的人。 片刻后,陆时至看见了那张探头探脑的小脸蛋,对上的他的目光,就像被惊着了的小兔子,飞快地颤了颤眼皮。 陆时至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没有说话,等着小兔子自投罗网。 第31章:臣妾想您了 窦昭昭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金砖铺就的大殿,穿过两层隔门,看见了紫檀木桌后一身玄袍的陆时至。 维持着又害怕又跃跃欲试的表情,窦昭昭放轻了脚步,蹭到桌前,屈膝行礼,“臣妾拜见皇上,恭请陛下万安。” “怎么来了?”陆时至惜字如金,一副冷硬无情的模样。 窦昭昭睁着大眼睛,捏着帕子,好一会儿才找到说辞一般道:“臣妾是来谢恩的,谢陛下赐了臣妾一个好封号。” 陆时至的笔终于停了,抬眼看过来,“这都半个月了,你想起来谢恩了?” 傻兮兮的,找借口都不会找。 听着是指责,但低沉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窦昭昭的睫毛颤的更厉害了,手里的帕子攥的更紧了,咬着粉嫩的嘴唇,哼哧了好一会儿,才细声道:“那皇上就当臣妾想您了,所以才来的……” 窦昭昭声如蚊蝇,张公公在一旁听着耳朵都酥了,陆时至却一副没听到的模样,翻了一本新折子。 但一旁伺候笔墨的于力行看的清清楚楚,皇帝展开折子后,笔尖悬在纸面上好一会儿都没落下,嘴角也翘了起来。 殿内安静下来,眼见着窦昭昭小脸都白了,于力行给张公公使了个眼色。 张公公心领神会,低声提醒道:“昭才人,您方才说了什么,陛下没听清呢。” 窦昭昭暗自咬了咬后槽牙,别以为她没看见,陆时至偷着笑呢! 但没办法,她今儿来,就是哄他开心的。 窦昭昭做出一副羞涩难当的模样,抬高了声音,“臣妾说,臣妾是想您了,才来的,谢恩只是借口。” 陆时至看着女人红彤彤的脸颊,见好就收,主动问道:“带了什么来?” 提到这个,窦昭昭说话顺溜了些,侧身接过张公公拎着的食盒,“臣妾特地备了爽口的乌梅萝卜汤,送来给陛下尝尝。” 于力行十分有眼色地让开位置,窦昭昭将瓷碗端上桌,梅红的乌梅和青白透亮的萝卜搭在一块,汤汁透着淡淡的粉,清新诱人。 “手艺长进了?”陆时至目光掠过羹汤,落在了一身粉紫色缎裙的窦昭昭身上,一时不知哪个更甘甜可口。 “心意长进了。”窦昭昭两腮晕起两团粉红,似乎被自己的大胆发言搅得有些难为情。 一旁听着的于力行微微侧目,默默为窦昭昭竖起大拇指,说的好。 陆时至显然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搁笔,端起碗,清甜入喉,十分应景。 不知不觉地,等陆时至回过神来,碗里已经见底了,于力行正要上前,窦昭昭从袖中取出一方叠的齐齐整整的丝帕,双手递到了陆时至面前。 陆时至只顿了一会儿,抽过丝帕,擦拭唇瓣上沾着的汤汁,窦昭昭则麻利地收拾好瓷碗。 片刻之后,二人还是一站一立,两相对望,场面僵住了。 于力行清了清嗓子,提醒窦昭昭,差不多了就该走了。 窦昭昭发挥出了一个呆愣小宠物,在被纵容后,胆大包天的小模样,愣是没接茬。 无奈于力行只好开口做这个恶人,“才人,陛下这会儿正忙着,要不您先……” “那臣妾就在一旁看着?”窦昭昭声音不大,尾音轻快,带着试探。 “这……”于力行面露为难,看向陆时至。 陆时至抬眼,正对上窦昭昭灿星般的眸子,里头盛满了期待,还有几分隐秘的忐忑。就像一只试探主人宠爱的小猫,仿佛只要一抬手,就能给这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猫吓得蹿出去老远。 而一旦跑远了,以这个小家伙的防备心,又要花好大的功夫才能爱抚下来。 陆时至无声地叹了口气,“坐下。” “!”于力行这回是真服了,看向窦昭昭的目光都变了。 “谢皇上!”窦昭昭眼睛亮闪闪的,笑容灿烂,微微昂着脖子,在不远处坐了下来。 “臣妾之后四十九天都要为太后娘娘抄录经书,好久都不能看到陛下呢。”得到主人安抚的小可怜,十分自然地吐露起心里的小委屈。 陆时至起初以为自己会很不适应,但听着女人委屈巴巴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放松,一上午忙于朝政而紧张的心神似乎也舒缓下来。 陆时至分神回答道:“为着什么?” “说是教导臣妾规矩。”窦昭昭似乎担心陆时至会为自己出头,又笑着补充道:“不过,臣妾私心里,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陆时至起了几分兴致。 “嗯!”窦昭昭重重点头,把玩着手里的帕子道:“丽妃说陛下为雪灾烦心,号召宫中上下共同出力赈灾,臣妾两手空空,只能为陛下和天下百姓抄经祈福,也挺好的。” 一旁的于力行心里“咯噔”一声,再看陆时至,虽然字迹依旧行云流水,但眼神忽地暗了一瞬,“丽妃提起的?” 窦昭昭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丽妃娘娘向太后娘娘提起的,太后娘娘就跟臣妾们说了这事,大家都愿意慷慨解囊。” “好。”陆时至吐出一个字,声音微沉。 窦昭昭此时才察觉到陆时至微妙的变化,笑容微微凝滞,悄悄打量陆时至的脸色,睫毛忽闪忽闪的。 于力行脑子里的警报嗡嗡响个不停,唯恐窦昭昭再说出些什么话来,生硬地打岔道:“昭才人,您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也写两张字?” 窦昭昭配合地点头,于力行动作麻利地拿了字帖,铺陈笔墨,“您请。” 看着窦昭昭捻起笔,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字帖上,见多识广的于力行默默松了口气,这一刻,他也体会到了久违生机和新鲜感。 见殿内出不了什么岔子,于力行转身替二人斟了新茶,等将茶盏放在窦昭昭手旁,余光瞥见了她的字,却是看傻了眼,手头一歪,险些洒了出来。 虽然好险是稳住了,杯碟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响。 陆时至微微皱眉,抬头,也将目光探向窦昭昭的字。 这一看,微狭的狐狸眼略微瞪大了两分。 第32章:皇上瞎了眼么? 窦昭昭一板一眼写的认真,突然,从头顶传来陆时至的声音,“这是……朕的字?” 陆时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来了,声音里带着迟疑,还有三分难以置信。 “回皇上话,是您从前临过的帖。”于力行的回答似乎也有些艰难。 陆时至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 他看看自己落笔坚实、行文刚劲的帖,再看一旁墨迹未干、一笔一划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字,只能说毫无关系。 偏偏窦昭昭还仰头,一派纯然不解问道:“不像吗?臣妾都是一笔一划照着写的呀?” “……”陆时至第一次品尝到有口难辩的滋味。 得亏一旁还有个于力行帮着说公道话,于力行笑容尴尬,十分真诚道:“昭才人,确实是不大相像。” 窦昭昭搁下笔,将纸张举起来,左右对比,“一点点而已,不要紧的。” 陆时至只看了一眼,避开目光,说实话,有点不堪入目。 再看窦昭昭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方才说要去给皇太后抄经?” 窦昭昭点头,强调道:“七七四十九天呢!” 她的声音娇娇的,似乎是想引起男人的同情,但陆时至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朕现在心疼太后,只怕要被你气的不轻。” “!?”窦昭昭转头,瞪大眼睛,眨巴着眼睛,语气里有些委屈,“真有这么丑么?” 陆时至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地点头,吩咐于力行,“撤下去吧。” 于力行动作利索,飞快让这污了眼的字消失在皇帝面前。 而窦昭昭看着殿内配合默契的主仆二人,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也没心思再呆了,起身,“既然陛下忙着,臣妾就先回去了。” 于力行似乎心中有愧,拎着漆盒送窦昭昭出殿。 走到大殿门口,于力行一边扶着窦昭昭迈过门槛,一边低声提醒道:“昭才人,恕奴才多嘴,往后在陛下跟前,前朝的事不管您是打哪儿听来的,都不要提起的好。” 窦昭昭这才睁大眼睛,后知后觉道:“是我说错话了?不该说丽妃娘娘的事?” “陛下倒没生您的气。”于力行赶紧提醒窦昭昭小声些,“只是您往后要当心些,陛下不喜欢后宫关心前朝的事。” 窦昭昭一副后怕的模样,轻抚着心口,连连点头,“我记下了,多谢于大总管提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 于力行也没推脱,窦昭昭今儿来这一趟,他的小心肝也没少受罪。 等候在廊下的念一从于力行手中接过漆盒,扶着窦昭昭走出了紫宸殿的院子,“主子?是发生了什么?陛下生气了?” 窦昭昭脸上的懵懂和紧张一扫而空,摇了摇头,眉梢轻挑,“反正……生的不是我的气。” 她当然知道陆时至不喜欢后宫和前朝勾连,她告的就是丽妃的黑状。 “那就好,陛下喜欢您炖的汤吗?”念一听不大懂,但无理由相信窦昭昭。 “喜欢。”窦昭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也喜欢我的字。” “啊?”念一愣住了,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皇上瞎了眼么?” 说完了,念一紧紧捂住了嘴,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幸好没有人。 也不是没有人,窦昭昭正斜着眼睛看着她,拖长了音调,找她要说法,“念一?” 念一嘿嘿一笑,一脸无辜,“饶了我吧~” 不怪她率意直言,实在是窦昭昭的字忒难看了些。 而且,不知怎么的,自从进宫以来,主子练的字,是越来越难看。 窦昭昭知道念一心里的想法,重重哼了一声,故作生气。 念一连忙哄她,“奴婢错了~主子写的字最好看了!好不好?”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秋阑殿,窦昭昭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念一备好笔墨,她要练字。 接下来,念一就见识了什么叫突飞猛进,看着骤然清秀规整起来的笔迹,不禁好奇道:“您是故意的?” “谁说的?”窦昭昭轻笑一声,拿回纸张,放进在炭盆中点燃,看着纸张随着火舌卷曲焦黑,“这都是陛下指点教诲的功劳。” 念一歪了歪头。 窦昭昭也不勉强她,“你去忙吧,一会儿慈安宫要着人来请了。” 窦昭昭坐回软榻上,微微转动手腕,那几个字写的还挺费劲的,要在陆时至这种人精面前装可不容易,笔锋、收尾都要做足了生涩简单的样子。 刚入宫的时候,她的字写的的确丑,在宫里十年,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跟着孩子练了许久的字,才一点点好起来。 窦昭昭出了慈安宫就在思考了,连着两个月不能见陆时至,该怎么和他建立联系? 窦昭昭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书信传情。但陆时至可不是有这个闲工夫的人。 不过,好为人师是人的天性,陆时至想必也不例外,窦昭昭心想。 但看陆时至的表情,还是挺受用的,不枉她练习了这么久。 之后,窦昭昭只需每天进步一点点,时不时遣人把练的字送去乾清宫,陆时至只需偶尔看那么一眼,她这个人,就不会在他心中查无此人。 只不过,她今儿上午走这一趟,恐怕又要惹了某些人不高兴了。 *** 慈安宫 宫女们摆了满桌精致菜肴,皇太后和丽妃二人同桌而食。 皇太后喝了一小碗汤,转头看向满脸闷闷不乐的丽妃,“不是都如了你的愿了么?怎么还垮着脸?” “姑姑,今儿上午,那个窦昭昭才出了慈安宫就往紫宸殿去了,偏偏陛下还传她进殿说话了。”丽妃说起了,饭都吃不下了,“足足待了小半个时辰呢!像什么话?!” 皇太后手中的筷子一撂,“你们都先下去。” 等殿中只留下二人心腹,皇太后才冷下来道:“跪下!” 第33章:指点有方 “姑姑?”丽妃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太后,最后还是在银朱的提醒下,依言照做。 “你还记得你是进宫来做什么的?”皇太后眉头紧蹙,“你是来争后位的,是为了刁家满门的荣耀。” “你现在在做什么?”皇太后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皇后在宫里邀买人心,你放着她做大,却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较劲。” “可她是来替皇后争宠的……”丽妃有些不服气道。 “糊涂!”皇太后一口打断,“她再得宠又如何?” “出身低贱、无权无势,顶破天了,她也就到嫔位,你与她争,是自降身价。” 丽妃露出恍然的神色,“姑姑……” 皇太后见她听进去了,神情这才缓和些,示意宫女扶她起来,“你的对手只有皇后,前朝后宫一同使劲,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举掰倒她。” “现在,你只需做好赈灾祈福的事,邀买人心。”皇太后放缓语调,笑容轻蔑,“至于窦氏之流的阿猫阿狗,只需任其自生自灭。” *** 午膳后,窦昭昭就被引到了慈安宫。 引路的是个神情冷淡的姑姑,经过正殿,板着脸回拒了窦昭昭给皇太后请安的想法,“太后娘娘这会儿正休息,且皇太后喜欢清净,昭才人到了慈安宫也要清心静气,莫要扰了太后娘娘清净。” 窦昭昭笑着点头,只当看不见她的轻慢,皇太后纯粹是想蹉跎她,压根没想诵经祈福。 皇太后为显尊贵,也为了表现自己的善心,自陆时至登基后,慈安宫后殿的佛堂一再扩建,现在的规模已几乎和御花园后的钦安殿相当了。 临到了佛堂门口,姑姑又拦住了念一,“昭才人,佛堂是神圣之地,低贱之人不可踏入,请您一个人跟着奴婢进去吧。” 念一愣神,“这怎么行?” “这位嬷嬷说的是。”窦昭昭目光微冷,止住了念一的话,又问起,“不知这位姑姑如何称呼?” “奴婢帛华。”帛华面上更显倨傲。 却听窦昭昭话锋一转,十分自然道:“那就辛苦帛华姑姑替我伺候笔墨了。” 帛华笑容一僵,皱眉,有些不可思议道:“昭才人这是何意?” “不是帛华姑姑自己说的,低贱之人不可临贵地,帛华姑姑是伺候太后娘娘的人,浸染佛香许久,自然与我的宫女不同。”窦昭昭直直对上帛华错愕的眼睛,“莫非,帛华姑姑的意思,是让我独自在佛堂中抄经么?” 窦昭昭微微一笑,抢白道:“太后娘娘仁慈宽厚,对我更是有心,总不会是太后娘娘有意为难我吧?” 帛华露出仿佛吃了屎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皇太后慈爱,是奴婢疏忽了。” “那就好。”窦昭昭笑容甜美。 帛华随手从身上取下一个香囊,递给了念一,“这是大师开光祈福过的,念一戴着这个,就可以进了。” 一踏入佛堂,扑鼻而来的檀香幽沉清远,殿门正对着三世佛的铸像,背后是满满一墙的坐佛,金碧辉煌。 不远处的经幡后,摆了一方红漆木桌,已经铺陈好笔墨,其上厚厚一叠经书格外惹人注目。 “慈安宫藏经甚巨,这些昭才人先抄着,抄完了,奴婢再拿新的来。”帛华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才人可得上点心,这些经文,太后娘娘都是要亲眼过目的。” 窦昭昭面色不改,反而细细欣赏起了桌上的纸,“这纸居然是靛蓝色的呢,我还从未见过。” 帛华轻笑,隐含了三分轻蔑,上前一步道:“昭才人有所不知,这是磁青纸,用靛蓝染成,专为抄经而用,价值不菲。” 窦昭昭仿佛听不懂帛华话里的讽刺一般,稀罕地抚摸着纸面,叹道:“慈安宫里的纸都格外不同些……” 帛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了抬,嗤笑道:“这有什么,太后娘娘身份尊崇,旁人求而不得的,慈安宫里却是取用不尽的。” 窦昭昭回头,配合地露出艳羡,“当真么?” 帛华点头,当即转头吩咐人又取了一匣子来,“昭才人若用完了,只管吩咐下人去取就是。” 说罢,帛华借口要去伺候皇太后,转身离开。回了内殿,还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了皇太后听。 “您是没瞧见,昭才人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摸着那纸啊,爱不释手的,哪有半点贵人模样,周围的奴才们都偷偷笑话她呢!” 皇太后被帛华活灵活现的表述逗乐了,掩嘴笑出了声,“真该叫皇帝亲眼瞧瞧,看看他宠的是个什么货色。” 帛华宽慰道:“日久见人心,这是迟早的事。” 皇太后悠悠叹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就这样,窦昭昭每日风雨无阻地前往慈安宫点卯抄经,连午膳都是慈安宫的人送来的,直到晚膳时分才回秋阑殿。 而乾清宫那边,日日都能收到昭才人遣人送来的字。 陆时至从起初看都不看,到后来偶尔翻看,对着窦昭昭的字指指点点,连连摇头表示埋汰。 最近几天,在闲暇之余,居然会在窦昭昭的字上留下朱批。 于力行都傻眼了,递茶的功夫探头瞧了一眼,陆时至的字遒劲有力,夹在窦昭昭的鬼画符里面,对比相当惨烈。 陆时至倒是批的挺认真地,一手端着茶,一手捻着笔,圈圈画画,有批改有评语。 于力行看的正出神,陆时至突然说了一句,“倒是有几分长进。” “陛下说的是。”于力行自然点头如捣蒜,加大夸奖力度,“奴才看,简直称得上进步神速。” “想来昭才人是费了心思的,当然,更是陛下指点有方的功劳!”于力行深谙如何在御前当差的要诀。 陆时至微微勾唇,默认了,“给她送过去。” “诶!”于力行小心翼翼把墨迹未干的纸张拿起来。 才要转身出去,突然被陆时至叫住,“等等。” 于力行回头,疑惑道:“陛下?” 陆时至指着于力行手里的纸,“她都是用这个纸抄的?” 于力行略一思索,点头,“是。” 陆时至笑容更大了,摆了摆手,于力行躬身出去,临出门前,听见一声,“这回皇太后是真要气得不轻了……” 第34章:夜半惊梦 慈安宫 内殿中,宫人们垂眉耷眼,个个提心吊胆。 暖榻上,皇太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手里捧着的纸,一行行看下来,呼吸愈发急促。 “你说,她这些时日,都是用的磁青纸写的?”皇太后猛地抬头,盯着面前缩着肩膀的帛华。 帛华的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扑通一下跪倒,“奴婢该死!” 窦昭昭表现的太浅薄、太乖顺,加上抄经也是幌子,帛华忙着给广明宫帮忙,一时就没管她。 今日心血来潮去大佛堂一看,吓了一大跳,窦昭昭抄的经书堆了半个柜子,全是用的磁青纸,这还不算写毁了丢了的那些。 再一问佛堂伺候的宫人,说是已经送了两箱子进去,窦昭昭还说快用完了,叫他们再送些。 帛华当即腿就有些软了,顾不得太多,连忙拿了经书来禀告皇太后。 皇太后当下是一眼也不想再看,将手中的纸张胡乱团成一团,重重砸向帛华,“糊涂东西!” 这磁青纸工艺复杂,一两银子一张,还是一纸难求,她才得了江南进供了两箱,竟全给她嚯嚯了。 “太后娘娘息怒!”帛华俯身拜下,声音颤抖地辩解道:“奴婢是中了昭才人的计,她就是存心,奴婢这就叫她进……” “住嘴!”皇太后厉声呵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叫她进来做什么?让她看哀家的笑话吗?” 满殿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下来,“太后娘娘息怒。” 静寂良久,皇太后重重呼出两口气,毕竟二人身份相差巨大,窦昭昭这些小伎俩虽然气人,实际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渐渐恢复冷静,“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现在被一个乡野丫头牵着鼻子走。” 帛华声音都哑了,“都怪奴婢疏忽大意。” 皇太后示意她起来,“哀家也小看她了,方才齐松去打听了,这小蹄子抄经都不安分,日日派人去乾清宫,与陛下书信传情。” 帛华气的牙痒痒,“您定要重重地罚她……” 皇太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隐含不满,“她是嫔妃,哀家还能拦着嫔妃跟皇帝邀宠么?” 皇太后略一思索道:“传哀家的旨意,昭才人蕙质兰心,所抄经书甚得哀家心意,为免繁杂事务干扰,特许昭才人暂居慈安宫,全心全意抄录经文,直至四十九日期满。” “奴婢这就去传旨!”帛华笑了,这么一来,窦昭昭是彻底和皇帝断了联系,连年宴都不能参加,也算杀了她的威风。 佛堂里,窦昭昭收到懿旨并没有露出帛华想象中的沮丧和失望,只吩咐念一回去收拾东西。 帛华现在对窦昭昭十分戒备,唯恐再着了她的道,毫不犹豫道:“不必辛苦念一姑娘,奴婢亲自去秋阑殿走一趟就是。” 窦昭昭也没坚持,“那就辛苦帛华姑姑了。” 等帛华走后,念一立刻凑到窦昭昭耳边,低声道:“主子,不能出慈安宫,咱们不就和陛下断了联系么?现在怎么办?” “那就专心抄经吧。”窦昭昭翻了翻新送来的纸,都是普通的宣白了,“陛下知道我的苦衷,会理解的。” 见念一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窦昭昭抽出一支笔塞进她手里。 “主子?”念一抬头。 窦昭昭推着念一也坐到了桌后,“你也写着玩吧。” 念一不喜欢写字,当下再顾不上别的了,转头巴巴看着窦昭昭,试图转圜。 “写。”窦昭昭态度坚决。 给胡思乱想的念一找了事做,窦昭昭也专心翻阅起了经文,说实话,慈安宫的佛堂是真清净,她喜欢清净。 在这里,隔绝了大家窥伺的目光,她可以短暂地离开后宫的纷争,连讨好陆时至也可以暂时放到一边,窦昭昭夜里都睡得安稳了些。 闲适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屋顶的积雪越来越厚,檐下都挂上透明的冰凌子,年节悄然而至。 大年三十,午后,一贯规矩重的慈安宫都热闹了起来,皇太后手头阔绰,年节赏赐下来,宫人们各个欢欣鼓舞。 窦昭昭也没放过机会,提出要回秋阑殿给宫人们散节礼,帛华防她跟什么似的,自然不可能让她回秋阑殿,一口包揽了,“昭才人放心,您为太后娘娘尽孝,您宫里的人,太后娘娘自然不会亏待。” 慈安宫的人办事利索,当天晚上,赏银就给下去了,就连念一都接了一份红封。 夜里,念一喜滋滋地数着银两,“这比内宫局给的丰厚多了,还没叫咱们花一个铜板,赚大了。” 窦昭昭笑了,点了点她的鼻尖,“小财迷。” “就是可惜不能去参加年宴,听着就热闹,还可以见皇上呢……”念一探头看向窗外,含元殿的礼乐之声隐约从外面传来。 窦昭昭将她招过来,“咱们两个人守岁也很好,热不热闹不要紧,重要的人在身边就好。” 念一立刻被哄好了,“所以奴婢是主子重要的人吗?” 窦昭昭拉紧了她的手,点头,“是,念一现在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念一笑弯了眉,撒娇般地靠到了窦昭昭的肩头,“奴婢也一样!” 二人靠坐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打更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念一的眼皮也越来越重,窦昭昭索性叫她去睡了。 念一走后,窦昭昭却久久没睡意,独酌两杯清酒,头脑昏沉之际,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响动,说的什么却听不大清。 慈安宫地龙烧的旺,窦昭昭团了团绒毯,吹熄了灯,索性窝在暖榻上,伴着淡淡檀香,阖上了眼。 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先是躲都躲不开的冷风,而后是从四四方方传导来的热。 周身的温度却节节攀升,窦昭昭被燥的沁出了一层薄汗,试图从被窝中挣脱,好凉快凉快。 可手臂才一动作,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压制住了。 “!”窦昭昭的心肝猛地一颤,大脑迅速恢复清醒。 她的身后有个人,是个男人,体温很高,身形健壮有力,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第35章: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年三十,按规矩皇帝应该和皇后同寝,以示龙凤和谐,但陆时至才在坤宁宫坐下,宗雯华的醒酒汤都递到了手边,慈安宫就着人来请。 陆时至只当看不见宗雯华阴郁的脸色,放下羹汤,“你先歇息。” 这是不会回来了。 宗雯华挤出一个笑容,待陆时至出了门,就把桌上的醒酒汤掀了。 慈安宫中,摆了满桌的珍馐美食,皇太后端坐桌旁,身后伺候茶水的,是打扮明艳、笑容羞赧的丽妃。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丽妃上前躬身行礼。 陆时至面色无波无澜,微微弯腰,“母后。” “大宴上的菜品只求不出错,不精细,也不大合你的口味,哀家瞧你席间光喝酒,没吃几口菜,特意叫你过来。”皇太后扬起笑容,招手叫起,“咱们母子二人吃个年夜饭。” 陆时至笑容冷淡,“辛苦母后惦记。” “哀家不心疼皇帝能心疼谁?”皇太后又看向一旁的丽妃,“倒是丽妃有心,特意送了醒酒汤来。” 说话间,丽妃亲手将青玉碗盏递上来。 陆时至没有动作,于力行上前接过,一个眼神,几个宫人上前试毒。 这实在是煞风景了些,皇太后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丽妃更是难掩难堪。 好在,验过之后,陆时至还是端起了醒酒汤,一言不发喝着,心里有些发笑,一个个醒酒汤都要给他灌饱了。 喝完了,丽妃侧身靠近,“臣妾为陛下布菜吧?” 陆时至默许了,他知道皇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刁家要自取其辱,他就让他们如愿。 席间,皇太后语调温柔,回忆起了陆时至儿时的事,言语中满是夸赞,“先帝皇子之中,唯有你最争气,文治武功样样拔尖,没有辜负母后的期望。” 陆时至静静听着皇太后絮絮叨叨说着,不置可否,只是心中的不耐渐渐浮上来,心底隐隐生出烦躁之感。 陆时至习惯性压制心绪,可很快,他发现这中烦躁是从胸肺处升起,并且随着呼吸,一点点变成了燥热。 陆时至如雕塑般冷硬俊朗的面庞上渐渐红温,幽蓝如海子的眼眸中也罩上了一层薄雾,细微的变化,让他身上少了些距离感,多了几分欲。 “皇帝醉了,风大雪大,今儿就在慈安宫歇下。”皇太后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给丽妃递了一个眼神。 丽妃笑容甜美,玉手轻轻搭上了陆时至的臂膀,嗓音婉转娇柔,“陛下,臣妾扶您去歇息……” 于力行眼睁睁看着陆时至顺着丽妃的手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去了偏殿,才要跟进去,被帛华拦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一路进了内殿。 于力行忍不住嘟囔,“陛下酒量很好,怎么这会儿突然醉了。” 殿内,丽妃扶着陆时至在床沿坐下,转身放下床帐的功夫,一回头,对上陆时至幽蓝深邃的眼眸,哪还有半点朦胧。 “陛下!”丽妃意识到了什么,暗自攥紧了拳头,强作娇嗔,“臣妾伺候您解衣睡……” 陆时至挥开了她的手,有些烦闷地扯了扯领口,脖颈处已经是一片通红,显然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丽妃看出了他的忍耐,顾不上许多,手上已经把腰带解开了,松了衣襟,露出半个肩头,软着身体贴了过来。 “臣妾是您的女人,请陛下垂怜。”往日骄纵的美人满脸羞涩,可怜兮兮求\欢,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抗拒。 陆时至也没有动作,他的目光从丽妃的脖颈巡视而下,顺着艳红的细带,掠过泛着粉的肩头。 无端端地,对眼前的场景觉得眼熟,想起了窦昭昭。 但那个女人不是这样的,她不会主动勾引,只会颤抖着身体承受,但这样,反而是最勾人的。 尝过了玉食珍馐,再看眼前清粥小菜,就有些寡淡了。 心念动了,陆时至的身体也动了。 毫无准备的丽妃骤然失了倚靠,险些摔倒,等稳住身形回头,只看到陆时至挺拔如松的背影,大步流星,毫不留恋。 “陛下!”丽妃扬声唤道,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她作为天之骄女,作为高高在上的妃子,作为一个女子,对着自己的丈夫已经极尽引诱,却被这样抛下,无疑是莫大的羞辱。 可更大的羞辱还在后头。 随着殿外一阵细碎的响动过后,银朱脚步匆忙进来,替她披上外袍,也带来了消息,“娘娘,陛下去了后配殿。” 丽妃沉溺在沮丧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陛下还在慈安宫吗?” 银朱神情为难,吞吞吐吐道:“您忘了,太后娘娘命昭才人暂居慈安宫……” “什么!?”丽妃顾不上伤心,瞪圆了眼睛,盯着银朱,声音也跟着失控,“陛下去了窦昭昭那那?” 银朱不敢正面回答,低声劝道:“娘娘息怒……”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丽妃胸脯起伏剧烈,漂亮的瓜子脸因为嫉恨而扭曲,双目赤红,搭着银朱的手用力到颤抖。 许久,才从齿根里挤出森森的两个字,“贱人……” *** 陆时至独自进了内殿,暖融融的温香扑面而来,让他胸腔翻涌的热潮平复一瞬,脑中烦闷稍减。 昏暗的室内,陆时至冷笑一声,刁家可真是心急,他的这个母后也是昏了头了,一国皇太后连脸面都不要了,想出这种龌龊法子。 看来,是最近左丞相在救灾中蹦跶的厉害,丽妃在后宫风光无限,让他们生出了什么错觉来、 思索同时,陆时至发现,这股热浪并没有那么强烈,并非不能克制,根本不足以压制他的理智。 但随着他的目光触及到暖榻上的女人,那点理智被动摇了,确切地说,他不想克制了。 暖榻两侧堆了软枕,垫了厚厚的垫子,软软的绒毯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只露出一张泛着团红地小脸,乌黑的发丝蓬乱地散在脸旁,像一只赖在巢穴的毛茸茸幼鸟,睡得简直不要再舒坦。 陆时至想着女人此前可怜兮兮说想他的模样,轻笑一声,解了外袍,不顾女人呢喃的不满,钻进了她暖融融的被窝里。 第36章:别走 睡梦中的窦昭昭被冰的一个劲远离,被他强横地箍着腰困在了怀里,微凉的脸颊埋进了她的颈窝,激的人一个哆嗦。 被这么一折腾,窦昭昭就是个死人也该活过来了。 意识到自己被窝里多了个男人,窦昭昭遍体生寒,短短一瞬,脑海里钻出来无数阴谋算计。 但很快,窦昭昭就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她现在是在慈安宫,在慈安宫搞这些龌龊事才是不要命的。 而有胆子摸进慈安宫的浪荡子……除了陆时至还能有谁? 窦昭昭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微翘,但却不能叫他轻易胡来。 “陛下?”窦昭昭颤声问道。 陆时至听见她的声音,十分吝啬地应了一声,但被窝里的手却不安分起来。 “您怎么来了?”窦昭昭轻声询问。 回答她的,是陆时至粗沉的呼吸,以及摸进衣服里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 力道很重,刮过之处,又痒又刺挠。 窦昭昭隐隐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温度烧的吓人,而且陆时至不是放肆的人,更不是急色的人,怎么可能大年三十跑到慈安宫胡来。 但她只管装傻,有些艰难的偏头,试图挣扎道:“陛下,您不该来的,今儿是年三十,您该去皇后娘娘宫里……” 陆时至搂着她的力道愈发大了,险些让窦昭昭喘不上气,声音低沉,“别动。” 而窦昭昭在挣扎片刻后顿住手,语气急促道:“陛下,您的身上好烫!” 语气里满是担心。 一边说着,窦昭昭一边在掣肘的力量中,艰难回转过身,力道之坚决,陆时至竟然没抓住,叫她抽出手来。 可他预想中的落空并未出现,女人顾不上挣扎,一只细嫩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有些冒犯的、带了掌控意味的动作,让陆时至眼皮猛地颤了一下,眸色幽沉。 他不喜欢这种冒犯。 但一贯胆小的窦昭昭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冒犯圣颜,她摸着陆时至的额头,停顿片刻,抽手。又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来,二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随后眉头紧皱,神情担忧,“陛下,您生病了,都发起高热来了。” 闻着女人发间丝丝缕缕的清香,望着她琉璃般透亮的眸子,似乎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包围着他的,只有关切、挂念,纯粹又真诚。 几乎是瞬间,陆时至的记忆中那抹模糊的、短暂的回忆被触动了,他的娘亲也这样贴着他的额头给他量体温,拥着他,从深夜到天明。 “臣妾去叫御医……” 窦昭昭说着,就不顾自己衣襟凌乱,急切起身,但被一双大手牢牢地束缚住了,“别走。” “……别走”陆时至的声音里藏了很多,又重复了一遍。 窦昭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声音里的脆弱,面上迟疑,心中却震惊到骇然。 望着男人雕塑般冷硬精致的轮廓,窦昭昭第一次窥见了这个万人之巅的脆弱,眼瞳微闪,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窦昭昭停下动作,放软了声音,“好。” 陆时至抓着她的手并没有松下力道,幽蓝的眼睛仰视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 窦昭昭半坐着,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展开手臂,一手揽着陆时至的肩膀,一手缓慢地搭在了他的后背。 室内昏暗,窦昭昭的长发散下,让二人之间的光线更加扑朔迷离。 窦昭昭一边隐秘地观察着陆时至的脸上每一丝微妙的变化,一边轻轻地、缓慢地拍抚着男人的后背心。 随着这几不可觉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窦昭昭明显感觉到,男人宽阔结实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就像一只倦怠归巢的野兽。 陆时至的腹下灼热,又燥又闷,但当他的脸颊陷入女人温香单薄的怀抱,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一切的烦恼和不悦都变得遥远,脑中生出一股倦意,只想歇一歇。 窦昭昭感受到陆时至的呼吸渐渐平稳,肩头的脑袋也沉沉地落了下来,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窦昭昭知道,今夜陆时至到了她房里,必然又要掀起一波风暴。但是伴随而来的,是她在陆时至的心里,地位会再度上升。 看着陆时至安顺低垂的睫毛,窦昭昭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前世她死了,她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孤苦无依、倍受算计呢? 这一次,她要做那个掌控局势的人。 经过这么一遭,窦昭昭睡意全无,一边观察着陆时至的状态,一边望着窗阁出神。 好在陆时至不是真的病了,他的体温在后半夜渐渐恢复正常,而黑压压的窗外也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盏灯。 随后,门扉处传来轻响,于力行轻手轻脚进来,小心翼翼地探头,见窦昭昭醒着,面上明显露出喜色,“昭才人……” 不想于力行才出声,窦昭昭怀里靠着的人猛然睁开眼,视线宛如开锋的利剑,直直射出去。 于力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感觉自己好似踏入了凶兽的巢穴,头皮都险些炸开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了,颤颤巍巍道:“陛下,今儿元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您该起身了。” “什么时辰了?”好在,陆时至很快恢复神志。 于力行答道:“回皇上话,卯时了。” 陆时至坐起身,肌肉因为长久的放松微微酥痒。 他回忆起了昨晚的一切,心头有些不自在,自然而然地看向了窦昭昭,却发现她的眼睛一片通红,眼下微微发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二人目光相触,窦昭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粉唇微微一弯,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陆时至微微愣神,这一会儿的功夫,窦昭昭已经拢了衣襟起身,对着于力行点了点头。 于力行生怕误了时辰,对外一招呼,宫人们脚步沉稳又迅速入内,将洗漱用具和朝服一一呈上来。 窦昭昭只披了中衣,服侍着陆时至起身。 朝服繁琐,几个宫人合力,才为陆时至穿戴整齐。 窦昭昭随侍一旁,趁着这个功夫,转头,轻声对同样在一旁张罗的于力行道:“于大总管,陛下昨夜发起热来,约莫丑时才退,一会儿还请你请了御医,下了大朝会给陛下请脉。” 于力行闻言一惊,连连点头,“奴才即刻去办。” 陆时至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窦昭昭,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在张公公为他系上香囊前,抬手拦住了。 在张公公疑惑的目光下,陆时至看向了窦昭昭,“过来。” 第37章:但我不信命 窦昭昭只愣了一小会,依言抬脚,穿过垂首耷眼的宫人,站在了陆时至身前。 陆时至垂眸,望着面前黑发如瀑、不施粉黛的女人,她一身素衫,柔弱无依,渐渐的,冷酷的眼眸染上温度,给张公公一个眼神。 张公公飞快领会,毕恭毕敬双手将香囊呈上,“昭才人,您请。” 窦昭昭眨巴着大眼睛,仰头望向陆时至,看着男人眉梢轻挑,这才接过香囊,垂着脑袋,一丝不苟地将它系在陆时至的腰带上。 二人各有注目,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宫人们震惊的目光,瞧着,这昭才人似乎并不只是陛下的一时兴起呀…… 时间紧迫,二人甚至没来得及说两句话,陆时至就匆匆起身要走。 窦昭昭行过礼后,缓步跟着人群走到了慈安宫门口,看着銮驾抬起。 陆时至回头,看见了女人在风雪倾轧里单薄的身影,以及那双眼睛里,被絮絮雪花模糊了的忧郁和不安,没由来的,他的心头微紧,胸腔泛起细绵的酸。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陆时至知道,这是心软。 陆时至没有看到,等他的銮驾走远了,窦昭昭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也冷了下来,红唇微荡,勾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念一悄声走近,将披风搭上窦昭昭的肩头,“主子,一会儿皇后娘娘该带着六宫嫔妃来慈安宫请安了,只怕有的闹。” “那就梳妆吧。”窦昭昭点头,转身回了偏殿。 念一闷声为窦昭昭挽发,满脸忧愁,忍不住道:“主子,反正太后娘娘要您在佛堂抄经,要不咱们就别去请安了?” 昨晚的事已经在慈安宫传开了,窦昭昭从丽妃手里抢了恩宠,依照丽妃的性子,还有皇太后拉偏架,窦昭昭今天要面对的只有腥风血雨。 “去了是受罚。”窦昭昭摇头,“可不去……是不敬太后,目无尊卑孝悌,其罪可诛。” 念一听着这句话,心脏一紧,“那怎么办?” “明明不关主子的事,为什么受罪的总是您?”念一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窦昭昭过得太苦了。 窦昭昭听着念一的话里的心疼,眼圈跟着微微泛红,随后很快平复,“可能是我命苦吧。” “主子……”念一的泪水说着就下来了。 窦昭昭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冷毅,幽幽自言自语道:“但我不信命。” 窦昭昭很快梳妆齐整前往慈安宫正殿,宗雯华一行人刚到,窦昭昭上前行礼,“嫔妾请皇后娘娘安,请诸位姐姐安。” 宗雯华今日的妆容格外厚些,依旧难掩失意,看见窦昭昭略愣了一会儿,而后才扬起笑容,点头道:“妹妹坐吧。” “谢皇后娘娘。”窦昭昭起身。 才要落座,就听一旁插来一个女声,“大半个月不见昭才人,今儿陡然看到,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是呢。”有人探头看过来,附和道:“不过我看不是因为时日长,而是因为昭才人今日气色实在不好,眼下发青,看来……礼佛的日子清苦,想必,窦妹妹想圣上想的紧吧?” 调笑中暗含讥讽,当即逗笑了不少嫔妃。 窦昭昭偏头看过去,眼中隐含凌厉之色。 “!”好事者先是被逼退了一瞬,而后眼中嫉愤更盛,“昭才人怎么不说话?” 她窦昭昭得罪了皇太后,又不能面圣,失宠已经是必然,还敢猖狂? 说罢还嫌不足,继续挤兑道:“对了,昭才人抄了这些时日的佛经,可有什么感悟么?也好说给咱们听听。” 众人附和,一道道目光逼过来,仿佛要将窦昭昭压垮。 要怪,就只怪从前窦昭昭太惹眼了,独占好处。 “姐姐们若想知道,大可请了太后娘娘,也留下来抄录佛经,为灾民献一份心。”窦昭昭声音平淡,似乎对这些挤兑毫不上心。 说话者意有所指道:“我们可没有昭才人讨人喜欢的好本事……” “既知没有,又何必说这些酸话呢?”忽的,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是张贵妃。 窦昭昭诧异地抬头,对上了张贵妃含笑的眼睛,后者对她微微颔首。 神思不定的宗雯华也看了过来,她昨夜被慈安宫明摆着抢人的行径气的不轻,又想到今天还要领着后妃来给皇太后请安,更是怄气,一时就懒得再装好姐姐,由着窦昭昭成了众矢之的。 此时宗雯华看着张贵妃笑容可掬的脸,一时想不明白她这是耍的哪一出。 张贵妃继续道:“大年初一,咱们一同来请太后娘娘安,本该是展现六宫阖目、姐妹齐心的,诸位妹妹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作为老好人,张贵妃从没有这样出头,一时之间,殿内一寂。 好一会儿,跟张贵妃交好的楚洁起了头,“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其余嫔妃只能随声附和道:“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至此,风波暂平,内殿恢复了寂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张贵妃含笑跟窦昭昭搭话,“太后娘娘的佛堂收录古籍无数,本宫厚颜,不知可否向妹妹讨一本手抄佛经?” 窦昭昭虽然不知道张贵妃的善意源自什么,依然笑着点头,“幸蒙贵妃娘娘不嫌弃,嫔妾……” “贵妃眼馋哀家的古经直说就是,何必向窦氏讨要什么手抄卷。”突然,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声音冷酷,“也不怕沾了晦气。” “!”众人面上闪过惊诧。 第38章:这是要她毁容 作为当事人,窦昭昭面上波澜不惊,她对此毫不意外。 对于这种贬低和打压,甚至已经有些麻木了。 嫔妃们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般齐刷刷起身,“嫔妾拜见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千岁金安!” “都坐吧。”太后的声音似有倦意。 “谢太后娘娘。” 众人抬头,丽妃扶着太后安坐好,无视了宗雯华,直勾勾盯着窦昭昭坐回了位置上。 “贵妃喜欢哪一本,一会儿让帛华送去百合宫。”皇太后重新提起话头。 “太后娘娘大方割爱,嫔妾感激不尽。”张贵妃神色恭顺。 “不是太后娘娘大方,而是太后娘娘见不惯贵妃被人蒙蔽。”丽妃抢白道。 张贵妃眼珠转了转,没有接茬。 丽妃身边的嫔妃十分有眼色地接话道:“丽妃姐姐此话何意?贵妃娘娘被何人蒙蔽?” 丽妃一双美目直勾勾望着窦昭昭,“自是这个目无尊卑、魅惑君上的低贱之人。” 宗雯华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略一思量,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心中郁气一扫而空,丽妃抢走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留不住。 宗雯华当即开口道:“丽妃,同是一宫姐妹,你的性子本宫知道,不求你与姐妹们同气连枝,但你这话未免失了皇家气度。” 丽妃喷火似的目光转向了宗雯华,不客气回怼道:“皇家气度?从皇后娘娘嘴里说出这话,嫔妾听了都要羞愧……” “好了!”皇太后制止了丽妃的怨怼,宗雯华总归是皇后。 “皇后的话说的不错,后宫嫔妃应当同气连枝、和睦共处,一同伺候好皇帝,不叫皇帝分神。”皇太后义正严词道。 嫔妃们齐齐应声,“太后娘娘说的是。” “正因为如此,有个人,哀家是不得不发落。”皇太后话锋一转,冷呵道:“窦氏,还不跪下!” 窦昭昭默默攥紧了手,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细细的钝痛。 心中再不忿,窦昭昭此时能做的也只是恭顺低头,“太后娘娘的指责嫔妾不敢反驳,但嫔妾不知太后娘娘因何发怒?” “哀家命你抄经七七四十九天为灾民祈福,可你做了什么?”皇太后冷笑一声,目光扫视全场,抬高了声调,“大年三十是什么日子,哀家请了皇帝来慈安宫说话,你竟敢不知羞耻勾引圣上,将哀家的心意、皇家的颜面放在何处?” “什么!?”皇太后的话好好似一颗重磅炸弹,惊地满殿哗然,看向窦昭昭的目光愈发不善,无数指责和鄙夷如潮水般涌来。 “这也太放肆了。” “是啊,昭才人此举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又将宫规和风纪放在哪里?” “昭才人入宫才三个月就这样胆大妄为,往后还得了?” “还在礼佛呢,住在太后娘娘的佛堂旁,竟然做出这样不要脸面的事,真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果然是乡野村妇出身,此等下作之事也做的出,怪不得能得宠呢!” …… 议论纷纷之中,一道身影站了起来,“太后娘娘,如此枉顾宫规、狐媚惑主之人,唯有严惩,方可正风气。” 声量不高,却一下压过了窸窣之声。 大家伙的目光都追了过去,窦昭昭也不例外,说话者身着一身绯红色织锦宫装,梳了团云高髻,髻上簪了明艳的橙花,在一众清丽素雅的嫔妃中格外扎眼,只是高调的打扮下,身形略显瘦弱,几乎有些撑不住这身明丽。 窦昭昭对上了女人汹涌着波涛的眼睛,好久才记起,这是流萤轩的章筠,封号“云”,位居四品婕妤。 她是陆时至的通房宫女,是皇帝身边的第一个女人,流萤轩位置偏远,但皇帝总会不时想起,因为云婕妤身子弱,还特许了御医照看,昭显了皇帝对她的记挂。 在窦昭昭的记忆里,云婕妤身子不好,性子独,宫中之事少有掺和。 窦昭昭对她的印象甚至是不错的,在满宫的敌视和恶意之中,云婕妤的这种冷淡,其实是令人自在的。 因而,此时面对云婕妤旗帜鲜明的敌对,窦昭昭一时有些摸不清缘由。因为所谓的“得宠”吗?可前世自己明明更惹眼呀。 这种变化让窦昭昭有些猝不及防,但此时她也顾不上想这些,因为在云婕妤的请求之后,丽妃紧跟着站了起来,她这一起身,“哗啦啦”的带起了大半个屋子的嫔妃,“请太后娘娘严惩昭才人,以正后宫风纪!” 宗雯华回头看见这种场面,望了一眼窦昭昭,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张贵妃默不作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站起身来,“太后娘娘,昭才人纵然有错,但今儿是大年初一,为求一个好兆头,还请太后娘娘宽宥处置。” “贵妃说的在理,昭才人不懂事,儿媳多多教导,必然不会让她再犯……”宗雯华自然不能让张贵妃一个人做好人。 丽妃眉头紧皱,狠狠瞪了二人一眼,扬声道:“就是因为是大年初一,才要严正处理,免得以后后宫嫔妃个个效仿此道,狐媚惑主,惹地六宫不宁、天下大乱!” 丽妃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尖刻,她心中忍不住猜测,莫非皇后已经拉拢了张贵妃?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也不大好看,她没想到,处置区区一个窦昭昭,竟然都能引出这么一串的人,不知不觉地,后宫局势竟然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再看向一旁脸色涨红,一点心思也藏不住的丽妃,太后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忧虑,怎么看丽妃也不是宗雯华这个笑面虎的对手。 这样想着,太后心中也隐隐下定了决心,纵然会惹皇帝不喜,这个窦昭昭也留不得。 太后沉声道:“传哀家懿旨,窦氏狐媚犯上,掌嘴五十。” “太后娘娘……”宗雯华面色微变,想要起身求情。 不料话才说了一半,皇太后先看了过来,“不过掌嘴而已,皇后这都舍不得,又将宫规妇德放在何处?” 宗雯华嘴角轻抿,太后怎么处置窦昭昭她不在意,可若打伤了脸面,窦昭昭往后该如何邀宠? “帛华。”皇太后目光幽沉,看向一旁的宫人,语速不急不缓,“你亲自去。” 帛华反应迅速,当即召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嵌住窦昭昭,眼含得意,“昭才人,对不住了。” 一边说着,帛华一边抡圆了臂膀,巴掌就要落下,窦昭昭目光瞥见,她的指间闪过一丝寒光,不由心口一滞。 这不是要掌嘴,是要她毁容! 第39章:更该杀 窦昭昭顾不得多想,脑袋一偏,避开了这一下。 帛华使足了力气,却一下子落空,带的她的身体跟着一歪,险些摔到地上。 “噗嗤!”她的滑稽,让靠得近的几个嫔妃忍不住笑出了声。 帛华气的面色通红,喘着粗气,横了心,示意婆子抓牢了,气冲冲再次抬手。 可这一次,不等她的手臂挥下,手腕被一股大力死死抓住。 “谁?”帛华惊诧之余,来不及回头,手臂被那人攥紧了后悬一圈,钻心蚀骨的痛让她整个人瘫倒在地,痛苦哀叫出声。 可此时已经无人在意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向了殿中这个面容朴实憨厚的御前大总管。 窦昭昭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悄悄松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暗光,素手捂心口,做足惊魂未定的模样。 皇太后听着帛华的哀嚎,面上有些挂不住,眉头紧皱,隐含不悦道:“于大总管好大的派头。” 于力行松开手,神情恭敬,躬身行礼道:“奴才恭请太后娘娘千岁,请各位主子安。” “奴才眼见帛华姑姑犯上,惶恐之下,一时冒进,还请太后娘娘恕罪。”于力行面上平静无波,语调都没有一丝波澜。 皇太后挑眉,已然不快极了,却不得不顾忌于力行背后的皇帝,“帛华并非犯上,是哀家命她掌嘴窦氏,以正宫规。” 皇太后语毕,于力行咧嘴一笑,“回禀太后娘娘,奴才正是为此事而来。” “?”皇太后面露疑惑,众嫔妃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于力行转身,面朝惊魂未定窦昭昭,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传圣上口谕,秋阑殿才人窦氏,蕙心纨质,侍疾有功,特晋为五品美人。” “!!” 于力行的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激起无数波澜。 窦昭昭也诧异抬头,前世她直到诞下公主,方才获封美人,没想到踩中了陆时至的心思,晋封竟然是这么轻易的事。 也对,陆时至是皇帝,而且是一位蒸蒸日上、权势日盛的皇帝,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做不到。 这一次,她只要依附着这颗权力的大树,就足以将所有对手倾轧。 窦昭昭很快垂眸,压下眼中的勃勃的野心。 不等窦昭昭领旨谢恩,皇太后先出言质疑,“什么侍疾有功?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于力行神情自若解释道:“回皇太后娘娘话,昨夜陛下突发高热,风大雪大,为了陛下龙体并未回乾清宫。” “又怕扰了太后娘娘安宁,就歇在了慈安宫偏殿,由昭美人照顾左右,美人一夜没合眼呢。” “得亏了昭美人悉心照顾,今儿陛下才没误了大朝会,也给今年政通人和开了个好头。”于力行姿态恭顺,笑吟吟看向皇太后,“太后娘娘您说,昭美人是不是该赏?” “自然该赏。”皇太后一字一顿道,幽幽看向窦昭昭,“昭美人,还不叩谢隆恩。” 见皇太后松口,丽妃豁然起身,不甘心地上前一步,“太后娘娘……” 皇太后一个眼神,瞪退了丽妃的话,静静看着窦昭昭磕头谢恩。 待窦昭昭在于力行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皇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侍疾有功该赏,但皇帝生病这么大的事,窦氏竟欺瞒哀家与皇后,也不能不罚。” “太后娘娘……”于力行一惊,开口想要劝阻。 “皇帝的心思应该放在前朝,后宫的事自有哀家和皇后做主,若是皇帝为了窦氏一再乱心,那窦氏就是狐媚惑主,不止该罚……”太后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更该杀!” “来人!”太后抬手,宫女近前来的同时,慈安宫的大太监突然风尘仆仆从殿外闯进来。 大太监齐松匆匆对着众嫔妃一施礼,快步走到皇太后身侧,俯身附耳低语。 几句话的功夫,方才还怒不可遏的皇太后陡然变了脸色,眉头紧皱,面露惊疑之色,“什么时候的事?” 齐松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还未平复,压低声音回道:“就在方才……” 皇太后的目光扫向殿中的于力行,再看姿态恭顺却面色平静的窦昭昭,心中再不忿,也知道此时不是发作窦昭昭的时候。 原以为不过是个小玩意,没想到,陆时至还真上心了,为了一个小小的美人,与皇帝对着干,实在不是明智的决定。 “罢了。”太后无心再搭理窦昭昭,“哀家与皇帝母子一心,看在皇帝的面上,今儿哀家就高抬贵手,往后如有再犯,哀家绝不轻饶。” 窦昭昭顺从点头,“嫔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众人不明白太后为何话锋陡转,但对窦昭昭大获全胜的结局却是失望至极,刺向她的目光若能凝成实质,足以将她万箭穿心。 皇太后作为过来人,对大家的心思心知肚明,略一思量,加了一句,“礼佛的事不要紧,皇嗣最要紧,难得皇帝这样喜欢你,今儿就收拾了东西回自己宫里,好好伺候皇帝,尽早为哀家添一位皇孙。” “皇嗣”二字可比恩宠更刺人神经,人心经不起挑动,暗箭伤人最难防。 想到这里,皇太后的神色勉强恢复平静,摆了摆手,“都散了。” “嫔妾告退!”众人望着皇太后和丽妃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思各异。 宗雯华偏头对衷娥低声道:“叫左衷即刻去打听打听,今日大朝会出了什么事。” 第40章:反胃 窦昭昭此时才算彻底松了口气,看向于力行,真诚道:“多谢于大总管搭救。” “昭美人言重了,奴才也是奉命行事,险些叫您吃了苦头。”于力行笑眯眯道:“陛下见您衣裳单薄,特赏了上好的裘衣三件,这会儿已经送去了秋阑殿,希望能为昭美人压惊。” “多谢。”窦昭昭送别了于力行,转头就看见宗雯华缓步过来。 窦昭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宗雯华一把拉住了手,“昭昭,可吓坏姐姐了。” 宗雯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满脸关切,“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姐姐如何同母亲交代?” 宗雯华说着,突然注意到什么,问道:“昭昭,你身边的念一呢?” 窦昭昭淡淡道:“我知道今天不能善了,怕牵连了念一,没叫她跟着。” 宗雯华听完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纵然有些小心思,但窦昭昭还是那个稚嫩可笑的丫头片子。 宗雯华沾了沾眼角的泪花,继续道:“昨夜年宴上,母亲没见到你,哭的眼睛都肿了,万般思念无处诉说,只能托我传达……” 窦昭昭听着宗雯华嘴里的“母亲”二字,目光空洞,轻声问道:“母亲说了什么?” 宗雯华亲近地挽着窦昭昭的手,声音温柔道:“母亲听说你得宠,很为你高兴。母亲也知道昭昭受的苦,托姐姐告诉你,不要害怕,出了天大的事,你的背后还有宗家,还有母亲,母亲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护着昭昭。” 听着宗雯华传达的虚假黏腻的关爱,窦昭昭水米未进的胃中传来一阵痉挛,没忍住干呕出声。 宗雯华被惊的下意识松开了手,随后又很快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窦昭昭的手,眼中迸发出灼人的亮光,“昭昭,你是不是……?” 宗雯华的力气大的惊人,窦昭昭的手腕传来一阵挤压的钝痛,不由得眉头紧皱,压下恶心的同时,才反应过来宗雯华的意思,也不由得一愣。 宗雯华等不及窦昭昭回答,顾忌着还在慈安宫里,强压激动道:“若真是的,母亲的一颗心就能落地了,一会儿我叫马太医来秋阑殿为你请脉。” 窦昭昭望着宗雯华兴奋到好似燃着烈火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二人走后,回廊后走出来一人,正是丽妃的贴身宫女银朱,她死死盯着窦昭昭的后背,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却并未进殿,而是脚步匆匆出了慈安宫。 *** 慈安宫中,皇太后和丽妃二人才进内殿,丽妃就急吼吼道:“姑姑,您方才怎么就这么轻易地饶过那个贱人……” 皇太后此时已经没了耐心,顾不得丽妃的脸面,厉声道:“你除了记得这个,还记得什么?” 丽妃被吼的一愣,直愣愣望着满脸怒容的皇太后,“姑姑?” “你祖父和父亲都在前朝被人针对弹劾了,你还只惦记着一个小小的窦昭昭!”皇太后想着齐松打听来的消息,心焦不已。 丽妃闻言也是一惊,随后也没当回事,“朝中嫉恨咱们刁家得势的多了去了,不过是奸人陷害,成不了事。” 丽妃心心念念窦昭昭带给她的羞辱,“窦昭昭是皇后的人,现在把陛下迷的晕头转向,姑姑该尽早除了她,免得后患无穷……” “什么后患?”皇太后惦记着前朝的形势,回头看丽妃这副摸不着头脑的糊涂模样,更是堵心,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知道皇帝这会儿对那个小贱人正上头,还上赶着针对她,你这不是往皇帝心里火上浇油,给你祖父添乱么?” 丽妃是被宠大的,打小见的就是别人对刁家的阿谀奉承,根本不当回事。 可皇太后知道这贪污受贿一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心意,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一些小事招致皇帝不满。 皇太后指着丽妃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我们刁家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心思蠢笨、毫无城府的丫头进了宫?” “哀家不指望你能帮衬你的祖父和父亲,只求你现在不要拖刁家的后腿!” 皇太后说着,转过头直接命令道:“这段时日,你给哀家安份些,不要招惹窦昭昭,且等风头过了,有的是法子整治她。” *** 于此同时,偏殿内,宫人已经紧锣密鼓地替窦昭昭收拾起物件,窦昭昭才一进殿,在殿中来回踱步的念一就扑了过来,拉着窦昭昭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着,见她齐齐整整的,才长出一口气,“还好您没事。” 窦昭昭不自觉地拉紧了念一的手,让纷杂的心绪渐渐平复。 “您的手怎么这么冷?”念一包住了窦昭昭的手,一边搀着人坐到了暖榻上,“奴婢都要吓死了,听慈安宫的人说,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个帛华的巴掌就要落到您的脸上了……” 在暖融融的炭火旁,窦昭昭舒展手,虚虚悬在铜炉上烘烤,“别怕,打了也没事,她打我一巴掌,我必会让她以命相抵。” “幸亏您早有提防,叫奴婢趁着嫔妃们进殿请安,慈安宫忙不过来的功夫,混出去,往含元殿送羹汤。”念一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让陛下睹物思人,念起了您的好,叫于大总管赶了来解围。” “我就知道,你办事靠得住。”窦昭昭笑着夸奖道。 念一嘿嘿笑了,随即想到什么又问:“您这也太险了,万一……皇上不派人来呢?” “那他也会记得的。”窦昭昭道:“记得一个纯善可怜、真心待他的女人为他遭的罪,记得他从前护不住,如今也没护住的遗憾。” “这个仇,他会替我报的。”窦昭昭望着被炭火染上暖橘的手指。 念一点头,“那是自然,皇上最宠爱的就是主子。” 正说着话,宫人来报东西都收拾好了,“美人的暖轿也已经在长街上候着了。” 念一喜滋滋道:“真好,升了美人,以后主子就不要再受风雪了。” 窦昭昭轻笑,“但愿吧。” 第41章:今时不同往日 秋阑殿 殿中的宫人正忙着归置皇帝和皇后的赏赐,尤其是殿中桌案上色如银针、光亮动人的狐裘格外惹眼。 翠樱将裘衣递送到窦昭昭身旁的小桌上,满脸艳羡道:“主子,听闻这白狐裘千金难求,恭贺主子晋升之喜。” 窦昭昭拂过细软绵密的皮毛,的确是好东西,“秋阑殿上下,加赏两个月份例,这是你们尽心伺候的赏赐。” “奴才叩谢主子赏赐!”这下宫人们脸上的欢喜是真心实意的了,那些因为窦昭昭事宜而浮动的人心也安定下来了。 不论后宫风向如何变化,他们跟的这个主子,是有本事笼着皇上的,比什么身世权贵都好使。 向雨石端着鸡丝粥进来,“主子今儿还没用早膳,先用些清淡的垫一垫。” 向雨石做事细心,窦昭昭吃了大半个月的素,在慈安宫折腾了半个上午,鸡丝粥这样的安排清淡暖胃又沾了点荤腥。 窦昭昭也的确胃口大开,等她喝完了,向雨石才开口道:“马太医来了,奴才为免败了主子的胃口,叫人在偏殿等着,主子可要见么?” 窦昭昭为他的贴心侧目,也听出了他话里有话,“马太医可是皇后娘娘的人,难道是我想不见就能不见的么?” 向雨石端过空碗,“不论是谁的人,说到底也是人,只要是人,多的是法子让他再也不能让主子心烦。” 窦昭昭神情微变,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你也不用为我脏了自己的手。”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上个月来过月事,没有怀孕,但她不介意让宗雯华空欢喜一场。 窦昭昭知道,向雨石急着想要获取自己的信任,也知道一个被仇恨灼烧心肺的人,迫切想要毁灭一切的心。 “太心急了,是在给别人机会。”窦昭昭真诚告诫道。 向雨石的脚步微顿,低低应了一声是。 念一看着两个人打哑谜,忍不住道:“您没有吃药,马太医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窦昭昭点头,“毕竟是医药世家,这点本事也没有,也不会入了皇后的眼。” “那怎么办?”念一急道。 “知道并不代表他会告诉皇后。”窦昭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唇,“他不会自找麻烦。” 毕竟她现在可不是那个孤苦无依的宗府养女,而是势头正猛的昭美人。 无论是她还是宗雯华,马太医都忌惮,巴不得她们相安无事。就算有事,只要不波及到他,他知道怎么当哑巴。 “微臣给昭美人请安。”马太医恭敬行礼。 窦昭昭颔首,“天寒地冻,辛苦马太医了。” 一边说着,窦昭昭一边伸出手腕,搭在了脉枕上。 马太医连连道言重了,指尖才搭上窦昭昭的手腕,就知道了结果。 紧跟着,脸色微微一变,窦昭昭的脉搏平稳有力,比才入宫时更加健康。 这……这不像是吃了三个月药的样子! 就在马太医心慌之际,窦昭昭轻柔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马太医,可看出来什么?” “额……回昭美人话,您并没有怀孕,干呕反胃可能是脾胃不和,只需调理几日便可。”马太医笑容有些勉强。 窦昭昭收回手,“那就好,只是可惜了皇后娘娘赏的那些坐胎药,岂不是白喝了?” 马太医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窦昭昭的脸色。 这一看,突然注意到,窦昭昭正在抚摸一件裘衣,毛色晶莹似雪,顺滑如瀑,毛长匀称,皆是用狐脊背毛拼接而成,奢侈无比,一看就不是内宫局的手艺,是进贡来的珍品。 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过后,马太医嘿嘿笑了两声,恭敬道:“温补之药,见效慢,需得徐徐图之,是急不来的。昭美人得宠,有孕是迟早的事,您只管宽心就是。” 窦昭昭微微偏头,定定望着马太医的笑脸,“我倒是不急,只怕皇后娘娘要失望。” 马太医的冷汗都要下来了,立刻道:“昭美人放心,微臣知道如何回话,好让皇后娘娘宽心。” 窦昭昭荡唇一笑,“那就辛苦马太医了。” 窦昭昭说着,示意马太医伸手,一锭金灿灿的金子落在马太医手上,沉甸甸地坠手。 马太医的眼睛亮了一瞬,攥着金钉子,有些恍惚地出了秋阑殿。 送走了马太医,念一又提起了一桩事,“向雨石说,马太医来的时候,宫道上有个人探头探脑的。” 窦昭昭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没有放在心上,宫里这个那个的眼线多的数不清。 “主子困了,奴婢去帮您暖床。”念一伺候窦昭昭睡下,放下纱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百合宫 张贵妃正在用花汁温水泡手,一边撩拨水面,一边听着宫女汇报。 “大朝会上,当着所有在京官员的面,十数位官员联名弹劾太后娘娘的兄弟、丽妃的父亲,户部刁左侍郎,勾结党羽、贪墨赈灾银,以致灾区民心大乱,爆发了哄抢之事,死伤吏员四人、平民数百。” “御史进言,要求严惩刁左侍郎一干人,还要追究太后娘娘的父亲刁左丞相包庇之罪。” “总之,吵的不可开交。”半青一边替张贵妃按捏手指,一边做出陈词。 “本宫的父亲怎么说?”张贵妃问道。 她的父亲是右丞相,与刁丞相官阶相当,却一直被刁家一党压制。 “右丞相并未表态。”半青注意到张贵妃眉头紧皱,面有不满,连忙劝慰道:“丞相大人也是为了稳妥,毕竟陛下只命刁侍郎禁足,暂由吏部查明缘由,并未追究刁丞相。” “稳妥……”张贵妃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冷笑一声,“他就是因为稳妥,才会被刁丞相压着这么多年!” “因为他的不作为,底下的人一个个另寻明主,让他堂堂一个右丞相,左右掣肘,生生成了一个花架子。”张贵妃心中郁气翻腾。 张家本是书香世家,家学渊博却只是史官,张贵妃花了多大的心思才将张丞相推到了右丞相的位置。 “娘娘息怒,来日方长。”半青只能安抚道。 “本宫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种种筹谋,落到他们手里,全打了水漂。”张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贵妃将手抽了回来,眼珠转了转,轻声道:“把昭美人有孕的消息告诉丽妃。” 半青犹豫道:“这只是猜测,还没有坐实……” “那就在丽妃心里把它做实。”张贵妃声音果断。 她有一个优柔寡断的父亲,刁丞相不是也有一个无能的孙女吗? 第42章:暗起波澜 广明宫中,珍玩摆件已经碎了一地,宫人们垂头耷眼、人人自危,丽妃那张娇俏可人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在一个半人高的粉彩花瓶被击中,哗啦啦碎了一地之后,银朱轻手轻脚地进来,屈膝行礼,“娘娘。” 丽妃的脸色没有好看到哪去,盯着银朱,“半天不见人,你去哪鬼混了?” 面对盛怒的丽妃,银朱的神情出奇的镇定,对着噤若寒蝉的宫人们挥了挥手,宫人们如蒙大赦,很快,殿中就只剩她们主仆二人。 “娘娘,奴婢去了秋阑殿,之后又去了一趟太医院。”银朱这才开口,“奴婢有个猜测。” 提到秋阑殿,丽妃的脸色微变,“说。” “昭美人恐怕已经有喜了。”银朱声音很轻。 她话音才落,丽妃连生气都顾不上,眼神可怕的简直像是要吃人,盯着银朱,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银朱将在慈安宫看到窦昭昭干呕的事说了,“奴婢看得真切,昭美人才回了秋阑殿,皇后身边的马太医就去请脉了。” “太医院的脉案怎么说?”丽妃神情紧张,追问道。 “只说是脾胃不和。”银朱如实道,随后接了一句,“不过……秋阑殿赏了马太医一锭金子。” “脾胃不和……”丽妃原地踱步,手抚着心口,神情茫然,呢喃了好几遍。 银朱贴心地上前,扶7着丽妃坐定,端了热茶递上,缓声道:“娘娘,您要早做打算呐。” 丽妃的胸脯起伏不定,脸上流露出少有的慌乱无措。 直到银朱将茶水送到了她的手里,丽妃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进入胃部,她才从这个震撼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重重将茶杯一撂,“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娘娘的意思是……?”银朱未置可否,只是提醒道:“娘娘要不和太后娘娘通个气?太后娘娘的意思,现在不要得罪昭美人,以免惹了陛下不快。” “若无太后首肯,回头怪罪下来……”银朱说着,叹了口气,满面担忧。 “姑姑根本就不信任本宫,本宫做什么她都是不满意的。”提起太后娘娘,丽妃原本犹豫的神情变得坚定下来,“他们的眼里,只有自己,哪里在乎我过得好不好?” “本宫算是看明白了,要想成事,只能靠自己。”丽妃握紧了拳头。 银朱垂眸,轻声道:“奴婢都听娘娘的。” *** 前朝闹出了贪/腐赈灾银以至暴乱的事,后宫也紧跟着平静了下来。 本就寡欲的陆时至更是一步都没踏足后宫,窦昭昭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这几日没有再往乾清宫送东西,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抄书练字打发时间。 隆冬里滴水成冰的天里,紫宸殿里宛若春日,窗格开了半扇透气,黄花梨木漆金方椅的位置看去,是开阔的庭院和身如劲松的金甲侍卫,红墙白雪,别的一番意境。 只可惜这份意境独属天子一人,而此时这人无心欣赏,陆时至的眼中只有奏章上的文字。 好在殿中还有一人注意到了这份好风光,从圈椅上起身,站到了窗前。 于力行端着茶水进来,“纪大人,您喜欢的白毫银针,您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纪蕴细细嗅闻、品味,点头,“香茶美景,两不辜负。” “您喜欢就好。”于力行嘿嘿一笑,轻声退下。 纪蕴是陆时至的伴读,出身不高,其父是国子监祭酒,但胜在家学渊博、心思缜密,现任内阁大学士,虽然官阶只有五品,在官场上不起眼,但却是陆时至的心腹重臣。 “弹劾刁家的折子眼见少了些,吏部推出了几个小苍蝇顶罪,想把这事翻篇。”陆时至看完了折子,抬头望向悠然自得的纪蕴。 “那可不。”纪蕴轻笑一声,面上微沉,“刁丞相组了不少诗会、茶会,挨家挨户的送帖,流水般的银子撒下去,再辅以威胁震慑……除了那几个性子轴的,其余人等要不被拉拢了,要不识相缄默不言。” “多是墙头草罢了。”陆时至对此并不在意,朝中势力向来是随风而倒,此时是刁家的助力,之后也可以是自己的助力。 “张丞相的口风如何?”陆时至问道。 “张丞相一向谨小慎微,还在观望,倒是底下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纪蕴放下茶杯。 “朕倒真没看错他,够怯懦,也够无能。”陆时至勾了勾嘴角,“但此时不是要他当缩头乌龟的时候。” 他对刁家一干人已经忍耐的够久了,坐视他们日益膨胀,就是为了让日后动起手来名正言顺、干脆利索。 “好好点点他,叫祁宏方去。”陆时至沉声吩咐道。 皇太后和丽妃都胆大到算计到他头上,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纪蕴拱手应下,笑的有几分戏谑,“陛下又打坏主意了。” 二人说完了正事,于力行掐着点将香浓的羹汤送进来了,另配了几样鲜香的点心。 纪蕴也没客气,吃了口点心,喝着顺滑适口的羹汤之余,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陆时至,“陛下近日怎么没有佳人关怀,将就起了膳房的手艺了?” 上一次大朝会后,纪蕴是眼睁睁看着陆时至在收了羹汤后失神的模样,而后立刻遣了于力行火急火燎去送赏赐了,稀奇的不得了。 纪蕴的话勾起了陆时至大脑里被理智挤到所剩无几的情感,窦昭昭与他额头相贴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即便不想,陆时至也不得不承认,他被她蛊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女人身上体会到被心疼、被照顾的滋味;更没想到,他会对一个人生出不忍…… 不过陆时至不是会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喜欢,多宠些也无妨。 陆时至没有搭理纪蕴的打趣,转头点了点桌上的点心,吩咐道:“挑些好的,给秋阑殿送去。” 于力行露出了然的笑容,“是。” …… 无论暗地里多么暗潮汹涌,每日在坤宁宫的晨昏定省却是出奇的祥和,就连丽妃都管住了她那张不饶人的嘴巴,没有再当众跟宗雯华唱反调。 之后窦昭昭费了些时日完成佛经抄录,依照承诺,大部分送去钦安殿焚烧祝祷,还有一本手抄卷由念一送去了百合宫张贵妃处。 本是想不落话柄之举,没想到次日请安结束,窦昭昭被张贵妃在宫道上叫住了,“隆冬盛景,一人独享未免孤寂,不知妹妹是否得空,与本宫同赏?” 第43章:闹出人命来 窦昭昭望着张贵妃温婉的笑脸,心生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贵妃娘娘盛情,岂有不从之理。” 说罢,二人并肩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到了凉亭之中,宫人手脚麻利的布置好暖炉茶水,张贵妃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窦昭昭见状也只留下了念一,开门见山道:“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本宫十分欣赏妹妹,不忍看妹妹身处险境,有心提点两句。”张贵妃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掀开茶盖。 窦昭昭脸色微变,维持着笑脸问道:“贵妃娘娘此言何意?” “妹妹何必惊诧?”张贵妃微微一笑,一边吹拂着茶沫,一边道:“这宫里不就是这样嘛,有人算计你的荣宠,有人算计你的肚子,而有的人……算计你的性命。” 张贵妃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窦昭昭的心里咯噔一声,手指的力道一松,杯盏顺势跌落,砸在木桌上发出一串脆响,茶水晕染开来。 念一忙不迭的上前,紧张的查看窦昭昭,“主子没有烫着哪里吧?” 张贵妃看着窦昭昭的反应,唇边的笑意真切了两分,随后也放下茶杯,关切的探头询问道:“妹妹没事吧?” 窦昭昭抖了抖睫毛,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深意,紧咬双唇,做足了惊疑不定,一边由着念一擦拭披风上的茶渍,一边紧张地看向张贵妃,“贵妃娘娘……是谁要害嫔妾?” 张贵妃叹了一口气,“妹妹近来和谁结怨,便是谁咯。” 窦昭昭压低声音道:“是丽妃娘娘?” “妹妹心中有数就好。”张贵妃不置可否。 窦昭昭眼睛不着痕迹的游离片刻,很快拿定主意,看向张贵妃的眼中满是希冀,“还请贵妃娘娘救我!” 窦昭昭没想到张贵妃也早早瞄上了广明宫,不过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 宗雯华与丽妃结怨已久,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但宗家虽然是根基深厚的高门大姓,在朝中的势力却仍需经营,只凭她一个人未必可以将丽妃一举扳倒。 但张贵妃下场就不一样了,张贵妃的父亲根基虽浅,好歹也是右丞相。宫内宫外合力,此事十拿九稳。 窦昭昭想得到的张贵妃自然也想得到,她只顿了片刻,就握住了窦昭昭的手,“妹妹信本宫,本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贵妃娘娘。”窦昭昭做足了感激涕零的模样。 …… 张贵妃走后,窦昭昭借口惊魂未定并未起身。 念一已经将桌面收拾干净,为窦昭昭斟了一杯新茶,“真没想到,贵妃娘娘竟然如此好心。” 窦昭昭望着澄清的茶液,轻笑一声,“好心?” 随即摇摇头,目光看向张贵妃离去的方向,不显山不露水,却把宫中上上下下的事都看在眼里,这份本事,真令人心惊。 *** 百合宫 “娘娘何必要救她?”半青扶着张贵妃坐下,一边熟练地替她揉捏肩膀,一边道:“以昭才人现在的得宠劲,丽妃要是真毒死了昭才人,必然会引得陛下震怒,岂不可以将事情闹得更大?” “就是因为她得宠,所以本宫舍不得她死。”张贵妃放松的倚靠在软枕上,“如若她只是个不得宠的无名小卒,怎么能与皇后相斗呢?” “娘娘?”半青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面有不解,“昭美人不是皇后娘娘的义妹吗?二人好的跟什么似的……” 张贵妃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就是亲姐妹也要争高低的,何况是义妹呢?” “她若是跟皇后一条心,本宫自然不会救。”张贵妃顺手拿起小桌上的佛经,徐徐翻了两页,眼中流露赞赏之色,“昭美人心思缜密、处事周到,不像是甘居人下的。” 半青赞同道:“昭美人是有点邪乎,瞧着唯唯诺诺的,丽妃已经几次在她身上栽跟头了。” 半青自顾自说着,张贵妃原本舒适放松的脸色却悄悄变了,一边回忆着方才窦昭昭的神情意态,一边喃喃自语道:“唯唯诺诺……那只能说明,她是装的。” *** 窦昭昭回秋阑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召来向雨石,命他这两日留着心,看看谁和广明宫有接触。 “她要动手,必然不可能用自己宫里的人,只能是在秋阑殿埋了暗线。” 向雨石答应下来,可一连过了两天,却没查出端倪,“主子,广明宫丽妃与您不合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咱们秋阑殿的人躲都躲不及。” 念一闻言就急了,“怎么会查不出呢!?敌暗我明,咱们可就危险了!” 窦昭昭神色微沉,示意念一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后道:“秋阑殿里的人查不出,那就查丽妃的广明宫。” 向雨石很快提出问题,“广明宫仆从众多,牵扯很广,即便咱们银子开道,一时半会也未必有苗头。” “不必。”窦昭昭抬手,“这么大的事,丽妃定然只会交给她的心腹,只打听近身伺候的那几个,看看有什么蹊跷。” “是!”向雨石重重点头。 正要转身出去,突然又顿住脚,在念一的疑惑声中,向雨石追问道:“奴才斗胆问一句,待查出来了,您预备如何?” 念一嫌弃地看了向雨石一眼,“自然是要拿了人,告到皇上跟前,让丽妃吃不了兜着走……” “主子,以丽妃的背景,就算有了人证,不过就是不痛不痒惩罚一番。”向雨石打断念一的话。 “除非……”向雨石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闹出来人命来,此事的性质就不同了。” 第44章:你也太笨了 几乎是瞬间,窦昭昭就领会了向雨石话里的意思。 确切的说,是那一刻,二人不谋而合。 抬眼,对上了向雨石黑沉冰冷的瞳孔后,窦昭昭有一瞬间的躲闪,感觉自己好似被他看穿了。 向雨石说的何尝不是她的心声,不知不觉的,她也在心里把人命放在棋盘上,随意摆弄…… 二人的沉默对视,让念一想歪了,破口斥责道:“你疯了不成?竟然想让主子涉险?!” 向雨石没有理会念一,直直看向窦昭昭,“借着丽妃的手,可以为您铲除异己,还可以让她罪加一等,您何乐而不为呢?” 念一此时也意识到,他们说的“人命”另有其人,安静了下来。 窦昭昭依旧没有说话,她知道向雨石指的是翠樱,也知道翠樱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翠樱名义上是窦昭昭的陪嫁宫女,是宗雯华的一步暗棋,她的死可以牵扯多方势力。 翠樱的死还可以杀鸡儆猴,在窦昭昭和宗雯华翻脸之前,让其他别有异心的宫人心有忌惮。 甚至,窦昭昭对她的背叛耿耿于怀,在心里无数次想要以命相抵。 可此时真的到了这一刻,窦昭昭想到要亲手把一个在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人送上黄泉路,还是忍不住心颤。 毕竟,这一世,翠樱虽然有异心,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窦昭昭正出神,身边念一的声音响起,“向雨石,你为什么要逼主子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主子再看重你,你也只是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替主子拿主意……”一向软和的念一声音强硬起来,看着向雨石的眼睛仿佛能喷火。 念一正咄咄逼人,窦昭昭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向雨石,点了头,“好。” 念一微微一愣,不解地望着窦昭昭,“主子?” 窦昭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方才的犹豫已经荡然无存,漂亮的桃花眼中只有冷酷,“这事交给你去办,务必查出眉目来。” 向雨石扬起笑容,点头应下,“主子放心。” 窦昭昭点头,重新坐回桌前,望着细细密密的经文,一点点平复思绪。 她差点忘了,这是一步错步步错的后宫,是你死我活的角斗场。 她的心软,不仅可能会害死自己,也会连累身边的人,首当其冲,就是念一。 而这一世翠樱没有伤害自己,并不是她心地善良不想,而是窦昭昭技高一筹,压制了她。 这样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 窦昭昭继续提笔练字,试图将杂念抛下。 而这份不安,在收到乾清宫送来的点心时,彻底平复下来,别的都不要紧,陆时至的顾惜才是她立身的倚仗。 当天下午,窦昭昭就亲自料理了食材,提着食盒去了乾清宫。 张公公见到她是一回生二回熟,行过礼就麻溜地进殿通传。 这回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窦昭昭十分顺当地进了御书房,“臣妾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起吧。”陆时至头都没抬,正唰唰在纸上写着什么。 “谢陛下。”窦昭昭识趣地没有走近,而是停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等着陆时至得空搭理她。 陆时至写完了,合上奏折,随后将它丢到桌旁,这才分给窦昭昭一个眼神,“御膳房什么都有,你无需亲自来。” “这怎么能一样?”窦昭昭这才缓步上前,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回话道:“臣妾送的是臣妾的心意,膳房的厨子们,做的是职责本分,御厨们的手艺再好,细枝末节处总有照顾不到的。” “哦?”陆时至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窦昭昭一口气说这么多。 “陛下是君,他们是臣,臣子畏惧圣威,自然事事顺着陛下的意思来。” “上回陛下遣人给臣妾送了羹汤和点心,臣妾吃了,用料手艺都是好的不能再好,但一味的用好的,过犹不及,冬日里反而燥热上火。陛下上回突然高热,保不齐就有他们滋补太过的缘故。” “臣妾炖了百合雪梨汤,补肺阴、清肺热是最好的,口味甘甜清淡,最适合高热后滋补……” 窦昭昭正专心致志将青瓷碗端了出来,似乎顾不上胆怯,车轱辘般把话说完了。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多,慌忙捂嘴,怯生生抬头,正对上陆时至兴致盎然的眼睛。 窦昭昭眼睛眨的飞快,长睫忽闪忽闪的,匆忙退了一步,“臣妾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陆时至刻意放沉了声音,缓声问道:“御膳房的人畏惧圣威,你就不怕么?” 窦昭昭缩了缩脖子,白净的小脸上浮现几分可怜,哼哧了好一会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脑袋,声如蚊蝇道:“臣妾当然也怕。” “但为了皇上,臣妾可以忍下这种害怕,因为……”窦昭昭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弱弱道:“因为皇上是第一个觉得臣妾闪亮的人……” 陆时至微微一愣,看着窦昭昭自以为隐秘地蹭远了点,软软的两腮还因为自夸扶上娇嫩的粉色,他差点没绷住上扬的嘴角。 陆时至清了清嗓子,微微皱眉,故意道:“朕说过这样的话?” 窦昭昭闻言“唰”地一下把脑袋抬起来了,水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后焦急道:“说过呀!” “陛下您忘了,您给臣妾赐封号的时候,说‘昭昭’是明亮灿烂的意思。” 陆时至压着嘴角,微微凝眉,故作思索,“?” 窦昭昭被逗急了,也顾不上拉开安全距离,两步凑过来,仰着小脸,绞尽脑汁思索了一番,继续提醒道:“您当时还念了两句诗,是……李连全西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噗嗤!”听着窦昭昭照猫画虎念的这两句诗,陆时至忍不住笑出了声,垂眸看着小猫似的女人,语气有些无奈,“是‘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你也太笨了。” 陆时至没有发现,自己的指责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缓。 第45章:铁石心肠? 但窦昭昭察觉到了,她掩去复杂的思绪,垂眸、噘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陛下!” “臣妾又没念过几本书,只记住了音,哪里知道是哪几个字……”窦昭昭十分准确地找歪了重点,再度逗得皇帝一笑,“怎么能怪臣妾笨?” “好……”陆时至叹气,悠悠道:“不怪你,怪朕。” “当然……”窦昭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之后,又意识到不妥,转而飞快地摇头,满脸口不对心地闷声道:“还是怪宠妾吧。” “呵呵……”陆时至笑声爽朗,神情放松,没忍住戳了戳窦昭昭的额头,“傻兮兮的,说你笨还不承认?” 屏风外候着的张公公听着声,脑子一激灵,心里实在好奇,微微倾身,探头去看。 窦昭昭被戳的直晃悠,捂着被戳的地方,仰头,对上男人满是调笑的眼睛,觉得时机到了,这才渐渐睁圆了眼睛,小嘴张成了“哦”字形,恍然道:“陛下!您故意的!” 陆时至挑眉,眼含戏谑的笑。 窦昭昭粉嘟嘟的唇就撅了起来,顾忌着身份,没有说话,但乌黑圆亮的大眼睛盯着陆时至,写满了谴责。 陆时至被可爱到了,勾起嘴角,伸手挑起了她的小巧的下巴,非要凑近了看美人气鼓鼓的模样。 窦昭昭刻意憋了一口气,两团云霞染上腮肉,大眼睛转了转,睫毛耷拉下来,不肯看他。 陆时至微微眯了眯眼,“生气了?” 张公公听着神经一紧,陛下喜怒无常,即便他近身伺候也摸不着陛下的心思,小心脏提了起来,担忧的看向窦昭昭。 只见窦昭昭粉唇动了动,没有张嘴,从嗓子里哼出一声轻音,“哼!” 张公公不禁咧嘴,露出一个有点牙酸的表情,这娇嗔劲,连他看着都要心软了。 随后又紧张起来,她竟然敢不否认? 陛下比他这个阉人还不像男人,铁石心肠,未必吃这一招。 张公公的担心还没有两秒呢,就见“铁石心肠”的皇帝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人往怀里一拥,张公公连忙缩回脑袋,不敢再看。 被搂在怀里的窦昭昭还像模像样地拧了拧身子,小胳膊抵着陆时至的胸膛,一副还在较真生闷气的模样。 陆时至感受着胸膛上的推力,感觉心头痒痒的,好似被一只犟种小奶猫张牙舞爪地反抗,只觉得有趣。 陆时至紧了紧贴在窦昭昭后腰的手,叹了口气,第一回哄人,“你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朕写给你看,好不好?” 一边说着,陆时至一边随手取过一只笔,蘸墨,在白纸上行云流水书下。 窦昭昭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乖乖点了点头,推人的手也松了劲,变成软软攥着他的衣襟,探头去看,缓缓念出了声,真心实意地赞道:“陛下的字真好看。” 陆时至成功被取悦了,将笔递给她,“你试试。” 窦昭昭略有些迟疑地接过,比照着陆时至的字,一笔一画临摹了一遍,写完,仰头巴巴等着陆时至评价。 本以为会被男人取笑,但陆时至反而夸道:“进步很大。” 陆时至望着被夸后笑颜如花的窦昭昭,不禁心底一软,想着窦昭昭只言片语中透露的过往,心生怜惜,她这么好的天分,如果不是出身不好,早该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了。 这样想着,陆时至伸手,攥住了窦昭昭拿着笔的手,一笔一画引导着她,温声讲解要点。 远远看去,二人亲密无间,满室温馨。 和陆时至的相处顺风顺水,窦昭昭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她不急,但宗雯华自愿望落空后,显然急了。 这段时日马太医来的格外勤些,只不过他很乖觉,只管开他的药,至于窦昭昭有没有依照医嘱用药,他是一概不问。 原本担心不已的念一都放下心来,还问起了如何解决窦昭昭冬日里手脚又冰又痒的问题,马太医做了细细解答。 但窦昭昭明显能感觉到,马太医的胃口越养越大了。 这日,念一亲自将人送到了宫门口,回来忍不住吐槽道:“这马太医真是贼精贼精的,两头拿好处,说明儿个还要亲自送药来呢,这不是明摆着来讨好处的么?也不晓得哪来的脸。” 窦昭昭正在埋头抄录佛经,闻言轻笑道:“这倒不要紧。” “他这一日三趟的来,您的月例银子都要给他搬空了,还不要紧?”念一夸张道。 “要紧的是,他这样沉不住气,只怕已经叫皇后察觉出异样了。”窦昭昭将笔搁下,端详着长进许多的字。 念一心中一咯噔,“那怎么办?” “暂且不必急。”窦昭昭换了张新纸,“丽妃这个大敌当前,皇后暂且顾不上我。”她还有时间筹谋。 *** 日子悄然而逝,转眼就到了二月二,陆时至照例在含元殿大宴群臣。 夜宴后,窦昭昭一身疲惫地回宫,正在梳妆镜前卸下钗环,向雨石进来给炭盆添炭火,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主子,奴才让春儿炖好了您的燕窝,您现在用么?” 窦昭昭取耳环的手一顿,瞥了一眼向雨石,点了点头,“送进来吧。”她的饮食,从来是念一和向雨石亲自经手。 “是。”向雨石躬身出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一个身量不高,模样白净的宫女捧着托盘进来,躬身,将托盘举至头顶,“主子,您请用。” 全程,春儿都没有抬头看窦昭昭,随着托盘里的重量一轻,她的手不大明显地颤了一瞬。 窦昭昭捏着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舀动,片刻后微微皱眉,将瓷碗随手递给了正替她梳头的翠樱,“今日吃腻味了,你吃吧,让念一来伺候我梳洗。” 翠樱微微愣神,接过瓷碗,点头谢过。 一直闷头的春儿此时陡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慌乱地看向窦昭昭,不出意料的,对上了窦昭昭幽沉的眼眸。 春儿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颤抖着瞳孔,眼睁睁看着翠樱三两口喝下了那碗燕窝。 第46章:毒发 不到半刻钟,翠樱先是咳嗽,咳的整张脸都涨红了,而后咳都咳不出来了,只能掐着自己的脖子艰难地喘息,身体也软了下来,从扶着桌沿,到后来扶都扶不住。 其他宫女眼看不对劲,连忙上前扶着,可随着翠樱的身体整个软倒下来,一左一右两个宫女都搀不住。 伴随着宫女紧张的呼唤声,翠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对着天,发出骇人的“嗬嗬”声,脸色渐渐变得青紫。 最后的最后,翠樱好似明白了什么,直勾勾地看向了窦昭昭的方向,一双眼睛满是血丝,好似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 窦昭昭最后看到的,就是翠樱满是仇怨的眼睛,鲜红的血丝已经晕到了瞳仁上,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蛛网般裂开来。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杀人,看着一条鲜活的、朝夕相处的生命自此湮灭……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窦昭昭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 但很快,窦昭昭又强迫自己将目光移了回去,杀了翠樱,她并不后悔,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从翠樱做了宗雯华的人开始,从她帮着宗雯华算计她、置她于死地,她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她们赢了,是窦昭昭死;窦昭昭赢了,就该换她们为人鱼肉。 不过是愿赌服输,一报还一报罢了。 窦昭昭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紊乱的心跳渐渐平复,腰背重新放松下来。 眼看着翠樱仰面倒下,连眼睛都不会眨了,梳妆宫女大口喘着气,壮着胆子伸手,探向了翠樱的鼻端。 颤抖的手指只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猛地收回手,整个人也跌倒在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啊!” 念一的呼吸也早就急促起来,双手紧握,但还是极力保持镇定,咽了咽口水,上前问道:“人怎么样了?” 梳头宫女脸色苍白,语无伦次道:“没、没气了……死了……” 顷刻间,寝殿乱成一团,宫女们本能地远离翠樱的尸体,规矩也被短暂地抛至脑后,七嘴八舌地猜疑起来: “为什么会突然没气了?是发了急症了么?” “什么急症这么厉害……分明是中毒了!” “中毒!?” “怎么中的毒?” “还能怎么中的毒,方才翠樱不是才喝了主子的燕窝吗?” “!” 梳头宫女颤着声音说出答案,“是有人要毒杀主子,不小心牵连了翠樱!” “天哪!”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眼巴巴看向窦昭昭,等着她主持大局。 念一白着脸扶着窦昭昭,担忧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颤,“主子?现在怎么办?” 窦昭昭抚着心口,眉头紧皱道:“立刻把秋阑殿殿门落锁,所有人都叫来,让向雨石把方才经手过这碗燕窝的都控制起来。” 窦昭昭的目光掠过屋子里的人,最终跳过念一,点了方才试探翠樱呼吸的那个梳头宫女,“彩兰,你去一趟坤宁宫,跟皇后娘娘禀明此事,请皇后娘娘做主。” 念一的演戏功夫不到位,别被宗雯华看出什么来,倒是彩兰,是个局外人,人机灵也有几分胆识。 “是!”彩兰也意识到这是窦昭昭在对她委以重任,也很快缓过神来,踉跄了两下,脚步飞快地跑了出去。 于此同时,向雨石动作强硬地押着春儿进殿,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把人双手后绑着,堵了嘴,杜绝了任何自尽的可能。 *** 坤宁宫 宗雯华已经梳洗完毕,可进了寝殿,却不见陆时至的身影,“陛下呢?” “娘娘宽心。”衷娥连忙道:“在偏殿批折子,方才于大总管送了半撂进去,说都是南边灾区递上来的。” 宗雯华并不失望,她早知道陆时至对她没有兴趣,确切的说,他对谁都是敷衍,尤其是像她这样和权力有沾染的女人。 “看来,这次刁家是惹了大事了。”衷娥面有窃喜之色,“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刁侍郎却偏要与陛下言行相悖……” 宗雯华展臂示意衷娥替她穿衣,“可陛下似乎还不打算动左丞相,只要刁丞相还在,西宫还有刁太后,丽妃的根基依旧稳固。” 正说着话,院中传来骚动,左衷脚步匆匆进来,“皇后娘娘,秋阑殿的人来了。” 宗雯华脸色微沉,她看出窦昭昭的心大了,竟大到敢从她这里抢人不成? 左衷的眼神发亮,“有人在昭美人的燕窝里下毒,阴差阳错毒死了昭美人的贴身宫女翠樱!” 宗雯华脸上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翠樱的死讯只让宗雯华眉头短暂地蹙了一下,随即唇边荡漾起一抹笑容,她很容易就猜到是谁动的手。 ……就算不是,也不是不能操纵的。 宗雯华顾不上太多,吩咐衷娥等人即刻为她简单梳妆,脚步匆匆赶去偏殿,进门的功夫,脸上已经挂满了担忧,“陛下!” “还请陛下替昭昭妹妹做主啊!” 这一个元宵夜注定是不太平,先是窦昭昭派人惊动了坤宁宫,随后是帝后二人深夜移驾至秋阑殿。 紧接着,张公公一路小跑去太医院请人,负责管理宫人疾病和死亡事项的奚宫局也紧赶慢赶地抵达秋阑殿。 一连串动作下来,宫里消息再闭塞的,此时也都知道了,众人抓心挠肝的好奇自是不必多说。 在张贵妃打着关心昭美人的消息往秋阑殿来之后,稍有品级的嫔妃也有样学样,没一会儿的功夫,秋阑殿中就坐了一大屋子的人。 陆时至端坐在首座,目光幽幽地在满殿的人身上转了一圈,他的眼神锋利如刀,看得满殿的莺莺燕燕忍不住躲避视线。 最终,视线定在了殿中唯一站着的窦昭昭身上。 事情发生的突然,窦昭昭身上还穿着团花织锦宫装,今日元宵夜宴,她难得盛装,弯月眉浓黑曼丽,桃花眼微微拉长了眼线,搭上团晕的胭脂,显得清艳动人。 这样秾艳的眉眼下,独独拭去了红唇,乌发半散,显得整个人脆弱可怜。 今天的事说起来是阴差阳错,但陆时至是在诡谲的权力斗争中厮杀出来的,他深知,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他那双微狭幽蓝的狐狸眼直直望向了窦昭昭,深不可测的瞳孔里充满了怀疑,寒光四溢。 第47章:横竖都是死 乱糟糟的殿中随着陆时至的到来变得一片死寂,气氛空前紧张,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陆时至慢悠悠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坐吧。” 殿中众人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对谁说的,齐刷刷看向了窦昭昭。 只这么两个字,窦昭昭的眉头隐秘地皱了一下,声音有些轻飘,屈膝道:“谢陛下。” 她已经意识到了,她的小算计,恐怕瞒不过陆时至的眼睛。 而她在陆时至心里,本该是纯粹可怜、无所凭依的小可怜…… 但此时,窦昭昭也顾不上许多,以后的事可以再做筹谋,现在丽妃已经摆明了是要置她于死地,她必须先解决这个隐患。 陆时至显然也知道窦昭昭只是这里面最小的一环,他的目光很快离开,第二句话,就是问:“丽妃呢?” 宗雯华深谙装傻的精髓,左右看了看,回答道:“丽妃妹妹或许还不知道此事,是否要臣妾着人去请?” 陆时至没有废话,只给了于力行一个眼神,补充一句,“更深夜重,别扰了太后。” 于力行心领神会,出了殿,手臂一挥,带了几个小太监脚步利索直奔广明宫。 得亏于力行脚程快,他还未到广明宫门口,就在宫道上拦住了行色匆匆往慈安宫赶的丽妃。 丽妃看见他,身体十分明显地后撤了一步,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挺起腰板,“本宫要去慈安宫向太后请安,让开。” “丽妃娘娘,陛下召见,烦请您先挪步秋阑殿。”于力行的腰微微弯了弯,脸上挂着笑,但脚步是半点没让。 丽妃瞪着于力行的眼睛好似要喷火,“你这狗奴才……” “丽妃娘娘要打要骂奴才不要紧,待您见过了陛下,奴才自然任您处置。”于力行皮笑肉不笑,微微掀了眼皮看着色厉内荏的丽妃,“莫非,在丽妃眼里,只有太后,没有陛下么?” 丽妃的胸脯起伏剧烈,搭着银朱的手臂猛地一沉,给了银朱一个眼神。 平日机灵的银朱今日似乎也有些失神,望着丽妃的眼神黑洞洞的。 但不等丽妃多想,银朱的神情很快重新恢复自然,对着丽妃点了点头,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了左衷。 丽妃的心这才定了定,恢复了镇定,冲着于力行抬了抬下巴,“自然是以陛下的旨意为首。” 于力行将丽妃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一边微笑侧身引路,一边给了身边的小太监一个眼神。 小太监在丽妃走后迅速后撤,小步快跑去追银朱,不料跑了半个宫道却发现银朱就站在原地,压根没往慈安宫去。 小太监心里奇怪,二人干巴巴对视了好一会儿,还是银朱先开口,“走吧。” 银朱说完,没有搭理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小太监,抬脚径直往秋阑殿的方向走。 秋阑殿里,张公公已经领着人审过一遍,早就魂不守舍的春儿很快认了罪。 “膳房的菜肴都是验过的,但餐具是奴婢准备的,奴婢在碗底和汤勺涂抹了白色杜鹃花汁。”春儿趴伏在地,抖如筛糠。 “回禀圣上,白色杜鹃有毒,误食后会引起呕吐和呼吸困难。”太医从旁佐证道:“微臣看过,翠樱确实是因为喉咙肿胀,窒息而亡。” 张贵妃皱眉看着春儿,叹道:“这丫头好狠的心,竟是要置昭美人于死地。” “这样背主的丫头,万死也不为过,定要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往后满宫里都安生不得。”挨着张贵妃坐的嫔妃冷哼一声,“不止是她,就连她的家人也得好好审一审!” 春儿早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吓的魂不附体,在被这么一恐吓,几乎是下意识的求饶,“皇上饶命!奴婢是被逼的!” “是广明宫的银朱,银朱用奴婢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如若奴婢不从,奴婢自己和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啊!”春儿说的声泪俱下。 见陆时至眼皮都没颤一下,又转向窦昭昭,哀求道:“主子!主子求您开开恩,饶了奴婢的家人吧!” 窦昭昭微微侧过头,似乎不忍再看,楚楚可怜。 宗雯华的视线落在窦昭昭身上,她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但此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宗雯华看向陆时至,提醒道:“银朱与昭美人无仇无怨,为何要害她?只怕背后另有他人指使……” “皇后娘娘,无凭无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宗雯华话音未落,丽妃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顷刻间,所有人都目光都看了过去。 一身华贵的妃红穿花织锦长衫,下配百褶烫金罗裙,珠翠金玉缀满了高髻,打眼看去,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这一次,大家看向她的视线夹杂了几分意味深长,这么晚了,丽妃还是宴会上的打扮,说她心里没事,谁信呀? 想归想,窦昭昭等低位嫔妃还是恭敬起身行礼。 丽妃没有理会下位嫔妃,只看向正中坐着的陆时至,屈膝行礼,“恭请陛下圣安。”而后转眼看向皇后和张贵妃,动作矜持地问了声安。 陆时至一摆手,开门见山,“这丫头指认是你宫里的大宫女指使,你怎么说?” 丽妃显然还未想好措辞,微微愣了一下,但依旧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一派胡言!” “还请皇上明鉴,定是这个奴婢自己怨恨昭美人,见事发瞒不住,走投无路攀扯臣妾。”丽妃说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春儿,声音森然,“你这刁奴,竟敢污蔑本宫,你全家的性命还要是不要了?!” “呵呵呵……”正是紧张的时候,殿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窦昭昭偏头看去,是云婕妤,比起一众兴致盎然的女人,她显然兴致缺缺,素面朝天,只挽了头发就来了。 云婕妤脸上挂着冷笑,微微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悠悠道:“横竖都是个死,也是够倒霉的。” 宗雯华看了眼神情茫然的春儿,沉声开口道:“谋害嫔妃自然难逃一死,左右都是死,但如若你从实招来,陛下并非滥杀之人,或可宽恕你的家人。” “皇后娘娘此言未免托大了吧。”丽妃斜眼看向宗雯华,眼中闪过紧张,“陛下都没说话,哪里就轮的到皇后做决断?” 第48章:牵一发而动全身 面对宗雯华和丽妃二人针锋相对的态势,陆时至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意兴阑珊道:“皇后主掌中宫,后宫的事皆由皇后主理。” “是。”宗雯华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很快压下,正色道:“左衷,即刻将银朱押来,衷娥,你带人去广明宫,好好搜一搜银朱的东西。” 这头宗雯华话音刚落,宫人还没来得及答话,殿门口就传来了小太监的声音,“回禀皇上皇后,奴才已经将人带来了。” “?”宗雯华面露疑惑之色,下意识的看向丽妃,没有想到她居然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丽妃的神色更加耐人寻味,先是一呆,而后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门口。 等银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看着银朱面无表情的脸,丽妃的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里,银朱默默走到了殿中,宗雯华立刻指着春儿发问道:“说,此事是否经你指使?” 银朱并未立刻答话,平淡无波的眼睛在殿中缓缓转了一圈,而后点了点头,“确实是奴婢指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宗雯华都做好了软硬兼施的准备,没想到银朱轻易松口,一时都没来得及接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窦昭昭也愣住了,先是看向满脸木然的银朱,而后将视线投向了悠然喝茶的张贵妃。 “银朱!你在胡说些什么呢?!”丽妃死死盯着银朱,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愕和慌张,银朱这是在找死吗?! “你为何要害昭美人?又是指使的你?”回过神来的宗雯华语速明显快了些,眼中隐含迫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银朱的身上,死死盯着她的嘴巴,等着她说出某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一向最耐不住性子的丽妃此时难得管住了自己的嘴巴,银朱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丽妃生怕哪一句话激了她,让她口不择言。 在落针可闻的紧张气氛中,银朱的嘴角扯动了两下,露出一个有些轻蔑的笑容,字正腔圆的给出答案,“回皇后娘娘话,奴婢与昭美人无冤无仇,之所以要谋害她,全因主子丽妃指使。” “胡说!”银朱话音落下的瞬间,丽妃就破口大骂,“贱奴竟敢诬陷本宫?!” 丽妃说着,三两步逼至银朱面前,抬手就打。 银朱没有躲,而是继续道:“丽妃误以为美人有了身孕,所以才痛下杀手。” “!”银朱的话将事态再度升级,丽妃的行为不只是争宠意图毒杀嫔妃,更有谋害皇嗣的嫌疑。 宗雯华眼底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望向银朱的目光满是热切,眼看丽妃气得目眦欲裂,又要抬手打人,连忙开口叫左衷拦住,“皇上面前,你竟也如此放肆!难怪连谋害皇嗣这样诸九族的事都敢做!” 丽妃在被左衷牢牢拉住手腕,几次挣扎不下之后,渐渐恢复了理智,喘着粗气咬死道:“我说了,这是污蔑,我没有做过!” “翠樱的尸体就在眼前,春儿和银朱两个人正在此,银朱可是你的心腹,她亲口供认,你还要如何辩解?!”宗雯华抬高了声量,转头请示未发一言的陆时至,“陛下,丽妃起了谋害皇嗣的心,若不严惩,后宫将永无安宁之日,还请皇上决断。” 丽妃看着宗雯华的眼睛恨的简直要滴出血来,抢白道:“皇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分明就是有人早早买通了她,陷害我!” 丽妃知道真正主事的人是陆时至,屈膝跪下,眼巴巴的看向皇帝,“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丽妃的话说到了点子上,银朱显然带了必死的决心来,一时之间嫔妃们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窦昭昭望着已经乱成一团的内殿,没由来的,觉得此事不止于此。 对付丽妃的人应该知道,凭他在前朝后宫的倚仗,别说死的是个宫女,就算毒死的真是身怀龙嗣的窦昭昭,也未必能把丽妃击溃。 窦昭昭的目光掠过相持不下的宗雯华和丽妃,不自觉的落在了张贵妃的身上。 张贵妃察觉到了窦昭昭的视线,回报以浅笑,随即转头看向陆时至,“陛下,丽妃妹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银朱招认的未免太爽快,或许其中另有隐情呢。” “是啊!”丽妃的眼睛一亮,看向张贵妃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丽妃的希望之火才刚刚燃起,就被银朱的冷笑打断了,“奴婢对丽妃忠心耿耿,之所以招供,是因为实在看不惯刁家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的做派!” 窦昭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凝滞一瞬,她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今天的事,大的超乎她的预料。 她将错就错算计了丽妃,那她自己又在谁的算计之中呢?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对女人们的交锋视而不见的陆时至这会儿总算睁开了眼睛,如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射向银朱。 帝王的目光过于凛然锋利,纵然银朱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还是没忍住目光躲闪。 陆时至微微坐直了身子,好奇道:“哦?” 银朱定了定神,昂着脖子继续道:“回禀圣上,早在主子入宫前,刁家便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霸道犯下数桩人命案子,待陛下开恩,封了刁大人做左丞相,更是买卖官员大肆敛财。” 话说到这里,丽妃就是再傻也看出来了,这是一场计划周密的局,不只要对付她,更是要借她入手,将整个刁家置于死地! 第49章:得失难料 窦昭昭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闭上了眼睛,心中生出寒意。 在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小到宫女太监,大到皇后,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别人算计中的一小步,最终酿成一场滔天风暴。 窦昭昭此时再看向张贵妃,心中唯有深深的忌惮,银朱是她的人,一枚蛰伏多年,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棋子。 什么样的手段,能够让一个人心甘情愿赴死? 丽妃再也耐不住,豁然站起身,扑向银朱,不管不顾地厮打,力道之大,衷娥都拉不住,最后还是左衷上前,这才把人勉强制住。 银朱的脸上被丽妃的指甲划了好几道扣子,可她脸上只有快意的笑容,声音响亮,“此番灾区暴乱,更是由于刁丞相和刁侍郎一干人层层剥削,以至灾民领到粮食、衣物微薄可怜,无以维生。” “事情的导火索,更是刁家一派赈灾官员看中了灾民中貌美的幼/女,强行收入房中,幼/女不从,竟被虐打致死,曝尸雪地,以致灾民群情激奋……” 银朱说着,眼睛渐渐红了起来,声音哽咽起来。 窦昭昭听出来她话里满满的心酸苦楚,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眼底泛起酸意。 幼时在农家,佃农们被秀才老爷们压迫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得势者动动手指头,就能压死他们。 “贪官污吏,可恨至极,都该杀绝了!”云婕妤的口比她更快。 “兹事体大,陛下不能仅听你的一面之词,你可有证据。”宗雯华微微倾身,紧紧盯着银朱。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和不忍,只有明灭不定着灼灼烈火,那是对扑杀敌人的迫切渴望。 “当然有!”银朱赤红着眼睛,盯着丽妃,一字一句道:“主子与刁家的来往书信,奴婢都有保留,还有刁家派系官员送进广明宫的贿银,一分一厘,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宗雯华情不自禁道。 随后迅速意识到不妥,转而看向陆时至,“臣妾是说,得亏这丫头胆大心细……” 陆时至抬手,对宗雯华的失态毫不在意,幽幽看着神情坚毅的银朱,吩咐道:“张庆,你带着人去取她所说的信件和证物。” “于力行,你即刻出宫,宣右丞相和六部长官进宫,朕在乾清宫御书房见他们。” 于力行和张公公迅速应声,“奴才遵旨!” 作为赤裸裸的权力动物,陆时至的眼中只有朝局势力,但宗雯华更关心的是后宫,忍不住开口追问:“陛下,那丽妃妹妹……?” “你是皇后,后宫的事自然由你做主。”陆时至淡淡补充一句,“朕相信你知道分寸。” “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将广明宫的事查个清楚明白。”宗雯华极力掩去喜悦,只要在事情了结之前留着丽妃的性命即可,这两年的憋屈也到了回报的时候了。 事情发生到这一步,各方该出的牌也出完了,眼见陆时至正要起身,张贵妃突然接了一句,“陛下,今日昭美人可算是受了无妄之灾,无论事情结果如何,妹妹总是无辜的,您可要好好安抚才是。” 众人这才想起来事情的起因是什么,齐刷刷看向了窦昭昭,目光之中,多有深意。 无辜? 今天的事一环套一环,多数人并不认为窦昭昭是真的全然无辜,至少,对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是打了问号的。 窦昭昭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有些愣神,怔怔地看向陆时至,在对上他幽邃难测的目光后又很快垂眸,低声道:“贵妃娘娘言重了,嫔妾并无大碍。” “既然受了惊,就好好歇一阵,叫掖庭局将昭美人的牌子撤下来,让太医好好瞧瞧。”陆时至声音平淡,说出的话好似夹着冰刀子,顷刻间定了窦昭昭的生死。 说完,陆时至目不斜视径直走出了秋阑殿,只留满殿或茫然、或幸灾乐祸的人。 “昭美人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乔美人第一个笑出声,她今天才借着二月二解了禁足,就看了这样一场大戏,“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呀!” “胡说些什么?”宗雯华脸色一沉,“丽妃心狠手辣,昭美人无辜受害,你竟还说起风凉话来,想来是禁足的时日少了不成?” 乔美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见过宗雯华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愣了一会儿才道:“嫔妾一时失言,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宗雯华的视线转向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放慢了语调,但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今天的事,是丽妃自掘坟墓,牵扯甚广,各宫都捋好了自己宫里的舌头,本宫和皇上都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丽妃眼见是败如山倒,宗雯华空前势盛,众人只得垂眸敛神,齐刷刷应声道:“是!” 宗雯华的嘴角这才勾起一抹浅笑,起身叫众人各自回宫。 走过窦昭昭身边时眼神带了几分寒意,“昭昭妹妹,陛下既然叫你歇着,你就好好歇着。” 宗雯华略微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要多想,更不要讳疾忌医。” 窦昭昭白着小脸,长睫颤了颤,温顺地点了点头,“是,多谢姐姐。” 宗雯华唇瓣的弧度更深,带着呼啦啦一群人,押着魂不守舍的丽妃,扬长而去。 张贵妃有些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哈欠,动作慢悠悠地落在众人后头,也在窦昭昭身边顿住了脚,眉眼温柔、语气和善道:“乔美人说的是酸话,妹妹无需放在心上。” 窦昭昭看着她温婉柔和的面庞,没由来地在心中竖起防线,面上微笑道:“是。” “不过……”张贵妃微微皱眉,“皇后娘娘似乎是有些不高兴。” “更要紧的,是陛下的态度……”张贵妃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啧”了一声。 窦昭昭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一般,眼神闪避,月眉微蹙。 “但不要紧,本宫相信,妹妹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张贵妃微微一笑,安抚道。 “借娘娘吉言。”窦昭昭声音很轻。 一屋子的人哗啦啦走尽了,徒留一室狼藉,窦昭昭指挥着奚宫局的人将翠樱的尸身抬走,余光瞥见她的手无力垂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窦昭昭有些不适的偏过头。 悄声进殿的向雨石注意到了,上前一步挡住了,“奴才来安排善后,夜深了,您先回屋歇息吧。” 念一也上前搀住了窦昭昭的手臂,窦昭昭依言点了点头。 进殿坐定后,窦昭昭的腰背禁不住软了下来,堵在心中良久的气此时才徐徐吐出,强烈的疲惫席卷上心头。 念一挨着窦昭昭坐下,握住了窦昭昭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力量。 第50章:这分明是胁迫 寝殿里的灯烛闪了一瞬,随即暗了些,窦昭昭的眼皮跟着颤了颤,目光瞥向昏暗的烛光,小小一团橘黄色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暗吞没。 念一当即起身,默默将烛火挑亮了些,待重新坐回窦昭昭的身边,才斟酌着开口道:“主子,今天这件事情,张贵妃不是帮咱们的吗?为什么最后又要说那些话?” 念一语气里满是惋惜,“如果不是张贵妃故意提起,陛下根本不会为难主子……” “是为难,也是拉拢。”紧张过后,窦昭昭精神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 “哪有这样拉拢人的?”念一更迷惑了,“没有好处不说,还存心为难您。” “让我得罪了陛下和皇后,我若不想在这宫里落寞终老,除了投靠她,还有别的法子吗?”窦昭昭冷笑一声, 念一闻言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威逼强迫吗?!” “只要目的达成,哪管是用什么方法呢?”窦昭昭眉梢轻挑。 念一的眉头紧皱,追问道:“那咱们怎么办?真的要投靠她吗?” “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窦昭昭摇了摇头,“张贵妃比皇后更危险,挡了她的路是什么下场,只看今天的丽妃就可知。” “那可如何是好……”念一说着,又怕窦昭昭担心,连忙宽慰道:“也许、也许陛下只是在气头上,过一阵就好了。” “是。”窦昭昭回报以安慰一笑,点了点头,缓缓道:“不着急。” 待她好好想想,仔细想想。 但宫里的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留机会,次日早晨的坤宁宫,众嫔妃请安寒暄之后,笑容和煦的宗雯华将目光投向了窦昭昭。 “昨夜妹妹受惊了,后半夜睡得如何?是否有什么不适?”宗雯华神情关切。 “回皇后娘娘话,嫔妾一切都好。”窦昭昭回以笑容,“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那就好。”宗雯华弯唇一笑,目光灼灼,“不过还是宣太医瞧一瞧为好,让马太医一会儿去一趟你宫里。” 窦昭昭只能点头。 “对了,妹妹的陪嫁丫头无辜被害,身边少了得力的人伺候,本宫这倒有一个能干的。”宗雯华想做的却不止于此,“翠荷。” 宗雯华话音落下,一个绿衫宫女屈膝应声,看年纪,约摸二三十,身量较高,眼尾微微上吊,瞧着是个严肃厉害的。 “妹妹身子不好,翠荷倒是颇通医理,有她照料妹妹……”宗雯华顿了顿,“陛下和本宫都可以放下心来。”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窦昭昭月眉飞快地拧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宗雯华脸上的笑容愈深,微微抬了下巴,睥睨巡视的目光之中满是畅快。 请安结束后,众人行礼退下,衷娥搀着宗雯华在院中散步,“皇后娘娘,奴婢瞅着昭美人的心野了,她会听话乖乖服药么?” 宗雯华嗤笑一声,“这可由不得她。” “从前是本宫疏忽大意了,没想到这个翠樱如此不中用,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跟本宫耍心眼……”宗雯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撇头,“翠樱的家里都料理好了么?” 衷娥点头,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知道她去向的都清理干净了,任谁都查不出来的。” “娘娘宽心,这回翠荷是咱们坤宁宫的老人了,对您定然忠心耿耿。”衷娥说完又想到了什么,面有不解问道:“可奴婢有一事不明,愿为您所用的人多了,既然昭美人不听话,为何您还要用她?”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宗雯华的心坎上,让她情不自禁笑了,“原因嘛……大概是因为她是本宫的‘义妹’,虽然她做了错事,本宫顾念着姐妹情分,终归是不舍得苛责她的。” 宗雯华打从出生时候起就知道,她要入王侯世家,要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为此她样样拔尖、处处要强。 可她的完美却被窦昭昭的出现毁了,从看见窦昭昭的那一刻开始,宗雯华就恨不得让她消失。 但现在她的想法变了,比起消失,她更想彻底毁了她。 打断她的骨气,摧毁她的心气,让这个自己生命中的污点,重新回到烂泥里。 即便窦昭昭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又如何?遇上了她宗雯华,也只能沦为下贱之人。 “娘娘真是心善。”衷娥只稀奇她竟然还有心软的时候,由衷夸赞道。 “不过,为了我的好妹妹早日走回正道,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宗雯华笑的眉眼弯弯,声音轻快,“总要让她知道,她之所以有今天的好日子是托了谁的福,知道感恩。” “皇后娘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衷娥心领神会。 *** 秋阑殿 窦昭昭才一回宫,向雨石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低声道:“主子,奴才才从内宫局领了份例来,数目上不大对。” 向雨石说着,注意到跟在后头神情倨傲的翠荷,止住了话头。 窦昭昭看向梳头宫女彩兰,“这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人,前来照看我的身子,你带她下去安置。” “是。”彩兰眼轱辘一转,很快领会,“翠荷姑姑,您跟我来。” 翠荷的目光在向雨石身上停了一会儿,略一犹豫,才点头应声,跟着彩兰走了。 向雨石也看了眼翠荷,愣了会儿神,继续道:“钱银倒好说,开春的衣料、日用也是用的旧货凑数。最要紧的,是这个月的炭火,只有上个月的一半,今年这么冷,肯定是不够用的……” 窦昭昭心中了然,摆了摆手,“且先将就用着,实在不够,就掏银子买些。” 宗雯华和张贵妃都在逼她就范,再加上陆时至摆明了不想见她,如此境遇一点也不奇怪。 窦昭昭更在意,“你认识翠荷?” 向雨石摇头,“听说过,是皇后一入宫就跟着的老人了,在宫中颇有资历,之哦啊不好对付。约摸……要不了多久,皇后就该知道奴才的身份了。” 窦昭昭知道向雨石的担忧,微微一笑,“放心,丽妃已经落败,你的存在威胁不了她了,以皇后的性子不会做无用功夫。” “如果她非要对付你,也只能是因为我。”窦昭昭回报以安抚的笑容,“无论如何,我会全力护着你和念一的。” 向雨石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 第51章:还有余地 二人方才说完话,翠荷就掀帘进殿,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接手窦昭昭的日用饮食。 念一神情紧张,不假思索,“翠荷姑姑,主子的饮食有我照顾着,不劳姑姑费心。” “奴婢知道主子由念一姑娘伺候惯了,但她毕竟从前只是粗使丫头,许多事只知由着主子的性子来。”翠荷没有搭理念一,只看着窦昭昭回话道:“焉知良药苦口,有些东西虽然不合胃口,但吃了对您的身子大有裨益。” “你指的是什么?”窦昭昭眉头微皱,月眉微挑,宗雯华派了这么个人过来,是要彻底和她撕破脸么? “回主子话,从前那些药主子喝不惯,皇后娘娘特命马太医换了新方子。”翠荷说的冠冕堂皇,“药补食补相辅相成,对您的身子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窦昭昭神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这药我是非吃不可?” “奴婢受了皇后娘娘重托,不敢坐视不理。”翠荷笑容淡淡的,语调平平,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十足,“不只是皇后娘娘,陛下也对您的身子挂心不已,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别辜负了陛下的关怀呀。” 就连念一都听出来了,当即变了脸色,逼上前一步,“你……” “主子!”向雨石的声音插了进来,脸上隐隐带着几分喜色,“太医院的陈医监来了。” 向雨石略微顿了顿,斜瞥了眼翠荷,继续道:“说是陛下记挂着您的身子,特命他来为您调理。” 翠荷的脸色难看了起来,看向窦昭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窦昭昭微微愣神后轻笑一声,“快请进来。” 听到陈医监奉命而来,窦昭昭悬了一夜的心悠悠落了下来,陆时至虽然恼了,但她此前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他对自己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忍心,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东西该吃什么东西不该吃,谁说了都不作数,还是的得听太医的。”窦昭昭看向翠荷,“你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早。” 翠荷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十分不甘心地回了一句,“主子说的是。” 于此同时,陈医监被引进了内殿,屈膝请安后探手为窦昭昭搭脉。 几息之后,陈医监很快得出答案,窦昭昭的身体并无大碍,若硬说有什么不好,最多也只是天寒气血虚,饮食上注意些就足够了。 但陈医监在太医院浸淫十数年,深知听话要听弦外之音的道理,皇帝特意吩咐太医院照料,还将此事交给了他,现在知道昭美人的身子无恙,那就是要他来保昭美人此后也无恙。 再看这殿中凝滞紧张的气氛,陈医监心中有了几分数,收回手垂头恭谨道:“回昭美人话,您的身子一应都好,只因天寒受惊、夜里缺觉略微有些气弱,多吃些红枣桂圆之类补气益血的食材,便足矣。” “哦?”窦昭昭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瞥了眼翠荷,问道:“只需食补便可?” 陈医监点头,语气温和地添了一句,“昭美人先吃着,微臣不日会再来为您诊脉,若您的身子并无好转,届时再开一些安神汤也不迟。” 这是要长期照料的意思了,翠荷听着脸色更差,眉头都皱起来了,几次想开口,可想到陈医监是皇帝派来的人,都只能忍住。 不等她琢磨清楚,彩兰快走两步上前,“主子,马太医来了。” “请进来。”窦昭昭差点没憋住笑,看向陈医监解释道:“陈医监有所不知,自我入宫一直是马太医照料,说我气血两亏、不利子嗣,开了好些药,吃得我苦不堪言呐……” 马太医进屋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心里咯噔一声,再一抬眼,看见陈医监,心里更是打鼓,连忙紧走两步上前,“微臣请昭美人安,见过陈医监。” 陈医监职位官阶在他之上,还是太医院陈院首的儿子,身份很不一般,马太医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只有皇帝请得动他。 不等战战兢兢的马太医沉下气来,窦昭昭笑吟吟的声音响起,“马太医来的正好,陈医监才为我诊过脉,说我的身子大好,无需用药呢。” “想来都是你细心调理的功劳。”窦昭昭语气轻快。 随着窦昭昭的话语,陈医监紧跟着看了过来,眼神犀利隐含着几分怀疑。 马太医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底气不足道:“昭美人谬赞了。” “对了,马太医既然来了,可要再探一探脉?”窦昭昭偏还不肯饶过他。 马太医忙不迭的摇头,朝着陈医监露出讨好的笑容,“陈医监医术精湛在太医院是出了名的,微臣远远逊于他,自然以陈医监为准。” 马太医这个马屁拍完,翠荷的脸都黑了,她没想到自己来秋阑殿的第一件差事就落空了。 陈医监将几人的微妙尽收眼底,适时开口道:“昭美人一切无碍,微臣就先行告退了,待过两日再来为您请脉。” 马太医也紧跟着道:“那微臣也先告退了。” 窦昭昭微微一笑,“向雨石,送一送二位大人。” 待殿中的门帘合上,窦昭昭含笑看向翠荷,“翠荷姑姑方才的话我没有听清,这药我非吃不可吗?” 翠荷嘴角微微抽动,看向窦昭昭的眼神十分憋屈。 见她沉默不语,窦昭昭继续问道:“你是受皇后娘娘重托,可陈医监也是奉陛下的旨意来的,我是该听皇后的……还是该听皇上的呀?” 翠荷没法再沉默,忿忿不平地垂头道:“自然是以陛下为尊。” “既然翠荷姑姑拎得清,那我的膳食交给你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窦昭昭拉住了念一的手,偏头对上翠荷的眼睛,“就依你所言。” “只是我话说在前头,既然事情交给你了,你可要尽心,别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失望。”窦昭昭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如若出了什么岔子,届时可就不好看了。” 第52章:步步紧逼 翠荷目的达成可眼中没有半点喜色,阴沉着脸退下。 而原本憋闷的念一脸上满是得意,笑过之后又担忧地凑到窦昭昭面前,“主子,真的交给她吗?” “要不还是算了吧,他居心不良谁知道他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不必。”窦昭昭摆手道:“现在不是我该防着她,是她要反过来防着我。” 念一皱眉道:“防着您做什么?” “防着我给自己下毒,嫁祸于她呀。”窦昭昭端起茶碗,悠然喝了一口。 念一嗤笑一声,脱口而出道:“难道您还会自己害自己吗?” 窦昭昭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容,点了点头,“会呀。” 念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惊惶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道:“您说什么呢?你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窦昭昭打断了念一的话,声音沉了下来笑容也淡了,“是万不得已,别无选择。” 都说见面三分情,陆时至现在不肯见她,君王本就薄情,此时他还念着几分情,肯派陈医监照料她。 等再过些时日,就该将她抛掷脑后了,届时,她前有狼后有虎,就只能为人鱼肉。 念一心中不忍,开口劝道:“陛下现在只是在气头上,要不了几天,肯定会心软的……” “皇帝不会心软。”窦昭昭摇了摇头,“我也不敢用我的命去赌他的心。” 念一想起了陆时至冷峻的面庞,也陷入了沉默,好久才道:“主子预备怎么做?” “从前马太医开的药都还收着吗?”窦昭昭反问道。 念一点头,猜到窦昭昭想要做什么,忍不住开口劝道:“皇后娘娘把这药看得这样重,前后派了翠樱和翠荷两个人来盯着您喝,谁知道里面加了些什么,还是别吃了吧?” “没事,吃不死的。”窦昭昭想了想,接了一句,“至少一时半会儿吃不死人。” 念一怎么听怎么不放心,但拗不过窦昭昭,“那奴婢循着空给您煎一副……” “多煎两副,我希望这两日能见效。”窦昭昭心里清楚,情义这种东西一日比一日浅薄。 念一心疼的皱眉,抿唇点了点头,“是。” “对了,你去帮我寻一本《九歌》来。”窦昭昭放下茶杯,“这几日不抄佛经了,来抄它。” 当天夜里,念一避开翠荷,将酱黑的汤药送到了窦昭昭桌前,她面色忧虑,可窦昭昭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一口饮尽,苦的舌根都是麻的。 念一递上帕子,关切道:“主子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奴婢。” 窦昭昭点头,神色如常继续埋头摹写词文,说来也巧,翻了一天的书,晚间正好翻到了《云中君》这一篇。 窦昭昭的手虚虚的从纸面上划过,落在那句“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上,颇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窦昭昭一笔一画写的认真,还翻阅了许多解字的书籍,捏着狼毫小笔一字一字的注解标记。 这么一写便有些入迷了,再抬头外头已是漆黑一片,念一已经换了一根新蜡烛,“主子,夜深了,休息吧。” 当天夜里,窦昭昭就见识到了此药的凶猛。 夜半时分起初是烧的慌,身体由内到外冒着热气,大冷的天儿里即便把被子掀开来也无济于事。 念一几次想去请太医,都被窦昭昭拦住了,嘱咐她次日的药照常煎。 好在第二次反应没那么大,除了腹部有些烧灼,口鼻燥热之外,一切并无异常。 连着吃了两天,窦昭昭的气色是眼见着差了些,即便上了一层薄粉,依旧能看到眼下泛青。 因为精神不济,次日看坤宁宫的请安都险些迟了,好在宗雯华对她失态的缘由心知肚明,轻轻一摆手,叫她落座。 “这可真是稀奇,从前昭美人侍寝后都来得及,现在静养着反倒赶不及了?”乔美人一直留意着窦昭昭,见她失意,眉眼都明媚几分。 “该不会……”乔美人一边说,一边瞥向皇后,“是有心不敬皇后娘娘吧?” “嫔妾并无此意。”窦昭昭并未搭理乔美人,不急不慢解释道。 乔美人却不依不饶,“有没有这个意思可不是听昭美人怎么说,得看昭美人怎么做。” “乔美人说的在理。”宗雯华乐的给窦昭昭一点颜色瞧,“既如此,就罚昭美人一月份例,以示惩戒。” “谢皇后娘娘宽宏。”窦昭昭不仅不能流露不满,还要起身谢恩。 张贵妃默默看着,嘴角牵起一抹浅笑,悠悠端起茶杯,心下已经有了计量。 照皇后这个架势,要不了多久,窦昭昭就该熬不住了。 张贵妃不介意为她再添一把火,她的目光滴溜着转了一圈,落在了云婕妤身上。 “说起来,再过些时日就是云婕妤的生辰了,想必今年陛下还是会陪你一起过吧?” 张贵妃这话其实有些生硬,但嫔妃们顾不上这些,纷纷被吸引了。 “多谢贵妃娘娘记挂。”云婕妤本人也一扫无聊,瓜子脸上挂着舒展的笑容,看向张贵妃的视线都和善起来,“陛下曾许诺过每年都会陪着嫔妾过生辰,君无戏言,想来今年也一样。” 宗雯华瞥了一眼张贵妃,也笑吟吟道:“这样,妹妹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只管跟本宫开口。” 云婕妤起身谢过,“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嫔妾什么都有。” “妹妹有皇上陪着,咱们的心意都叫比下去了。”张贵妃调笑道。 云婕妤脸上闪过羞涩,“贵妃娘娘惯会说笑的。” 有宗雯华和张贵妃二人搭台子,众嫔妃自然不甘落后,纷纷说起了好话。 “陛下心疼云婕妤,每回婕妤过生辰,宫里都要热闹一阵,咱们都要跟着沾光。” “是啊!”乔美人的意有所指道:“这得宠不得宠可不能只看一时,得看的长远。” 第53章:不安 一时间,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殿中热闹无比,显得失宠落寞的窦昭昭愈发形单影只。 窦昭昭将目光投向了粉面桃腮、笑容幸福的云婕妤,不由得有些出神。 也许是云婕妤的笑容太自然真切,让窦昭昭忍不住思考起来,自己得宠的时候有这样笑过吗? 窦昭昭细想过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前世今生,她总是惶恐的,前世无论再得宠,位份再高,她心里都没有得到哪怕一刻的安宁。 她打心里知道,她得到的宠爱是水中浮萍,飘忽不定,她要学各种各样的新鲜本事来邀宠,每逢新人露脸都能让她惶惶不安。 但为了宗家,为了母亲,为了她的孩子,她再累都不敢松懈。 而这一次,她依旧需要表演惶恐可怜,小心翼翼试探陆时至的喜好。 反观云婕妤,她似乎从来没有因为陆时至宠幸其他女人而不安,对名利更是不放在心上,以至于前世窦昭昭坐到了妃位都和她没什么交集。 要说今生的交集,大概就是大年夜陆时至发热,宿在了窦昭昭房里,引得云婕妤开口针对。 而此番窦昭昭失势后,明里暗里给她难堪的人里,却并没有云婕妤。 就好像……笃定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她。 想到这里,窦昭昭心中一紧,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张贵妃捕捉到窦昭昭眉宇中的凝重,唇瓣笑意更深,“本宫新得了一座白玉镂云纹香炉,恰合了云婕妤的封号,便赠与妹妹做寿礼。” 至此殿中的气氛愈发热切,在这份喧嚣里,窦昭昭突然感觉对面有一道视线,抬头,对上了娄御女的眼睛。 娄御女和乔美人同住一宫,她性情柔顺,多跟在乔美人后边。自上一回乔美人禁足后,二人的关系疏远了些。 娄御女似乎也无心关注殿中的热闹,望着窦昭昭的眼中含着几分担忧,在窦昭昭看过来之后又慌忙移开视线。 窦昭昭没有放在心上,静静等待众人唱完了这场戏,随着人流走出坤宁宫。 念一眼见着窦昭昭情绪低落,又气又急,略想了想,开口提议道:“主子,二月里御花园的兰花都开了,坤宁宫后头就是御花园,不如奴婢陪你去走走看看?” 窦昭昭没有兴致,但不想让念一担心,还是点了点头。 待踏入御花园一看,果然,虽然天气依旧严寒,但在花房的精心侍弄下,品质各异的兰花开了一簇又一簇,竟也引出了一两只蝴蝶。 低沉了几日,苦寒、漫长的冬天后,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画面,无疑是很舒适的。 念一见窦昭昭眉头舒展了,这才放下心来,贴心地替她将披风拢紧了些,“等开春了,天也暖了,宫中多的是好景致,奴婢陪您到处看看……” 二人一边走走看看,一边说着话,转过了半道弯,却听见了一道尖酸的声音。 “别以为进了宫,同为嫔妃,你就真的能和我平起平坐,我告诉你,就算你抢在我前头侍了寝又如何?嫡庶有别,你永远敌我低等!” 一道声音回话道:“我从来没有想越过你,这些事情并非我所能预料的,但你为何要迁怒姨娘?” 念一皱眉,谁那么没规矩,也不晓得避着人,平白饶人兴致。 窦昭昭不愿多管闲事,朝念一偏了偏头,示意换条方向走。 “迁怒?”女声显然被激怒了,音调越发尖锐,“我不止要迁怒你的生母,还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呢!” 伴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声掌嘴的脆响。 窦昭昭听着声音,不适地拧眉,还是顿住了脚。 念一这会儿也记起来了,低声提醒道:“听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昨儿才侍寝过的,今儿才晋的御女,生的很漂亮。” “打人的那个应该是她的嫡姐焦春姝,也是御女,二人同住一宫。” 念一点到即止,这两个住在一块,可想而知蕉春碧受了多少蹉跎。 说话间,那头大焦氏的气焰却是愈发嚣张了,“你不想让姨娘受罪,也可以,只要你以身相替就行。” 焦春碧没有犹豫,当即应允,“好。” 窦昭昭听着声,心里终究有些不忍心,说到底焦春碧和从前的她一样,也是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却依旧只能在夹缝中求生,连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都无法保全。 窦昭昭调转过头往争吵的方向走去,还没到跟前,就听见大焦氏洋洋得意的声音,“你今日在这里跪足三个时辰,兴许我就大发慈悲,让母亲饶了姨娘,如何?” “陛下亲封了小焦妹妹为御女,你们姐妹二人都是御女,按理说本就是平起平坐。可我听妹妹的意思,却并不认同,莫非……”窦昭昭略微顿了顿,“在妹妹心里,宫里的规矩不及你焦家的规矩要紧。” “皇上的意思,也比不过妹妹你的心意?”窦昭昭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意味深长。 大焦氏被问的一愣,随即就白了脸,慌忙俯身拜下,“嫔妾绝无此意!” 念一适时提醒,“见着昭美人,还不行礼问安?”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道:“嫔妾请昭美人安。” 不等窦昭昭说话,后头传来乔美人的声音,“昭美人好大的威风,方才在坤宁宫里怎的不见你的厉害,现在却到御花园里来抖威风了。” “听乔美人的意思,是我说错了?”窦昭昭反问道:“不知,我方才哪一句说错了?” 乔美人是跟着窦昭昭进的御花园,本意是想嘲讽两句给她添堵,正撞上这一幕,自然忍不住要拆台。 “你……”可现在被窦昭昭这么一问,又被问住了,半晌没有说话,可又实在不甘心,冷笑一声道:“对与错,自有皇后娘娘分辨,也轮不到昭美人来说,更轮不到你来训诫嫔妃!” “诚如你所说,你我二人同为美人,平起平坐。”乔美人说着,腰背也挺直了,斜睨着窦昭昭道:“我奉劝昭美人一句,有空多管闲事,不如想想怎么重新在掖庭局挂上牌子,免得这个身份名不副实,徒惹笑话。” 第54章:无情 窦昭昭眼中闪过不耐,这个乔美人着实是有些烦人,专挑损人不利己的事做。 “乔美人说的是,但你就这么确定,陛下再想不起我么?就这么确定,我再没有翻身之日么?”窦昭昭的眼神罕见的凌厉,声量不高,却威慑意味十足。 乔美人本该斩钉截铁地回复的,可看着窦昭昭的瞳孔中跳跃的亮光,她愣是没有点这个头。 “乔姐姐,原来你在这儿呀,嫔妾新绣了个新花样,想请姐姐帮嫔妾看一看。”二人僵持之际,娄御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窦昭昭看着笑容不太自然的娄御女两步上前,拉着还不大甘心的乔美人,从小道上走了。 窦昭昭盯着娄御女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奇怪。 但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窦昭昭看向大焦氏,“焦妹妹,既然入了宫,府上的那些‘嫡庶尊卑’还是放下吧,免得叫人误会。”宫里的皇子公主多是嫔妃所出,说起来都是庶出,陆时至也是。 大焦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是嫔妾一时失言,还请昭美人千万不要当真。” “只要你谨言慎行,你的这些糊涂话自然不会传扬出去,但你若行事依旧如此放肆,可就说不准了。”窦昭昭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刀,至少这段时日,她是不敢再欺辱焦春碧母女了。 大焦氏咬了咬唇,万般不愿也只能依从,“昭美人放心,嫔妾往后一定谨言慎行。” 窦昭昭点了点头,“既然无心赏景,就回宫吧。” “嫔妾先行告退!”大焦氏如蒙大赦,领着宫女脚步匆匆离去。 待她走远,焦春碧深深行了一礼,语气真诚,“多谢昭美人出手相助。” 窦昭昭垂眸打量,乌发桃面,鬓间只插了几只银钗,眉眼微挑,平添了三分妩媚,果然十分漂亮。 还真跟自己一般境遇,姐妹二人同日入宫,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窦昭昭无声地叹了口气,神情淡淡,“我只劝你一句,面对豺狼虎豹,伏低做小、恭敬顺从是换不回他们的高抬贵手的,只会让自己落得个拆骨入腹的下场。” 窦昭昭说完,也无心再留,转身离开。 焦春碧呆呆地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念一隐隐猜到了缘由,跟着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轻声安慰道:“主子别伤心,皇后再厉害也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您还有皇上呢,再不济,咱们还能找张贵妃求援,您这么聪明,咱们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窦昭昭微笑点头,“好。” 这才哪到哪,她们想将她击垮,绝不可能。这一次,该付出代价的是她们,不是自己。 念一说的对,还有陆时至,只要陆时至站在她这一边,她就能稳操胜券,即便再难,她也要在陆时至跟前争得一席之地。 窦昭昭想起了云婕妤甜蜜的笑脸,眼中浮现一抹冷笑,陆时至会心疼一个女人,那不是很好么?只要方法得当,谁说她不能成为那个女人? 等再回到秋阑殿,窦昭昭的心绪已经平复下来,彩兰迎上前来,“主子,陈医监来给您请脉了。” “请到内殿来。”窦昭昭径直进了内殿,才一落座,陈医监就紧跟着近前来了。 才一搭上窦昭昭的手腕,陈医监的脸色就有了微妙的变化,随后抬头看向窦昭昭,“烦请主子张嘴,容微臣看一看您的舌苔。” 窦昭昭十分配合。 陈医监看过之后,问起道:“昭美人近日可吃了什么强气血的滋补之物么?” “没有!”窦昭昭还没说话,一旁的翠荷急了,飞快道:“主子的饮食一应遵照陈医监的吩咐,以温补养生为主。” 翠荷说完,陈医监却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窦昭昭,等着她的答复。 窦昭昭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看了眼翠荷之后,露出一个有几分勉强的笑容,闻言吸引温言细语道:“秋阑殿的饮食一应由翠荷照料,她说没有,那定然是没有的。” 陈医监眉头微皱,听懂了窦昭昭的言外之意,只能道:“昭美人的脉象比起两日前虚火旺了些,微臣开些温凉补气的药,昭美人每日熬煮三次,可替代茶水,排了火气就好了。” 窦昭昭含笑点头,语气真挚,“辛苦陈医监了。” 向雨石笑呵呵地送陈医监出去,临出门前,陈医监问起翠荷。 “翠荷姑姑是皇后娘娘前儿个赏的人,说颇通医理,专门来为主子调理身子的。”向雨石早有预料,笑眯眯地细细说来,“这不,一进咱们秋阑殿就接手了主子的膳食。” “原来如此。”陈医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出了秋阑殿,陈医监的眉头就拧了起来,那叫一个愁容满面,昭才人的身子有皇后娘娘的手笔在里边,就不是光凭借他的医术可以解决的,情况立刻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陈医监出身医药世家,醉心研究,十分不想卷入这种宫廷争斗。 但奈何皇帝的嘱托在这,他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个差事办下来。 不过他这边开着药调理,翠荷那边暗戳戳下手,陈医监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管用。 这样想着,陈医监回太医院的步子一顿,迟疑片刻后转向了乾清宫。 陈医监只在廊下等了片刻就被张公公引进书房,紫檀书案上,奏章堆了老高,有些乱,于力行正在整理收拾。 陈医监的目光悄悄探向桌案后的天子,好在陛下忙归忙,心情瞧着还算不错,“微臣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陆时至点了点头,从书案后抬起头,“说吧。” “禀圣上,微臣去秋阑殿探过脉了,起初并无大碍,但过了两日,昭美人的身子反倒恶化了。”陈医监将情况如实道来。 陆时至眉头微皱,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窦昭昭在给他耍心眼。 陆时至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她自己不爱惜身子,你也无需再费心了。” 第55章:够不够格? “倒并不是昭美人自己不当心,而是身边有人照看饮食日用,有些事似乎由不得昭美人。”陈医监愕然抬头,很快意识到陆时至这是误会了,连忙开口解释,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委婉了。 陈医监心里有些打鼓,明明之前皇帝还对秋阑殿格外青睐关怀,怎么一两句话就转了性了,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陆时至偏头看向于力行,“昭美人身边近日多了什么人?” “前儿个皇后娘娘赏了个宫女,是坤宁宫的老资历了。”于力行只思考了一瞬,就给出了答案,心中庆幸,多亏他惦记着陆时至待窦昭昭不一般着意留神了,否则今儿还真答不上来。 听闻此言,陆时至的眉头反而舒展了,对他而言,窦昭昭受制于人远没有窦昭昭失控让他不快。 对窦昭昭的不快稍稍平息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对摆弄窦昭昭之人的不满。 确切的说,是对胆敢挑衅他权威的人的不满。 毕竟,窦昭昭曾经是他的宠妾,现在虽然被冷落,但他可是亲自派了太医照顾着的,宗雯华的人还敢动手,这是明目张胆不把他陆时至放在眼里。 陆时至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次弹劾刁丞相的人里,中层官员里一大批门阀子弟跳的比张丞相的人还高,不出意外,都是以汉阳宗氏马首是瞻的人。 看来,丽妃倒台让他的皇后得意过头了,连分寸两个字都不会了。 陆时至眼神有些晦暗,“既然昭美人的身子没有大碍,叫掖庭局把她的牌子挂上。” “暂且不急着知会掖庭局。”说完又叫住了要出去传话的于力行,“朕今夜去秋阑殿看看昭美人。” “奴才明白。”于力行懂了,陛下这是不想惊动皇后。 陆时至又看向还等着吩咐的陈医监,“你只管当好你的差事。” “微臣遵旨。”陈医监放下心来,行礼退下。 *** 秋阑殿 陈医监走后,窦昭昭面对的就是翠荷阴沉严肃的脸,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她。 念一上前一步,拦在窦昭昭身前,警惕地看着翠荷。 翠荷压抑着怒气道:“昭美人,皇后娘娘和奴婢都是为着您好,您何必用自己的身子来为难奴婢呢?” 窦昭昭微微歪了头,满面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翠荷被气笑了,看着一副纯然无害模样的窦昭昭,火气一阵一阵往头顶上涌。 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成了坤宁宫皇后的近身宫女,却被发配到了一个小小美人宫里,偏生这个昭美人还这般可恨。 “您有您的本事,奴婢也有奴婢的手段。”想到这里,翠荷的语气也不客气起来,“您若执意与奴婢为难,那奴婢也只能对不住您了。” 念一见她如此出言不逊,当即气道:“你好大的胆子,纵然你曾是皇后身边的人,但说到底,美人就是你的主子,你竟敢以下犯上……” 翠荷压根没将念一放在眼里,脱口打断道:“在这宫里,无宠无势的主子,比奴才还不如。” 翠荷说完,转身就出去了,正碰上进来的向雨石,还冲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秋阑殿里一个两个,都是仰赖皇后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缝隙侥幸存活的,死也是早晚的事。 窦昭昭看着人走了,眉头微紧,面有不耐,不愧是宗雯华手底下的人,看不起人的模样,跟她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她会演罢了。 “都跟陈医监说清楚了?”窦昭昭接过向雨石递来的茶。 向雨石点头,“奴才留心跟着,亲眼见陈医监转头去了乾清宫,约摸一刻钟才出来。” 窦昭昭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唇畔流露出一抹笑意,转头嘱咐念一,“今儿不用再往炭盆里添炭了,实在冷,就给我灌个汤婆子。” 念一一个激灵,“皇上会来?” 窦昭昭道:“准备着总没错。” 有她这一句话,念一精神百倍,天色才刚暗一些,就又是要给窦昭昭梳妆,又是将她的寝衣用槐花香包细细熏过。 窦昭昭只能把人拉过来坐下,“我现在可是病人,哪能容光焕发?” “再说了,我要是容光焕发还怎么让陛下心生怜悯呢?” 一番话说完,念一总是安分了,“都怪那些人,让主子受委屈。” “不过没关系,陛下肯定是站在您这一边的,他一定会帮您撑腰的,届时,有的她们好看!”念一说着,脸上挂上了希冀的笑容,满面憧憬。 窦昭昭没有打击她,点了点头,“好,听我们念一的。” 念一被哄的有些不好意思,歪头倒在了窦昭昭的肩头,二人亲密无间。 只是笑过之后,窦昭昭的眉眼间依旧萦满愁容,她心里清楚,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确切的说,是一场大戏要演。 骗过了陆时至的眼睛,她可以借助陆时至的怜悯立足,骗不过他,只怕窦昭昭就再无翻身之力。 这才只是个开始,想到往后无穷无尽的虚与委蛇,窦昭昭的头隐隐有些胀痛。 没等到陆时至,窦昭昭在午后先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你说谁来了?” “棠梨宫娄御女身边的宫女馨儿。”向雨石似乎也有些意外,窦昭昭前后被张贵妃和宗雯华打压针对,居然有人会接近秋阑殿,“还带了东西。” “先请进来吧。”窦昭昭坐直了些。 馨儿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殿,提着一个竹篓,行礼后道:“禀昭美人,天寒地冻,奴婢的主子担心您的炭火不够用,恰巧棠梨宫有多的,叫奴婢送来秋阑殿。” 窦昭昭微微一愣,偏头向后看去,馨儿掀开盖子,都是好炭。 棠梨宫炭多了肯定是谎话,娄御女入宫后未曾蒙幸,棠梨宫还有一个强势的乔美人……但她为何会冒险帮助自己呢? 说起来,今天娄御女在御花园拉走了乔美人,也是在给她解围。 乔美人汲汲于利、性情张扬,娄御女却是温和谨慎,几次接触,都极力避免矛盾。这两个人,虽然同住一宫,性情却并不相投。 “妹妹好意,那就多谢了。”窦昭昭转头示意向雨石收下。 无论娄御女是何用意,她的举动都是雪中送炭,窦昭昭愿意接受这份好意。 第56章:蜜枣和棍棒 出了秋阑殿,馨儿攥着手里的赏银,悄悄送礼一口气,昭美人和乔美人不睦,她还担心她连主子都一块恨上了呢。 一路小跑回了棠梨宫,娄御女也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从前昭美人得宠的时候,您都没想着与她交好,现在她都失宠了,您怎么反倒对她热切起来了?”馨儿还有些不安,“奴婢今儿一路都躲着人,这事事要是传到皇后娘娘和张贵妃耳朵里,保不齐咱们反倒要受累。” “宫里的日子左右都是这样,还怕受累么?”娄御女反应平平,这看不到头的日子,她已然十分倦怠。 “我就是觉得,落魄的时候不骄不躁,还愿意冒险帮助别人的人,值得结交。”娄御女端起茶杯,直言道:“在宫里的日子穷极无聊,能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很好。” 馨儿闻言一愣,忍不住点了点头,“只可惜昭美人身上的是非太多了,奴婢只担心您惹祸上身。” “不会的,我哪值得皇后和张贵妃费神呐?”娄御女一笑了之,“再说了……若是真心和人交朋友,就不该怕被连累。” “主子就是太纯善,才老是被欺负……”馨儿叹气,心里暗自期盼昭美人能复宠就好了。 *** 秋阑殿 窦昭昭还没理清头绪,就见识到了翠荷所谓的“手段”。 膳时分,翠荷领着人将菜肴摆上桌,四菜一汤,油水少的可怜。 念一看着这一桌子的菜,气的脸都绿了,“你不要太过分了!” “念一姑娘这是说的这是什么话?”翠荷笑容得意,总算出了口恶气,“太医说了,主子虚火旺,不宜进补太过,饮食清淡些正好。” “多的是营养又清淡的菜肴,你非要摆这么一桌子来,分明是存心给主子添堵。”念一高声责问。 “念一姑娘说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都是膳房送来的,你若是觉得不好,大可自己找膳房说理去,何必来为难我?”翠荷话是跟念一说的,眼睛却是看着窦昭昭。 见窦昭昭不发一言,翠荷的嘴巴越发利索,“膳房有的是精致又清淡的菜品,可那是供给得脸的嫔妃的。” 窦昭昭眉头微蹙,悄悄掐了自己的手心,泪水萦上眼眶。 翠荷气焰嚣张嗤笑道:“恕奴婢直言,您该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翠荷越说越神采飞扬,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叫好好压一压窦昭昭的气焰,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翠荷没有发现,殿内出奇的安静,侍膳的宫人不吭声,就连气愤填膺的念一都悄么声地闭了嘴。 “奴婢劝您一句,有的吃就赶紧吃,您再这么不识趣,保不齐下回连这清粥小菜都没了……”翠荷起初以为是自己唬住了念一,可随着话轱辘越滚越多,发现面前的宫女不约而同地埋头、屈膝,满脸畏惧。 “!”翠荷心肝一颤,猛地回头,都没敢抬头,在目光触及到一片银丝攒织玄色锦缎时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 不等她的膝盖落地,陆时至低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以下犯上,杖毙。” 话音落下,翠荷惊惶抬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一左一右两个太监捂着嘴拖了下去,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皇上息怒!”秋阑殿中所有宫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将头埋地低低的,唯恐被皇帝迁怒。 念一的心情也从窃喜变成了不安,慌忙扶着窦昭昭起身。 “臣妾恭迎陛下,恭请陛下圣安。”窦昭昭一丝不苟地行礼,垂首敛目,恭敬十足。 陆时至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窦昭昭,女人乌发如云,只看得到一根白玉素簪盘在发丝间,两三缕微微卷曲的发丝顺着白皙的后颈钻入领口。 一如她这个人,干净,柔软。 陆时至不说话,满殿的人也不敢起,个个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胆子小的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还是于力行有眼色,低声嘱咐张公公几句,张公公转身出了门一溜小跑。 几个宫女麻溜上前,将桌上碍眼的菜肴撤了下去。 窦昭昭原本半跪的姿势变成全跪,俯身拜下,“臣妾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窦昭昭将姿态放到了最低,陆时至总算开口了,“起吧。” “谢陛下。”窦昭昭起身,却依旧没有抬头看陆时至,只乖顺站在一旁。 二人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一次见面,陆时至还将人揽在怀中,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如今关系却陡然变得疏离冰冷。 陆时至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心中有些不痛快,就好像养熟了的爱宠几天不见,发现被别人欺负了。 主人为她出头,小东西却并不领情,反倒对主人疏远、给他甩脸子。 “就在院子里打,让秋阑殿的人和御膳房管事都来观刑,看看以下犯上是什么下场。”陆时至目光锁定在窦昭昭身上,声音平淡。 “诶!”于力行应声,其实都不用陆时至开口,这个时候御膳房管事应该已经屁颠屁颠到路上了。 随着宫人们跟鹌鹑似地分列两侧,垂首耷肩在院子里等着观刑,陆时至身形未动,不急不缓说了一声,“过来。” 念一连忙扶起窦昭昭,随后退了半步,看着窦昭昭独自走到皇帝身侧。 二人并肩立在门口,陆时至掀了掀眼皮,示意窦昭昭看向受刑的翠荷。 翠荷一张脸涨的通红,额上青筋爆起,显然痛苦到了极点,嘴巴却被堵的严严实实,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沉闷的击打声回荡在院子里,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极有节奏,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打了二十杖,人已经昏死过去。 乾清宫的人是做惯了这些的,即便打的人筋骨断裂,却能不见血,免得污了主子的眼。 但今儿不知道为什么,皇上竟然拉着娇滴滴的昭美人看人受刑。 别人不懂,但窦昭昭心里明白,打的是翠荷,也是在敲打她。 所谓训宠物,不外乎如此,蜜枣和棍棒一起用,才能叫她温驯可爱。 第57章:恶趣味 窦昭昭看着翠荷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并没有痛快,相反,她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她不愿欣赏别人的痛苦。 沉闷地击打声中夹杂了脆响,翠荷嘴里堵着的帕子瞬间被鲜血浸透,血水不堪重负地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不等血液积成堆,就有小太监麻利地将血渍擦去,只因过于匆忙留下一小块暗色的水痕。 比血腥更令人不适的,是陆时至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窦昭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胸口仿佛压着一颗大石头。 今天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打消陆时至的怀疑,那陆时至对她连一点点的怜悯都不会再有了。 就在她思考如何应付在陆时至的试探之时,张公公领着膳房管事、后头缀着一长串手提食盒的宫人,进了秋阑殿的大门。 才一进殿,一个身着驼色织花长衫、体型微胖的太监,满头大汗地跪伏在地,“奴才疏忽大意,竟叫昭美人受了委屈,奴才该死!” “请皇上责罚!”面对陆时至,膳房管事半点不敢推诿迟疑,额头重重磕在有些粗粝的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只一下,就在灰色的石上留下了鲜红的血痕。 “请昭美人责罚!”又一下,再抬头,额上的鲜血已经顺着鼻梁淌到了面颊上。 陆时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对于这些蝼蚁的死活他毫不在意,只幽幽地望着窦昭昭,他对她的反应更感兴趣。 而陆时至的视线,落在众人眼中有了另一层意思,即将生杀大权都交到了她的手里。 伴随着行刑沉闷的击打声,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令人呼吸不畅,膳房管事已经克制不住地打起冷颤来,死死咬紧了牙关,止住齿冠磕碰的异响,即便皇帝已经起了杀心,他却连求饶都不敢。 眼睛死死望着眼前这一小块地,心中已然一片死寂,昭美人此时复宠,定然是要杀鸡儆猴的。他正好撞枪口上,此番是凶多吉少。 面对陆时至的沉默,窦昭昭的呼吸不由的一滞,她知道,无论哪一个答案,此时说出口都是错的。 若要杀膳房管事,那就是手段狠辣,与她以往无辜可怜的表现相悖。 如果饶了他,对等着看戏的陆时至而言,就是无趣。 入宫以来数次策略的成功,已经让窦昭昭深刻领会陆时至的复杂和矛盾。陆时至喜欢看她的可怜胆怯的,却也同样厌恶软弱…… 窦昭昭的大脑飞速运转,几息之后,窦昭昭顶着心悸,忽视了陆时至,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膳房管事后头跟着的两列小太监,“这是膳房新备的晚膳吗?” 张公公微微躬身,笑道:“回昭美人话,都是精巧别致又清淡的,养胃滋补最好。” “奴才记得您喜欢吃水晶包,特意多添了一份点心。”作为御前伺候的人精,张公公深谙圣心在哪,胳膊就往哪边拐的道理。 张公公这个徒弟拍马屁拍的利索,做师傅的于力行后背心已经开始冒冷汗了,暗戳戳地给窦昭昭使眼色。 我的昭美人耶,皇上还看着您,等着您回话呢! “多谢张公公。”可窦昭昭丝毫没有接收到他眼神里的焦急,正微笑对张公公颔首。 于此同时,行刑的宫人已经停了手,在试探过呼吸之后,拱手上前复命,“回禀皇上……” 话才说了一半,却见陆时至的手轻轻挥了挥。 回话的宫人话语一顿,眼睛左右看了看,微微转了转身,面向窦昭昭,声音洪亮,“禀昭美人,罪人已死!” 窦昭昭轻松领会了陆时至的恶趣味,就像逗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次一次把她逼到角落,期待她能做出有趣的反应。 窦昭昭知道,这个时候,意料之外的反应永远是最有趣的。 窦昭昭没有理会宫人的回话,而是仰头看向陆时至,“时候不早了,陛下忙了一天了,臣妾先伺候您用膳吧?” 陆时至微狭的眼睛陷在深邃的眼窝中,长睫投下浓密的阴影,让他幽蓝的瞳仁愈发明灭难辨,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视线仿佛能穿过她的皮肉,直直刺入灵魂。 窦昭昭极力克制自己的身体躲避危险的本能,与他相对而视,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脆弱又坚强。 随后,不等陆时至首肯,窦昭昭而是直接开口道:“传膳吧。” 张公公有些拿不准主意,纠结片刻,看到于力行微微点头,这才应声,一声令下,侍膳的宫人们哗啦啦动了起来。 宫人排成两列,小心翼翼从二人身侧穿过,走进内殿。 窦昭昭也借着殿前距离的压缩上前一步,拉近了和陆时至的距离,伸手,克制住指尖细微地颤抖,搭在了陆时至的臂弯上,挽,柔声细语道:“春风料峭,进屋吧?” 她能够感觉到,手指搭着的胳膊微微紧绷了一瞬,陆时至幽蓝的眼睛缓缓流转,从女人素白纤细的指尖,扫至她清艳婉丽的面庞。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让任何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窦昭昭心中定了定,睫羽不自然地抖动,黑瞳闪烁,嘴唇上挂着笑,可上齿微微压下,丰润的下唇陷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随后又很快松开…… 她的脸上是笑的,可眉眼间萦绕着无尽的不安和哀伤。 陆时至细细观赏着,他喜欢欣赏这份拙劣又真实的复杂,窦昭昭的可怜格外动人。 陆时至打量的时间很短,但对窦昭昭而言,只觉得度秒如年。好在最终陆时至没有拒绝,顺着她的力气迈开腿。 二人入座之时,张公公等人已经张罗好了菜肴,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肴,无一不精。 于力行领着宫女们上前,窦昭昭依次接过清露茶和温热的帕子,递送到陆时至面前,一切无声而有序。 待一切做完,窦昭昭才得空接过念一递上的热帕子,仔细擦拭双手的功夫,眼睛看向了不远处随侍的向雨石,而后转了转眼睛,斜向了殿外院子。 向雨石接收到了窦昭昭的眼神,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随后跟着默不作声跟着宫人们退出了殿外。 第58章:这也可以? 院子里,膳房管事还匍匐着跪在原地,身边就是翠荷已经冰冷的尸体,没有陆时至放话,他连头都不敢抬。 于力行和向雨石前后脚出来,看见院里的场面,皱眉,招手叫了不远处的宫人上前,低声骂道:“没眼色的东西,主子们正用膳呢,还不赶紧把尸体挪走!” 行刑的宫人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不消片刻的功夫,院子里的痕迹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就连膳房管事磕出的血痕都擦去了。 于力行吩咐完就进殿伺候了,向雨石脚步一拐,一步一步走到了膳房管事面前。 膳房管事看见一抹蓝袍进入眼帘,小心翼翼地抬头,很快认出了向雨石,性命不保的时候,他也顾不上体面,一手抓住了向雨石的袍角,“向公公,请您帮我在昭美人跟前美言几句,我当真是无心的!” 见向雨石面无表情,膳房公公语气急了,压低声音道:“向公公也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应当是知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处,我绝对没有为难昭美人的意思,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向雨石冷笑一声,“我的主子知道李总管的难处,李总管知道主子的难处吗?” “李总管,你也是在宫里混迹多年的,都坐到了管事这个位置,怎么还能做出帮一个小小宫女为难主子的事?”向雨石一边说,一边皱眉摇了摇头。 “我……”李总管被问的面如土色,握着向雨石衣摆的手也脱了力,想要辩解,却无言以对。 “李总管比我年长,但今天我得托大嘱咐您一句。”向雨石的语气阴恻恻的,“在这宫里,看不清形势不要紧,但做人做事乱了章程,就是自寻死路了。” “这回真是我糊涂了……”李总管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宫里办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并非一定要把事办死了。这一次是他急着巴结皇后,也是他小看了窦昭昭。 向雨石见敲打的差不多了,施施然道:“罪魁祸首已经偿命,昭美人念在李总管这是头一回,可以高抬贵手……” 李总管的哭声一顿,眼神锃亮,磕头就拜,“多谢昭美人恩典!多谢向公公!” “李总管先别急着谢恩。”向雨石蹲下身,清冷的眼睛直直逼视着李总管,“主子饶了你,是对你存了期望的。” 李总管脸上的狂喜一顿,眼神左右飘了飘,惊疑不定,但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这一点向公公可以放心,往后只要是昭美人吩咐,我李某一定竭尽全力。”先熬过这一关再说。 向雨石闻言笑出了声,斜了李总管一眼,“李总管呀李总管,你瞧瞧,你这样办事,怪不得今儿会跪在这,真是一点余地也不会留。” “向公公,求您指点!”李总管听着险些又要哭了,这秋阑殿的人,从主子到奴才也太厉害了,他是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李总管放心,我们主子心善,今儿已经死了一个人了,不会再要你的性命的。”向雨石给他吃了定心丸,“只是希望李总管记得这份情,往后,若有要行方便的时候……” “总不会叫你太为难的。”向雨石点到即止,伸手搭上李总管的肩头,微微倾身,贴近他的耳朵,“可没有下一次了。” “是是是……”李总管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一颗心越是七上八下,冷汗连连地点头。 向雨石起身,居高临下道:“这一次,就劳烦李总管多跪一会儿,免得叫别人以为,咱们昭美人好欺负。” 李总管哪敢说不,“只要能叫昭美人消气,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 内殿,窦昭昭起身为他盛汤,恭敬体贴,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殿中的气氛空前紧张,空间里,只有碗筷磕碰的轻响,二人缓慢的咀嚼声都清晰可闻。 为陆时至布菜的于力行更是绷着神经,别的嫔妃这样做是无可挑剔,可窦昭昭不同。 生长于寻常农家、匆忙入宫的窦昭昭对规矩不熟悉的,甚至是越矩的。从为陆时至洗手作羹汤,到陪膳的时候,吃到什么好吃的,会不假思索推荐给陆时至…… 总之,这位昭美人陪膳时,总是状况百出,叫御前伺候的人应接不暇、提心吊胆。但总能哄的陆时至高兴,虽然皇帝没有说,甚至未必有个笑模样,但近身伺候的人看得出来,陆时至挺受用这份越矩。 于力行察言观色为陆时至布菜,心底忍不住嘟囔,皇上都给了台阶了,昭美人要是聪明就该赶紧下来,好好哄皇上高兴,怎么能跟皇帝犟呢? 把陆时至惹不痛快了,你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最后得出结论,窦昭昭到底还是太年轻,小门小户出身,想在宫里混出头,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这边于力行心里的碎碎念刚结束,却是高姿态的陆时至先开口了,“朕替你出气,怎么了,还不高兴?” “……臣妾不知道。”窦昭昭回答道,话语里的兴致不高。 于力行听完,猛地一抬头,眼里带着不理解。 皇帝为你出头,您怎么能说不知道呢?您这分明说的是“不高兴”呀! 您这实诚话说完,还能有好吗? 于力行心里咧咧开了,身子退了一步,已经做好了跪下劝皇帝息怒的打算了。 可万万没想到,下一秒,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于力行看向窦昭昭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也可以?昭美人这也太神了吧? 窦昭昭垂眸看着盘中的菜肴,于力行不明白,但窦昭昭已经想明白了,陆时至狂悖桀骜、自负无情,他或许根本不在意她窦昭昭是否纯然无辜,他在乎的,是窦昭昭能否完美的扮演这个角色。 每一个能得到陆时至侧目的女人,都是能为他的利益服务的,无论是朝政利益,还是情绪利益,没有价值的人,死不足惜。 第59章:立威 在于力行的瞠目结舌之下,窦昭昭滴溜着大眼睛瞪了皇帝一眼,捞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酸笋,探身放进了陆时至的碗里,“这个好吃,陛下尝尝!” “诶诶诶……”于力行连忙伸手,试图去拦,但已经晚了,半张着嘴,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请罪了。 小心窥探皇帝的脸色,却见陆时至剑眉微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于力行懂了,不着痕迹退后一步,装木头人。 陆时至夹起笋丝,十分配合地吃了,慢悠悠地咀嚼着,随后作出评价,“有点酸。” 于力行闻言立刻递上茶水,都不用他开口,身后的小太监无声上前,要将这碟菜撤下,摆上御前的菜都是一一对应厨子的,皇帝不满意是要一路追究下去。 宫人们严阵以待,皇帝对面坐着的“罪魁祸首”窦昭昭却是一派纯然道:“这是酸笋,酸不是应该的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宫人的手一顿,进退两难,小眼神瞥向于力行,等着大总管拿主意。 于力行:“……”我哪拿的了昭美人的主意?这就是个定时炸弹,连带着皇帝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好在陆时至给了指示,皇帝摆了摆手,小太监垂手退回原位。 陆时至勾了勾嘴角,看向对面,窦昭昭睁着一双大眼睛,乌黑水润的瞳仁忽闪忽闪的,粉唇沾了些汤汁,看起来柔嫩可口。 “是。”陆时至的喉结微微滚动,点了点头,“酸是应该的,开胃。” 酸笋天然是酸的,窦昭昭的简单纯粹也是天然的。 她天然就和处事周全、阿谀讨好的嫔妃们不同,从一开始就是被算计利用的那一个。丽妃的事,纵然和她有关,她也是被摆布的那一个,怪不到她头上。 陆时至喜欢这份简单,他愿意呵护她的天然。 这样想着陆时至望着窦昭昭闷头闷脑吃东西的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爱宠受了委屈,作为主人是该好好安抚才是。 “昭美人正吃着药,她喜欢吃酸甜口,让膳房制些山楂和酸津梅子给她甜甜嘴。”陆时至吩咐。 于力行连忙应声,给了张公公一个眼神,这是一个信号,皇帝记挂着秋阑殿,连点滴小事都放在心上。 窦昭昭提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借着喝汤的功夫,掩饰嘴角溢出的笑。 是不是真的无辜不重要,看起来纯然无辜才重要。 张公公出去传旨,于力行转头一看,哟嚯,昭美人还在闷头吃,连忙清了清嗓子,疯狂给窦昭昭使眼色。 窦昭昭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放下餐具,起身行礼道:“谢皇上。” 陆时至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那碟糖醋虾球,“这道糖醋虾仁做的酸甜可口,你尝尝。” 念一动作利索,夹了一筷子放在窦昭昭碗里。 窦昭昭品尝后点头,“好吃!”脸上的笑容自然舒展很多。 陆时至受用地勾了勾唇。 殿内凝滞的气氛随之一松,于力行悄悄悄悄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秋阑殿外,跪伏在地的李总管听了张公公传来的口谕,忙不迭地应声,俯身拜下的同时,暗自下了决心,往后秋阑殿的事是无论如何都得顶着压力周旋妥帖,昭美人实在是有神通啊,他是没有第二条命玩了! 张公公传了话,却并没有叫起,看了眼向雨石后重新进殿伺候,他知道这是昭美人在立威。 李总管这么一跪就跪到了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小宫女将院里的石灯一盏盏点亮,橘黄的烛光透过窗格照亮了院落,将连日来的冷清一扫而空。 向雨石看着宫女们捧着铜盆、毛巾等用具进殿,这才发话,“时候不早了,陛下和主子也要歇息了,李总管就别在这跪着了。” 李总管长出一口气,毕恭毕敬道:“谢皇上恩典,谢昭美人恩典!” 磕完头,李总管两条腿已经僵的不像话,多亏身边还有膳房的小太监跟着扶了一把,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秋阑殿。 向雨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勾了勾嘴角,经过这么一遭,至少窦昭昭不会再被膳房刁难。 于此同时,内殿中,窦昭昭沐浴后,半拢着长发出来,正好看见陆时至站在书桌前,翻看她写的字。 窦昭昭只看了一会儿,就挂上焦急之色,快步上前,作势要收起来,“陛下翻这个做什么?” 陆时至避开了她的手,正好看的是她抄录《九歌》的那几张,一字一句写的极为用心。 明明不过是他随口一提,但窦昭昭却将它牢牢记在心上,太好哄了,一点点善意,就能让她满足高兴好久。 更难得的,是她的字,进步很大。 陆时至才教了几次,窦昭昭原本软钝生硬的运笔已然渐渐有了风骨。 或许是没有正经念过几年书,窦昭昭的字没有匠气,反而有一种天然的张扬和洒脱,这一点倒不像她。 “写的很不错。”陆时至做出评价,作为“师傅”,看着自己的弟子不仅进益,而且得了他的真传,他很满意。 窦昭昭被夸的翘起了嘴角,望着陆时至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小得意。 “谢陛下夸奖,都是陛下教的好。”高兴完了,才想起来恭维陆时至,只是这态度怎么看,怎么敷衍。 陆时至好为人师的劲头上来了,捏起笔,蘸墨,在窦昭昭的字旁边落笔。 两相对比,陆时至张扬凌厉的字自然更胜一筹,窦昭昭当即露出惊叹的神情,“哇~” 二人腻腻歪歪写了一会儿字,于力行上前添了些灯油,无声地提醒皇帝夜深了。 陆时至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笔,朝窦昭昭伸手,“安置吧。” 窦昭昭乖巧地搭上他的手,紧紧跟着陆时至的脚步,闷头走进寝殿。 一边走,还一边玩心大起般搔动着他的手心。 挠一下停一下,查看陆时至的反应,见他没反应,继续贱兮兮地挠…… 介于玩笑和勾引之间,这种幼稚的挑逗让陆时至感觉新奇,脚步一顿,不看路的窦昭昭径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第60章:楚楚可怜 窦昭昭故作茫然无措,捂着脑门抬头,“陛下……” 不等窦昭昭痛呼出声,一只大掌已经托上了后腰,宽厚有力,随着拉力,窦昭昭整个人靠进了他的怀里,目光所及,是玄色缎面上银丝织就的升龙图腾,随着男人的胸膛起伏,仿佛有了呼吸一般,威严、凶狠。 窦昭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她没有挣扎,偏头,靠在了陆时至的胸口,手掌搭在了他的心脏处。 心口是很敏感的,软软的力道压上,很轻,但存在感十足。女人身上清幽平和的槐香钻入鼻尖,让陆时至感觉心头痒了一瞬。 温香在怀,陆时至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下一瞬,窦昭昭感觉到腰间的力量陡然加重,男人的身子一压,随着而来的就是一股失重感,整个人被陆时至打横抱了起来。 窦昭昭软软地惊叫一声后,紧紧地攀住了陆时至的肩膀,似羞怯似不安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寝殿伺候的宫女极有眼色地低头,动作利索又轻巧地帮着掀开床帐,随后熄了两盏灯,轻手轻脚退出了寝殿。 床帐之中,美人已然身软如水,任由施为,烧的陆时至头脑缺氧,将理智抛诸脑后,目光所及,只有窦昭昭媚意晕红的桃花眼,红唇微张,泛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润泽。 …… 待到帐中终于消停,外头的于力行已经打了两个哈欠了,听见陆时至叫水的声音,抻了抻腰,应声上前。 二人各自收拾,等陆时至回到寝殿,床榻上的窦昭昭撑着下巴,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了,纤长柔软的睫羽耷拉着,张开粉嘟嘟的嘴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见到陆时至来了,连忙把嘴巴合上,露出一个羞怯可爱的笑容。 窦昭昭滚了小半圈,仰头眼巴巴望着陆时至,左眼写着“等了好久啦”,右眼写着“快来快来”。 陆时至弯唇一笑,上榻躺好,“睡吧。” “嗯。”窦昭昭点头。 挪了挪身子,靠的离陆时至近了些,卡着过界的边缘,微微歪了歪头,虚虚地贴着陆时至的枕头,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脸上挂着娇憨的微笑。 陆时至瞥了眼她的侧脸,在似有似无的槐香中很快放松下来,陷入安眠。 而枕边的女人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睡意。 窦昭昭微微偏头,望着陆时至近在咫尺的侧脸。当那双幽蓝深邃的眼睛被遮盖上,陆时至身上的攻击性少了很多,他雕塑般漂亮的轮廓显露无疑。 剑眉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丰神俊朗。 是十分勾人的长相,无论在哪里,都是极讨女人喜欢的人。 只可惜他是皇帝,就从一个人变成了权力本身,嫔妃们无暇欣赏陆时至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只能、也只敢看他身上的权势。 窦昭昭这一世倒是学会了发现、重视他身上那些作为人的特质和需求,只不过很可惜,这些只能作为她利用他的方法和武器。 毕竟,他们之间天堑般的距离、陆时至的身份,注定了把他当一个平凡的、普通的男人去对待,是死路一条。 今天窦昭昭勉强挽回了在陆时至心目中无辜可怜的形象,借着他的手震慑了后宫的有心人,但还不够。 窦昭昭这样想着,半合着眼睛静静地等着,等到依稀听见外头的打更声。 寅时了。 陆时至睡得很好,从身到心都是都是极蕴藉的,可睡到了后半夜,隐隐感觉身体一侧的温度格外高一些,一道柔软温热的身体贴着他。 陆时至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放任了她侵入自己的空间。 可随着柔软馨香的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奶猫似的抽泣声也一丝丝地往耳朵里钻,听的人揪心。 陆时至微微睁开了眼睛,有些强硬地抬起了她的脸来瞧,瞧瞧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窦昭昭黑发蓬乱,一张小脸随着陆时至的动作微微扬起,黑瞳里含着两泡水,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了一簇一簇,脸颊上还带着陆时至身上的衣褶印,活脱脱像足了被坏人从鸟巢里捏出来的雏鸟。 当然,如果陆时至不是那个“鸟巢”,他会觉得窦昭昭更可爱。 虽然无奈,但他也生不起气来,捏了一把窦昭昭红彤彤的脸颊,问道:“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窦昭昭没有正面回答,手臂往陆时至腰上一缠,脑袋钻进了他的胸膛里,闷声闷气道,“臣妾害怕。”娇的不行。 陆时至追问:“怕什么?” “怕苦,怕痛,怕死……可多了……”窦昭昭巴拉巴拉说了许多,最后咬着下唇,泪珠仓皇滚落而下,很轻地吐出一句,“怕再也见不到您……” 陆时至伸手,揉上了她漂亮的眼睛,伴随着湿润染上指腹,低沉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好怕的?” 陆时至是极其不会安慰人的,说出来的话跟质问似的,当然,或许就是质问。 好在窦昭昭也根本不需要他安慰,她顺势一抬头,瞪大了眼睛,语气有些气,“臣妾以前是不怕的!” “嗯?”陆时至被勾起了兴致。 “都怪陛下……”窦昭昭声音不大,似乎是自言自语。 “怎么怪起朕来了?”但陆时至听的很清楚,微微挑眉,好大的胆子,怪他也就算了,还要说出来。 “臣妾打小就是无人可依的,早就习惯了忍着,本来是很坚强的。”窦昭昭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臣妾也知道,自己这个人、这条命,从来都是不值钱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是陛下……”窦昭昭声音放缓了些,声音动情,“陛下护着我,教我写字,给了我一个很美好的名字……” “臣妾才开始害怕的。”窦昭昭紧紧靠在陆时至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确定男人的呼吸凝滞片刻,心跳也有些加速,这才确认自己的话令他动容。 “因为第一次被人喜欢,所以害怕被抛弃,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只能被人利用、被人当棋子的时候……”窦昭昭点到即止,剩下的只有无声地抽泣。 第61章:各有筹谋 陆时至听着她简单粗暴却真挚的话语,隐忍又微弱的哭泣声敲击着耳膜,也叩动了他冷硬的心脏,他的心跟着软了一块,手臂也不受控制般抬起,想要将女人拥入怀中。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陆时至的身体微微僵硬,可怀里纤瘦柔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抱着他,仿佛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的一个眼神,这个女人就会溺毙…… 最终,陆时至还是顺应了自己的心意,随着掌心落在窦昭昭的后背心,生涩却温柔的抚摸也就变得顺其自然。 陆时至能够感觉到,掌心下薄韧的背脊一点点放松了下来,令人心疼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被一点点安抚、驯服。 陆时至手中的动作越发娴熟自得,灼热的大掌自窦昭昭的后颈,一路顺到了腰背,无师自通了安抚地拍打。 窦昭昭也见好就收,渐渐停止了抽泣。 陆时至过了一会儿才停止抚摸,在窦昭昭昏昏欲睡前开口道:“以后就由陈医监照料你,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自有他为你把关。” “嗯。”窦昭昭困倦地应了一声。 陆时至见状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一句,“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吃。” 埋头在陆时至怀里的窦昭昭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声音却微不可闻,“嗯……” 目的达成,但窦昭昭依旧赖在陆时至的怀里,一副粘人的模样。 陆时至可以心软一时,但不会心软一世,但习惯是很难改的,她需要培养一些独属于她的小习惯,让自己被他的身体记住。 对于陆时至这样冷酷自负的人而言,他的付出是很昂贵的,在她身上付出的越多,她的份例也就越重、越特别。 *** 坤宁宫 宗雯华是在晨起梳妆时知道翠荷被杖毙的消息的,当即就变了脸色,一把挥退了梳头的宫女,转头看向衷娥,“什么时候的事?人都死了,还告诉本宫有什么用?” 接连在秋阑殿死了两个自己的人,宗雯华心中隐隐升起强烈的不安,一种失控的不安。 衷娥也是愁眉不展,如实回答后道:“昨晚上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险些把膳房总管都杀了,大家都紧着皮呢。” “不过,好在翠荷死的干脆,没有牵连到娘娘。”衷娥见宗雯华渐渐冷静下来,拿起木梳继续替她梳头,一边安慰道:“也是翠荷自己做事不当心,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怪她不当心,也是窦昭昭比本宫想象中厉害。”宗雯华皱起了眉头,她是真没想到,一个在泥土里打滚、骨子里都透着低劣卑微的人,怎么转个身的功夫,就有了这样的本事。 不仅能勾住皇帝的人,还能在诡谲危险的宫廷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败为胜? 宗雯华确信自己从前没有看错人,难道这后宫这么厉害,短短半年,能把哈巴狗驯化成一头狡猾危险的野狼? “会不会是巧合?”衷娥脑子里浮现起窦昭昭入府时畏畏缩缩,以及在宫中几次见面都闷头胆怯,话都说不全的模样,有些难以置信,“奴婢看上回翠樱的事少不了张贵妃的手笔,这回也是翠荷碰巧撞上了皇上的枪口。” 宗雯华果断摇了摇头,“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肯定是精心谋划,把皇上都算进去了,好手段呐。” 见主子眉头紧锁,衷娥只能劝道:“皇上许是看个新鲜,得宠一时有什么了不得的?” “再说了,她得宠也好,早日怀上龙嗣,也可助娘娘后位更加稳固。”衷娥一边说着,一边将沉甸甸的九尾凤钗戴上了宗雯华的髻上,“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这话说到了宗雯华的心坎里,柳眉舒展,红唇微勾,“也是,她想争就让她争吧,待本宫得了皇长子,再收拾她也不迟。” 衷娥附声赞同,“娘娘说的是。” “不过……”宗雯华挑选耳饰的功夫道:“也不能让她太得意了,本宫可以容她争宠,却不能叫她真生出什么妄想痴念来。” “娘娘打算如何?”衷娥轻手轻脚为宗雯华戴上耳饰,对镜比划、挑选簪花。 “本宫是皇后,犯得着和她打算?”宗雯华嗤笑一声,语气不屑,除去了丽妃这个劲敌,剩下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张贵妃,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了。 衷娥请示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宫里的疯狗多的很,大多是不中用的,但流萤轩那个还算看得过眼。”宗雯华点了碗口大粉紫色的春水绿波牡丹,“把窦昭昭复宠的消息仔仔细细地告诉云婕妤,也让她醒醒美梦,别以为皇上给她过个生辰就了不得了!” 衷娥点头应下,按着宗雯华的指示簪上娇艳动人的牡丹花,一边笑道:“还好娘娘您早有筹谋,如今用起云婕妤来也毫无忌讳。” *** 秋阑殿 天光一亮,宫人们便忙碌起来,紧锣密鼓地将东西都准备齐全了,膳房管事更是一夜没睡,额头还顶着伤,就大早领着人侯在了秋阑殿门口。 于力行给了念一使了个眼色,念一轻手轻脚唤醒窦昭昭,“主子,时辰到了,该起了。” 念一话音刚落,窦昭昭就睁眼了,念一松了口气,才要伸手扶窦昭昭起身,就听窦昭昭打了个喷嚏,然后发出一阵难耐地咳嗽。 即便窦昭昭很快掩住嘴,压下声响,但身边睡着的陆时至还是被惊动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怎么咳嗽起来了?” “许是才从被窝里出来,有点冷。”窦昭昭清了清嗓子,背对陆时至的功夫,给念一使了个眼色,看向了炭盆的方向。 而后回转过身告罪,声音有些哑,“吵着陛下了,是臣妾的不是。” “无妨。”陆时至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是有些凉,秋阑殿的人是怎么办的事?” 无波无澜的一句话,连诘问都谈不上,但念一条件反射般扑通一声跪下了,连带着秋阑殿伺候的宫人齐刷刷跪下了。 “奴婢该死!”殿中只余异口同声地告罪声。 第62章 :挑拨 短暂的惊慌之后,念一领会了窦昭昭的意思,将头埋的低低的,战战兢兢回话道:“回皇上话,木炭已经用了大半了,奴婢担心后半月没得用,就少放了些,冻着主子是奴婢的错,还请陛下和主子责罚……” 向雨石在外头听着动静,此时赶紧进来,麻溜跪在了念一身边,三两句陈明缘由,“回禀圣上,是奴才去内宫局领的份例,管事的说开春炭火紧张,让各宫都要俭省着,所以只有上月的一半。” 作为宫里的老油条,他知道主子根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皇帝作为日理万机的君王,更是不耐听解释,奴才委婉的解释只会招致厌烦,徒惹祸事。 回皇上的话,只需要认罪,或者将罪魁祸首推到他面前。 念一灵光一现,紧跟着补充道:“皇上,昨儿您宿在秋阑殿,主子已经嘱咐奴婢们将炭盆都点了,平日里,主子是只用暖手炉和汤婆子的。” “传朕旨意,内宫局管事无能,赐死。”几乎是念一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时至就下了命令,没有一丝犹豫。 “是。”于力行躬身应下。 无需过问、无需调查,只在天子心意。 “皇上息怒。”此时此刻,窦昭昭才缓缓出声。 玉白细嫩的手搭上了他的臂弯,“南边受灾,宫里省着用是应该的。” “而且臣妾这儿已经算好的了,这不……昨儿娄御女担心臣妾炭火不够用,还给匀了一些,这个月是足够的……” 于力行远远听着窦昭昭的声音,微微偏头看过来,只见窦昭昭身着一袭浅妃色薄衫,领口还乱着,露出小半截玉白的锁骨,身姿纤薄、楚楚动人。 于力行心里默默叹了一声,高啊! 昨夜缠绵温梦之人,温香美人还未离开怀抱,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皇帝也是热血男儿,哪里能坐视不理? “于力行,叫内宫局拨些银骨炭给秋阑殿,昭美人体寒,往后秋阑殿炭火的份例翻上一倍。” 说完,陆时至利索起身,张公公带着人上前服侍他洗漱、穿上朝服。 背后,窦昭昭抬手示意念一等人起来,月眉舒展,唇角含笑,小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委屈之色。 …… 窦昭昭冒着透骨的寒风,立在廊下,送走了陆时至的銮驾,念一立刻扶着她进殿。 一边奉上热茶,一边道:“这春寒也太厉害了,一会儿的功夫,您的身子都冷了……” 窦昭昭摆了摆手,“收拾着,该去坤宁宫请安了。” “是。”念一一边为窦昭昭系上披风扣,一边叮嘱彩兰往手炉里添烧热的炭,见左右无人,忍不住低声道:“您都放过了膳房的李总管,奴婢还以为您不会想起内宫局的人呢。” 窦昭昭理了理袖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总管为难我是有翠荷顶着皇后的授意在前,做事不够周全厚道,敲打敲打就罢了。” “而内宫局……本宫才遭冷落,他就敢少我秋阑殿的东西,这是开春了,若是寒冬腊月断了炭火,冻死人都是不夸张的。”窦昭昭的声音带了寒意,“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内宫局总管是宗雯华的人,窦昭昭无论如何是不能留他的。 虽说杀了这个,也不能保证新任内宫局总管能偏向自己,但有前人做例子,继任者对秋阑殿也会有几分忌惮,往后会少了很多麻烦。 “死他一个,往后内宫局上下就该知道怎么办差。”窦昭昭接过彩兰递来的手炉。 “当然不怪您。”念一点头,“就该让他们都知道,咱们秋阑殿可不是软柿子。” …… 坤宁宫正殿 宗雯华今日到的早些,幽幽喝了一口热茶。 随着茶杯放回矮桌的轻响,一直看着宗雯华脸色的曹才人开了口,“皇后娘娘,嫔妾一早就听说陛下接连处置了两部管事,对内宫局总管连查问都没有,直接就赐死了,真是令人心惊。” 在场的嫔妃,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眼观鼻鼻观心。唯有云婕妤抬头看了过来,面露不虞之色。 她听不得任何人说皇帝的是非。 “皇上是天子,不过一个奴才,杀了就杀了,也值得说道?”云婕妤凉凉瞥她一眼,“曹才人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吧。” “云婕妤说的是。”被数落的曹才人不气反笑,“嫔妾哪里敢说道皇上呐?嫔妾是说的酸话呢。” “这昭美人才‘病’了几天,陛下的心就软了,再一见昭美人吃用都不合意,冲冠一怒为红颜,连着打杀了两个奴才,李总管头都磕破了才留了一条小命。” “现在秋阑殿的膳食都是膳房主管亲自送去的。”曹才人唉声叹气,“窦妹妹如此得宠,嫔妾实在羡慕的紧啊~” “谁叫皇上喜欢呢?”张贵妃悠悠加了一句。 神情淡淡的云婕妤脸色顿时变了,斜过来的眼睛透着几分阴戾,似乎是在掂量着曹才人的话中有几分真。 张贵妃身边的楚洁转了转眼睛,随即笑道:“难怪曹才人这样阔达的性子要说酸话,咱们入宫这些年,哪见过这样的阵势,终究是昭美人有福气。” “嫔妾入宫也快两年了,见皇上的时间还没有昭美人半年的时间多呢。” 有了这几人起头,在场嫔妃的话匣子也打开来,随着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云婕妤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放在腿面上的手也渐渐握紧。 第63章 :邀请 正说着,正殿的门帘一掀,窦昭昭缓步入内,解下披风,绕过八幅百鸟朝凤漆金屏风,穿过青玉珠帘,走到殿中,“嫔妾拜见皇后娘娘,恭请皇后娘娘千岁。” 而后忽视众人不自然的神色,一丝不苟行礼问安,“请诸位姐姐安。” 宗雯华掀了掀眼皮,打量着眼前的窦昭昭,惊鸿髻,黛蓝色的烤瓷团花以假乱真,鬓边垂下两排银穗子,随着窦昭昭的动作轻轻颤动,发出“簌簌”的轻响,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得了宠,尾巴就翘上天了,还是嫩了点。 “坐吧。”宗雯华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谢皇后娘娘。”窦昭昭落座。 “本宫今早才晓得你宫里出的事,不怪皇上生气,本宫从前竟也没看出翠荷是这么胆大妄为的人,险些委屈了昭昭妹妹。”宗雯华大大方方地提起,也将责任撇干净,“今儿看见妹妹气色尚佳,本宫这才稍稍放心。” 窦昭昭只能接受,“皇后娘娘是好心,嫔妾知道的。” “那就好。”宗雯华十分贤惠大度地表示,“本宫瞧着妹妹戴蓝色好看,本宫这儿恰有一套上好的景泰蓝头面,便赠予妹妹压惊了。” “谢皇后娘娘赏。”窦昭昭起身谢恩。 “皇后与陛下果真夫妻一体,昭美人打扮的漂漂亮亮,陛下见着也舒心。”张贵妃漫不经心地调笑道。 “本宫身为皇后,待诸位妹妹的心都是一样的,只盼着后宫嫔妃能伺候好皇上,叫皇上舒心,便是尽了后妃的本分。”宗雯华微微抬高了声量。 “嫔妾等谨记皇后娘娘教诲。”众人齐齐应声。 “既然昭昭妹妹的身子大好了,就叫掖庭局将牌子重新挂上来吧。”宗雯华再度含笑看向窦昭昭,“只是妹妹往后要当心身子,可别再着了寒,免得叫陛下挂心。” “是。”窦昭昭点头应下,“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昭美人既大好了,不知是否得空参加我的生日宴?”说是邀请,可云婕妤的语调不咸不淡,透着丝丝凉意。 大家的眼神都飘了过来,看戏的意味十足。 宫中规矩,嫔位及以上才会由宫闱局正儿八经在麟德殿置办生辰酒席,可邀六宫嫔妃和宗室参加。嫔位以下,只能掏钱在自己宫里小办一桌,邀宫中交好的嫔妃相聚。 唯独云婕妤有几分特殊,她的生辰是皇帝特许让宫闱局操办,席面不大,但排面十足。 最开始,各宫嫔妃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携礼参加,却得到张公公传来的口谕,说云婕妤喜欢清净,有皇帝陪着就行了……所以云婕妤的生日宴,其实就是她与皇帝你侬我侬。 今儿开口请了风头正劲的昭美人,摆明了不怀好意。 曹才人眨了眨眼睛,笑道:“云婕妤好偏心呐!这么大好的日子,便只请昭美人一人么?” 云婕妤头也不回道:“若是曹才人和诸位姐妹们肯赏脸,我高兴还来不及。” “云婕妤这么说了,我可要厚颜上门蹭饭了。”曹才人掩唇轻笑。 殿内当即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嫔妃,无论是想借机见皇帝,还是想凑热闹,都纷纷表示要参加。 “宫中和睦,姐妹们守望相助,本宫看着可真是高兴极了。”宗雯华适时开口,“宫里甚少这样热闹了,这样,本宫做主,叫乐坊排了歌舞,再备一出热闹的戏,给云婕妤庆生。” 皇后娘娘开了口,可云婕妤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窦昭昭,等着她的回答,“昭美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云婕妤都开口了,合宫姐妹同贺的事,嫔妾岂有不应之理。”窦昭昭微微一笑,“多谢了。”戏台子搭好了,那就看看她要唱的是什么戏吧。 云婕妤这才看向宗雯华,起身行谢礼,“多谢皇后娘娘。” 宗雯华颔首点头,“时候不早了,本宫乏了,诸位妹妹自便吧。” “恭送皇后娘娘。”众人齐齐起身。 待目送皇后离开,众人依次离场,窦昭昭出门时正看见娄御女的背影,跟在乔美人身后,有些蔫头耷脑的。 窦昭昭想了想,挥退了轿辇,跟了上去。 转过两个弯,却看到前头二人顿住了脚,似是起了争执。 乔美人想了又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回转过身,恶狠狠盯着娄御女,“我倒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心气,见我落了难,转头就去巴结她窦昭昭去了?” 娄御女被数落的脸色一白,闷头不语。 “少做这副可怜样。”乔美人看着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更是来气,“我就是被你哄骗了,还以为你真是个老实人,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沾着和我同住一宫的光,你想侍寝?做梦去吧!” “怎么,现在看我落魄了,就忘恩负义起来了?”乔美人声量愈发高,“可惜呀!人家昭美人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看不上你的那点小恩小惠。” “我再失势,也在你之上,收拾起你来,也是轻而易举……” 窦昭昭远远看着,眼见乔美人说着话都动起手来了,指尖戳着娄御女的脑门,将人戳的一个趔趄,忍不住开口了,“乔美人。” 乔美人听见窦昭昭的声音,身子一僵,明明恨的不得了,却又不可奈何,还不敢太给她脸色看,怕窦昭昭去皇帝跟前吹枕边风,一时之间脸色都青白起来。 还是娄御女先反应过来,屈膝行礼,“昭美人安。” “昭美人。”乔美人这才勉强挤出笑,“真是巧啊。” “妹妹不必多礼。”窦昭昭微笑对着娄御女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乔美人,“倒也算不上巧,娄御女前儿好心给我匀了些炭火,我是特意来向她道谢的。” “谁料正好看见乔美人训斥娄御女……”窦昭昭状似不解问道:“听乔美人的口吻,似乎对我有些成见?” “怎么会,昭美人误会了。”乔美人的嘴角抽了抽,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下去,心道,我对你有没有成见,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明知故问! “是误会就好。”窦昭昭轻笑一声。 “是……”乔美人悄悄松了口气。 不等乔美人这口气吐完,就听窦昭昭悠悠继续道:“既然是误会,那乔美人是不是该向娄御女道个歉。” “?”乔美人脸上一僵,微微瞪大眼睛,看着窦昭昭,又看向娄御女,眼睛里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思。 也许是见她的脸色太难看,娄御女咽了咽口水,主动开口道:“算了吧,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多谢昭美人……” 娄御女好心,但她的大度反而刺痛了乔美人,乔美人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昭美人,我奉劝你一句,你的心思放在讨好皇上就够了,还是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好。” 第64章: 志趣相投 “多管闲事?”窦昭昭微微皱眉,定定望着乔美人。 “得意一时,可未必得意一世,树敌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乔美人瞥了一眼娄御女,“更何况是为着一些不值当的人。” “皇后娘娘方才还说,后宫姐妹应当守望相助,乔美人先是说娄御女送我炭火是错,现在又指责我多管闲事……”窦昭昭嗤笑一声,“这是把皇后娘娘的教诲抛在脑后了,也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你胡说!”乔美人气的失声道:“你……” “乔美人既说我胡说,不知我哪一句说错了?”窦昭昭向前走了一步,逼到乔美人面前,“嗯?” 乔美人被问的愕然,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几次张口,却呐呐无言。 最后还是身边的宫女悄悄拽了拽乔美人的衣袖,给乔美人使了使眼色,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乔美人的胸脯起伏不定,十分生硬地开口,“昭美人说的是。” “是我错怪娄御女了,对不住。”乔美人眼睛都没有看娄御女一眼,一刻都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娄御女愣神片刻,俯身行礼,“乔美人慢走。” 窦昭昭将娄御女的谨慎得体看在眼里,心中稍定,虽然和娄御女接触不深,但和这样的人相交,总归差不到哪去。 “多谢昭美人为我出头。”目送乔美人走远了,娄御女这才笑着对窦昭昭道:“只是为着我,将乔美人得罪狠了,实在不值当。” 窦昭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妹妹给我送炭的时候都没想着值不值当,我又何必想呢?” 娄御女闻言也笑了,“昭美人说笑了,无论如何您总归在我之上的,讨好您,我总归不会吃亏的。” 一旁的两个宫女都惊了,想不明白娄御女怎么说话这么直。 窦昭昭听笑了,也道:“娄御女通透,帮你,想必我也是不会吃亏的。” 话说完,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噗嗤笑出了声。 “乔美人气呼呼地回去,想必要闹一会儿,不如妹妹去我宫里坐坐,陪我说说话?”窦昭昭邀请道。 娄御女干脆答应,“好。” 这两日开始放晴,冰雪有了融化的迹象,长街上湿漉漉的,越发冰寒沁人,所幸秋阑殿离坤宁宫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彩兰迎上前来,门帘一掀,殿内的暖气扑面而来,二人不约而同地松了肩膀。 “主子才走,张公公就送了两筐银骨炭来,果然不同凡响,不止带着木香,而且耐烧的很。”彩兰接过手炉,一边吩咐人给娄御女上茶。 窦昭昭和娄御女一同落座,“膳房今儿一早送来的梅花糕,再过些天,过了时节日想吃也吃不着了。” 娄御女捻起一块,细细尝了尝,点头道:“真好吃,新鲜又软和。” “妹妹既然喜欢,一会儿带一盒走。”窦昭昭示意彩兰去准备。 娄御女也没有推辞,微微抻了抻腰,坦然道:“姐姐真是爽利的性子,跟您相处,也是轻松自在。” “我看妹妹也是直率的性子,能跟乔美人走到一处,想来也够为难你的。”窦昭昭没有绕弯子,直言试探。 娄御女叹了口气,“不瞒姐姐,刚入宫的时候,乔美人不是这样的,她虽然性子傲些,但我们相处的很不错。” “乔美人擅音律,我喜欢文史,我们一同看书听曲,也算志趣相投。”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娄御女苦笑,没有多说,“也是正常,朋友之间,互利互惠才能长久,我无用,既不得皇上宠爱,家世也平平,难怪乔美人觉得我占了她便宜。” 窦昭昭喝着茶,静静听着,并不意外,这宫里就是这样,好好的人进来,都会变成疯子。 四四方方的斗兽场,激发出每个人的兽性。不愿意争的人,反而会成为异类。 但窦昭昭心里反而欣赏这样的异类,这是她想做,却做不到的。 从前没得选,现在,她只想做那头最凶猛的。 “人总是会变的。”窦昭昭轻叹一声,“更何况是在宫里。” “是。”娄御女点头附和,随即缓声道:“但嫔妾私心里认为,无论何种境遇,也不能让自己变到面目全非。” 窦昭昭微微一怔,偏头对上娄御女沉静坚定的眼眸,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动了。 内殿静默一瞬,娄御女察觉到窦昭昭的神情有异,讪笑一声,随即解释道:“是嫔妾读书读傻了,姐姐就当嫔妾胡言乱语……” 窦昭昭摇了摇头,“不是觉得你胡言乱语,是觉得很有道理,没想到,妹妹小小年纪活的这么通透。” 娄御女没想到能获得窦昭昭的认同,就连从前在闺中,母亲也经常担心她读书读的太愣了,日后嫁了人会吃亏、操持不好家中事务。 “其实也是嫔妾父亲教的。”娄御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总说人生在世,世间道理数不尽,有些道理是知道了就够了,而有些道理,是要一辈子践行,无论做什么,都要问一问自己,临终回想它,会不会后悔。” 窦昭昭点头表示认同,“妹妹家学渊博,想来你无论在哪,无论何种境遇,都能过得自在。” 从来没有人教导窦昭昭这些,养母教导她煮饭喂鸡、家务农桑,教导她照顾弟弟妹妹,教导她做一个好姐姐、孝顺长辈、服侍丈夫…… 生母宗夫人教导她规矩体统,教导她争宠媚上,教导她什么是宗族荣辱…… 她学了很多,会了很多,可她细细想来,这些本领说到底,只是教她如何做一个称心、顺手的工具。 从来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65章 :发难 窦昭昭听的认真,娄御女找到了说话的人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跟窦昭昭说了许多闺中趣事,将窦昭昭逗的满面笑容。 念一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悲伤,她知道窦昭昭最痛心、最难过的地方就是父母亲情。 借着上茶的功夫,念一插话道:“娄御女喜欢读书,想必定然收了不少好书,咱们主子这些时日正巧愁没有好书看呢。” 娄御女闻言立刻道:“姐姐可算问对了人,我那有不少有趣的书,正愁没人分享呢!” 娄御女压低声音道:“不怕姐姐笑话,入宫发的这些份例,除了日常开销,我全拿来请宫人帮忙从宫外的书铺子里买杂书了。” “杂书?”窦昭昭有些奇怪,不是刚刚才说喜欢看文史书籍么? “就是志怪、游记还有时兴的话本子。”娄御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有些通篇胡说八道,文意浅薄……但拿来打发时间是很好的。” “再煮上一壶茶,就着炭盆烤点干果、红薯什么的,冬日里别提多滋润了!”娄御女眉飞色舞起来。 窦昭昭听的微微张了嘴,面露神往。 娄御女见她好奇,当即要给她示范,拿起手边的梅花糕,“就是这糕点,烤热了更软糯好吃。” 念一见窦昭昭露了笑脸了,立刻带着人张罗开了,用铁丝网隔开炭火,放了些干果、糕点隔火烤着。 窦昭昭和娄御女喝着茶,吃着零嘴,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中午。 娄御女不好意思再留,起身告辞,窦昭昭叫念一亲自送到了门口,还额外叫了两人送了点心和炭。 念一送完人进屋,搓着一会儿就冷冰冰的手,忍不住想起了南边的冰灾,“刁丞相等人都被停职调查,京中闹的沸沸扬扬,不晓得南边的灾民有没有人理会呢?” 念一从前的主家祖籍在南边,她是知道湿冷的厉害的。 “皇上勤于政务,不会不理的。”窦昭昭肯定道。 即便心中对陆时至的无情有怨,但窦昭昭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开创盛世、文治武功冠绝天下的明君。 前世,在她的魂魄消散之时,大启的版图已经到了开国以来最大,而那时,整个大启的军队还在厉兵秣马,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那就好。”念一很快甩下对国家大事的担忧,转而说起娄御女,“主子觉得她可信么?” “不知道。”窦昭昭淡定回复。 “主子!”念一微微瞪大了眼睛,“那您还对她这么好?” 窦昭昭笑了,“娄御女学识渊博、生性谨慎,我与她挺投缘的。” 念一只担心窦昭昭又被人利用,“可是……” “无论如何,娄御女对我雪中送炭,我该承她这份情。”窦昭昭打断了她的话。 “不只是对她,也是给其他观望的人看,知道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只要愿意对我施以援手、肯站在我这一步,就会有回报。”窦昭昭端起茶盏,“拉笼人心就是如此了。” 宗雯华就很擅长这一招,在宫中,从嫔妃到宫人,无不称赞皇后娘娘贤德宽厚。 毕竟,能够察觉到宗雯华本性的人,要么是她的自己人,要么就是死人。 念一被点醒了,“还是您想的周到,那奴婢给您记着,也叫向雨石去留神着,回头娄御女有需要,咱们再给她回赠些东西。” 窦昭昭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念一重重点头。 午膳过后,棠梨宫就送来了一大摞书,娄御女的贴身宫女馨儿还有些不好意思,“昭美人莫怪,我们主子是爱书之人,这些书都是翻了又翻、看了又看,都有些旧了……” 馨儿还劝了,说要不先缓缓,等买了新的,送新书。 可娄御女兴致很高,回去就找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书,催着馨儿送来了。 “书旧了,才能说明是好书啊。”窦昭昭摆了摆手,依稀猜到了娄御女这是迫不及待想跟她分享,“替我多谢你们主子。” 馨儿这才放下心来,“是。” 吩咐彩兰给了赏银送人出去,窦昭昭翻看起这些书,发现书籍所涉范围很大,从志怪小说到文史记载都有,还有几本画册,可想而知娄御女确实是饱读诗书而且不拘泥的。 窦昭昭翻起一本图文结合的志怪书籍,看着纸面上新奇的图画和民间传说,一时就看入神了。 念一斟的茶冷了又换,两次之后开口提醒窦昭昭,“您看了好一会儿了,起身走走吧,仔细眼睛。” 窦昭昭这才觉察到,听劝地放下,忍不住对念一道:“这书真有意思,比我在宗府里学的那些有趣多了。” “那回头,也叫向雨石找人给您在宫外买些。”念一提议道,神情有些心疼。 她跟在窦昭昭身边的时候,经常看到窦昭昭因为学不会那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被女先生打手板,要不就是成宿成宿地罚抄。 不时,还会被告到宗夫人那儿。 念一还记得,每当宗夫人听先生说主子是朽木,宗夫人都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窦昭昭,宗夫人并不会责罚,她只会幽幽叹气。 可就这样,窦昭昭才是最伤心的,每次回来,都要哭一会儿。 哭完了,又继续苦读书…… 窦昭昭点头,点完头又补充道:“也不能光看杂书,有些圣人书籍能流传千年,想必也有它的道理。” 宗雯华她们都是饱读诗书的,所以一个个这么会算计、筹谋,她也得多看,多学。 “那都买。”念一顺着她,“咱们现在手头宽裕着,皇后之前赏的还剩了好多。” 窦昭昭笑容更灿烂了,用宗雯华的钱,更开心了! 二人说着话,彩兰三两步进来,“主子,内宫局徐总管求见。” 窦昭昭并不意外,“请进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看着脸生,身形高瘦,年约三十五上下的太监躬身进殿,一丝不苟地行了叩拜大礼,“奴才徐营生拜见昭美人,请昭美人安。” 窦昭昭看他这架势也大概猜到了,点头叫起。 “禀昭美人,奴才是新任的内宫局总管,本该一早来拜见,但怕扰了您和娄御女说话,这才慢了些。”徐总管说话时没有谄媚的笑容,但语气很诚恳,“内宫局疏忽,少了您这月的份例,奴才特来补上,还请昭美人恕罪。” 徐总管才说完,念一就刺道:“你们内宫局的东西金贵,咱们秋阑殿可用不起,若非皇上赏赐了银骨炭……等着你们的东西,咱们冻都要冻死了。” 第66章 :生日宴 窦昭昭由着念一发难,等着看徐总管的反应。 徐总管没有二话,恭敬跪下,“内宫局疏忽大意,也是奴才失察,请昭美人责罚。” 窦昭昭垂眸,细细打量徐总管,在一众圆滑世故的管事太监里头,徐总管这样的可不多见。 “罢了。”窦昭昭抬手拉住了念一,“前管事的错,与徐总管无关。” 徐总管又鞠一礼,“多谢昭美人宽宏大量。” “只是,事情有一没有二的道理,徐总管应该明白。”窦昭昭声音微沉。 “昭美人放心,若有下次,奴才甘愿受罚,绝无二话。”徐总管说话也干脆,待起身后,又道:“奴才怕昭美人雪天无聊,特意多添了一箱子书,给昭美人打发时间,还望昭美人不嫌浅薄。” 窦昭昭的神情微变,看向徐总管的眼神也有些意味深长,“哦?徐总管倒是耳聪目明。” 徐总管神情不变,“奴才耳聪目明也是为了给昭美人办事。” “那就多谢徐总管了。”窦昭昭微微一笑。 “往后,昭美人有什么短了、缺了的,只管吩咐奴才一声,奴才不敢不尽心。”徐总管态度十分客气。 窦昭昭点头,吩咐念一送客。 等念一回来,向雨石已经点了数来回禀了,“主子,内宫局不止补了上月的缺损数,还多添了下个月份例。”窦昭昭前几日被皇后娘娘罚了一月份例。 “他倒是有心。”窦昭昭点头表示知道了。 向雨石接话道:“奴才看,他像是有心投诚。” “你知道他?”窦昭昭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所耳闻,是出了名的性情执拗、不善言辞、不会奉承的,在内宫局里头办了不少事,但一直被压一头,从前没少给管事的背锅,这回应该是被破格提拔的。”向雨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宫里这样的事到处都是,“说起来,主子也算他的贵人了。” “再看看吧。”窦昭昭没法轻信一个人,但也不会把他往外推,“你多跟他接触着,总没错。” 窦昭昭很有自知之明,她才入宫半年,区区一个五品美人,可不值当别人下注站队。 但这个人确实有几分能耐,足够谨慎,也足够心细,如果真能拉到自己麾下,会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是。”向雨石躬身应下,这是要拉拢交好的意思。 …… 二月十五,宫道上的雪已经消融大半了,只琉璃瓦缝上还依稀留了一层残雪,晴天也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是云婕妤的生辰,从坤宁宫请安回来,念一就严阵以待,忙前忙后地把衣裳首饰全翻了出来,一边看,一边追着往窦昭昭身上比划。 “就身上这一身就行了,哪有去参加生日宴还特意换一身衣裳去,未免太刻意了。”窦昭昭被她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 “这也太素了。”念一不太满意,“云婕妤邀请您去,就是没安好心,那些人也都等着看热闹……奴婢可不能让您被她给比下去!” “傻丫头,我一开始就输了,盛装赴宴只会更叫人看笑话。”窦昭昭拉着念一的手坐下,摆摆手叫彩兰把东西都归置回去。 念一瞪圆了眼睛,“哪有!?” “云婕妤的生日宴可是皇上破例给办的,又有皇后娘娘帮着操持。”窦昭昭点破道,她不希望念一真的以为陆时至对她情谊深重。 念一被打击的有些蔫了,悻悻然道:“好吧……” 流萤轩的生日宴是晚上,宫中嫔妃不多,满打满算两桌就足够了。 窦昭昭的轿辇到时,门口已经十分热闹,进了院子,更是听见宫人唱礼的声音不断: “皇后娘娘赏点翠头面一副!” “百合宫贵妃娘娘赏珍珠一盒!” “玉翠宫楚嫔娘娘赏玉如意一对!” …… 随着宫人进进出出,一份礼物流水似的进了流萤轩,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重复表现了嫔妃们对云婕妤的看重。 尤其是皇后娘娘送的那套点翠头面,一下就把窦昭昭逗笑了。 几日前在坤宁宫里,宗雯华赏了她一副景泰蓝头面,到了云婕妤这儿就是愈发奢华贵重的点翠,不着痕迹地给二人分了高下。 此时,流萤轩的宫人也迎上前来,“给昭美人请安,请昭美人进殿说话吧。” 念一将礼物和贺单递上,宫人接过,随即高声唱道:“秋阑殿昭美人赠和田玉镯一对!” 窦昭昭跟着宫女进殿,流萤轩不大,但陈设摆件颇多,满满当当的,看着颇有些巧思。 进了内殿,嫔妃们到了半数,不出意外,皇后、张贵妃和楚嫔几个高位嫔妃都只是送了礼,并未出席,其他嫔妃倒是悉数到场,见窦昭昭进来,起身行礼问安。 云婕妤坐在首座上,手中端着青玉茶杯,微微斜眼瞥过来。 “嫔妾请云婕妤安。”窦昭昭行至殿中,俯身行礼,“恭祝婕妤生辰吉乐。” “多谢昭美人。”云婕妤勾唇浅笑,“陛下尚且在紫宸殿忙政务,开席还需等一会儿,昭美人且先吃些点心垫一垫吧。” “是。”窦昭昭只当听不懂她话语里的炫耀。 窦昭昭对这种场面十分不耐,若非云婕妤相邀,她是不会来的,既费神,又不讨喜。 云婕妤今日倒是兴致不错,脸色红润,神采奕奕。一向冷淡的人,都能对那些奉承之词予以回应。 好在陆时至还算给面子,廊下的宫灯点亮的同时,皇帝的銮驾也到了。 听见通传声,云婕妤眼睛一亮,起身,脚步匆匆就出了内殿,将宫女都甩在了身后。 “臣妾等见过皇上,恭请皇上圣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得跟出去。 窦昭昭坠在后头,看着云婕妤笑颜如花、痴痴望着陆时至的模样,心中暗道一声失算。 原来以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好了,迎接和恭送陆时至的时候已经足够痴情可怜了。没想到,这宫里强中自有强中手,又或者说,假的比终究还是要逊色几分。 窦昭昭胡思乱想着,突然就对上了陆时至深邃的眼睛。 第67章 :与众不同 刁丞相的事情审的差不多了,刑部和吏部的折子一茬一茬地递上来,陆时至在紫宸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在于力行的提醒下,才起身赶来流萤轩。 陆时至穿过热闹的庭院,就迎上了飞扑而至的云婕妤,“今日是你生辰,不必多礼。” 陆时至亲手扶起云婕妤,忽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正对上窦昭昭那双清艳又可怜的大眼睛,正直勾勾望着他拉起云婕妤的手。 再对上自己的视线后,又飞快地垂下头,只留乌黑的发顶和玉白的后颈,平添了几分落寞和可怜。 不难猜到,女人心里的醋意。 想着,陆时至嘴牵起一抹笑意,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窦昭昭再抬头,看见的就是二人执手并立,相视而笑的模样。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放心。 云婕妤没有家世、没有子嗣、没有靠山,光凭借伺候陆时至多年的情分,就可以站稳脚跟。就说明,只要她足够耐心、方法得当,同样可以换得这个男人的庇护。 看见他的笑容,云婕妤脸上的笑容更甜美,一身胭脂色罗裙衬的光彩耀人,殷切地关心道:“皇上公务繁忙,还要赶着来为臣妾庆生,实在是太辛苦了。” “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陆时至露出宽和的笑容,紧了紧云婕妤的手,眉头微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身边的宫女识趣地请罪,呈上手炉,“咱们主子一见陛下来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臣妾的身子就是这样,老毛病了,不怪他们。”云婕妤的眼睛亮闪闪的,提出要求,“只要有陛下的关怀,臣妾的心是暖的,就不觉得凉了。” “尽说胡话。”陆时至招了招手,亲自将手炉放在了云婕妤手里。 二人难舍难分的手这才分开,云婕妤抱着手炉,紧紧靠在陆时至身边,眼睛里再也看不着旁人。 作为背景板的嫔妃们分列让开道路,看着二人你侬我侬地相携进殿,一个个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坠在后头的嫔妃小声道:“真是牙都要酸倒了,咱们哪见过陛下这么温柔小意的模样?” “是啊,亏得咱们巴巴的来了,活脱脱是来给人当笑话瞧。” “怪不得皇后娘娘和张贵妃都不来,真要看到这一幕,指不定有多堵心呢!” 提到皇后,曹才人当即制止了议论,“皇后娘娘贤惠宽宏,对宫中姐妹只有成全,不许非议皇后。” “要怪……”曹才人的眼睛转了转,飘向平静的窦昭昭,“只能怪你们自己不中用,比不得人家讨皇上喜欢。” 被暗戳戳点了的窦昭昭:“……”怪我咯? 窦昭昭微微挑眉,眨了眨眼睛,所以她现在不是来仔仔细细看着,好好学学该怎么邀宠么? 但是这点事要想气倒她,就太小看她了,她从来没幻想过能花几个月的时间,就将跟在陆时至身边十数年的旧人比下去。 要真这么轻易,那这个男人的宠爱也就不值钱了。 曹才人见窦昭昭气定神闲的模样,有些悻悻然,随即又冷笑一声,这还哪到哪,后头让你破防的事还多着呢。 随着陆时至到场,酒席也张罗着开了,众人依次落座。 皇帝特许,又有皇后娘娘授意,虽然地方不大,但膳房的准备十分用心,菜肴果蔬皆是珍馐精品,另安排了舞曲和逗趣艺人,锣鼓筝簧一响,热闹极了。 因为人少,几个略得脸的嫔妃得以同皇帝坐到一桌,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笑眯眯对云婕妤道:“今儿是云婕妤的好日子,姐姐可不能推辞,该多饮几杯才尽兴。” 众嫔妃跟着起哄,“是啊!” 云婕妤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陆时至身上挪开,面对隐含挤兑的调笑,脸上依旧挂着甜蜜的笑容,依言端起酒杯,“诸位妹妹赏脸,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客套话说完,云婕妤才要举杯饮下,手臂就被一只大手拉住了,“陛下?” “你的身子不好,不宜饮酒,又把御医的嘱咐抛到脑后了。”陆时至转头看向于力行,“给云婕妤换成蜜水。” “是。”于力行转个身的功夫,取了烫好的蜜水来,亲自替云婕妤斟满。 云婕妤捧着热乎乎的瓷杯,一路暖到了心扉,声音里也带了娇嗔,“多谢陛下。” 其他人:“……” 云婕妤与陆时至含情脉脉对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做什么,端起瓷杯,面向众人,“承蒙陛下、皇后和诸位姐妹们厚爱,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云婕妤伸长手,微微转了转身子,对着众人敬了敬,举杯饮尽。 云婕妤喝的是茶,却被皇帝的看重熏的满面桃红,娇俏动人。 方才搭话的御女却是笑容勉强,着实喝了好大一壶醋,酸的面目全非。心里再酸,面上还得笑吟吟举杯道贺。 在一片热闹的景象中,盯着自己碗里那点菜的窦昭昭有点格格不入。 她是真饿了,这顿生日宴足足比平时吃了一个时辰。 窦昭昭吃菜的功夫,视线掠过笑颜如花的云婕妤,定在了陆时至的身上,不止是她,这个皇帝的兴致瞧着也不算高。 以窦昭昭对陆时至的了解,他应当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的,更不耐烦应付女人。 窦昭昭正想着,就听陆时至端起酒杯,“今日你宫里倒挺热闹。” “陛下已经陪着臣妾过了许多个生辰,臣妾担心陛下腻味,特意请了诸位妹妹作陪。”云婕妤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窦昭昭,“尤其是昭妹妹,总能哄的陛下高兴。” 突然被点名,窦昭昭的嘴角险些没绷住,“云婕妤说笑了。” “你放心。”陆时至的声音波澜不惊,面部肌肉都没什么变化,但却极有说服力,“你与旁人不同,只要你还是你,朕对你的好是不会变的。” “!” 此言一出,在场嫔妃们的脸色都变了,谁能想到,不苟言笑的皇帝竟然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情话? 第68章:她就不嫉妒? 一时之间,或艳羡,或嫉妒,或惊叹,让热闹的酒席都静了下来。 窦昭昭心中惊异的同时,目光注意到陆时至搭在桌面的手,他的拇指和其他两个手指摩挲了两下。 隐隐传达出不耐烦的情绪。 云婕妤的眼睛更是一点点湿润起来,隐约可见泪光闪动,脸上笑容动容不已,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颤,“有皇上这一句话,臣妾死也……” “过生辰呢,这样的话可不兴说。”陆时至开口打断。 随后朝着云婕妤伸手,待她将手掌覆上,陆时至将手掌收紧,望着云婕妤喜极而泣的面容,缓缓道:“朕希望你过得舒心。” 云婕妤轻轻应声,一颗心彻底落了地,余光掠过这场生日宴的罪魁祸首窦昭昭,忍不住笑了。 连张贵妃和皇后都无法动摇自己的位置,窦昭昭算什么东西,她居然会为此忐忑不安? 真是在宫里呆久了,竟然被人两句话撺掇了。 云婕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身边执手相握的男人已经出了神。 陆时至为了叫云婕妤安心,给足了她体面,望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无端端地想到了窦昭昭红扑扑、软乎乎的脸蛋。 不等他意识到自己走神,脑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念头:那个可怜鬼、娇气包,指不定要怎么怄气呢! 依窦昭昭的轴劲,可比云婕妤难哄多了。 陆时至都有点想不明白,明明是胆子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人,偏偏闹起气性来怎么能这么磨人,胆大包天到给他甩脸子…… 这样想着,陆时至的视线飘到了窦昭昭身上,都等着看美人可怜巴巴的委屈样了,没想到对上的,是窦昭昭吃的莹润亮泽的红唇。 比起别人干净到只留星点汤渍碗碟,窦昭昭的碗里可以说是满满当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看着小小软软的嘴巴一张又一张,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嘟嘟的弧度,一会儿的功夫,半碗就下去了。 陆时至:“……”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窦昭昭百忙之中抬起头看过来,对上陆时至的眼眸,忽闪忽闪眨巴了两下。 不等领会陆时至眼底的深意,旁边的念一给她盛了一碗汤,“仔细噎着。” 窦昭昭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低头喝汤。 陆时至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无语凝噎的滋味。 她的胃口还挺好,能吃。 与此同时,他的胸腔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她就只记得吃? 自己和云婕妤这样亲密,她都能熟视无睹? 难道……她就不嫉妒?不失落么? 这个问题提出来,陆时至只需扫一圈就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在场坐着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嫔妃,个个脸上的笑容都很勉强,不说嫉妒的面目全非,至少没得哪个此时还有闲情逸致把自己吃个肚儿溜圆。 他的嫔妃,他正宠着的女人,不会嫉妒,不就是没把他放在心上么? 那窦昭昭眼里的钦慕,和嘴里的喜欢……都是假的。 陆时至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依然带着浅笑,但眼神已然沉了下来,俨然动了怒了。 别人看不出来,但陆时至身后站在伺候的于力行很快就察觉到主子的不悦,顺着陆时至的眼神看过去,不出所料,果然是窦昭昭。 于力行看着吃的头都抬不起来的窦昭昭,疯狂给她使眼色,心道,我的好美人诶,您好歹抬头看一眼,说点好话听听。 可窦昭昭显然是没有听到于力行的心声,喝完汤,还把碗递给了身边侍膳的念一。 于力行看口型看出来了,这是还要再喝一碗。 于力行这会儿已经不求其他了,只求窦昭昭吃完这碗别吃了就行。 也许是于力行的视线太强烈了,窦昭昭总是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和于力行对上眼了。 窦昭昭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脸蛋鼓鼓,粉面桃腮,一双桃花眼弯成了两枚小月牙。 终于,她放下了筷子,从袖中扯出一方丝帕,飞快地擦了擦油亮的嘴唇。 于力行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是停了。 可不等他这口气出完,念一又捧了水果来,“主子,解解腻吧。” “……”于力行忍不住扶额,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于力行看了眼脸已经彻底冷了的陆时至,反正这傻劲是把陛下气着了。 喝完了暖融融的蜜水的云婕妤也注意到陆时至的变化,目光跟着落在窦昭昭的身上。 “昭美人,今日的菜肴合口味吗?”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但因为才吃了皇帝的定心丸,语气还算和缓。 窦昭昭匆忙擦了擦手,笑着回答道:“一切都好,嫔妾还未谢过云婕妤盛情。” 窦昭昭说着,似乎是知道了于力行为什么给她使眼色,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对着云婕妤举杯道:“恭祝婕妤且喜且乐,且以永日,嫔妾先饮为敬。” “多谢妹妹。”云婕妤客气道:“妹妹既然喜欢,就多用些。” 这下好了,云婕妤的笑容舒缓了,陆时至却是微微紧了紧眉头。 偏生窦昭昭似是酒量很浅,不过一杯酒饮下,脸上已经浮上团红,眼神也迷离起来,被念一搀着坐下。 于力行心里直叹气,心道,您还不如不说呢。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一旁同样观察着窦昭昭的乔美人跟着站起身来,“嫔妾也敬您一杯,祝愿您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 云婕妤含笑回敬,“多谢。” “云婕妤,嫔妾私以为,既是贺生,只敬酒未免少了些诚心。”乔美人笑吟吟继续道。 云婕妤微微凝目,“乔美人的意思是?” “嫔妾愿为云婕妤现作丹青一幅,以讨婕妤一笑,也给陛下和诸位助助酒兴。”乔美人的眼睛只看着窦昭昭,丝毫没有发现,云婕妤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下来。 第69章:冲她来的 “乔美人有心了。”云婕妤对她争夺皇上目光的行为生出些不耐烦,但依旧维持着笑脸,点了点头。 乔美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身边跟着的宫人麻溜地铺陈好纸笔,交给她挥毫洒墨。 不少人忍不住好奇,起身探头去看,只见乔美人笔走龙蛇,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勾勒出云婕妤的眉眼。 “真像啊!”围观者发出惊叹。 “乔美人不愧是才女,不仅精通音律,一手丹青也是妙笔传神!” 大家伙看起热闹来,俨然把寿星抛之脑后,好在陆时至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地品尝菜肴,才叫云婕妤面上好看些。 窦昭昭则是半撑着脑袋,双目微阖,一副醉意熏熏的模样。 一刻钟的功夫,乔采女就停了笔,左右宫人小心翼翼提起画卷,展示给陆时至和云婕妤看。 窦昭昭掀了眼皮看去,只见云贝白宣上,一位与云婕妤神似的白衣仙子,飘飞于云间,虚实相间、张弛有度。 即便是她这样不懂画的人看了,也忍不住赞叹一声,确实好。 只可惜,作为被吹捧的对象,云婕妤却并没有被取悦到,笑容淡淡的,“果然是很好,也不知,妹妹还有多少好本事没露出来?” “云婕妤说笑了,嫔妾技艺粗浅,婕妤不嫌弃已经很好了。”乔采女再迟钝,此时也看出来自己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眼睛慌乱地左右游离,随即很快将目光定到了窦昭昭的身上。 二人四目相对,窦昭昭的脑子立刻就转悠开了,心里是深深地无奈,明白了,是冲她来的。 同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有心人也察觉到了机会,曹才人一边夸赞着乔美人的画,一边做出恍然的表情,“乔美人献了画,不知昭美人预备如何贺生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窦昭昭只得缓缓抬起头,眼睛微微眯着,手扶着额角,努力装醉。 “昭美人曾帮太后娘娘抄过经书的,想必写的一手好字。”乔美人的脑筋转的飞快,当即接话道:“正好,我这幅画上还缺一个题字,不知昭美人可否赏脸,锦上添花添上几个字?”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露出笑来,窦昭昭的出身算是人尽皆知,乡野村妇,才认了几个字? 今日这字一提,不仅她自己要丢脸,就连皇帝都要面上无光,传出去陛下宠着的竟然是个胸无点墨的粗鄙之人。 云婕妤原本不耐的面色也改了,嘴角微扬,露出兴致盎然之色,“乔美人的提议倒有意思,好画是该配好字。” 乔美人缓缓松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等着窦昭昭出丑。 人群中,娄御女面露焦急之色,嘴唇咬了又咬,万般纠结之中,身边的馨儿偷偷拽她,暗自冲她摇头,“主子……” “云婕妤!”娄御女还是没忍住,因为紧张,有些破音。 众目睽睽之下,娄御女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道:“云婕妤说的是,嫔妾打小勤练诗书,不如……” “菡妹妹!”乔美人急急打断,唤的是娄御女的闺名。 窦昭昭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心间动容,她没想到,不过说了几句话的交情,娄御女竟然会为她出头。 “写的不好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昭美人对云婕妤的心意。”乔美人的表情十分复杂,一边隐晦地对娄御女摇头,一边道:“娄御女不要说胡话了。” 窦昭昭将乔美人的神情动作看在眼里,虽然看着不客气,但乔美人并没有将昔日的友情全然忘却。 不过此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窦昭昭站起身来,做戏做足,身形微微晃了晃。 “乔美人盛情,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即便知道装傻充愣是最优解,但窦昭昭不能眼看着朋友为自己陷入困境。 窦昭昭转头含笑看向娄御女,“诸位妹妹也不必着急,我只是抛砖引玉罢了。” 窦昭昭说着,脚步有些虚浮地朝书桌走去,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念一扶着她的手收的很紧。 等她站在桌前,已经无人有心用膳,一个个都有意无意地探身望过来,屏息以待。 就连于力行都悄悄伸长了脖子,他是知道窦昭昭那手字的,说老实话,虽然比起一开始的惊世骇俗,已经颇有进益,但跟家学渊博的世家小姐们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他正看的出神,忽的见眼前的光线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视线中闪过。 等于力行回过神来,陆时至已经迈步穿过神情惊疑的嫔妃们,走到了窦昭昭身边。 “陛下!”云婕妤眼看着陆时至从自己身边穿过,连忙跟着起身,巴巴地伸手去拉,却只能与陆时至的手擦过。 窦昭昭余光瞥见陆时至的靠近,却只垂眸敛目当做没看到,深吸了一口气,提笔。 笔尖才触及纸面,就感觉后背贴上了一道宽厚温暖的身体,一只热乎乎的大手也触上了她执笔的右手。 “!” 窦昭昭几乎听见了人群中传来的吸气声,一众嫔妃都看傻眼了。 窦昭昭敛去杂思,偏头看向陆时至,大眼睛里有惊讶、有欢喜,更多的是懵然。 陆时至只看了一眼她小鹿般的眼瞳,就移开了视线,面容冷峻,声音冷淡,“看纸,朕有什么好看的?” 这双眼睛最会骗人。 窦昭昭眨巴着长睫,满眼无辜,乖乖偏头看纸。 “好看。” 一声很轻很轻、很软很软的声音钻进陆时至的耳廓。 陆时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等意识到后迅速压了下来,满脸寒霜,幽深的眸子冷睨了她一眼。 嘴巴也尽是谎话。 被瞪了的窦昭昭缩了缩脖子,垂眉耷眼,只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二人的交锋只有一瞬,但全副身心牵在陆时至身上的云婕妤一丝也没有落下,牙关一点点咬紧。 陆时至的手微微用力,就将窦昭昭手中的笔夺了过来,目光悠然扫过全场,“昭美人醉了,还是别污了画卷。” 说罢,陆时至大笔一挥,墨汁在纸面上流转腾挪,留下俊逸潇洒的两行诗:“逢诞日,揖真仙,托烟炉。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云婕妤撑着饱满温柔的笑容,一字一句道:“皇上的墨宝,臣妾求之不得。” 第70章: 原来他是会在乎一个人 众人看了看画卷,又看了看并立在一块,看似生疏僵硬,实则亲密无间的二人,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陷入一片静寂。 大家都不是傻子,皇帝对云婕妤的爱护是真,可对窦昭昭的维护和疼惜也是真,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胳膊往哪边拐合适。 而搅起是非的陆时至随手将笔搁下,淡淡地看向云婕妤,伸手,“你看看,可喜欢?” 云婕妤的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急走几步上前,轻轻握上陆时至的手,顺势挤开窦昭昭,站到了陆时至身边,低头看字。 朱唇轻启,云婕妤一字一字念出,随后仰头看向陆时至,笑容灿烂,仿佛没有一点阴霾,“好极了,臣妾很喜欢。” 众人此时也回过神来,纷纷围上来,对着字画吹捧道:“笔走龙蛇,字好,寓意也好。” “正是呢,字画相得益彰,已是难得,但陛下待云婕妤的爱重之心更难得。” “是啊!真让人羡慕啊!” ……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被笑脸环绕的云婕妤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只是嘴角翘的很高,露出洁白的牙齿,两腮微微鼓起。 挑起事端的乔美人这会儿总算能舒上一口气,好歹没有办坏事。 目光游离之际,乔美人无意中对上了云婕妤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中一片沉寂冷漠,仿佛跟笑脸割裂开来…… 乔美人的心没由来的一紧,一颗心就像填满了石头,堵的呼吸不畅。 身边站着的娄御女看出她脸色不好,忍不住伸手拉了拉乔美人,低声问了句,“乔姐姐?”她有许多话想跟乔美人说。 乔美人却冷了脸,把手扯出来,撇过脸不去看她。 在众人的坐立难安中,这场令人食不下咽的晚膳总算是吃完了,陆时至接过帕子,擦拭手指,放下帕子的同时站起身来。 身边的云婕妤微微愣神,连忙牵住陆时至的衣袖,“陛下?” 陆时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刑部的折子还堆在案上,朕明日再来看你。” 云婕妤紧紧握着陆时至的手,好一会儿才点头,缓缓松开,“那臣妾送皇上……” “不用了。”陆时至拦住了云婕妤,“别出去了,仔细再着了风。” “云婕妤身子弱,今日已经喧闹了一天,你们别再叫她费神。”陆时至嘱咐道。 “是。”话中意思嫔妃们自有体会,起身行礼,“恭送皇上。” 不想陆时至走到门槛处,又顿住了脚,不咸不淡道:“昭美人醉了,正好开春了,就把轿辇撤了吧。” “吹吹风,醒醒神。”陆时至语气悠悠,夹杂了一抹冷笑。 “?”在场人惊讶抬头,齐刷刷看向窦昭昭,完全搞不清状态。 这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对昭美人发难了? 窦昭昭则默默叹了口气,面对着陆时至头也不回的背影,屈膝回道:“臣妾遵旨。” 待惠回过头来,就对上了云婕妤阴云密布的脸,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细看之下,隐隐有些泛红。 眼看陆时至走了,再看寿星的脸色,众人也忙不迭告退,很快,热闹喧嚣的殿内只余残羹冷炙,即便满是暖橘的烛光,依旧难掩冷清。 宫人们有序上前,收拾打扫。 云婕妤却依旧呆呆站立在原地,眼睛痴痴地望着门栏处,神情哀凄。 贴身宫女素雪看着有些心疼,上前搀上云婕妤的手,轻声道:“主子,奴婢扶您进去歇……” 话未说完,云婕妤一转头,一把揪起织花桌布,用力一扯一甩,顷刻间,杯盘碗盏“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巨大的声响让殿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呆呆望向云婕妤。 云婕妤想到陆时至看着窦昭昭的眼神,想到二人并立在一块儿那种融洽暧昧的气氛,想到陆时至临走时的刁难,只觉得心痛如刀绞。 她十四岁便在陆时至身边伺候,从伺候起居的宫女,到为皇子启事的通房丫头,十二年了。 她全心全意敬仰和倾慕着这个男人,为他高兴为了能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云婕妤心甘情愿付出全部。 可她努力了整整十二年了,终于等来了这份特殊,等来了呵护。 原本她是知足的,毕竟,陆时至就是这样的人,他强悍、英武、俊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面对这样的陆时至,只要能待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手呵护关怀,就足够了。 可是今天云婕妤看到了什么? 原来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也会不合时宜的为了呵护另一个女人而出头;原来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也会跟一个女人赌气。 原来……他是会在乎一个人,会喜欢一个人的?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 怎么能不是她? 怎么会不是她?? 突然的暴怒似乎也耗尽了云婕妤的力气,她的胸脯起伏剧烈,一张脸也渐渐涨红了,身形微微晃动,眼瞅着就要摔倒。 “主子!”还是素雪最先反应过来,飞扑上去扶着,“奴婢去请刘御医来……” “不许去!”云婕妤一把抓住了素雪的手,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指甲陷进了素雪的皮肤。 素雪忍住了疼痛,神色有些焦急,“主子!?” “我说不许去。”云婕妤一字一字说着,目光幽幽的扫过殿内的宫人,“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宫人们知道主子动了气,自然不敢违抗,“是。” 素雪只得搀扶着云婕妤进殿,倒了安神茶,听见云婕妤喃喃道:“要是叫了御医,陛下就不会来了。” “您多虑了。”素雪心疼道:“陛下知道您身子不好只会更心疼您……” “他是会来,但也只是略微坐坐就走了,不便留宿。”云婕妤摇了摇头,一口喝尽了发苦的安神汤,“而且……我不想让他担心。” 素雪听着云婕妤的话,心中免不了替她伤心不值,“满宫里明明只有您全心全意的爱着陛下,陛下怎么能被那些狐媚子迷了眼呢?” “闭嘴!”云婕妤厉声打断她,“不许议论陛下!” “奴婢……”素雪想要坚持,却在看见云婕妤通红的双眼后转为一声叹息。 “不会的……不会的……”云婕妤喃喃自语,心痛渐渐转化为执拗,“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陛下。” “谁敢和我争,我就要让她死。”云婕妤的语速很慢,仿佛是齿关混着鲜血吐出的誓言。 素雪呆呆的望着云婕妤有些扭曲的面庞,许久静默无言,只听殿内的烛火,发出细响,隐隐约约暗了下去…… 第71章 :生气才好呢 窦昭昭维持着醉态,步伐微微摇晃,和念一一道不紧不慢的跟在人群后面。 转过了两个弯,嫔妃们各自分道而行,入夜的宫道十分冷清,这两旁的石灯发出不大不小的光,江江照亮脚下的地。 念一回头左右扫了扫,见四下无人,凑到窦昭昭耳边道:“主子,奴婢瞧着陛下似乎是生气了。” 窦昭昭悠悠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还挺生气的。” 念一皱起鼻头,满脸疑惑不解,“可是是因为什么呀?” “不知道。”窦昭昭晃了晃脑袋,刚才是装晕,现在脑子里似乎是真的有点昏昏沉沉了。 念一瞧着窦昭昭这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些急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主子!” “好了。”窦昭昭眼看小姑娘真生气了,开口道:“或许……去见我吃席吃的太开心了,他心里不痛快。” 念一瞪圆了眼睛,忍不住跺了跺脚,“主子又拿我打趣!” “真没骗你。”窦昭昭勾起嘴角,眼中泛起一丝冷意,“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我看着他对云婕妤百般呵护,却无动于衷,不像其他人一样,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所以他才不高兴。” “为什么呀?”念一被这个回答整得有些懵,歪了歪脑袋问道:“男人不都是希望自己妻妾和睦,喜欢女人温柔恭顺的么?您不吃醋还不好?” 念一见过的男人都是这样,从她当童养媳时伺候的“丈夫”,再到宗府的老爷们,个个都是这样的呀。 “你说的是没错,但那些都是无能的男人,只有弱者,才会只喜欢依附于他、对他千依百顺的女人。”窦昭昭想起陆时至,摇了摇头,“陛下坐拥天下,他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他喜欢吃醋的女人?”念一语气里有些难以置信,宫里从皇后娘娘到张贵妃,哪一个瞧着都不像啊? “不。”窦昭昭被念一的直肠子逗笑了,“他们喜欢征服别人,就像征服天下,驯服野马。” “因为他什么都有,所以没有的东西才会惹他注目。” “争取来的东西比理所应当的东西更珍贵,东西是这样,人心也是这样。” “不是人心可贵,而是他的付出金贵。”窦昭昭叹了一口气,“而且,已经有一个娇柔可人温顺痴情的云婕妤在了,我就算做得再好再真也很难比过她。”这一点窦昭昭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念一听得一愣一愣,小脑袋跟着转了又转点了又点。 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看过来,“您说的都对,可现在陛下生气了,撤了您的轿辇……还指不定要气多久呢!” 窦昭昭摊手手,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富贵险中求嘛。” 念一仰头看着窦昭昭,很为她的处境担忧,“那该怎么办?” “放心。”窦昭昭拍了拍念一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挑眉一笑,“生气才好呢,他不生气,我怎么好去哄?” 念一回头,看着笑嘻嘻的窦昭昭只能拍着自己的胸脯叹气道:“反正奴婢总是说不过您……” “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窦昭昭悠悠舒了口气,脚步恢复正常,这漫长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主仆二人迎着皎洁的月光,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悠悠的往秋阑殿走,走了半刻钟后,依稀听到前面传来了争执声。 二人互相看了看,顿住脚,探头望去,只见御花园南侧的分岔口上,依稀能够看到几人的身影,听声音看身形正是娄御女和乔美人。 念一当即就提起了精神,压低声音道:“乔美人对您不怀好意,娄御女这和她是一伙的吧?” 窦昭昭冲念一摇了摇头,娄御女不像是这样的人,二人同住一宫,也曾是交好的朋友,在一起说话没什么奇怪的。 更何况窦昭昭与她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谁说娄御女就必须站在自己这边呢? 念一不放心,拉着窦昭昭一同往墙边靠了靠,避开几人的视野,探头去听。 得亏月夜寂静无声,加之前头说话的二人情绪激动,声音一点也没压着,即便隔了这么远依然能听个大概。 “管我做什么?只许你巴结昭美人,不许我讨好云婕妤么?”乔美人气呼呼道。 娄御女解释了几句,但乔美人半点听不进去,“你巴结她也就罢了,还利用她作贱我。怎么?看见我对你低头道歉你很得意吧?入宫这么久你总算能压我一头了!” “我没有!”娄御女被数落的也有些气急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关心你。” “云婕妤性子冷淡,对皇上痴心一片,你在他的生辰宴上出头没有半点好处,我是担心你吃亏呀!”娄御女语重心长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乔美人的语气稍稍软了下来,生硬道。 娄御女声音也放缓了下来,试图劝慰乔美人,“你为什么执意要做这些呢?就算获得了恩宠又能怎么样呢,你应该知道那是不长久的……” “怎么样?”不知哪句话戳中了乔美人的痛脚,她的语气再度冷下来,“你当然不觉得怎么样,你有和睦的家庭疼爱体贴的父母兄弟,可我呢?” “我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各房姨娘和庶出的兄弟姐妹压的我的母亲喘不过气,我是她唯一的指望。” “如果我得宠,如果我能一步一步往上爬,如果我能诞下皇嗣,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从今往后我的母亲就有了依靠……”说到后面乔美人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而娄御女似乎也被触动了,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呐呐开口道:“可是比起这些你的母亲肯定更心疼你,希望你过得好,她才会开心。” 乔美人冷笑出声,“被人冷落、被人瞧不起,这样的日子你居然觉得好?” “我……” “好了!”娄御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乔美人一口打断了,“今日我是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才容你放肆,往后,记得对着我,娄御女该称自己一声‘嫔妾’。” 说罢,二人的身影分开,乔美人的背影决绝。 第72章 :试试就知道 空旷冷清的长街上,只余下娄御女孤寂单薄的身影,窦昭昭远远看着她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 而与此同时,刚才警觉的念一神情也复杂了起来,幽幽的叹了口气,“奴婢以为宫中嫔妃们个个都是名门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享尽了福气,没想到……” “走吧。”窦昭昭开口道。 沉默中,窦昭昭的心中同样不平静。从前只觉得乔美人张扬浅薄,却没有想到这份张扬之下,也有着身不由己的酸楚。 宫里这么多人,或许个个都有难言的苦衷,只是不知多少人连诉说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秋阑殿,向雨石迎上前来,看出窦昭昭的脸色不对,再探头看向长街,不见轿夫的身影,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主子怎么自己走回来了?” “别提了。”念一摆了摆手,三两句把皇帝的处罚说了,“也不晓得这一罚要罚到什么时候?” “不是不肯见您就好。”跟念一的愁容满面不同,向雨石听到只是撤了窦昭昭的轿辇,反倒松了口气,皇帝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了去了,这点小事实在微不足道。 身边替窦昭昭拆发髻的彩兰默默点了点头,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秋阑殿这半年惊心动魄。 是眼见着窦昭昭几度失宠复宠,现在秋阑殿的宫人再看到皇帝处罚窦昭昭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其实不只是他们,宫里其他人也一样,这不,小宫女的声音适时从门帘处传来,“主子,方才膳房送来了醒酒汤,主子可要用么?” 膳房的人可不敢再猜陛下对昭美人的心思,只能好好侍奉巴结着。 窦昭昭点了点头,念一转身去端来。 “肯不肯见我,暂时也说不定。”窦昭昭接过醒酒汤。 “啊??”向雨石和念一异口同声。 念一更是一副,你之前说的那么信心满满,怎么能骗我呢?? “明天试试就知道了。”窦昭昭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道:“明天叫膳房送些蜂蜜和筒子骨来,我炖了给乾清宫送去,就知道了。” 念一不放心的追问:“那要是陛下不收呢?” “一次不收,就送两次、三次、四次……”窦昭昭放下汤碗,“他收不收不要紧,只要知道我送了就够了。” 窦昭昭说完,懒懒地靠进软枕里,合上眼,“热水好了叫我,我眯一眯。” 念一点头,和向雨石一道下去忙活了。 经过今天一遭,窦昭昭其实放松了些,云婕妤虽然得宠,但她所求所愿只有陆时至的真心,并非不依不饶之人,前世没有和她起冲突,大约今生也不至于成为敌人。 更重要的是,陆时至对云婕妤固然不一般,但绝没有到全心全意这一步,她还有插足的余地。 …… 于此同时,天子的銮驾抵达乾清宫,于力行跟在后头接过披风,迈过门槛的功夫小心询问道:“陛下,奴才拿不准主意,不知昭美人那儿……轿辇撤上几日为好?” “等她脑子清醒了。”陆时至头也不回,大步进了书房。 于力行挠了挠头,心道:那……要是昭美人一直没想明白呢? 当然,为了自己清净,这句话被于力行默默咽了下去,只能点头应声,“奴才明白了。” *** 次日,窦昭昭一早就收到了坤宁宫递来的消息,“皇后娘娘听闻您昨儿醉了,特意叫免了您今日的请安。” 念一还挺高兴,“要不您再睡会儿?” 窦昭昭转头问起云婕妤,得到了彩兰肯定的回答,“奴婢特意问了,皇后娘娘也特许云婕妤今儿不用请安。” 窦昭昭正眼打量起彩兰,彩兰的皮肤不算白净,五官清秀端正,瞧着并不机灵,但办起事来却很稳妥。 彩兰被看的有些紧张,窦昭昭弯唇一笑,“你心细,往后到我房里近身伺候吧。” 彩兰眼睛一亮,当即俯身拜谢,“奴婢一定尽心!”近身伺候的宫女不仅月例更高,更重要的是有主子的看重和庇护,一应好处是数不尽的。 “服侍我梳妆吧。”窦昭昭站起身。 彩兰麻溜张罗布置,念一跟在窦昭昭身后,“皇后娘娘难得开恩,您还赶着去呀?” 窦昭昭一边擦脸,一边道:“不止要去,还要赶早去,不然我真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念一忍不住嘟囔,“皇后娘娘可真是处处给您挖坑,入宫的时候,宗夫人是怎么说的……” “既知她是虚情假意,何必再提?”提及宗夫人,窦昭昭的神色有些黯然。 念一赶紧岔开话题,“内宫局送来的缠花桃花钗灵动可爱,不如今天簪这个吧?” 窦昭昭略一思量,点了宗雯华送的那套景泰蓝头面,“戴这个。” 彩兰听话地将首饰取了来,念一急道:“皇后娘娘可是送了云婕妤一套点翠头面,您戴这个,不是落了下乘吗?” “我无意与她相较。”窦昭昭点了点发髻,彩兰上前为她装扮。 窦昭昭很清楚,宫中女人的圣恩荣宠、权势富贵是依系于皇上身上,不是女人之间互相争斗攻讦来的。 “您有心给她脸面,可奴婢看,她却未必领情。”念一撇撇嘴,听话地帮着窦昭昭佩戴耳坠。 窦昭昭只淡笑摇了摇头,待收拾妥当,罩上毛皮大氅,走着往坤宁宫去。 出了秋阑殿的门,转过一个弯,一个小宫女一头撞进了她怀里,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得亏念一扶紧了才没有摔倒。 窦昭昭感觉腰腹处传来异样的感觉,低头一看,褐黑的药汁浇了半身,隐隐还冒着热气,得亏早春天寒衣裳穿的厚,否则肯定是会烫伤的。 “哪个宫的丫头?在宫道上横冲直撞!”念一当时就急了,“眼睛是干什么吃的?” 小宫女头都不敢抬,重重跪倒在地,连声磕头道:“奴婢该死!昭美人饶命啊!” 一边求饶,一边忙不迭地解释道:“奴婢是流萤轩云婕妤的人,我们主子身子不好,奴婢才从太医院取了药,走的急了,冲撞了昭美人…美人饶命!” 第73章 :风波再起 一听是云婕妤的人,念一的眉头皱的更紧,有些不甘心地闭上嘴,看向窦昭昭。 窦昭昭眉头微皱,衣裳污成这个样子,坤宁宫肯定是去不成了。 听着宫女哀切的求饶声,额头一下下碰在地上,看模样,至多也就十五岁,窦昭昭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主子的身子要紧,赶紧去太医院取新药吧。” 小宫女喜极而泣,连连叩头道:“多谢昭美人!多谢昭美人!” 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收拾好食盒,紧紧抱着,一路小跑着折返回去。 窦昭昭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思绪纷杂。 念一蹲下身,用丝帕擦拭、吸收着药汁,忍不住抱怨,“这么好的灰鼠皮,全毁了,您的脾气也忒好了。” “也是可怜人。”窦昭昭笑意不达眼底,“说到底不过小事一桩,我也不想与云婕妤交恶。” 念一愤愤不平,“是她的人冲撞您在先诶,她有什么资格生您的气?” “只是不想再生事端,被有心人利用。”窦昭昭叫停了念一的动作,转身要回秋阑殿。 念一警醒起来,紧紧靠在窦昭昭身边,低声道:“刚才她是故意的?” 窦昭昭点头,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污渍,“我的内衫都湿了,少说有半盆,云婕妤怎么可能喝这么多药。” 念一皱眉,“可是……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窦昭昭摇了摇头,她也说不准,只能转头吩咐念一,“我自己回去,你即刻去一趟坤宁宫,替我跟皇后娘娘陈情,我换了衣裳,即刻就去坤宁宫请安。” 念一点头,临走前,窦昭昭不放心地嘱咐道:“无论皇后疑惑其他人说了什么,你只管听着,不必替我分辩,免得自己吃亏。” …… 坤宁宫中,宗雯华的目光扫过窦昭昭空落的座位,落在了脸色有些苍白的云婕妤身上。 “本宫想着你昨儿辛苦了,特意免了你的请安,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宗雯华神情关切,“本宫看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昨日太妃精神,没睡好?” 云婕妤幽幽抬头,愣了会儿才回答道:“多谢皇后娘娘挂心,臣妾无事。” 宗雯华转头吩咐衷娥,“本宫库里还守着两根老参,再匀两盒阿胶糕,一会儿给流萤轩送去。” 云婕妤微微一笑,起身恭敬屈膝谢过。 身后传来乔美人的恭维声,“云婕妤温淑守礼,难怪陛下这么心疼您。” 一旁坐着的曹才人瞥了她一眼,接话道:“是啊,瞧瞧人家昭美人多大的派头,昨儿不过喝了两杯酒,就不见人了。” 云婕妤脸上那点笑意顿时就消失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 宗雯华不急不缓开口解释,“昭美人酒量浅,本宫听说昨儿走的时候脚步都不稳了,特意叫免了请安。” “皇后娘娘体恤六宫。”曹才人适时吹捧,而后翻了个白眼,“可昨儿是云婕妤的生辰,云婕妤都来了,她倒拿乔起来了……” 说话间,一个宫女绕后进来,贴近宗雯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宗雯华露出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 “曹才人误会了。”宗雯华笑着解释道:“昭美人方才传话来,来的路上正巧撞上了给云婕妤送药的宫女,汤药洒了满身,故而迟来。” 宗雯华转头看向云婕妤,温声埋怨道:“你怎么连药都没吃就来了?若是耽搁了可怎么好?” 不等云婕妤说话,又道:“罢了,左右也无事,姐妹们且先回宫吧。” 宗雯华特意点了云婕妤身边的宫女,“素雪,赶紧陪着你的主子回去用药。”“对了,衷娥,给云婕妤拿个手炉来,仔细路上再着了风。” 听着宗雯华的关心,云婕妤神情微微动容,脸上露出笑容,接过手炉的同时屈膝道谢,“那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坤宁宫门口,探头等着窦昭昭的念一眼看着嫔妃们一个接一个出来,忍不住询问坤宁宫的宫人,“这就结束了?” 那宫女斜睨她一眼,冷冷道:“是,这下昭美人可以好好歇着了。”语调微微拖长,十足的阴阳怪气。 “你……”念一才张了口,记起了窦昭昭的嘱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挤出笑脸,“我们主子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不想还是没赶上。” 说完,念一不想再留,索性转身快步回秋阑殿。 “皇后娘娘真是贤惠,不愧是汉阳宗氏出身。”素雪偏头看了一眼宗雯华赏的东西,笑吟吟道:“对主子您更是照拂有加。” 一旁捧着东西的小宫女点头附和,话头一转抱怨道:“就是这个昭美人实在是太没分寸了,这不是摆明了没把主子和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吗?” 素雪看了眼云婕妤的脸色,连忙打断道:“也是事出有因,想来不是有心的。” 云婕妤神色冷淡,看不出思绪,二人见主子兴致不高,便也止住了嘴。 等轿辇停在了流萤轩门口,云婕妤才一进门,就见里头乱糟糟的,好几个宫女围在了一处,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素雪沉下脸,“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宫人们迅速散开来,也叫云婕妤看清了站在中间的宫女,只见小宫女素白的脸上赫然是两团鲜红的掌印,额头正中也是一团青紫,隐约可见血痕,两个眼睛哭的红彤彤的,肿得像核桃一样。 云婕妤皱起眉头,“这是怎么搞的?” “回主子话,奴婢今早从太医院取了药,经过秋阑殿旁的长街,遇见了昭美人,被撞了一个趔趄……”小宫女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昭美人说奴婢污了她的衣裳,命人掌嘴……呜呜……” 素雪一听“昭美人”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果断开口道:“罢了,是罚的重了些,谁叫你自己不当心,犯在她手上了呢?” “不是的!”小宫女泪水涟涟,急切解释道:“奴婢看得清楚,要知只沾了一点在她的鞋面上,擦一擦就可以了,真的,只有一点点!” “素雪姐姐,她说的都是真的。”一旁站着的宫女也插话道:“夏儿胆子小哪里敢撞昭美人呢?药汁全洒到她自己身上了。” 生怕素雪不信,宫女一把撸开了夏儿的袖子,只见小姑娘骨瘦嶙峋的胳膊上红彤彤一片,尤其是手背处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这下子素雪都没办法找补了,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 一直没有说话的云婕妤突然嗤笑出声,在众人或担忧或奇怪的目光下,对着夏儿道:“你去太医院取些药,这几日不必当差了,好好休息。” 说罢,云婕妤转身进了内殿,素雪小心翼翼的给她奉上了热茶,“主子息怒,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有什么好气的。”云婕妤冷笑,“她既然要斗,那我就陪她好好斗一斗。” 第74章:是朕惯坏她了 念一赶回秋阑殿时,窦昭昭才换好了衣裳,正要出门。 都不用念一开口,窦昭昭一看她跑的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就懂了,索性转身回内殿,递了杯茶给她,“喝口水,缓一缓气息。” 念一哪有心思喝水,抚着心口喘匀了气就把事说了,“您不知道,奴婢走的时候,坤宁宫的人看咱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窦昭昭丝毫不意外,“不止是坤宁宫,这会儿满宫里都觉得本宫恃宠生娇、目中无人。” 念一气的跺脚,“可您明明没有,都怪流萤轩!” “有没有有什么要紧的,众口铄金,没有也就成了有。”事已至此,窦昭昭索性解了外袍,靠回暖榻上歇着。 “不过流言蜚语,当不得真。”向雨石奉上热茶,“只是要好好想想,背后之人是谁,所做又是为何?” 念一抢白道:“还能是谁?还不是云婕妤记恨主子昨日抢了她的风头。” 窦昭昭掀开茶盖,摇了摇头,“云婕妤算不了这么准,也不是这么迂回阴险的人。”这个手笔她再熟悉不过了。 窦昭昭的话音才落,门帘外就传来了彩兰的声音,得了允许进来后,道:“主子,方才内宫局徐总管派了人来。” “说刚刚流萤轩的宫女顶着满头满脸的伤,去太医院拿药,太医院的人问起,她说……”彩兰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说是今早上冲撞了您,被您打的。” 殿内众人一静,念一气急道:“胡言乱语,她在哪?我去找她……” 这回不用窦昭昭开口,向雨石就把人扯住了,“不必去了,去了人家也只会说咱们秋阑殿敢做不敢当,白惹人笑话。” “你替我好好谢谢徐总管,包两份赏钱。”窦昭昭看向彩兰。 待彩兰下去,窦昭昭又吩咐向雨石,“叫膳房不必准备食材了,今儿是用不上了。” “主子,您不去乾清宫了?”念一不解,“那岂不是叫云婕妤一个人占尽风头。” “我现在哪还敢出风头?”窦昭昭眉头微皱,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去了也是白去,陛下是不会见我的,反倒是上赶着吃挂落。” “流言蜚语可以不放在心上,但陛下的心意是最要紧的。”向雨石面色凝重,“现在云婕妤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只怕要惹陛下好一阵怜惜,您得好好计量才是。” “皇后果然思虑周全。”窦昭昭叹了口气,有些犯愁地按了按太阳穴。 宗雯华不愧是宗雯华,只动动手指,轻轻巧巧地让她陷入两难的困境,还帮她树了云婕妤这么一个难缠的敌人。 向雨石思索片刻,“依皇后的手腕,似乎并未下死手,只怕……还有后招。” “她在逼我低头服软罢了。”窦昭昭看的分明。 宗雯华是不把别人的全部价值敲骨吸髓,绝不罢休的。 从前她不懂,但现在看明白了,依宗雯华的性子,从窦昭昭被找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在宗雯华心中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现在只不过是时机未到。 *** 乾清宫 陆时至看着刑部递上来的折子,对着上头一串一串的名字,手中的朱笔不时勾画,嘴角荡起一抹凉薄的笑容。 待一整本看完了,折子一合,随手递给于力行,“即刻送去吏部,让他们和刑部一同把人办了,务必把该吐的,都吐干净了。” 于力行知道,这轻轻巧巧一句话,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腰背躬的格外深,双手捧过,“奴才遵旨!” 张公公端着茶水点心进来,与于力行擦肩而过,轻手轻脚将东西放下,“陛下忙了大半天了,且歇一歇吧。” 陆时至端起晾地温度正好的茶盏,轻嗅茶香,才抿了一口,忽的开口,“今天没有羹汤?” 窦昭昭那小猫似的胆子,知道他生气了,就没想着做点什么?当然,别人争宠都是花样百出,她的笨脑子,就只能想出往乾清宫里送汤汤水水的招。 “羹汤?”张公公愣了片刻,随后不假思索道:“奴才这就去准备,陛下想喝什么汤?” 陆时至端着茶杯的手悬着,偏头,幽幽地盯着张公公认真的脸,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对峙好一会儿,陆时至皱了皱眉头,收回视线,“不想喝了。” 张公公的眼皮因为紧张眨的飞快,僵着脖子思索了好一会儿,神经总算搭上线了,轻轻噢了一声,回头笑眯眯道:“回陛下话,今儿昭美人没送羹汤来,您要是想喝,奴才这便去秋阑殿传话,昭美人定然要高兴坏了……” “朕不想喝。”张公公的笑脸不意外地遭到了陆时至的白眼。 窦昭昭没来还用你告诉朕? “高兴?”陆时至冷笑一声,声音像夹了冰渣子,“未必吧。” 陆时至想着窦昭昭那副万事不过心,吃的一嘴油的模样,心头有些憋闷。 是觉得封了个美人,就万事大吉了? 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忘了这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谁才是她应该巴结讨好的人了? “陛下说笑了。”张公公舔着笑脸宽慰道:“能得陛下青睐,宫中上下谁不真心喜悦?” 明明是讨好的一句话,却不知怎么扎了陆时至的心口,可不是个个都晓得嫉妒,偏偏那个不知道、不在意、不当回事嘛。 “你又知道了?”陆时至斜他一眼。 张公公看着陆时至阴沉的脸色,嘴巴嚅动片刻,愣是没在肚里寻摸出能接的话茬,咧着的大牙都收了回去,算了,惹不起,不说了。 他不说了,陆时至却是又冷冰冰说了一句,“是朕惯坏她了。” 张公公愣愣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如果他没记错,陛下您昨儿才把人的轿辇撤了,您哪惯着她了? 当然,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实话秃噜出口,只能赔笑,然后默默站远了些,盼着师傅于力行早点回来。 好在,陆时至只走神了一会儿,就重新埋头于政务,没空考验张公公。 第75章 :不重要 陆时至一直忙到了天幕暗了下来,想起了昨日答应云婕妤的事。 明月高悬,陆时至的銮驾停在门口,于力行通报后,却并没有见到云婕妤欢喜迎接的身影,整个流萤轩也安安静静的。 于力行心知今儿只怕是不平静,低头问跪下的小宫女,“你们主子呢?” 小宫女头也不敢抬,“回禀皇上,陛下亲临,婕妤本该亲迎,可婕妤今儿身子抱恙,已经睡下了。” “这……”于力行有些傻眼,这宫里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怎么够不按常理出牌。 往日柔顺温柔的云婕妤都开始给皇帝甩脸子了,是真不怕皇帝就这么走了? 若是别人,陆时至还真会顺势转头就走,不过云婕妤到底还是不一样。 “朕去看看。”陆时至眉头微动,抬脚进了内殿。 殿内灯烛明亮,珠帘只放了一半,云婕妤躺在床上,被身边的宫女素雪挡住了脸,看不清是否睡着。 素雪看见陆时至进来,眼神闪躲了一瞬,唤了云婕妤一声,连忙屈膝跪下,“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陆时至一摆手,看向床榻上,云婕妤幽幽睁眼,目光游离片刻后,似乎才看见陆时至,眼神一亮,就要坐起身来,“陛下……” 陆时至抬手止住了,转头看向素雪,“身子不适,可请了太医来看过?” “已经请了平安脉了,只说主子心绪不宁,开了股本安神的汤药,叫婕妤舒心静养。”素雪点头,皇帝心疼云婕妤,特指了御医照顾,可以说是后宫独一份的。 “那就遵照医嘱,好好养着。”陆时至点点头。 陆时至说完,在云婕妤的身边坐下,微微一笑。 素雪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陆时至不深问,她只能咽了口水,开口道:“婕妤会病,也是因为心疼流萤轩的宫人,操心太过的缘故,现在看见皇上,婕妤的气色都好看些了。” 于力行微不可觉地撇了撇嘴,这个转折着实有些生硬,也忒不会看眼色了,陛下不问,就是不想知道。 想也知道,皇帝日理万机,多少军国机要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管后宫女人间争风吃醋的事。 这也就是云婕妤,换了别人,只怕陆时至此刻已经沉了脸了。 “今儿发生了什么?”陆时至终于开口了,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素雪忙不迭地把事说了,“那丫头是流萤轩里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主子看人被打成这样,气急了,才……” 云婕妤这才蔫蔫道:“陛下,臣妾知道昭美人是气急了才动了手,她是主子,罚一个奴婢是理所应当的,是臣妾自己的身子不中用……” 云婕妤一边说,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臣妾却不争气,不能好好伺候陛下,还叫陛下心烦,是臣妾的不是。” 云婕妤说着,匆忙擦了擦眼泪,巴巴地望着陆时至,楚楚可怜道:“陛下还是去别的姐妹宫里吧……” “好了。”陆时至扯了扯嘴角,伸手,于力行将丝帕放在了他手心里。 “朕就在这陪着你。”陆时至亲自替云婕妤擦去脸上的泪痕,“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云婕妤眨了眨眼睛,痴痴望着陆时至的侧脸,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闭上。 陆时至偏头吩咐道:“于力行,你即刻去秋阑殿传旨,昭美人言行有失,罚抄《女诫》百遍,好好反省。” 于力行躬身应下,心知,流萤轩要热闹好一阵了。 床榻上,云婕妤的嘴角轻轻勾了勾,柳眉彻底舒展开来。 …… 秋阑殿内,窦昭昭正拿着一卷游记,身边围着念一几人,兴致勃勃地在炭盆上烤水果点心吃,个个笑的合不拢嘴。 “水果烤热了好像更甜呢!”彩兰把手里的橘子分作两半,递了一边给念一。 念一点头,“好吃!” “好吃也不要贪多了。”窦昭昭笑道:“回头上火嘴里长了燎泡,什么都吃不了。” “嘿嘿嘿……”念一眨巴着眼睛,讨好地望着窦昭昭,“那明儿主子叫膳房送几个梨来,咱们煮红枣梨汤,那个又甜又下火。” 窦昭昭戳了戳她脑袋瓜,“也就是李总管上回把魂都吓掉了,否则哪依的你们这么多?” “谁叫咱们有个好主子,最得皇上欢心。”念一洋洋得意。 几人正说笑着,殿外来人通传,于力行来了。 几人收了笑脸,站起身来,看着于力行进殿行礼,“请昭美人安。” “这么晚了,于大总管怎么来了?”窦昭昭放下手里的书,有些警醒。 “昭美人,皇上有口谕。”于力行依旧挂着笑脸。 念一连忙扶着窦昭昭站起身,屈膝跪听。 “传皇上口谕,秋阑殿美人窦氏言行有失,罚抄《女诫》百遍,反省己过。”于力行字正腔圆,一板一眼道。 念一瞪圆了眼,想说话,被窦昭昭按住了。 窦昭昭领了罚,才站起身来,开口向于力行打听,“不知于大总管从何处来?” 于力行知道窦昭昭是个聪明人,也没瞒着,“回美人话,奴才才从云婕妤的流萤轩来,陛下今日探望云婕妤。” 念一立刻就想到了,急急解释道:“于大总管,我们主子真没打云婕妤的宫女,她一头撞过来,泼了美人满身滚烫的药汁,主子怜她年纪小,连责备都没有,直接就让她走了……” “今日这事实乃有心人利用。”窦昭昭压住念一的手,摇了摇头,只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云婕妤的身子可还好?” 于力行微微侧目,笑容真切了些,“并无大碍。” 三两下就猜中了要点,昭美人既聪明,又颇得圣心,他倒可以多透露几句。 这样想着,于力行悠悠道:“昭美人心里应该清楚,真相如何不要紧,陛下也未必在意,昭美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窦昭昭颔首致谢,“于大总管的提点我记下了,更深露重,辛苦你跑一趟。” 第76章:奇怪 送走了于力行,窦昭昭回头看着几个宫人一个赛一个凝重的脸,指了指炭盆,“红薯该翻面了,一会儿都糊了。” “您还有闲心关心红薯……”念一难以置信,一边用火钳夹着红薯翻面,一边嘟囔道:“说到底都是云婕妤不安好心,踩着您……” “念一。”窦昭昭打断了念一的话,“宫里就是这样,换了我也一样。” “主子能够平常心看待是好事,但咱们该想个章程,不能任由流萤轩步步紧逼。”向雨石从炉边挑了个小红薯,撕开皮,递给念一,堵上了她的嘴。 窦昭昭点头,“于力行说的对,陛下并不在意嫔妃间争风吃醋的小事,如何处置,只看更心疼谁。” “那奴才叫膳房备上食材。”向雨石请示道。 “不急。”窦昭昭端起蜂蜜茶,“去内宫局多取些纸吧,待我先抄几天《女诫》。” “您明明没错。”念一想不通,“那云婕妤岂不更得意了?” “今天陛下罚了我,就是给这事盖棺定论了,陛下让我思过,我若还跑去邀宠献媚……”窦昭昭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唇,“一则惹人非议,二则也驳了陛下的意思。”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窦昭昭靠回软枕上看书,这是宫中嫔妃的悲哀,大约也是天下女人的悲哀。 …… 次日坤宁宫请安,窦昭昭特意赶早了些,殿内还空落落的,只零星坐了几个低位嫔妃。 几人相安无事,默不作声喝着茶等着,一会儿的功夫有几人说说笑笑进来,看见窦昭昭,笑容里更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请昭美人安。”曹才人笑吟吟上前,“昭美人今日来得这样早,倒是稀奇。” 窦昭昭知道她是宗雯华的人,没有理会,“曹才人说笑了,宫中规矩如此,若无意外,我理当遵守。” “意外?”曹才人挑眉,“昨儿陛下不是罚了美人思过么?还要抄书百遍……嫔妾也是担心您抄不完,岂不惹陛下生气?” “你!”念一被激地瞪圆了眼,想指责她无礼犯上,却找不到抓手。 “主子们说话,有奴才什么事?”曹才人冷冷横她一眼,继续皮笑肉不笑道:“皇后娘娘宽宏仁慈,昭美人又是皇后娘娘的义妹,昭美人跟皇后娘娘请示一句,皇后娘娘说不定就免了您的请安,您也好专心思过呀。” “多谢曹才人记挂,不过曹才人多虑了,陛下晓得我不通文墨,写的慢也是情理之中。”窦昭昭回以冷冰冰的笑。 “至于陛下会不会生气……”窦昭昭顿了顿,挑眉轻蔑一笑,“曹才人若是猜的准陛下心思,也不会时至今日也只是个才人了,就别说来贻笑大方了吧?” 曹才人笑吟吟地脸立刻就青了,盯着窦昭昭的眼睛凶狠无比。 一旁看热闹的嫔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有志一同地移开了视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昭美人再失意,也比她们强,想看她笑话还是缓缓吧。 场面僵持之际,屏风后传来皇后娘娘的声音,“今日本宫起晚了,叫诸位妹妹好等。” 众人屈膝请安,“恭请皇后娘娘千岁!” “都坐吧。”宗雯华嘴角上扬着,笑意不及眼底,“本宫听说了流萤轩的事,云婕妤今日可好些?” 云婕妤笑着回话,“御医开了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宗雯华点点头,“今儿是十五,本宫会跟陛下提议,让他去流萤轩陪陪你。” 云婕妤眼睛一亮,有些愣神地望着宗雯华。 宗雯华慈眉善目道:“你身子不止要温药养着,更得舒心静气,许多事不必放在心上,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 云婕妤笑着点头,眼神感激,“多谢皇后娘娘照顾。” 窦昭昭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垂目间眼底闪过一抹暗色。宗雯华这两句话说完,是做足了温柔贤惠。 “皇后娘娘贤德宽厚,对嫔妾们照拂良多,只是臣妾担心有的人未必领情,保不齐更要张狂了。”曹才人说着,眼神意有所指。 宗雯华端着温和的笑脸,“无论如何,本宫只盼着姐妹们和谐共处,后宫安定,也省的陛下挂心。” “嫔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无论心里怎么想,众人只能恭顺答应下来。 宗雯华唱完了戏,众人自行散去,窦昭昭望着云婕妤轻快的背影若有所思。 念一脸上挂着愤愤之色,低声在窦昭昭耳边道:“皇后娘娘怎么对云婕妤这样好?连恩宠都舍得送给她,真是奇怪……” 按规矩,初一、十五陆时至应该宿在皇帝宫里,虽然陆时至甚少进后宫,时常没有宿在坤宁宫,但也不会去其他嫔妃宫中。 “是奇怪。”窦昭昭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窦昭昭奇怪的不是宗雯华对云婕妤的好,而是宗雯华为何对云婕妤如此放心? 以窦昭昭对宗雯华的了解,宗雯华毕生所求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宠尊贵,皇后的位置她要,皇长子的位置她也要。 宗雯华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云婕妤抢先诞下皇子…… 还是说,她心里已经有了可以别的成算? …… 御花园中,云婕妤目光被粉红一片的桃花吸引了,望着层层错落的花海,脸上露出舒展的笑容。 一旁的宫女素雪适时的恭维道:“这桃花开的这样好,连花儿都知道主子红鸾星动了。” 云婕妤嗔怪地瞥了她一眼,“你呀,就知道胡说八道。” 主仆二人正笑着,身后传来了乔美人的声音,“并且见过云婕妤,请婕妤安。” “乔美人有事?”云婕妤脸上的笑容一收,她对乔美人可没有好印象,搬弄是非、狐媚争宠,是个很不安分的。 乔美人得了冷脸,依旧维持着笑容,“臣妾是来恭喜婕妤的,宫中美女如云,唯有云婕妤最得圣心。” “乔美人的恭喜我可当不起。”云婕妤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要走。 “云婕妤,嫔妾是真心投靠婕妤,愿为婕妤效犬马之劳。”乔美人紧走两步,拦在了乔美人面前。 第77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见云婕妤依旧冷着脸不为所动,乔美人极力劝道:“陛下心意难测,婕妤此时春风得意,可保不齐哪一日又被昭美人抢了风头,嫔妾力量虽然微薄,但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也可为您固宠……” 乔美人自觉说的谦卑又诚恳,可云婕妤的脸色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望着她的眼睛愈发冰凉。 就在乔美人语速越来越快之际,“啪”一声脆响落在她的脸上,随即,就是一阵火辣辣的感觉自右脸皮肤上浮上来。 乔美人的话戛然而止,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愣愣地望着云婕妤,好久才道:“你……” 一旁跟着的素雪也呆住了,抬头望着主子,想要开口宽慰。 “跪下!”云婕妤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望着乔美人娇俏的面庞心头火起。 她当陛下是什么?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竟敢算计陛下? 乔美人认识愣神片刻,还是屈膝愣愣跪下了,“云婕妤,嫔妾绝无冒犯之意,嫔妾只是……” “巴结完丽妃,又想巴结张贵妃,如今见我得势,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云婕妤的眼神嫌恶无比,“你会琴棋书画有什么了不起的吗?宫中有的是舞姬、画工,你算哪根葱?” “想讨皇上欢心,你也配?” “她窦昭昭心思叵测,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吗?”云婕妤冷哼一声,陛下身边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居心叵测的女人,最可恨的,是像窦昭昭这样的女人青春能获得陛下的侧目。 想到这里,云婕妤的眼神愈发冰冷,“素雪,掌嘴。” 素雪有些犹豫,“主子……” “我让你打!”云婕妤厉声呵斥,“怎么?我连你使唤不动了吗?!” 乔美人被云婕妤的话刺得不轻,腰背塌了下来,目光直愣愣看着面前的地板,整个人也恍惚了起来。 素雪被云婕妤的暴怒吓得一哆嗦,只得走到乔美人面前,有些迟疑的抬起手。 “婕妤在这啊,叫嫔妾好找。”就在手掌即将落下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窦昭昭的声音。 窦昭昭仿佛看不到眼前尴尬的场景,缓步走上前屈膝道:“请婕妤安。” 云婕妤皱眉,望着窦昭昭的眼中有嫌恶,亦有几分忌惮,“找我做什么?” “嫔妾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婕妤说。”窦昭昭的目光瞥了一眼呆愣愣跪在原地的乔美人,笑吟吟望着云婕妤。 云婕妤的眼睛转了转,微微昂了昂下巴,“还不快滚。” 乔美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在素雪的提醒搀扶下,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待她走后,云婕妤才开口,“我倒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好心。” 云婕妤不是傻子,看得出,窦昭昭是有意帮乔美人解围。 进而,云婕妤忍不住想到,“你们俩不会是一伙的吧?” “婕妤多虑了。”窦昭昭笑了,“她虽然刻薄为难过我,但并未对我造成伤害,同为女人,我也无意为难她。” “这一点,嫔妾相信,云婕妤也是如此。”窦昭昭十分体贴地给云婕妤递了台阶,“婕妤此时在气头上,自然觉得她可恶,但事后难免会心软。” 云婕妤嗤笑一声,“你倒真会哄人。”虽然不想承认,但云婕妤心里确实舒坦了些,对窦昭昭的警惕心也更高。 “说吧,昭美人找我,所为何事?”云婕妤开门见山道。 “流萤轩的宫女被打之事,并非嫔妾所为。”窦昭昭也没绕圈子。 “你以为我会信?”云婕妤反问,冷冰冰道:“我们都已经撕破脸了,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信不信在你,嫔妾只是将实情告知。”窦昭昭态度诚恳,十分清楚云婕妤的软处,“但婕妤放心,陛下责罚嫔妾,就是将此事定了性,没有更改的余地。” “其实陛下未必不知嫔妾是冤枉的,只不过,他更偏心婕妤而已。”窦昭昭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面露失意之色。 云婕妤脸上的敌意稍稍松懈,望着窦昭昭的脸,眼神复杂,心中升起一丝甜蜜。 但随即又警惕起来,直勾勾望着窦昭昭,“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想告诉婕妤,宫中人心莫测,多的是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撺掇咱们斗个你死我活的人,婕妤与嫔妾都该当心。”窦昭昭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我知道了。”云婕妤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点什么,随即语气有些生硬道:“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 “多谢婕妤。”窦昭昭颔首致礼。 “只是我也告诉你……”云婕妤话锋一转,语气冷凝道:“随便你怎么争,尊名位份、权势富贵,我不放在眼里,但你若敢欺瞒、狐媚圣上,休怪我无情。” 窦昭昭垂眸,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色,“嫔妾不敢。” “哼!”云婕妤不置可否,搭着素雪的手,拂袖而去。 念一望着云婕妤的背影,暗暗撇了撇嘴,低声道:“瞧她说的那叫什么话,不晓得的,还以为她是正头娘子呢,不过是个婕妤……” “念一。”窦昭昭打断了念一的话,她无意评判一个女人的真心。 宫中的女人很多,婕妤之上,有九嫔、四妃、贵妃,还有正位中宫的皇后,可或许唯独只有云婕妤将陆时至当做自己的丈夫,也仅仅只是丈夫。 窦昭昭其实是羡慕的,羡慕她能活得如此单纯,可以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求,简单直率,只求真心。 不像自己,从来就没有选择叩问真心的机会,也不敢。 回了秋阑殿,念一才开口询问,“主子,您怎么帮起乔美人了,她从前几次三番为难您的事,您都忘了么?” “没忘。”窦昭昭微微一笑,“我与她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她也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再说了,她想求一个靠山,想往上爬,我恰好需要盟友。”窦昭昭接过向雨石递过的茶水。 第78章:她疯了吗? 听到窦昭昭竟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心考虑要将乔美人收入麾下,念一眉头紧皱,“她?”语气十分不屑。 向雨石悠悠开口,“乔美人的父亲是吏部员外郎,从五品官员,不高不低,但陛下重用吏部,朝中动向,纵然说不上话,也总能听一耳朵。” “娄御女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乔美人又能搭上吏部,虽然二人家中官职不高,但主子想继续往上走,必得在朝中经营自己的势力。”向雨石觉得这步棋不错,“主子考虑周全。” 窦昭昭含笑瞥了他一眼,表示认同。 皇陆时至看起来全凭心意,可真论起来,宫中的高位嫔妃就那么几个,但个个不是跨越几朝的高门大姓,就是新朝权贵,他的心里有一杆秤,每一个嫔妃,价值几斤几两,他早有定数。 即便资历深、情分重如云婕妤,备受照拂,也只能是婕妤。 窦昭昭不是来要陆时至的真心的,更不甘于做一个有宠无尊的妃妾。 她剑锋所指,是宗雯华视若瑰宝的皇后之位。 念一微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随即道:“可是……乔美人心气高,您与她都是五品美人,她未必真心臣服于您。” 念一想着乔美人的小心思,心中十分担心窦昭昭会反做了乔美人的垫脚石。 “我要她的真心做什么?”窦昭昭笑着摇了摇头,“人与人之间,无非是利益交换,她总该分辨得出,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谁才是她的助力。” 向雨石点头,“乔美人不是糊涂人,有野心,还敢于行动,会是很好的打手。” 窦昭昭没有接话了,向雨石直白的话语点出了内里,让窦昭昭意识到,她终于也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人各有志,主子这是在帮她。”向雨石敏锐地察觉到了窦昭昭的心软,沉吟片刻后道:“主子无需不安,在这宫里,有用处的人,比无用的人能活的更长久。” “或许吧。”窦昭昭叹了口气,挤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只要别人不害她,她也不会伤人,更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但愿乔美人能明白您的苦心。”既然窦昭昭和向雨石都觉得好,念一也就只能放下担忧。 “一会儿给娄御女送份桃花酥,她爱吃甜食。”窦昭昭看向念一,“在匣子里添一盒消肿去乌的膏药,她会给乔美人的。” 念一点头,“奴婢这就去。” “对了,这些时日,你多到太医院走动。”窦昭昭想起宗雯华对云婕妤的态度,吩咐向雨石,“想办法看一看云婕妤的脉案和用药。” 向雨石眼睛一亮,提起精神来,“主子怀疑皇后娘娘对云婕妤下手了?” 窦昭昭微微侧目,“只是觉得皇后对她放心的过头了,这可不像她。” “云婕妤的身子是陛下特许御医照料,真有什么异常肯定瞒不过御医的眼睛,只怕不好查。”向雨石凝神思索,面有难色,宗雯华的手段之干脆狠厉,他们都是领教过的。 “你只留心流萤轩的吃穿用度便是。”窦昭昭明白,“雁过留痕,不急。” 向雨石恨极了宗雯华,想到能抓住宗雯华的把柄,虽然难,但他还是充满希望的,“若真能拿到实据,必然能叫她好看。” 窦昭昭望着向雨石迫不及待的眼睛,却并不乐观,“世家不倒,皇后也不会倒。” 历经几朝,世家大族的势力根基深厚,触手不仅涉及朝堂,更在民间有极大的影响力,在地方拥有实权和声誉,有钱有粮有兵。 换做窦昭昭,也必然要拉拢世家才能稳固统治。 向雨石微微愣神,咬紧了牙关,眼神阴霾。 窦昭昭明白他心里的恨,宽慰道:“不过,帝王枕榻,岂容他人安睡,陛下终有一天会拔出这颗眼中钉的。” 窦昭昭知道,这一天回来,她更要推动,让这一天早日到来。 “是。”向雨石深吸一口气后,点点头。 …… 与此同时,棠梨宫里,娄御女看着匣子里的外伤药出神,犹豫片刻,起身进了左偏殿。 才一进门,就见乔美人仓皇捂着伤处撇过脸去,语气很不好,“谁让你进来的!?底下的奴才干什么吃的,怎么不见人通报!?” 只可惜,面对乔美人的责问,外头无人回应。 只有跟在她身边的陪嫁宫女秋燕低声道:“自打您禁足之后,他们就愈发惫懒。” 想也知道,乔美人从前巴结过丽妃,就是得罪皇后,现在又得罪了昭美人和云婕妤两位宠妃,明眼人都知道她这辈子也就到这了,底下有眼色都知道前途无望。 娄御女眼底泛起酸涩,“嫔妾请美人安。” “你是来看我笑话?”事已至此,乔美人也懒得遮掩了,放下手来。 娄御女走上前,将手中的瓷盒放在了乔美人手边的小桌上,“我是来给你送消肿药的。” 娄御女没有多说,时至今日,她已然感受到物是人非的滋味,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就在娄御女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乔美人的声音,“谢谢。” 娄御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埋头继续走。 乔美人拿起桌上的瓷盒,看着精巧的描花和釉层,突然意识到什么,站起身来,“等等!” 娄御女脚步一顿,不等她问,乔美人先开口了,“这是哪来的?” “方才秋阑殿送给我的,和一碟桃花酥一起。”娄御女给出答案,没忍住补了一句,“窦姐姐并非尖酸刻薄之人,你对她的误会太深了……” 乔美人任由娄御女说着,只顾直勾勾望着手中的瓷盒,眼中情绪十分复杂。 若是刚刚只是怀疑,那她现在已经能确定,窦昭昭是想要拉拢她? “她疯了吗?”乔美人喃喃出声。 第79章 :心意 娄御女被她的话气到了,转身道:“乔珊,我与窦姐姐已经是朋友了,如果你还要继续害她,那我们之间的情谊,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乔美人眼瞳微张,三两步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娄御女的手臂,望着娄御女清澈的眼睛,“菡菡,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当真觉得……窦昭昭可信么?” 娄御女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我能够好端端站在这里,就已经足以说明,她绝不是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之人。” 听见这个答案,乔美人握着她的手先是一紧,随后又放松下来,脸上忽地绽开笑容,“好……” 娄御女一头雾水,皱着眉头,呆呆地望着乔美人又是释然又是惊喜的笑脸,“你怎么了?” “好,我信你一次。”乔美人攥紧了手中的瓷盒,语气坚定。 随着春风渐暖,宫人们换下鼓鼓囊囊的棉衣,身形日渐轻巧起来,念一也把窦昭昭厚实的貂裘一一晾晒清理,收进了衣柜。 可此时,窦昭昭裹着织花厚锻披风,站在乾清宫廊下,却觉出了几分寒意。 乾清宫殿前的宫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窦昭昭已经接连来了十日了,回回都是东西递进去了,她人却被拦在殿外。 好在御前伺候的张公公给面子,回回都叫人给窦昭昭递个手炉,今日也不例外。 窦昭昭在外头站了大半个时辰,张公公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食盒递还给窦昭昭,“昭美人辛苦。” “只要陛下喜欢,我不觉辛苦。”窦昭昭的回答一如既往,“反倒是张公公,为着我,要受冷眼。” 张公公情不自禁地点头,露出赞同的笑容,可不是嘛! 陛下心里还堵着气,偏还一时割舍不下昭美人,他们这些宫人,极难把握分寸。 窦昭昭一边说着谢词,一边借着拿食盒的功夫,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了张公公的袖中。 张公公脸上的笑容更深,目光游离一瞬,微微倾身靠近些,压低声音道:“昭美人别急,陛下今日还夸您的手艺有长进呢。” 张公公这是真话,虽然他不懂,这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意思,但谁叫陛下还真喜欢这一口,这几天,连御膳房精心炖的汤就喝个两口就放下了。御膳房的李总管都给他送了好几回礼了,求他指点迷津。 “多谢公公。”窦昭昭颔首笑道。 走在回宫的路上,念一的脸都垮了,“张公公说的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窦昭昭笑了,“他骗我做什么?”若是她彻底失势,张公公才懒得恭维敷衍她呢。 “这半月,陛下难得进后宫进的勤些,可一次都没来秋阑殿,这也就罢了……”念一叹气,“总共来了五次,就有三次是云婕妤伴驾。” 窦昭昭听着念一的嘟嘟囔囔,略一沉吟道:“既然这样,那看来……我要换个法子了。” 念一眼睛一亮,“主子有办法了?” 窦昭昭点了点头,“明日我就不来了,你替我送来吧。” 念一亮起的眼睛顿时暗了下去,“啊?”就着?? “您确定陛下不会更生气吗?”念一眼神怀疑,陛下好不容易态度松了些,窦昭昭半途而废,保不齐前功尽弃不说,还会雪上加霜。 “确定。”窦昭昭一字一顿,态度坚决,嘴角荡起一抹笑,“就是要他生气。” 回了秋阑殿,窦昭昭吩咐道:“彩兰,你一会儿去一趟膳房,明日中午给我送一条黄鱼来,记着,要鲜活的,我要亲自料理。” 彩兰忙不迭点头答应,向雨石有些奇怪,“鱼肉多少带腥,主子的手艺再精,终究比不得御厨老道,要不还是换个别的吧?” “就要这个。”窦昭昭不以为意,“足够难,才可见心意嘛。” 见窦昭昭有主意,向雨石也就没有再劝。 不过第二天,看着窦昭昭束起宽袖,料理大黄鱼,手中的刀微微一错,在大拇指指腹上落下一条深深的刀口,一会儿的功夫,血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和鱼的血混在了一块。 念一吓得惊叫一声,扑上来一把抓着窦昭昭的手,“快去请太医来!” “不急。”相比念一的紧张,窦昭昭神情十分冷淡,仿佛切的不是自己的手。 窦昭昭抽出手,甚至没有包扎,而是任由鲜血流淌,继续给鱼去骨。 向雨石拦住眼眶盈泪的念一,望着鲜红的血随着窦昭昭的动作浸入雪白的鱼肉,顺着丝状的肌理流淌,有一种诡谲的美。 窦昭昭今日做的是东南沿海的名菜,三丝敲鱼。 要先将鱼肉顺着纹理去骨,滚上面粉,在砧板上用木槌敲成薄饼,在水中滚熟,漂凉。 再将鱼饼切成长条,配以鸡丝、肉丝、香菇丝等,精心调味,入口爽滑细腻,伴有菜心的脆,口感丰富,滋补又清淡。 这道菜极费功夫,窦昭昭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准备妥当,放进食盒,交给念一。 念一还记着窦昭昭手上的伤,窦昭昭不以为意,抬手看了看,这会儿血已经停了,只是因为接触水,伤口隐隐发白,“彩兰,你去太医院要些伤药来。” “要不还是请陈医监来看看吧?”念一不放心,她幼时就曾听说有人手上划破了口子,高烧而死的。 窦昭昭摇了摇头,“那就落了刻意了。” “你去吧,记着,到了乾清宫,多的一句都别说,一应只说不知道。”窦昭昭多嘱咐了一句。 向雨石扶着窦昭昭进了内殿,“这回陛下只怕要心疼了。” “心疼不敢当,但愧疚……约摸总是有几分的吧。”窦昭昭懒懒地将手搭在小桌上,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陆时至的舌头极刁,这鱼肉锤烂了,里头的血腥味他一定能觉出来。 向雨石抱了个绒毯来,“主子累了一天了,眯一会儿吧。” 要不说窦昭昭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先惹怒皇帝,等皇帝发现错怪了她,可不就更心疼她吗? 窦昭昭点头,歪靠在垫高的软枕上,缓缓合上眼。 是要好好歇一歇,以陆时至的脾气,之后可有的忙呢。 第80章:修身养性 念一出了秋阑殿,两手提着饭盒,一路上走的小心翼翼。 等到了乾清宫殿前,张公公迎上前来,歪头左右一瞥,见只来了念一,笑容微滞,“念一姑娘,今儿这是……?” “张公公,今日我们美人不得空,派奴婢送了来。”念一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羹汤是我们主子亲手做的。” 张公公的脸忍不住皱了起来,接过提篮,才要进去通传,又回转过身,“你且先别走,保不齐陛下有话要问。” 当然,更重要的,是张公公需要一个人帮忙分担陆时至的不快。 张公公端着羹汤,放轻脚步奉上御前。 陆时至搁笔,自然而然地端起,他已经习惯了在午后喝上一盅,今日的汤熬的很香,闻起来就叫人食指大动,但不知怎的,才喝了一口,他就觉出来一丝腥气。 张公公见陆时至停下动作,心就晃晃悠悠提起来了,忍住了没有出声。 “咚”的一声轻响,陆时至将瓷碗撂下,一边擦拭嘴唇,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她人呢?” 他有预感,窦昭昭就是存心的,目的就是诱他召见,好撒娇卖痴求得他的原谅。 张公公的笑容僵了,委婉道:“陛下要见,奴才这便去秋阑殿传话。” 这回陆时至手中的帕子都丢到桌案上了,偏头,蹙眉,眼神如刀锋一般,“她在秋阑殿?” “回皇上话,昭美人今日不得空,亲手做了羹汤,叫贴身宫女送了来。”张公公深谙回话的尺度。 “呵。”陆时至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才装了十来天,就现原形了,懒得装了。 张公公的脑子疯狂运转,眼神瞥到了桌上的三丝敲鱼汤,“今日这鱼羹繁琐费事,一个不好要沾一身腥,许是当真来不及。” 陆时至的嘴角凝滞片刻,眉头微动,随后转回头,提笔,继续埋头批折子。 张公公站在一旁,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以一种十分墨迹的动作收拾起餐具。 但是他的磨磨蹭蹭对陆时至的而言同样碍眼,“下去。” “奴才告退。”张公公明白了,这是不追究了。 张公公倒退的两步还没走完,陆时至又开口了,“吩咐膳房,给她送一份三丝敲鱼,叫她好好尝尝,这道菜该怎么做。” “是……”张公公点头。 张公公还没走出两步,陆时至又开口了,“还有。” “告诉她,不要不自量力,不会做的菜就别做。”陆时至头都没抬,声音冷淡。 “诶!”张公公点头弯腰,这回特意放慢了脚步,以防皇帝又想起什么要吩咐。 好在陆时至的心神从儿女情长里抽身,投入了朝政事务,张公公顺顺当当出了大殿,悄悄舒出一口气。 “张公公。”忐忑不安的念一立刻迎上前来。 张公公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对上念一懵懂的眼神,张公公把人扯偏了些,语气有些急切,“念一姑娘,你回去赶紧劝劝你家主子,明儿可千万得亲自来,她受得了,我也受不了啊!” 念一掂着重量几乎没差的食盒,听完张公公的抱怨,只能愣愣点头。 头脑空白地往回走了七八步了,才想起来什么,小跑回来,给张公公手里塞赏银。 …… 当天晚膳,李总管亲自将三丝敲鱼呈上了秋阑殿的饭堂,“昭美人,您请。” 窦昭昭的手已经包扎好了,接过念一递来的碗,看向巴巴等在一边的李总管,“李总管还有事?” 李总管嘿嘿笑了两声,“您金尊玉贵,有些粗活您只管吩咐奴才,可千万别累着自己。” 窦昭昭已经听念一传过话了,知道李总管是怕被她连累,毕竟送到乾清宫的膳食不合圣意,窦昭昭的责任是首当其冲,陆时至一个不爽,也有可能追究膳房的食材。 “李总管放心,我知道分寸。”窦昭昭点了点头,尝了一口鱼肉,赞道:“膳房的手艺不俗,是我班门弄斧了,还不慎划伤了手。” 窦昭昭说着,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指,眉头微皱。 李总管低头看去,连声告罪,“都怪奴才做事不当心,应该派了人来为您片鱼的……” 窦昭昭摆手,话说到了,让彩兰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 窦昭昭只喝了一小碗,看向念一,“端下去温着,我记得向雨石喜欢吃鱼,等他回来,你们俩分了吧。” 念一噘嘴,有点吃醋,“他这几天老不见人,您还惦记他……” “我叫膳房额外送了个烤鸭,在后头温着。”窦昭昭有点的点她的小脑袋,“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念一嘿嘿一笑,满意了,“主子,您明天真的不去乾清宫吗?今天张公公的脸色很不好,想来陛下是动了怒的。” “你只说我不得空便是。”窦昭昭心中有成算,“我是要让陛下心软,可不是真的要给他当厨子。” 念一点点头,纵然心中对窦昭昭十分信任,但次日,当她踏上乾清宫的汉白玉石阶上时,还是忍不住心肝发颤。 张公公更是瞪圆了眼睛,张了嘴,最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念一连忙拉着张公公的手,“张公公,我们主子实在是不得空……但心意都是一样的……” 张公公苦着脸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这话,日后昭美人自己对皇上解释吧。” 张公公端着羹汤进去,全程三缄其口,打定主意,只要陆时至不问,他绝不多嘴。 奈何陆时至对此事的惦记程度超乎想象,瓷碗还没端起来,就先问起秋阑殿。 张公公的笑容很勉强,“回皇上话,昭美人的心意可贵,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张公公想说点什么增强说服力,但奈何今天送来的是菌菇汤,实在没什么技术难度,唯一的解释就是昭美人躲懒,不想来。 陆时至身姿未动,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中的奏折,冷声吩咐道:“朕不饿,以后这些汤汤水水不必送到近前来。” “是。”张公公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不作声的将瓷碗收拾干净。 但陆时至心里显然还憋着火,头也不抬的补了一句,“既然昭美人不爱出门,便让她再抄上一百遍《女诫》,修身养性。” 第81章 :就急这一会儿 张公公轻手轻脚的出了大殿,对上念一忐忑不安的脸,摇了摇头,“走吧。” “?”念一不解。 “皇上口谕,我与你一道去。”张公公忍不住惋惜道:“你们主子这回是玩脱了,你们做下人的该劝着点,主子年轻不懂事,你们竟也由着她。” 念一的脸色十分难看,跟在张公公身后进了秋阑殿。 张公公被请进了内殿,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心中一紧。 定睛一看,彩兰正在帮窦昭昭上药,血红的刀口斜着划过了一个半指节,皮肉绽开,依稀可见微微泛黄的血浆,伤口处的皮肤隐隐有些泛白,似乎是泡过水的缘故。 “哎哟!昭美人这是怎么了?”张公公一时都顾不上传旨,“伤口这么深要不还是叫太医来……” “只是小伤,无需惊动太医院。”窦昭昭似乎才发现张公公一般,将袖子放下,缩回手,动作间似乎牵扯到了伤处,轻轻“嘶”了一声。 身边服侍的彩兰嘴快,给出了答案,“我们主子昨天片大黄鱼的时候划了手……” “彩兰。”不等她说完,窦昭昭便开口打断了。 转而仰头看向张公公,含笑询问道:“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我不大会做鱼,今天的素汤陛下喜欢吗?陛下可说还有什么想吃的?” 窦昭昭的眼睛很亮,睫毛又黑又浓,像两颗又大又圆的黑色宝石,澄澈无比。 张公公望着这样一双眼睛,想起了陆时至的口谕,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忍,“昭美人受了伤,怎么也不告诉奴才一声……” “张公公千万不要告诉陛下。”窦昭昭急急道:“陛下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觉得我笨手笨脚。” “而且……”窦昭昭垂下脑袋,唇边荡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陛下忙于朝政,已经够操心的了,我不想再让陛下担心。” 听着窦昭昭软软的声音,张公公心中更是惋惜不已,这才说明来意,叹气道:“您这样瞒着,反倒叫陛下误会了心意,让自己吃亏呀。” 听到陆时至出言责罚,身边的两位宫女瞪大了眼睛,面上隐隐有愤愤不平之色。 窦昭昭也不禁流露出伤感,水葡萄似的眼睛悄悄红了一圈,可只是牵了牵嘴角,态度恭敬的领旨谢恩。 眼见她打算就这样受着,心直口快的念一急了,“主子!您的手都这样了还怎么抄呀!” “伤的只是左手而已,不妨事。”窦昭昭很快收敛情绪,却是关心起另一桩事,“陛下不喜欢我炖的汤,那便只得劳烦张公公,嘱咐膳房多费心。” “陛下日理万机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多不在意,膳房不主动送去,陛下也想不起来,我只担心陛下如此劳累,莫亏了身子。”窦昭昭细细嘱托。 张公公在一旁听着,连声答应的同时,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不忍之色。 窦昭昭将他的情绪看在眼里,适时开口安慰,“张公公不必替我担心,陛下待我极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待到念一送他出门,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手心里,张公公更是抚心感叹。 与此同时,秋阑殿寝殿内,彩兰默不作声的继续帮窦昭昭上药,“这几日,主子的这只手要格外当心,可不能再碰水了。” 窦昭昭点头,陆时至那边不用再巴巴的送东西,她这只手自然也不用碰水,可以好好养着了。 “拿纸笔来。”窦昭昭开口道。 彩兰起身要去,被念一拦住了,“您的手都这样了,先歇歇吧,要抄也不急这一会儿。” 窦昭昭给了彩兰一个眼神,彩兰绕开念一进了书房。 窦昭昭理了理袖子,勾唇一笑,“还真就急这一会儿。” 念一读出了窦昭昭笑中的意味深长,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眼神发亮地压低声音道:“主子的意思是……今天陛下会来??” “也就这两天的功夫。”窦昭昭侧开身,好让彩兰铺陈好纸笔。 念一立刻提振了精神,十分积极主动的研墨,“嘿嘿嘿……那您可得好好写!” 窦昭昭受罚的消息不出意外地传遍了后宫,次日的坤宁宫里格外热闹。 打头的就是曹才人,“我当她多厉害呢,也就是咱们都是正经出生名门的闺秀,舍不下脸面,做不出那等狐媚做派,才叫她出了头。”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者众多,“可不是么!陛下日理万机,她却这般不识趣,日日叨扰乾清宫。” “这下好了,陛下耐心耗尽,看她日后还敢不敢张扬。” 要知道宫中嫔妃多是动过这样的念头,学着窦昭昭的往乾清宫里送点什么点心吃食的也很多,多的是直接被张公公拦在门外的。 偏偏窦昭昭特殊,就算失了宠,照样能把东西送进去,听说陛下还挺喜欢。 如今窦昭昭偷鸡不成蚀把米,许多人自然乐得看笑话。 有心者借机奉承云婕妤,“要说与众不同,还得是云婕妤,圣眷优容。” 云婕妤这些日子春风得意,倒也好脾气地回以笑容,“宝林过誉了。” 曹才人报了前些天被窦昭昭当众嘲讽的仇,眼睛滴溜溜的转到了乔美人身上,“乔美人也可舒口气了,你从前可是因她才失宠的……” 曹才人原意是希望获得乔美人的认可,可以帮着她一起说两嘴。 可她说完,却发现乔美人的表情有些奇怪,干笑了两声,居然十分生硬地说道:“曹才人说笑了,为乐坊整理古籍是我的荣幸,哪里敢抱怨呢?” 曹才人满脸不解,“乔美人这是怎么了?” 乔美人却无暇顾及了,心中七上八下。 她才琢磨着要与窦昭昭结盟,现在窦昭昭居然接连栽跟头,眼瞧着既得罪宫中当权的嫔妃,现在又失去了皇帝的信重,她这一步棋,究竟是走还是不走呢? 第82章:锦上添花无人记 “乔姐姐大度,自然不会同我计较。”乔美人正出神,身后传来了窦昭昭的声音。 “!”乔美人一惊,险些一哆嗦。 说的起劲的女人们齐齐噤声,曹才人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行礼,“见过昭美人。” 不等窦昭昭坐下,曹才人又拖长了音调道:“昭美人这话说的,未免有些慷他人之慨了吧?” “我只是谨记皇后娘娘教诲,想着六宫姐妹亲如一家,且各位姐姐们都是名门闺秀、涵养深厚,必然不会斤斤计较、搬弄口舌是非。”窦昭昭勾唇一笑,目光瞥过空着的主位,“曹才人日日来坤宁宫请安,怎么就忘了把皇后娘娘的教诲听进去呢?” “昭美人说的是。”宗雯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随着屏风上的影子晃动,大气温柔的面庞显露出来。 “嫔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恭请娘娘千岁金安。” “都坐吧。”宗雯华悠然落座,不急不慢地理了理袖子,“昭美人如此懂事,怪不得,陛下独独点了你来抄《女诫》。” “那必然是别有深意。”曹才人露出得意的笑容,皇后到底是皇后,骂人不带脏字,窦昭昭还想摆宠妃的架子,做梦去吧。 “既然如此,不如昭美人受累,多抄上几本,给各宫姐妹们都送上一本,也好叫大家都能领会圣意,也是大功一件。”宗雯华微笑看向窦昭昭。 这根本不是问句,窦昭昭更没有反驳的权力,回报以笑容。 “皇后娘娘慈爱六宫的心是好的,但嫔妾以为不大妥当。”张贵妃截断了窦昭昭的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张贵妃笑容温和,“昭美人伤了手,不便写字。” 窦昭昭微微一愣,偏头看去,正对上张贵妃恬静无波的眼睛,后者对她微笑颔首。 今日她特意穿了件宽袖长袍,有意遮掩。 张贵妃继续道:“倒是嫔妾整日里无事,倒是可以抄上几本,皇后娘娘想要,不如让嫔妾来吧?” 身边的楚嫔立刻附和,“陛下训示六宫,嫔妾也可效劳。” 其他嫔妃互相看了看,此时再坐着也不合适,不约而同跟上道:“嫔妾也愿意……” 宗雯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望着张贵妃和善的鹅蛋脸,咬了咬后槽牙。 好一个张贵妃,踩着她来彰显贤良。 “什么时候的事?可请了太医来看过么?”宗雯华很快调整好表情,一叠声的问题抛出来,满脸关切,“衷娥,快去请了太医来……” “多谢皇后娘娘关切,嫔妾已经包扎过了,不必劳动太医院。”窦昭昭恭顺回话。 “你也真是,受了伤也不说。”宗雯华叹气道:“一会儿本宫去跟陛下求情……”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嫔妾只是小伤,不值一提,且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窦昭昭可不敢劳动宗雯华去求情,保不齐三两句话把陆时至挑唆成什么样呢。 宗雯华无奈地点点头,“那你可得当心着些。” “是。” 离开了坤宁宫,窦昭昭一路上都在思索张贵妃的话,琢磨着她的用意。 到了秋阑殿,才一进殿,就听彩兰道:“主子,方才百合宫张贵妃身边的宫女来过,送了上好的金疮药和去疤的丹参羊脂膏。” 窦昭昭伸手接过,只看盛放的瓷盒,就知道必定不俗。 念一有心提防,“贵妃有这般好心?还说了什么?” 彩兰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摇头,“只说让您好好养着,无需谢恩。” 窦昭昭坐下,“她既然赏了,我用着就是。” 念一点了点头,动手给窦昭昭换药,药膏触手温凉,才敷在伤处,痛感就轻了许多,果然是好东西。 “奴婢倒看不明白贵妃娘娘,她究竟是好还是坏?”念一眉头紧皱,“对您时好时坏的,到底想做什么?” 自打丽妃倒台,张贵妃的存在感极低,几次说话,一次叫窦昭昭深陷危机,一次又对她施以援手…… “我也看不透她。”窦昭昭摇头。 收回手,见念一脸色不好,又开口安慰道:“不过,她的敌人不是我。” “……至少现在不是。”窦昭昭补充道。 念一愁容稍减,窦昭昭继续道:“至于她想做什么,正一品贵妃之上是什么?” 念一愣神,随即压低声音道:“是……皇后?” 窦昭昭只笑不语,只吩咐彩兰,“去备纸笔吧。” “是。”彩兰应声出去,过了一会儿,却是领了话来,“主子,棠梨宫乔美人求见。” 念一接过东西的手一愣,有些不解,“今儿可真是,一茬接着一茬……” 窦昭昭对彩兰点了点头,又对念一道:“备茶。” 乔美人是笑着进门的,只是笑容里总归有几分不自在,见着窦昭昭更是僵硬几分。 窦昭昭起身相迎,主动颔首致礼,“乔姐姐来了,快坐。” 窦昭昭的笑容太自然,让原本别别扭扭的乔美人稍微放松了些,回以平礼道:“乔美人客气了。” “乔美人喜欢碧螺春,也是巧了,这个月内功局才送的新茶,乔美人尝尝地不地道?”窦昭昭和乔美人对望而坐。 念一挂满笑容递上茶水。 乔美人接过茶水,细细闻了闻,点头赞道:“醇而不腻,昭妹妹宫里的东西果然好。” 几句话的功夫,乔美人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定了下来,窦昭昭瞧着是低谷,可秋阑殿的东西依旧是最好的,对他的喜好都能了如指掌……乔美人相信,窦昭昭不会止步于此。 “乔姐姐喜欢就好。”窦昭昭说着招呼念一给乔美人包上几两。 乔美人也招手把自己的宫女秋燕叫过来,“昭美人受了伤,我那里正好有些上好的阿胶,给昭美人养伤最好,还望昭美人不嫌弃。” “多谢。”窦昭昭笑容满面收下。 二人寒暄过后,窦昭昭主动挑起话题,“我还以为乔姐姐不会来呢。” “昭美人若真觉得我不会来,就不会借着娄御女给我送药了。”乔美人放下茶杯,语气中多少有几分不甘心。 “人心谁能预料呢?”窦昭昭并不在意,“更没想到乔美人会来的这么早,就不怕跟我一块儿遭了殃?” “怕,来的时候心肝还发颤呢。”事已至此,乔美人说话也直接,“可我更明白,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情谊深的道理。” “我此时来是昭美人的盟友,等昭美人东山再起了来,就只能做狗腿子了。” 第83章 :牛不喝水强按头 窦昭昭忍不住笑了,“怪不得小姐姐和娄御女这样处得来,你们还真是一路性子。” 提起娄御女,乔美人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可别把我跟她比,那是个憨货,吃了亏都不知道回头的。” “乔姐姐又何尝不是呢?”窦昭昭作为隐约知道内情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各有各的牵挂罢了。” 乔美人微微侧目,愈发觉得窦昭昭有些深不可测,收敛了态度,“我知道昭美人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可以替昭美人留意前朝的动向。而我想要的也很简单,希望昭美人能庇护于我、能提拔我。” “那是自然。”跟爽快人说话确实省力气,窦昭昭笑着歪了歪头,“毕竟乔姐姐说了,我们是盟友,互利互惠关系才长远。” 乔美人点了点头,“那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窦昭昭一字一顿回应道。 “这是我今日来,是有消息要告诉你。”乔美人正了正神色,微微倾身,“刁丞相的案子有着落了。” “买卖官位、结党营私、渎职贪墨、延误灾情,以至万民之殇,罪无可恕,斩立决。” “和他一起下地狱的,还有刁丞相三代亲眷、左右亲信,更牵连朝中数十位官员……意图毒杀你的这位丽妃娘娘,估计是要赐自尽了。”乔美人说完,特意强调了一句,“这些可还没抬到明面上,不过形势如此,例来都是这么办的,也大差不差了。” 乔美人说的轻轻巧巧,窦昭昭的眉头却是一点点皱了起来,神色也有些凝重,喃喃道:“这么快?” “是急了些。”乔美人点头,却并不在意,“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激起民愤,陛下要安民心,办的紧些也是应当的。” “也是……”窦昭昭勾了勾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心思却已经乱了。 乔美人看出了窦昭昭神思不定,目光又扫到了桌上堆着的《女诫》,识趣的起身告辞,“该传的消息传到了,我也不打搅了,先告辞了。” 窦昭昭起身相送,让秋燕把茶叶给她捎上。 等门帘再度合上,念一查看起乔美人送的阿胶,“主子,要不今儿奴婢用阿胶给您顿燕窝吧,补血。” 念一说完,却没有得到回应,窦昭昭还在琢磨乔美人的话,她虽然不通政务,但常识还是有的。 银朱告发是二月二龙抬头,现在才四月底,前后加起来两个多月,御史和督察官员一来一回时间都不一定够,再算上审问和巡查的时间,根本是来不及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陆时至早就知道了,证据收集好了,各方势力也打点到位了,只等一个线引子。 既然早就知道灾民们的遭遇,为何视而不见呢?这次雪灾和暴乱一起,可是要了数万人的性命呀! 是了,不闹出人命,怎么能顺理成章地解决掉扶持新帝上位的功臣呢? 不仅要闹出人命,还要很多、很多人的性命…… 想到这些人命不过是帝王谋算中的一环,窦昭昭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一世,陆时至对她的态度太亲厚,让她差点忘了,睡在她枕边的,是个什么样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男人。 窦昭昭眉头拧的很紧,眼眶也微微泛红,陆时至真的有感情么? 她真的能凭借这个无情之人的在意,站稳脚跟,报仇雪恨么? *** 百合宫 张贵妃停下笔,望着纸上漂亮的簪花小楷,轻轻转动手腕,缓解腕骨的酸涩。 半青将写过的纸晾在一边,铺陈好新纸,压好,“昭美人这般不识趣,娘娘怎么还帮她?” “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是无趣。”张贵妃提笔写下,“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 赫然是女诫的内容,她对这些陈词滥调已经了然于心,信笔书来毫不费劲。 “皇后娘娘都说不必了,您还废这个事做什么?”半青看不上窦昭昭,更替张贵妃觉得不值。 张贵妃微微一笑,笔下不停,“我不是抄给皇后看的,是给皇上看的。” 半青有些懵懂地望着未干的字迹,未解其意。 但她很快就懂了,傍晚时分,掖庭局的宫人前来传话,“恭喜贵妃娘娘,陛下今夜来百合宫,您且预备着吧。” “多谢。”张贵妃盈盈一笑,偏头示意半青给赏钱。 半青回头,对上张贵妃气定神闲的面庞,半天的功夫,她已经默了大半部书。 半青上前,一边替张贵妃揉手腕,一边道:“奴婢服侍您梳妆吧?” “伺候我沐浴更衣,不必刻意上妆。”张贵妃知道陆时至可不是看重美色的人,她付出再多,也不可能从一个没有爱的身上获得宠爱。 也只有那些痴心妄想的傻子,和愚蠢的小姑娘,才会奢望陛下情爱。 入夜,百合宫的灯烛都挑了两回了,陆时至的銮驾才到,张贵妃没有出门接驾,而是做出来不及的模样,命宫女将人引来了书房。 “臣妾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张贵妃礼数周到,面有愧色。 陆时至眼神厉害,只一扫,就将殿内的一切收入眼底,奇怪道:“你怎么也写起《女诫》来了?” 张贵妃微微一笑,脸上有些为难道:“臣妾说了,陛下可不能迁怒旁人。” 陆时至侧目,“哦?” “回皇上话,臣妾这是替昭美人抄的。”张贵妃接过半青手里的茶水,亲自递给陆时至,一边将窦昭昭伤了手的事说了。 十分贴心地替窦昭昭解释道:“昭美人实诚,还遮掩着,什么事都埋在自己的心里,在宫里只怕吃了不少亏呢……” 第84章:秋阑殿掌灯 陆时至喝茶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皱,“什么时候的事?” 张贵妃摇了摇头,“昭美人没有请太医,臣妾也不清楚。” 话音才落,陆时至就偏头看向了于力行,眼含疑问之色。 于力行被看的一激灵,眼珠子游离一瞬,答不上来,正为难,张公公可算找到机会冒头了,“回皇上话,是上回剖鱼时,不慎伤了手,昭美人不许奴才说……” 于力行忍不住瞪了张公公一眼,这个糊涂蛋。 张贵妃低头喝茶,只当看不见陆时至眼中复杂的情绪,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你去秋阑殿传话,手受伤了,就别抄了。”陆时至语气里快了些,皱眉压眼,瞧着是不耐的模样。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心疼了。 “陛下宽宏。”张贵妃适时奉承道:“皇后娘娘与陛下夫妻一体,知道昭美人受了伤,也立刻免了抄书……” “宫中事务又多又杂,皇后不可能事事了然,你心细,可以帮着协理一二。”陆时至听得出张贵妃话里的意思,顺势道。 张贵妃垂首,面若恭顺之意,嘴角悄无声息地勾了起来,“是,多谢皇上。” …… 秋阑殿,窦昭昭等来了脚步匆匆的张公公,派人奉上了热茶。 张公公品了一口,赞叹地点头,“昭美人宫里的人手艺真是不错。” 窦昭昭一笑而过,不是手艺好,而是时间、火候正合适。 “奴才还没找着机会替您陈情呢,张贵妃倒是心细。”张公公三两句话把事情说清了。 “张公公的心意我明白。”窦昭昭自然不会忘了他的赏钱。 待他走后,窦昭昭笔锋未停,行笔走动间流畅自如,“看来,贵妃娘娘这份情,我是不想领,也要领了。” …… 坤宁宫 宗雯华妆容未卸,正对着灯烛翻看这个月的账册,一旁衷娥劝道:“夜深了,娘娘早些歇息吧?” 宗雯华摇头,“本宫不累。”大权在握,怎么会累呢? 衷娥只得端上汤盅,“月底娘娘忙碌,奴婢特叫人温了参汤,您喝两口提提气……” 衷娥正劝着,左衷从门外进来,“皇后娘娘,陛下许了张贵妃协理宫务,还派张公公去了秋阑殿传话,免了昭美人的责罚。” 话音落下,宗雯华手中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了,一双眼死死盯着左衷,眼中满是寒光。 衷娥眉头紧皱,连忙宽慰,“皇后娘娘息怒,不过是担个名罢了。” “现在是挡个虚名,往后可就不一定了。”宗雯华对张贵妃的野心看得清楚。 “陛下怎么突然动了这个心思?”左衷不解道,“陛下对您一向是敬重的,从前丽妃背后有皇太后撑腰,也没见陛下允诺协理宫务呀。” “陛下看不上丽妃,更看不上皇太后,猖狂一时的家伙,上不得台面。”衷娥嗤笑一声。 宗雯华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凝目思索,片刻后展眉一笑,“倒是本宫小瞧了她。” “贵妃到底有多年的情分在,刁丞相眼瞧着是不行了,只有张丞相在,张贵妃自然也不同……”衷娥点头表示赞同。 “张家算什么,新朝的破落户罢了。”宗雯华却摇了摇头,“陛下心疼的是窦昭昭。” “本宫倒是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个本事。”宗雯华柳眉微蹙,眼中隐隐还有些难以置信,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心里那股难以忽略的不快。 窦昭昭如此争气,宗家要高兴坏了吧? 不过,她想踩着自己上位……做梦去吧! “本宫记着,再过些时日,就是端午了。”宗雯华偏头看向衷娥。 衷娥点头,“是,届时宫中要办祭祀大典,陛下会在太液池旁设宴,与诸位公卿和侯爷们共饮,宫里已经预备上了。” “好。”宗雯华点头,既是家宴,宗夫人也会来的,“届时,可以让母亲和窦昭昭好好说上几句话,叙一叙相思之情。” 衷娥迅速明白过来,“想必昭美人一定高兴。” *** 次日一早,窦昭昭就接到了掖庭局传来的消息,“恭喜主子,今儿秋阑殿掌灯,您早早预备着吧。” 消息传来,最高兴的当属念一,拍着胸口道“总算是熬出头了!” 夜半悄声时,小桌上烛火跳跃,光影摇曳斜斜地将笔杆的斜影投在纸上,窦昭昭看久了,感觉有些晃眼。 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念一平常最细心,怎么今天烛火都暗了,也不见来挑亮些。 正想着,忽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玄缎银丝嵌边的大袖扫过桌边,一只手在烛台上动了动,灯烛晃了晃,随即火光冒的高了些。 窦昭昭眼前一亮的同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头,男人的手宽大有力,手背上蜿蜒凸起的青筋顺着流畅有力的手臂隐入袖中。 眼眸中的幽蓝也被烛光染上了一层金橘色,灼灼星火在睫毛缝隙中跃动,难辨心意。 撇头再看,殿内的宫人们已然撤了个干净,寝殿内只余二人一坐一立,相对而望。 窦昭昭飞快搁笔,起身,恭敬行礼道:“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疏忽大意,还请陛下恕罪。” 陆时至随手抽过笔迹未干的薄纸,“朕不是免了这事吗?怎么还在写。” 语气中隐隐含了几分不快。 “回皇上话,臣妾伤的是左手,不妨碍的。”窦昭昭垂眸,掩去心底的厌烦,陆时至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挑衅是错,顺从是错,猜错了是错,猜对了更是不敬。 陆时至唇边溢出一声轻哼,坐下的同时,一张张翻看着,“你的字,颇有长进。” “谢陛下。”窦昭昭脑袋垂的低低的,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二人的话说的风轻云淡,但无端端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平静之下涌动。 陆时至放下纸张,伸手,递到了窦昭昭面前。 第85章 :痛就对了 “多谢陛下。”窦昭昭递上完好的右手。 陆时至却发出一声轻轻“啧”声。 窦昭昭的手微微一顿,愣了会,收回右手,转而将尚且包扎着纱布的左手覆上。 陆时至收拢手掌,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其中,手臂微微用力。 力道一点点加大,指节一个挨着一个,紧紧的挤在一起,掌心也随着挤压的力道不得不蜷缩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伤口被挤压的刺痛。 窦昭昭起初忍着,可是疼痛逐渐堆积、加剧,陆时至多年骑射武艺的功夫不是虚的,窦昭昭终于是忍不住痛呼出声。 陆时至的唇边溢出一抹轻笑,随即松了力道,明知故问道:“弄疼你了?” 窦昭昭睁着漂亮的眼睛,愣愣地望着他,有些怯怯地点了点头。 陆时至仿佛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窦昭昭的眼睛,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上罩了一层水雾,光晕流转,楚楚动人。 “痛就对了。”陆时至的声音平淡无波,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 让他牵肠挂肚、让他不痛快,他就会以十倍百倍的疼痛还击。 招惹了他的人,绝没有轻易抽身的道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窦昭昭看不懂陆时至眼中的复杂,但她明白一点,人和爱和憎都是有价值的,它们相依相偎,背后站着的,都是在意。 她只需要陆时至的在意。 窦昭昭无需酝酿,就在陆时至话音落下的同时,豆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长睫被泪水粘连成一簇一簇的,贝齿咬着下唇,丰润的唇瓣微微颤动。 晶莹的泪珠从纤瘦的下巴尖滴落,“啪嗒”一声轻响,砸在了陆时至的手背上。 凉丝丝的,湿漉漉的。 有点痒。 陆时至的冷酷的眼神微微一凝,垂目看去,只看到窦昭昭的手飞快覆上来,胡乱抹去了泪珠,只余下一个欲盖弥彰的水痕。 微微反射着橙黄的烛光,好似给他的手背镀上了一层金辉。 “臣妾失礼,还请皇上恕罪……”窦昭昭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假思索地就要跪下。 察觉到她的手要抽离,陆时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攥紧了,力道之大,让窦昭昭猝不及防地叫出了声。 殿外的奴才们都看出了陛下今日的异常,个个紧着神,听见声音,于力行轻声问道:“陛下?” 寝殿内,听见窦昭昭的惊呼,陆时至的手松了一瞬,但又很快避开伤处,抓住了她的手腕。 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她,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窦昭昭极力想要控制情绪,但身体本能的恐惧让她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前世二人相处之时,亲密往往意味着隐秘的痛。 窦昭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心跳也跟着加速,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陛下……” 才说了,两个字,泪水又不争气地从她的眼角冒了出来,窦昭昭皱眉,有些气恼自己的不争气。 陆时至握紧了她的手腕,不知扣住了她哪根筋,让她的手稳了下来,进而抽开了纱布的绳结,一层层绕开纱布。 窦昭昭被吸引了注意力,心跳渐渐平复,泪水也止住了。 “把药送进来。”陆时至微微抬高了声音。 外间的宫人很快领会,片刻后,念一和于力行端着东西轻手轻脚进来,奉至陆时至面前。 念一担忧地看向窦昭昭,一眼就瞥见主子雪白肌肤上的刀口,两个时辰不见,明明结痂的伤口崩裂开来,小血珠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念一微微皱眉,极力压住自己不满的情绪,挤出笑容上前,“陛下,奴婢来吧……”她担心陆时至弄疼了窦昭昭。 陆时至没有说话,只斜过一个眼神,锋利如刀。念一仓皇避开视线,埋头请罪。 于力行上前一步,帮忙递东西,也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念一,陛下是容不下哪怕一丁点的忤逆的。 “怎么伤的这么深?”陆时至一边点按着擦拭伤口处的血珠,一边状似无意问道。 “是臣妾不小心罢了。”窦昭昭知道他的无意背后是怀疑,怀疑她刻意为之,借此邀宠。 但她不能解释,解释只能愈发加重疑心。 一旁的念一望着雪白纱布上的鲜红,满眼心疼,终究是没有忍住,“回禀皇上,那大黄鱼跳的厉害,又滑不溜手的……” “念一。”窦昭昭开口,欲截住念一的话头。 陆时至换了一块新纱布,“你继续说。” 念一目光游离,看了看窦昭昭,又看了看陆时至,埋头继续道:“本来是没有伤的这么厉害的,可之后主子不顾劝阻洗手作羹,伤口沾了水,伤口这才久久没有愈合。” 陆时至望着她的伤处,没有说话,但窦昭昭能够感觉到,陆时至的动作轻了三分。 沉默中,窦昭昭的伤处终于不再流血了,陆时至拿过金疮药,轻轻抖动着瓷瓶,让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处。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窦昭昭本以为陆时至下手没轻没重的,都做好了遭罪的准备,没想到他的动作十分娴熟,三两下就包扎好了。 纱布包裹的整齐利落,松紧、薄厚都正正好。 看起来,陛下时常为自己包扎伤处。 殿内的氛围愈发静谧,于力行的腰背都躬下去了两分,心里忍不住开始叫苦,这昭美人这伤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了? 窦昭昭耳廓处捕捉到自己的声音,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居然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窦昭昭下意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要起身请罪,却被陆时至拽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为什么这么说?”陆时至身形未动,眼皮子都没有多颤一下,身上却传来极强的压迫感。 窦昭昭对上了念一担忧的眼神,随后手腕处传来指尖轻叩的压力,陆时至还等着她的回答。 “因为陛下的动作很熟练。”窦昭昭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情景,“念一替我换药的时候很轻,但还是会痛,可陛下替臣妾换药一点都不疼。” 陆时至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是么?”陆时至的语气难辨喜怒。 窦昭昭点了点头。 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就在窦昭昭以为这一茬要过去的时候,陆时至头也不抬问道:“这重要吗?” 第86章:你想让朕痛么 窦昭昭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臣妾会担心。” “担心什么?”陆时至指尖搭在窦昭昭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幅度很小地擦过柔嫩的肌肤。 他能够感受到隔着薄薄的肌肤,女人血管里一下下跳动的脉搏。 “会担心陛下受伤的时候痛不痛。”窦昭昭的声音很轻,似乎怕被他听见,又似乎羞于启齿。 此言一出,陆时至摩挲的手指顿住了,力道无意中加重了几分,狭长幽邃的眼睛缓缓抬起,一点点移动到窦昭昭的脸上,直至对上她的眼睛。 窦昭昭感觉手腕上的大掌一紧,随着一阵拉力传来,陆时至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她对上了陆时至的面门,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低哑沉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你的答案呢?” “陛下?”窦昭昭一时摸不清陆时至的话里的意思。 “你想让朕痛么?” 陆时至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砸在窦昭昭的心上,问的她呼吸一滞,喉咙口发干。 也砸的在场的于力行心肝直颤,心里已经开始默念“阿弥陀佛”了,一边盼着窦昭昭想好了再答话,一边还要压住莽撞的念一,以免她护主心切反倒坏了事。 两个挑动人神经的人还僵持着,窦昭昭动了动嘴唇,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婉转动人的甜言蜜语。 可陆时至的眼睛是如此凌厉,容不得一点点的逃避,也让所有的虚假和谎言无处遁形。 “嗯?”陆时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尾调微微上扬,催促的意味十足。 “想。”窦昭昭迅速沉住气,说出了一个足以让皇帝震怒的答案。 几乎是立刻,于力行的膝盖一软,带着同样精神紧绷的念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时至的剑眉应景地紧了紧,眼皮往上抬了抬,直勾勾盯着她,瞳孔宛如冰凌,刺的人遍体生寒。 内殿的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可一直在请罪,一直在低头求饶的窦昭昭却没有跪下,她的眼中含泪,婉转多情,却又坚毅果决。 “臣妾想让陛下痛,却又心疼陛下太疼。”窦昭昭声音很轻,语调很慢,却一字一字说的十分清楚,“陛下痛,方能体会臣妾之痛。” 于力行的脑袋埋地更低了,恨不能当场刨个地缝顺溜出去。 心里连连叫苦,这些话您想想就差不多了,怎么还往陛下跟前吐呢?! “臣妾心中之痛刺骨钻心,远胜刀口之痛。”窦昭昭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砸出晶莹的水痕。 陆时至愣神之际,手心里纤柔的手挣脱开来,反覆他之上。 以一种温柔却坚定的力道,展平了他的手掌,微微泛粉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滑过他的手掌。 从掌心弓弦和鞍绳勒出的、交错的伤疤,到虎口粗粝刀剑磨炼出的茧子,再到手背上几乎隐于岁月的细小伤痕…… 伴随着窦昭昭的动作,陆时至的思绪不自觉地一点点回忆起曾经,望着女人颤抖着的、挂着点点泪珠的眼睫,鼻端不知何时萦绕上一缕淡淡的槐花香,他的心底莫名的发酸。 从来没有人心疼过他的这些伤,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不,是有人心疼过的。 在他对着月光,搓着长满冻疮的手,一字一字艰难地认字、背书,想要在宫中挣一个前程时,娘亲无数次背过身去擦去泪水。 “陛下,你的手还会痛吗?”窦昭昭握住了陆时至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回答她的,是陆时至不容拒绝的、不等她反应的怀抱,她的头被按在了陆时至的心口,目光所及之处,是细腻繁复银丝云纹。 窦昭昭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声音里添了几分柔腻,“其实臣妾还是希望陛下不要痛了,看见陛下的伤口,知道陛下疼,臣妾的心更疼……” 剩下的话,变成了呜咽。 男人的薄唇封上了喋喋不休的小嘴,堵住了她软软的嗓音,也堵住了令他陌生的心悸。 被勾起的柔肠百转,变成了汹涌的欲火,让他想要将这个牵动他思绪的女人揉进身体里,以换取安宁。 于力行一见这架势,那是一刻也不敢留,扯着还没缓过神来的念一,仓皇地退出了寝殿。 随着门叶合上的轻响,于力行才松开拽着念一的手,转而靠在门板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转头看一下念一,这丫头还踮着脚试图通过门缝查看屋内的情景,满脸忧虑地嘟囔道:“主子不会有事吧?于总管,陛下也没叫咱们出来呢……” 于力行看着这个木头丫头,有点头疼,“你这么担心,要不要到床榻上去看呀?” 念一这回听出来是讽刺了,缩了缩脖子,“我也只是担心嘛……” “不用担心。”于力行摸了摸心跳尚未完全平复的心口,语气里还有几分抱怨,“就是我有事,你家昭美人也不会有事的。” “谁有你家主子厉害呀?”于力行想想方才屋里的情景都觉得头痛。 偏偏念一还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嘿嘿一笑道:“我们主子是聪明又能干……” “是是是……”于力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有点想不明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昭美人身边怎么有个这么缺心眼的宫女? 当然,更让于力行想不明白的,是窦昭昭惊世骇俗的举动。 毫不夸张地说,窦昭昭和皇帝相处的方式,那可真是钢丝绳上跳舞,惊心动魄的很呢! 怨不得皇帝待昭美人这般不同,这么会挑动心弦,叫人心潮起伏、又爱又恨的女人,天底下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了。 于力行这般想着,招手叫来了一旁的小太监,“你去告诉太医院,明儿天一亮,叫陈医监来一趟秋阑殿。” 于力行心中已经预言上了,今天晚上闹得要死要活的,明儿一早,陛下定然又被昭美人哄的服服贴贴的。 第87章 :陛下想不想让臣妾疼? 寝殿内,宫人们退的匆忙,灯烛未熄,将一切照的通明。 长久的吻让窦昭昭因为缺氧而大脑空白,双目渐渐失去焦距,只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窦昭昭此时还有些没有缓过神来,她没有想到,陆时至居然会在床榻之外的地方动情,不,确切的说,是动欲。 真是稀奇。 窦昭昭的大脑里短暂地冒出这个想法,随即就被一双大手拖进了炙热的高温中,再也无暇思考。 伴随着“乒乒乓乓”的声音,陆时至将矮桌上摆放的物件尽数扫落,取而代之的,是身姿曼妙、勾魂摄魄的美人。 窦昭昭的背后是冰冷的红漆桌面,面前是步步紧逼的陆时至,男人的手控着她的腰肢,感受着掌心柔腻的肌理一寸寸绷紧。 失重的不安让窦昭昭的手紧紧地攀缠着陆时至的肩膀,浑厚的木质香和清幽的槐花香交缠在一起,窦昭昭有一种被允许进入他的世界的错觉。 陆时至幽幽地凝视着窦昭昭微微汗湿的细颈,微微支起的颈络微不可觉地挑动,仿佛从血管里透出来的温香,令他意乱情迷。 “呀!”窦昭昭的手不慎打在了木架上,轻呼出声。 两辈子也没做出过这种荒唐事的窦昭昭,连忙借着机会,搂着他的脖子,拧着身子撒娇喊痛。 正在兴头上的陆时至被人反抗了,也顾不上恼怒,一把捞起人,三两步进了床幔之中,怀中的人这才消停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窦昭昭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床笫间的轻微的摇晃才停下来。 窦昭昭已然困倦极了,依然撑着一口气,靠上了陆时至的胸膛,玉白的手搭在他的心口。 理智回笼,窦昭昭才发现,不知何时手指上缠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也许是大脑还昏沉着,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已经涌出来了。 陆时至感觉到了濡湿的痒意,垂眸,很快注意到了窦昭昭的伤处,张口就喊道:“于力行,传太医。” 窦昭昭闻言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往被窝里钻了钻,陆时至察觉到她的羞怯,随手把自己的中衣扯了过来递给她,自己却是大喇喇下了榻。 窦昭昭目光扫过他健壮的身体,没忍住红了脸,连忙撇过脸去,默默捡起衣裳往身上套。 可她才穿了一只袖子,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只觉得胸口凉丝丝的,抬头一看,正对上陆时至的眼睛。 “!”窦昭昭的脸“腾”的一下更红了,连忙背过身去穿。 心中忍不住骂道,从前竟然没看出来,陆时至还是个色痞…… 殿外,于力行哼哧哼哧地把太医请了来,“陛下,太医来了。” 他终究还是预判失误,昭美人手段高明,压根不需要一晚上,一个时辰就把皇帝哄好了。 陆时至看了眼穿上衣裳,裹着被子,上上下下都严严实实的窦昭昭,这才点头叫人进来。 自己的人,只能自己看。 今日值夜的是个年轻的太医,显然是没见过皇帝的,行礼时声音都在颤。 陆时至显然也对他的资历不大满意,摆手示意他先去看看窦昭昭,转头吩咐于力行,“明儿一早叫陈医监来替昭美人看看伤口。” 于力行点头应下,心道,看来他也没料错嘛。 念一和彩兰一左一右拉开床帷,小太医只瞧了窦昭昭一眼,就悄悄红了脸。 等窦昭昭伸出手,再看见她身上穿着的银丝游龙缎袍,太医的脸迅速白了回去,只恨自己不是个瞎子。 “如何?”陆时至走至近前来。 “回皇上话,伤口崩裂开来,好在没有感染,只需按时上药,莫要用力、莫要沾水,至多半月就会恢复如常的。”太医头都不敢抬,严谨回话道。 陆时至点了点头,“那就换药吧。” “是。”太医躬身答应。 不想才要动手,窦昭昭却开口了,“臣妾想要陛下帮臣妾上药。” 寝殿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头垂眼,不敢出声。 窦昭昭抬头对上陆时至幽沉的眸子,抬起手来伸向他,语气中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臣妾受伤和陛下脱不了关系,陛下难道不该负责么?” 只是那可怜的年轻太医吓的够呛,唯恐自己头一回面圣,就被牵连,这位小主子胆子也忒大了。 就在他悬心吊胆之时,陆时至的衣摆进入了视线之中,皇帝牵住了窦昭昭的手,坐在了床沿上。 紧张之下,太医机灵了一回,递上纱布、呈上药水。 于力行此时都不会惊讶了,毕竟陆时至已经在窦昭昭面前破了太多的例了。 可惜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的不够充分,在满殿凝重和紧张中,窦昭昭软软的抱怨声一个接一个: “嘶!” “痛~” “再轻点~” …… 而被抱怨的那个人,却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虽然未发一言,但薄唇微微翘起的弧度,和一再放轻放缓的动作,昭示着皇帝的好心情。 只在窦昭昭因为被药水刺激而缩手的时候,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还想不想好了?” 这一说可不得了了,美人的眼泪说掉就掉,嘟嘟囔囔道:“陛下是不是存心的?” “……”陆时至抬头,满脸写着“冤枉”。 “方才还说朕擦药一点都不痛呢,现在就反口不认了?”陆时至没好气道。 “方才不疼,现在疼。”窦昭昭身子一软,娇娇地靠进了陆时至的怀里,“没人心疼,自然不晓得疼。” “陛下想不想让臣妾疼?”窦昭昭仰头,巴巴望着陆时至,将这个难缠的问题抛了回来。 回答窦昭昭的,是落在眉心的一记啄吻,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情意缱绻,“乖。” 听着二人的对话,别说于力行了,就连一直战战兢兢的太医紧绷的腰背都松懈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也从紧张变成了木然。 他是万万想不到,宫中的娘娘竟是这样娇蛮,而天威不可冒犯的皇帝,也有这样柔情百转的模样。 这还是在人前呢,若是二人私下相处之时,还不知是什么样的呢? 年轻太医想着,忍不住转了转眼珠,好奇的目光瞥向一旁近身伺候的于力行。 接收到视线的于力行:“……”你别看我,我也没眼看。 第88章: 就这?? 夜色渐深,寝殿内的灯烛熄了大半,层层纱帐之中,光线更是稀薄昏沉。 但依稀可以瞧见,二人交叠的身影,窦昭昭靠卧在陆时至的怀中,乌黑柔软的长发就这么堆在他的胸口。 陆时至眉眼凉薄,似是有些不习惯,目光落在窦昭昭沁着桃粉的玉面之上,望着她哭肿了眼皮,最终合上了眼。 罢了。 既然没人疼,自己就多疼两分,也不打紧。 伴随着宽厚有力的手掌覆搭在她的肩头,微不可觉地拍了拍,窦昭昭微肿的红唇荡出一抹弧线。 …… 一夜荒唐,加之昨夜又哭又闹的,窦昭昭不出意外地睡过头了,第二日一睁眼,还觉得天旋地转,辨不清身处何处。 等头脑清明过来,偏头一看,却是心脏猛地一跳,“念一!” 隔着帐子,室内亮堂堂一片,俨然是天光大亮,日头正好。 听见声音,床帐外头守着的小宫女拉开纱帐进来,“主子醒了。” 窦昭昭一时有些顾不上许多,掀开被子就要坐起身来,扯着腰腿的肌肉,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却也没多停留,径直从帐内走出,“什么时辰了?” “陛下呢?”窦昭昭一边走着,一边吩咐道:“快伺候我梳妆……” 窦昭昭急哄哄地说着,身边跟着的宫女却是笑吟吟的,不一会儿的功夫,念一也进来了,手中端着铜盆,“主子,这是要去哪?” “自然是去坤宁宫请安,我睡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么?”窦昭昭瞥她一眼。 念一放下东西上前来,推着窦昭昭回到帐内,“主子就打算这样去么?” 念一说完笑出了声,跟着一同进来的宫女也掩嘴偷笑。 窦昭昭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陆时至的寝衣,空空荡荡的,侧边的绳结松了,露出一大片玉白的肌肤,依稀可见暧昧的红痕。 窦昭昭拢紧了衣领,面上泛起红晕来,没好气地瞪了念一一眼,“你还调侃起我了?” 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窦昭昭一边脱下不合身的衣裳,一边催促念一动作快些,“你怎么也不叫我……” “奴婢冤枉。”念一脸上挂着笑,嘟囔道:“奴婢才叫了您好几声,您都不见醒,倒是把陛下叫醒了,不让奴婢吵醒您,还叫张公公去坤宁宫给您告了假。” “这不合规矩。”窦昭昭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念一脸上有些得意,“主子多虑了,皇上就是这宫里最大的规矩。” 念一还记着窦昭昭因为险些迟到被扣月例的事,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有皇上允准,看谁还敢说您的不是!” “你呀,就是沉不住气。”窦昭昭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窦昭昭也很快想通了,她得宠的阵仗大些也好,叫那些蠢蠢欲动地暂且歇了心思,也可以给乔美人吃一颗定心丸。 等窦昭昭端坐于梳妆台前,念一却没有去拉妆匣子,而是伸手朝后头招了招。 彩兰捧着一个通体描花的漆盒放在了梳妆台上,看着动作,沉甸甸地坠手。 匣子打开,日光之下金灿灿一片,满满一匣子的金银首饰,另有宝珠、玉器单放了一格,无一不精。 “对了。”念一突然出声,“陛下还赏了一对翡翠圆镯,特意吩咐了,想看您戴上。” 念一说着,从殿中的圆桌上取了一个锦盒,随着盒盖翻开,一对小指粗的翠色玉镯显露出来,翠如凝碧,竟然一丝杂色也无,透如深潭。 窦昭昭盯着这抹翠色不由得愣神,“真漂亮。” 前世她封妃的时候,陆时至都没这么大方呢。 现在想想,从前实在是太亏了,早知道陆时至喜欢女人哭哭啼啼的,她从前忍着做什么? “好玉配美人,才叫相得益彰。”念一轻手轻脚拿起,托起窦昭昭的手,将翡翠镯子套上了她的手腕。 窦昭昭摸过光滑沁手的翡翠,转头看向镜中,念一正拿着一支金累丝彩蝶钗在她发髻上比划,抬手制止道:“既然不用去请安了,简单装扮即可,不必这么隆重。” “那可不成。”念一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陛下可是吩咐了,一会儿要和您一道用午膳的。” “真的?”窦昭昭忍不住惊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陛下临走前吩咐的,您可得快些,陈医监已经在茶室候着了,等着给您换药呢。”念一认真地替窦昭昭搭配头饰,觉得主子配哪个都好看。 陈医监一大早接到消息,紧赶慢赶来了秋阑殿,呆坐了半个时辰,茶水都喝了两杯了,提心吊胆地想着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又是哪里疏忽大意了…… 好不容易等到向雨石带着他进殿,屏息看着念一解开窦昭昭手上的纱布,望着她的伤口,脸上没忍住露出无语。 就这?? “叫陈医监笑话了,陛下一时关心情切,小题大做了。”窦昭昭看出了陈医监的无奈,她已经打听过了,陈医监是太医院院首的儿子,家学渊博。 提到陆时至,陈医监立刻恭敬回话道:“昭美人的伤口几次拉伤,是该仔细看看,陛下思虑周全。” 陈医监看过了伤口,又给窦昭昭请了脉,额外嘱托道:“天渐渐热起来,昭美人的伤口不要日日捂着,夜里可以不包扎。” “微臣再给您开些补血益气的药调养着,让您夜里睡得更好些。” “多谢陈医监。”窦昭昭点头,对他的妥帖很满意。 窦昭昭难得不急不慢地用了早膳,秋阑殿里是岁月静好,今日的坤宁宫可就不大安宁了。 宗雯华听着张公公笑眯眯地传完话,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体贴关照的话,眼中一片冰冷,只能借着喝茶掩饰。 第89章 :说话不算数 满殿的嫔妃脸上的不满却是藏不住的,当即便有人道:“陛下待昭美人还真是不一般,这宫里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是啊,昭美人行事这样不知分寸,把规矩放在哪里?又把皇后娘娘放在哪里?” 说这话的是楚嫔,同样是高门大姓出身,闺中时也是美名远播的才女,和宗雯华可谓一南一北势均力敌。 宗雯华的眉头微不可觉地挑了一瞬,“晨昏定省的规矩再大,也没有子嗣要紧。” “难得陛下遇上心仪的,保不齐,很快就会有好消息,本宫只有高兴,哪里会介怀这些小事?”宗雯华可不会被轻易挑唆。 她想要对付窦昭昭有的是法子,更何况,窦昭昭得宠对宗雯华而言并非全是坏事。 “皇后娘娘慈爱六宫,着实是嫔妾们的福气。”张贵妃笑吟吟附和,看着宗雯华的眼睛含了几分期待。 真是可笑,宗雯华还做着能控制窦昭昭的美梦呢! 她倒想看看,彼时,天下第一贵女被一个乡野村姑比下去,宗雯华会是什么表情。 张贵妃语气微沉,“皇后娘娘大度,但今日妹妹们这些议论陛下的酸言酸语,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陛下命本宫协理宫务,为皇后娘娘分忧,本宫也不能坐视不理,就赐各位一本《女诫》,望诸位时刻谨记后宫女眷的德行操守,日后谨言慎行。” 众人目光游离片刻,明白这是一个信号,张贵妃欲与皇后争权的信号。 楚嫔率先站起身,其余人自然跟上,“嫔妾谨记贵妃娘娘教诲。” 坐在殿中主位的宗雯华嘴角噙着笑,看着这一幕,默默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眼中满是阴霾。 等众人散去,宗雯华抬手撂下手中的杯盏,发出“嘭”的一声响。 衷娥扶起宗雯华,也忍不住皱眉,“张贵妃分明是想借着昭美人打压您的威信,咱们就这样忍着么?” 宗雯华存着利用窦昭昭的心思,对窦昭昭的数次僭越都轻轻纵过了,本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事。 没想到,这些事攒着攒着,竟然把张贵妃推了上来,反过来成了打压皇后、积攒势力的手段。 “忍?”宗雯华冷笑一声,“本宫可不知道‘忍’是什么意思。” 衷娥抬头,对上宗雯华阴沉的眼睛,知道主子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本宫纵容她几次,她就以为自己能与本宫相争?”宗雯华扯了扯嘴角,“在她诞下皇子之前,本宫不会对她下死手,但,她总得要为自己的不听话付出一点代价。” 宗雯华抬眼看衷娥,后者附耳靠近,片刻后,笑着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 紫宸殿 窦昭昭由于力行引着进了书房,陆时至正好放下笔,合上书页。 窦昭昭屈膝请安后问道:“不是用午膳么?” 陆时至招招手,示意窦昭昭坐到他身边来,又牵起了她的手,“不是要朕负责吗?” 窦昭昭闻言不由得愣神,呆呆望向陆时至,帝王的神情依旧冷淡,微微垂着头,精致的眉骨将整个眼窝都投射在阴影中,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无端端地让他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窦昭昭呆呆地看着,直到手指处传来药水刺激的麻痛,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还记得…… 她没有问出口,但陆时至能从她傻傻的表情中读出来,薄唇溢出一声低沉勾人的轻笑,“昨日哭的肝肠寸断的,转头就忘了,你怎么傻乎乎的?” 此言一出,窦昭昭“唰”的一声把手抽回来了。 陆时至一时没有防备,竟然叫她得逞了,抬头,就见女人眼睫一翻,瞪着眼睛看天,粉嘟嘟的嘴唇撅的高高的,满脸不高兴。 陆时至起了逗弄的心思,眉梢轻挑,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窦昭昭滴溜溜转着大眼睛,自以为很隐秘地偷偷看他。在触及到他的眼神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下巴抬的更高了,傲娇又幼稚。 陆时至继续沉默,甚至把手里的纱布一放,作势要收东西。 “诶……”窦昭昭立刻转回过身来,小下巴也不抬了,麻溜地把手往往陆时至掌心里塞。 陆时至侧了侧身,一副不接茬的模样。 窦昭昭反过来抓住了陆时至的手,委屈巴巴,“陛下金口玉言,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陆时至瞧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笑了,挑眉,“是朕说话不算数,还是某人不领情呐?” “是陛下说话不算数。”窦昭昭毫不犹豫道。 “那朕不帮你上药了。”陆时至又要收东西走人。 窦昭昭不依,“帮!” “不帮。”陆时至面不改色,字正腔圆。 “帮。”窦昭昭语气软了点。 “不帮。”陆时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边说着,还一边作势要站起身来。 不等他站直了,伴随着一阵“乒乒乓乓”东西被带摔了的声音,一道柔软的、裹着温香的身躯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双手臂静静环抱着他的腰,声音媚的不像话,“帮~” 陆时至低头,对上窦昭昭亮晶晶的大眼睛,活像一只可怜巴巴求摸摸的小狗,看的人心都软了。 陆时至没有忍住,垂头落下一吻。 就在这个当口,门栏处传来一声惊呼,于力行听见动静进来,抬眼就看到这一幕,慌忙背过身去,“奴才该死……” 被人看到自己耍无赖的样子,窦昭昭的脸顷刻间染上红霞,慌手慌脚要退出他的怀抱。 可陆时至起了坏心,反手揽住了纤柔的腰肢,牢牢噙住丰润的唇瓣,任由窦昭昭的手徒劳地抵着他的胸膛,挣脱不得。 夺取女人的全部呼吸还不算,还坏心眼地在她的唇瓣上咬了一口。 等到二人分离开来,窦昭昭的下唇赫然肿了起来,唇边留有一个不深不浅的齿痕,让人遐想连篇。 偏偏才一分开,陆时至就高声叫人。 于力行三两步快走进来,眼睛都不敢抬,“奴才在!” 窦昭昭吓得以手掩唇,眼睛眨地飞快,一副见不得人的羞怯模样。 再看陆时至却是脸皮厚的出奇,指了指被带洒了的东西,“换了新的来。”说完,还暧昧地舔了舔唇。 窦昭昭的头埋的更低了。 第90章 :何为偏宠 闹了一通,陆时至神采奕奕,窦昭昭却像霜打了的茄子,再也不敢拿乔,老老实实地由着陆时至换药、包扎。 陆时至不时抬头,薄唇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好了。” 窦昭昭这才回神,夸赞道:“陛下真厉害,臣妾真的不痛诶!” 窦昭昭想要收回手,却陆时至牵住了。 窦昭昭疑惑地看过去,“陛下?” 陆时至牵起她的手,目光端详着她腕上的这对翡翠玉镯。 腕骨纤柔,骨节微微凸起,柔腻的肌肤包裹着精巧的骨骼,碧绿的翡翠在玉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翠影子,婉丽如画。 “果然很适合你。”跟他想象的一样美。 “多谢陛下赏。”窦昭昭轻声谢恩。 “以后当心些。”陆时至的目光扫过白色的纱布,别再受伤了。 “好。”窦昭昭灿唇一笑,意有所指道:“臣妾可不敢再不领情了。” 陆时至自然而然想起来方才的吻,眉梢柔和了些,“朕可不信。” 说是窦昭昭陪着陆时至用膳,但皇帝显然忙碌的厉害,只草草吃了点,张公公就来报,吏部尚书求见。 陆时至擦了擦嘴,按下窦昭昭起身的动作,留下一句,“朕今儿晚上去看你。”就转身进了书房。 窦昭昭望着几乎没动过的菜肴,有些心不在焉。 *** 次日,窦昭昭醒着神,撑着精神,服侍陆时至更衣、用膳,目送人上了銮驾,早早赶去了坤宁宫。 才一进殿,就撞上了曹才人,她正在和云婕妤说话,转头看见窦昭昭,脸上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请昭美人安。”曹才人语气有些轻挑,“嫔妾还以为昭美人不会来了呢,毕竟一连两日侍寝,可是从没有过的先例。” “曹才人说笑了,侍寝是陛下的心意,晨昏定省是祖宗规矩,哪个是可以违背的?”窦昭昭回以笑容,不急不缓反问。 曹才人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不情不愿道:“自然都是不可违背的。” “曹才人知道就好。”窦昭昭月眉微扬,摆出了训诫的姿态,“曹才人位份虽低我一等,但入宫比我久,对宫中规矩应该比我清楚,这些寒酸捏醋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昭美人说的是。”张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回头,齐齐行礼问安。 “古人云,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曹才人见着昭美人,还不知道自己逊色在何处吗?”张贵妃并未多停留,径直坐上左侧第一把交椅,随口吩咐道:“半青,一会儿给曹才人宫里送一面铜镜,好叫曹才人仔细瞧瞧,看清楚些。” 曹才人彻底笑不出来了,这不是变着法骂人么? 她咬碎了后槽牙,却只能屈膝谢恩,“谢贵妃娘娘教诲。” 一直沉默的云婕妤幽幽将目光落在张贵妃身上,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宗雯华出来时,殿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也只当无事发生,闲话家常问了窦昭昭两句,就关心起了云婕妤。 “天气渐暖,云婕妤身上的寒症可好些了?” 云婕妤明显心绪不宁,略有些敷衍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夜里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宗雯华笑了笑,柔声嘱咐道:“但你也要记着,莫要贪凉,衣服别减的太快……” 随着宗雯华的声声关怀,云婕妤的神情柔和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真切许多,“嫔妾都记下了。“ 底下的嫔妃适时吹捧道:“有皇后娘娘关怀,婕妤的身子定然会好得更快的。” 张贵妃在一旁默默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自己的指尖。 身边的楚嫔却是坐不住了,十分看不惯宗雯华慈眉善目的模样,幽幽道:“是啊,陛下和皇后娘娘夫妻一体,陛下心疼昭美人的伤,皇后娘娘对云婕妤关怀备至、慈爱六宫,当真是嫔妾们的福气。” 一时之间,满场皆寂。 昭美人的手不过是划了个口子,陛下就宠成这样,二人在陛下的心中孰高孰低早有分辨,但此时被楚嫔点出来,未免有些尴尬。 云婕妤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嘴唇微微抿着。 “陛下心系天下,后宫中许多事难免顾及不到,但关爱诸位妹妹的心都是一样的。”宗雯华唇边的笑容温柔和善,“本宫身为皇后,要做的就是周全后宫,照拂各位姐妹。” “皇后娘娘贤德。”张贵妃带头赞誉,“嫔妾很愿意为娘娘分忧。” 宗雯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紧了紧,随即转头看向衷娥,“今日时光正好,吩咐下去,今日午后在御花园设宴。” “本宫邀诸位姐妹们听戏赏花,给大家解解闷。” 听得此言,众人脸上都露出笑颜,“谢皇后娘娘。” 后宫中闲极无聊,有热闹看大家高兴还来不及,一时间都把方才的尴尬忘了,转而议论起戏文来。 窦昭昭没有加入话题,一则是她前后两辈子也不大懂戏曲,二则,宗雯华帮她拉的仇恨已经够多了,巴不得降低存在感。 但听着听着,眼见场面越来越火热,宗雯华甚至给嫔妃们添了茶水点心,窦昭昭隐隐觉出几分不对来。 怎么感觉宗雯华在有意拖延时间呢? 等到众人聊尽兴了,日头都快到头顶上了,宗雯华起身时都忍不住抻了抻腰。 窦昭昭等人也起身,三三两两走往殿外走,走到坤宁宫门口,却见前头的嫔妃们脚步慢了下来,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伴随着听不大真切的议论,一个两个地回转过头,将目光投射到窦昭昭的身上。 窦昭昭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看见一顶四人小轿,轿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公公眼睛一亮,笑吟吟上前,“请昭美人安。” “陛下命奴才来请昭美人去紫宸殿伺候笔墨。”张公公微微侧身,让出轿子。 “辛苦张公公了。”窦昭昭颔首,顶着众人银针般刺挠的目光,上了轿。 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轿,一位宝林喃喃道:“入宫这么久,今日方知,何为偏宠。” 话才说出口,便感觉一道冷嗖嗖的视线扫了过来,云婕妤面沉如寒水,眼神骇人。 第91章:成效 伴随着四角小轿的摇晃,窦昭昭心中短暂地乱了一瞬,陆时至这样殷勤照顾,只怕她更招人恨了。 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 陆时至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今日派了张公公来,既是为了哄窦昭昭高兴,也是对六宫散发一个信号,将窦昭昭纳入保护之下,这是窦昭昭最需要的东西。 坤宁宫中,左衷很快将消息报告给了宗雯华,“嫔妃们都看傻眼了,云婕妤更是久久没有挪动步子,想来是恨极了。” 衷娥笑了,“从前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侍妾,陛下心软顾念旧情,她倒摆起真爱的谱了,现在美梦破灭,能不恨吗?” “告诉秋阑殿,既然陛下要她伺候,午后的赏花宴就不必来了。”宗雯华展眉一笑,悠悠端起茶盏,“左右这出戏也不是唱给她看的。” 衷娥俯身应下,“是。” …… 午后时光正好,暖阳穿过抽出新芽的玉桂,漏到人身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橙橘色光点,带着暖融融的热意,让久历寒冬的众人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娄御女仰头,从手指的缝隙中看向澄蛋黄一样的太阳,再看看身边俯身闻嗅鲜花的乔美人,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乔美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留神着不远处的曹才人和云婕妤。 曹才人左右看了一圈,明知故问道:“这戏都快开锣了,怎么不见昭美人?” 立刻有人接话道:“曹姐姐不知道么?昭美人可不像咱们闲极无聊,这会儿在紫宸殿伺候圣驾呢。” “真是好福气。”曹才人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云婕妤,艳羡道:“她才入宫多久呀!” “男女之间可不是时间越久情分越深。”身边的宝林笑了,脱口而出道:“是不是真喜欢,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乔美人再迟钝也看出来她们的挑唆,出声打断道:“要开始了,咱们快落座吧!” 几人转头一看,皇后的仪驾已经到御花园了,暂且收了话,迎上去行礼问安。 “不知今儿唱的是哪一出戏呀?”张贵妃在宗雯华身边落座,偏头笑问道。 宗雯华目光直视戏台,只当听不懂她的话里有话,身侧的衷娥笑着答话道:“回贵妃娘娘话,京中新进了江南戏班,皇后娘娘特意请进宫给诸位主子们瞧个新鲜热闹。” 等衷娥夸完了,宗雯华才含笑开口道:“唱的是京中最时兴的,叫《双玉蝉》。” 张贵妃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来,笑意有些敷衍,“那嫔妾可得好好听听。” 宗雯华请的这个戏班子确实好,唱念做打样样叫绝,情景一幕紧接一幕,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随着戏台上的场景换了一出又一出,故事也渐渐成型,这出《双玉蝉》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演的是少女为了给父亲报救命之恩,嫁给了尚在襁褓的丈夫,于颠沛流离中含辛茹苦照料丈夫成人。 在戏幕的最后,丈夫一举中了状元,一袭红袍打马回乡。 众人都道精彩,纷纷打赏。 唯有坐在前排的张贵妃笑容冷冰冰的,起身道:“皇后娘娘,嫔妾乏了,且先回宫歇息。” 身边的楚嫔立刻跟上,“嫔妾也先行告退了。” 二人一同进了百合宫,楚嫔才开口问道:“这不是一出大团圆么,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本宫看过这本戏谱,今儿只唱了半出。”张贵妃摇了摇头,“这后半出也不是唱给你们听的,是唱给本宫和云婕妤听的。” 楚嫔追问,“后来呢?” “少女本以为苦尽甘来,却等来了一尊终身不嫁的贞节牌坊,而她的丈夫已经另娶了一位身世高贵、门当户对的佳人。” “新婚之日,年华不在的少女高坐明堂,望着这对新婚夫妻,吐血而亡。”张贵妃冷笑一声,“皇后这是讽刺本宫纵然在陛下身边最久,终究比不过她宗雯华身份高贵、与陛下门第相当,最终也只会落得结局寥寥。” “皇后竟然选了这么一出戏,真是晦气。”楚嫔也冷下脸来。 “本宫倒不是嫌晦气。”张贵妃抿了一口清茶,“是觉得恶心。” “这戏文中的主角先是为父权所迫,后为夫权奴役,等到丈夫功成名就了,还要把她献祭给世俗宗法,活脱脱把女人榨干了、碾碎了……”张贵妃面含讽刺,“皇后作为天下之母,用这出戏来训诫本宫,多么可笑啊。” 楚嫔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皇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逊色姐姐远矣。” 喝了一口茶后,楚嫔想起来又道:“不过皇后大费周章……您听的懂,那云婕妤听的懂么?” “云婕妤不通文墨,自然有人解释给她听。”张贵妃捏着丝帕的一角,沾了沾唇,“而云婕妤眼中那个夺夫之爱的人,就是皇后要教训的人。” 张贵妃招手,“半青,你去给昭美人提个醒。” 楚嫔闻言赞叹道:“娘娘真是心善。” “本宫是看不惯她这些借刀杀人的阴私手段,若是要争,就光明正大的争。”张贵妃对楚嫔颔首一笑。 “娘娘说的是。”楚嫔重重点了点头,“玩弄别人的,终究也只会自食恶果。” *** 秋阑殿 窦昭昭从紫宸殿回来,就先眯了一会儿。伴君如伴虎,哄陆时至实在是个极费心神的差事。 可她盹才打了一会儿,就被张贵妃传来的消息炸醒了,“一个两个的,倒是都看得起我。” 向雨石倒了热茶,从旁宽慰道:“无论如何,事情找上门来,主子避无可避,只能迎面直上。” 窦昭昭醒了醒精神,转头看向向雨石,“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略有些眉目了,只是还不确定,待奴才查明了,再回禀主子。”向雨石虽然这么说,但笑容里已经带了几分势在必得。 窦昭昭很相信他的能力,“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第92章 :舍不得朕走? 念一听着二人打哑谜,挠头等他们说完了,扶起窦昭昭,“陛下今儿晚上还是来咱们秋阑殿,奴婢服侍您早些准备吧。” 窦昭昭点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她的腰还酸着呢。 事实证明,宗雯华的挑唆十分有成效,月上枝头,床榻之上,窦昭昭鬓发散乱倒在榻上,陆时至俯身缠吻,正是情动之时,门帘外传来了于力行的声音。 “禀陛下,流萤轩云婕妤突发高热,着人请陛下去瞧瞧。” 层层帷幕之中,男人曲肘撑在窦昭昭的枕边,绷紧的后背肌肉流畅有力,宽厚饱满的胸膛处闪着细细的汗光,澎湃的攻击性涌向窦昭昭的面门,让她有些羞怯地移开视线。 她此前哪里有机会打量这样的陆时至,更不敢端详动情的帝王。 殿外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于力行又重复了一遍,“陛下?” 窦昭昭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帐外,心中犹豫一瞬,伸手搂上了陆时至的脖子,有些费劲地微微抬起身子,将侧脸靠上了陆时至的胸口。 陆时至似乎被她的动作取悦了,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朕走?” 窦昭昭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臣妾又不是木头人,陛下把臣妾钓的不上不下的,还要一走了之么?” 柔软的发丝搔在心口,痒的很,连带着陆时至的心也软了,做起决定来,似乎也变得艰难起来。 就在陆时至思考怎么哄女人时,撒娇怪先开口了,“不过……陛下还是去吧。” 窦昭昭自以为已经将情深和体贴兼具了,缓缓松开了搂着陆时至的手。 本以为会抽身离开的陆时至却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追问道:“怎么又舍得了?” 窦昭昭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心疼和夸赞,但她反应很快,噘嘴道:“之所以舍得,恰是因为不舍得,不舍得陛下为难。” 这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但陆时至无端端地觉得有些对,思忖间,垂首打量着窦昭昭。 过了良久,陆时至才开口对门外的于力行吩咐道:“备轿。” 话说出口了,皇帝人却没有动,他依旧俯首睨着怀中的女人,手背抚着窦昭昭的脸颊,最终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勾了一下。 光线昏暗,鬓角微微汗湿的窦昭昭仰头望着陆时至,因为背光,她看不清帝王的眼中的情绪,但已经习惯性做出了撒娇的举动。 窦昭昭微微侧过头,“陛下既然要走,就别来撩拨臣妾~” 回答她的,是陆时至低沉的轻笑,“早些歇息,不必送朕……” 面对他的体贴,窦昭昭可不敢当真,拢了衣裳起身,嘟囔道:“臣妾偏要送。” 于力行已经带着人在殿中候着了,窦昭昭接过中衣,伺候陆时至穿上,一边碎碎念道:“臣妾还要送到宫门口,让陛下对臣妾心生愧疚怜惜才好。” 于力行就眼看着陆时至的嘴角越翘越高,抬着下巴,任由窦昭昭系上领扣。 寝殿内忙碌一阵后,窦昭昭罩上披风,依诺送到了秋阑殿门口,伴随着于力行一声“摆驾流萤轩”,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念一望着窦昭昭满眼心疼,忍不住道:“主子怎么没拦着?” “人家高烧不退,病的厉害,我若是拦着,岂不是不识大体、跋扈无礼?”为长远计,窦昭昭必须爱惜羽翼。 念一想想也觉得有理,只能骂道:“都怪云婕妤,争不过,玩苦肉计。” “那也得她有资格、够分量。”窦昭昭打了个哈欠,有些懒懒地转身往回走,“苦肉计可不是谁都配的,一个不好,就是自取其辱、弄巧成拙。” 比如前世的自己。 纵然前朝后宫都骂她狐媚惑主,但她自己知道斤两,在陆时至面前,从来不敢拿乔。 念一冷哼一声,呸了一声。 “不过她太心急了,这个苦肉计也拙劣了些。”窦昭昭拍了拍念一的手背,“梦酣之时把人请去,着实讨人嫌。” “主子说的对。”念一抿嘴一笑,“至多也就这一次,看下回谁还理她。” 窦昭昭赞同地点头,装病也是个苦差事,御医看着,装是装不成的,成日地高烧,谁能受得住?云婕妤应该不会傻到这一步吧? 窦昭昭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可窦昭昭到底不是云婕妤,也小看了云婕妤的决心。 一连半个月,陆时至来了秋阑殿四次,回回流萤轩都着人来请皇帝。 偏偏,陆时至还次次都去了。 皇帝纵容和暧昧地态度,引得后宫之中的风悄悄转了向,重新考量起新宠和旧爱的份量。 坤宁宫,众嫔妃等着皇后驾到的功夫,好几日不得安眠的窦昭昭忍不住犯起困来,撑着头合眼养神。 一旁的嫔妃扫过她眼下的青色,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看来昭美人被折腾得不轻呢。” “从前看昭美人那么风光,还以为陛下真的是一见倾心了,谁承想……”说话者暧昧一笑,没有说出口。 “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倒是曹才人并不忌讳,补全了这句话。 几人捂嘴窃笑。 曹才人有出身,背后还有皇后撑腰,意有所指道:“谁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勾住了陛下的人呢。” 娄御女看了看窦昭昭苍白的脸色,又听着几人的谈笑,在一旁早就坐立难安了,忍不住道:“涉及陛下的事,诸位姐姐们还是不要随意议论的好。” 曹才人瞪了她一眼,“小小御女,轮得到你说话?” 乔美人眼看娄御女落入下风,只能开口,“事关陛下名誉、宫中体面,人人都能开口,曹才人慎言。” 曹才人有些意外地看向乔美人,随即反应过来,嗤笑道:“乔美人成了手下败将,这是心甘情愿改做昭美人的狗腿子了?” “你!”乔美人被踩了痛脚,瞪眼怒视。 “唉!”窦昭昭被吵的头疼,重重叹一口气后,徐徐掀开眼皮,斜睨向曹才人,“我也很想听听,什么法子能勾住陛下,不如曹才人跟我好好说说,也给诸位姐妹们都好好学学?” 第93章 :着了圈套 窦昭昭的声音不轻,满殿的嫔妃都看了过来。 “我可没有这么说……”曹才人眼睛游离,背后蛐蛐是一回事,当众被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没有,那就把嘴巴闭严实了。”窦昭昭脸色少有的阴沉,掷地有声,气势凛然。 曹才人对上她凌厉的目光,一时忍不住缩了缩瞳仁,心生畏惧。 等反应过来,屏风后传来了左衷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嫔妾等拜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千岁金安。” “免礼。” 曹才人心神不定地坐下,等对上了宗雯华冷冰冰的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她竟然被一个装腔作势的乡巴佬给唬住了?! 落座的功夫,窦昭昭目光转过宗雯华和曹才人身上,知道宗雯华早在里头听着,曹才人不过是宗雯华的喉舌罢了,不过是想败坏她的名声。 宗雯华看着曹才人发白的脸色,强压心中不快,只怪曹才人实在太无用,竟然被窦昭昭给压下去了,实在是丢了贵女的脸面。 “昭妹妹今儿脸色不大好,可是夜里没睡好?”宗雯华明知故问道。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昨夜云婕妤身子不适,嫔妾心中十分担忧,因而没有睡好。”窦昭昭声音柔婉,敷衍之词张口就来,“不打紧的。” 你会装温柔贤惠,难道我就不会么? 宗雯华笑容不改,“本宫原本还担心你心里有疙瘩,现在可以放心了。” “皇后娘娘放心,嫔妾知道轻重的。”窦昭昭自然不会给她留下把柄。 “昭美人进宫虽晚,却很识大体,怪不得陛下如此看重你。”宗雯华目光扫向堂中,微微抬高了声音,“诸位姐妹若都能如昭妹妹一般,六宫和睦,陛下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皇后开口,众人起身应答,“嫔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宗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说起了端午宴的事,窦昭昭望着宗雯华的笑容,脑中闪过一道什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出了坤宁宫,张公公又来传话,今夜还是秋阑殿掌灯,只不过窦昭昭自己宫里的宫人都有的欢喜不起来了。 彩兰一边替窦昭昭撒花瓣,一边开口劝道:“主子,这都几次了,这云婕妤是吃准了您,分明是在给您难堪,今天别再让了吧?” 窦昭昭从坤宁宫回来,眉头就没舒展过,闻言低声道:“是不该再让了……”陆时至走的一次比一次利索。 而且,窦昭昭隐隐有一种感觉,陆时至似乎……好像有些不高兴? 念一和彩兰互看一眼,都笑了,连声道:“太好了!” 窦昭昭叹了口气,又转了风向,“可是不让不行。” “为什么呀?”两个宫女异口同声道。 “今儿在坤宁宫,我话都放出去了。”窦昭昭眼中闪过烦闷,现在想来,宗雯华就是故意把她捧的高高的。 …… 夜色正浓,窦昭昭靠在陆时至的怀中,才眯了眼,就听于力行的声音到点就响。 于力行似乎也有些不情愿,说话有些犹豫,“陛下,可要帮你备轿吗?” 陆时至能够感觉到怀中人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三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答话。 窦昭昭听着陆时至平稳的心跳,心里也有些纠结,帐中陷入了好长时间的寂静。 在深吸一口气后,窦昭昭还是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云婕妤的身子要紧,陛下还是去吧……” 比起一时的输赢,不妒不嫉、温良贤淑的好名声更要紧。 窦昭昭话音未落,陆时至豁然起身,都不等窦昭昭上前服侍,就已经出了帐子。 于力行一眼就看出陛下心情不美,麻溜地服侍皇帝更衣,一直等到最后要系上腰扣,本来还想侧身让站在一旁的窦昭昭来。 可没想窦昭昭才将腰带环过陆时至的腰,陆时至便自己接收了,利落转身,“摆驾流萤轩。” 窦昭昭匆忙披上披风,追到院里时,只听于力行微微拖长的一句,“起驾!” 望着銮驾远去的背影,窦昭昭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沉,她知道,自己这是着了宗雯华的阳谋,无论选哪一头,都要承担损失。 宫人们也看出陆时至的不满,个个噤若寒蝉,念一上前将窦昭昭拉回了内殿,“主子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气色都不好了,明儿叫陈医监来给您看一看吧?” 窦昭昭揉了揉太阳穴,摇头,“云婕妤闹着病,我这时候请太医不合适。” 念一低低骂了一句,转而扶着窦昭昭躺下,“那您赶紧睡下,好好休息。” *** 流萤轩 素雪红着眼圈上前,行礼过后,引着陆时至往寝殿去,“婕妤主子今早退了热,不晓得为何,下午又烧起来了,本不想惊动陛下的,但主子都说起胡话来了,奴婢才……” 陆时至垂首,望着眼睛都不敢抬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脚步也顿了下来。 “还请陛下恕罪。”素雪心肝一颤,连忙屈膝请罪。 陆时至没有理会她,径直进了内殿,一股药味扑鼻而来,隐约夹杂着百合花香。 殿内伺候的宫女齐刷刷拜下,床榻上,头上敷着凉帕子、烧的脸色通红的云婕妤嘶哑出声,“陛下,您来了……” “不是你叫朕来的么。”陆时至声音毫无波澜。 殿中宫人不约而同地紧了精神,素雪战战兢兢跟在后头,拼命给云婕妤使眼色。 云婕妤也听出了陆时至话里的不快,轻笑一声,“陛下如果不想来,可以不来。” 此言一出,宫人们齐刷刷跪下,素雪慌忙上前解释道:“皇上恕罪,我们主子这是烧糊涂了……” 陆时至一个摆手,素雪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于力行再一瞪眼,所有人都齐刷刷地退了出去,于力行悄声关好门。 陆时至走到云婕妤床边,“朕对你悉心照料,不是想看你不惜代价,用自己的身体来争宠。” “照料?”云婕妤笑了,引发了一阵咳嗽,“陛下以为臣妾想要的,仅仅只是照料么?” 第94章 :他的昭美人好贪心 “你想要什么?”陆时至问道。 “臣妾想要的,陛下就会给么?”云婕妤策划稿你这身体坐了起来,“臣妾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样,真心。” 陆时至嗤笑一声,神情认真,“从你在朕身边伺候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朕没有,也不屑于此物。” “不屑?”云婕妤笑出了声。 即便早就知道,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云婕妤还是觉得心如刀绞。 “陛下所言当真吗?”深吸一口气后,云婕妤仰头追问,“那陛下对昭美人呢?” 陆时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云婕妤。 云婕妤加快了语速,“陛下对臣妾只有关怀和怜悯,那您对昭美人呢?” 陆时至依旧沉默,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他自己也在思索。 他的沉默刺痛了云婕妤,云婕妤露出一个有些凄然地笑容,逼问道:“敢问陛下,陛下来流萤轩,是因为臣妾去请,还是因为昭美人没有留您呢?” “!”陆时至的眼神闪过一丝寒光,盯着云婕妤。 “同样,陛下的不快,是因为臣妾深夜叨扰,还是因为昭美人的贤惠大方,将您拱手让人呢?” “你烧糊涂了。”陆时至沉声道。 “朕说过,你因朕落下重疾,朕会护着你、照料你,不是想看到你自轻自贱,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糊涂?”云婕妤皱了皱眉头,目光逼人,“是臣妾糊涂,还是陛下糊涂啊?” “陛下!”云婕妤扬声道:“您还不明白吗?” “昭美人心中没有您呀,您在乎她,她在乎您吗?”“她在乎的真的是您么?” “可臣妾爱您,远胜于自己的性命!”云婕妤的眼中一点点聚起泪光,痴痴地望着陆时至,“为了您,什么尊荣、位份,什么名声、算计,臣妾统统不在意,统统可以割舍。” “哪一个真心爱慕丈夫的女人,能舍得把夫君拱手他人呢?”云婕妤的声音越发高昂,一字一字叩问着陆时至的心弦,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心上人一观。 陆时至的脸色愈发阴沉,幽蓝的目光在温暖的烛光下冰冷刺骨,“于力行,传御医来为云婕妤好好诊治。” 陆时至不顾云婕妤莹莹泪光,转身离开,经过素雪时冷冷吩咐,“流萤轩上下若照看不好主子,就是你们的无能,无能的人,不必留下。” 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奴才该死!” 寝殿中,云婕妤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无比,被面晕开了一团泪痕,捂着心口,呼吸都变得艰难。 素雪一时都顾不上害怕,慌忙扑到床前,颤声道:“主子,您……您这又是何苦呢?” 云婕妤目光幽幽地望向门口,看着微微飘动的珠帘,好久才答话,“我不甘心呐。” 云婕妤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素雪的手,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然红成了一片,“素雪,我好不甘心啊……” …… 于力行紧巴巴跟在陆时至身后,正要问陆时至接下来去哪,可人走到了庭院中央,又顿住脚了。 “陛下可是要回乾清宫?”于力行做出最保险的猜测。 陆时至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径直进了暖阁。 于力行从善如流地安排人伺候洗漱,陆时至换寝衣的功夫,突然开口,“让底下人管好嘴巴。” “是。”于力行躬身应下。 “还有,这几日让掖庭局不必安排,朕陪着云婕妤。”陆时至的声音毫无波澜。 于力行点头,没敢抬头看皇帝,说是要陪着佳人,可脸色着实不像是心甘情愿的。 陆时至摆了摆手,在于力行要退下时,又改主意道:“取些奏折来,朕再看一会儿。” 于力行张了张嘴,想劝,但看一眼陆时至的脸色,只能默默应声下去。 屋内恢复安静,陆时至的脑子却一时静不下来,云婕妤带着哭腔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搅得他心烦。 窦昭昭的举动本来是很识大体的,贤惠温良、进退有度,陆时至应该满意才对,可此时憋闷的胸膛,让他不自觉地恼恨。 陆时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内耗的滋味,烦闷之中,抬手间将手中的书摔下。 力道太大,崩断了绳线,纸张四散,纷纷落落。 于力行进门正撞见这一幕,脚步犹豫一瞬,才埋头近前,“禀陛下,秋阑殿昭美人着人送了安神汤来,您可要喝一点?” 此言一落,陆时至便抬了头,眼中闪过一丝讳莫如深。 令人悬心的沉默在殿中弥散开来,久到于力行准备揣测深意,陆时至才点头,“让他送进来。” 于力行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问话,好在来送东西的是向雨石,是个伶俐的。 果不其然,向雨石一进门就把话说的很妥帖,“回禀皇上,您走了,我们主子睡不安稳,命人熬了安神汤。” “心里想着陛下,便叫奴才送来,这会儿温度正好。”向雨石将托盘举过头顶。 陆时至望着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好一会儿才点头,于力行当即端起瓷碗呈到了陆时至的手边。 陆时至端着安神汤,仰头喝下,药香中夹杂着丝丝的清甜,热乎乎下肚,他胸中的郁气似乎也跟着散了几分。 于力行适时恭维了一句,“还是昭美人思虑周全,倒是奴才疏忽了。” “思虑周全……”陆时至低声重复,随即冷笑一声。 确实是思虑周全,既想要贤德温淑的好名声,又想要哄他高兴,他的昭美人好贪心。 可偏偏,他还真的被她这些“关心”哄着了。 想到这里,陆时至沉下脸,摆了摆手。 “奴才告退。”于力行眼看着陆时至说变脸就变脸,都看傻了,怎么都没想明白自己的马屁哪里拍歪了。 二人出了暖阁,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95章 :怎么都是错 次日一早,窦昭昭就从向雨石这儿得知了陆时至奇怪的反应,“我知道了。” 一旁念一正往她头上插对钗,唉声叹气道:“女人也太难了,专宠是错,谦让也是错,反正,只有男人没有错。” 念一说着,还瞪了一眼在场唯一一个“男人”向雨石。 向雨石被她瞪的莫名其妙,没忍住抿了抿嘴。 窦昭昭轻轻“啧”了一声,“别乱说话。” “是。”念一乖乖闭了嘴,“那现在怎么办呐?云婕妤打算病多久呀?” “先去请安吧。”窦昭昭也没有章程,陆时至喜怒难测,越是跟他亲近,窦昭昭便越是觉得他实在是矛盾又难猜。 “嫔妾请皇后娘娘安,请诸位姐姐们安。”窦昭昭今日特地把粉敷厚了些,省的被人议论。 “昭美人来的正好。”宗雯华笑着赐座,“云婕妤病了好些时日了,一直不见好,昨儿夜里陛下又紧急传了御医。” “今儿本宫带着合宫姐妹一道去瞧瞧她,让她知道姐妹们挂念着她,能好的快一些。”宗雯华提议完,还煞有介事地询问道:“姐妹们觉得如何?” 曹才人第一个赞同,“皇后娘娘庇护六宫、疼惜嫔妾们,嫔妾感激不尽。” “自然是好的。”张贵妃笑吟吟附和道:“嫔妾关怀六宫的心和皇后娘娘一样。” “那就走吧。”宗雯华伸手,由着衷娥搀扶起身。 不一会儿,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流萤轩去了,流萤轩的宫人们得了消息,早早侯在了院中。 宗雯华看向素雪,“你们主子如何了?” 素雪红着眼睛道:“回皇后娘娘话,主子三更天才退的烧,现在还睡着。” “奴婢这便去唤醒主子,主子知道皇后娘娘来,必定高兴……” 宗雯华抬手拦住,“既然好不容易睡着了,就让她睡着,本宫悄悄看一眼就好。” 素雪露出释然的笑容,引着一行人进殿。 天气渐暖,但流萤轩的寝殿里依旧点着好几个炭盆,烧的暖融融的,刺鼻的药味让几个嫔妃都下意识地掩了掩鼻子。 素雪察觉到了,连忙示意宫人开了一点窗子,“昨夜婕妤烧的厉害,听见风声就说浑身痛,所以奴婢叫把窗子关严实了。” 屋内的药味散了许多,一阵清新的百合花香萦上鼻端,窦昭昭扫视寝殿,屋内摆了好三、四瓶秋水仙。 宗雯华坐在了云婕妤的床边,微微拢着袖子,伸手覆上了云婕妤的额头,停留片刻,吐出一口气,“还好退烧了。” “但你们也得多上心,时刻留意着。”宗雯华不顾素雪的阻拦,掏出丝帕,亲自为云婕妤擦拭着鬓间的冷汗,一边嘱咐道:“天可怜见的,这才多久,下巴都尖了,可不能再烧了,再烧,身子可受不住的,若是这个御医不好,就多叫几个……” 素雪闻言十分感动,“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窦昭昭听着二人的对话,也将目光投向榻上的云婕妤,人已经瘦了一圈了,肤色苍白,最惹眼的,是通红浮肿的眼睛。 与其说是烧退了睡下,不如说……是哭累了睡下的吧。 想到这里,窦昭昭不由得有些出神,陆时至也是会听女人哭到半夜,悉心安抚劝慰的么? “昭美人。” 宗雯华的声音拉回了窦昭昭的思绪,“昭美人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窦昭昭淡定应对,“嫔妾见云婕妤脸色这般难看,心中十分担忧。” “多谢昭美人挂心。”跟面对宗雯华时的动容不同,素雪对着窦昭昭脸色明显冷了几分,语气也生硬起来。 “这些时日,我们婕妤病发突然,搅了昭美人的好觉,往后不会了。”素雪颇有些耀武扬威的姿态,“陛下说了,这几日不翻牌子了,只陪着我们婕妤。” “!”殿中一片沉默,但众人目光相触时已经把懂了。 这一回交锋,终究是云婕妤赢了。 在陛下心中,王府旧爱的份例更重。 “那就好。”素雪说话这样不得体,窦昭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扯了扯嘴角,“想来有陛下陪伴,云婕妤的病定能尽快痊愈。” 至于痊愈之后,看你拿什么留住皇帝。 窦昭昭直直望向素雪,未尽之言,大家都懂。 宗雯华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适时出面道:“一会儿本宫让衷娥再送些山参、灵芝来,云婕妤大病一场,还需好好养着。” “多谢皇后娘娘。” *** 事实证明,陆时至果然是一剂上好的良药,有他日日去流萤轩,不过三五天,久病不愈的云婕妤就出现在了坤宁宫的请安上。 窦昭昭进门看见她,还愣了一会儿。 今日云婕妤显然是盛装而来,一身海棠红白玉兰绣花宽袖长衫,下着百褶石榴裙,乌发梳成了蝶髻,赤金如意纹套簪熠熠生辉,耳畔一对红宝石耳坠衬的肤白如雪。 云婕妤显然知道自己气色不佳,面上晕了大团的腮红,朱唇饱满,见面时荡起的笑容带了三分凌厉,“昭美人今日来的倒早。” 窦昭昭屈膝问安,“不及云婕妤勤勉。” “陛下惦记着朝政,我紧着伺候陛下,起的自然也早。”云婕妤漫不经心地伸手托了托耳坠子,眼睛幽幽斜探过来。 窦昭昭微微一笑,“婕妤辛苦了。” 云婕妤望着窦昭昭的笑脸,唇边的弧度僵下来,眼神渐渐冷凝,好一会儿才道:“为了陛下,不辛苦。” 她算是看明白了,无论自己如何耀武扬威,窦昭昭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她不在乎。 多可笑啊,窦昭昭不在乎陆时至,可陆时至却为她动了情。 那她这么多年的陪伴和守护算什么?都是笑话吗? 眼瞅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其他原本在闲话的人也渐渐闭了嘴,殿内陷入了沉默之中。 好在今日皇后出来的早,一落座就注意到了云婕妤,“今早一起来就听见喜鹊叽叽喳喳,看见云婕妤来了,就知道果真是报喜来了。” “你的身子都好了么?”宗雯华眨着一双悲悯柔情的眼睛道:“怎么不多养些时日?” “嫔妾已然大好。”云婕妤起身,郑重谢礼,“皇后娘娘关怀,嫔妾感激不尽。” “痊愈了就好。”宗雯华抬手示意她坐下。 今天是宗雯华和云婕妤的主场,附合着嫔妃们或真诚或敷衍的夸赞声,窦昭昭禁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天一日一日热了起来,她都泛起困来了。 第96章 :圣心谁能预料? 好不容易挨到了请安结束,窦昭昭坐上轿子,揉了揉酸涩的腰椎,吩咐念一,“去膳房取些枣糕来,午后我给乾清宫送去。” 念一大喜,“您总算是有动作了!” “这事急不来。”窦昭昭又打了个哈欠。 现在云婕妤大好了,她还不得赶紧去哄乾清宫那位阴晴不定的天子。 窦昭昭觉得时间正好,但陆时至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张公公脸上挂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昭美人,陛下此时不得空,点心奴才替您捎进去,您且请回吧。” 窦昭昭的笑容淡了些,示意念一将食盒给张公公,“辛苦公公了。” “那您……?”张公公多嘴问了一句,眼神游离一瞬。 窦昭昭抓住了这个信号,“我就在这等着,等陛下得空见我。” 张公公嘿嘿一笑,“那您请自便。” 说罢,张公公提着食盒进去,窦昭昭避开正门,往一旁站了站。 念一探头看了眼张公公的背影,左右看了看,凑到窦昭昭耳边低声道:“咱要等多久呀?” 窦昭昭摇头,“我只知道无论多久都要等。” 迎上念一疑惑的眼神,窦昭昭叹了口气,“今天要是不等到陛下消气,往后,别说我了,我送的东西都进不去乾清宫。” 念一也跟着默默叹了口气,深感主子的不容易,“好在天气暖和了,也不打紧。” 不过念一的这点苦中作乐没能持续太久,眼见张公公一来一回,一刻钟后,一顶小轿停在了乾清宫门口。 笑容灿烂的云婕妤从轿子里出来,张公公笑吟吟上前,“奴才请云婕妤安,陛下正等着您呢。” 窦昭昭的眉头紧了紧,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上前行礼,“嫔妾请婕妤安。” 不知是不是错觉,窦昭昭隐约觉得在看到她之后,云婕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等她再看,云婕妤的眼中便只有得意了,明知故问道:“昭美人怎么在殿外等着呀?” 微微弓着身的张公公左右看了看,被夹在中间上下不得,忍不住替窦昭昭尴尬,思量着怎么打圆场。 窦昭昭倒是笑意分毫不改,“陛下正忙着,嫔妾便在殿外候着。” “是么……可陛下怎么传召要见我呢?”云婕妤笑容更深,偏头道:“张公公,可是陛下亲口所说?” 张公公笑的有些勉强,连忙道:“陛下定是惦记着婕妤的身子,这才百忙之中抽出空来。” 云婕妤上前一步,逼到了窦昭昭面前,咄咄逼人,“陛下不想见你,昭美人何必自取其辱呢?” 这话羞辱意味十足,念一忍不住抬头瞪去,却感觉到窦昭昭搭着她的手拉了一下,只得重新埋头。 “婕妤说的是。”窦昭昭仰头直视云婕妤的眼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便是羞辱,嫔妾也心甘情愿领受,婕妤无需替嫔妾忧心。” “更何况……”窦昭昭勾了勾嘴角,“陛下此时不想见嫔妾,但说不定,往后哪一日又想见了呢。” “陛下的心意,谁能预料?”窦昭昭月眉轻轻一扬,虽然是下位,却寸步不让。 云婕妤的笑容冷了下来,理了理袖口,“昭美人愿意等就等吧。” 说罢,转身跟着张公公进了大殿。 念一望着她挺拔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且看她能得意几时。” 骂完了,又连忙回头观察窦昭昭的脸色,见她神情凝重,念一连忙宽慰道:“主子别担心,她这都是装可怜……” 窦昭昭压住了念一的手,摇了摇头。 二人站在廊下,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半时辰,眼瞧着日落西斜,天际罩上了一层金黄,周身的温度似乎也跟着西落的太阳降了下来。 穿堂风掠过,窦昭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念一注意到了,连忙握住了窦昭昭的手,懊恼道:“都怪奴婢不细心,忘了给您带上披风,要不奴婢现在去拿……” 正说着,殿内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两个人,紧接着云婕妤巴掌大的瓜子脸就露了出来,身后跟着张公公,“奴才恭送婕妤。” 张公公的本意是想着赶紧送云婕妤上轿子,可转过头,云婕妤还是顿住脚,望向了窦昭昭。 窦昭昭礼数周全,“恭送云婕妤。” 云婕妤点了点头,“昭美人送的枣糕香甜软糯,我很喜欢,不知昭美人可否多做一些赠予我?” “云婕妤喜欢是嫔妾的荣幸。”窦昭昭点头应下。 “那便辛苦昭美人了。”云婕妤满意了,转头对张公公客气颔首,“张公公留步。” 张公公眼看着云婕妤的轿子走了,连忙回转过身看向窦昭昭,正琢磨着怎么劝窦昭昭走,窦昭昭先开口了,“张公公,既然枣糕吃完了,不如就让我把食盒带回去吧。” 张公公却没有应下,而是岔开了话题,“这会儿陛下吩咐了不让打搅,待晚些,奴才叫人给您送去秋阑殿。” 窦昭昭眼珠微微一动,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先回宫……给云婕妤制枣糕了。” “诶。”张公公躬身行礼,“恭送昭美人。” 窦昭昭抬脚要走,但站的太久了,两条腿都是麻的,尤其是在下楼梯的时候,膝盖窝的软筋一抽,腿就跟着软了,险些从阶梯上摔下去。 “主子!”念一吓得一激灵,连忙挽紧了窦昭昭的手臂,“您没事吧?” 张公公也吓了一跳,三两步上前扶着,“哎呦……” 窦昭昭摆了摆手,神情黯然,低声道:“没事,站久了腿麻而已。” 说挽,窦昭昭没有多做停留,步伐有些缓沉地穿过庭院,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张公公探头望着窦昭昭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回转过身进了乾清宫。 才踏入书房,就听书案后坐着的陆时至问道:“怎么了?” 第97章 :装可怜谁不会呀 张公公反应了一会儿,悄悄抬眼,目光掠过了陆时至书案一角摆着的枣糕。 来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回皇上话,昭美人得了云婕妤吩咐,回去做枣糕了,走的时候,险些摔下了台阶。”张公公挑了重要的说。 下一秒,陆时至写字的手就顿住了,随即又游走起来,“摔着哪了?” “皇上放心,昭美人身边的丫头醒着神,拉住了,没有伤着。”张公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陆时至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张公公退下,继续投身于成山的奏折。 随着刁家外戚势力的衰落,权柄收拢了一些,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这个节骨眼,该拉拢谁、该打压谁,都得费心思。 *** 秋阑殿 窦昭昭落座后,吩咐彩兰,“去一趟膳房,拿些做枣糕的东西来,多拿一点。” “诶!”彩兰给窦昭昭端上了热茶,转身出去。 念一脸都垮了下来,挥手把伺候的宫人都遣了出去,开口道:“主子真要给她做枣糕?凭她也配!” “她是婕妤,我只是个美人,上位者吩咐,我岂敢不依?”窦昭昭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口,暖了暖身子。 念一气的喘气都粗重了,蹲下身子,抬手替窦昭昭揉捏腿,“您的腿还痛吗?要不要奴婢烧了热水来,给您泡一泡?” “不必了,就那一阵,这会儿早好了。”窦昭昭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是装的。” 念一偏头,望着窦昭昭的笑脸,恍然道:“噢~她装可怜,主子您也装可怜,看看陛下究竟心疼谁!” 念一转怒为喜,喜滋滋地起身道:“奴婢和彩兰一起帮您料理红枣去,您先歇着。” 窦昭昭点头,嘱咐道:“不着急,仔细别划着手。” 念一点头,摇头晃脑,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窦昭昭往软榻里面坐了点,歪靠在软枕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得亏云婕妤刁难,叫她做枣糕,否则她还真没理由回来。 窦昭昭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她的身上盖着绒毯。 不远处的圆桌旁,念一几人团坐在一块,正在一个一个地料理红枣,取出枣核,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红糖甜香。 窦昭昭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暖融融的,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 还是彩兰心细,先注意到窦昭昭,“主子醒了!” 念一也看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枣核,擦了擦手,“膳房已经送了晚膳过来,奴婢见您睡得香,就没叫您,这会儿在火炉上温着。” 窦昭昭摸了摸肚子,“确实是饿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彩兰和念一一个扶着窦昭昭起身,一个将膳食摆上了桌,“今儿的菜都是主子爱吃的。” 窦昭昭闻着味,也觉得食指大动,不一会儿,就吃了个肚儿溜圆,伸手招呼念一,“哎呦,吃撑了,快陪着我走走。” 彩兰继续收拾红枣,一边看着窦昭昭,脸上也挂着盈盈的笑,心里隐隐觉得,皇上不来,主子好似更自在。 待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彩兰打了个激灵,连忙收起了笑容,专心手头上的事。 窦昭昭慢悠悠做了几天枣糕,寻了空让彩兰送去了流萤轩。 回来的时候,彩兰是苦着脸的,“主子,方才奴婢去流萤轩,今儿晚上,陛下又点了云婕妤伺候。” “我知道了。”窦昭昭捏了还热乎的枣糕递给她,“别苦着脸了,自己做的,尝尝好不好吃。” “可惜您费的心,倒让云婕妤拿了讨好陛下了。”彩兰接过枣糕,望着窦昭昭温柔的笑脸,越发替她觉得不值当。 “快别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和念一可是越来越像了,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窦昭昭玩笑着抱怨道。 “主子就知道拿奴婢们取笑。”彩兰被逗乐了,乖乖吃枣糕。 她十岁就进宫了,经历的事情多着,伺候过的人也多,起初是知道明哲保身的。 可随着和窦昭昭相处日久,她的心也一点点被捂热了,若是为着这个主子,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窦昭昭微微一笑,低头看书,心里也不由得生出烦乱。 不怪彩兰都坐不住了,实在是这回陆时至忒难哄了,他既不来秋阑殿,窦昭昭主动去乾清宫也只会碰壁。 而且,十次有六次,还会召云婕妤来陪驾。 如此几次三番,任谁都能觉出味来,满宫里都猜测,皇帝厌弃了昭美人,存心给她难堪。 昨儿在坤宁宫请安后,连乔美人私下找了过来,问窦昭昭是否有应对之策。 被窦昭昭一句话安抚了下去,“陛下为什么只存心给我难堪呢?” 窦昭昭之所以还能悠悠然在这儿坐着,就是因为知道,存心就还是有心,只要有心,就还有法子让陆时至回心转意。 念一进来,看着窦昭昭哈欠一个接一个,看了看才擦黑的天,叹了口气,“陛下不来之后,主子是一日比一日懒了。” 彩兰不假思索开口回护,“明天是端午,陛下在麟德殿设宴,主子今儿早些歇息也好。” 窦昭昭轻哼一声,扬了扬下巴,“还是彩兰好。” 两个宫女轻笑,一同上前服侍窦昭昭更衣洗漱。 …… 次日午后,窦昭昭早早收拾梳妆,端坐在镜前,由着彩兰替她挽发。 身后寝殿内宫人来来往往,伴随着念一抬高的声音,“昨儿就叫把衣裳挂起来了,怎么今天下摆还是皱的,还不赶紧熨平整了!” 彩兰替窦昭昭取出一对点翠鸳鸯耳环,轻声道:“见面三分情,主子可得找机会和陛下说说话。” 窦昭昭望着镜子里乌发雪肤、风姿昳丽的人,对上彩兰担忧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心中却是没几分着落,重大节气,为表帝后和睦,陆时至会陪着宗雯华,而宗雯华可不会给她机会。 彩兰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替窦昭昭整理发丝,挑选搭配头饰。 彩兰不愧是在宫里待久了的,做事十分知道抓重点,没有挑选华贵扎眼的饰品,而是把窦昭昭往清幽娇柔的方向打扮。 尤其是窦昭昭的眼线平拉出去,眼下晕上娇嫩的粉色,垂眸耷眼间,尽显可怜之态。 第98章:长禧 待妆容齐整,彩兰细心打量过,确保窦昭昭的每一根睫毛都乖乖听话,这才扶着她起身。 窦昭昭展开手臂,由着彩兰和念一一同替她穿上层层叠叠的衣裳,直到念一蹲下为她系上腰带时,开口道:“松一点,有点憋的慌。” 念一听话地松了一寸,“平日里就是留这么多呀,看来主子丰润了些。” 彩兰也跟着笑,“这几日主子胃口好,能吃能睡的,可不得长肉嘛!” 二人说的无意,可窦昭昭心里一紧,猛然意识到,是啊,她这段时间,能吃能睡的,腰椎还总是发酸…… 两个宫女察觉到窦昭昭脸色不对,念一不懂这些,还以为是窦昭昭不高兴自己长胖了,劝道:“奴婢胡诌的,主子一点都没胖。” 倒是彩兰见得多,神经紧张,压低声音道:“莫不是您……”有喜了? 窦昭昭的心跳一点点加快,手掌不自觉地覆上腹部,恍惚之际,她似乎能感觉到一道微弱的心跳与她同频。 陆长禧,她的孩子。 这是窦昭昭九死一生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她出了大红,气若游丝地抚着孩子尚且皱巴巴的脸蛋,泪水涟涟对陆时至道:“臣妾别无所求,只盼她安康常乐。” 陆时至在孩子满月,指了“长禧”二字,顺颂时祺,秋绥冬禧,意为四季安康、时时吉祥。 彼时宗雯华还曾私下抱怨道:“作为皇长女,这个名字虽然吉利,却不够尊贵。” 彼时窦昭昭只能呐呐称是,可她心里觉得很好,怪只怪,她这个母妃无能,不能护着禧禧。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禧禧可爱的笑脸,她的禧禧因为胎里不足,脸色总不大好,明明是长身体的时候,脸上总是不长肉,小下巴尖尖的,衬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 每回见面,都如乳燕投怀一般扎进她怀里,软软的脸蛋贴着她的心口,糯糯地说想她。 软乎乎地抱怨,母妃为何总是不去看她。 窦昭昭何尝不想,可每次她小心翼翼提出想见公主,宗雯华要么说公主年纪小不能见风,要么说公主要念学问,十次有八次是不准的。 每逢换季,禧禧都会病上一场,高烧烧的滚烫,迷糊之际喃喃呼唤“母妃”,也唯有此时,宗雯华会主动请窦昭昭来照顾。 彼时窦昭昭傻乎乎地感恩宗雯华的体贴,现在想起,不过是她为了规避责任、躲懒罢了。 宗雯华想要的只是皇长子,至于公主,她从来就没有看在眼里,在窦昭昭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宝贝禧禧,不知受了多少轻视委屈。 想到这些,窦昭昭的眼圈不自觉地红了,心头涌起一阵酸涩,这一次,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把她的宝贝留在身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窦昭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心绪,轻声回复道:“或许吧。” 算算日子,前世她的宝贝禧禧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怀上的。 念一迫不及待道:“肯定是的!” 彩兰也道:“若真是,那殿下可真贴心,半点没有折腾您。” 窦昭昭闻言笑了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前世这一胎可把她折腾个够呛。 才一有孕就惊动了太医院,吃什么吐什么,夜里肌肉连着筋抽痛,短短两个月就瘦了一大圈。 可为了龙胎稳固,坤宁宫命人一日三趟地送东西来,派了嬷嬷来看着,逼着她吃。 如此反复,让窦昭昭心里存下了阴影,在之后也一直口欲寡淡,还落下了肠胃孱弱的毛病,稍微吃错一点什么就会胃痛。 待月份稍微大一些,还不时腹痛、见红,每逢这个时候,宗雯华看她的眼神冰冷的让她害怕,里里外外的压力,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窦昭昭的思绪仿佛回到了沉重的惶恐不安之中,呼吸都跟着发紧。 念一看出窦昭昭神色不对,连忙道:“主子可是站累了?奴婢扶您坐会儿。” 说话间,念一和彩兰一左一右扶着窦昭昭,就像捧着一尊瓷娃娃,一个忙不迭地往她后腰塞软枕,一个把茶水换成了蜂蜜水。 窦昭昭望着二人忙碌的身影,摸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肚子,流露出甜蜜的笑容, 这一次能吃能睡的,身子没有半点不适,加之全副身心都用来哄陆时至欢心了,一时竟然忘了这么要紧的事。 彩兰将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手边,低声问道:“主子,要不请陈医监来看一看?” “主子若有了身孕,那可是后宫里独一份的,看云婕妤还有什么脸面同您争。”念一也道:“奴婢现在就去太医院,端午佳节,皇上知道这个好消息,定然欢喜。” 窦昭昭拉住了念一的手,摇了摇头,“这个消息,暂且不要透露。” 念一不解,“为什么?” “主子是担心有人心怀不轨?”彩兰倒是听过很多宫闱秘闻,“这样也好,奴婢听说,头三月最凶险,待满了三个月了,您坐稳了胎再告诉皇上也不迟。” “这只是其一。”窦昭昭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随着这份惊喜而来的,是无可逃避的阴谋。 窦昭昭回忆起孤魂飘荡时,窥见的情景。 那是窦昭昭死后的第二年,宫中阮婕妤已经有孕五个月了,在一次宴会过后,宗雯华挥退了宫人,跟身边一位不起眼的钟嬷嬷说话。 开口就问:“可看出来阮婕妤这一胎是男是女?” 钟嬷嬷皮肤黝黑,一张脸布满了皱纹,闻言笑皱了脸皮,回话道:“恭喜皇后娘娘,定然是公主无疑。” “本宫待你不薄,你可看准了。”宗雯华瞥了她一眼,隐含威胁道:“若生下来的是个皇子,本宫可饶不了你。” 那位钟嬷嬷满不在意,得意道:“皇后娘娘还不放心奴婢吗?就昭妃怀的那五胎,哪一次奴婢看岔了眼?” 第99章 :我不想再等待来日了 宗雯华脸色这才松缓些,给了衷娥一个眼神。 衷娥当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钟嬷嬷只要你好好帮娘娘办事,好处是少不了的。” “多谢皇后娘娘赏!”钟嬷嬷当即打开荷包,金灿灿的金锭子迷了她的眼,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宗雯华摆摆手,示意钟嬷嬷退下,待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衷娥才开口道:“娘娘,这个钟嬷嬷知道的太多了,既然咱们已经有了皇长子,要不还是除了她吧。” “她还有用。”宗雯华寒声道:“皇上一日没有立太子,本宫的心就一日不安稳,在此之前,本宫绝不容许有谁再生下皇子。” “您看今儿阮婕妤那个得意劲,若是当初昭妃那三个公主都生下来,还有她什么事。”衷娥语含不忿。 “其实昭妃那三胎也不是非要除去不可,反正是公主,生下来也不妨事。”衷娥隐含愁容。 “也不至于叫陛下对您起了疑心,都不来咱们坤宁宫了……”衷娥的话语里满满都是对宗雯华的担忧。 “你懂什么?”宗雯华并不在意,冷哼一声,“若非窦昭昭刚入宫的时候马太医药用的太猛了,打胎会伤了根本,让她有可能再不能有孕,本宫连陆长禧都不会留。” “这女人生孩子,对容颜的损耗极大,色衰爱弛,她要真生了四五个孩子,还能笼络住陛下?” “再说了,生一个孩子,头三月、后三月都不能侍寝,产后还要要休养许久,等她缓过劲来,陛下早就有了新宠。”宗雯华想到了那个场面,眉头皱了起来,“本宫的一番筹谋岂不白费?” “但小产就不一样了,不仅对容颜的损伤小,还能惹得陛下怜惜。”宗雯华挑眉轻笑,“若非如此,凭她窦昭昭,如何能独得圣宠?” 衷娥默默为宗雯华斟上热茶,恭维道:“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奴婢远不及矣。” 宗雯华端起茶盏,一边吹拂着茶叶,一边摇头道:“也是她没用,一连四个孩子,都是女儿,逼得本宫一再出手,才惹了陛下猜疑。” 衷娥温声安抚道:“好在结局是好的,娘娘的皇后之位稳如泰山。” …… 再往后的,窦昭昭已是无心再听,她疯狂扑上前,恨不能将宗雯华撕碎了,可惜她一缕幽魂,连碰触她衣角都做不到。 原来所有的苦,一次次的欢喜和失落,都是拜她所赐。 她的禧禧原本不必体弱多病,那些叫她哭瞎了眼的孩子们,也不会胎死腹中……想到这些,窦昭昭只觉得心如刀割。 这一次,她没有吃马太医开的“坐胎药”,也没有亏空了身子,宗雯华无论是出于打压她的目的,还是出于迫不及待求一个皇子的心,都不会想让她安安稳稳地生下禧禧的。 她的孩子,还未出生,已然深陷危机之中…… “主子!” 伴随着念一关切焦急的声音,窦昭昭这才惊觉回神,掌心传来刺痛。 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窦昭昭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了窦昭昭不知不觉攥紧的拳头。 看着活生生的念一,窦昭昭的思绪回到现实,紧绷的手指这才缓缓松开劲。 念一托起窦昭昭的手,轻轻抚摸吹拂着掌心的掐痕,问道:“您这是怎么了,都不知道痛么?” 彩兰也紧张地挨在窦昭昭身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主子别害怕,您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金尊玉贵,有陛下撑腰,谁敢胡来?” “陛下?”窦昭昭喃喃道,随即笑出了声。 她窦昭昭算什么东西,也值得陛下费心吗? 皇帝有这个本事,可她自诩没这个份量。 说到底,还是得靠她自己。 窦昭昭定下心来,望着念一和彩兰担忧不已的模样,也没有细说,转而提起另一桩事,“我只是想到,此刻即便生下来,我也留不住,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彩兰递上蜜茶,柔声安慰道:“主子多虑了,陛下心疼您,待过了这个节骨眼,您求一求陛下,封嫔也不是不可能的。” 依照惯例,只要到了三品嫔位娘娘,就能将孩子养在自己膝下。 窦昭昭接过蜜茶,摇了摇头,“别人或许可以,但我没有那个命。” 她入宫,就是替宗雯华固宠,她生下的孩子,归中宫皇后抚育,这是帝后二人的心照不宣的共识。 “主子……”身边的彩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望着窦昭昭的目光满是怜惜,最后只能劝慰道:“若能养在皇后宫中,便是中宫嫡出,身份更高贵,而且……来日方长!” “是啊。”窦昭昭轻叹一口气,“来日方长……” 彩兰见窦昭昭神色缓和了些,也松了口气,“总之,主子现在要保持心情舒畅,对龙胎才好……” 窦昭昭轻轻抚过柔软的肚子,眼神一点点变得坚毅,“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再等待来日了。” “?”彩兰眼瞳微微张,愣愣地看向窦昭昭。 “若无意外,皇长女是该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除非……”窦昭昭娇媚的眼中闪过阴鸷,“皇后无德,不配抚育皇嗣。” 念一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握紧了窦昭昭的手,“主子有法子了?” 提起这个,窦昭昭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有些苗头,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窦昭昭稍稍平复心情,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站起身来,“这事向雨石在办,雁过留痕,总会找到关窍的。” 彩兰点点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奴婢叫人备轿,再炖一盅燕窝,您回来的时候可以吃。” 窦昭昭点头,想了想吩咐道:“你们别太紧张我了,仔细露了声色。” “是。”彩兰稍稍压下脸上的喜悦,平稳了步伐出去。 …… 麟德殿位于太液池旁,天幕昏黄,光线照在碧波荡漾的池水上,宛如洒金一片。 池边的灯笼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虚实相照,看着犹如画卷一般。 窦昭昭站在麟德殿悬探在池水的石台上,被这一幕迷住了神,只有这里,褪去了皇家宫禁的森严和冷酷,显出几分柔情来。 窦昭昭想,杂话里的江南水乡、游船画舫,大概就是这样吧,只不过,她此生或许没有机会看到。 第100章 :端午夜宴 “昭美人怎么不进去?” 愣神之际,耳边传来了张贵妃的声音,窦昭昭回头,屈膝问安,“回贵妃娘娘话,风景如画、动人情肠,嫔妾一时看呆了。” 张贵妃转身望着水天相接之处,幽幽念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果真动人心弦。” 窦昭昭不禁侧目,“贵妃娘娘的博学多才,说的真是贴切。” 张贵妃对上她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她的真挚和坦然。 片刻后,张贵妃轻笑出声,“这些时日妹妹受委屈了,本想宽慰妹妹几句,今日见妹妹这么好的情致,本宫就放心了。” 张贵妃的话把窦昭昭拉回了森冷的宫闱之中,窦昭昭收回视线,“多谢贵妃娘娘挂心,宫中一切都好,哪有什么委屈受?” “妹妹说的是。”张贵妃微微一笑,“时间差不多了,一同进去吧。” “贵妃娘娘先请。”窦昭昭十分恭敬地退了一步,在这种大场合,她更要行事妥帖,避免落个得宠忘本的恶名。 大殿之中,皇室宗亲和朝廷大员及其家眷已然尽数到场,窦昭昭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宗家夫妇,虽然只挂了个闲职,位席却仅次于张丞相,足可见身份。 而这一眼,也被一直留心的宗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二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宗夫人微微直起了身子,似是想起身过来。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满面的关切,眨眼的功夫,就红了眼眶,嘴唇张了张,似是在念窦昭昭的名讳。 随后身边坐着的宗老爷就拉住了她,板着脸、拧着眉,似乎说了什么。 就见宗夫人用手绢擦了擦泪,满面悲切和担心地坐了回去,只是视线一刻也没有移开。 窦昭昭望着自己的母亲,几乎是瞬间,心一颗心又闷又痛,呼吸都跟着不顺畅起来,眼底泛起酸涩。 她多么希望,母亲眼里的关切、伤心都是真的呀! 她多么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还有一个人真心爱着自己…… 窦昭昭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好在身边的念一及时道:“主子,先落座吧。” 窦昭昭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安静入席坐下。 窦昭昭心绪不宁,盯着桌案边的雕花出神,不远处的张贵妃一直留意着她,目光掠过窦昭昭微微耷拉的眉毛,又看向眼睛红彤彤的宗夫人,微微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太监的通报声传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陆时至端起酒樽,“‘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在座诸位皆是国之栋梁,更是朕的股肱之臣,大启的太平盛世仰赖诸位了。” “请诸位与朕共饮此杯。”陆时至微微一笑,意气风发。 皇帝开口,众人尽数起身,举杯,“谢陛下,臣等愧不敢受。” 说罢,朝臣们一口饮尽杯中酒,女眷们也都掩唇饮酒。 随着陆时至落座,歌舞升平,山珍美食一一呈上。 窦昭昭只沾了沾唇,借着袖子的遮掩,将杯中的酒倒进了袖中。 想到禧禧琉璃珠似的眸子,窦昭昭心中百转柔肠,孕中诸多禁忌她一点都不敢触犯。 随着朝臣们好话连篇的奉承上,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窦昭昭也得以吃些东西,垫一垫早就饿了肚子。 嫔妃们也有喜好酒的,此时一边观赏、点评歌舞,一边计划着一会儿跟赴宴的家人们说上几句体己话,一时之间难得的和气。 “娘娘你看,那是我的小妹,三年不见,看着都跟我一般高了……”楚嫔偏头跟张贵妃说话,却发现张贵妃正望着窦昭昭出神,“娘娘?” “您看什么呢?”楚嫔跟着探头望去,在专心致志吃东西的窦昭昭身上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张贵妃微微一笑,“觉得她怪有趣的。” 楚嫔微微愣神,随即笑道:“她的娘家可还在乡野种田呢,这儿这么多人她认识几个,歌舞也看不懂,除了吃东西,还能干什么?” 张贵妃并未立刻接话,微微一笑后点头,“是啊。” 虽说是附和,可张贵妃的视线并没有从窦昭昭身上挪开,相反,她的目光落在了窦昭昭夹菜时微微翻出来的袖口处。 张贵妃敏锐地留意到,袖口湿了一块。 随即她的目光在餐案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小巧精致的酒杯上。 良久,张贵妃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 开席两场歌舞之后,陆时至饮了几尊酒,开口道不胜酒力,起身要走。 宗雯华起身扶着,主动道:“皇上,您喝多了,恰好云婕妤不能饮酒,不若让她陪着伺候您歇息?” 陆时至微微凝目,落在宗雯华温柔的笑脸上,“皇后贤德。” 这就是答应了。 宗雯华给了云婕妤一个眼神,云婕妤当即欢喜起身,感激地望了一眼,紧跟着陆时至出去了。 皇帝起驾,场上的气氛渐渐松散了些,陆续有人跟着离席。 宗雯华笑吟吟喝了嫔妃和命妇敬的酒,一刻钟后,也按了按太阳穴,起身道出去醒酒。 片刻后,一个有些眼熟的宫女凑到了窦昭昭身边,“昭美人,皇后娘娘邀您暖阁叙话。” 念一偏头,眼神有些警惕,紧张地看向窦昭昭。 那宫女也察觉到窦昭昭的犹豫,接着道:“宗夫人也在。” 窦昭昭闻言微微一笑,“带路吧。” 窦昭昭跟在小宫女身后,目光落在她跃动的裙边上,一颗心也不自觉地跟着晃动,扯的她有些坠痛,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了的。 第101章 :人心隔肚皮呀 绕过回廊,进了西暖阁,不等她进门,宗夫人就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昭昭!” 窦昭昭整个人被包进了温暖的怀抱中,一股温馨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是她想象中母亲的味道。 曾几何时,窦昭昭将母亲视作生命中的救赎,视作唯一关心她的、唯一爱她的人,将要守护母亲的念头牢牢记在心上。 “我的昭昭啊~”宗夫人声音里夹杂着抽泣,“娘亲好想你……” 这是她渴求的怀抱,一切都和幻想中一模一样,可此时窦昭昭只觉得如坠冰窖,凄冷彻骨。 也许是窦昭昭迟迟没有反应,宗夫人从悲伤的情状中回过神来,拉开距离,看向窦昭昭的面庞。 窦昭昭攥紧了拳头,任凭指甲叩进掌心,压抑住心中的痛楚,任由自己红了眼眶,有些艰难晦涩地吐出一声,“母亲……” 窦昭昭作为人母,好想问一问宗夫人,为什么? 为什么宗夫人作为母亲母亲会这么狠心,宁肯相信道人胡言,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会舍得将家族、丈夫和生育带给自己的苦难归咎于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能笑着和另一个人谋划亲生女儿的死亡? 她已经足够乖巧、足够听话、足够争气了呀! 陪在母亲身边的这些时日,她为什么连一丝的心软和不舍都不肯施舍给她? “诶!”宗夫人眼含泪光,笑脸盈盈,声音里是无限的温柔,“娘亲在呢!” 宗雯华静静地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姿态,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声提醒道:“母亲和昭昭妹妹进去说话吧,我先回席上。” 宗雯华转身离开,但余光瞥了一眼衷娥,微不可觉地偏了偏头。 窦昭昭将二人的交锋看在眼里,任由泪水滚落,徐徐深吸了一口气, 宗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般,抹了抹眼泪,拉着窦昭昭的手,进了暖阁。 随着宫女在外头将门扉合上,宗夫人的泪水再度落了下来,摸着窦昭昭的脸,想说一句可怜,可张了张嘴,发现入宫这些时日,她的脸颊丰润了些。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道:“胖了些,看来雯华在吃食上没有短了你的。” 窦昭昭咬紧了牙关,酸涩涌上齿根,才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母亲放心,我一切都好。” “好什么呀!”宗夫人似乎找到了话头,“我方才都看到了,雯华放着你这个妹妹不提拔,偏偏帮着那个云婕妤。” “方才雯华在,母亲忍着没有说,你现在告诉母亲,是不是她给你委屈受了?”宗夫人的泪水说掉就掉,“入宫前,她是怎么跟母亲保证的,现在竟然叫一个云婕妤踩到了你的头上。” 窦昭昭望着宗夫人义愤填膺的模样,一颗酸涩的心一点点变得冰冷。 暗自叹了声高明,这是眼见她和宗雯华不睦,先把自己摘出去,一会儿说的话,她才听得进。 窦昭昭却并不想配合她演,嘴角微不可觉地扯出了一个冷笑,随即眉头一皱,放任泪水流淌下来,“母亲,女儿好委屈。” “皇后娘娘对女儿多有苛责……”窦昭昭靠进了宗夫人的怀里,撒娇道:“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昭昭乖,快别哭了,你哭的母亲心都要碎了。”宗夫人微微一愣,一边心不在焉拍抚着窦昭昭的后背,一边思索着道:“这是什么缘故?才入宫的时候,皇后不是还对你很好么?怎么现在闹成这样?” 窦昭昭靠在宗夫人怀里,目光投向了纱窗,入夜了,隐约可见外头的烛光闪烁,隔着这层薄纱,有心人也能将二人的对话听个清楚。 “皇后娘娘面上温柔大度,可那都是装的,她心里嫉恨着我,入宫才多久,就见不得我得宠,处处给我难堪。”窦昭昭眼神冰冷,声音却带着哭腔,“若非女儿命大,今日母亲都见不着女儿了……” 宗夫人显然被窦昭昭的指责整的有些措手不及,望着她又气又伤心的模样,好久才道:“昭昭别哭,母亲一定替你做主,好好教训教训她……” “母亲!”窦昭昭打断了宗夫人的话,“母亲为何要寄希望于皇后娘娘呢?” “什么?”宗夫人被她问愣了,呆呆地望着窦昭昭。 “明明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母亲为何不信我,要信她?”窦昭昭眼中含着泪花,幽幽道:“母亲,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宗夫人望着窦昭昭圆润剔透的黑瞳,无端端地觉出一股寒意,眼神游离片刻后,才有些迟疑道:“昭昭的意思是……?” “母亲还看不明白吗?您和父亲寄予厚望的皇后,不过是外强中干。”窦昭昭微微凝眉,目光灼灼,“若没有女儿,皇后娘娘连丽妃都斗不过,更遑论笼络圣心了。” “可女儿就不一样了……”窦昭昭嘴唇荡起一抹漂亮弧度,眉眼间含了几分骄纵,“陛下喜欢我。” “我已经是美人了,来日有孕,再诞下皇子,封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窦昭昭加快了语速,一字一句都显得顺其自然。 “若是母亲愿意支持我,我有陛下疼惜,背后有汉阳宗氏,谁能与我相争?” 窦昭昭一连几句话,问的宗夫人哑口无言,瞳孔都在颤抖,盯着窦昭昭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竟然有些认不清眼前这个女儿。 窦昭昭反过来握紧了宗夫人的手,微微抬高了声音,叹息道:“母亲,人心隔肚皮呀~” 宗夫人久久没有答话,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年不到,眼前的窦昭昭怎么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更令她心惊的是,随着窦昭昭的话一字一字在耳边响起,她竟真的顺着想了下去。 若真是窦昭昭一开始就进宫,有出身、有尊荣、有圣心,皇后的位置和宗家权势可不是稳如泰山么…… 意识到自己都被窦昭昭绕了进去,宗夫人心头猛地一跳,“唰”地抽出了手,看着窦昭昭的眼中多了几分惊疑和防备。 窦昭昭静静地望着宗夫人的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纯然和真挚,“母亲?” “昭昭变化很大,母亲一时看愣了。”宗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露出笑容,重新拉住了窦昭昭的手,“我的昭昭当真是长大了。” 窦昭昭望着宗夫人的言不由衷,微笑以对,“那母亲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第102章 :究竟是骗的谁呢 “自然是高兴的。”宗夫人的笑容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温柔。 “那就好。”窦昭昭笑颜如花,状似随口道:“女儿还担心,母亲更疼爱皇后娘娘,会责怪女儿痴心妄想呢……” “怎么会!”宗夫人脱口而出,随即握紧了窦昭昭的手,“昭昭懂事,知道为母亲和家族考虑,母亲很欣慰。” 宗夫人语重心长道:“但宫闱争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母亲何尝不想让你得偿所愿,但事已至此,你与雯华的身世绝无更改之可能,否则,就是欺君大罪,灭族之灾。” 窦昭昭的眼中闪过冷意,随即配合的流露出失望又惊惶的神情,“……女儿知道。” 当窦昭昭不再被幻想中的亲情所绑架,舍去了最后那一点点期待之后,宗夫人脸上的所有伪装都变得无所遁形,再也不能忽略。 也包括在听到窦昭昭的附和后,宗夫人眼中闪过的庆幸。 “后宫之中,还有一位难缠的张贵妃,张丞相如今独揽大权,不容小觑。”宗夫人继续道:“我宗氏虽为高门士族,在朝廷上终究是逊于新朝重臣的,你万万不可争一时的意气。” 窦昭昭垂下眼帘,不想再看宗夫人这张伪善的面容,闷闷点头,“是。” 眼见窦昭昭流露出松动,宗夫人连忙道:“母亲知道你不甘,但此时也且暂时依附着皇后,当务之急,是早日诞下皇嗣。” “届时,你再想争,也能有所倚仗。”宗夫人看得清形势,知道怎么做事对宗府最有利的。 “母亲,如若真到了这一天,您会帮我吗?”窦昭昭直勾勾地望着宗夫人,声量微微提高了些,满脸殷切。 “那是自然。”宗夫人毫不犹豫道,毫不避闪地对上窦昭昭的眼睛,仿佛恨不能剖出心来给她瞧一瞧。 只是心中是如何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说的话,无论有多么真挚,窦昭昭也已经一个字都不信了。 她的母亲,从生下她的那一刻,就已经舍弃了她。 当然,窦昭昭并不在乎她究竟如何做想,这些“肺腑之言”窦昭昭听不进去,保不齐另外有人能听进去呢。 但此时望着宗夫人无比真诚坦率的神情,窦昭昭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若能让这对“母女”为了利益相互攻讦、互相残杀,岂不有趣? 想到这里窦昭昭不由得弯唇一笑,溢出一声轻笑。 在宗夫人有些担心的目光下,窦昭昭握紧了宗夫人的手,重重点了点头,“母亲一心为我,我听您的。” 宗夫人松了口气,欣慰道:“好孩子。” *** 后殿茶室,宗雯华正慢悠悠品尝醒酒汤,一边嘱咐左衷,“给乾清宫也送一盅醒酒汤,以表本宫的心意。” 左衷点头,“娘娘体贴周全,陛下定然能领会的。” “但愿吧。”宗雯华语气冷淡,“陛下的心思本宫可猜不透,满宫的贵女他看不上,偏偏看中个最低贱,宠的跟什么似的。” 正说着,门帘掀开来,衷娥走上前来,摆手将人都遣退,附耳上前细细言说。 宗雯华静静地听着,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等衷娥说完退开距离,一张温柔娴静的面容已经彻底扭曲了起来。 宗雯华喝汤的动作顿了下来,沉声道:“母亲当真是这么说的?” 衷娥点头,眼神游离片刻,又谨慎道:“夫人或许只是想稳住昭美人,您私下细问就是。” “细问?”宗雯华冷笑一声,“本宫这个母亲是个做戏的高手,她想骗人,有一万种周全的说辞。” “谁知道,究竟是骗的谁呢?”宗雯华有些烦闷地将手中的瓷碗撂下。 衷娥递上帕子,从旁劝道:“娘娘不必担心,木已成舟,您是汉阳宗氏独一无二的嫡女、大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这一点,绝无更改。” 宗雯华徐徐吐出一口气,擦着嘴唇,语气嫌恶,一字一句道:“人心隔肚皮……当真是半点不错。” “你安排人,帮本宫留意着宗府,从内宅到官场,以及和旁支亲朋的来往,事事都报来。”宗雯华将帕子丢在桌上,眼神凌厉,“咱们终日打雁,可别叫雁啄瞎了眼。” 衷娥躬身点头,“皇后娘娘放心。” 衷娥贴心地上前为宗雯华揉捏肩膀,“娘娘辛苦一天了,要不也早些离席歇息?” 宗雯华摇头,“本宫不在,岂非叫张贵妃得意?”她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位置,谁也别想和她争。 “娘娘思虑周全。”衷娥恭维道。 室内恢复沉寂,宗雯华半合着眼,似是休憩,似是沉思。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门帘外传来了宫女的通传声,“禀皇后娘娘,宗夫人和昭美人求见。” 宗雯华“唰”地一声,睁开眼,摆手挥退了衷娥的手。 随着窦昭昭和宗夫人进来,宗雯华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容,起身相迎,“母亲,昭昭妹妹,快坐。” 衷娥也殷切递上茶水,随后体贴地退出茶室。 宗夫人没有喝茶,而是一左一右拉着窦昭昭和宗雯华坐下,“你们姐妹俩的事,母亲都知道了。” 宗夫人偏头看向宗雯华,给了她一个眼神,而后才开口道:“此事是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好,心太急,逼的太紧,才叫你妹妹生出许多误解来。” 宗雯华弯唇一笑,“是。” “母亲是怎么教导你的,宗府多年教养,你怎么连御下都不做好?叫翠樱和翠荷两个丫头钻了空子,竟坏了你们的姐妹之情。”宗夫人加重的语气,把事情轻轻带过。 宗雯华垂眸,掩去不耐,做出受教的模样,“是。” 窦昭昭望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忍不住笑了。 而后便留意到,宗雯华掀了眼皮子睨了她一眼,眼中隐隐压抑着什么。 “光说是有什么用,你可得好好弥补昭昭。”宗夫人紧了紧拉着宗雯华的手,“让昭昭重获圣宠,早日诞下皇嗣,这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这倒是宗雯华心心念念想要的,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母亲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第103章 :窦氏有喜了 回到席上,众人便看着,方才还视同水火的二人,陡然亲近起来。 宗雯华又是多赏赐贡果,又是体贴关怀的,看得一众嫔妃们傻了眼。 窦昭昭笑吟吟受着,面对着宗雯华,也是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近极了。 *** 待明月高悬,夜宴方歇,众人各自散去。 窦昭昭一回宫,就叫卸下一身的珠翠,“绷了一天了,我的肩膀和腰都是酸的。” 念一忙前忙后伺候,“一会儿您躺下,奴婢给您捏一捏。” 正说着,彩兰进前道坤宁宫派人来了,送醒酒汤的,除此以外,另有一对白玉耳环。 “皇后娘娘说,昭美人不必心焦,娘娘会寻机会,让陛下重临秋阑殿的,届时,就看昭美人的本事了。” 窦昭昭欣赏着锦盒里的剔透玲珑的耳坠,笑颜如花,“多谢皇后娘娘。” 等人走了,窦昭昭将东西推远了些,懒懒落座。 念一贴心地在她后腰多垫了一个软枕,“有宗夫人从中调和,皇后娘娘的态度也软化了,主子的日子应该也好过些。” “她的东西我可不敢要。”窦昭昭眉宇间没有半点轻松,“至于重获圣宠……她要是有这个本事,还有我什么事。” 前世窦昭昭对宗雯华满心信赖,把这个高贵温柔的姐姐当做靠山,倒是真巴巴等着宗雯华帮她。 可宗雯华帮她计划的每一件事,都几乎将她剥了一层皮。窦昭昭对此懵懂无知,还对她千恩万谢。 更何况现在二人俨然成了对手,你死我活是可以预见的,眼下的平静不过是图她这个肚子,宗雯华下手只会更狠厉、更无所忌讳。 一旦宗雯华知道她怀孕的消息,定然会有所防备,可她怀胎十月,多的是给宗雯华动手的机会。 窦昭昭之所以按下怀孕的事,也是想趁着这个时间,找到宗雯华的疏漏之处。 窦昭昭有些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陈医监照规矩每个月都要来请平安脉,要瞒也瞒不了太久,得叫向雨石抓紧些。 *** 百合宫 张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半眯着眼,时缓时动地滚着玉轮,轻轻碾过脸颊,疏通经络。 半青端来醒酒汤进来,“娘娘,您今日喝了几杯酒,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张贵妃有些出神,悠悠道:“不急。” 半青靠过来,轻轻替张贵妃按揉太阳穴,轻柔打圈按压,“娘娘您从麟德殿回来,就一直出神。” “本宫有一件要紧事交给你去办。”张贵妃目光灼灼,“去膳房和太医院打听一下秋阑殿,昭美人这两月的吃的用的,都一一问清楚了。” 半青一看张贵妃这个表情,就知道主子已经十拿九稳了,应声答应。 接下来几天,半青日日找着由头往膳房跑,银子流水样的洒出去,不怕打听不到消息。 这日张贵妃从坤宁宫请安回来,半青已经将东西整理成册,双手奉上,“奴婢看着都是寻常物,倒没什么特别的。” 在半青不解的目光下,张贵妃连水都没有喝一口,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翻看起来,越看,她的嘴角扬地越高。 伴随着张贵妃合上手中的册子,半青开口询问:“娘娘高兴什么?” “自然是高兴本宫等的时机来了。”张贵妃叹了一口气,端起杯盏。 “奴婢不懂。”半青歪了歪头。 “秋阑殿窦氏有喜了。”张贵妃笑容灿烂,“你说是不是喜事?” “什么!?”半青惊叫出声,随即道:“娘娘如何知晓?” “那日端午夜宴,陛下敬的那杯酒,昭美人没有喝。”张贵妃点了点合上的册子,“这几日,秋阑殿自己在膳食上补贴的钱银多了四两银子,燕窝更是日日都要……可见,胃口很好啊。” 比起张贵妃的好心情,半青神情紧张,“这可怎么好,若是她真的生下皇子,记在皇后名下,那就是嫡长子,皇后的位置岂非更难撼动?” “你呀,还是太嫩了些。”张贵妃摇了摇头,虚虚地点了点半青的额头,“哪有一个青春美貌、心高气傲的女人,能心甘情愿把自己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拱手让予他人?” 半青被问愣了,“可她不舍就有用吗?” “就算知道是徒劳,也要争一争的。”张贵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为孩子,也要为自己着想呀。” “若本宫是皇后,皇嗣落地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去母留子。”张贵妃眉目舒展,语调轻快。 “这方才和好如初的‘姐妹’,即刻就要兵戈相见,你说,是不是大好时机?”张贵妃细细嗅闻着沁人的茶香,悠悠道。 半青呆愣了许久,露出恍然的神情,“那就让她们斗个两败俱伤。” “只是……”短暂地欣喜之后,半青又意识到什么,皱眉道:“皇后毕竟是皇后,老谋深算又身居高位,昭美人斗得过她么?” 张贵妃毫不犹豫地摇头,“身份地位是天堑。” “那可如何是好?”半青又紧张起来,说到底,如果皇后轻易获胜,还是死死压在主子上头。 “若是本宫推她一把,她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呀。”张贵妃挑眉,眼含狡黠。 “娘娘的意思是?”半青请示道。 “给她送一个皇后的把柄就是了。”张贵妃不急不慢道:“昭美人聪明,已经觉察到苗头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本宫就把证据送给她。” “这戏总要有来有往才有意思。”张贵妃想到了什么,喜上眉梢,“也算是本宫给这个孩子的见面礼。” 宗雯华想要皇嗣稳固后位,巧了,她也缺一个皇嗣更进一步呢。 届时,宗雯华这个母后和窦昭昭这个生母斗个两败俱伤,她这个出身高贵又贤惠温柔的贵妃,不就是抚育皇嗣的最佳人选嘛! 半青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奴婢明白。” 第104章:我自有我的本事 不过小半月,窦昭昭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明显大了一圈,沐浴时能够清晰地看到软软隆起的弧度。 为了遮掩,念一将束腰长裙都收了起来,这些时日窦昭昭穿的都是宽松的长衫,配上圆了几分的脸蛋,连娄御女都打趣,“窦姐姐清雅端方,瞧着跟画上的观音像一般。” “就数你嘴甜。”窦昭昭点了点她的额头,和她讨论起了昨日新看完的话本。 余光瞥见乔美人,在一旁喝着茶,敷衍应了几声,神色难掩焦虑。 窦昭昭见她消减几分的下巴,开口宽解道:“乔姐姐的心思我知道,明儿起我就往紫宸殿送殷勤去。” “陛下会不会避而不见?”乔美人紧张探身,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太多次了,放在宫里都算不上新鲜事,后宫女人们都不屑于议论。 窦昭昭微微一笑,“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乔美人眼睛一亮,“昭妹妹开口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宫内的事我自然会上一百个心,但宫外的事,我就有些鞭长莫及了。”窦昭昭含笑递上点心。 乔美人心领神会,“妹妹放心,宫外若有异动,会有人传信于我。” “乔姐姐辛苦。” “主子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送走了娄御女和乔美人后,念一坐到了窦昭昭身边,“可要奴婢去请陈医监来,好让他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 “这样大的喜事。”窦昭昭摇头,“自然得第一个告诉孩子的父亲。” 念一只看窦昭昭的神色就知道主子又要打鬼主意了,“主子明儿打算往乾清宫送什么吃食?奴婢去准备。”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窦昭昭微微一笑,“红豆寄相思,就做红豆糕吧。” “主子的绵绵情意,陛下定然懂得。”念一点头,开口取笑道:“主子自打跟娄御女亲近了,都会掉书呆子了。” 窦昭昭睨了她一眼,“仔细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主子快饶了奴婢吧。”念一赶紧求饶,小跑着遛出了大殿。 窦昭昭喝了一杯暖呼呼的蜂蜜水,重新靠回软枕上,阖目养神,清闲了这些天,往后都是硬仗。 次日午后,窦昭昭卡着陆时至午休的时间提着东西抵达乾清宫,不出意外地被拒之门外了。 张公公望着窦昭昭的眼神都有些木了,皇帝和嫔妃闹别扭,他们做奴才夹在中间实在是难熬。 “您今儿怎么得空来了,陛下这会儿正忙着,您的心意陛下知道了,至于点心……您且带回去吧。”张公公望着窦昭昭,神情难掩可惜。 本以为昭美人势头这么猛,前程不可限量。可谁承想君恩难测,陛下说变脸就变脸了,眼瞧着态度越来越冷淡……看来,窦昭昭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呢。 “多谢张公公提点。”窦昭昭倒是坦然,“陛下既然忙,嫔妾就在这候着。” 张公公只当窦昭昭不甘心,好心劝道:“陛下案头堆了好多折子,只怕是抽不出空来见您。” “不妨事的。”窦昭昭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念陛下,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见她如此,张公公只能叹了口气,退开一步侍立在门口。 御书房内,陆时至的脊背就没有松下来过,案头的折子一本接一本地看,清算了外戚刁氏一族,如何嘉奖功臣,如何借机清理乱臣,他事事都要操心过问。 直到于力行端了热茶上前,“陛下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且喝口热茶歇一歇吧。” 陆时至将手中拿着的奏折看完了,才端起茶,啜饮一口后,随着茶香溢满口腔,想起来问道:“昭美人还在殿外候着?” “回皇上话,昭美人思念皇上,说只看一眼都知足了。”于力行愣神片刻,没想到陆时至还记得,“陛下可要将人请进来?” “呵。”陆时至嗤笑一声,“她喜欢等就让她等。” 思念他? 思念他所以能笑吟吟劝他去流萤轩? 思念他会被云婕妤轻轻巧巧几句话击退,小半个月都不见人,这会儿才想起他? 正如云婕妤所说,窦昭昭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权势名位的低头讨好罢了。 “是。”于力行望着陆时至阴沉的脸色,知道皇帝还是在意昭美人的,只是这份在意太过轻飘,帝王心意稍转,昭美人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于力行收起杯盏,才要退下,就听殿外传来一整惊呼,“昭美人!?您这是怎么了……” 不等于力行出门查看,张公公疾步进来,神情焦急,“皇上,昭美人适才晕了过去!” 语毕,陆时至的眼瞳扩张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手中的笔也停下了。 可眼瞧着要起身,眉头微皱,人又坐了回去,沉声道:“去请陈医监来看看。” 张公公微微一愣,有些拿不准皇帝的意思,还是于力行催促道:“赶紧把昭美人扶去偏殿,即刻去太医院请人。” 张公公这才慌里慌张地退下,于此同时,于力行也注意到,陆时至落在奏折上的字迹明显潦草起来,不着痕迹地递上台阶,“昭美人从前没少来紫宸殿前等候陛下,今日突发急症,陛下可要去看看?” “既然是急症,自有太医院操心。”陆时至声音冷冰冰的,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但于力行注意到,陆时至盯着手里的折子看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有挪动视线,明显心不在焉。 “那奴才叫小张看顾着,若有什么不妥,也可及时来报。”于力行躬身请示。 回应他的是陆时至的默许,许是心情烦闷,陆时至合上奏折的声音格外大些。 第105章 :你还记得朕是皇帝 偏殿里,念一急的脸都白了,一边守在窦昭昭床边,一边不时探头看向门口。 虽然是计划好的,但窦昭昭为了不露痕迹,晕是真的晕,今日一天没吃东西,身怀有孕加之站久了,头晕目眩才成了自然而然。 好在乾清宫的人脚程快,片刻后,陈医监额上挂着细汗进来,来不及请安,先查看榻上的窦昭昭。 张公公得了师傅的吩咐,探头在一旁等着,眼看着陈医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郑重,在念一的催问下,十分谨慎地提出需要再探一探另一只手。 张公公也往前走了两步,心里起了担忧,别是真出了什么事吧。 待探完了两只手,陈医监转头向念一问起窦昭昭近来的日常和饮食,待问完了,才转头看向张公公,“张公公,昭美人这是有喜了。” “!”殿中众人齐刷刷露出惊讶之色。 念一满脸喜色,这下稳了。 张公公也露出惊喜的笑容,随后紧张询问,“那昭美人今日怎么突然晕倒了,可是有什么妨碍?” “倒没什么大碍。”陈医监十分懂分寸,“具体的,我需向陛下回禀,劳烦张公公替我通传一声。” “对对对……”张公公恍然,“是我情急了。” 陈医监颔首谢过,临走前,开好了药参方子,又嘱咐叫膳房备上滋补的汤食,嘱咐念一待人醒了,记得伺候昭美人服用。 张公公喜滋滋上前通报,陆时至从案头后抬头,于力行更是一脸惊喜,随即就跪下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殿内随侍的宫人也哗啦啦跪了一地,“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面对众人的喜笑颜开,陆时至的神情有些复杂,沉吟片刻后挥手示意众人起身,“朕去看看她。” 于力行笑吟吟让开身,跟在陆时至身后,不忘轻声嘱咐张公公,“命膳房备了鸡汤送来,不……滋补之物都送来,等昭美人醒了自己挑。” 张公公忙不迭答应,“我这就去。” 陆时至缓步进了偏殿,念一正守在窦昭昭的床边,看见陆时至进来,不着痕迹地翻了翻窦昭昭的手,才跪下请安,“陈医监方才为美人按过穴位,说还要缓一会儿才能醒。” 陆时至不置可否,静静看了一会榻上窦昭昭的睡颜,神情难辨喜怒。 朦胧的天光洒在窦昭昭的面上,玉白的肌肤愈发干净透亮,发髻微微散乱,双眼紧闭,睫羽静垂,唇色略显苍白,整个人只有眼窝晕着淡淡的红,柔弱可怜。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从看到窦昭昭的那一瞬,他眼底的冷意悄无声息地淡了些。 于力行眼珠子动了动,开口提醒,“哎呦,昭美人的手怎么还搁在外头呢,仔细冻着……” “是奴婢疏忽。”念一心领神会,抬脚欲上前,眼睛却悄悄盯着陆时至。 下一秒,陆时至的脚步也动了,念一默默退后两步,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陆时至垂眸,落在了窦昭昭搁在床沿的手,幽碧的翡翠镯子松松套在腕上,投下碧水般的光影,更衬的她肤白胜雪。 指尖纤细,淡淡粉色好似三月里的桃花,可就是这如玉一般漂亮的手上却有一道粉褐的伤疤,就像瓷器上的裂痕,突兀又狰狞。 陆时至想起了这是窦昭昭为他下厨落下的伤痕,想来当时她很痛。窦昭昭软乎乎撒娇委屈的模样也跟着浮上脑海,锋利的眉峰不着痕迹地柔和了些。 在念一紧张的目光下,陆时至终于动了,他握住了窦昭昭的手腕,轻柔地掀开被褥的一角,将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末了还提了提被子的一边,将被子提到了窦昭昭的下巴尖。 “昭美人的身子如何了?”陆时至终于开了尊口。 陈医监迅速上前一步,躬身回话道:“女子有孕本就体弱,需要精心照顾,昭美人对此懵然不知,饮食上难免有所疏忽,方才又受了风,这才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待缓过神来,多进些滋补之物,调理过来,便可无虞,微臣也会竭尽全力为昭美人安胎养身,请皇上放心。”陈医监话里带了些惶恐,这是他的疏忽,得亏窦昭昭无恙,否则他难逃罪责。 陆时至点了点头,目光幽幽落在陈医监的身上,“那朕就将昭美人的胎交到你手上了。” 陈医监不假思索跪下,“陛下信重,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力保昭美人母子安全无虞。” 陆时至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微微颔首。 说话间,榻上窦昭昭的头动了动,伴随着发丝摩挲丝绸的窸窣轻响,浓黑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念一第一个发现,“主子……” 不过她才要扑上来的动作,被于力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默默垂头,将主场留给了皇帝。 窦昭昭虽然睁开眼了,可意识还处在昏沉之中,一双墨黑的眼睛涣散迷蒙,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一声辨不清的呢喃。 眼珠幽幽转了一圈,才发现身边的陆时至,不等陆时至开口,朦胧的水雾盈满桃花目,眼圈一点点泛红,最终不堪重负地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隐入发际。 陆时至的眉头皱了一瞬,眼中流露出心疼,呼吸紧了一瞬,似心疼似无奈道:“好端端的,又哭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窦昭昭的泪水更汹涌,为了避免陆时至看到,偏转过头,面朝墙面,只微微颤抖的肩头,愈发可怜起来。 于力行极有眼色,转身,给了众人一个眼神,太医和宫人们一齐退到了门帘后。 陆时至大掌落在了窦昭昭的肩头,微微用力,“好了,别哭了……” 这一下,不知哪里又戳中了窦昭昭的伤心处,窦昭昭晃了晃肩膀,“陛下若不爱听臣妾哭,不听便是。” 陆时至被噎了一瞬,随即发现窦昭昭隔着泪幕悄悄盯着他瞧,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板着脸,起身,“那朕走……” 下一秒,衣摆被一只素白的手死死攥住,伴随着女人的娇斥,“不准!” “怎么又不许了?”陆时至的嘴角悄无声息地勾了起来,强压笑意,声音低沉,“嗯?” 身后的声音委屈巴巴,“陛下也不知道哄哄臣妾,太过分了!” 陆时至没有忍住,轻笑出声,转过身,轻轻挑起窦昭昭的下巴,眼神带着无形的威压,“你还记得朕是皇帝,你是嫔妃呢?” 第106章 :谁更重要? 你不知道哄朕,还要朕反过来哄你? “臣妾自然知道。”窦昭昭眉头微皱,桃花目盈盈动人,抓住了解释的机会,“臣妾还知道,陛下金口玉言说过,云婕妤与臣妾等人不同,臣妾除了羡慕还能做什么呢?” “臣妾……”窦昭昭的唇瓣轻轻颤动,嘴唇扯出一个凄然的笑容,眼中水光潋滟,脱力般放开了攥着陆时至衣角的手,欲擒故纵道:“是臣妾失仪,臣妾这便走。” 这回窦昭昭动作半点没有犹豫,被子一掀,踩着鞋子就要走,被陆时至从身侧抱了个满怀,伴随着一声轻叹,陆时至妥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哪里舍得。” 窦昭昭顺势埋头进陆时至的怀里,娇蛮地捶了捶陆时至的胸口,嘴角微微翘起,嘴里却呜咽出声,“都怪你。” 窦昭昭没有称呼陆时至为“陛下”,悄无声息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是是是……”陆时至将人搂紧了,拍了拍窦昭昭的后背,声音软了许多,“不气了,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窦昭昭胡乱晃动的脑袋,本就松散的发髻更乱了,毛茸茸的一团,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陆时至被可爱到了,极有耐心道:“那你要如何?” 窦昭昭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仰头,巴巴望着陆时至,“在你心里,臣妾与云婕妤,谁更重要?” 陆时至的剑眉轻皱,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顿了一会儿,生平头一次,避开了窦昭昭的视线。 ……当然是你 陆时至猛然发现,窦昭昭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 意识到这一点,陆时至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危险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柔弱的女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心口,能够左右他的心意了? 一贯善于拿捏人心的陆时至头一回不想顺意而为,更不想让窦昭昭看出他的心意,他微微偏头,扬声道:“传朕旨意,秋阑殿昭美人晋婕妤,即刻晓谕六宫。” 门帘外立刻传来于力行的声音,“是!” 陆时至的态度,落在窦昭昭眼里,回避就是否认。 窦昭昭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她知道陆时至给不了她承诺,更遑论真心,他能给的,唯有位份和尊荣。 不过没关系,窦昭昭要的就是这些。 但是等陆时至掩藏好情绪转过头来,窦昭昭已经恢复了垂然欲泣的模样,水葡萄似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 “那……在陛下心中,臣妾是不是也是不一样的那一个呢?”窦昭昭仿佛对晋封的旨意毫无反应,只巴巴地等着陆时至的回答。 陆时至神情复杂,片刻后,轻轻抚摸着窦昭昭的发顶,似妥协似叹息道:“……是。” 窦昭昭嘴角这才扬了起来,一头扎进了陆时至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腰,静默无言。 因为耳廓紧贴着陆时至的心口,窦昭昭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陆时至的心跳乱了一瞬,随着胸廓一扩一收,才渐渐恢复平静。 窦昭昭这才松了口气,神情轻松下来,他的心乱了。 “怀着身孕,还这么毛毛躁躁的。”陆时至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大掌钳着她脆弱的后颈,似掌控似安抚地揉捏。 “啊?”窦昭昭配合的抬头,露出惊诧,“身……孕?” 随后捂着自己的肚子,满脸傻乎乎道:“臣妾肚子里怀了孩子?” “恭喜昭美人,您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于力行极其其有眼色,悄无声息端着参汤上前,“这是陈医监方才开的参药汤,您赶紧趁热喝吧。” 念一装傻充愣,陆时至主动端起参汤,亲自喂到了窦昭昭的唇边,“来。” 窦昭昭乖乖饮下,眉眼弯弯,笑容甜的像是裹着蜜。 二人一个喂一个喝,别提有多亲近,待参汤喝了完,窦昭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脸上闪过羞耻,“您也不早告诉臣妾,方才臣妾哭成那样,不是都叫孩子听见了?!” 窦昭昭紧张地盯着陆时至,满面担忧,“他会不会笑话臣妾呀?” 陆时至被逗乐了,噗嗤笑出了声。 窦昭昭顺其自然抓住了陆时至的手,将他的大掌压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微微用力一点力,“您快摸摸,他醒着还是睡着?” 陆时至感觉手掌陷入了一片柔软之中,明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他恍然间,仿佛真的能感受到肚皮下那个小生命。 窦昭昭望着陆时至陷入沉思的眼,唇边荡起笑容,宫里的孩子可怜,她的长禧有父皇的疼惜,才能真真正正的安康常乐。 陆时至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手,对上窦昭昭紧张兮兮的眼神,含笑哄道:“睡着呢。” “那就好。”窦昭昭灿唇一笑,随即又轻轻抱怨道:“他好懒呀,大白天的,就睡了。” 嘴上嫌弃,可眼角眉梢之间俱是柔情,陆时至不禁看愣了,心中那抹遥远的、似乎已经被遗忘的回忆也被触动了。 帘外,张公公的声音传来,“回禀陛下,纪大人求见。” “知道了。”陆时至被唤回心神,提及朝政,他的理性和冷酷也跟着回来了,手从窦昭昭的肚子上抬了起来。 好在他还不算完全的冷心无情,临走前,嘱咐道:“孩子睡着,你也睡一会儿,一会朕陪你用晚膳,今日就别挪动了。” “是。”窦昭昭识趣地没有拿乔,“臣妾恭送皇上。” 目送陆时至离开,张公公这才上前,“昭美人,膳房依照陈医监的开的单子备了些吃食送来,您可以用一些?” 窦昭昭点头,“多谢张公公。”她一天没吃东西了,饿惨了。 随着窦昭昭点头,外间哗啦啦准备起来了,乾清宫的宫女也一拥而上,围着窦昭昭忙上忙下。 所有人都清楚,无论窦昭昭腹中是男是女,就凭这是陆时至的第一个孩子,只要孩子平安落地,生母的尊荣是少不了的。 *** 坤宁宫 宗雯华正在下棋,手执黑子,思索着该落子在哪,不等手落下,左衷一路小跑进来,“禀皇后娘娘,乾清宫传了话,昭美人已然身怀有孕,着晋为婕妤。” 宗雯华猛然侧身,宽袖扫过桌沿,棋罐一个不稳,侧翻坠落,玉制棋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第107章 :各凭本事 衷娥来不及收拾,连忙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左衷将打听来的事细细说了,“窦氏自个都不知道,还是乾清宫传了陈医监才探出喜脉来……” “好啊。”宗雯华咬牙切齿,脸色阴沉,“什么自个都不知道,这是防着本宫呢。” “皇嗣大事,岂容她做主?”衷娥连忙宽慰,“娘娘不必忧心……” “若是从前,自然由不得她,可现在……”宗雯华眉头紧拧,“她不偏不倚跑到圣上跟前卖可怜,保不齐还真要哭软了陛下的心。” 衷娥担忧道:“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娘娘一番筹谋,反倒便宜了她?” “不急……”宗雯华默默攥紧了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窦昭昭独占鳌头,见不得她好的,可不止本宫。” “这么大的好消息,别忘了告诉皇太后,她要当皇祖母了,可要好好乐一乐。”宗雯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奴才这就去。”左衷心领神会地笑了。 昭婕妤可是丽妃和刁家落寞的导火索,刁家岿然倒塌,窦昭昭却风光无限,皇太后岂能饶她? “纵然皇太后是只病虎,拿捏她这个猫,还是轻而易举的。”宗雯华心情舒畅些,转头吩咐衷娥,“按照婕妤的身份备礼,再添一尊送子观音,送去秋阑殿。” 衷娥点头,正要出去,左衷开口提醒,“娘娘,昭婕妤这会儿还在乾清宫呢。” “无妨。”宗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起身道:“替本宫梳妆,她派头大,本宫亲自去乾清宫看她。” 衷娥愣神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是。” …… 宗雯华的仪驾停在了乾清宫门前,张公公迎上前来,“奴才恭请皇后娘娘金安,陛下这会儿正在议政,烦请皇后娘娘稍候。” “无妨,陛下忙于政务,本宫无意打扰。”宗雯华笑吟吟道:“本宫闻得喜讯,是来瞧一瞧昭婕妤,她现下在何处?” “昭婕妤歇在偏殿。”张公公呵呵一笑,一边引着路,一边解释道:“昭婕妤孕中体弱,适才睡下,容奴才唤醒……” 宗雯华站定在偏殿门前,拦住了通传的宫人,“既然昭婕妤怀着身孕辛苦,既然睡着,本宫怎好打搅?” 不等张公公说话,宗雯华转头吩咐道:“衷娥,把东西送去秋阑殿吧。” “是。”衷娥恭敬应下。 转身要走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奉上食盒,“皇后娘娘从库里寻了上好的灵芝,炖了灵芝莲子清鸡汤,健脾开胃、补益身体是最好的。” 张公公伸手接过,躬身道:“奴才替昭婕妤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宗雯华吩咐完了,却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站在廊下,细细询问起窦昭昭的胎相,等张公公照葫芦画瓢一一言说,才悠悠离去。 *** 窦昭昭有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跟着一块的,还有留居乾清宫的消息,轻而易举就引爆了后宫舆论。 御花园中,曹才人办了赏花茶会,请了数位的嫔妃们赏花品茗,说起这事大家脸上多少流露出不甘之色。 “真是好福气呀,入宫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孕,这辈子再无后顾之忧了。”曹才人起了头,语气满满都是羡慕。 “什么福气?”当即有人嗤之以鼻,冷哼道:“不过是会争罢了。自她入宫以来,十日有八日是她陪驾,何尝给咱们分一杯羹?” “是啊,皇上不来,咱们就是想生,也生不了啊!” 此言当即获得了应和,“别说是咱们姐妹,就连中宫皇后娘娘,屈尊降贵亲自去乾清宫探望,都吃了闭门羹,可见昭婕妤多大的本事、多大的阵仗。” “嫔妾来时可看见了,流水般的礼物送进了秋阑殿,听说还有一尊白玉送子观音,那可是护国寺开光加持过的!” “如此厚宠,我看当真是有了祸国妖妃的架势。”立刻有人忍不住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附和声一片,“是啊……” “明年又要选秀,咱们现在都这样,往后肯定是一年不如一年。”曹才人幽幽叹息一声,端起茶盏掩去嘴角的笑意,秀眉紧蹙,“这可如何是好?” “只怪咱们福薄,看昭婕妤这个架势,就是身怀有孕,也照样霸着陛下,有咱们什么事。” 三两句话下来,众人入宫久积的不满就压不住了,“岂有此理!” “粗鄙村妇,当真不成体统,咱们可不能眼看着她如此得意张狂。” “是啊……”曹才人适时给出法子,“咱们的话陛下听不进去,朝臣的话,陛下总该听得进。” “曹姐姐说的对,咱们争宠比不过她,家世总不能输吧?” “正是呢!” *** 乾清宫偏殿,晚膳时间接近,念一服侍窦昭昭起身,说起了宗雯华来过的事,“皇后娘娘来得悄无声息的,只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奴婢还是听张公公提起才知道。” “还有她带的那些东西,招摇着转了大半个皇宫,这下好了……”念一都知道宗雯华的路数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主子又要被说恃宠生娇、目中无人了。” “随她去吧,最要紧的,还是陛下的心意。”窦昭昭眉头紧了一瞬,冷笑一声,“咱们回秋阑殿。” “啊?”念一愣神,连忙道:“可陛下不是留了您一同用晚膳么?膳房的人已经在廊下候着了,只等陛下……” “走吧。”窦昭昭站起身来,态度坚决。 念一虽然不解,但窦昭昭一动,她还是不假思索地跟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您慢些,仔细台阶,奴婢这就叫人备轿……” 二人行至门帘处,和守在廊下的张公公撞了个正脸,“诶!昭婕妤,这都到晚膳时辰了,您这是……?” “张公公,皇后娘娘命人赏赐去秋阑殿,我该去谢恩。”窦昭昭扬起唇,眉眼却微微拧着,似有似无地萦绕着不安,“而且……乾清宫乃是天子寝殿,我留在这儿实在是有些没规矩。” “陛下议政,我不便请辞,烦请公公替我传达谢意。”窦昭昭说完,步履匆匆走了,徒留张公公愣在原地,挠头不解。 张公公:不是……您走了,我一会儿怎么跟陛下交差呀?? 第108章:窝里横 张公公紧跟在后头,正思考怎么回话呢,陆时至大步踏入,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殷勤相迎,环视一圈,殿内空落落,早没了窦昭昭待过的痕迹。 “人呢?”陆时至难得松缓的神色顷刻间冷了下来。 “人……”张公公在心里把话编排了一圈,舌头打了个顿。 于力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徒弟,“皇上问你话呢,如实说就是。” “回皇上话,昭婕妤一刻钟前走的,说乾清宫是天子居所,她留在这不合规矩。”张公公如实说道。 “方才谁来过?”陆时至眉头微拧,她还知道规矩? “回皇上话,方才皇后娘娘来过,不过昭婕妤睡着,没叫奴才唤醒,问了奴才几句话就走了。”张公公深谙谁都不得罪的道理。 陆时至轻笑一声,难辨喜怒,“人都没见着,就吓跑了……” “胆子小的跟耗子似的。”陆时至薄唇勾了勾,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 张公公惊愕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昭婕妤,胆子小?? 不是,您忘了,她是怎么给您甩脸子的?? 于力行又狠狠瞪了眼张公公,把张公公吓得埋头缩回视线。 但他的视线太强烈,陆时至还是捕捉到了,也读懂了,一边在餐桌旁落座,一边不急不慢道:“就知道窝里横。” 这回于力行递清露茶的手也不由得顿了顿,慌忙垂眸掩去眼中的惊异,天子的话说是调笑,可也自然地将窦昭昭划进了自己“窝”里。 于力行一边服侍,一边附和道:“昭婕妤端方持重,都是陛下教的好。” 于力行自知这是昧着良心的一句话,可陆时至冷峻的长眉挑了挑,分明是极赞同的。 不止赞同,还心疼上了。 陆时至不急不慢地擦着手,还未动筷子,眼睛扫了圈桌上的菜肴,吩咐道:“让膳房照样子给秋阑殿送一桌,她苦着不要紧,别苦着朕的孩儿。” “陛下真乃慈父心肠。”于力行连声笑着应下,还没生就这般护着,待生了,还不宠到天上去。 转头给张公公使了个眼色,张公公一溜小跑地去办了。 *** 宗雯华端坐在步辇上,着意吩咐了走慢些,头上的步摇微微摇晃,行至半道又转道去了流萤轩。 流萤轩中,云婕妤正坐在廊下,埋头绣着花样,身边理线的宫女率先发现了宗雯华,连忙放下东西,俯身问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云婕妤这才抬头,因为盯着一个地方看得太久,眼睛里还眩光一瞬,起身的动作微微摇晃。 宗雯华心细如发,紧走两步上前,摁住了云婕妤的动作,“快坐。” 二人一同坐下,宗雯华柔声问道:“方才可是眩晕了?现在好些了么?” 云婕妤神情动容,“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就那一会儿,已经好了。” “你呀,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道累。”宗雯华从她手中拿过绣绷,“这都日落了,就是坐在外头,也是天光昏暗,仔细熬坏了眼,叫皇上和本宫担心。” 宗雯华一边说着,一边捻起绣花针,熟练地翻飞走线。 提起皇帝,云婕妤笑容甜蜜,望着宗雯华娴静的侧脸,有些惶恐道:“皇后娘娘待嫔妾这样好,嫔妃无以为报了。” “这是给陛下绣的吧?”宗雯华问道。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笑道:“这宫里的女人多,唯有你全心全意爱着陛下,已经让本宫动容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回报?” 宗雯华抬头望了一眼云婕妤,语气里颇有些可惜,“若非身份相隔,你与陛下年少情谊,实在是一对璧人。” 云婕妤先是笑,随后面露不安道:“皇后娘娘,嫔妾没有与您相争的意思……” “本宫知道。”宗雯华连忙安抚道:“本宫是皇后,照拂六宫,为皇上安定后方才是本宫的职责,只不过看着你这样无微不至,心生感慨。” 云婕妤露出羞怯的笑容,“让皇后娘娘笑话了。” 宗雯华垂眸,专心绣花,正绣到蜿蜒纤细的龙须,场面温馨而静谧。 忽的,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素雪道:“婕妤,是膳房的人来送膳了。” 宗雯华起身,“时间不早了,你的身子既然一切都好,本宫就先走了。” 云婕妤连忙跟上,“嫔妾送您。” 二人走到院中,流萤轩门口传来小宫女好奇的声音,“这个时辰了,你们这么多人行色匆匆是去哪?” 云婕妤不自觉地探头看去,只见膳房的小太监排了两排,长长一溜队伍渐渐走远。 给流萤轩送膳的小太监笑着回答道:“陛下记挂昭婕妤,命膳房比照着御膳给昭婕妤送去。” 听见“昭婕妤”三个字,云婕妤脸上的笑一下子冷了下来。 宗雯华在旁边看得分明,笑道:“昭婕妤怀着身孕,自然更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你们膳房务必精心伺候着。” “奴才遵命。”小太监不假思索道:“乾清宫张公公亲自盯着呢,给奴才们一百个脑袋,奴才也不敢疏忽呀。” “那就好。”宗雯华仿佛看不见云婕妤难看的脸色,一派温柔贤德。 临上轿辇前,还细心嘱咐道:“本宫知道你待陛下好,但夜里也别做针线活了,自己得疼惜自己。” 云婕妤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嫔妾明白。”这会儿窦昭昭才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她做的再多也是无用…… 待宗雯华的仪驾走远了些,衷娥才开口说话,“其实娘娘不必屈尊降贵来这一趟,叫人把消息送进流萤轩,她也照样坐不住。” “那可不一样。”宗雯华摇了摇头,“把人捧的高高的,再摔下来,才更痛。” “本宫也提点她多次了,可她总还顾惜着在陛下心里的好印象,几次让窦昭昭轻松破局。”宗雯华微微昂首,视线从泛着余晖的瓷瓦上掠过,“得叫她知道,人心很小,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唯有她死,你方能活。”宗雯华轻轻勾了勾唇,温和恬静。 第109章 :是咱们的孩子 夜深了,窗外明月如钩,秋阑殿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室内被烛火罩上了一层金黄,暖如夏光。 轩窗处,窦昭昭长发披散,趴伏着睡在矮桌上。半张脸陷入樱红的锦纱中,长睫静垂,呼吸匀称,犹如展开的美人画卷。 而她手边的一碟红豆糕,给空气中增添了几分甜蜜,让眼前的场景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陆时至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叫住了要唤醒窦昭昭的念一,压低了声音,“怎么让你们主子睡在这儿?” 念一没敢抬头,轻声道:“回皇上话,主子是在等您。” “她倒是精。”陆时至轻笑一声。 在念一的不知所措和震惊中,陆时至抬脚上前,一手环到窦昭昭的腰背,一手从她的腿弯后穿过,轻轻巧巧地将人抱了起来。 窦昭昭的眼球在眼皮下动了动,没有睁开,十分自然而然地拧了拧身子,上半身贴进了陆时至的怀中,脑袋靠进了陆时至的颈窝,一双手也依赖地攀附上了他的肩膀。 粉唇轻启,喃喃唤道:“念一,什么时辰了……?” 陆时至看着怀中人的糊涂样,胸膛微微震动片刻,压低声音道:“已经亥时了。” 话音才落,怀里的糊涂蛋终于反应过来了,“唰”的睁开眼,仰头,望进了陆时至幽蓝深邃的眼睛,眼神一下子清明了,“陛下!” 再一看自己的处境,窦昭昭一边害怕地环紧了陆时至的脖子,一边无措地拍了拍陆时至的手臂,“臣妾失礼,您快放臣妾下来吧……” 陆时至抱着她的手收紧了,步伐稳健有力,穿过珠帘和纱帐,将人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松软的床榻上,“夜深了,既然困了,就早些睡。” “臣妾不困。”窦昭昭不假思索道:“臣妾只是等久了,眯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头都养足了。” 陆时至精确地捕捉到了重点,目光灼灼,“朕没有着人来报,你就知道朕会来?” “臣妾不知道……”窦昭昭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只是恰巧等着罢了。” 陆时至心中的某一块好似被不知名的东西拉动了,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日日都等着?” “当然没有!”窦昭昭回答地很快,眼神闪躲一瞬,垂落的瞬间,传达出慌乱和失意,将欲盖弥彰表演的栩栩如生。 当然,如果陆时至此时回头,就能够在念一脸上看见真正的惊慌失措。 念一都看傻眼了,主子什么时候天天等皇上了?别说天天了,今儿都没等上两刻钟,皇上就来了…… 为免露馅,念一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离远了些,隔了两层纱帐,才压下心口的亏心感。 “臣妾只是……”窦昭昭的眼神飘忽了一阵,眉头微微皱了皱,当目光落在纱帘外,才展笑道:“只是今儿臣妾新做了红豆糕,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盼着陛下能来,所以才多等了一会儿。” 陆时至的睫毛微不可觉地颤动,瞳仁微缩,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窦昭昭的面颊,带着从未有过的柔情。 红豆寄相思,原来,也有一个这样的人点灯等着他。 四目相对,二人并未言语,但窦昭昭又大又圆的黑瞳渐渐浮起水雾,她的唇角笑着,眼睛却蒙着淡淡的哀伤,像是隔着迷蒙夜色的星星,动人情肠。 窦昭昭等了很久,等到她酝酿的情绪即将消耗殆尽,一头扎进了陆时至的怀中,“陛下,以后不要再这样对臣妾好不好?” “不要再这样一声不吭地远离臣妾,不要不理臣妾……”窦昭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令人心碎的小心和可怜。 “……好。”隔了好一会儿,陆时至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窦昭昭抱着他的手更紧了,声音甜的像裹了蜜糖,“你真好。” 陆时至笑了,莫名觉得她有些孩子气,别人说什么就信么? “好了。”陆时至压下自己有些杂乱的心绪,轻轻拉开二人的距离,想将人放在榻上,“夜深了,睡吧。” “臣妾不困。”窦昭昭极力睁大双眼,“臣妾还要服侍您呢!” 陆时至看着满脸写着强打精神的窦昭昭,叹了口气,“好好好……” “你不困。”陆时至坚定地将人放在枕头上,“是朕的孩儿困了,好不好?” 窦昭昭被这个理由说服了,点了点头,“好。” 陆时至见她乖乖听话了,这才起身,不想才要抬脚,右手又被拉住了。 陆时至回头,眼中隐隐有疑惑,“嗯?” 窦昭昭拉着他的手,轻柔又坚定地将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了自己软软的肚子上,“陛下还没有跟她说晚安呢。” 说来也怪,在窦昭昭说完之后,陆时至莫名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之间陡然生出一丝牵绊来。 在大脑思考之前,陆时至的手已经抚摸了好几下窦昭昭的肚子,慈爱温柔。 “还有……”窦昭昭一瞬不瞬看着陆时至,眼睛亮的好像装着星星,“这是咱们的孩子。” 窦昭昭需要抓住一切时机提醒陆时至这一点,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全心全意爱着这个孩子,让母子分离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不过窦昭昭不需要陆时至的回答,她只自顾自地说完,就放开了手,“陛下去吧。” “臣妾睡了。”说完,窦昭昭逃避一般地闭上眼,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副不愿让他为难,委曲求全的模样。 陆时至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离开寝殿,而窦昭昭也没有睡着,陆时至往后来的时间会更少,她需要把握二人每一次接触的机会,为她未出世的孩子争取更多。 窦昭昭侧耳听着殿外窸窸窣窣地声响,陆时至吃了红豆糕,还看了会儿折子消消食,而后于力行才传宫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寝殿内的灯烛一盏一盏熄灭,伴着素纱帐子细微的摩擦声,窦昭昭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凹陷,一道炙热的体温进入了被窝。 窦昭昭翻了半个身,一如既往,依赖地靠进了陆时至的怀中,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小腹。 这一切做完了,才任由自己疲惫的精神陷入黑沉。 第110章 :各怀心思 窦昭昭次日醒来时,陆时至已经在穿外袍了,听见动静,还道:“你怀着身孕辛苦,若是困倦,就多睡会儿。” “宫中规矩如此,臣妾得给孩子带个好样。”窦昭昭起身,从帐中走出来,从于力行手中接过了陆时至的腰带。 “何况……”窦昭昭双手环抱着陆时至的腰,整个人若即若离地靠进了他的胸口,神情认真地垂眸替他系上腰扣,“臣妾想要服侍陛下。” 于力行识趣地让开位置,只默默指挥着捧着香囊和佩环的宫人依次上前。 窦昭昭一丝不苟地替陆时至整理着装,二人站在一块,一人玄服金纹,威严无比;一人披发软衫,温软可人,对比强烈又和谐。 陆时至垂眸,目光落在了她蝶翼般振动的睫毛上,这一刻,她褪去了所有装饰,就像平常人家的温柔娴静的妻子。 就在陆时至还出神,窦昭昭已经把饰物都佩戴齐整了,手掌抚上了他的心口,“好了。” 陆时至回过神来,神情恢复冷峻,微微颔首,转身。 窦昭昭的眼神一片冷寂,垂眸俯身,“臣妾恭送皇上。” 眼见着陆时至的身影消失在门栏处,窦昭昭才在念一的搀扶下起身,“替我梳妆,今儿戴那套缠花头面。” “是。”念一和彩兰对了个眼神,很快张罗起来。 彩兰替窦昭昭梳了个螺髻,开始往黑发上簪金橘渐变的缠花簪,搭配上几只玉钗、珍珠排簪,精致又贵气。 “内宫局说此花名为无忧花,愿主子岁岁无忧,事事顺意。”彩兰望着银丝缠绕,随着窦昭昭动作灵动轻颤的花瓣,夸赞道:“倒是很别致。” “徐总管做事妥帖,该赏的银子得散下去,让人记得好。”窦昭昭点点头,嘱咐道。 “主子放心,往后,心向着咱们秋阑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彩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谁让主子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呢。” 窦昭昭轻笑,“人心易变,万事当心。” 彩兰收敛了笑容,“您放心,您贴身的事,都只由奴婢和念一、向雨石来办,绝不让有心人钻空子。” 窦昭昭点头,望着被脂粉和饰物妆点到头发丝的自己,起身,“备轿,去坤宁宫。” 今日的坤宁宫极其热闹,自窦昭昭入宫以来,头一回看到这么多的笑脸,“请昭婕妤安。” “听闻昭婕妤昨儿晕了过去,嫔妾担心了许久,今日见昭婕妤面色红润,可算能松下一口气了。” “是啊。”身边的小采女笑吟吟奉迎道:“昭婕妤福气绵长,若能诞下皇子,更是大启的功臣。” …… 窦昭昭一一谢过,心里清楚,这些人关心她是假,惦记着她有孕不能侍寝,盼着能得她提携上位的是真。 嫔妃们或真心或假意的话还可以敷衍过去,宗雯华绵里藏针的话却是敷衍不得。 “现如今,宫里最大的事就是昭婕妤的龙胎,因而本宫今儿给各宫姐妹打声招呼。”宗雯华高坐凤椅,放缓了语调道:“往后内宫局也好、膳房也好,什么好的都得先顾着秋阑殿,各宫姐妹可不要多想。” 窦昭昭眼中闪过冷意,看着众人口不对心起身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什么不要多想,就是明晃晃招呼大家,将矛头都对准秋阑殿。 “多谢皇后娘娘。”窦昭昭起身表态,“秋阑殿的份例已然足够,不必娘娘费心。” “那怎么行。”宗雯华充耳不闻,歪了歪头,摆出了长辈教导的架势,“不过有一事,纵然妹妹恐怕会不高兴,本宫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你怀着身孕,不便侍寝,皇上又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为着你腹中的皇嗣,你可不能由着性子来。” 宗雯华说到这里,大家的眼睛都亮了,暗戳戳地看向宗雯华。 张贵妃眼见着皇后出风头,悠悠道:“皇后娘娘这话恐怕说错人了,娘娘若真担心皇嗣,该向陛下进言才是。” “贵妃说的是。”宗雯华笑容不变,微微颔首,“陛下那边,本宫自然要劝诫。” “今儿说这些,既是疼惜昭婕妤,也是惦记各宫姐妹们,盼着大家都好。” 宗雯华此话说的漂亮,曹才人当即赞道:“皇后娘娘贤德。” 殿中多数嫔妃也跟着附和,“皇后娘娘照拂,嫔妾等感激不尽。” 几句话之间,就将窦昭昭给架了起来,此后只要陆时至去了秋阑殿,那就是她窦昭昭的错,让她无形中得罪了被冷落的大多数。 窦昭昭有些烦闷地拧眉,什么叫慷他人之慨,便是如此了。 纵然话说到这里,窦昭昭还是没有顺着宗雯华的心思表态,此时不是顾惜名声的时候。 更何况,这些墙头草,就是她让步了,成全的还是宗雯华的贤名。 她闷不做声,倒是前边坐着的楚嫔先看不惯开口,“皇后娘娘说的好轻巧,嫔妾可要先叫苦了,皇上已经有大半年没来过玉翠宫,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能劝皇上来看嫔妾一眼?” 楚嫔的话,让殿中原本祥和热络的氛围撕开了一道裂痕。 “楚嫔。”张贵妃等楚嫔把话吐完了,才状似不赞同地开口阻拦,“皇后娘娘也是好心,不要让皇后娘娘为难。” 楚嫔翘唇一笑,恭顺道:“是。” “嫔妾和贵妃娘娘是一路性子,心直口快、言出必行。”楚嫔仰头对上宗雯华,“皇后娘娘莫要当真。” 几句话什么都没说,却也将宗雯华有心无力的现状说了个干净。 “皇后娘娘调度六宫,为皇上稳定后方,已然是尽心竭力、无可挑剔。”云婕妤眼见宗雯华处境难堪,站出来道:“楚嫔思念皇上,大可自己去乾清宫请安拜见,在这儿抱怨,不过是图惹笑话。” “哟!”楚嫔没想到一向一声不吭的云婕妤能开口,一说还这么刺挠,当即也变了脸,“云婕妤说的是,但本宫知道规矩体统,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叫皇上分神,惹皇上烦心。” “本宫更知道,人贵自知,不该痴心妄想。”论起嘴皮子,饱读诗书的楚嫔说的云婕妤毫无反驳之力。 “你!”云婕妤被刺痛了,一双眼瞪圆了。 宗雯华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见着话头歪到不知道哪去了,叹了口气,出来救场,“入宫那日,皇上太后就嘱咐本宫,和睦六宫、绵延子嗣是第一要务,今儿本宫也将这话原样告诉诸位姐妹。” 众人齐刷刷起身,“嫔妾谨记。” “罢了,时候不早了,散了吧。”宗雯华此时是真有些头疼了,有些摸不准,张贵妃是不是真的跟窦昭昭搅合到一起了。 第111章 :拨云见日 出了坤宁宫,窦昭昭给了守在门口的向雨石一个眼神,他紧走两步,追上了还生着气的云婕妤,说了两句话。 云婕妤顿住脚步,回头,看着缓步走来的窦昭昭,眼神带了几分警惕,“你又想做什么?想看我的笑话?” “云婕妤误会了。”窦昭昭摇头,贴近云婕妤,压低声音道:“我是来帮婕妤拨云见日的。” 云婕妤皱眉,“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婕妤不请我回宫坐坐。”窦昭昭微微一笑,“你放心,待听我说完,婕妤会感谢我的。” 云婕妤眼神惊异,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看呆了后头的女人们,唯有张贵妃掩唇溢出一声轻笑。 进了流萤轩内殿,云婕妤来不及坐下,转头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窦昭昭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卧榻旁小桌上摆放的一盆秋水仙,俯身轻嗅,“好香呀。” “云婕妤为什么喜欢水仙呢?”窦昭昭转头询问。 “?”云婕妤眉宇间疑问更深,冷着脸没有说话。 窦昭昭也没指望她能回答,自顾自猜测道:“水仙自古以来都有纯美好之意,也象征纯洁的爱情……” 这样的话从窦昭昭这个侵略者嘴里说出,云婕妤胸腔中隐隐泛起怒气,冷声打断道:“我没空陪你闲聊,也不想同你废话……” “秋水仙的鳞茎能入药,味苦、性温,可以散寒镇痛,正合了婕妤的病症,难怪你喜欢。”窦昭昭没有理会云婕妤的逐客令,“可是,是药三分毒,凡事有利必有弊。” 云婕妤脸色微变,脸上的怒意淡了,紧走两步,目光盯着粉紫色渐变、舒展柔软的花瓣,愣了会儿才道:“什么弊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和惶然。 “云婕妤想不到吗?”窦昭昭回头,眼神晦暗幽深,“我入宫不到一年,已经身怀有孕,你伺候圣上多年,圣宠优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我……我……”云婕妤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飘忽,“我的身子不好……” “说来也巧,那日在流萤轩闻见了水仙花香,我好奇多问了几句,才知道秋水仙有这么多好处。可太医院的人却说,秋水仙药效虽好,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为何?”声音有些急切,是云婕妤身边跟着的素雪问的。 云婕妤本人已经难以克制地微微张开嘴,才得以寻得喘息之机。 即便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存着那么一点点侥幸,紧紧盯着窦昭昭。 “因为,秋水仙的鳞茎药性猛烈,若长久食用,可致妇人任脉虚,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窦昭昭一字一字说的清清楚楚,偏头凝视云婕妤。 回答窦昭昭的是素雪的一声惊呼,“主子!” 云婕妤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眉头紧了又松,被素雪搀扶着站稳,随后又挥开了素雪的手,逼到窦昭昭面前,“你有什么证据?” “花房的宫人说,秋水仙难伺候,流萤轩花了大价钱养护,却还是时常出现枯败之象,需要时常更换。”窦昭昭用手指拨了拨秋水仙娇嫩的花瓣,“他们挖开土来发现,这些水仙,都是从鳞茎处溃烂,隐隐有缺损……” 不等窦昭昭说完,云婕妤越过窦昭昭上前,一把将面前的这盆花掀至地上,青花瓷盆当即碎裂,零星碎瓷片迸散开来。 “主子!当心您的手……”素雪连忙上前阻拦,“奴婢来吧!” 云婕妤却根本顾不上这些,蹲下身,徒手掰开土层,将秋水仙的根茎的土拨开。 都不需多看,原本生白、饱满的球状鳞茎缺了好大一块,半圆形的指甲痕迹明显,伤处隐隐发黄褐色,要不了两天,这盆娇艳的秋水仙就要枯败不堪了。 就像她一样……云婕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是伤心,更是恨的! 她一言不发,但素雪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知道云婕妤已然是伤心痛苦极了,主子虽然没说,但她知道主子一直盼着能为陛下生儿育女,留下一些念想。 素雪连忙开口劝道:“您别伤心,现在咱们知道了,还有御医呢,好生调养着,一定可以……” 云婕妤重重闭上了眼,她不想再自欺欺人,借着素雪的手站起身,转头,死死盯着窦昭昭,“是谁?” “云婕妤猜不到么?”窦昭昭不闪不避地对上了云婕妤的眼睛,反问道:“深宫之中,谁能把这事做的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云婕妤就没有好奇过吗?”窦昭昭冷笑,“同样是‘专宠’,为何她对我忌惮万分,对你,却乐见其成。” “若不是知道你对她绝不可能造成威胁,她怎么会如此贤惠大度?” 云婕妤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是皇后。” 宗雯华和善温柔的面孔尚在眼前,除了陛下,就是皇后对她最亲厚,满宫嫔妃,也只有宗雯华不会因为身份看不起她,反而会维护她、关心她。 没想到,善意的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歹毒的心肠。 云婕妤想到这些,忍不住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素雪连忙扶着她坐下,“奴婢去请御医来……” 云婕妤拉住素雪,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抬头,看向平静的窦昭昭,“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112章:谁才是敌人 窦昭昭倚靠在软枕上,忍不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怀孕真是费不得半点精神,不过是多说了些话,才一松懈下来,就感觉昏昏欲睡。 彩兰端来温着的燕窝,“主子困了就眯一会儿,用膳的时候奴婢再叫您。” 念一还想着失控悲伤的云婕妤,忍不住凑近了问:“她信的过么?” 窦昭昭接过燕窝,“事已至此,我也唯有指望用她来破局了。” 念一不假思索道:“您还有皇上啊,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窦昭昭闻言抬头,绽唇一笑,“是啊,天子之意,孰能忤逆?” 可窦昭昭前世今生都看不透这个男人,更不敢信他。 相比于被权力完全异化,变成权力本身的陆时至,窦昭昭宁愿将希望寄托在云婕妤的身上。 “同样,陛下的心意,无人能更改。”窦昭昭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他若有心,何须我再筹谋?” 念一无声地白了脸色,望着窦昭昭垂落的长睫,不由得心疼。 “别担心。”窦昭昭抬眼望着念一通红的眼睛,笑着宽慰她,“但凡云婕妤还有一丝理智,就该知道谁才是她的敌人,谁可以做她的盟友。” “伪善阴狠、伤她至深的,是皇后,我与她虽有过节,却并无不可化解的私仇。”窦昭昭推己及人,悠悠道:“而且,我也表明了态度,入宫以来,我只求保全自身,从不敢奢望专宠,更不求什么真心。” 念一听到这里,脸上的严肃也稍稍淡了些,点头道:“是啊,主子已经这么委曲求全了,云婕妤应该知道轻重缓急。” 念一说着,看了眼还没动两口的燕窝,催促道:“主子快喝,一会儿都凉了。” 窦昭昭点头,又吩咐彩兰道:“一会儿若有人送礼来,你们都先收着,我睡一会儿。” 两个宫女齐齐点头,“您放心。” 与此同时,流萤轩中,云婕妤呆坐在团椅上,目光直愣愣看向前方,又好似什么都没看进去,瞳孔中唯有一片虚无和空寂。 自窦昭昭走后,她就这样坐着,直到灿阳当空,阳光透过纱窗,投下一片歪歪斜斜的光晕,素雪按捺不住道:“主子,膳房已经送来了午膳,您再不吃都冷了。” “凝雨呢?”云婕妤好似听不见素雪在说什么,自顾自问道。 凝雨是内殿伺候的宫女,除了偶尔帮一把手,最大的工作就是养护流萤轩的秋百合。秋百合的鳞茎缺损,跟她脱不开关系。 “这会儿宫人们忙着传膳,凝雨大概在茶室看炉煎药。”素雪说到这里,也想明白了关窍,冷笑一声,追问道:“此等狼心狗肺之人,就该打死了,可要奴婢即刻拿了她?” 云婕妤缓缓摇头。 “对,还是暂且不要打草惊蛇。”素雪愣了片刻,随即恍然道:“那午后奴婢陪您去一趟乾清宫,或者……奴婢去乾清宫请陛下来……” 云婕妤再度摇头,“不必。” “主子?”素雪微微张着嘴,呆呆望着云婕妤,不明白她的意思。 “明儿早些叫我,我要去见皇后。”云婕妤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素雪微微皱眉,面有担忧之色,“主子!皇后娘娘诡计多端,若叫她察觉到您发现了,难保没有后手,再想对付她就难了……” “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可怕的?”不等素雪说完,云婕妤冷笑一声,幽幽转头,自顾自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此事涉险,我不愿牵连你,明儿我找个由头给你安排个新去处,免得你被我牵连。” “主子……”素雪眼圈微微泛红,握紧了云婕妤的手,“奴婢哪里都不去,无论您要做什么,奴婢都跟您在一起。” 听见这句话,云婕妤眼睫微颤,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真挚的笑容,“……好。” *** 秋阑殿 窦昭昭的精神是一日不如一日,或许是因为入夏天气渐热,又或许是怀着孕辛苦,她夜里总睡得不大安稳,白日里却怎么都睡不醒。 这日午后,窦昭昭是被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唤醒的,只觉睡了好长时间,骨头都有些软绵绵的。 待睁眼,掀开帐子的一角,便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内殿的伺候的宫女听见动静,三两步上前来,“主子可要起了?” 窦昭昭点了点头,待起身才发现,床榻前六步远的位置,不知何时放了一尊冰鉴,大块的方冰堆得冒了尖尖。 “内宫局才送来的,说是太医院嘱咐了,孕妇怕热,叫早些供给咱们秋阑殿。”彩兰正巧进来,接手了服侍窦昭昭穿衣的活,“更重要的,是陛下体燥,怕热。” 主子虽大了肚子,但陛下但凡得空进后宫,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们秋阑殿,可不得紧着巴结。 窦昭昭点点头,忍不住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都入夏了。 前世她也是这个时候被诊出有孕,可没这个待遇,那时的她,还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呢。 看来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得不得宠不看谁能生,端看陆时至的态度。 偏偏自己前世拜错了神,反而连累了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 正想着,彩兰提醒道:“对了,乔美人和娄御女亲自奉了礼来,知道您睡着,这会儿在外间喝茶。” 窦昭昭回过神来,“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乔美人清亮的声音就从珠帘外传来,“窦妹妹再晚些起,你宫里的瓜果都要叫娄妹妹吃完了。” 第113章:防人之心不可无 随着宫女拉开珠帘,身形相似的二人近前来,屈膝问安,“请昭婕妤安……” 窦昭昭笑着招手,“偏你会取笑人,我可不像你这么小气,只要娄妹妹吃了高兴,我就欢喜。” 娄御女露出得意的神色,甜甜一笑,“还是窦姐姐待我好!” 三人一同落座,乔美人对上娄御女哀怨的眼神,只得讨饶道:“我是酸你呢,别气了。” 窦昭昭招呼二人喝茶,打圆场道:“你乔姐姐知道错了,饶她一回吧!” 娄御女哼笑一声,强调道:“我这可都是看在窦姐姐的面子上。” “是是是……”乔美人一叠声道,转而对窦昭昭道:“窦妹妹有所不知,她那个肚子跟无底洞似的,海样的东西都能塞进去,偏偏还只吃不胖,两年过去了,瓜子脸还是瓜子脸,下巴也还是那个下巴。” “哪里像嫔妾,为了练舞身形好看,是勒紧了裤腰带,水都不敢多喝两口,结果这个月一看……”乔美人说起话来绘声绘色,“腰还是粗了一寸,您说气不气人?” “气人。”窦昭昭含笑附和,转头看向娄御女,“那就罚她多吃一碟糕点,也胖起来才好。” 话音刚落彩兰这边就领着人奉上了五六碟精致的点心,色香味俱全,空气中顿时被诱人的甜香充满了。 “好耶!”娄御女的眼珠子当即粘在点心上,扯都扯不下来,“谢窦姐姐~” 乔美人眼珠转了转,扫过室内,也伸长手,抢在娄御女前头捏了一块荷花酥,“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吃独食。” “你根本不爱吃!“娄御女瞪眼,“你就是存心同我作对……” 二人说着,又斗起嘴来,窦昭昭在一旁看着,也笑弯了眉,“别抢别抢,还有呢。” 乔美人见逗的差不多了,这才松了手,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偏头对窦昭昭道:“天一日日热起来,嫔妾本来是没有胃口的,但进了窦妹妹屋里,沁凉柔香,胃口大开。” “有陛下看重,妹妹宫里的什么都是最好的,嫔妾等也跟着沾光了。”乔美人擦了擦唇角,笑吟吟恭维道。 窦昭昭抬眼看过去,听出了乔美人话里的羡慕,以及羡慕背后盼着她能提携的渴望。 “乔姐姐别光顾着说话,既然喜欢,就多吃点。”不等窦昭昭答话,原本闷头吃东西的娄御女先开口了。 乔美人却并未理会娄御女,捻着点心,笑了笑道:“我不比娄妹妹心无忌惮,点心虽然好,我确是不敢多吃的,唯恐胖了,再不能作舞。” 乔美人抬头对上窦昭昭的眼睛,“窦妹妹有所不知,嫔妾三岁学舞、识得音律,无论寒暑,不管病痛,不敢松懈一日。” “我现在知道了。”窦昭昭端起蜜茶,含笑表明态度,“‘修成玉颜色,卖与帝王家’,不外如是,乔姐姐的辛苦不会白费的。” “窦妹妹得天独厚,有您这句话,嫔妾就放心了。”乔美人弯唇一笑,颔首致礼。 娄御女早就停了嘴巴,拿起丝帕擦了擦手,笑容有些勉强,转而看向身边的宫女,“馨儿,把我带的东西拿来。” “是什么?”窦昭昭抬头,馨儿和彩兰合力才将一个锦盒放在矮桌上。 “姐姐打开看看。”娄御女将匣子的开口处转向了窦昭昭的方向。 窦昭昭抬手掀开,满满一匣子的书,特别的是,这些书册都小了一号,待她取出来一翻,不禁发出一声惊叹,“竟然还有这种书?” 这些书都是儿童启蒙的书,特别就特别在,并非晦涩精简的文字,而是将许多常识、物件和知识用图文结合的方式表现出来,浅显易懂,趣味性十足。 窦昭昭自己就是十五岁才开始识字的,在启蒙时对着这些晦涩的文字,可说吃尽了苦头,现在看到还有这种东西,不可谓不震惊。 “市面是自然没有,这是幼时,父亲、母亲为我画的,多年来有些缺损,我这两日补上了。”说起这个,娄御女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因而新新旧旧的,瞧着不大好看,姐姐莫要嫌弃……” “怎么会!”窦昭昭连忙道,捧着厚厚的书页,笑弯了眉,“妹妹送给了我,我都怕可惜这装满了心意的好东西。” “这可不是送给窦姐姐的,这是我送给小殿下的礼物,姐姐可不能昧下了~”娄御女调笑着,难掩好奇地看向窦昭昭的肚子,“往后,我可是要考教他学问的!” “好。”窦昭昭注意到她的眼神,含笑解释道:“现在才一个半月,什么都看不出来,陈医监说得两个多月才显怀。” “真神奇……”娄御女喃喃道,觉得稀罕。 窦昭昭微微挺了挺肚子,“要不要摸摸?” “好啊!”娄御女不假思索,随后又意识到不妥,有些迟疑道:“……可以吗?” “当然。”窦昭昭笑眯眯招手,“过来。” 娄御女忙不迭起来,蹲在窦昭昭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了窦昭昭的肚子上,摸了半天,嘻嘻笑了,“姐姐长胖了,软乎乎的……” “好呀!你取笑起我来了?”窦昭昭挑眉,装作生气。 逗得娄御女连连讨饶,宫女们也笑弯了腰,满室温馨。 窦昭昭与二人笑闹了大半个时辰,眼见日落西斜,天边渐渐染上了一层彩霞,二人这才起身告辞。 彩兰亲自将二人送出去,进屋后拿起丝扇来给窦昭昭扇风,缓声提醒道:“主子,奴婢瞧着娄御女似乎跟乔美人不是一条心的,出门后,看着乔美人的脸都是冷的。” 窦昭昭微微一笑,“她是实诚性子。” “有乔美人一个就够糟心的,再来一个,还不把咱们主子生吞活剥了去?”念一冷哼出声。 窦昭昭回头给了念一一个制止的眼神,“我与她之间既无故交,又无志趣相投之情,利益交换而已,谁也不用笑谁。” “奴婢可没看出来,她给您什么好处,反倒是您对她颇为照顾。”念一依旧有些愤愤不平。 “我何尝不是另有算计?”窦昭昭轻笑。 “难道您真要提拔她?”念一心中担忧,追问道。 “当然。”窦昭昭回答的轻轻巧巧。 “陛下冷了您这么久,好不容易亲近两日,您这个时候把她推上去,万一……”念一急了,话说到嘴边刹住了。 彩兰也从旁道:“主子,防人之心不可无,乔美人颇有野心,就怕她胃口会越来越大。” 第114章:人心才抓不住 “人都是这样的。”窦昭昭反应平平,她对此早有预料,“但是同样的道理,若无好处,人家为何帮我做事。” 念一轻哼了一声,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窦昭昭啜饮一口蜜茶,清甜在唇齿间逸散开,悠悠道:“乔美人给我留了消息,陛下清理了刁家一党,朝中席位多有空缺,陛下有意着礼部筹备科考,宗家门下学生无数,只怕要大放异彩了。” 念一和彩兰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紧张,急切道:“那皇后娘娘的气焰岂不要更加嚣张?!” 宗雯华风头越盛,宗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越强劲,窦昭昭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的可能性就越小。 “我不怕她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才豁的出去。”窦昭昭放下手中的杯盏,瓷底磕碰在红漆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更何况,她有这个野心,不代表她有这个本事。” 或许彩兰和念一难以理解,但没有人比窦昭昭更清楚,想要从陆时至的手指缝里获得那点宠爱,有多难。 可以说,乔美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能利用我,我也能利用她呀。”窦昭昭月眉轻挑,明艳的桃花眼微微斜睨过来,勾魂摄魄。 她装了那么久小可怜,是时候给陆时至换换口味了,想要长久的留住圣心,总要给他层出不穷的新鲜感。 彩兰望着窦昭昭锋芒毕露的眉眼,了然一笑,“主子既然有筹谋,奴婢就放心了。” “过几日,待我身子好些,请乔美人来教我舞蹈音律,也好打发打发时间。”窦昭昭转头看向彩兰。 她承受锥心断骨之痛学会的舞蹈,也该捡起来了。 彩兰眼睛微微一亮,依稀明白过来了,“奴婢记下了。” …… 宫道上,石砖被晒了一天,黄昏时分正丝丝缕缕地往上冒热气,熏的人才走几步路,就不由得后背发汗。 尤其,走在道上的人步伐匆匆。 娄御女板着脸,脚步越走越快,眼神都没往身侧瞥,俨然一副要把乔美人甩开的架势。 乔美人望着娄御女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索性小跑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了娄御女的手臂,“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你跟我闹什么脾气?” 娄御女挑眉,绷紧了嘴角,“那烦请乔美人,往后这种利益交换的事,不要扯上嫔妾。” “你嫌我功利,她就不功利吗?你怎么知道她对你好,不是另有所图呢?”乔美人的脸也冷了下来,“你和她才见上几次,就为了她对我冷脸呵斥?” 娄御女深吸一口气,转身,直直对上乔美人的眼睛,“我知道你觉得我傻,但我还没有傻到看不清别人是真心还是虚情的地步。”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珊珊,我我想告诉你,可能我们碌碌争取的,根本就是抓不住的东西。”娄御女说的很慢,一字一句说的认真,“这座皇宫已经够虚假了,我只想要一点真的东西。” 娄御女说罢,转身离去。 乔美人望着她的背影,呆呆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在宫女不解地目光下轻笑出声。 “主子?” “说她傻,她还不承认。”乔美人喃喃低语道:“真心才是最抓不住的东西。” 秋燕愣愣听着,不解其意,只管轻声附和道:“主子说的是。” 乔美人瞥了一眼秋燕,面庞重新恢复平静,踏着夏阳余晖,一步步往前走。 *** 翌日一早,宗雯华尚在梳妆,就听宫人来报,“云婕妤求见。” 衷娥面有不满,“时辰尚早,皇后娘娘还在梳妆,她来做什么,怎么这般没规矩……” 宗雯华同样疑虑,但她知道云婕妤的为人,给了衷娥一个眼神,“请她进来。” 不消片刻,神情冷淡,脸色略有些苍白的云婕妤穿过珠帘进入内室。 不等宗雯华开口,云婕妤先冷声道:“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 这话说出来有几分犯上的意思,听的宗雯华眉头微拧,衷娥更是变了脸色,才要开口指责,被宗雯华抬手拦住了,“你们都下去。” “是。”宫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大好……”宗雯华很快调整好表情,弯唇浅笑,抬手示意衷娥赐座。 “呵!”这次回答她的是云婕妤的嗤笑。 在宗雯华不解的目光下,云婕妤掀了眼皮,一双黑瞳直勾勾看过来,“嫔妾的气色为何不好,皇后娘娘心里不清楚吗?” “拜皇后娘娘所赐,秋水仙清气凝神,嫔妾哪有什么不好?” 衷娥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不假思索道:“云婕妤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您的身子不好,还能怪到皇后娘娘头上……” 宗雯华的嘴角只微微僵了一瞬,望着云婕妤冷冰冰的眼睛,唇瓣的弧度更弯了几分,抬手止住了衷娥的解释。 “云婕妤,本宫知道心里憋闷,但你是陛下身边的旧人了,应该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宗雯华声音淡淡的,听起来依旧是那么温柔。 “嫔妾当然知道。”云婕妤直勾勾望向宗雯华,眼睛迸发出凌厉的寒光,“嫔妾更知道,人心之恶,远胜口欲之祸。” “云婕妤怕是病糊涂了,本宫怎么越听越迷糊了呢?”宗雯华轻笑一声,手指点了今日要戴的耳坠,微微偏头,由着衷娥为她戴上耳坠,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云婕妤。 “是么?”云婕妤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息,“那就看看,娘娘还能装多久的糊涂。” 隔着一层繁复的轻丝屏风,二人的身影随着视角变化,渐渐重叠到了一处…… 第115章:利益交换 云婕妤最后是被衷娥冷着脸请出了坤宁宫的,她前脚才出了内室,后脚殿中就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磕碰之声。 殿外候着的宫人齐齐打了个冷颤,皇后娘娘性情平和,就算生气也是不露声色,从未这样摔摔打打,可见今日是生了大气了。 衷娥冷脸扫了众人一眼,示意他们管住自己的嘴巴。而后才掀帘入内,映入眼帘的就是侧翻在地毯上的描金红漆木首饰盒,金银珠饰撒了一地。 再抬头看宗雯华,温柔婉丽的脸庞满是冰霜,不怒自威。 衷娥视若无睹跨过碎屑,行至宗雯华身侧,“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娘娘无需动怒,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倒是本宫小瞧了她。”宗雯华有些烦闷地拔下一支玉钗,丢在梳妆台上。 剔透饱满的玉兰顷刻间崩开一条细细的裂纹,让宗雯华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衷娥默默上前,从妆匣屉子中取出一支累金丝编织的九尾凤钗,对着镜子,插在了宗雯华的髻上,“玉器徒有其表,实则不堪一击,娘娘乃是金凤,注定是要浴火腾飞的。” 宗雯华定睛望着镜中云鬓金钗、华贵雍容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是。” “本宫是凤命所归,注定是要母仪天下,名留史册的。” 从记事起,母亲就告诉她,她是母亲豁出命去保下来的女儿,母亲没有儿子,母亲从不后悔。因为她宗雯华注定不凡,虽然是女儿身,但强过万千男儿。 这些瞧不起她们母女的,轻视她的,最后都要拜服在她的脚边。 为了这个目标,她付出了比旁人多百倍的努力,文史算术、骑马射箭、琴棋书画、为人处世乃至容貌身段,无一不是倾尽全力。 也凭借着这些,她才能够在汉阳宗氏一众小姐中拔得头筹;才能在新帝选后中压过诸多名望望族的贵女,成为陆时至唯一的、最正确的选择。 可就在这个时候,母亲竟然告诉她,她不是身来高贵的宗家大小姐,而是阴差阳错抱错的农家贫女?那她一直以来的努力算什么? 宗雯华想到这里,心头有些发紧,呼吸也跟着凝滞起来,她静静平复心绪。 不。 不对。 既然会抱错,那就说明窦昭昭没有这个命,担不起这个责。 宗雯华徐徐呼出一口气,“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的命,任何妄图改命的人,都是自不量力,只会自取灭亡。” 衷娥重重点头,眼神闪过狠厉,“既然她不识相,那娘娘也无需顾惜姐妹之情给她留活路。” “是。”宗雯华眉舒眼笑,眼神示意衷娥继续替她梳妆。 *** 秋阑殿 念一等人早早备好了茶水点心,笑吟吟将乔美人迎进内殿,“乔美人不愧是舞冠六宫,得您指点几天,咱们主子跳起舞来都有模有样了呢!” 乔美人眼神微动,望着念一真诚的笑脸,一时有些出神。 待进了屋,望着轻纱舞衣素簪绾发,莲步轻移动,飘飘荡荡转了两个圈的窦昭昭,不由得有些愣神,“昭婕妤的身法一点不像初学者。” “是吧!”念一笑眯了眼,脸上得意极了,“奴婢就说您极有天分!” “……当然,也是乔美人教的好!”念一说着,将茶水奉到了乔美人手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是于力行的声音,“皇上驾到!” 乔美人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茶盏轻晃,发出一声脆响,面对陆时至她既期待又畏惧。 倒是秋阑殿的宫人们,一个个态度自然,扶着窦昭昭屈膝行礼,“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陆时至伸手,让窦昭昭搭着他的手站起来,“今儿这么热闹?” 陆时至嘴角挂着笑,但是眼睛里淡淡的,清冷的眼珠在殿内扫了一圈,显然兴致并不高。 这是乔美人期待的场面,可看着陆时至的脸色,她此时心中只有慌乱。 窦昭昭仿佛看不见陆时至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偏头吩咐道:“陛下体燥,泡杯金银花茶来。” “是。”彩兰屈膝应下。 “念一,这些点心太甜了,换些酥脆清淡的来。”窦昭昭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一句话没有对陆时至说,但亲近和喜悦溢于言表。 乔美人悄悄抬眼,眼看着原本冷峻的皇帝不知不觉松了剑眉,主动伸手拉住了窦昭昭的胳膊,“你怀着身孕,快坐下吧。” 窦昭昭在陆时至身边坐下,转而直愣愣望着他,从眼角眉梢,到腰际挂着的青玉双龙环佩。 陆时至任由她看着,两个人并没有说话,但气氛亲密无间。 待彩兰端了茶水进来,陆时至端起茶盏,这才开口道:“看什么?” “嘻嘻嘻……”窦昭昭微微偏了头,轻声窃笑。 一言未发,胜过千种情话。 陆时至望着她饱满光滑、微微泛着粉的腮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几日不见,朕看着你倒是圆润了两分。” 窦昭昭噘嘴,经着一提醒,才想起来似的道:“陛下方才问怎么这么热闹,可不就是因为臣妾的腰身一日比一日粗,都说舞者身量纤柔,特意请了乔姐姐来教臣妾。” “念一她们都说臣妾跳的特别好,天资过人呢!”窦昭昭说着,一下子就把不愉快放下,眼角眉梢俱是得意。 乔美人扬起笑容,连忙附和道:“正是呢……” 不想她话才开口,陆时至抢白道:“她们唬你呢。” 得意洋洋的窦昭昭笑容一滞,偏头,瞪圆了眼睛盯着陆时至,嘴巴撅了起来。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陆时至。 殿中的恢复安静,气氛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乔美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摸不准陆时至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得偏头,用余光去看念一,却见秋阑殿的宫人们脸上都还带着笑,俨然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窦昭昭方才练了好一会儿舞蹈,脸颊上红霞未褪,额头还挂着细细的汗珠,被她这么盯着,陆时至真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道:“好好好,有天赋,行了吧?” 窦昭昭也不计较他的敷衍,立刻转怒为喜,接过彩兰备好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捻起一块核桃酥,递到了陆时至唇边,一边娇娇软软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妾今晚跳给陛下看。” “好不好?”窦昭昭眨巴着大眼睛,卷翘的睫羽又柔又软。 第116章:快夸我!!! 美人笑颜如花,陆时至的冷脸彻底绷不住了,“好。” 见陆时至吃了,窦昭昭眼神更亮,转而拿起干果,避开了念一要帮忙的手,玉白的指尖捏的微微泛红,剥开雪白的果肉,递送到陆时至的手边,“这个也好吃,陛下尝尝。” 陆时至细嚼慢咽,点头,“是不错。” 窦昭昭得了附和,手上更加忙碌不停,一个又一个东西往陆时至嘴里投喂。 陆时至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就连一旁的于力行都不免露出惊异之色,默默斟了新茶,放在了陆时至手边的桌案上。 不为别的,就怕陛下噎得慌。 陆时至也确实有点吃不消,端起茶盏,笑着打趣,“你这零嘴不停,怪不得下巴一日比一日圆呢。” “哼~”窦昭昭已经不气了,娇娇地斜了斜大眼珠子,故意压低声音道:“所以臣妾要喂陛下多吃点,把您也喂成一个球。” 宫人们掩嘴偷笑,陆时至挑眉,“那你可有得忙了。” 二人一个喂,一个吃,好不和谐。 乔美人见过了陆时至,也自知此时再留着是讨人嫌,趁着陆时至喝茶的空档起身告辞。 陆时至点了点头,“昭婕妤有兴致,你就多费心,朕记得江南新贡了几匹流云纱,就赏给你裁制新衣。” 乔美人眼前一亮,知道自己总算是在陆时至面前重新挂上号了,连忙跪下,“谢陛下赏,臣妾一定尽心。” 待乔美人出去,陆时至放下杯盏,剑眉微动,“满意了?” 宫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时至声音里微妙的变化,相互对了对眼神,于力行拿了主意,带着人悄声退了下去。 “满意了……”窦昭昭放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指尖的碎屑,声音低落了两分,“但又没有那么满意。” 陆时至偏头,“这是什么意思?” 窦昭昭站起身,不顾陆时至的冷眼,紧挨着他坐下,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牢牢抱紧了,“皇上不知道么?” 窦昭昭身上清浅又软融融的香气浮动到鼻端,陆时至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倒反问起朕来了?” “因为臣妾也不知道。”窦昭昭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时至态度的游离,声音有些含糊,闷闷地道:“陛下给足了臣妾脸面,臣妾应该满意的,可看见陛下将目光分给别人,臣妾心口又酸又胀……” 窦昭昭光说还不算,抓着陆时至的手,将他的大掌压在了自己的心口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无比认真道:“就是这里。” 入夏了,衣裳单薄,窦昭昭身上还穿着跳舞的纱裙,一时之间,陆时至生出了掌心压着一颗心脏的错觉。 窦昭昭没有给陆时至思考的时间,她歪了歪头,靠在了陆时至的肩头,“陛下知道臣妾这是怎么了么?” 一字未提情,句句都是情意。 陆时至的眉头悄无声息松了下来,在无知无觉中,反手握住了窦昭昭的手,一声轻到难以捕捉的声音从唇边溢出,“傻丫头。” 窦昭昭的嘴角勾了起来,有前车之鉴在前,在多疑的陆时至面前,她独霸专宠是错,贤惠大度也是错,那就把选择权交给他。 “前儿个在坤宁宫,皇后娘娘跟臣妾提起,臣妾有了身孕不便侍寝,暗示臣妾该劝陛下雨露均沾,姐妹们也多有附和……”窦昭昭此时才说起自己的难处,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时至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但握着窦昭昭的手收紧了,隐隐透露出他对这个话题的不喜。 “她们都劝臣妾大度……”就在此时,窦昭昭话锋一转,语调也昂扬了三分,“可臣妾偏不!” 隔着一层纱帘、一层珠帘,等着听吩咐的于力行在心里默默叹了声:“高啊~” “噢?”陆时至微微挑眉,语带笑意。 “所以臣妾请了乔美人来教臣妾跳舞,臣妾不便侍寝,臣妾还可以跳舞给陛下看,可以陪陛下说话解闷,可以……”窦昭昭的眼睛慌乱瞥了瞥,继续道:“臣妾还可以给陛下剥杏仁吃!” 窦昭昭说着,仰着小脸,巴巴盯着陆时至,满脸写着:快夸我!!! 陆时至幽蓝的眼睛里已然浸满了温柔,薄唇微抿,压着笑意,不说话。 窦昭昭瞳仁瞪大了两分,继续掰着手指头数她的好处,“臣妾还一直在练字,读了好些话本、游记,陛下无暇看杂书,臣妾可以给陛下说书……对了,臣妾还可以学曲子……” 窦昭昭小嘴叭叭说着,不知不觉揽在她腰际的手骤然收紧了,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拥入了怀中。 顾及着她的肚子,窦昭昭能够感觉到他动作里带了几分小心,偏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唇边这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皇上觉得臣妾好不好?”窦昭昭轻声道,还在固执地求一个答案。 “还凑合。”陆时至声音低沉,却带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窦昭昭扁了扁嘴,自顾自找补道:“凑合就是好的意思。”轻笑出声,伸手抱紧了陆时至的腰,像个欢喜的小猫,脑袋胡乱动了动。 在陆时至被她的发丝刺挠的、痒得受不了之前,窦昭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撑着他的胸膛,退出了他的怀抱,“对了!” 在陆时至疑惑的目光下,窦昭昭微微挺了挺自己的肚子,“陛下好几天没有跟她打招呼了。” “宝宝好久没见父皇了,定然想的紧。”窦昭昭心知,作为公主,她的前程如何,全仰仗父皇的疼惜。 陆时至垂眸,望着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弧度,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摩挲。 隔着细腻的轻纱,温度比体温低一点,手感好的出奇,软乎乎的让陆时至莫名生出了揉了揉的想法。 他这里才有几分上头,窦昭昭噗嗤笑了,一边笑,一边拧着腰躲闪,“好痒~” 陆时至叹了口气,有些没脾气,掐着她的腰,故意凶巴巴道:“老实点。” 窦昭昭眉眼弯弯,靠进了陆时至怀里,讨饶道:“好吧好吧,给你摸。” 陆时至这才得以好好同“孩子”亲近,摸着摸着倒真生出几分愧疚,开口道:“下次他若是再想朕了,你就来找朕。” 窦昭昭暗暗露出得逞的笑容,点了点头,“其实现在还好,她还小,陈医监说,待四个月孩子会在臣妾肚子里打滚了,想起父皇了闹起来,才叫磨人呢。” “是么?”陆时至觉得颇为新鲜,也被吊起了胃口,“他会动了你记得告诉朕。” 窦昭昭点头,才有开口说话,陆时至先喊起了念一,“你稀里糊涂的,念一,等你们主子的肚子有动静了,你去乾清宫给朕传信。” 念一笑眯了眼,屈膝道:“奴婢遵命!” 第117章:摒弃前嫌 等陆时至嘱咐完了,回转过头,对上了窦昭昭有些幽怨的小脸,“皇上好偏心,难道就只有孩子想您,臣妾……” “臣妾就不想您么?”窦昭昭的声音小小的,似乎也觉得抹不开面子。 “瞧瞧你,要当娘的人了,还吃孩子的醋,羞不羞?”陆时至被逗乐了,伸手刮了刮窦昭昭的鼻尖。 窦昭昭不肯看他,只紧靠着陆时至的心口,做足了不讲理的模样。 一旁的于力行默默蜷了蜷脚指头,牙龈酸的发软。 好在此时向雨石进来传话,“皇上,昭婕妤,晚膳的时辰到了,膳房的人已经在外间候着了。” “传。”陆时至开口,温柔地摸了一把窦昭昭的肚子,“别饿着朕的孩儿了。” “是。” 不出意外,陆时至当夜留在了秋阑殿,窦昭昭在他心口种下了这颗小种子,此后陆时至就算不来秋阑殿,也会三不五时让人请窦昭昭去乾清宫陪膳。 有陆时至吩咐,膳房更是变着花样往秋阑殿送吃食,就连内宫局都得了吩咐,给窦昭昭裁了十来件舞衣。 半月后,棠梨宫乔美人时隔一年半,再度等来了陆时至的眷顾。 第二日乔美人如何感谢窦昭昭暂且另说,满宫嫔妃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窦昭昭。 不止肚子争气,还有左右陛下心意的本事,纵然出身低,但未必没有一飞冲天的可能。 一时之间,秋阑殿门庭若市,有意拉拢结交的人不在少数,就连云婕妤都隐隐有了软化亲近的意思。 时间悄然进入了苦夏,枝头草丛中的虫鸣吵的人心烦闷,窦昭昭从睡梦中醒来,后背已经湿了一团,颈部更是黏腻腻的。 窦昭昭按捺不住郁气,转头吩咐道:“拿些冰西瓜来……” 话音未落,彩兰忙不迭开口制止,“不行!您怀着孕,怎么能吃生冷的东西呢?” 彩兰手中的扇子摇的更快,一边扶着窦昭昭在窗边坐下,一边吩咐在冰鉴旁摇扇的宫女,“摇快些。” “主子,云婕妤来了一会儿了,您现在可要见么?”念一端了加了冰糖的燕窝进来。 从帐子里出来,窦昭昭感受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丝丝凉风,总算舒坦了些,点了点头。 不等她把燕窝喝完,云婕妤的身影先出现在珠帘处,“看你胃口不错,想来是没有大碍。” 这些天,二人时常凑到一处,窦昭昭都懒得起身,示意她自己坐,“外头太阳毒的很,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儿你缺了坤宁宫的请安,说身子不适,我作为同你亲厚的好姐妹,可不得来瞧瞧?”云婕妤也不客气,自顾自插着蜜瓜吃,一边吃,还一边吩咐彩兰多拿些来。 窦昭昭看她吃的香,有些馋,奈何身边的丫头看的严,只能挪开视线,“暑热难耐,孕妇体热,我热的睡不着,倒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云婕妤说话时并未看窦昭昭的脸,而是一直望着窦昭昭的肚子。 窦昭昭已经习惯了她坐在自己身边发呆,因为有了同一个对手,这两个月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而且,跟云婕妤相处其实很舒服,二人都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偶尔说上两句,确实十分投缘。而且二人之间平等、坦然,说起话来,甚至无需计量太多。 云婕妤突然问道:“已经四个月了吧?” 窦昭昭点头,“都会动了。” “我能摸摸看么?”云婕妤抬眼,直直地望着窦昭昭。 窦昭昭没有想到她会越过这道无形间的疏离,但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动的不多,可能会让你失望……” 不等窦昭昭说完,云婕妤的掌心贴上窦昭昭的肚皮没一会儿,掌心就被一个软乎乎的凸起碰了一下。 “呀!”云婕妤轻叫了一声,带着猝不及防的惊喜。 窦昭昭也笑了,“这个懒娃娃,今儿倒是醒的早。”上回陆时至摸着她的肚子等了好久,孩子就是不给面子,叫陆时至黑脸了好一会儿。 “您前儿说玫瑰糕不错,主子特意叫膳房新做了些,您尝尝。”彩兰端着点心进来,放在了云婕妤身边。 彩兰眼见窦昭昭和云婕妤二人关系缓和,有心替窦昭昭拉拢云婕妤,俏皮道:“看来小殿下和云婕妤投缘呢!” 她的话说完,云婕妤和素雪齐齐侧目看过来,素雪很快收回视线,云婕妤神情认真,微微凝眉追问:“当真么?” 彩兰被看的微愣,随后笑道:“千真万确。” “是啊……我与她投缘,今儿这么一接触,我的心都要化了。”云婕妤展唇笑了,柳眉飞扬,愉悦极了。 云婕妤满面柔情地抚摸着窦昭昭隆起的肚子,许诺道:“往后得了什么好的,我第一个想着她,必不叫人欺负了她……” 云婕妤语调轻快,窦昭昭起初笑着,可听着听着,心头不禁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云婕妤可不像是这么自来熟的人。 不过再看云婕妤的神情,俨然是一副发自真心的模样,窦昭昭也放下心来了。 云婕妤抬头留意到了她的表情,笑道:“怎么,被我腻味着了?” 窦昭昭轻笑,点头,“有点。” “孩子是希望,这宫里死气沉沉,有个孩子我远远看着也高兴。”云婕妤松开手,长叹一口气,面上有几分失意,“我这辈子是指望不上孩子了,只盼着你的孩子生出来,叫我一声姨母,定然可爱极了。” “至于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最终也只会落得个害人更害己的下场。”云婕妤说着,眼神逐渐变得冷酷。 窦昭昭点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坚定,“会的。” 第118章:事发 许是心情舒畅,自入夏之后,随着膳房的膳食一日比一日精细,窦昭昭的胃口也一日好过一日,眼见着肚子跟吹皮球似的大了起来。 到了六个月的时候,一日清晨,窦昭昭正为陆时至整理腰扣呢,被他拉着在身边坐下。 陆时至弯腰侧耳,将耳廓贴近窦昭昭的肚子,却没想到,大早上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他被孩子隔着肚子一脚踹了一下,惊地他猛地一瞪眼。 再看窦昭昭隔着衣裳依旧能看出弧度起伏的肚子,忍不住蹙眉道:“痛不痛?” 窦昭昭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本来是痛的,但今日听陛下一问,又没那么痛了。” 陆时至眼睫略一凝滞,仰头,薄唇轻勾,融融情意尽在不言中。 窦昭昭偏头,看了看外头已经罩上金光的天色,连忙道:“今儿初一,陛下有大朝会,时候不早了,仔细误了时辰。” 于力行也适时地上前,为陆时至奉上朝冠。 望着头戴冠冕,在珠帘的遮挡下,神情莫测的君王,窦昭昭撑着腰起身。 于力行连忙上前扶着,窦昭昭摆摆手,坚持跟着送到了秋阑殿门口,“臣妾恭送皇上。” 陆时至余光望着她投射在红墙上的影子,随着距离拉远,变成细细一条,渐渐模糊,心中微动,“朕看着昭婕妤穿的素净了些。” 于力行心里咯噔一声,随即飞快道:“想来是婕妤孕中怕热,内宫局送的料子虽然华贵却不够轻薄便利,奴才这便叫内宫局再挑透气又鲜亮的料子给婕妤裁制新衣。” 陆时至点点头,神色这才好些,片刻后又道:“内宫局的东西都是样子货,你去库里找找,有合适贡缎给她送去。” “是。”于力行笑吟吟回话,心里觉得稀奇,皇帝竟然也会关心人了,“奴才看,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的心意。” “只要是陛下许的,昭婕妤样样都爱极了。”于力行恭维道。 “你倒也跟她学会胡扯了。”陆时至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是勾着的。 “奴才不敢,奴才说的都是实话。”于力行连连拱手道。 皇帝的銮驾转过弯了,窦昭昭才由念一扶着进了房间。 彩兰早早备好外袍,一边替她整理腰扣,一边道:“太阳出了的早,这会儿都有的晒人了,您昨晚上腿又抽筋,没睡好,要不别去了?” “我怀着身孕还霸占着陛下,已经够惹人怨了,再不守规矩,就要被传成恃宠生娇、目无尊卑了。”窦昭昭摇了摇头。 向雨石近前来,“主子,步辇已经备好了。” 因为她大着肚子,步辇走的也格外稳当些,窦昭昭是卡着时间进入坤宁宫的,宗雯华也已经坐定在首座。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窦昭昭俯身行礼。 宗雯华眼神落在她圆鼓鼓的肚子上,没有为难,笑道:“你怀着身孕辛苦,还以为今儿不来了呢,快坐吧。” 窦昭昭扶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下,恭敬回话道:“晨昏定省是祖宗规矩,更是后妃本分,嫔妾不敢放肆。” “本宫知道你懂事,只会更心疼你些。”宗雯华点点头,一副十分满意地态度,“昨儿陛下还说呢,虽然到了夏天的尾巴了,但反而热的更厉害,让内宫局给你宫里的冰例再加一倍。” 窦昭昭抬眸,这事内宫局徐总管已经告诉秋阑殿了,宗雯华偏要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摆明了给她招恨呢。 “陛下顾惜皇嗣,皇后娘娘贤惠纯善,是嫔妾的福气。”窦昭昭笑眯眯回话。 “数你会说话,难怪陛下疼你。”宗雯华眉眼弯弯,目光转向了殿中众人,不急不慢道:“也就这十来天了,熬过去天就凉了,本宫会额外拨银子,给各宫送些瓜果纳凉解热。” 嫔妃们起身谢礼,神色却不大好看。 “咱们不比昭婕妤金贵,得亏皇后娘娘惦记着嫔妾们,否则还不知道怎么熬呢?”曹才人幽幽道,引着大伙的目光都往窦昭昭身上飘。 “曹才人真会说笑,昭婕妤身怀龙嗣,自然金贵些,自然要稳妥些。”乔美人看了眼窦昭昭,斟酌着开口了。 “皇后娘娘面前呢,曹才人这话说的怪酸的,是把后妃恭顺温良的德行都抛掷脑后了?”楚嫔原本在喝茶,接收到了张贵妃的视线,放下茶杯接话道:“你自己说自己的就是,可别把咱们扯上了。” 话说到这里,不只曹才人被架起来了,就连皇后都被抬了上去。 宗雯华看着笑容得意的楚嫔,又看了眼曹才人,曹才人脸色唰的一下就青了,瞥了楚嫔一眼,对上楚嫔微微昂起的下巴,愣是没憋出话来。 宗雯华唇边的弧度淡了些,随即轻笑一声,点了点曹才人,“你瞧瞧你,让你嘴上没个把门,嘴巴比脑子快,胡言乱语的,一宫的姐妹都被你惹生气了,还不赶紧把话咽回去?” “是是是……”曹才人这才重新挤出笑脸来,捂着嘴巴道:“嫔妾一句说笑,哪成想叫楚嫔姐姐当真了,真是罪过。” 楚嫔望着这二人一唱一和,默默翻了个白眼。 “皇后娘娘想着姐妹们,陛下命嫔妾协理宫务,嫔妾也惦记着六宫的宫人,要说最难熬还得是他们。”张贵妃悠悠开口。 宗雯华的笑容当即就有些挂不住,什么协理宫务,不过是担个名,偏生她要十次百次地提起,生怕别人不知道。 “半青。”张贵妃说着,又偏头看向身边的宫女,“你和宫闱局筹备着,给宫人们添两次绿豆汤解暑。” 张贵妃仰头望向上首明显有话要说的宗雯华,不急不慢道:“皇后娘娘无需顾虑,既然是嫔妾的心意,一应开销,自然由嫔妾承担。” “贵妃破费了。”宗雯华皮笑肉不笑,明知道这是张贵妃邀买人心、卖弄威势,可她再阻拦,就是得罪满宫的宫人了,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为着六宫和睦,不算破费。”张贵妃弯唇浅笑。 二人的唇枪舌战方才作罢,殿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呼,“云婕妤,您这是怎么了?” 第119章:出了内鬼 是乔美人的声音,她坐在云婕妤身边,因为这些天云婕妤和窦昭昭走得近,她也和云婕妤有了些接触。 其实今天一来,她就察觉到云婕妤的脸色似乎不大对,但殿内唇枪舌战不休,出于明哲保身,她并未多嘴。 可就宗雯华和张贵妃说话的功夫,她眼看着云婕妤的脸色越来越白,就连身子都开始发颤了,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也察觉到云婕妤的异样,不等宗雯华开口询问,云婕妤身子一软,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脑袋侧磕在矮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响,随即身子就脱力地往下滑。 得亏身边的宫女素雪一把扶住了,伴随着宫女一声声地惊呼,满殿的女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既惊诧又担忧。 宗雯华也站起身来,当即催促道:“快!把云婕妤抬进暖阁,即刻召太医来!” “是!”衷娥也有些乱了手脚,招了招手,几个宫女匆忙上前,或抬或扶,将人抱进了内室,小太监一溜烟地往太医院跑。 宗雯华跟着进了内殿,眼见云婕妤被安放在了榻上,这才分神看向嫔妃们,“今日事发突然,本宫在这守着云婕妤,诸位自行回宫吧。” 窦昭昭探头看了眼人事不省的云婕妤,心中有些慌乱,正寻摸着怎么说呢,张贵妃先开口了,“云婕妤突然昏迷,嫔妾等如何能安心回宫,先等太医院来看了再说吧。” 张贵妃都开口了,众人自然跟着道:“是啊,嫔妾等也都是关心云婕妤的。” 宗雯华瞥了一眼张贵妃,并没有坚持,“那诸位姐妹且先坐着等吧。” “谢皇后娘娘。” 但皇后娘娘没有坐,其他人自然是不敢坐的。 大家紧巴巴地盯着床上的云婕妤,有人目光在窦昭昭和云婕妤身上扫过,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道:“该不会……云婕妤也有了吧?” 此言一出,遭了不少人的白眼,身边亲近的嫔妃杵了杵她,“别乱说。” 此人连连点头,默默退远了些,殿中再度恢复寂静。 念一略微使了点力气,一只手伸长了,扶在了窦昭昭的后腰上,压低声音道:“您还站的住么?” 面对念一眼神关切,窦昭昭笑了笑,摇头,无论是看场合还是看心情,她都不该坐。 念一眉头紧皱,主子是和云婕妤早有约定,但云婕妤突然发作,也没有提前知会主子一声,搅了她们一个猝不及防。 好在太医院知道事情紧急,脚程很快,一炷香不到,太医就飞快从门帘杵进来,“微臣请皇后娘娘……” “免礼。”宗雯华连忙招手示意,“李御医,云婕妤的身子一贯是你照看的,你快来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是。”李御医都来不及擦满头的汗,紧走两步至床边,抽出脉枕来,搭脉。 两根手指才搭上去两息的时间,就忽地抬起来,面露惊惶之色。 众人看着他肃然的神情,也不由得变了脸色,齐刷刷探头。 “怎么了?”宗雯华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李御医顾不上回答宗雯华的问话,重新搭脉,这一次的时间格外长些,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神情也越来越严峻。 在众人屏息以待之时,李御医终于收回了手,转向宗雯华,一脸茫然无措之像,“微臣该死,云婕妤尺脉浮缓,此乃寒气侵袭,气血逆行,不孕之象啊!” “天哪!”好几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入宫以来,小打小闹不少,可变成这样的,终究还是太惨烈了些,让众人都有些不忍。 “怎么会?”宗雯华紧着声音问道:“好端端的……那、那是什么缘故啊?” “回皇后娘娘话,也是微臣疏忽,这几日正忙于编撰医书,云婕妤体恤,让微臣不必常来请脉,这才一个月,竟然就成了这样。” 李御医显然也有些惊惧,忙不迭道:“但一月前云婕妤的身子绝对不是这样,虽然云婕妤的身子一向弱,脉象虚沉,但微臣一直调养着,止痛强心……” 宗雯华看了看脸色苍白,眉头紧蹙,额头尚且还在冒着汗珠的云婕妤,声音里带了不悦,“那你告诉本宫,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这、这……”李御医俯身磕头拜下,“这显然是吃错了东西的缘故啊!微臣该死!” 一时之间,众人齐刷刷变了脸色,视线交汇之际,眼中都禁不住生出了畏惧惊慌。 曹才人嘴快,当即就问出了声,“深宫禁内,哪里来的这样的东西??” “是啊!”顷刻间,引得附和声一片。 大家争宠、互相攻讦是一回事,可动手这样狠辣无情、悄无声息,就未免太吓人了。 “今天是云婕妤,保不齐明儿就轮到谁头上了。” “皇后娘娘!”曹才人神情愤慨道:“定然要查出幕后下毒手的人,还云婕妤一个公道,也好叫满宫的嫔妃们安心。” “是啊!若让此人得逞,后宫要永无宁日了。” …… 窦昭昭静静看着闹哄哄成一团的嫔妃们,定了定神,不急不慢插了一句嘴,“能做的这么悄无声息,定然是云婕妤自己宫里出了内鬼。” “对!”此言立刻得到了众人附和,“只要严审流萤轩的宫人,定然能抓着马脚。” 宗雯华叹了口气,面上似有些犹豫,又有些为难,“云婕妤还昏迷着,纵然本宫是皇后,也不好命人搜宫,以免她多想。” 伴随着众人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宗雯华的这份为难,看起来多少有些心虚。 宗雯华说是贤惠温良,可手段强硬的事也不少,单是从前和丽妃针锋相对,何尝留过半分脸面? 察觉到这一点,窦昭昭感觉念一的脚步往前蹭了半步,显然有些坐不住了,被窦昭昭侧手拦住了。 第120章 :居心不良 一直和皇后不对付的楚嫔按捺不住开口,“皇后娘娘一时的犹豫,说不准就给了幕后黑手销毁证据的时间,让嫔妾们不安呐。” 衷娥回头,冷冷横了楚嫔一眼,对她胆敢冒犯宗雯华很是不满。 宗雯华倒是神情淡然,静静听楚嫔说完,才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既然楚嫔妹妹心中不安,为了六宫和睦,本宫只能强硬一回了。” “衷娥,你即刻带人,把流萤轩的大门封上,所有宫人都先拘在坤宁宫院子里,着人看紧了。”宗雯华略微加重的语气,表明此事的重要性。 “是。”衷娥屈膝应下,飞快领了人出去。 “左衷。”宗雯华微微扬声,“你去宣政殿外候着,此事事关重大,待陛下开完了大朝会,请陛下来决断。” “是!”左衷高声应下,脚步匆匆穿过人群离开。 窦昭昭隐隐察觉到了左衷话里的迫不及待,以及脚步中的轻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念一察觉到她的表情,连忙道:“您可是腰疼了?” 气氛浮动的殿内,只需一点点的声响,就能搅的鸡犬不宁,伴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宗雯华微微拖长的声音传来,“昭婕妤,此事只怕还要好一会儿呢,你还是赶紧坐着歇会儿,也好养养精神。” 窦昭昭偏头,对上宗雯华含了三分笑意的眼睛,心跳乱了一拍。 窦昭昭压下烦乱,颔首微笑,“多谢皇后娘娘。” 念一眼见窦昭昭神色不宁,也顾不得太多,扶着她坐下,一边轻轻替她揉按后腰。 窦昭昭方才落座,宗雯华问询太医的声音重新将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去,“李御医能不能看出来,云婕妤是误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短时间内,发作如此厉害,药性这么猛,极其有可能是藏红花之故。”李御医微微抬起头,声音同样沉重。 “那人怎么会晕倒呢?”宗雯华追问道。 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过红花的厉害,可既不该这么悄无声息,也不至于发作成这样。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云婕妤体虚久病,一直服用着镇痛之药,才叫这红花的药效变得难以察觉。” “至于为何会导致云婕妤昏厥……”李御医转头看向泪水涟涟的素雪,“请问素雪姑娘,云婕妤近日是否服用了生冷寒凉、重糖之物?” “没有啊。”素雪不假思索道:“婕妤体恤多病,多年以来都遵照着李御医的吩咐,膳房都是懂规矩的,不能吃的都不会往流萤轩送……” “这不应该呀……”这回轮到李御医眼神发直了,眉头都快打死结了,这样下去,等皇帝到了,必然会治他一个玩忽职守失察之罪。 “你再好好想想!”李御医声音紧张,直勾勾盯着素雪,“膳房没有送,那别处呢?” 素雪的泪水无知无觉地往下流淌,张着眼睛,两眼空空,愣愣摇头。 “这……”李御医的腰背驼了下来,脸上也露出颓然之色。 众人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是疑惑。 眼见问询陷入僵局,一直作壁上观的窦昭昭眉头越皱越紧,思量着如何把话引到秋水仙上。 其实这事,由云婕妤的贴身宫女素雪来做最好。但今天的素雪,也不知是被云婕妤的昏迷吓昏了头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只顾着哭…… 窦昭昭眼珠转了转,正思考是现在发难,还是等陆时至人到了再开口,就猝不及防对上了素雪飘忽的眼神。 不等窦昭昭多想,素雪眨了眨眼睛,胡乱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水,仰头,大声道:“奴婢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倾身看去,李御医更是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什么?!” “膳房没有提供,但主子贪凉,昭婕妤的秋阑殿冰块供应最足,主子常去,昭婕妤自然拿了最好的冰镇瓜果招待……”素雪说着说着,隐隐也察觉到自己的话会惹出是非,声音愈发低微。 其实也不需她多说,光这些,已经足以让众人不约而同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窦昭昭。 哪有这么巧的事? 曹才人眼中隐隐浮出笑意,但她这回吃了教训,先问了李御医:“生冷寒凉之物云婕妤吃不得,那身怀有孕的昭婕妤可吃得?” 此时的李御医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的眼神都开始发直了,看了看大着肚子的窦昭昭,又看了看环肥燕瘦的一众嫔妃…… 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自己这是卷入了后宫争斗,偏偏牵扯上的这几个,都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小角色。 皇后娘娘身份高贵,不容怀疑;云婕妤跟皇帝最久,深受关爱照顾;昭婕妤正得圣宠,还怀着龙嗣……哪一个都能要他的性命! “问你话呢,磨磨唧唧做什么?”曹才人等不及,扬声催促道。 李御医的声音干吧极了,垂头丧气道:“回主子娘娘们话,孕妇体虚,是更加沾不得生冷之物的。” “好啊!”曹才人当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转身直面窦昭昭,“昭婕妤明明吃不得生冷寒凉的瓜果,却叫膳房日日供应着,给体弱多病的云婕妤吃,分明是居心不良!” 眼见她只差把凶手两个字戳到窦昭昭脸上了,场面寂静到了极点,窦昭昭等听见念一紧张的呼吸声,扶着她的手也冒了一手心的汗。 乔美人眉头紧皱,又是慌乱又是担心,嘴唇抿了抿,眼神纠结极了。 “事出偶然,曹才人却言之凿凿,有些不妥吧?”沉寂中,一道有些气弱声音传来,细细听来,字句之中还带着明显的颤音,是娄御女。 这么两句话,似乎耗尽了娄御女的勇气,在众人的目光下,她的一张脸涨的通红,嘴唇被咬的隐隐泛白。 跟她站在一块的乔美人拧了拧眉,咬了咬牙,略微偏了偏身子,挡住了曹才人凶悍的眼神,“是啊。” “九月的天里,冰瓜是稀罕之物,昭婕妤拿来待客再真诚不过,不止是云婕妤吃了秋阑殿的冰西瓜,我也吃了。”乔美人说话的条理显然更胜一筹。 “难不成……”乔美人心知,今日开了口,她就彻底被划到了窦昭昭的阵营里,缓缓吸入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声音恢复平稳,“各宫有冰瓜供应的主子们,个个都居心不良么?” 曹才人狠狠瞪眼过来,似乎没想到还真有人没长眼睛,这种情况下,还敢为窦昭昭出头说话? “你……”情急之下,曹才人上前一步,要反唇相讥。 “乔美人说的是。”不想曹才人才说了一个字,宗雯华不辨喜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曹才人只得压下不悦。 “本宫愿意相信,昭婕妤并非居心叵测之人,再说了……”众人看向宗雯华,宗雯华微微一笑,“昭婕妤身怀龙嗣,可受不得冤屈。” 第121章 :未免太巧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吃不准宗雯华的意思,视线交流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眼见场面再度陷入沉寂,宗雯华拧眉垂眸,略带悲悯地看着素雪,温柔提醒道:“你一直跟着云婕妤,再想想,除了秋阑殿的冰瓜,云婕妤还额外吃了什么?” 素雪抬头,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宗雯华,嘴巴张了张,最后有些沉重地喘着气道:“奴婢想起来……除了膳房的送的东西,主子近日还吃了些玫瑰糕。” “玫瑰糕?你说不是膳房送的,难不成……”曹才人憋着气,反应很快,“又是昭婕妤热情‘款待’的?” 素雪点了点头,随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眼珠有些忙乱地转动着解释道:“主子在秋阑殿吃了一次,十分喜欢,昭婕妤这才命人包了些……” 不等素雪说完,曹才人一下子精神起来了,上前两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拔高了声音,“好呀!” 她表现地太高兴了,宗雯华在一旁看着,微微蹙眉,有些平淡地斜睨了她一眼,曹才人这才意识到,呐呐闭上嘴,吞吞吐吐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好好查一查,为云婕妤求个公道……” “李御医,玫瑰糕可有什么妨碍么?”宗雯华脸色这才好看下,一副公允大度的模样,“可不能冤了昭婕妤。” 窦昭昭看着宗雯华游刃有余的模样,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身边的念一更是满脸阴郁,已经出了一后背心的汗,望着素雪可怜巴巴的模样,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脚步才往前蹭了半步,被窦昭昭一把握住了小臂。 “多谢娘娘为嫔妾主持公道。”窦昭昭嘴角含笑,借着念一的力气站起身来行礼,目光投向李御医,“李御医可得好好想想再说。” “……是。”李御医额头上的汗珠已经顺着面颊流淌了下来,身上又冷又热。 “瞧瞧给李御医吓的,你只管如实说就是,有皇上和本宫为云婕妤主持公道,你怕什么?”宗雯华瞥了窦昭昭一眼,脸上挂着笑容,示意小宫女,“扶李御医起来说话吧。” “谢、谢皇后娘娘。”李御医还真有些腿软,第一下踩着衣摆差点没起来,在小宫女的搀扶下站稳了,还不忘对宗雯华拱手致礼。 “是啊。”窦昭昭微微昂了昂下巴,也走进人堆里,含笑看向宗雯华,“一会儿自有皇上主持公道,还能冤了人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御医汗珠都要流进眼睛里了,胡乱擦了一把汗,声音有些气弱,“回皇后娘娘话,玫瑰糕是粳米粉与糯米粉用糖水化开,添入玫瑰花碎,有理气解郁、化痰益智的功效。” “要说妨碍……”李御医挤出一个笑脸,“至多,也就是糯米吃多了不消化,断断不可能损伤宫体的。” “那就好。”宗雯华拍了拍胸脯,还转头笑着看向窦昭昭,一副替她高兴模样。 念一大大松了口气,窦昭昭望着唇角笑容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的宗雯华,依旧提着心。 果不其然,下一秒,宗雯华就状似无意地提醒道:“方才李御医说,云婕妤的病症多是红花之故?那只需在流萤轩仔细搜搜,看看哪里藏了这东西……” 众人跟着点头,这才是办事的一贯法子。 “李御医!”曹才人眼珠子一转,突然插嘴,“都说物有相似,这红花和玫瑰花碎都是红色,那口味……是否也相似啊?” 此语犹如一声惊雷,所有人都齐刷刷抬头看了过来,眼中震惊和恍然溢于言表。 “碾成碎看起来是像……”在灼灼的目光下,李御医瞳孔都被吓的缩了一圈,哆哆嗦嗦道:“倒、倒也不完全一样,红花味道更甘甜,略微带辛,而且二者闻起来也不一样!” 有李御医的解释,众人脸上的惊奇稍稍褪去,好几个人情不自禁流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就此揭过的时候,素雪突然“咚”地一声瘫软着跌坐在地上,急促着呼吸着,双目红彤彤地看向窦昭昭,“昭婕妤,你……” 众人一看,这是有蹊跷呀! “你想到什么了?”曹才人迫不及待就催促道:“快说呀!” “膳房也给流萤轩送了玫瑰糕,但我们主子却并不爱吃,说……”素雪低低抽泣几声,才悲痛欲绝地开口,“说秋阑殿的玫瑰糕味道不一样,没那么腻味……” 素雪说完,将脸埋在了云婕妤的床沿处,哭声哀伤动人。 也不用她再说了,话说到这一步,几乎已经坐实了窦昭昭手脚不干净。 “天呐!”嫔妃中已经有人惊呼出声,“这未免太巧了吧!” 曹才人讥笑,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真是没想到,昭婕妤与云婕妤冰释前嫌,近来如此要好,原来是别有用心……” “什么别有用心?” 一道低沉的声音地从门口传来,随着掀帘带起的一道热风,陆时至身着龙袍、威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长腿阔步而来。 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参见皇上,恭请陛下圣安。” 第122章:粉墨登场 陆时至脚步不停,目光先是望向榻上的云婕妤,随后掠过众人,落在了大腹便便的窦昭昭身上,他能够明显感觉到,窦昭昭的脸色不大好。 陆时至径直在圈椅上坐下,这才点头叫起。 随后不等宗雯华开口说话,先给了窦昭昭一个眼神,“先坐。” 众人目光隐隐都看过来,有羡慕,也有幸灾乐祸,这会儿陛下眼里只有她窦昭昭,爱的跟什么似的,等一会儿拆穿了她的真面目,就有的好看了。 于力行连忙搬了椅子来,还搭把手扶着窦昭昭坐下,“谢皇上。” 曹才人看着窦昭昭柔弱温驯的侧脸,后槽牙都咬紧了,没忍住开口道:“陛下方才问什么别有用心,是云婕妤被人下了红花,此生都不能再有孕了,偏偏云婕妤遵照御医的嘱咐均衡膳食,就多吃了些昭婕妤宫里的玫瑰糕和冰瓜。” 曹才人扯了扯嘴角,冷冷斜了眼窦昭昭,“更巧的是,这两个都是寒凉之物……” 曹才人说的气定神闲,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期待,可她话音未落,陆时至只淡淡问了一句,“云婕妤可有性命之忧?” “陛下?”曹才人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陆时至,似乎难以置信皇帝会问出这样的话,这样轻轻巧巧。 唯有李御医眼睛猛地亮了一瞬,就像看到了一丝曙光,“回皇上话,宫肌受损有碍生育,但绝不会损伤寿数的,请皇上放心。” 陆时至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再追问的意思了。 内殿重新陷入寂静,此时再没有人敢插嘴,一个个等着皇帝开口决断。 窦昭昭缓缓抬头,正巧望进了陆时至深不见底的瞳孔中,他的眉头微微紧绷,似乎在思索,又似乎有些不耐。 的确,对皇帝而言,女人的事都不算事,即便是一直以来最为特殊的云婕妤,陆时至在乎的,至多不过是她的性命是否无虞…… 窦昭昭望着陆时至出神,陆时至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神从她略微苍白的面颊上擦过,落在她恍惚不安的大眼睛上,窦昭昭的眉目之间满是愁思。 陆时至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一处被戳了一下,他略松了眉头,神情明显缓和了三分,“今日的安胎药喝过了么?” 不等窦昭昭答话,憋屈了许久的念一先开口了,皇上来了,“回皇上话,还没有,一直都是给皇后娘娘请过安,回宫再喝的。”总算有人给主子撑腰了。 陆时至点了点头,给了于力行一个眼神,于力行当即缓步退了出去,吩咐张公公去秋阑殿给昭婕妤取安胎药来。 “谢陛下挂怀,晚些也不打紧的。”窦昭昭声音软软的。 陆时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 宗雯华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升起忌惮,眼睛也愈发冷了下来,陆时至居然也有挂心女人的时候? 看来今日不除她,等她生下皇子,恐怕会彻底失控。 “皇上,后宫琐事本不该叫您分心,可正如李御医所言,云婕妤绝育并非吃错了食物,而是叫人下了藏红花。”宗雯华轻言细语说明缘由,不着痕迹地将陆时至架了起来,“如此阴毒狠辣,若轻轻放过,只怕要后宫不宁,于陛下的前朝也是不利的。” 陆时至点了点头,眼皮子都没有掀,示意她仔细说来。 宗雯华将嫌疑如何落在窦昭昭身上一一说了,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当然了,臣妾自然是相信昭昭妹妹,可此事若不查明,既可怜了云婕妤,也恐委屈了昭昭妹妹。” “皇后娘娘与其盯着秋阑殿不放,不如好好查一查膳房的人,毕竟无论是流萤轩也好、秋阑殿也好,东西都是膳房送的。”张贵妃此时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立场中立,听起来更是不偏不倚。 宗雯华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暗骂一声,皇上来了,她知道出来装好人了。 当然,宗雯华更担心的,是张贵妃有意拉拢窦昭昭,有意同她争皇子。 果然,张贵妃的话得到了陆时至点头,他看向于力行,“去。” “是。”于力行出了内殿,一挥手,浩浩荡荡两队人跟着他出了坤宁宫。 比于力行先回来的,是张公公提来的安胎药,“昭婕妤,正是温热适口的温度,您可以喝了。” “多谢。”窦昭昭接过瓷碗,这么多眼睛看着,她微微皱眉,一口饮尽了,掩唇擦拭嘴唇,压下舌根泛上来的苦涩。 张公公自然比不得念一细致,没有额外拿甜津梅子。 倒是张贵妃察觉到窦昭昭微凝的眉头,柔声提醒道:“喝药辛苦,皇后娘娘赏一杯蜜茶给昭婕妤甜甜嘴吧。” 陆时至也偏头去看窦昭昭,点了点头,她是娇气,怕苦怕疼怕累。 “贵妃年长几岁,真是心细如发。”宗雯华看着张贵妃的笑脸,拳头都攥紧了,还得挤出笑容来,“放心,宫女早已经去拿了。” 宗雯华话音落下,外间站着的小宫女悄声退下,不一会儿领着好些人进来,给在列嫔妃个个都奉了茶。 “比不得皇后娘娘调教有方,这茶可真香,可见泡茶人的功夫。”张贵妃掀开茶盖,只轻嗅了片刻,笑吟吟夸赞道。 “是江南新进贡的茶好,陛下宽仁,赏了本宫两斤。”宗雯华皮笑肉不笑,这是点她作风奢靡呢。 张贵妃笑容略淡了两分,茶一口没沾嘴巴,就放下了,抬头看向宗雯华,“娘娘是皇后,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少给我显摆圣宠,不过是沾着身份的光罢了。 窦昭昭静静地喝着蜜茶,余光扫向陆时至,他的眼皮半合着,对女人的争锋毫不在意。 好在于力行的动作快,没过多久就领着人回来了,来的不是李总管,而是一个有些微胖的太监,进殿扑通跪下给陆时至行礼。 于力行开口解释,“陛下,李总管近日抱恙,膳房诸事由朱副总管代理,奴才查过了,膳房的食材没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陆时至挑眉,眼神像冰渣子一样往朱副总管身上扎。 副总管连声喊冤,“回皇上话,膳食的程序严密,奴才断断不敢疏忽,不是最好的,哪敢递到主子们面前?请皇上明鉴呐!” “这……”宗雯华看着噤若寒蝉的副总管,转向陆时至,露出为难的神色,“流萤轩的宫人问不出来个明堂,膳房也没查到藏红花的踪迹,那……” 宗雯华嘴里说着为难,眼睛却似有似无地望着窦昭昭,意思很明白,下一个要搜的,就该是窦昭昭的秋阑殿了。 此时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宗雯华这是有备而来,只要一搜,十有八九没有也是会有的。 只要搜了窦昭昭的宫室,对她而言就是羞辱,就算没有,传出去少不了要多出些流言蜚语。 第123章 :是她太轻敌了 宗雯华没有把话说全,是为了自己贤德的名声,她等着陆时至心领神会,却没想到,陆时至掸了掸衣摆就要起身。 在宗雯华不解又震惊的目光下,轻飘飘撂下一句,“查不出就慢慢查。” “辛雀。”陆时至点了身边嬷嬷的名,“这事交给你办。” 少言寡语的辛雀开口应声,“奴婢遵旨。” “陛下……?”宗雯华目光紧紧跟着陆时至,脸上笑容都险些没绷住,从始至终,窦昭昭甚至没有辩解一个字,陛下就认定了她没有错么? 陆时至嘴角勾起了一个毫无温度笑,“云婕妤就交给皇后照顾了。” 宗雯华呼吸都乱了,声音微弱,“是。” 殿中的气氛割裂到了极点,乔美人笑的眉飞色舞,曹才人之流则是脸都绿了,但毫不意外的是,所有人都被陆时至这种明晃晃的偏袒给惊住了。 大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天子么?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就要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时候,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哼,随即就是素雪的惊呼声,“主子!您醒了!?” “感觉如何?”苦主醒了,原本要离开的陆时至也停住了步伐,他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望着幽幽睁眼的云婕妤,语速有些慢,神情中也带了几分深意。 云婕妤没有立刻答话,眼睛转了转,环视四周,声音嘶哑道:“臣妾这是……?” 宗雯华当即抓住了这个时机,叹息道:“你千万不要过于伤心,纵然不能有孕,但陛下还是疼惜你的……”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云婕妤也准确领会到了宗雯华的话,眼眶里顿时盛满了泪水,“什么叫臣妾臣妾不能有孕?” 宗雯华叹了口气,一副不忍再看的模样,索性让素雪跟云婕妤解释。 “陛下!”待云婕妤听完了,当即强撑着支着身体坐起来,仰头望着陆时至,泪水夺眶而出,“陛下,臣妾一应饮食都遵照着李御医的嘱咐,这是有人谋害臣妾,请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殿中众人再度打起精神,皇后嘴里的后宫风纪不能动摇圣意,同样深受皇恩的云婕妤呢? 看着旁人八卦的眼神,乔美人勾唇,露出一抹有些隐秘的笑容,早在去年云婕妤生辰那日,她就看出来了,陛下待云婕妤的情谊是真,但对窦昭昭的偏爱更是没有道理可讲。 这深宅宫禁中的女人,错就错在,非要逼男人做选择,陛下是天子,他从来不需要选择,逼他是自取其辱。 就在乔美人松了口气的时候,跪在地上没起来过的朱副总管有些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乍然出声,“可是膳房没给秋阑殿送过玫瑰糕呀……” 副总管话音未落,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宗雯华拧眉问出了声,“什么?” “回皇上、皇后娘娘,玫瑰糕软糯,昭婕妤喜欢酥脆、甜腻的糕点,膳房就入夏送了一次,就再没送过。”朱副总管睁着不大的眼睛,一板一眼回答道。 “你胡说!”这回念一再也站不住了,她气的涨红了脸,“膳房没有送玫瑰糕,难道咱们秋阑殿里的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朱副总管对上念一目眦欲裂的表情,眼皮子颤了颤,随即满脸憋屈道:“膳食用度,膳房都有记档的,奴才就是想胡说也不能呐!” “回禀皇上,昭婕妤时常下厨,膳房没有送过玫瑰糕,但日日都会送做糕点的食材。”朱副总管微微转了转膝盖,身体朝向了陆时至,“奴才也奇怪呢,昭婕妤不喜欢玫瑰糕,怎么日日都做……” “你还在扯谎!”念一都顾不上守在窦昭昭身边了,连带着将规矩都抛在脑后,紧走两步上前,逼到了朱副总管面前,“除了今天时候尚早,此前膳房明明日日都送了玫瑰糕来,秋阑殿的宫人都可以作证!” “自己宫里的人自然帮着自家主子说话。”曹才人冷哼一声,悠悠开口,“陛下,人证物证皆在,您可得给云姐姐做主呀。” 云婕妤哀拗哭出了声,艰难地伸长了手,抓住了陆时至的衣摆,只一味哭着喊,“陛下……陛下……” “念一。”窦昭昭不算大的声音响起,念一当即退回到窦昭昭身边,紧紧握住了窦昭昭的手。 窦昭昭借着她的手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云婕妤的身上,短暂地隔着泪花对上了云婕妤的瞳孔。 云婕妤望着她的眼睛里只有冷漠,还有望不尽的嫉恨和敌意。 窦昭昭看着跪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朱副总管,又看了看蹙眉发愁、嘴角却带着隐秘弧度的宗雯华,还有什么不明白。 云婕妤居然配合宗雯华做局,要致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窦昭昭不可避免地紧了紧眉头,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害云婕妤不孕的是宗雯华,伪善阴毒的也是宗雯华,云婕妤居然反过来帮宗雯华脱罪?和她合作? 为了什么? 乱糟糟的局面里,窦昭昭的眼睛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身姿伟岸、神情冷峻的陆时至身上。 ……为了帝王那虚无缥缈的宠爱么? 事情发展至此,窦昭昭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把人想的太简单了,也太轻敌了。 第124章 :其罪当诛 在窦昭昭出神的时候,宗雯华单刀直入,“昭婕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宗雯华脸上那点敷衍的笑容已然荡然无存了,神情严肃,目光更是咄咄逼人。 “陛下,臣妾没有。”窦昭昭没有理会宗雯华的质问,只看向陆时至,声音不大,尾音仿佛能消散在呼吸中。 窦昭昭知道,说来说去,这里能拍板的只有陆时至。 而且陆时至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宗雯华的算计,证据链的蹊跷,在陆时至眼里无所遁形,他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 陆时至偏头,窦昭昭一身秋香色襦裙,肩颈纤柔,裙褶却被隆起的肚子撑开大半,看着越发辛苦柔弱。 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瞳光闪动,压过夏夜繁星。 陆时至微微回转过身,目光不急不慢地从大家脸上扫过。 纵然一言未发,但原本气势凌人的宗雯华也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众人被看得大多不由自主地或垂下眼帘,或避开对视。 陆时至迈着沉稳悠然的步伐,重新在窗边坐下,云婕妤探出床沿攥着陆时至衣襟的手,也不得不松开,无力地垂落下来。 在此气氛凝滞之时,张贵妃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清茶,姿态恭敬地递到陆时至面前,“陛下刚开完大朝会,先喝口茶润润喉吧。” 陆时至看了一眼面容恬淡的张贵妃,接过了茶盏,随着茶盖刮开茶沫的清脆碰响,张贵妃慢声细语道:“其实皇后娘娘不必如此情切,虽然种种证据都将矛头指向了昭婕妤,可依嫔妾看,昭婕妤却是实在没有动机的。” “嫔妾说句难听的,云婕妤身子虚,昭婕妤自己已经身怀有孕,就是要出昏招,怎么也不会针对交好的云婕妤呀。”张贵妃话是对宗雯华说的,看着的却是陆时至。 宗雯华静静望着张贵妃,嘴唇微微抿着,心里已经将白眼翻出天去了,心道,就她会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 曹才人接收到了宗雯华的眼神,眼皮颤了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张贵妃说的是,若是从前自然没有动机,但现在嘛……” “昭婕妤有了身孕,野心大些也不奇怪,毕竟云婕妤颇得陛下看重,有孕是迟早的事。”曹才人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稳了下来,“否则,为何昭婕妤才和云婕妤亲近起来,云婕妤就出了这档子事,怎么看都蹊跷。” 出乎意料,张贵妃并没有反驳,短暂蹙眉后,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 宗雯华脸上稍稍好看些,压下唇角,走到了陆时至身边,“陛下,事已至此,您看……?” 宗雯华态度委婉,神情谦恭,可所有人都清楚她已经把这事抬得足够高了,逼皇帝不得不处理。 曹才人的嘴角已经勾了起来,她等着看窦昭昭祸到临头的模样。 “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娘娘要搜,嫔妾遵命便是。”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没想到说话的竟然是窦昭昭,就连宗雯华都微微侧目,眉头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窦昭昭略过众人或疑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直直对上陆时至幽深莫测的眼瞳,勾唇浅笑,“臣妾不愿让陛下为难。” 宗雯华嘴角抽了抽,冷冷望着窦昭昭,合着就你温柔得体,她们全是刻意为难皇帝么? 陆时至定定看了窦昭昭一会儿,见她神情平和,唇角带笑,似乎没有一丝勉强,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点了点头。 于力行躬身应下,带着人匆匆离开。 宗雯华则远远给了门槛处候着的左衷一个眼神,左衷点头,悄无声息跟了出去。 宗雯华这才笑着走回云婕妤的床榻边,挨着床侧坐下,搭上了云婕妤的手背,“你放心,有陛下在,一定会把害你的人拎出来,重重惩处,必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意思很明白,一会儿你可给我好好哭,哭软了皇上的心才好。 云婕妤脸上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眼珠幽幽转正,对上宗雯华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脸色有些难看,谁是罪魁祸首,大家心知肚明。 不过宗雯华坐的位置将云婕妤挡了个严严实实,二人的交锋无人察觉。 而宗雯华也没有察觉,不远处坐着的张贵妃也偏了偏头,给身侧的半青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等待中,于力行带着东西回来了,“奴才将昭婕妤宫里的点心和食材都带来了,请李御医一一查验,看看可有异样。” 李御医上前的同时,所有人都下意识探长了脖子,可都无需李御医说话,大家已经知道答案了,这些东西里,就没有能跟藏红花扯上关系的。 宗雯华脸色也变了,盯着那堆食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李御医身上。 李御医擦了擦汗,拿起东西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颤,心里可谓七上八下,不知道该不该盼着东西有问题。 可很快他就歇了这个心思,腰背不自觉地颓然几分,“回皇上话,都是些寻常食材,并无可疑之处。” “当真么?”这回轮到宗雯华站起身来,才想上前,又克制住了脚步,强行拐了语气,“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是云婕妤多想了……” 话是这么说,可宗雯华望着云婕妤的眼睛冰冷凶戾,带着极强地压迫感。 云婕妤的眼睛都停止眨动,伸长了脖子,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脸上闪过茫然之色。 窦昭昭将目光从食材上收回来,“皇后娘娘说人证物证俱在,可嫔妾看着,他们不过是为了推脱责任,胡乱攀扯旁人。” “是啊。”乔美人的手还抚在心口,迫不及待接话道:“而且一个拉扯一个,倒像是有人编排好了似的。” “乔美人。”曹才人微微抬高了声音,“话可不能乱说。” 才站起来的李御医和朱副总管跪伏在地,“奴才冤枉!” “陛下,奴才并无攀扯昭婕妤的意思,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一米一食膳房皆有记档……”朱副总管眼见形势不对,嘴巴也利索了。 “李总管病着,膳房由朱副总管说了算,记档如何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窦昭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朱副总管的话,“我倒想问朱副总管一句。” 窦昭昭顿了顿,眼神少有的凌厉,“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大费周章要置我于死地?” 朱副总管目光都有些直愣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眼睛不自觉地往宗雯华那边飘。 窦昭昭转而问于力行,“于公公,不知奴才失职在先,构陷嫔妃在后,该当何罪?” 于力行头都没抬,一板一眼道:“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第125章 :不会退,更不能退 朱副总管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肩膀都塌了,嘴唇已经开始发颤了。 “当然,我与朱副总管无冤无仇,朱副总管为何要与我为难呢?”窦昭昭忽地展唇一笑。 眼见她竟然要松口,大家都有些惊讶,乔美人更是拼命给窦昭昭使眼色。 “若是受人胁迫,倒是情有可原。”窦昭昭迈步走至朱副总管面前,她心知云婕妤跟宗雯华通了气,流萤轩那条路是走不通了,唯有从朱副总管这撬开嘴,“当然,你若是不想活,就当我白费好心。” 宗雯华的眼皮明显颤了一下,随后眼睫微垂,依旧维持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略沉了声,“昭婕妤问话,你如实说就是,陛下和本宫都在,不必有所忌惮。” 窦昭昭和宗雯华一前一后将朱副总管夹在中间,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急促,俨然是压力已经堆积到了极点。 朱副总管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堂堂中宫皇后,布下如此精妙周密的局,他只需配合一二,就能财权双收,怎么反过来被逼到角落里的变成他了? 在气氛紧张到极点之际,殿中突然传来大口喘气的声音,素雪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声道:“皇后娘娘!奴婢想起来了,前天、前天我们主子从秋阑殿拿回了一碟玫瑰糕,赏了奴婢半碟,奴婢没舍得吃,就……” 素雪有些吞吞吐吐,“就收在了茶室桌案上。” 乔美人一下子抓到重点,“你们主子赏给你的稀罕点心,你既不吃,也不晓得收起来,就放在茶室桌子上,这哪是不舍得吃呀,这是压根就不想吃呢。” 素雪被刺的脸色发青,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只是一时忙忘了。” 等张公公将那碟玫瑰糕端上来,乔美人更是笑出了声,“哟,还真是‘半碟子’呀。” 众人打眼一看就知,糕点从下至上垒了三层,插着空,一层比一层少,摆盘精致,满满一碟子,动都不曾动过。 “云婕妤待底下人可真好,跑到秋阑殿包了点心,全赏给奴才吃。”乔美人掩唇轻笑,甩了甩手上的丝帕,“叫咱们这些低位嫔妃情何以堪呐?” 有乔美人带头,立刻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嫔妃跟着窃笑出声,场面一时有些难看。 云婕妤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记着陆时至在场,很快收回视线,只能咬紧了齿关,“乔美人惯会笑话人,素雪伺候我多年,不比寻常奴才。” “云婕妤说是就是咯。”乔美人又是一声笑哼。 堵的云婕妤胸腔都被郁气扩了一圈,偏还得扯着笑脸,强行转移话题,“请李御医看看,我只是想知道实情,也恐冤了昭婕妤。” 乔美人翻了个白眼,也不好说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李御医身上,就连一直气定神闲的宗雯华,都不禁收紧了目光,直勾勾盯着那碟红白相间的玫瑰糕。 李御医担着众人的期盼,感觉后背心像针扎一样刺挠,只可惜,为了他全族的性命,注定是没办法让宗雯华如愿的。 为表慎重,李御医将糕点一一拿起,用手指将花碎搓出来,放至鼻端细细闻嗅,也送到嘴里尝了尝,缓缓摇了摇头。 李御医拱手对陆时至道:“回禀皇上,这就是玫瑰花碎。” 宗雯华紧绷的眼皮颓然放松,肩膀也沉了下来,目光幽幽落在眼圈通红的云婕妤脸上,嘴角扯了扯,满脸蔑视。 陆时至一言未发,只摆了摆手,张公公无声将东西撤下去。 窦昭昭注意到陆时至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转了转玉戒,看出他已然十分不耐,主动开口道:“皇后娘娘和云婕妤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尽可提出来,嫔妾身正不怕影子斜。” 宗雯华偏头,正对上窦昭昭气定神闲的眼睛,心中郁气难消,窦昭昭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皇后娘娘大费周章逮着昭婕妤一通调查,查来查去,原是冤枉了人家。”楚嫔乐的看宗雯华难堪,当即笑道:“皇后娘娘该向昭婕妤道声不是才对嘛!” “此事存疑,一一调查清楚,既能给云婕妤一个交代,也可昭示昭婕妤清白。”宗雯华默默咽了一口气,扬起笑脸,走到了窦昭昭身前,拉起窦昭昭的手。 暑热的天里,二人的手都凉丝丝的,交叠着,像两条缠斗的毒蛇。 “还望妹妹不要多心。”宗雯华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睛微微眯着,黑洞洞的眼睛没有一丝笑意。 “怎么会?娘娘多心了。”窦昭昭回以微笑,随即抽出手来,转而看向陆时至,“陛下,臣妾是被误会的,但云婕妤确确实实是受人毒害,陛下可得为她做主呢。”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转个弯的功夫,换了窦昭昭说出来,大伙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 陆时至指根的扳指又转了一圈,微狭的狐狸眼看过来,闪过一丝暗色,仿佛隔着皮肤,刺入了窦昭昭的心脏。 窦昭昭不自觉地缩了缩瞳孔,她知道自己应该示弱、扮可怜,但此时压倒宗雯华、留下孩子的想法,强过讨陆时至欢心,她一步都不会退,更不能退。 第126章:血! 窦昭昭定了定神,继续道:“皇后娘娘本就宫务缠身,又记挂云婕妤,情急出乱。倒是贵妃娘娘方才不急不缓,立场中立……” 宗雯华一听窦昭昭提张贵妃,脸色瞬时就变了,立刻打断道:“本宫知道昭婕妤是关心本宫,但本宫是皇后,摄六宫事,岂有推脱之理。” 张贵妃早在窦昭昭点她的时候就来了精神,秀眉轻挑,此刻也站起身来,走到了陆时至面前,屈膝行了一礼,“陛下命臣妾协理宫务,臣妾却一直没有帮上什么忙,有负陛下所托,今日发生这样的事,臣妾定当竭力助皇后娘娘查明此事。” 宗雯华猛地偏头,直勾勾盯着张贵妃,“贵妃这是不信本宫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窦昭昭留意到,张贵妃身边的半青悄声退出了内室。 不等宗雯华和张贵妃在口舌上分出胜负,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快拦住她!她要自尽!” 隔着两层窗户纸,众人清清楚楚听见了这一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宗雯华面带惊疑地看向院子,随后又猛地回头看向窦昭昭,短暂地停留后,视线最终停在了张贵妃身上。 张贵妃嘴角的弧度一丝都未变,只在陆时至看不到的地方,挑了挑眉,似轻慢、似挑衅。 “什么事?”于力行代替陆时至探身询问。 片刻后,张公公领头,后头跟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小宫女,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架着,拖到了殿中跪着。 只看了一眼,宗雯华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脚后跟也往后蹭了半步,好在衷娥一直留心着,撑稳了宗雯华的后腰。 张公公躬身道:“禀皇上,这是流萤轩内殿伺候的凝雨,专门照顾殿内的花草,方才在院中,想要触壁自绝,被侍卫拦住了。” “好端端的命都不要了,真是心里有鬼。”楚嫔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宗雯华眼珠晃了晃,眼神有些放空,正琢磨怎么开口,陆时至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审。” 于力行应声很快,眼神给到侍卫和张公公,“拖出去审,别脏了陛下的眼。” 出了殿,张公公直奔内仆局,把凝雨的来路问清楚了。 至于行刑逼供的侍卫们,无论做了什么,殿内的嫔妃们是一点动静没有听到,里里外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足以让人胆寒,有胆子小的,似是为了定神,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盏,可颤抖的手,让瓷器晃动的脆响在空寂的殿中格外刺耳,吓得人又赶紧放下。 于力行默不作声替陆时至换了盏新茶,“奴才叫人去了您爱喝的黄山毛峰,您费了好一会儿神了,润润喉吧?” 陆时至这才抬手端茶,闻着醇厚清冽的兰花香,神色稍缓。 御前的人动作快的吓人,陆时至茶还未品完,侍卫就提着浑身瘫软的凝雨进来了。 凝雨不知遭受了什么,连跪都跪不住,唯有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回禀皇上,奴婢是受皇后娘娘指使,在云婕妤的药里加了秋水仙的鳞茎,积年累月,好让云婕妤绝孕。” “一派胡言!”宗雯华最后那点侥幸被摧毁了,当即怒喝道:“说!你是受何人指使,竟敢污蔑本宫?!” 众嫔妃也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想到,这事说来说去,竟然把皇后牵扯了出来。 唯有窦昭昭看向了张贵妃,嘴唇不自觉地绷紧了,看着凝雨,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从前丽妃身边的宫女银朱,她不会傻到觉得这是偶然。 从丽妃到云婕妤,不,凝雨同时也是宗雯华的人,这一个两个的,张贵妃的手还伸到了哪里? 张贵妃察觉到了窦昭昭的眼神,回以微笑,徐徐开口道:“是啊,皇后娘娘贤德宽厚,必不能做出此等心狠手辣之事。” 张贵妃一开口,虽然是帮她说话,可宗雯华的心愈发紧了起来,戒备地望着她。 张贵妃盯着凝雨,继续道:“而且方才李御医说了,云婕妤发作的这么厉害,是叫人下了大量藏红花的缘故,这你又如何解释?” “云婕妤确实服用了藏红花,但那是她自己吃的。”凝雨回答的很快。 “什么?”嫔妃中有听入迷了惊问出声。 “胡言乱语。”张贵妃蹙眉,体贴地替大伙把问了,“云婕妤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己吃藏红花?” “那是因为奴婢的事败露了,云婕妤已知自己的身子不可能好了,又嫉恨昭婕妤得宠,索性与皇后娘娘联手,陷害昭婕妤。”凝雨将事情抖落了个干净。 事情一条一条引出来,眼见宗雯华这是越陷越深,与她早就捆在一条船上的曹才人顶着压力,开口质疑道:“若真你所说,你是皇后娘娘的人,为何要在此时反水?我看你分明是受人指使。” “奴婢没有!”凝雨拼命摇头,“那是因为、因为花房几个察觉到秋水仙异常的奴才,都染了风寒死了,奴婢知道,无论陷害昭婕妤的事能否成功,奴婢作为知情者都难逃一死。” “皇后娘娘,奴婢是愿意死的,只是张公公看的紧,奴婢想死都不能!”凝雨掉转过头,身形狼狈地爬到了宗雯华的脚边,抓住了宗雯华的裙摆,“皇后娘娘,奴婢不敢背叛您,可侍卫们的手段太厉害,奴婢实在受不住……” 宗雯华后退一步,想要摆脱凝雨的手,可任凭衷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就是没法把宗雯华的裙摆扯出来。 “皇后娘娘!奴婢千刀万剐都不怕,只恳请您,饶恕奴婢的家人吧!”凝雨只盯着宗雯华,一声声哭泣凄厉至极,宛如泣血,令听者不禁皱眉。 衷娥实在气急了,上前一步,一脚踢在凝雨的肩头,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踢翻倒在地。 凝雨仰倒在地,半天没有起来。 就在衷娥怒气未消之时,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惊呼,“天哪!血!” 第127章:请皇上降罪 众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宗雯华更是向前走了一步。 侍卫飞快上前,屈膝蹲下查看,先探颈侧的脉搏,再探鼻息,最后掀开凝雨的头发查看面部。 只见凝雨原本苍白的嘴唇已经染满了鲜血,随着侍卫摁住下巴掰开嘴,大股的鲜血夹着血沫子溢了出来。 “回禀皇上,是咬舌自尽,已经气绝。”两个侍卫齐刷刷跪下,“微臣该死!” 得到这个答案,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神情各异。 宗雯华重重闭上了眼睛,一时之间,她甚至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人一死,彻底没有翻供的可能了;同样的,被加诸在她身上的那些罪责也变成了难以摆脱。 宗雯华再睁开眼,盯着凝眉不忍的张贵妃,心里最终还是可惜占了上风,张贵妃这么急着灭口,可见并无十足的把握把尾巴收拾干净了…… 曹才人没有这么好的心性,是大松了一口气,她的嘴巴一向快,立刻道:“陛下,您瞧她心虚的样子,构陷皇后娘娘之后,这么迫不及待去死……” “曹才人,一条人命死在你跟前,你就没有一丝动容么?”张贵妃根本就不让她说下去,做足了悲天悯人的模样,“她何苦用性命来污蔑皇后娘娘呢?” “陛下,臣妾说一句以下犯上的话,若是皇后娘娘真的磊落,满殿坐着这么多人这个凝雨为什么不攀扯别人,只盯着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可是中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要自己的命,连自己家人的性命都不要了?”张贵妃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呛的曹才人脸都绿了。 形势逼人,傲慢如宗雯华也不得不采取示弱的策略,她紧走两步,期盼地望着陆时至,“陛下,臣妾不认识她,臣妾愿意发誓,臣妾从未害过云婕妤,更遑论构陷昭婕妤了。” “陛下,皇后娘娘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的,您若不信,大可询问坤宁宫众人。”衷娥也“扑通”一声跪下,“即便您不信皇后娘娘,也要信云婕妤呀。” “是啊。”曹才人也连忙帮腔,“若真如这个凝雨所说,云婕妤岂不是疯魔了,与仇人为伍,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云婕妤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泪珠成串地流下来,在素雪的搀扶下,艰难地下榻,跪在陆时至面前,“陛下!” “陛下,臣妾伺候您十余年了,臣妾满心满眼只有您,从无害人之心,您是知道的。”云婕妤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陆时至。 陆时至食指上的戒指又转了一圈,在云婕妤后颈感到酸涩之时,他才抬起了他薄薄的眼皮,望着身姿纤柔的云婕妤,“是么?” 轻飘飘两个字,却像两记重锤,砸在了云婕妤的肩头,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摇晃了一下。 宗雯华余光注意到了云婕妤颓然的面容,心头一阵厌烦,这个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为免云婕妤再做出失了智的事,宗雯华插嘴道:“陛下,臣妾自信,清者自清,陛下更是明君圣主,必然不会被轻易蒙蔽。” “云婕妤本就体弱多病,先遭歹人毒害,已经造成终身之憾,现在又被刁奴污蔑,恐怕身子受不住,还请陛下顾惜多年情分,让她先起来吧。”宗雯华虽然不知情由,但笃定陆时至终究还是不想伤及云婕妤性命的。 陆时至眉头紧了紧,点了点头,“你先坐。” 云婕妤显然大松了一口气,素雪吃力地将云婕妤搀扶起来,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云婕妤的手抓的生疼。 张贵妃望着云婕妤纤瘦的背影,嘴角冷冰冰地扯了扯,但很快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了宗雯华身上,多少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皇后娘娘,您可得好好想想,谁会构陷当朝皇后呀?” 对张贵妃的明知故问,宗雯华压抑住了愤怒,眼珠晃了晃,红唇微抿,很快定下心来,“陛下,凝雨说了很多,但无论多周全、多逼真,终究是一面之词。”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做不了真。”说到这一句,宗雯华目光狠厉地看了一眼张贵妃,就算贵妃再尊贵,也只是贵妃,终究比不得她皇后。 陆时至微微正了正身子,手中的杯盏被不轻不重放下,也许是气氛太紧绷了,殿中几个嫔妃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区区宫女,指正皇后,确实是不够格。”陆时至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 此言落地,宗雯华脸上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下来,下巴也不自觉地收了两分,红唇荡起笑容,“多谢皇上信任。” “张贵妃。”陆时至凌厉的眼神瞥了过去,“你觉得呢?” 明明是胜券在握的那一个,可被陆时至扫这一眼,让张贵妃的背脊难以控制地紧绷了些,眼神只顿了一瞬,很快将情绪收敛,笑着附和,“皇上所言极是。” 张贵妃慢悠悠地添了几句,“皇后娘娘料理宫务、照拂六宫嫔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是一个贱婢能随意攀扯的?” 宗雯华听着她的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在点她这个皇后既无能又无情,宗雯华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横她一眼的冲动。 陆时至点了点头,“朕愿意相信皇后。” 宗雯华迅速软化眼神,极力表现感动和深情,为表郑重,屈膝行了一礼,“有陛下这句话,臣妾死而无憾了。” 陆时至抬了抬手,“但云婕妤被毒害,昭婕妤被诬陷,宫人们互相勾结,一桩桩一件件,皇后都脱不开责任。” 宗雯华才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等陆时至再度提起她的名字,她的膝盖也终于落到了地上。 她知道,陆时至已经高抬贵手了,此时她根本不敢再辩驳,只能垂头掩饰不甘,恭敬道:“臣妾身为皇后,未能安定后宫、照拂姐妹们,是臣妾失察,请皇上降罪。” 第128章:尘埃落定 “你知道就好。”陆时至脸色似乎好看了些,站起身来,“后宫诸事繁多,皇后有心无力,往后,宫务就让贵妃多费心些。” 即便猜到了这个结果,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宗雯华还是禁不住气血翻涌,咬了咬牙才稳住气息,“是。” “多谢皇上看重。”张贵妃却是迫不及待地屈膝应声,“臣妾一定尽心竭力,不叫皇上烦心。” “膳房朱副总管杖杀,李御医逐出宫去。”不等张贵妃把话说完,陆时至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剩下的事,贵妃处理。” “臣妾领命。”张贵妃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有陆时至这句话,她的手才是真正摸到了后宫权柄上。 陆时至步伐带起的风卷动了窦昭昭轻飘飘的裙摆,窦昭昭被一出接一出的变故搅的头昏脑涨,鼻端嗅着陆时至身上沉郁温厚的熏香,她身体比脑子更快,悄悄卸了一只腿的力。 “主子!”念一只察觉到窦昭昭握自己手的力气重了些,随即身子就软软侧倒下来。 这股力来的猝不及防,念一来不及动作,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窦昭昭做好了以手撑地护住肚子的准备,就在此时,小臂被一只宽厚的手牢牢攥住了。 陆时至的力气很大,掌心火热,隔着细软的薄衫带来一丝灼痛。 窦昭昭顺势抬头,直直对上了陆时至的幽蓝的瞳孔,薄薄的眼皮泛着樱粉,眼睫微微颤抖着,月眉轻蹙,神情惶恐又依恋,“陛下……” 陆时至的冷峻的剑眉先紧后松,神情幽深莫测,但抓着她的紧紧的。 张贵妃看着二人的小动作,很快反应过来,“李御医,快给昭婕妤看看。” 半青的动作更是利索,当即走了过来,同念一一左一右扶住了窦昭昭,“昭婕妤您快坐下。” 曹才人斜眼撇过来,低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暗骂一声,“狐媚。” 被这么一打岔,窦昭昭只能收回视线,细声道:“谢皇上,臣妾没事的。” 已经魂不附体的李御医突然被点名,踉跄了两下才上前来,给窦昭昭搭脉的时候,手指尖都还在哆嗦,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理智。 “回禀皇上,昭婕妤脉虽迟缓了些,却依旧强健,乃是受惊以至心绪紊乱,并无大碍。”李御医一颗心缓缓落了地,是生怕自己再探出什么不该探的,他可没有第二条命了。 李御医话音刚落,对面却迟迟不见陆时至发话,小心翼翼抬头一看,只看到了陆时至抬脚踏过门槛的背影。 掀开的门帘处刺进灿白的强光,让精神衰弱的李御医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恭送皇上!”众人齐刷刷拜下。 等门帘重新落下,殿内恢复阴寂,张贵妃抢先开口道:“昭婕妤无辜受累,既然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宫歇息。” “半青,本宫那还有几支山参,午后你送去秋阑殿,给昭婕妤安胎。”张贵妃站在殿中,目光扫视全场,将宗雯华难看的脸色看在眼里,继续道:“云婕妤此番受此大难,是要好好将养一阵,过几日就要转凉了,就少出门,莫要再着了风。” “此番事出流萤轩,可见里头的人忒不安分了些,才惹出这么多祸事。”张贵妃徐徐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模样,只是用词十分巧妙,不着痕迹把云婕妤一起带进去了。 云婕妤偏头,狠狠瞪眼过来,陆时至不在,她向来是谁都不怕的。 “半青,吩咐下去,流萤轩宫人办事不力,打三十大板,送去服苦役,再让内仆局挑了新人给云婕妤送去。”张贵妃悠悠对上云婕妤的眼睛,笑容轻蔑。 云婕妤算是什么东西,这么多年来,仗着在陆时至身边伺候的时间长,从张贵妃入皇子府的时候起,就跟她较劲,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张贵妃话音落下,半青对着门边的小太监偏了偏头,当即就有人上来扯素雪。 素雪神情慌张,眼巴巴地望着云婕妤,“主子!” “不要!”云婕妤眼看跟自己最亲近的素雪要被带走,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一把抓住了素雪的手,顾不得仪态,要推开小太监,“放开她!” 小太监为难地看向张贵妃,后者神情冷漠。 半青开口道:“云婕妤,奴婢知道您舍不得,可这些不中用的奴婢留在身边也是无用的……” 小太监拖人的手愈发使了三分力了,云婕妤握着素雪的手被无情地扯开,云婕妤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对着张贵妃屈膝跪下,“贵妃娘娘!” “素雪是从府里跟跟着嫔妾的,求贵妃娘娘开恩,让她留在嫔妾身边吧!”云婕妤双目通红,垂首压下眼中的怨恨,仰头面露乞求。 “可这……不合规矩呀。”张贵妃居高临下看着云婕妤,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轻笑,一副为难的样子。 张贵妃冷冷欣赏着云婕妤楚楚可怜的模样,身后传来了宗雯华的声音,“素雪对云婕妤忠心耿耿,此次虽有疏忽,但念在云婕妤的面上,就算了吧。” “皇后娘娘当真心慈。”张贵妃头都没有回,反唇相讥道:“但您就是太心善了,才会让底下的人不知敬畏,惹出今日这样的祸事。” “是,本宫比起贵妃,到底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总会有进步的。”宗雯华经过了刚才的事,这会张贵妃的讥讽已经不能激怒她了,“只是陛下对贵妃委以重任,贵妃就没想到云婕妤身子不好,身边再没有合心的人照顾,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本宫只担心,贵妃没法向陛下交代。”宗雯华站在了张贵妃面前,二人目光交锋,互不退让。 “皇后娘娘说的是。”张贵妃最终还是退了一步,低头看向素雪,“你们主子就交给你照顾了,若再出了什么差错,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话是对素雪说的,云婕妤撑在地上的手默默收紧成拳,指甲陷入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扎入心口。 云婕妤知道,张贵妃这是在威胁她。 “奴婢遵命!”素雪如蒙大赦,忙不迭磕头谢恩,“谢皇后娘娘,谢贵妃娘娘!” 云婕妤听着素雪的声音,心口稍稍松了松,却依旧飘飘荡荡地无处落脚,撑着地的手也一下子软了下来,在素雪慌张的声音里,歪头失去了意识。 第129章:幕后赢家 云婕妤再一次晕倒,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引起轰动,在场除了部分嫔妃低低地惊呼一声,几个高位嫔妃眼皮子都没颤一下。 窦昭昭看了眼云婕妤惨白的脸色,随即又避开视线,妄图抓住一个抓不住的人,将自身寄托在别人身上,注定是要惨痛收场的。 “可怜见的。”片刻后,张贵妃才叹了口气,神情心疼道:“来人,快备轿,送云婕妤回流萤轩,再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 “是。”半青身子未动,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宫女。 待人事不省的云婕妤被手忙脚乱地抬出了内殿,张贵妃眉眼舒展一笑,转身对宗雯华道:“皇后娘娘,时候不早了,嫔妾乏了,就先回了。” 宗雯华懒得看她的笑脸,转而对众人道:“今日,大家都受惊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嫔妾等告退。”大家的声音里都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意思在。 出了坤宁宫,窦昭昭忍不住抚住了自己的心口,心跳还有些乱,到底月份大了,折腾这么一会儿,她的步伐有些不稳。 念一有些吃力地扶着她的后腰,正要招手叫人来,向雨石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帮着扶住了窦昭昭的左手,这才将她扶上了轿辇。 “主子……” 念一才开口,就被窦昭昭摆了摆手打住了,“回秋阑殿再说。” 向雨石当即示意轿夫起轿,颠簸悬空之中,窦昭昭回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张贵妃高坐在步辇之上,前后两列仪仗宫人,身边聚拢了许多嫔妃,正说笑着。 窦昭昭缓缓吐出一口气,今日,张贵妃才是最大的赢家,只是不知道她为了今天筹谋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盯上了她的。 随着距离拉开,张贵妃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窦昭昭在轿夫微微晃动的步伐中,得以闭上眼,稍微舒口气。 …… 百合宫 张贵妃才一进殿,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端茶送水、熏香扇风,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等张贵妃收拾妥当,靠坐在贵妃榻上,半青领着内殿近身伺候的宫女齐刷刷跪下,“恭喜娘娘!” “好好好……,都有赏。”张贵妃捂嘴轻笑,说着虚虚点了点半青。“就你滑头。” “谢娘娘!”半青站起身,转头道:“这里有我一个伺候就行,你们去忙吧。” 待门帘被带上,半青挨近了张贵妃身边,一边轻柔地替她打扇,一边道:“只是可惜了,没有把皇后和云婕妤的罪名踩实。” “谁说没有?”张贵妃歪头一笑,在半青不解的目光下,反问道:“你以为皇上真的相信皇后?” 半青面露犹豫,“那倒不像。” “咱们这位陛下天纵英明,谁真谁假他看得明明白白,皇后和云婕妤拙劣的表演还想骗过他的眼睛?”张贵妃嗤笑一声。 “那陛下为何还轻纵了她们?”半青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你没听陛下说么?区区宫女,指证皇后,不够格。”张贵妃微微拖长了语调,隐含讽笑,“陛下这是在提醒本宫,想对付皇后,这种小打小闹……” “不够格。”张贵妃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皇后真是好命呀,出身汉阳宗氏,什么不用做,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只要生下孩子,就是绝无异议的太子。就算犯了错,只要宗家不倒,她这个皇后就不可废。” “命再好,握不住有什么用?”半青接过了话茬,递上茶盏,“这会儿茶香正浓。” 张贵妃接过,香茶入喉,神情舒缓了些,点头赞许,“不急,本宫有的是耐心。” “是。”半青轻摇玉扇,“当年娘娘入府的时候,云婕妤多傲气呀,现在不也得跪在您的面前求饶么!” “手下败将,不值一提。”张贵妃放下茶碗,“吩咐下去,流萤轩的东西,一点都不要少,但要比别的宫里慢上一点。” “娘娘放心。”半青点头,“就她那个身子骨,冷食冷饭伺候着,等入冬了再冻上两天,有李御医做例子,谁还会用心照顾她,她熬不了两天。” 张贵妃抬头,和半青交换了一个眼神,主仆之间默契十足,“秋阑殿那边,多费些心,本宫要让陛下看见,本宫比宗雯华做的更好。” 提起秋阑殿,半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奴婢看昭婕妤那个狐媚样子,您怎么还帮着她呀?方才在坤宁宫也是,您还帮她说话……” “本宫不是帮她说话,是顺着陛下的心意说话。”张贵妃笑着摇了摇头,“而且留着她不是很好么?让她和皇后鹬蚌相争,本宫稳坐钓鱼台。” “好是好……”半青脸上还挂着愁容,“但奴婢看着她,总觉得不安心,就怕您今日的宽宏,反倒成了养狼驱虎。” “昭婕妤升的太快了,也太会讨陛下喜欢了,今天在坤宁宫,皇后和云婕妤两个人,都比不得她一个人在陛下心里重要。”半青始终记着陆时至注目窦昭昭的眼神。 “她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个乡野村户出身,姓氏、出身她要什么没什么,陛下可以宠她、可以抬举她,但有些东西,她永远配不上。”张贵妃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历朝历代,都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朝堂勋贵、门阀大族,才是能站在天子左右的人。”张贵妃缓缓合了眼,“有些命,她不得不信。” 眼见张贵妃面露倦色,半青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替她扇风,细细琢磨着主子的话。 主子饱读诗书,什么都知道,一直以来也是算无遗策,但今天这句话,半青心里总觉得不大对劲。 历来如此,就不可改变么? 历朝历代的高祖皇帝,不也有小门小户的? 半青想着,赶紧摇了摇头,男人可以通过立功扬名开创新朝,女人只能仰仗夫君、父兄,自然不一样的。 第130章:你们早就知道了?? 窦昭昭的轿辇还没到秋阑殿,彩兰就远远迎了上来。 彩兰上上下下将窦昭昭打量完,确定人齐齐整整的,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和念一一同扶了她进殿。 向雨石将宫人遣了出去,“您没事吧,奴才叫陈医监来看看?” 窦昭昭摇了摇头,眼见几人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开口解释道:“方才在坤宁宫李御医已经帮我看过了,歇歇就好了。” “李御医?”窦昭昭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事,念一立刻憋不住了,“那就是个酒囊饭袋,他的话谁要是听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念一嘴巴快说完了,被彩兰瞪了一眼,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呸呸呸!刚才说的不算!” 彩兰的目光更嫌弃了,“主子跟前呢,你也这么粗鲁,主子还揣着小殿下呢,叫殿下学坏了都!” 念一一听,紧张地捂着嘴巴,眨着眼睛左右看了看,“真的听的到?” 窦昭昭看她傻乎乎的样子,憋不住笑了,“听不到,这会儿睡着呢。” “那就好。”念一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刚刚在坤宁宫也太吓人了,得亏小殿下睡着,什么都没听见。” 一边说着,念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窦昭昭的肚子,“一看,咱们殿下就是个有福气的。” 被她们这么一插科打诨,窦昭昭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挪了挪屁股,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软枕上。 念一憋不住跟他们说起了方才在坤宁宫的事,吐槽道:“那个李太医,还是御医呢,云婕妤先是吃了这么久的秋水仙,而后还吃了藏红花,他是一点没有察觉出来,到最后,若不是凝雨反水,这么大一口黑锅就要扣到咱们主子身上了。” 彩兰听着皱紧了眉头,深深呼吸了一口,“实在是太凶险了,这个云婕妤真是疯了,也不知皇后许了她什么好处。” 彩兰提起这个,窦昭昭抚摸着肚子的手顿住了,微微怔神,脑子里划过云婕妤的脸,忽的大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三人齐刷刷看过来,念一性子急,问道:“什么样?” “皇后当真是不把别人当人看,毫无人性。”窦昭昭似乎还能感觉到云婕妤的手停在自己肚子上的触感,禁不住有些反胃,喉咙里传来一阵挤压的感觉,“呕~” 彩兰反应很快,立刻捧了瓷盂来,念一拍抚着窦昭昭的后背,“您没事吧?” 经过一个上午,早膳吃的东西都消化了,除了酸水,窦昭昭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接过向雨石递来的丝帕,擦着嘴唇,摆了摆手。 念一奉上清露茶,窦昭昭漱过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皇后让云婕妤此生不能再有孩子,那补偿拉拢她最好的办法,不就是送她一个孩子么?” 难怪呀。 窦昭昭想通了这一点,禁不住笑了,慷他人之慨还真是宗雯华最擅长的事。 此前窦昭昭只以为云婕妤为情偏执,原来是自己高看她了,她不是没有野心,她的野心和残忍,不逊于宗雯华。 现在想来,窦昭昭都不由得有些后怕,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隆起的肚子。她只顾着防备宗雯华,没想到背后盼着她栽跟头,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多得很。 现在想来,宗雯华想要孩子傍身,张贵妃未必不想要…… 殿中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尤其是念一,气的狠狠一拍桌子,“今日贵妃怎么只禁了她的足,没有要了她的命呢!真是老天不长眼!” “嘭”的一声响,该身边的彩兰吓的一哆嗦,抱怨道:“轻些,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别吓着小殿下。” 念一这才握了握拳头,转而生闷气。 “现在是活着,之后就不一定了。”窦昭昭伸手拉过她的手,掌心全红了,轻轻揉了揉,“以贵妃娘娘的手段,她多的是杀人于无形的法子。” 提及张贵妃,念一也安静下来,她今日也见识到了张贵妃的厉害,入宫一年多,任凭宫中如何风起云涌,可到最后,不显山不露水的张贵妃总是得利的那一个。 窦昭昭抬头看向向雨石,“多亏你留了心眼,也多亏了内宫局徐总管,过几日请他来一趟,我要当面谢过。” 念一听得此言,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你们早就知道了??” “我可不知道。”彩兰连忙澄清,“但看这个架势,是主子和向雨石有事瞒着咱们呢!” “哪里是有意瞒着你们。”窦昭昭被彩兰酸溜溜的语气逗乐了,“本来是没影的事,谁承想,竟然真的歪打正着了。” 在念一的催促下,窦昭昭朝向雨石点了点头,向雨石开口解释道:“两月前,也就是主子才跟云婕妤透露秋水仙的蹊跷,次日,我打听到云婕妤一早赶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听说她走后,皇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向雨石与宗雯华有血海深仇,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坤宁宫,也亏得他心细,宗雯华的表演虽然很真,却不能轻易骗过他。 “自主子有孕之后,膳房送的点心日日都要换花样,可近一个月……也就是云婕妤在咱们秋阑殿走动频繁的时候,却日日都有玫瑰糕。” “是啊!”被向雨石这么一提,念一也想起来了,“就像今天朱副总管说的,膳房明明知道主子不喜欢吃玫瑰糕,还天天送。” 彩兰也道:“我说我怎么没印象,咱们宫里的玫瑰糕日日都被云婕妤或吃了、或带走了……” 窦昭昭点了点头,“得亏向雨石心细,跟我提起了这件事,我留了个心眼,让徐总管替我捎了宫外的玫瑰糕来,换下了膳房的点心。” “原来膳房被人收买了,难怪,今儿早上您刚走,膳房就送来了好些点心和食材,其中就有糯米和玫瑰碎……”彩兰一拍手,“奴婢还奇怪呢,今天膳房怎么这么殷勤。” “哦?”这倒是窦昭昭没想到的,“那东西呢?” 第131章:他不可以爱上别人 “您请安迟迟未归,之后张公公又来拿走了安胎药。”向雨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奴才知道肯定出事了,也不能确定什么东西出了问题,索性把东西都吃了。” “什么!?”窦昭昭瞪大辣眼睛,坐直了身体,“那赶紧去叫陈医监来,你别吃出个好歹来了……” 念一在窦昭昭的催促下转身要出去,向雨石一把拽住了她,转头安慰窦昭昭,“主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妨碍子嗣的东西,本也碍不着奴才什么事。” “那也不能乱吃呀!”窦昭昭皱紧了眉头。 “奴才午后自己去太医院开点药。”向雨石想的周全,“陈医监是陛下亲指的人,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见他态度坚决,窦昭昭也只得作罢,吩咐彩兰道:“吃了这么多不消化的点心,你一会儿给熬一碗山楂酸梅汤,加点冰糖,给他消消食。” “是。”彩兰见窦昭昭愁眉不展,开口打趣道:“主子就只许他喝,奴婢们就喝不得吗?” “喝喝喝,都喝得。”窦昭昭有些无奈,改口道:“我这儿最不缺酸梅,一会儿一人拿一包去,吃着玩。” “多谢主子~”彩兰难得娇娇地应声。 *** 流萤轩 明明是大中午,阳光灿白刺眼,却好似没有一丝温度,照进内室,只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整个流萤轩空空荡荡,一丝人气都没有,唯有内殿里,素雪守在床边,出神地望着榻上面无人色的云婕妤。 她还未从坤宁宫的事情中缓过神来,脑子依旧被恐惧牢牢掌控着,肩膀不时抽搐,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臂连着肩膀的生疼,是方才被张贵妃的人扯的。 素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想要舒缓一下,才一动作,察觉到云婕妤的头晃了晃,连忙倾身凑过去,“主子!主子您怎么样?您听得到奴婢说话么?” 就在素雪提心吊胆之时,云婕妤终于睁开了眼,只是被神采先到来的,是冰冷的泪珠。 素雪也不由得跟着落泪,一边伸手擦拭着云婕妤脸上的泪水,一边费力地扶着她坐起来,“方才太医来过了,给您开了药,这会儿应该煎好了,奴婢去端来,您先坐会儿……” 云婕妤拉住了素雪的手,“……别走。”她不想一个人,她也不想吃苦的要命的药了。 素雪只得坐回去,紧紧揽着云婕妤的肩膀,用身体支撑着她坐着,强忍苦音安慰道:“陛下生气只是一时的,就像从前一样,等您的身子养好了,陛下只要再见到您……” 云婕妤摇了摇头,神色凄然,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飘着,从黄花梨木的博古架上满满当当的摆件,床边绣着迎春花的床幔,一点一滴都是陆时至赏赐的,都是满满的回忆。 可现在,她只感受到无边的冷寂,物是人非的凄凉。 “他不会来了。”云婕妤惨笑出声,“他已经不相信我了,在他心中,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章筠,多年情分,一朝散尽……” 素雪张了张嘴,想要说点宽慰云婕妤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哑口好久,才叹息着吐出一句,“其实您何苦非要和昭婕妤作对呢?” 云婕妤沉默着,眼神有些涣散。 “而且还是跟皇后合作,皇后阴毒,根本不可信的。”素雪眼瞳轻颤,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反而是昭婕妤,对您颇为敬重……” “不要提她!”云婕妤突然暴喝一声,胸脯起伏剧烈,“如果不是她,陛下怎么会不信我!我与他十余年的情分呐!” 素雪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拍抚着云婕妤的胸口,“是奴婢失言,您别生气……奴婢不提了!” 在素雪的安抚下,云婕妤渐渐平复了下来,看着素雪红彤彤的眼睛,她的心中难掩愧疚,声音也软了下来,“素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对不起。” 素雪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奴婢知道主子不是真生奴婢的气。” 素雪试图重新唤回云婕妤的理智,“您有气就冲奴婢出,但当务之急是您要养好身体,想一想如何重新唤起陛下的疼惜……” “我做不到。”只可惜,云婕妤对素雪的话无动于衷,她沉溺在巨大的痛苦和悲伤中。 在素雪不解的目光下,云婕妤弯了弯嘴唇,荡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疯魔了,疯了才会听皇后的话,疯了才会豁出性命去害窦昭昭……” “但我没有。”云婕妤偏头,认真地盯着素雪,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有,我很清醒。” “我清醒的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云婕妤哼笑出声,笑如银银铃脆响,却透着十足的凄凉,“我知道是谁正在夺走我的爱人,谁在摧毁我的世界……” “陛下对她动了心,陛下的心意何其珍贵,她却说她不求真心……素雪,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拼尽全力,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她轻易摘得,弃如敝履……呵呵……”云婕妤笑声越来越大,可一串串晶莹的泪珠顺着玉白的面颊淌了下来。 “主子!”素雪望着哀切到极点的云婕妤,泪水也不自觉地滚了下来,抱紧了云婕妤,试图给她一点点力量,“您别伤心,陛下只是一时被迷惑了,假以时日,陛下会懂的……” “不。”云婕妤冷冷地打断,语气果断坚决,“他不会。” “我早就知道他不会。”云婕妤抬手抹去面颊上的湿润,胸腔起伏不定,“他本该永远不会的,本来应该永远不懂得领会别人的爱,本该永远不懂地爱人的……” “这都是窦昭昭的错!”云婕妤骤然抬高了声量。 云婕妤眼中的悲伤一点点褪去,黑瞳闪过狠厉,“他可以不爱我,但他不可以爱上别人。” 素雪眉头紧皱,望着云婕妤呐呐无言,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主子一开始就输了。 一个为爱疯魔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而不能思考,注定只能做别人的棋子…… 殿内静寂良久,久到轩窗处透进来的阳光渐渐偏移了方向,久到光斑一点点褪去,徒留满室阴沉。 第132章 :换他来找我 窦昭昭是被腿上酸麻的揉捏唤醒的,睁开眼,彩兰正坐在床沿,替她按捏疏通小腿。 窦昭昭试图动了动,经络间立刻传来了钻心的疼,让她禁不住轻吟出声。 “吵醒您了?”彩兰倾身过来,“方才您的腿抽搐了好几下,奴婢想着帮您松缓松缓。” 窦昭昭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好多了。”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这一世再轻松,小腿浮肿、抽筋等等问题也渐渐显出来了。 “主子醒了?”念一掀帘进来,“陈医监刚到,奴婢请他进来?” 窦昭昭看了二人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了没事,偏她们不放心。 采兰动作轻柔地扶着窦昭昭起身,简单收拾衣衫、发髻,缓慢走到窗边坐下,珠帘处传来响动,陈医监提着药箱进来,“微臣见过昭婕妤,请婕妤安。” 窦昭昭伸出手来,“辛苦你跑一趟,我原是不想劳动你的,不料这两个丫头主意大的很。” 话音刚落,采兰和念一齐刷刷喊冤,“奴婢没有!” 陈医监抬头,连忙开口解释道:“昭婕妤误会了,的确不是二位姑娘请的我,张公公奉了于大总管的令,说您今儿受了惊,让微臣给您开些安神药。” 窦昭昭闻言微愣,随即很快明白过来,嘴角轻轻勾了起来,于力行简直是陆时至肚子里的蛔虫,他的行事作风代表着陆时至的态度。 念一也很快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哪里是奴婢主意大,分明是有人记挂着您呢~” 窦昭昭斜了她一眼,“就你会胡扯。” 念一转头躲到彩兰身后,歪头怪笑。 陈医监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不过很快收敛,专心断脉。 “您的脉象并无异常,胎象稳固,月份大了皇嗣长得快,以至母体疲倦无神,药补不如食补,叫膳房多备些滋补之物日日吃着就好。”陈医监的安排十分细致,“至于您小腿抽筋酸麻,平常可以适当走动,微臣再开些宁神通筋络的药包,每日睡前煮了泡一泡,会舒缓些。” “辛苦陈医监。”窦昭昭收回手,一边整理着袖边,一边含笑道:“平日这两个丫头也帮我揉捏放松,只是到底不曾学过,总是略欠些方法。” “不知,太医院里有没有懂药性、知道手法的宫女?”窦昭昭表明意图,笑吟吟看着陈医监。 陈医监微微一愣,犹豫片刻后道:“有倒是有,但多是做些处理药材,抑或跑腿的粗活,伺候娘娘只怕未必周全。” “我这儿伺候的人已经够多了,倒用不着她做别的。”窦昭昭一听就知道陈医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既如此,一会儿微臣遣人来。”陈医监这才点头,“人未必聪明,但胜在做事细致认真。” 陈医监作为太医院权力核心的人,也对发生在坤宁宫的事情有所耳闻,他心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昭婕妤的龙胎有个什么差池,只怕他的下场比李御医更惨,窦昭昭身边能有个懂医理的宫女也好。 “多谢陈医监费心。”见陈医监答应的爽快,窦昭昭笑着谢过,一边示意念一多给些赏银。 陈医监走后,念一还担心,“靠得住么?” “陈医监是陛下的人,不会被皇后和张贵妃收买。”窦昭昭点点头,“更何况,陛下让他负责我的胎,出了云婕妤这档子事,他比我还怕呢。” 彩兰也点头,“若是咱们在太医院里有自己人,就不会有这回的事了。” 窦昭昭赞许地看了眼彩兰,“太医院里太医们大多有师承关系,张贵妃在宫中经营的久,皇后借着宗府的关系更是笼络了许多太医,这里头的门道太多了。” “倒不如从底下不受看重的人入手,纵然医术比不得资深的太医们,胜在做事仔细。”窦昭昭对自己的地位很清楚,此时此刻的她,远远是比不过宗雯华和张贵妃的,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把宝压在她身上。 “主子说的是。”念一无条件附和窦昭昭。 倒是彩兰多问了一句,“只是……宫里伺候的丫头都是有定数的,只怕不合规矩。” “宫里只有一个规矩,陛下的心意就是规矩。”窦昭昭这话说的肯定。 彩兰会心一笑,“看来,主子已经想好怎么哄皇上了?” “左不过就是那些法子,以色侍人、撒娇卖痴……”窦昭昭懒懒叹了口气,不大提得起精神。 彩兰伸长手把窦昭昭后腰的枕头托高了些,“主子莫要妄自菲薄,若是陛下无心,纵然使遍了万般手段,也只不过一场空,就像今日的云婕妤。” 窦昭昭微微蹙眉,低低地道了一句,“她就是输在有心。” 若不是为情痴魔,她本可以在陆时至的庇护下,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的,至少前世,无论后宫厮杀如何惨烈,她永远是那个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人。 她有皇帝的怜惜和敬重,这是宗雯华都求之不得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远比帝王的情爱更可靠。 “她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彩兰听出了窦昭昭话里的惋惜。 “我知道。”窦昭昭含笑抬头,“她也好,旁人也好,若想同我分高下,我奉陪就是。” “张贵妃眼线无数,这段时间你和向雨石留心着,看看秋阑殿里,谁是她的人。” “是。”彩兰神情严肃起来。 念一补充问道:“主子明儿打算给陛下做什么菜,奴婢好叫膳房提前备着。” 窦昭昭抬头,看向都会抢答了的念一,“难道我就只会这一招啊?” 念一和彩兰互看一眼,齐刷刷地点头,确实是啊,每回都是这一招。 窦昭昭噗嗤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坐月子呢,整日里汤汤水水的往里送。” “那您这回打算怎么着?”念一听窦昭昭这个意思,来了精神。 “这回啊……”窦昭昭慵懒仰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懒得动弹,换他来找我吧。” “!”念一和彩兰齐刷刷瞪圆了眼。 第133章 :祸水东引 窦昭昭一边轻柔安抚着似乎似乎在肚子里翻了个身的孩子,一边吩咐道:“今儿就算了,从明日起,你们一日三趟地去太医院请陈医监来。” “啊?”念一有些犹豫,“这不好吧?” 彩兰也道:“从前云婕妤装病,陛下就不大高兴,只怕不吃这一招。” “谁说我要装病?”窦昭昭摇了摇头。 念一追问道:“那您是要做什么?” “我只不过是要告诉陛下,我受了委屈。”窦昭昭简单明了道。 “?”念一更疑惑了,这不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么?陛下不也知道么? “你们照我说的做就是了。”窦昭昭眉宇轻扬,提醒道:“此事少不得要辛苦陈医监,提前备好赏钱。” 当天夜里,窦昭昭就见到了太医院来的小宫女,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脸颊微微有些方,神情倔强,眉眼却很坚毅,透着这个年纪没有的成熟。 “奴婢黄连拜见昭婕妤,请婕妤安。”小丫头恭恭敬敬行了叩拜大礼。 窦昭昭留意到她后背都被汗湿了一片,示意念一把人搀起来,递了丝帕过去,“可是赶的急?瞧你这一脑门的汗。” 黄连呆呆地盯着丝帕看了看,才有些木讷地接过,眼神里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婕妤。” “倒不是赶的急,是明儿要变天了,太医院里晾晒的药材要收起来,忙了一下午。”黄连胡乱擦了擦汗,淡淡的清香溢满鼻腔。 短暂地愣神之后,黄连立刻撸起袖子,“您是要奴婢替您按脚么?奴婢这就……” “不急,你先歇口气。”窦昭昭瞧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笑了,“你到了我这儿来,太医院的事本可以不做的。” 黄连似乎十分不习惯面对内宫女眷,呐呐放下袖子,一板一眼道:“回婕妤话,奴婢是可惜了那些好药材,沾了水汽就只能废弃。” “真如陈医监说的,你是个细致认真的。”窦昭昭示意她坐下说,“你叫黄莲?莲花的“莲”么?” “就是药材的那个‘黄连’。”黄连摇头,屁股只挨了小半个凳子,腰背挺得笔直,“奴婢自幼没了父母,被一个老郎中捡了去,他说我身贱命苦,跟黄连一样,就叫了这个名。” 窦昭昭坐直了些,定定地看着她,“黄连虽苦,却有清热解毒、燥湿止泻等多种功效,无可取代。同样,黄连市价低,才能让平民百姓也可使用,活人无数,是有大功德的,怎么会身贱呢?” 黄连对上窦昭昭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得愣住了,好半天才有些羞赧道:“谢婕妤赞誉。” “实话而以,旁人轻贱黄连,可照样少了它不行。”窦昭昭微微一笑,“同样,人的命苦不苦,还得自己说了算。” 黄连重重点了点头,神情明显放松了些,“婕妤也懂医理。” “找了一本医书翻看,只会咬文嚼字,不比你们眼睛毒辣、经验丰富。”窦昭昭指了指矮桌上放着的医书。 黄连偏头看去,被上头栩栩如生的线描图画吸引了,神情有些向往,“婕妤真厉害,奴婢都不认得几个字。” “你想学么?”窦昭昭看出了她眼底的渴望,追问道。 黄连半张着嘴,没敢点头,却也不舍得摇头,只苦笑着道:“奴婢愚笨,哪里学得会……” “怎么会?陈医监说你性子好,通晓药材还懂推拿之术,在太医院里是极出挑的。”窦昭昭支靠在桌沿上笑吟吟夸奖道。 “奴婢打小跟药材打交道,不过是熟能生巧,比起太医和侍药太监们差远了。”黄连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太监们跟着太医行走当差,接触的也多,奴婢都是偷看偷学的。” 窦昭昭闻言微微凝眉,“只准太监们学医,宫女不可以么?” 黄连以为窦昭昭生气了,连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 “我是可惜了你的天分。”窦昭昭叹了口气,连忙让念一把人扶起来,“太医院的太医们不肯教你,我倒可以给你找些医书。” “正巧,你教我医理,我教你认字,我们一块看,好不好?”窦昭昭的笑容真切了些,她从黄连的身上看到了令人动容的韧劲。 黄连迟缓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在窦昭昭询问催促的目光下,十分微弱地点了点头,“可以么?” “当然。”窦昭昭声调轻松,转而吩咐彩兰,“你去给黄连安排住处,带她各处认一认走一走。” “跟我来吧。”彩兰屈膝点头,对窦昭昭收拢人心的本事毫不怀疑,主子真心待人,得到拥护是理所应当的。 当夜,有黄连帮着推拿按捏,窦昭昭明显感觉到小腿的酸胀轻了许多,又是一番赞叹。 黄连进了秋阑殿,只两天就很快适应了,彩兰和念一都是极好相处了,日常跟着窦昭昭看书认字,不光脸色红润了,脸上的笑都多了。 她在秋阑殿里日子过得是滋润了,可她的引荐人,陈医监却是日日苦着脸。 秋阑殿里日日换着人,一日三趟地去太医院请人,他从头一两回地提心吊胆,到现在的麻木,只花了四天时间。 因为他能确定,窦昭昭吃嘛嘛香,身体好的很,纯粹是心里安不得。 只是他心里再不情愿,也得哼哧哼哧往秋阑殿赶。 陈医监抬着沉重的腿踏进秋阑殿的大门,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这天又闷又湿又热,走两步就喘不上气,浑身黏腻。 再看斜靠在卧榻上,捻着糖津梅子、喝着蜜茶,旁边还站在一个摇扇宫女的窦昭昭,幽怨的目光简直要凝成实质了。 陈医监很想说,您心里安不得,何必为难微臣呀?您找皇上去呀! “陈医监想让我放过你,去找陛下?”窦昭昭清润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陈医监豁然抬头,瞪圆了眼睛,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和呆愣。 陈医监内心有些抓狂,难道我刚刚把心声说出来了? “你没有说出口。”窦昭昭十分体贴道:“是你的眼睛里满满写着,想要祸水东引。”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是不是?”窦昭昭歪了歪头,追问。 陈医监微微咧嘴,满脸写着为难,我这是该是,还是该不是呀?? 第134章 :相思病 最后的最后,陈医监只能在宫女们的窃笑声中,无奈拱手,求饶道:“婕妤饶了微臣吧。” 窦昭昭抿唇低笑,“放心,陈医监对我照顾良多,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呀。” “多谢昭婕妤。”陈医监嘴里道着谢,抬头,眼中写满了不信任,你看着可不像。 陈医监只能硬着头皮,试探着问道:“那……昭婕妤的意思是……?” 窦昭昭放下手中的梅子,接过丝帕,“我可不想让陈医监为难,陈医监只管如实禀告陛下就是。” “啊?”陈医监皱眉抬眼,满眼疑惑不解,如实告诉陛下您是装病?? 窦昭昭点头,“不过,陈医监看到的并非全貌,我希望你能如实禀报。” “昭婕妤的意思是?”陈医监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虽然没病,可心里却是极不安乐的,其中缘由陈医监难道不知道么?”窦昭昭将丝帕随手放在桌上。 陈医监只想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婕妤心中不安,皆是因为思念陛下之故。” 窦昭昭赞许地点头,还补了一句,“我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不止是我思念陛下,肚子这个调皮鬼更加是一日不见父皇就闹腾……如此种种,还望陈医监如实传达。” 陈医监没忍住看了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窦昭昭,笑容有些勉强,这确实不算欺君,毕竟孩子也没法站出来作证,还不是任由窦昭昭随便说。 “如此,会不会为难了陈医监?”窦昭昭含笑征求陈医监的意见。 陈医监连忙摇头,“婕妤腹中龙胎关系重大,婕妤心神不安,微臣本该回禀圣上。”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么折腾了,陛下的嫔妃,还是让陛下自己去发愁吧,左右这也是陛下惯出来的。 “那就辛苦陈医监了。”窦昭昭颔首致礼。 “昭婕妤言重了。”陈医监提着医药箱退了出去,一路挠着头思索如何对陛下开口,就连黄连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黄连望着陈医监的背影,也挠了挠头,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呀,几天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别理他。”跟着送人的彩兰对黄连招了招手,“陈医监这会儿犯愁呢,给他愁去。” 黄连立刻把事情抛到一边,两个姑娘说笑着进了内殿。 *** 乾清宫 午后于力行从茶室端了茶出来,经过长廊时,忍不住停住了脚,探头往院子和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于力行叹了口气,正要抬脚进殿,余光忽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连忙侧头定睛望去,“哟,陈医监?” 于力行将托盘递给门口的小太监,转身迎了上去,语气有些急,“怎么来了?”别是昭婕妤的胎出了什么岔子吧! 陈医监也知道于力行的担忧,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事。” 正巧碰到于力行,要说拿捏陛下的心思,谁能比得过他体贴呀。 陈医监没有犹豫,当即拉了于力行到一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十分为难道:“微臣思来想去,欺君是不欺君,但……会不会惹了陛下不悦呀?” 陈医监愁容满面,于力行听完却是笑了,虚虚点了点陈医监的胳膊肘,“你只管去,有事昭婕妤担着,你怕什么?” 陈医监见于力行一脸轻快,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可实在是想不通,最后只能道:“那、那就麻烦于大总管替我通报一声?” “好。”于力行答应的爽快,进殿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自打那日坤宁宫的事之后,陆时至脸上就没个笑脸,后宫更是一次没进,倒是多了个吃下午茶的习惯来,可把御前伺候的宫人给折腾的够呛。 倒不是觉得安排餐食繁琐,实在是陆时至忒难伺候了些。 一到午后的点,到点会饿,可饿了之后陆时至是加餐吃点心也不高兴,不吃干熬着也不高兴,底下的宫人们更是战战兢兢。 朱副总管的事本就让膳房发生了一次大换血,陛下整这一出,更是让膳房的厨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 膳房李总管都给于力行送了好几次礼了,可谓下了血本了,于力行不肯收,他还着急上火,觉得是于力行不肯指点他。 对此,于力行也很无奈,哪里是他藏着掖着,实在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昭婕妤给陛下养成了开小灶的习惯,现在人不来了,陛下可不就处处不顺心么。 膳房的人手艺再好,也不是昭婕妤做的那个味道,不管用。 不过,你们做得像也不行,陛下睹物思人,指不定会更生气。 于力行想到这里,咂咂嘴摇了摇头,埋头凑到陆时至跟前,“陛下,陈医监有事禀告,您这会儿见么?” 陆时至喝茶的动作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紧了紧,点了点头,将茶杯撂下,“茶香太浓了。” 于力行迅速替陆时至找好借口,“方才奴才在廊下和陈医监说了两句话,耽搁了,请陛下恕罪。” 于力行轻手轻脚将茶水撤下,片刻后,领着陈医监进来。 陆时至端起新茶,杯口沾了沾嘴,却没喝,悠悠道:“昭婕妤身子又不好了?” “?”陈医监眨了眨眼睛,愣愣抬头,半晌没有答话。 陛下的这个“又”字就很灵性,可据他所知,昭婕妤没有用过这一招呀? 眼见陈医监发愣,于力行赶忙清了清嗓子提醒他,示意他赶紧回话。 陈医监不理解,但于力行懂呀。陛下堵着心呢,昭婕妤冷着陛下这几天,他早在心里把她的招数盘算了几圈了。 于力行想到窦昭昭要陈医监传的话,差点没憋住笑,紧抿着嘴,要不怎么说一物降一物呢。 陈医监默默咽了咽口水,“回禀圣上,昭婕妤和腹中龙胎一切安好。” 陆时至放下茶杯,慵懒的眸子略睁大了两分,“那你来做什么?” “微臣是诊不出什么,可……”陈医监将头埋地低了些,加快语速,闭上眼睛一股脑往外吐噜,“可昭婕妤说她是思念成疾,不知昭婕妤想念您,肚子里的龙胎更是一日不肯安分。” 令人窒息的静谧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陆时至不说话,陈医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秋阑殿的宫人一日三趟地来太医院请微臣,微臣实在是有心无力,这才……” “你有心无力,意思是让朕去治病?”陆时至被气笑了,“治的还是劳什子相思病?” 第135章 :口是心非 陈医监暗自把肠子都悔青了,匍匐跪地磕头,不敢分辨,只能道:“微臣无能。” 比起陈医监的战战兢兢,于力行倒是旁观者清,将陆时至不由自主翘起来的嘴角看的分明,似乎连手里端着的茶水都香醇了些,喝的起劲。 陈医监只觉得脑袋上顶了千斤重,后脖子还凉飕飕的,偏偏等了又等,陆时至的闸刀迟迟不落下来。 陈医监颤颤巍巍将头抬起了三分,余光拼命给于力行使眼色。 于力行看着陈医监脑门上的汗都吓出来了,这才开口道:“都说心病只有心药医,倒也怨不得陈医监。” “不怨他,怨朕么?”陆时至冷哼一声,脸色依旧不见缓和,但到底还是叫陈医监起来了。 陈医监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了。 得亏这回于力行没有墨迹,一边躬身道不敢,一边周全道:“昭婕妤受了冤屈,全靠陛下庇护,才得昭雪,婕妤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依奴才看,不过是近乡情怯罢了。”于力行斟酌片刻,找了个不出错的词。 “委屈就能伙同着太医装病争宠?六宫都跟着学,岂不乱了套。”陆时至手中的杯子放下了,语气依旧冷淡,但神情明显松缓了下来,“没有半点规矩。” 陈医监脚后跟蹭了蹭,默默离远了些,生怕被波及。心里默默对陈医监比了个大拇指,怪不得于力行能做御前大总管呢,说话是真好听呀。 “昭婕妤炙热纯真,又怀着身孕,憋不住心思也是常事。”于力行看出了陈医监的战战兢兢,抬脚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再者……母子连心,小殿下思念父皇,昭婕妤可不得心神恍惚么?” “倒也不算扯谎胡来。”于力行不着痕迹地给陆时至递了台阶,“当然,陛下日理万机辛苦,固然是分身乏术的,可皇嗣也是国本呢,陛下今夜可要去秋阑殿看看?” 几句话说完,陆时至眉宇舒展了,姿态也松泛了,唯有嘴巴还硬着,“朕分身乏术,哪有空。” “是是是……昭婕妤定然也知道您的辛苦,不然以婕妤的性子,只怕第二日就巴巴地来了。”于力行自然附和着。 陆时至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尾挑了挑,轻哼一声,“她是个厚脸皮的。” 于力行默默笑眯了眼,提议道:“那奴才为您研墨?” 陆时至掸了掸衣摆,起身,默许了。 陈医监适时躬身行礼,无声退了出去。 待出了乾清宫,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回首看向巍巍宫宇,再想起窦昭昭巧言倩兮的轻松姿态,忍不住心生敬佩。 面对喜怒难测的陛下,能有这个未卜先知的本事,还能让陛下心甘情愿信了她的鬼话,难怪后宫三千,唯她秋阑殿独领风骚。 陈医监走在宫道上,犹豫片刻,转头对跟着的小太监嘱咐了几句。 小太监眨眨眼,有些不解道:“您不是一向不愿跟后宫牵扯么?” 陈家在太医院数代,靠的就是医术高超、立场中立立足。 “我是要立身公正,但我不是傻。”陈医监敲了敲小太监的脑袋,“让你去你就去。” 这秋阑殿的主子摆明了是陆时至心尖尖上的人,他可以不阿谀,但是不能不敬重呀,否则不是傻是什么? 小太监揉了揉额头,把手里的药箱递给陈医监,一溜小跑往秋阑殿去了。 秋阑殿里,念一喜笑颜开冲进书房,凑到窦昭昭面前,“主子,陈医监说,陛下神色颇为愉悦,虽然没有准话,但您可以预备着了。” 窦昭昭正在检查黄连写的字,对着有些歪斜的字圈画着,闻言点了点头。 “那奴婢让膳房今儿多备几个陛下喜欢的菜。”念一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等等!”窦昭昭连忙把人喊住,在念一不解的目光下,强调道:“什么都不用准备,平常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念一微微张着嘴,“那岂不是太素了?” 这阵子天气闷湿,主子的胃口不好,偏喜酸辣甜口,膳房多备素菜和凉菜。李总管生怕步了副总管的后尘,都派人来问了两次了。 窦昭昭忍不住叹气,索性抬手,在念一脑门上点了一笔,“我都思念成疾了,还大鱼大肉吃着,像什么话?” “对呀!”念一捂着额头,眼睛一亮,“那奴婢今儿可得苦着脸迎驾。” “你可憋住了,别在陛下面前露了声色,把陈医监坑了。”窦昭昭不放心地摇头。 “主子大可放心,别的念一不会,装傻还能不会么?”彩兰笑着打趣道:“她都不用装。” “彩兰!”念一眉头挑的老高,说着就要把手上的墨汁抹到彩兰脸上,吓得彩兰连忙钻到黄连后头躲着。 一会儿的功夫,书房就乱成了一锅粥,窦昭昭索性撑着后腰坐下,任由她们折腾。 就在此时,向雨石掀帘进来,一抬头,被这几个大花脸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念一和彩兰不约而同地把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左看右看,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一群幼稚鬼。”窦昭昭笑着摇了摇头,招呼道:“旁边有水,赶紧洗洗干净,别沾衣裳上了,有的你们收拾的。” 几人一窝蜂凑上去,一会儿的功夫,又好的跟什么似的了。 窦昭昭收回视线,留意到向雨石的神色不大好,问道:“怎么了?” “流萤轩传来消息,云婕妤重病在榻,太医院看过了,时日无多了。”向雨石如实禀告。 殿内陡然静了下来,几人齐刷刷看过来,“这么快?这才几天呀。” 彩兰想的更多,“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如果能摸到证据,主子就可多一重砝码……” 向雨石摇了摇头,“是云婕妤自己不吃不喝,连太医都不肯见,只一味要求见皇上。” 第136章 :朕走了 窦昭昭对此并不意外,她也算是见识到了云婕妤的偏执,只问一句,“陛下可见她了?” 向雨石摇头,“素雪忠心耿耿,冒死求去了乾清宫,陛下并未一顾。” 窦昭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寂片刻后道:“这样也好。” 事已至此,对云婕妤来说,与其直面陆时至的无情,不如不见。 陆时至是绝不可能回头、更不可能屈就自己心意来同情别人的,云婕妤以死要挟,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向雨石看出窦昭昭脸上的恻隐之情,开口宽慰道:“这对咱们是好事,见面三分情,难保不会生变。” 彩兰附和地点头,扶着窦昭昭坐回内殿,“她有今日,说到底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主子不必替她惋惜。” “我与她已成死敌,她死了我方能安心。”窦昭昭心不在焉地点头,“只不过看见陛下如此绝情,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她是她,您是您。”向雨石递上枣蜜茶,替窦昭昭定神,“您有敌人,也有朋友,更重要的是,您有子嗣,这是后宫嫔妃立身的根本。” 窦昭昭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为了她的孩子,她势必要在宫中站稳脚跟,这一次,谁也别想抢走她的孩子,谁也别想伤害她。 “对了。”窦昭昭突然叫住了向雨石,“你去打听一个人,皇后身边有一个姓钟的嬷嬷,有些年纪了,皮肤有些黑,大约……这么高。” 窦昭昭在向雨石的肩膀处比划了一下,眼睛微眯,流露出凌厉的杀意,“这个人,我要除去。” 几人不由得愣住了,念一回忆了一番,愣是没想起这么个人,“主子为何……?” “这个钟嬷嬷搜罗来的能人,可以看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窦昭昭神情郑重,“断不能留。” 她那三个女儿胎死腹中,跟这个钟嬷嬷脱不了干系,她自然要为她们报仇,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三人齐齐变了脸色,“那皇后娘娘岂不是早知道您肚子里的小殿下是皇子还是公主了?” 窦昭昭点了点头,也没瞒着他们,“是公主。” 三人难免露出惋惜,若是皇子,主子才算有了倚仗。 念一很快回过神,笑道:“公主好呀,公主贴心,是母亲的小棉袄,而且无论如何,都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情分不同。” 彩兰附和点头,“是,先开花后结果。” “是公主更好,皇子太打眼了,觊觎的人太多,以主子今时今日的地位,要留在身边太难了,一着不慎还会危及自身。”向雨石想的更深。 “现在皇后是不会觊觎了,但也半点不会再留情了。”在短暂的松了一口气之后,窦昭昭不得不面对严峻的现实。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竭尽全力守住秋阑殿,不会让任何人钻了空子。”向雨石的声音沉稳坚定。 念一和彩兰异口同声附和道:“奴婢也一样。” 窦昭昭仰头看向几人,欣慰地点了点头,“有你们在,我放心。” 彩兰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妆吧。”越是凶险的时候,陆时至的态度越重要,主子唯有牢牢抓住陛下的宠爱,方可化险为夷。 窦昭昭跟着看向金橘染了半边的天际,“是要准备着,不过要换个法子。” 窦昭昭在梳妆台上坐下,取下头上的珠环钗饰,拭去唇上的殷红,从匣子里取了一支流云桃木素簪,反手递给念一,“简单绾个半发吧。” 念一看着光滑莹润的木纹,有些不大情愿,“哪个嫔妃见了陛下不是花枝招展的,您这也忒素了些。” “预料之中的有什么趣?”窦昭昭微微一笑,从妆匣中挑出一对珍珠耳坠,对镜戴上。 彩兰跟着取出粉色口脂,“你照着主子吩咐做就是,谁还能比咱们主子更能拿捏陛下的心意?” 念一这才收回不情愿,替窦昭昭绾了有些松垮的单螺髻,而后留了三指宽的头发顺着侧颈垂于身前。 几人做足了准备,可直到窗外天色昏沉了大半,也迟迟没有等到掖庭局的通知,更别提陆时至的銮驾了。 念一殿里殿外走了几个来回了,窦昭昭看着眼晕,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点头叫传膳。 念一还是很不甘心,“万一陛下又来了呢……” “来了就来了,叫膳房发愁去。”窦昭昭扬了扬眉,开口截断了念一的话,“可不是我饿了,是你的小殿下饿了。” 念一噗嗤笑了,“好吧。” 这事情偏就这么赶巧,窦昭昭这边膳食才摆上桌,外头机灵的小宫女就一溜小跑进来传话,“奴婢远远瞧见陛下的銮驾过来了。” 宫人们顿时雀跃起来,念一连忙上前,想要扶起窦昭昭出去接驾。 “陛下可叫人通传了?”窦昭昭压住了念一的手。 小宫女摇头。 “那就当不知道。”窦昭昭坐稳当了,拿起了筷子,“布菜吧。” 几人很快领会了窦昭昭的意思,各自忙活去了,极力压着表情,即便陆时至的身影进殿来,也只是安静屈膝行礼。 窦昭昭更是专注于碗里的清汤,低头轻轻吹拂着,缓缓啜饮。 直到陆时至的玄青的衣摆进入视线,她这才抬头,目光呆呆在他俊美的面上停留片刻,缓过神来,连忙放下筷子,抬手撑扶住桌沿一角,借力站起身来。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陛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陆时至径直在桌旁坐下,扫过她有些吃力的动作,略一抬手,于力行立刻上前搀扶。 “谢陛下。”窦昭昭恭恭敬敬站着,礼数周全。 陆时至瞥了眼她垂眉耷眼的脸,点了点头,“坐吧。” “谢陛下。”窦昭昭撑着桌沿,动作沉缓地坐下,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有些吃力。 陆时至静静看着,明明是最平常的动作,听惯了的话,从窦昭昭嘴巴里吐出来,平添了几分可怜味道,也让他莫名成了那个恶人。 陆时至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能有些生硬地开口,“陈医监说你身子不适?” 窦昭昭抬头,摇了摇头,“臣妾没有。” 一旁于力行听着,不由得侧目,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忍不住给她使眼色,陛下问了,你点头就是,怎么还说起大实话了呢! 陛下来都来了,你这么说,不是把陛下的台阶给撤了么? 果不其然,陆时至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既然没病,那朕走了……” 第137章 :怪朕?? 陆时至雷厉风行,话没说完,人就站起来了。 可步子才迈出去一半,后背就环抱上来一人,方才身形笨重的窦昭昭,这会儿动作利索的惊人。 伴随着腰间紧紧环绕着手臂,肩背靠上一个小脑袋,伴随着女人着急又委屈的声音,“不要!” 于力行熟练地给陆时至递台阶,“陛下,昭婕妤说无碍,定然是不想让陛下担心呢。” “哼。”陆时至的轻哼声微不可闻,虽然依旧背着身,但步子已经并拢了。 于力行正在脑子里搜罗该怎么打圆场呢,后脚窦昭昭就开始拆台了,“臣妾不想骗陛下,臣妾没有病。” “?”于力行瞪圆了眼看过去,我的婕妤呀,尽瞎说什么大实话?? 于力行颇有一种碰上猪队友的无奈,满脸苦相,可下一秒,他就见识到什么叫一句话说怒,一句话说笑。 陆时至垮下脸来,抬手去扯窦昭昭的手,却反被窦昭昭牵住了手,娇娇软软的声音从耳后响起,“臣妾就是想您了。” 这么小小一股力,陆时至的手就乖乖被制住了,冷凝的眉眼眼见着柔和下来,眼帘缓缓垂下来。 “不止臣妾想,孩子也想,成日闹腾着,让臣妾不得安宁……”窦昭昭轻轻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糯糯的哭腔,眼圈也红了。 陆时至静静听着,一言未发,可被握着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窦昭昭突然轻呼一声,“呀!” 陆时至微狭的眼睛睁大了,感觉后腰传来一道不大不小的力,什么软软的东西拱了拱。 陆时至倏然回转过身,直勾勾望着窦昭昭,“孩子动了?” 窦昭昭一手拉着陆时至,一手抚着肚子,拧着眉,眼睛里含着泪花,点了点头,可怜巴巴道:“好疼的呢。” 陆时至看着她水葡萄似的眼睛,方才的冷脸荡然无存,伸手扶着了窦昭昭的后腰,一边将她小心安置在座位上,一边回头急道:“快传太医!” 一旁的于力行被陆时至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激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是……您看不出来昭婕妤是装的么?就是跟您撒娇呢…… 事实证明,聪明一世的陆时至看不出来,眼见于力行傻站着干瞪眼,脸色“哗”地一下掉了下来,“还不快去!” “是是是……”于力行可不敢跟昏了头的陛下多嘴,慌忙就要出去。 陆时至望着窦昭昭楚楚可怜的模样,还不放心,扬声补了一句,“传陈院首来。” “是!”于力行脚步更快了,走出了殿,才抽空回头看一眼,心里忍不住嘀咕。 昭婕妤呀昭婕妤,您这哪是不想骗陛下,您这分明是把陛下唬的团团转呀! 于力行气喘吁吁冲进太医院,开口就传陈院首,把陈医监吓了一跳,还以为秋阑殿出了什么岔子,当即提起药箱要跟着去,“昭婕妤的胎一向是我照顾的,她的体质用药饮食我最清楚……” 于力行摁住了陈医监,“陈医监放心,昭婕妤无碍,只是陛下爱之情切。” 于力行说的委婉,陈医监立刻心领神会了,这是昭婕妤折腾完他,现在轮到陛下来折腾他老爹了。 二人相视一笑,难为陈院首一把年纪,今儿都要下职了,还被拎着一溜小跑赶去了秋阑殿。 在陆时至有意压制、却仍旧难以忽略的紧迫视线下,陈院首听完了陆时至的描述,又对着窦昭昭好一番细致的望闻问切之后,忍不住露出来一言难尽的表情。 正思考着如何将“屁事没有”委婉地传达给陆时至,窦昭昭的肚皮又动了动,随即在众人紧巴巴的视线中,发出了“咕噜咕噜”的轻响。 陈院首顺其自然道:“回禀皇上,昭婕妤并无大碍,是孩子饿了,这才闹腾起来。” “……” 殿内的沉默震耳欲聋,偏偏窦昭昭的肚子还叫叫个不停,在这寂静的室内,愈发惹人侧目。 陆时至那双深邃勾人的狐狸眼盯着窦昭昭,薄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颇有些脸上挂不住、咬牙切齿的意思。 奈何陈院首还等着他吩咐,他的胸膛起伏几息,手掌由内向外摆了摆。 陈院首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就是窦昭昭想的再多,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忍不住扶额掩面,躲开陆时至的视线,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念一心疼主子,顶着压力,颤着嗓子开口,“回、回禀陛下,主子今儿进膳是晚了些,见着陛下更是欢喜地忘了……” “是啊。”于力行也紧跟着开口,“这会儿菜都放凉了,奴才已经吩咐膳房重新备膳送来,即刻就到。” 奈何二人说了再多,陆时至依旧不为所动,眼睛只锁定在了窦昭昭的身上,显然是非要她给出说法。 窦昭昭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陆时至的袖口,牵着小小一个角,晃了晃,求饶的意味十足。 于力行是个人精,左右递了个眼神,把殿内的宫人都带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二人。 随着门扉落下,陆时至抽出袖子,重重甩了甩衣摆,四平八稳坐下。 窦昭昭放下捂脸的手,连忙凑到近前,去拉陆时至的手,“陛下~” “还说不想骗朕?”陆时至偏过头,抽回手,一副哄不好的架势,“嗯?” “臣妾当然不想骗您,欺君可是大罪,臣妾哪里敢呀?”窦昭昭连忙凑到另一边,又去拉陆时至的手,“是陛下方才那么紧张臣妾,臣妾太高兴了,一时舍不得解释,才造成误会的……” 陆时至眉头挑的老高,“这么说,怪朕??” 第138章:朴实无华且管用 在陆时至锋利炙热的眼神下,窦昭昭眨巴着大眼睛,二人四目相对,沉默在内殿缓缓弥散开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时至的眉尾越挑越高,英挺的剑眉也皱了起来,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窦昭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眼睛瞪大了两分,福至心灵道:“怎么会!” 陆时至的薄唇幽幽地翘起一边,鼻腔哼出一声冷笑,“撒谎。” “没有!”这回窦昭昭的反应快了,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为了表明诚意,再次强调道:“绝对没有!!” 陆时至寒声追问:“那你方才为什么沉默了?” 窦昭昭不假思索继续摇头,“臣妾没有……” 话音未落,陆时至唇缝再度泄出一声冷笑,凌厉的目光睨过来,让人无处遁形。 窦昭昭十分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眨了眨眼睛,飞快转了话头,软着腰肢靠近了陆时至,手臂摸索试探着往陆时至的肩头探去,“陛下……” 陆时至的目光始终落在窦昭昭的脸上,对她越矩的动作不置一词。 窦昭昭挤出甜腻讨好的笑容,“臣妾哪里是犹豫,臣妾是看陛下看呆了,一时忘了回答。” 陆时至的嘴角抽了抽,斜了窦昭昭一眼,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以为自己是傻子么? 偏偏那个自作聪明的傻蛋还越靠越近,整个人都快要坐进他怀里,脑袋也一点点地往他肩头枕靠过来。 一边自以为隐蔽地动作,一边对期期艾艾地碎碎念,“今夜窗外月明星稀,屋子里烛光闪烁,陛下的眉眼在烛光下,越发俊朗,叫臣妾一时看呆了……哎呦!” 就在窦昭昭即将将脑袋靠上陆时至的肩头时,陆时至突然转了转身,她的身子靠了个空,吓得惊叫一声。 就在窦昭昭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下一秒屁股就稳稳落在了陆时至结实的大腿上,一只大手钳住了她的腰际。 慌乱一瞬,窦昭昭是稳住了身子,她头上那支簪子却再也承受不住,从发髻中脱出,三千乌发随之散落开来,拂过陆时至的面颊,垂落在二人的肩头。 窦昭昭连忙搂住了陆时至的脖子,一副慌乱可怜的模样,不肯撒手。 软软的腮肉贴着他的下颚,有点凉,久违的亲密无间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出乎意料的愉悦。 外间的宫人听见动静,紧张地出声询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时至悠悠道:“无事。” 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窦昭昭的手,示意她放开,一会儿宫人进来看见,有损帝王威严。 窦昭昭搂的愈发紧了,娇声道:“臣妾都吓坏了!” 陆时至沉声道:“活该。” 但预备拉她的手,变成了虚虚握着她的手臂,有些粗粝地虎口轻轻摩挲。 窦昭昭勾了勾嘴角,她已经学会了从细微处揣摩陆时至的心思,嘟嘟囔囔地抱怨道:“陛下都不心疼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陆时至的手覆上隆起的肚子,微微撅起嘴道:“你们父子二人一道欺负臣妾,臣妾好可怜。” 陆时至的手掌下意识地顺着肚子打圈,抬眼轻瞥,他都无力替自己伸张正义了,只问道:“尽胡说,他怎么欺负你了?” “方才那么多人看着,她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叫,陈院首看臣妾的目光都变了。”窦昭昭揪着陆时至的衣襟,“这要是传出去,臣妾都没脸见人了!” 陆时至轻轻“啧”了一声,横了她一眼,“谁叫你装也不知道装的像一点。” “陛下!”窦昭昭揪着他衣襟的手松开,虚握成拳,抱怨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力气小的,跟挠痒痒一样,陆时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窦昭昭被笑的脸蛋红彤彤的,恨恨抿了抿唇,最后只能憋闷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重重地“哼”了一声。 陆时至笑的更大声了。 外间,竖着耳朵提心吊胆听动静的众人听着陛下爽朗的笑声,一个个都等瞪大了眼睛。 于力行对着一脸懵懂不解的念一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是跟了个好主子呀。” 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念一眨了眨眼睛,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好在于力行也没想要她回答什么,直起了腰杆,看向绷紧了神经候在一旁的膳房总管,“得了,准备传膳吧。” 内殿,陆时至才允准了于力行传膳,窦昭昭就是不肯撒手,陆时至不得已,又是答应以后一定记得来看她和孩子,又是笨手笨脚替她把头发用发带系上,好说歹说,才总算赶在宫人进殿前,把这个粘人精从身上揭了下来。 后者坐在方椅上,还依依不饶地往陆时至身上瞟,一副片刻都离不得的样子。 陆时至眼见着身伺候的于力行都有些憋不住笑,忍不住扶额,主动提筷夹了菜探手放进了窦昭昭的碗里,“好了,不是早就说饿么?快吃。” 窦昭昭可怜兮兮的表情顿时收了起来,美滋滋地吃了菜,“好吃。” 与此同时,肚子里的馋虫被食物的香气一勾,“咕噜咕噜”地又叫了起来。 身边的念一第一个绷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带着几个宫女都匆忙撇过脸偷笑。 窦昭昭没想到这么巧的事还能发生第二次,脸是真地红透了,默默埋头。 陆时至翘着嘴角,看着对面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的窦昭昭,十分自然地替她又夹了好些菜,“快吃。” 做完,见窦昭昭没有动作,索性放下筷子,冷冷扫了一圈众人,袒护的意味十足。 于力行十分有眼色,当即一挥手,随侍的宫人们悄声退下,殿内只留了二人的贴身宫人。 念一也不敢笑了,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替窦昭昭盛汤。 陆时至虚虚地点了点筷子,“可以了吧?”语气里十足的无奈。 窦昭昭笑弯了眉,多情的桃花眼弯成了小月牙,飞快地眨了眨,“陛下真好。” 于力行在一旁听着,暗自感慨,真是朴实无华的夸奖呀。 再看皇帝翘起的嘴角……谁叫陛下偏偏就吃这一套呢。 第139章:陛下秀色可餐 或许是窦昭昭的胃口太好,又或许是膳房准备的膳食足够精致,窦昭昭吃的那叫一个香,于力行都差点看饿了。 他尚且如此,夹菜的陆时至更是兴致高昂。 原本只是哄人的敷衍之举,在看到窦昭昭微微鼓起着腮帮子,活像只贪吃的小仓鼠后,陆时至自己是没动一筷子,光顾着投喂了。 直到窦昭昭捂着嘴巴打了个小嗝,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幽幽望着陆时至,似乎在问他听见没有。 陆时至扬眉:你说呢? 窦昭昭嘻嘻轻笑,从念一手中接过手帕,“臣妾吃饱了。” 陆时至点头,“看出来了。” 窦昭昭小小翻了个白眼,隐晦地传达自己的不满。 她的小动作,哪里逃的过陆时至的眼睛,陆时至眼睛往她吃的红彤彤的唇瓣上一扫,悠悠道:“不是说心神不宁,胃口不好么?朕看你胃口好的很。” 窦昭昭翻到一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又转了回来,咧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片刻后脑中灵光一闪,“不是臣妾胃口好,是肚子里这个捣蛋鬼饿了,臣妾……臣妾确实是……” 话未说完,在陆时至怀疑紧迫的目光下,生生拐了个弯,“臣妾之所以胃口大开,全是因为见着了陛下,陛下……陛下秀色可餐……” “咔哒”一声响,陆时至将手中的筷子撂下,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呀,油嘴滑舌。” 窦昭昭歪头,目光灼灼,“那陛下喜不喜欢?” 如此直白的一个问题,坦率到不符合帝王和嫔妃的身份,甚至有些越矩,引得于力行不禁侧目。 然而作为天之骄子的皇帝,对这个问题却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伴随一声轻笑,回答地那叫一个铿锵有力,“不喜欢!” 这个回答忒无情了些,于力行偷看窦昭昭的脸色,昭婕妤不愧是能把陆时至哄的晕头转向的女人,脸皮之厚不容小觑,窦昭昭丝毫没有被陆时至的无情刺痛,双眼含笑,小嘴嘟嘟,声音同样干脆,“臣妾不信。” 陆时至也被她的厚脸皮惊住了,张了嘴又要说话。 奈何窦昭昭根本不给他机会,两手把耳朵一捂,眼睛一闭,嘴里念念有词,“不听不听,那个什么念经……” 窦昭昭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即便如此,于力行和念一已经齐刷刷地埋头,躬身,默默做好了随时跪下请罪的准备。 陆时至脸都绿了,手中的帕子一丢,提溜着窦昭昭的后领子,把人往寝殿拖。 窦昭昭一叠声地喊救命,被陆时至一把捂住嘴,手臂一紧,一把将人打横了抱起,钻进寝殿。 只余于力行和念一,对着被甩的四下纷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的珠帘面面相觑。 念一只能看向于力行,小心请示,“于大总管,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于力行重复了一遍,两手一摊,只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昭婕妤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 明月高悬,芙蓉软枕,陆时至酣眠之中察觉到身侧传来窸窣动静,大脑有些沉缓地偏头,借着月光和微弱的烛光看去,枕边的窦昭昭眉头紧皱,小脸苍白,额头上隐隐冒了一层细汗,正死死咬着唇,垂然欲泣。 陆时至的脑子顿时清明了,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迅速起身,“来人。” 随着陆时至声音落下,整个秋阑殿“哗啦”一下热闹了起来,随着灯烛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渐渐响成了一片,宫人们一串串进来,于力行首当其冲,气息还有些喘,“陛下?” 陆时至掀开床帐,露出脸色难看的窦昭昭,“传太医。” “陛下。”窦昭昭开口拦住了陆时至,“臣妾没事。” “还说没事!”陆时至的语气难得急了几分,眉头紧蹙,不容辩驳道:“快去。” “臣妾真的没事。”窦昭昭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覆手搭上陆时至的手,“只是腿抽筋了,一会儿就好了,臣妾都习惯了。” 于力行的脚步动了又停,正是两难之时,念一带着黄连急匆匆赶来,秋阑殿的宫女显然有了应对此事的经验,一个个取绒毯的取绒毯,兑热水的兑热水,放药包的放药包,有条不紊。 黄连小心翼翼地掀开展平的窦昭昭的腿,只这么一下动作,窦昭昭已经痛地轻轻“嘶”叫出声,膝盖不由自主地弹了两下。 陆时至看着窦昭昭被咬到充血的嘴唇,感觉搭在自己臂膀上的手猛地收紧了,面色愈发阴沉,寒声呵斥道:“轻些。” 宫人们的腰齐刷刷弯了一截,动作愈发轻了些。 倒是黄连年纪不大、却十分稳重,手一点没晃,动作也半点不含糊,手指有力地顺着肌肉和筋脉一点点按捏,窦昭昭下意识地挣扎也被其轻松摁下,“主子且忍一忍,疏通了就好了。” 窦昭昭点了点头,眼圈却悄悄红了,眼瞅着睫毛不堪重负,泪水眼瞧着要掉下来。 陆时至都做好了哄人的准备了,可窦昭昭咬紧牙关愣是没有吭声,只扭头,将脸埋进了陆时至的胸膛,全然不似平日娇滴滴的模样。 可一贯软乎乎的人的坚强,愈发叫人揪心,陆时至眉头越皱越紧,“怎么会闹的这么厉害?陈医监怎么说?” 宫人们察觉到陛下的不满,脑袋垂的更低,还是念一硬着头皮道:“回皇上话,陈医监说,婕妤腹中的小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主子难免格外受累些,小腿抽经酸胀都是寻常事,只能开了药包泡脚缓解。至于为何如此厉害,约是因为主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有些吃不出小殿下的营养需要,略亏了身子。” 窦昭昭带着颤音的声音从陆时至的胸口传来,“陛下别听她们胡驺,只是偶然罢了……” “还说不敢欺君,方才还说习惯了!”陆时至打断窦昭昭的话,眉宇间带着心疼,这一刻,他体会到一个母亲怀胎的不易,也从窦昭昭的身上看到了柔弱的母亲为了孩子所能迸发的无限勇气。 窦昭昭握紧了陆时至的手,十指相扣,仰头微笑,“有陛下心疼,臣妾并不觉得疼。” 第140章:就让她无人可依 一夜未过,陆时至的心意几度逆转。 天际渐白,陆时至是被于力行的声音唤醒的,他本是时间观念很重的,可不知怎的,每每在窦昭昭这儿就睡的格外香沉。 别说陆时至奇怪,一旁的于力行虽然面上不显,袍服下却已急的冒汗了,怎么也想不通。 昭婕妤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怀着身孕愈发娇贵,她叫不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陛下怎么也学着睡懒觉了。 平日不等宫人近前,就要睁眼的皇帝,今儿他都叫了好一会儿了,还有些迷迷瞪瞪。 这会儿再不起,早朝都要误了! 陆时至才睁开眼,神志还迷糊着,手已经习惯性摸上了窦昭昭的肚子,怜爱地摩挲着软软的肚皮。 随着他炙热地大掌覆上,肚皮下的小东西轻轻动了动,和他打了个招呼。 陆时至薄唇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小小的凸起。 于力行和念一等人已经候在近前,随着帐子掀开,陆时至抬手止住了念一,“让她睡。” 念一屈膝应下,悄声退下。 于力行轻手轻脚上前伺候,陆时至穿衣的功夫,低声吩咐几句,张公公脚步飞快往坤宁宫传话。 “禀皇后娘娘,陛下体恤昭婕妤怀着身孕辛苦,特免了婕妤这几日的晨昏定省。” 纵然张公公态度再恭敬,言语再周全,也改变不了陛下偏疼窦昭昭的事实。 然而再气,再不满,当着六宫嫔妃和御前公公的面,宗雯华也不得不摆出宽和的笑脸来,“昭婕妤怀着身孕辛苦,不止陛下心疼,本宫身为国母,同样心疼。” 张公公连连点头,“娘娘贤德。” “昭婕妤的身子如何了?”宗雯华关切地询问。 张公公嘿嘿一笑,“回皇后娘娘话,倒也无事,昨夜婕妤腹中的小殿下闹腾,故而晨起没有精神,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那就好。”宗雯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看着张公公离开,宗雯华也没心思再应付满殿看热闹的嫔妃,起身叫散。 宗雯华拿出中宫皇后的气度忍了一时,却没想到这才将将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时至难得进后宫进的勤了些,可回回都往秋阑殿去,即便窦昭昭的肚子已经快七个月,根本无法侍寝。 若只是专宠,看在陆时至的面上,宗雯华忍就忍了。 奈何窦昭昭实在是欺人太甚,十日有三四日都要告假,还回回都要乾清宫的人来通禀。 本就有张贵妃夺权在前,窦昭昭此举落在六宫嫔妃眼中,摆明了是昭示她皇后失势无能。 回了内殿,宗雯华的脸色就冷了下来,衷娥小心扶着宗雯华落座,轻声劝慰道:“娘娘无需气恼,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往后的时日长着,陛下被迷了一时,还能被迷一世不成?” 左衷双手奉上茶水,“方才乾清宫的人递了话来,陛下今儿早朝都险些误了。” 宗雯华偏头,茶水端起又放下,“陛下平日最重规矩,现在真是昏了头了。” “陛下为色所迷,娘娘虽无法令陛下回心转意,但您到底是皇后,中宫之主有佐帝之责,您可以端出贤德公正的态度来,劝解陛下雨露均沾、不可专宠。”衷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提醒道:“今儿八月十五,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陛下总会给您几分面子的。” 平日初一、十五也就罢了,中秋是大日子,陛下会来坤宁宫的。 衷娥不说还好,一说宗雯华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拧眉道:“中秋了……难怪这几日夜风阴寒的厉害。” “张贵妃喜欢争就让她争好了,有了对比,众人才晓得您的周全妥帖。”衷娥心疼地取了薄毯来,盖上宗雯华的膝头,衷娥伺候宗雯华多年,从未见她说过如此伤春悲秋的话,眉宇间的失意难以掩饰。 陛下狠心,将宫务交给百合宫张贵妃,中秋夜宴连问都不曾问过坤宁宫。 素来忙前忙后的宗雯华骤然闲了下来,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觉了。 宗雯华漫不经心地点头,显然并未听进去,就在衷娥忧心忡忡之时,宗雯华忽然展唇一笑,“你说的对,一时的长短有什么好争的,左右本宫与她明里暗里也斗了几年了,。” “娘娘所言极是……”衷娥见宗雯华想开了,长出了一口气。 可不等她的笑容浮上面颊,宗雯华话锋一转,“倒是窦昭昭,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是再容不得她了。” 衷娥眉头皱起,小声提醒,“娘娘,云婕妤的事还未了,未免冒险了……” 宗雯华冷声打断,“既然未了,那就结束了就是。” “娘娘……?”衷娥闻言眼睛微微瞪大,欲言又止。 宗雯华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淡然,端起茶盏垂眉浅啜,“那就是个疯子,陛下稍冷下脸,她就昏了头了,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攀扯上本宫?” 衷娥知道这个道理,并未再劝,但眼中还是不免流露出担忧和不忍。 “凭她的身份,失了陛下怜惜,早晚是个死。”宗雯华放下茶杯,再度提起窦昭昭,“如何不着痕迹地了结了她,确实需要好好计量计量。” 衷娥收拢心神,不假思索地点头附和,“钟嬷嬷已经看过了,昭婕妤肚子里怀着的是公主无疑,娘娘不必再投鼠忌器。” “可娘娘……”衷娥有些发愁,“秋阑殿接连出了几次事,陛下先后发作了内宫局和膳房,六宫都紧了皮子,要找个可用之人不容易。” “昭婕妤还从太医院选了个懂医术的宫女,那个向雨石把秋阑殿管的如铁桶一般……”衷娥细细数来,眉头越皱越紧,她怎么都没想通,明明是一个乡野丫头,从前在宗府抬眼看人都不敢的货色,怎么进了深宫,倒多出这么多诡谲心思来。 宗雯华听的心烦,“宫女的事,她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本宫又能如何?” 衷娥连忙收了话,埋首道:“奴婢失言。” “本宫知道,你是为我好。”宗雯华摇了摇头,伸手,拉过衷娥的手,“这些都不要紧,只要本宫是皇后,是汉阳宗氏的嫡长女,有的是时间陪她耗。” “既然她是靠着陛下、凭着恩宠跟本宫作对,那本宫就让她无处可靠、无人可依。”宗雯华握着衷娥的手一点点收紧。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能捧出一个宠妃,就能捧出第二个。”宗雯华红唇微勾,“她不识相,多的是识相的。” 第141章:跪下 秋风爽朗,阳光明媚,空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浅金色。 彩兰招呼着把窗子打开,馥郁的桂花香被微风卷着送满内殿,让窦昭昭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 念一正替她梳头,见窦昭昭神情愉悦,夸赞道:“内宫局这事办的漂亮。” 伺候梳妆的宫女也笑眯眯奉承道:“如此富贵高洁之花,也唯有咱们秋阑殿可配。” 念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一边麻利地绾发,一边道:“徐总管说了,待天再冷些,再送两盆上好的梅花来,如此一来,一年四季,咱们秋阑殿都是花开不败的。” “他有心了。”窦昭昭拒绝了念一选的翡翠耳坠,点了一对珍珠,“让他替我留意,有没有适合移植的槐树,我喜欢它的清幽峥嵘。” 念一捏着耳坠的手顿在空中,“主子,会不会不大吉利?” 窦昭昭拿过耳环,对镜戴上,“在陛下的后宫,这是最吉利的植株。” 念一眨了眨眼睛,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点点头,扶着窦昭昭起身,“反正我听主子的。” 彩兰捧着衣裳上前,窦昭昭侧目一瞧,云锦织金的料子,多问了一嘴,“再过一个月就入冬了,怎么还制了秋衫来?” 彩兰知道窦昭昭怕不合规矩,笑着解释道:“陛下的心意就是最大的规矩,陛下吩咐了,说您的衣衫太素净了,这是今秋新进的贡缎。” 窦昭昭这才点了点头,展臂穿上,依照惯例,中秋虽是家宴,但除了皇亲,陆时至也会邀请几位重臣,宗家夫妇必然在侧。 …… 麟德殿前,秋风瑟瑟,卷起太液池的水汽,添了几分冷意。 窦昭昭拢紧了披风,加快脚步进殿,却在廊下被人拦下了,抬眼,正是宗家夫妇。 宗夫人捏着帕子,紧眉凝目,眼眶微微泛红,一手拉着宗老爷的手臂,一副规劝的模样。 宗老爷眉头皱成了“川”字,眼神阴鸷,嘴角向下耷拉着,唇边深深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十分威严冷酷。 窦昭昭从前最怕这个父亲,怕他的冷漠,更怕他眼神轻瞥中带着的一丝嫌弃,仿佛看着身上的一个污点。 可此时再见他的冷脸,窦昭昭却不由得乐了,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目光不退不让。 几人站在殿门口,谁也不肯让谁,一旁的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宗夫人眼看窦昭昭没有一丝软化的迹象,只得一手拉着窦昭昭的手臂,一手拍抚着宗老爷,“昭昭,你父亲许久不见你,十分思念,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咱们去后殿说吧?” 窦昭昭看了眼宗夫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颔首。 宗老爷拂袖转身,率先抬脚,宗夫人挽着窦昭昭跟上。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眼睛滴溜溜地一直盯着这边,三人转过转角,他立刻提起袍脚溜了。 后殿,宗夫人左右看了看,才合上门扉。 伴随着木头咯吱的轻响,宗老爷沉声斥道:“逆女,还不跪下!” 宗老爷积威甚重,他一开口,窦昭昭明显感觉到念一的手颤了一下,随即不等她说话,念一一个闪身挡在了她身前。 宗夫人余光瞥见这一幕,嘴唇微微弯了弯,紧走几步上前,柔声劝道:“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宗老爷眉目阴寒,不为所动,宗夫人又转向窦昭昭,“昭昭,你父亲对你有些误会,你不要当真……” “误会?”窦昭昭开口打断了宗夫人的话,她已经看腻了宗夫人的左右逢源,“我看宗大人是老糊涂了,都说起胡话来了。” 二人顿时面露愕然,万万没想到窦昭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宗老爷脸上的怒意此时变得真切无比,横眉倒竖道:“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窦昭昭轻笑一声,一手扶着念一的手,一手撑着腰,自顾自坐下,“我是陛下的婕妤,腹中怀的是皇嗣,陛下亲许我见驾不拜。” “敢问宗大人官居几品、爵封几等,敢受我一跪?”窦昭昭昂头看去,神情骄矜。 “!”二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怒。 随即就是即便被轻视,依旧不能翻脸的憋屈。 宗夫人是扮惯了笑脸的,很快反应过来,缓步上前,“昭昭,你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窦昭昭已经和宗雯华撕破脸,此时不想再扮谦卑仁孝的好女儿,抬手止住了宗夫人的话,“宗大人有什么意思,直说便是。” 宗老爷看着窦昭昭高傲的姿态,后槽牙都咬紧了,他只听宗雯华和宗夫人说起窦昭昭性情大变,却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宗老爷深吸一口气,按下怒火,“我知道你对皇后有怨气,可你说到底是宗府的姑娘,一笔写不出两个宗字,唯有同气连枝方可保住宗府满门荣耀。” “你不该为了一时之气,和张贵妃联手对付皇后,这是自断后路。”宗老爷挤出一个笑容,摆出严父的架势,状似公允道:“此番皇后也有错,父亲会好好教训她,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若父亲是来为我讨公道的,那不必了。”窦昭昭改了称呼,隐隐透露出松动,语气依旧强硬,“陛下自会为我撑腰。” 听窦昭昭提起皇帝,宗老爷额上的青筋都跳了跳,尽量诚恳道:“你此时风华正茂,自然风头无两,可容颜易改,后宫美人无数,来日你要如何立足?” 第142章:父慈女孝 红颜未老恩先断,是天下女子都要担忧的事,尤其是无权无势只能受缚于宫闱的妃妾。 宗老爷本以为能让恃宠而骄的窦昭昭冷静下来,却没想到后者眉头一皱,目光在夫妻二人身上一扫,俨然透出几分嫌弃。 窦昭昭一言未发,可一个小辈的蔑视足以让宗老爷面色铁青,他的嘴唇紧抿,缓声道:“你迟早会为今时今日的短视悔恨终生。” 面对他的威胁,窦昭昭回以嗤笑,“短视的不是我,是宗大人你。” 宗老爷只觉受了莫大羞辱,瘦长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你别忘了,你是靠什么才有今日?若无宗氏,你连站在宫门口的资格都没有,我倒要看看,离了汉阳宗氏,你能猖狂几时!” 面对宗老爷的愤怒,窦昭昭没有正面还击宗老爷,而是看向宗夫人,“母亲没有跟父亲说么?” 宗夫人夹在二人中间,正踌躇不决,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什么?” “看来是没有。”窦昭昭微微耸耸了肩,“难怪父亲还心存妄念。” 宗老爷也跟着看向宗夫人,不知二人打什么哑谜。 窦昭昭没有让他疑惑太久,含笑望着宗老爷,似无奈似可惜地叹了口气,“母亲心慈手软,顾念与皇后多年朝夕相处的母女之情,看不清形势,父亲竟也如此糊涂吗?” 宗老爷眉头紧皱,目光在二人身上移动,语气有些急,“什么意思?” “我以为父女一脉相承,父亲与我是一路性子,同样会审时度势、行事果断,应该知道怎么做对您、对宗府更有利,知道谁才是可以共谋大事的盟友。”窦昭昭直直望向宗老爷,语气不急不缓,“父亲今时今日还抱着过往的那点虚假的父女情分,才是一叶障目。” 宗老爷一下子就明白了窦昭昭的意思,脸上的怒容淡了下去,迅速从一个被激怒的专制父亲,转变为思量得失的政客,目光看向宗夫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含谴责。 宗夫人被看的不自在,但更多的是惊讶,她没想到老爷竟然真的开始掂量窦昭昭的话。 眼见宗老爷的态度变了,宗夫人忍不住上前,试图唤回他的理智,“老爷……” “父亲,坐下说吧。”窦昭昭截断了宗夫人的话,抬手指向了身侧的圈椅。 宗老爷轻哼一声,还是掀袍落座,“你凭什么觉得宗府应该把宝压在你身上?皇后毕竟是皇后。” 窦昭昭轻抚肚子,腕上一对苍翠欲滴的翡翠圆镯发出筝鸣脆响,答案不言而喻,“没有权利、没有爱重的皇后?” “宗府在皇后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可皇后回报了什么呢?”窦昭昭反问道,语气轻蔑,“父亲学识渊博、纵横官场多年,我以为您看人很准呢?” “难道看不出,皇后无能,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尊泥菩萨……”窦昭昭缓缓摇了摇头,“自身难保呢。” 不大的空间里一片静寂,落针可闻,窦昭昭几乎可以听见宗老爷有些急促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望着窦昭昭的目光中再无嫌恶,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赏和灼灼燃烧的野心。 仿佛这一刻,宗老爷才真正将窦昭昭看做自己的女儿。 四目相对之时,窦昭昭望着宗老爷专注的眼神,这是她从前求之不得的眼神,她的父亲,从未正眼看过她。 漫长的沉默后,宗老爷露出笑容来,眼角挤出细纹,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的女儿。”野心勃勃,有勇有谋。 “女儿虽无幸受父亲教诲,但父女亲缘是割不断的。”窦昭昭表明态度。 “好。”宗老爷郑重点头,“很好。” 在意识到窦昭昭的价值后,宗老爷一改严厉无情,转而和善地解释道:“方才是父亲的话重了些,父亲身为汉阳宗氏族长,不得不为整个家族计量,饶是父女亲情都不能他顾。” 方才锋利傲慢的窦昭昭也变得谦和有礼:“我与父亲的心是一样的,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宗家满门荣耀。” 宗老爷的神色愈发柔和,欣慰地捋须,当即保证道:“从今往后,宗家从前如何助力皇后的,往后就会如何助你。” “多谢父亲。”窦昭昭笑意更深,颔首致礼,“父亲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父慈女孝表演到这里,念一适时开口,“主子,时候差不多了。” 宗老爷起身相送,“请昭婕妤先行。” 窦昭昭也没有客气,点头之后,带着念一款款离去。 转过回廊,念一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窦昭昭的眼神满是钦佩,眼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有老爷这句话,往后您再也无需忌惮皇后了!” 窦昭昭偏头看了念一一眼,缓缓摇了摇头,“老狐狸说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念一脸上的欢喜一僵,大睁着眼睛,“啊?为什么呀?” “正如他所言,皇后毕竟是皇后。”窦昭昭声音里夹着寒气,“从来只听过舍车保帅,可曾听过舍帅保车?” 念一愣愣地摇了摇头,随即眼中“腾”地燃起怒火,“他是随口糊弄您?让您麻痹大意,等着在背后捅您一刀??” “那倒不是。”窦昭昭拍了拍念一的手,“至少他是当真看到了我的价值,助力谈不上,但往后皇后再想借助宗家的力量对付我,他会斟酌几分。” “聊胜于无。”窦昭昭语含不屑。 念一更疑惑了,“那您方才何必同他们费口舌?” “此时她为帅,我做车,来日却不一定。”窦昭昭看向连成一片的宫灯,璀璨的灯火将湖面染成了金桔色,“他们夫妻二人眼中哪有什么父女亲缘,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谁得势谁才是他们的女儿。” 窦昭昭说的轻巧,念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眼含心疼。 “而且我真的很想看看……”窦昭昭顿了顿,昂首挺胸道:“看她们母女相残,看宗雯华众叛亲离,看她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后,被狠狠抛弃,会是什么表情。” 窦昭昭的声音很轻,轻到念一即便侧耳去听依旧囫囵难辨。 第143章:谁离不得谁 与此同时,后配殿中,宗夫人望着已经空空荡荡的长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宗老爷慢悠悠起身,径直迈过门槛,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老爷!你当真信了她的话吗?” 宗老爷不假思索地点头,“她说的在理。” “老爷!”宗夫人的语气有些急了,怎么都没想到,老爷怎么会接受的那么快、那么理所应当。 “雯华可是精心教养大的,德才兼备,好不容易坐上了皇后之位,就这么弃了她?” “谁说要弃了她?”宗老爷皱眉。 宗夫人不解地抬头,“那老爷的意思是……?” “窦昭昭有一句话说的对,皇后入宫以来的表现,确实无能了些,让人好好磨一磨也好。”宗老爷声音毫无波澜。 宗夫人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来,“原来老爷是哄她的,我还以为……” 宗老爷再度摇了摇头,在宗夫人愕然的目光下,冷着脸道:“我细想了,将宗府的满门荣耀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确实冒险了些,血统低贱,恐难堪大任。” “而另一个……”宗老爷看了眼宗夫人,想起这一切的阴差阳错终究是因为宗夫人的疏忽,眼中隐含不悦,“言行粗鄙,不知天高地厚。” 宗夫人面颊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一瞬,迅速垂眸掩下情绪。 宗老爷摇摇头不再提了,身前的手虚握在腰间,“她们二人都出自宗府,无论谁赢了,都是宗府的荣耀,唯有能者,才配做宗府的小姐。” 宗夫人默默退后一步,“老爷思虑周全。” 宗老爷满意地点头,脚步轻快往大殿走去,一边嘱咐道:“往后宗府的孝敬和节礼备上两份,你对秋阑殿的面子功夫也做足了……” 夫妻二人说着话走远了,并未注意到,配殿郁郁葱葱的假山松柏后窜出来一个蓝衣小太监,一溜烟地从侧边的门洞跑了出去。 *** 坤宁宫中,宗雯华正对镜整理凤冠上垂落的宝石流苏,忽地听见门帘重重落下的声音,不由得皱眉。 衷娥立刻责问道:“慌慌张张的,怎么这么没规矩?” 可一转头,望见来人是左衷,不由得紧了紧眉头,摆手示意宫人们下去。 左衷言简意赅将麟德殿传来的消息说了,眼睛里也冒着不满的火星子,“进殿时,二人跟仇人似的,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父慈女孝……” 他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宗雯华的手重重落在梳妆台上,震得桌上的玉梳弹了起来,发出玲琅脆响。 这声音再度激怒了宗雯华,她随手抓起,一把摔向面前的铜镜,玉器顷刻间碎裂,碎片炸开来。 左衷和衷娥不假思索地倾身挡在宗雯华身前,“娘娘当心!” 宗雯华身形未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因为镜面划损而有些扭曲的字迹,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本宫低贱?呵……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离不得谁。” 左衷和衷娥对视一眼,齐刷刷跪下,“皇后娘娘息怒!” 衷娥清楚宗雯华此时的困境,担心她腹背受敌,极力劝慰道:“娘娘,老爷素来薄情寡恩,但夫人定然还是向着您的,不过是一时被窦氏蛊惑,您切不可意气用事呀。” 宗雯华摇了摇头,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什么亲缘人伦,不过是因利益而聚,本宫早就知道了,有什么可气的。” 她早就习惯背叛和利用了,自打记事起就知道,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需要她用努力来换、来争。 可她不能忍的,是他们对她的轻贱,她生平最恨别人看不起她。 “娘娘?”衷娥呐呐抬头,小心观察宗雯华的表情。 可宗雯华的暴怒只是一瞬,很快收了起来,转而看向跪着的二人,伸手,温柔地搀起二人,“没关系,我还有你们。” 衷娥神情动容,“无论发生什么事,奴婢永远追随娘娘。” “奴才也一样。”左衷紧跟着问道:“娘娘预备如何应对?” “不急。”宗雯华欣慰一笑,“既然宗府靠不住,那就找一个新的盟友。” 左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 宗雯华思忖片刻,抬头问道:“本宫记得,重阳节后,就是太后娘娘的圣寿诞辰?” “内宫局已经筹备起来了,张贵妃倒不大费心。”衷娥点头。 左衷补充道:“自丽妃疯了,刁家树倒猢狲散之后,太后一直闭门不出,说是身子抱恙,要潜心礼佛,今年的圣寿节应当一切从简。” “礼佛一年了,想来这口气是越憋越闷了,也该忍无可忍了。”宗雯华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站起身来。 皇后的仪驾早早备好,宗雯华低声嘱咐左衷,“今儿中秋,母后虽然抱恙不能与六宫团圆,本宫身为儿媳却理应关怀照顾,从库房寻些好物件送去,她会明白本宫的意思的。” 左衷不假思索地点头,“是。” …… 麟德殿中,雕梁画栋,烛光璀璨,大殿富丽又不失雅致,正堂望去,月似银盘,对水成双,极富意境。 帝后二人相携而至,殿中“万岁”声起。 陆时至神情淡淡的,倒是宗雯华脸上一直挂着笑,在众人落座后,起身举杯道:“‘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樽里’,愿陛下及在座诸位,年年岁岁,如月常圆。” 陆时至眼神未动,端起酒杯。 众人齐刷刷起身,举杯共饮,“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不等大家落座,宗雯华看向窦昭昭,突然道:“昭婕妤身怀有孕,面前的酒樽可换了蜜茶么?” “回皇后娘娘话,是换了的。”窦昭昭点头。 “那就好。”宗雯华一手抚着心口,状似松了口气,对上张贵妃有些阴沉的眼睛,“本宫精神不济,今儿中秋宴有劳贵妃筹办,本宫还怕你周全不过来呢,所幸你办事稳妥。” “陛下信重,将宫务交由嫔妾料理,嫔妾定然尽力周全,不敢辜负。”张贵妃挂上笑容,略抬高了音量,对宗雯华明明什么都没做,还想在众人面前抢功劳的行为十分不满。 “贵妃记得就好。”宗雯华点点头,“身为嫔妃,不止要料理好宫务,更兼劝谏之责,贵妃可知?” 窦昭昭和张贵妃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心里都清楚,这是冲她们俩来的。 第144章:谄媚惑主 纵然知道宗雯华没安好心,可众目睽睽之下,张贵妃只能笑着点头,“自然知道。” “那陛下这一月来,已有两次因为牵挂昭婕妤,而险些误了早朝,你也知道吗?”宗雯华点点头,声量不大,说出的话却震的众人齐齐抬头。 就连曹才人都一脸愕然,看了看满殿皇亲,又看了看宗雯华,怎么都想不通,这样打陛下脸的事,皇后这么聪明周到的人,怎么会不顾场合地宣之于口,陛下会怎么想? 窦昭昭捏着瓷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仪态端庄的宗雯华。 别人不理解宗雯华的荒唐,她却明白,宗雯华从来就不在乎陆时至,陆时至在她眼中不过是权利的容器罢了,因而她学不会讨好皇帝,她想要的,只是皇后之位。 立后是皇帝的家世,更是国事,陆时至的喜欢重要,朝臣和皇室宗亲的支持更重要。 宗雯华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转而在朝野宗亲中立一个贤后的名声,还可顺带抹黑窦昭昭和张贵妃。 张贵妃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一贯温柔的脸都阴了下来,“皇后娘娘也说了,是‘险些误了’,陛下日理万机,娘娘未免太严苛了。” “本宫理解嫔妃们为了谄媚圣上,不惜装聋作哑,将妃妾女德抛之脑后。”宗雯华冷下脸来,“可你身为贵妃,众妃之首,陛下亲赐协理六宫之责……” 宗雯华重重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一派惋惜之色,“你不该如此啊~” 二人说话时,殿中一片死寂,无人出声,但众人如针刺一般的眼神扎过来,令张贵妃如芒在背。 张贵妃难得尝到百口莫辩的滋味,无论她怎么辩解,旁人都只会觉得皇后是直言相谏被冷落,而她是那个谄媚君上、逢迎夺权的居心叵测之人。 她多年经营的贤妃之名,在今日被宗雯华撕裂了。 张贵妃的呼吸愈发沉重,胸口起伏不定,极力压下怒火,“皇后娘娘误会了,为了内宫安定,嫔妾断断不敢怜惜此身的。” 张贵妃只能打马虎眼,即便此时顺着宗雯华的意转头攻讦昭婕妤,也不过是亡羊补牢,反倒会引得皇帝不满。 想到皇帝,张贵妃谨慎地抬头看向高阶上的陆时至,难以逾越的高度让她看不清陆时至的眼睛,但帝王微微斜倚着,垂眸瞥视的姿态,宛若在看一出戏,漫不经心。 不过很快,陆时至的眼皮掀了起来,锐利的下颌微微侧了侧,张贵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是窦昭昭有些吃力地扶着侍女站了起来。 张贵妃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随即略带期许地望着窦昭昭,盼着她能破局。 “皇后娘娘,张贵妃。”窦昭昭先屈膝行了一礼,随后看向宗雯华,“皇后娘娘对嫔妾有怨,嫔妾愿意领罚,只盼着不要坏了阖宫团圆的兴致。” 张贵妃嘴角略松了些,眉宇间却忍不住染上忧虑,窦昭昭轻飘飘地将皇后的诘问归咎于后宫争宠,言行更是张弛有度、大方得体,她能够感觉到,宗亲们看着窦昭昭的眼神都柔和了些。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贵妃紧跟着笑道:“是啊,皇后娘娘训诫嫔妾们,嫔妾等绝无怨言,一定悉心听取。” 说话间,张贵妃不着痕迹给一侧的嫔妃们使了个眼色,以楚嫔为首,嫔妃们齐刷刷起身,“嫔妾等一定悉心听取。” 张贵妃嘴角荡起一抹轻笑,事已至此,宗雯华若再不依不饶,就太不识大体了。 宗雯华望着底下一个个对张贵妃马首是瞻的人,默默咬紧了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既如此,看来今日当真是本宫言重了。” 张贵妃没有说话,昂首落座,答案不言而喻。 可不等她的笑容浸染上眼眸,殿门口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悠然又尖利,“哀家看,皇后一点也没有言重。” 话音落下,伴随着太监极具穿透力的唱名声,众人先是惊讶,随后齐刷刷起身拜下,“拜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千岁慈安!” 皇太后织金团花的裙摆从众人眼前穿行而过,登上高阶,受了陆时至欠身一礼,悠悠落座,这才不急不慢道:“都坐。” “谢太后娘娘。” “方才皇后和贵妃的交谈,哀家都听见了。”皇太后肃着脸。 窦昭昭打量着近一年未见的皇太后,昔日风情婉丽的太后神情黯淡许多,眼角隐隐有了垂落的趋势,俨然被打击的不轻。 窦昭昭的视线在皇太后和宗雯华身上移动,不难猜到,人是宗雯华请来的。 皇太后再失势,也终究是太后,她的身份,对嫔妃,甚至对皇帝本人,都有压制。 窦昭昭揉了揉因为行大礼而拉扯到酸麻的腰,不由得皱了皱眉,知道今儿只怕没法善了。 不出意外的,窦昭昭对上了皇太后冷冰冰的眸子,就在她做好了伏低做小的准备之时,皇太后开口了,“昭婕妤固然有过失,但念在她身怀龙嗣辛苦,也算知错能改,哀家不忍苛责。” 窦昭昭眉梢微动,隐隐觉出几分异样。 皇太后掠过窦昭昭,目光定在了张贵妃身上,“皇帝专宠,疏忽朝政,身为嫔妃都该进言,张贵妃却顾左右而言他,实在不堪重任。” 张贵妃呼吸不自觉地凝滞起来,望着皇太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她想要反驳,可孝悌天道压在头上,让她不得不低头,“太后娘娘怪罪,嫔妾不敢分辨,可嫔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后宫安定,绝无私心。” “呵呵。”皇太后冷笑一声,“不能照顾好昭婕妤的胎,反叫陛下忧心,又不能劝谏君上……就连今日中秋团圆,若非皇后有孝心,往慈安宫送了礼来,哀家这个太后都要错过了阖宫团圆的日子。” 张贵妃望着皇太后疾言厉色的模样,默默握紧了拳头,皇太后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逢年过节,慈安宫的节礼内宫局一分不少的送去,她只是没有额外送礼罢了。 皇太后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自己说。” 皇太后锋利的视线直直逼上张贵妃的面门,冷冽至极,“你哪一点配得上协理六宫的职责?” 第145章:配不上 皇太后急头白脸地指责砸下来,让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烛火“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龙椅上的帝王适才放下酒樽,眉头微蹙,转眼看向皇太后,“朝政繁忙,竟疏忽了太后,是朕不孝。” 话里是自省,可音调毫无波澜,姿态慵懒,俨然半点诚意也无。 可他的一句“不孝”说出来,殿中所有人的背脊都绷紧了。 伺候的宫人们悄无声息跪下,殿中酒香弥漫、珍馐无数,却让人胃中生寒。 在这样古怪的氛围中,进殿后强横的皇太后不自觉地大吸了一口气,目光扫向陆时至,可不等目光相触,又不自觉地闪避开,有些生硬道:“皇帝言重了,朝政干系万千生民,哀家知道。” “太后宽厚仁慈。”陆时至勾了勾嘴角,笑意难以捕捉。 张贵妃望着高阶之上母慈子孝的二人,一颗心重重坠了地,提裙跪下,“太后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疏忽大意,有负陛下重托。” 太后宽厚,皇帝孝悌,那错的只能是她。 窦昭昭眼看着张贵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生硬的直线,温婉的面庞阴沉无比,看明白了宗雯华的心思。 事由她起,却奈何她不得,只管牵连张贵妃,摆明了是挑拨离间想要让她孤立无援。 窦昭昭眼看着张贵妃节节败退,宗雯华才失意多久,就联手皇太后,轻轻巧巧地要将权柄夺回,心中不免挫败。 窦昭昭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念一不赞成的目光下,撑着腰站起身,“太后娘娘,此事并非贵妃娘娘一人之过,嫔妾未能提醒、劝解圣上,亦是难辞其咎,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话音未落,皇太后冰冷的目光直直射过来,脱口而出道:“好没规矩!” 窦昭昭屈膝跪下,默默等着责罚。 可预料中的勃然大怒并未出现,窦昭昭抬头,正撞见宗雯华给皇太后使眼色,宗雯华不算隐秘地摇了摇头。 而窦昭昭身旁的张贵妃则全程没有抬头,似乎对窦昭昭的出头毫不在意,亦或是早已知道结局。 皇太后深深吸了口气,唇瓣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罢了,你怀着身孕,起来吧。” 如此宽和,引得嫔妃们不由得侧目。 不过这显然是个意外,皇太后看向张贵妃的眼神可就没那么克制了,张口就道:“既然担不起这个责,那就不要担了。” 张贵妃一言未发,只静静地望着面前不远处如意团花的地毯,好似皇太后说的不是她一样。 皇太后话虽然放出来了,却还是要转头问陆时至,“皇帝以为呢?” “太后做主就是。”陆时至答的那叫一个漫不经心。 皇太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眉眼萦绕的阴霾散了许多,“既如此,那宫务还是交由皇后料理,张贵妃还需再历练历练。” 张贵妃的眼睛重重合上,俯身施礼,“是。” “儿媳领命。”宗雯华勾唇,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眼瞅着事情结束了,众人一一落座,可不等众人坐踏实了,龙椅上的陆时至对着皇太后举起了酒杯,“多谢太后记挂。” 十分窸窣平常、甚至有些客气的一句话,让大家拿筷子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皇太后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跟着举杯,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母亲记挂儿子,是应当的。” 你再不喜欢,哀家也是你的母后。 “太后说的是,皇后和贵妃年轻,都还需要历练,不如六宫事务,还请太后与皇后一同管辖,也好叫朕安心。”陆时至难得露出笑容,语气都显得温和了起来。 “!” 宗雯华错愕地抬头,眼中隐隐带了忌惮和紧张,谁会喜欢强势的婆母压在上头呢。 皇太后则是惊喜了,望着陆时至的眼神里还透出几分怀疑,“皇帝当真么?” 在宗雯华凝重的目光下,陆时至悠悠点头,“朕相信太后。” “皇帝既如此说,哀家也不好推辞。”皇太后露出一个称得上真心的笑容,饮下杯中酒。 随着殿上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母子重归于好,殿内的气氛总算松弛下来,丝竹声起,歌舞伎伴随着鼓点鱼贯而入,麟德殿重归富丽堂皇。 皇太后笑吟吟欣赏着歌舞,开口叫“赏”。 可随即又问起窦昭昭,“昭婕妤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快临盆了吧?” “回太后娘娘话,已经快八个月了,临盆大约是入冬的时节。”窦昭昭打起精神,恭敬地答道,她可不相信皇太后是那么仁慈宽和的人。 果然,下一刻,皇太后就悠悠道:“都是要做母妃的人了,性子还这么浮躁轻狂,可不应该呀。” 窦昭昭心中不免好笑,才得了陆时至几分虚假的好脸色,她就真长了声势了。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窦昭昭嘴上恭顺说着,眼睛滴溜溜望向陆时至,一副求援的可怜样。 陆时至居高临下,打眼望去,白生生的下巴小小一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只装可怜的小狐狸,还是没藏好尾巴的那一种。 陆时至抿了一口酒,装作没看到,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皇太后将陆时至的沉默看在眼里,脸上笑容更深,“光听了可没用,要时时记在心里。” “你这个‘昭’字,有光明和启示之意,锋芒太利,对后妃而言并不十分恰当。”皇太后显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声量也大了几分,“哀家有意赐给你一个新封号,‘温’字,时刻警醒你谨记后妃温婉、柔和之德,如何?” 窦昭昭嘴角抽了抽,什么锋芒太利,不过是暗暗指她配不上“昭”字。 至于提醒她温婉柔和,分明是盼着她不温不火、柔顺可欺! 第146章:如珠如宝 温婕妤。 窦昭昭简直想摁着皇太后的头问一句,你自己听听,这好听么? 窦昭昭在心里默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强按下翻白眼的冲动,挤出笑容来,“多谢太后娘娘美意。” “可是……”窦昭昭微微拧腰,倾身探向首座的陆时至,仰着小脸,月眉微蹙,桃花目中眸光闪动,十分委屈又为难道:“这个‘昭’字是陛下钦赐,陛下给的,在嫔妾心中就是最好的,嫔妾哪里舍得?” 窦昭昭拿出了十足的矫揉造作劲,引得陆时至长眉轻挑,眼角含笑,她知道陆时至喜欢。 当然,也成功引的曹才人等狠狠翻了个白眼,就连皇太后都有些看不过眼,眼睛都微微眯了眯,后槽牙发酸。 陆时至确实被逗乐了,对于窦昭昭坦率又笨拙的表演,他看的十分顺眼,以至于对窦昭昭的求救信号反应迅速,点点头,“是朕选的。” 眼见陆时至和窦昭昭站到了一起,众人看戏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皇太后,皇太后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 “母后原是满腔慈爱之心,不想倒叫昭昭妹妹伤心了。”宗雯华笑吟吟开口,斜睨窦昭昭一眼,意有所指道:“母后,既然昭昭妹妹不喜欢母后选的‘温’字,就算了吧?” 窦昭昭了眼一脸娴静笑容的宗雯华,有她的左劝右劝,显得她窦昭昭恃宠而骄,连皇太后都不放在眼里。 窦昭昭抿唇,她不怕宗雯华背后下毒手,这种阳谋反而让人避无可避。窦昭昭都开始思量,是否要忍了这个糟心的封号,以表现温良柔顺的后妃德行。 窦昭昭还没狠下心来,上头的陆时至先开口了,“太后所言不无道理,昭婕妤的名字里有昭字,这个封号倒显得朕草率了。” 窦昭昭猛地偏头看去,眼睛瞪圆了,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委屈。 皇太后的柳眉一挑,眼中浮上得意之色,嘴角悠悠扬了起来,讥笑道:“有皇帝这句话,昭婕妤不必心疼了吧?” 陆时至望着满脸写着,“你居然帮她欺负我”的窦昭昭,心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有点被可爱到了,差点没憋住笑。 窦昭昭显然捕捉到了他的笑,脸颊都被气鼓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是。” “太后觉得昭字不合适,朕也觉得‘温’字也不大贴切。”陆时至强压下嘴角,正色道。 太后凝眉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另想一个贴切合适的封号就是。”陆时至薄唇轻扬,神色温柔,放慢了语速道:“如珠如宝,且稀且贵,就取一个‘珍’字。”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嫔妃们目光灼灼,几乎要将窦昭昭身上的织金罗裙刺穿,好看看她究竟是什么艳鬼妖孽,竟然能把天子迷成这样。 皇太后的脸更是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红唇紧紧抿着,腮边微微抽动的肌肉昭示着她极力压抑着的怒火。 好一个既贵重又贴切的封号,非宠妃挚爱不能得此封号,皇帝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的脸,告诉天下人,无论皇太后如何不喜,她窦昭昭都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他视她如掌上明珠。 陆时至的话完全出乎窦昭昭的预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直白干脆,窦昭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愣神许久。 陆时至却仿佛看不见众人讶异的视线,目光直勾勾望着窦昭昭,眉尾轻挑,“如何?”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陆时至幽蓝的眸子深邃多情,望进窦昭昭的眼中,让她不由得呼吸一紧,眼睫慌乱跳动,目光也慌不择路地躲避开来,声音很小,“陛下所赐,臣妾无不视若珍宝。” 窦昭昭心间慌乱,还是念一在身后戳了戳她,提醒她起身谢恩。 窦昭昭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撑着扶手站起来,才要提裙跪下,被陆时至抬手拦住了,“不急。” “?”窦昭昭疑惑地抬头。 宗雯华和张贵妃等人也不约而同坐直了,齐刷刷转头看向陆时至,宗雯华眉头都蹙了起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详的预兆。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时至微微扬声道:“秋阑殿婕妤窦氏,著淑问于璇宫,树芳名于椒掖,柔嘉表度,侍上行德,晋三品嫔位,赐封号为珍。“ 若说方才嫔妃们是羡慕,此时就是彻彻底底的眼红了,一个个眼中都是压不住的震惊和不解,实在是九嫔之位非同小可,可掌一宫权,还能将孩子养在膝下,几乎是断了皇后和张贵妃的万般计量。 没有家世,无才无德,连容貌也算不上艳绝后宫,腹中孩子还未知男女,竟然就封嫔了? 别说旁人,就是窦昭昭自己都被惊住了,这么简单就封嫔了? 前世她生下陆长禧都只是婕妤,她甚至不敢奢望能将孩子留在膝下。 之所以封嫔,还是她接连两次小产失子,陆时至施舍给她的。 窦昭昭记得很清楚,彼时她身心俱痛,怀抱着孩子的衣裳哭的肝肠寸断之时,陆时至来了。 她隔着泪雾,看着陆时至拧眉,神情不耐,目光冷酷,让只着单衣的她冷的骨头缝都在发颤。 那时的她害怕极了,乖乖任由宫人抽走了孩子的衣裳,惶恐又畏惧地胡乱擦去眼泪,可泪水就像决堤的河水,怎么擦都擦不尽。 最后她顾不得体面和尊严,只能跪在陆时至脚边,气若游丝地请罪,她甚至可以听得到自己齿关磕碰的刺耳鸣响。 就在她无比狼狈又绝望的时候,陆时至抬脚离开,只抛下一句,“秋阑殿婕妤窦氏,晋嫔位。” 彼时,她在宫人的提醒下,茫然谢恩。 看着宫人们欢喜恭贺的笑脸,窦昭昭只觉得冷,那种心脏被掏空了,四面透风的冷。 当夜她就发起高热,病了整整一个月,望着瑟瑟的落叶,她真想一睡不起。 可是她不能,宗雯华带来了陆长禧,一边配合着陆长禧在地毯上玩闹,一边惋惜又担忧道:“陛下新得了一位姿容艳丽、舞姿曼妙的美人,短短一个月就连越两级……你可千万要好起来,长禧还这么小,日日念着母妃,你病着的这些时日,她不知怎的,夜里时常惊醒,啼哭不止……” 在宗雯华不急不缓的话音里,窦昭昭浑浑噩噩的头脑剧痛无比,可望着床前小小的长禧,她不得不撑起身子,喝下一茬又一茬的苦药,收拾装扮,日夜苦练舞技,在下一场宴会中巧言倩兮,重新争夺陆时至的目光…… 第147章:倒反天罡 想起曾经,窦昭昭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握紧了,伴随着难言的酸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的异常显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也让本就凝滞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陆时至原本是笑着的,目光柔和地望着窦昭昭,等着看她欢喜雀跃的模样。 可他对上的,却是一双浸满了凝重和悲戚的眼睛,软糖般甜腻的小人用一种陌生又戒备的眼神望着他,好似看着另一个人。 陆时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随着窦昭昭的眼眶渐渐红了,他的心口也泛起一阵憋闷。 于力行在一旁看着,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了,这叫什么事呀!好好的大喜事,怎么眼瞅着要变成坏事了! 于力行拼命给窦昭昭使眼色,可后者愣是傻站着不接茬。 幸好念一聪明了一回,在侧后方轻轻推了推窦昭昭的后腰,极力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子,该谢恩了。” 窦昭昭总算回过神来,迅速敛目垂眸,屈膝跪下行大礼,“臣妾领旨,叩谢圣上隆恩。” “珍嫔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红了眼,瞧着倒不大高兴。”宗雯华明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此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妲己窦昭昭的机会。 陆时至心里显然也存着疑影,凌厉的眼睛轻飘飘地落在窦昭昭身上,并未叫起。 窦昭昭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嘴角闪过不耐,眼波一转,再抬眼,眼中已然罩上一层水雾,微微咬着唇瓣,一副楚楚可怜的隐忍姿态,“回皇后娘娘话,嫔妾无事。” 念一反应很快,一手搀着窦昭昭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腰,急切道:“主子,可是肚子又疼了?还是腿抽筋了?……” 如此一叠声的问题问下来,众人哪里还顾得上追究宗雯华的问题,连张公公都忙不迭地上前,帮念一一同搀扶着窦昭昭。 陆时至的神情都紧张起来,“快起来,扶珍嫔去后殿歇息,即刻召陈医监来。” “是……”于力行应声飞快。 窦昭昭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来,一边拦住了于力行,“不过是孩子踢了臣妾一脚,一时痛的厉害,缓缓就没事了,叫陛下忧心了。” 陆时至并未收回成命,给于力行使了个眼色,同时吩咐道:“想来是孩子饿了,给珍嫔上一盅莲子乳鸽汤,熬的清甜些。” 陆时至语气平平,可左下首坐着的张贵妃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幽幽望过来,神情平淡,但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皇子侧妃到贵妃,张贵妃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陆时至,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陆时至竟然会记得一个女人的口味,关心未出世的孩子?? 陆时至短短两句话,落在张贵妃的耳朵里,比晋封窦昭昭的圣旨份量更重,更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陆时至见窦昭昭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自己先站起身来。 满殿的人齐刷刷跟着站起来,小心观察着皇帝的动作,今天陛下的举动已经足够让人惊掉下巴了,谁都拿不准陛下的意图。 众目睽睽之下,陆时至看着窦昭昭,“朕陪你一道。”说罢,转身离席,往内殿走去。 好了,这回大家的眼珠子真要被惊的瞪出来了,还得哗啦啦行礼,“恭送陛下!” 陆时至话说到这个份上,窦昭昭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在给皇太后和宗雯华等高位嫔妃行过礼后,跟上了陆时至的步伐。 进入内殿,念一发现于力行止步于门帘处,她只得识趣地停下脚步,担忧地目送窦昭昭独自进殿。 窦昭昭进殿时,陆时至已经临窗坐定,正把玩着青瓷茶盖,修长有力的指节在袅袅水汽中朦胧不定。 窦昭昭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被陆时至重重盖上茶盖的“叮当”一声唤回思绪,下意识抬眼,正对上陆时至沉郁的脸。 “陛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窦昭昭先行礼就是。 陆时至抿了抿唇,显然还生着气,不想搭理她,但最后还是冷着脸点了点头,下巴微抬,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窦昭昭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坐下,耳边传来陆时至的声音,“方才看什么呢?” 窦昭昭如实道:“看陛下的手。” 而后不等陆时至发问,窦昭昭先抢答了,“陛下的手很好看,水汽朦胧中,很勾人。” 坦率直接的夸奖击中了陆时至的心,他的唇瓣动了动,脸上的冷意烟消云散,低低念了一句,“傻乎乎的。” 短暂的沉默后,陆时至显然不甘就此罢休,眉头一蹙,目光锋利,“那方才在殿中,又发什么愣?” 这回陆时至抢先设限,“别拿孩子来糊弄朕。” “欺君可是大罪。”陆时至微微眯眼,刻意压沉了嗓音,压迫感十足。 可他的疑问和多话,早就泄露了真实心思,窦昭昭也不是那个会被他的冷脸吓地慌不择路的窦昭昭了。 面对他的逼问,窦昭昭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问道:“当真要说实话么?” 陆时至状似凶狠地斜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当然。” “那好吧,臣妾可不敢犯罪……”在陆时至好奇的目光下,窦昭昭喃喃自语,随后小嘴一撅,先一步垮了脸,“陛下还问呢!” “还不够都怪陛下!”窦昭昭的声音响亮又干脆,一双明亮的眼睛瞪得圆圆地,谴责地盯着陆时至。 “?”陆时至眯起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扩张。 倒反天罡!怎么怪上他了?? 第148章:凶不凶? 若换了别人,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把锅甩到陆时至身上,可窦昭昭愣是顶着陆时至震惊又疑惑的视线,十分干脆肯定地点头,随后下巴一抬,“就是怪陛下。” “怎么又怪朕了?”陆时至被她怪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心里一点没冒火,还好脾气地问呢。 “都怪陛下给臣妾赐了这个封号。”窦昭昭好似看不到陆时至的冷脸,答的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陆时至的斜眼一睨,嘴角垂了下来,眼瞧着真被气着了。 可不等他发起脾气来,窦昭昭歪着身子贴近了他,嘟嘟囔囔道:“还怪陛下晋臣妾为嫔,还怪陛下这么喜欢臣妾,对臣妾格外好……” 话里是责怪,可窦昭昭掰着手指头数落的模样娇气十足,钓得陆时至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一偏头,正对上窦昭昭带着戏谑和得意骄矜的眼睛,心中实在恼恨自己的不争气。 陆时至不肯让她占了上风,匀了一口气,板着脸,使劲重重一拍桌子,沉声道:“放肆。” 窦昭昭被突然一声响惊的猝不及防,撑着桌沿的手一歪,眼瞧着就往椅背上跌去,“呀!” 不等她的肩落在靠背上,整个人就被陆时至捞了过去,整个人坐到了他的怀里。 殿外的于力行和念一都留神听着呢,先是被陆时至的斥责吓的一哆嗦,随后就听见窦昭昭的惊叫。 念一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坏念头,两步冲进殿内,“主子!” 于力行都来不及拦,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得闷头跟上,已经开始打腹稿如何求情了。 可两人满心忧虑一前一后冲进来,却撞见陆时至和窦昭昭二人亲亲热热搂坐在一块,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尴尬的氛围在内殿中弥漫,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陆时至受不了了,沉声斥道:“还不出去。” “奴才该死!”于力行将头埋的低低的,生怕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扯着还没回神的念一疾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这会儿变成他们二人面面相觑了,窦昭昭侧身一头撞进陆时至的怀里,娇嗔道:“丢死人了。” 陆时至这下憋不住了,伴随着闷笑声,宽厚的胸膛都跟着颤了起来,笑的窦昭昭面上悄然染上红霞。 窦昭昭羞恼之余,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过陆时至的手,翻开他的手掌查看,“痛不痛?” 陆时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窦昭昭的意思,心间一暖,“你当朕和你一样娇气吗?朕自幼习武……” 事实证明,他的珍嫔确实娇气,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把他的手一撂,重重撇头过去,“那臣妾不管你了。” 陆时至只得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好声好气地道:“是朕说错了,你不娇气,是朕皮糙肉厚,行了吧?” 窦昭昭这才勉勉强强转回头来,轻哼一声。 太娇了。 陆时至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被这么个娇气包给拿捏住了。 陆时至这样想着,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大掌展开窦昭昭的手,指尖交错、收紧,二人十指相扣。 窦昭昭被哄好了,软软靠进陆时至的怀中,侧脸紧紧挨着他的锁骨,额头轻轻蹭了蹭陆时至坚毅的下颌线,“臣妾都没有叹气,陛下有什么好叹气的。” 人果然都是会得寸进尺的。 陆时至心中默默叹了声,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嗯?” “方才在殿上,一听陛下晋臣妾为珍嫔,她们看臣妾的眼神,跟要吃了臣妾似的,看的臣妾害怕。”窦昭昭好似找到了能倚仗的人,叨叨说起委屈来。 “臣妾更怕……不知哪一天,陛下不喜欢臣妾了,连看一眼都觉得厌倦,那时候,臣妾再听着这个封号,只怕哭都要哭死去。”窦昭昭握紧了陆时至的手,声音也低了下去。 陆时至静静地听着,这样含酸捏醋、满是闺怨的话,原本在他眼中是最没有意义的,根本不值得过耳,可从窦昭昭的嘴里说出来,却没由来地念软了他的心肠。 陆时至揽着窦昭昭小巧纤柔的肩头,垂眸望着她圆鼓鼓的肚子,里头装着那个不安分的小崽子…… 他心中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他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她是那么柔软无辜,全心全意依恋着他。 “别怕。”陆时至微微抬头,下巴尖轻轻摩挲着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朕护着你。” 在他看不见的阴影中,纤柔娇嗔的美人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随后微微仰头,在陆时至颈侧动脉处落下一记啄吻。 唇瓣停留的瞬间,好似一枚烙印,危险又撩人,陆时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瞬,颈间血脉喷张。 这种心跳不归自己掌控的感觉如此陌生,让陆时至不自觉屏息一瞬。 好在外间传来于力行的声音,“陛下,珍嫔娘娘,膳房送莲子乳鸽汤来,这会儿温度正好。” 陆时至迅速坐直身子,和窦昭昭的唇拉开距离,“起身喝汤。” 窦昭昭见好就收,在陆时至生疏地搀扶下,乖乖坐好。 门帘外于力行得了陆时至的吩咐,这才领着人进来,对方才的事还心有余悸,眼睛根本不敢多看。 李总管亲自端着汤盅呈上来,连连告罪,“奴才思虑不周,竟疏忽了珍嫔娘娘的膳食,请娘娘恕罪。” 窦昭昭微微一笑,抬手接过瓷碗,轻舀汤汁的同时,似笑非笑道:“李总管近来可疏忽了不少事。” “奴才该死!”李总管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扑通”跪地,头都不敢抬,心里别提有多苦了,怎么近来回回都轮到他膳房倒霉。 “死倒不至于,本宫也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只是提点李总管一句。”窦昭昭微微拖长了语调,滴溜着大眼睛先看了一眼陆时至,才昂着下巴,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道:“往后我秋阑殿的差事,你可得小心当着。” 随着她封嫔,宗雯华和张贵妃都有杀她的心思,临盆之日越近,一点点疏忽都可能让她们母女俱亡,她得给李总管好好紧一紧弦。 “珍嫔娘娘教诲,奴才谨记于心。”李总管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磕头,就差指天发誓了。 窦昭昭这才点头叫起,李总管又是一连串地谢恩。 所幸窦昭昭没有为难的意思,摆摆手就让他退下。 李总管偷摸擦着汗往出走,随着门帘落下,方才盛气凌人的珍嫔娘娘立刻现了原形。 “咯哒”一声把瓷碗一放,眨着大眼睛望着陆时至,“臣妾刚才凶不凶?” 第149章:必成大患 前后反差之大,让陆时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愣神片刻后翘唇一笑,配合道:“凶。” 为了增加可信度,陆时至坐直了身体,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凶地把朕都唬住了。” 窦昭昭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这是最高赞誉了。 得意之余,又想到了什么,安抚般地解释道:“陛下放心,臣妾只对外人凶,对陛下和孩子们一定温温柔柔的。” 陆时至笑容里都有些无奈了,点点头,实在是不知该怎么配合这个傻丫头的表演了,端起桌上的瓷碗,舀起一勺汤汁,递到了窦昭昭的唇边。 窦昭昭不由得呆住了,这是让她做梦都不敢梦的场景,愣了好一会儿,才在陆时至催促的目光下张嘴。 随即陆时至就得到了一双亮似繁星的眼睛,窦昭昭喜滋滋地道:“好甜呀。” 陆时至也被甜到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成就感,手中的汤勺就没放下,一下又一下,很快将汤喂完了。 看着汤碗见底了,陆时至搁下瓷碗,脸上隐隐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一旁的于力行作为旁观者,已经从震惊变成麻木,反正陛下一遇到窦昭昭,就变的陌生起来。 于力行体贴地递上丝帕,陛下治国理政再厉害,伺候人却是不行,珍嫔唇瓣的汤汁都快淌到下巴上了。 窦昭昭迅速接过,飞快将汤汁抹去,心里再嫌弃,脸上还得挂着喜不自胜的小表情,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肚子,“多谢陛下,臣妾和孩子都吃饱了。” 陆时至眼底的笑容更深,更有成就感了。温柔地摸了摸窦昭昭的肚子,煞有介事地俯身,隔着窦昭昭的肚皮问:“吃饱了么?” 说来也巧,伴随着窦昭昭的轻呼,肚子里揣着的小人竟真的动了。 “!”陆时至惊喜抬眸。 窦昭昭拍了拍肚子上凸起的那一小块,笑道:“看来是吃饱了,都有力气胡闹了。” “你轻些。”陆时至还不乐意了。 说罢,安抚打圈地揉着窦昭昭的肚子,声音温柔地不可思议,“吃饱了就乖乖睡觉,别闹你母妃,你母妃……” 陆时至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窦昭昭,压低声音继续道:“你母妃可能哭了,比你还还能哭,还小心眼。” 一旁侯着的念一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换来了窦昭昭狠狠一瞪眼。 瞪完了念一,窦昭昭又横了胡说八道的陆时至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是不想应了那句“小心眼”,硬是把话咽了进去。 窦昭昭也摸着肚子,低声道:“别听你父皇胡说,母妃才没有。”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 比起后殿二人其乐融融的温馨甜蜜,大殿的气氛冷凝的让人食不下咽。 更糟心的是,强势复出的皇太后,重掌宫权的皇后,筹备中秋宴的张贵妃,都不便离席,其他人也得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待到宴会结束。 宗雯华不出意外地收到陆时至今夜宿在秋阑殿的消息,依旧维持着笑脸搀扶着皇太后离席,俨然一对和睦的婆媳。 而张贵妃这儿就没那么体面了,一贯笑脸待人的张贵妃头一回在人前冷了脸。 尽心尽力筹办一场中秋宴,风头全被人抢了也就罢了,还被皇太后和皇后联手夺去了还没捂热乎的协理宫务之权,偏偏陛下半点不怜惜,眼中只有珍嫔。 楚嫔紧跟在张贵妃身边,望着张贵妃失意的面庞,忍不住气道:“这叫什么事儿啊,中秋阖宫团圆的日子,陛下竟撂下满殿的人,去陪昭婕妤去了……” 她替张贵妃不值,张贵妃虽在出神,却下意识提醒道:“现在是珍嫔了。” 楚嫔抬眼,抿了抿唇,饶是她再不把恩宠名位当回事,此时也有些气闷。 一个乡野丫头,两年不到,竟跟她这个礼部尚书之女、名满京城的才女平起平坐了。 不,她还没有封号,窦昭昭却先后得了陛下亲赐的两个尊贵又张扬的封号。 可气归气,楚嫔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奈何不得窦昭昭,更争不来龙宠,转而心平气和地劝解张贵妃,“姐姐,今儿的事虽然是由珍嫔而起,但说到底,还是皇后巴结上太后,联手为难姐姐。” “她珍嫔现下看着是风光无限,可花无百日红,她终究是无权无势的农家女,成不了气候,姐姐不必为她生气。” 穿过两道回廊,清冷的秋风擦过,张贵妃心中郁火渐渐平复,嘴角重新挂上得体又亲切的笑容,“多谢妹妹开解,我心中好受许多。” “我与姐姐志趣相投,何须言谢。”楚嫔温柔一笑,握着张贵妃的手,“姐姐只需记住,来日方长。” “皇后和皇太后联手,已经惹恼了陛下,只要咱们耐下性子,不愁没有翻身之日。”楚嫔的声音坚定沉着。 这倒是说进了张贵妃的心坎,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两分,点了点头,“好。” 说罢,二人分道而行。 进了百合宫,半青将伺候的宫人遣至外间,张贵妃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脸色阴沉似水,“一时不察,竟让她们凑到了一块。” 半青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无能……” 张贵妃摇了摇头,拉起半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哪里是你的错,是本宫疏漏了,这两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人早晚会走到一块。” 张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也是本宫小看了窦昭昭,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第150章:人都是会变的 半青闻言侧目,皱眉冷哼道:“珍嫔,她也配?” 张贵妃冷笑一声,“她配不配,陛下说了算,改明儿生个皇子,贵妃也配得。” 半青脸色一变,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张贵妃心中烦闷,不想多说,“罢了,左右定局已成,再不情愿也得从长计议。” “娘娘多虑了。”半青还是一脸不相信,轻声宽慰道:“奴婢觉得楚嫔娘娘说的在理,花无百日红,陛下这才选了一次秀女,等明年开春,一茬一茬的美人进宫,今日如珠如宝的珍嫔照样得抛诸脑后。” “还得是您与陛下多年夫妻情分,虽不是轰轰烈烈,却实实在在难以磨灭。”半青将茶水递到张贵妃手边。 “凡夫俗子或许是如此。”张贵妃接过茶水,却无心饮茶,眼中满满地戒备,“陛下心性坚定,一言九鼎,他的心意九转难移。” 半青从未见过张贵妃这样丧气,不假思索道:“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人?” 原是抱怨,可张贵妃眉头一紧一松,抬眸,眼中闪过亮光。 半青被看的一愣,“怎么了?奴婢说错了?” “你说对了。”张贵妃笑着摇了摇头,赞许道:“说的很对。” “陛下此时喜欢窦氏的娇嗔柔弱,可并非所有人都如陛下一般心性坚定,人是会变的。” “等窦氏被捧的无法无天,等她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等她被嫉妒和贪婪变得不复从前模样,陛下也会将她弃之如敝履。”张贵妃轻轻吹拂着茶汤,声音含笑,“就如现在的云婕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断然没有回转的可能。” 半青见主子重展笑颜,也跟着笑了,点头附和道:“娘娘能除去一个云婕妤,就能扳倒第二个。” “不急。”张贵妃轻抿茶汤,舒展身体靠进座椅,“倒是皇后和皇太后这边,本宫要好好想想。” 提起宗雯华,半青也忍不住叹气,“折了一个朱副总管,好几个忠心得力的宫女太监,不想还是叫她夺了权柄去,全白费了。” 张贵妃静静饮茶,沉下心思索,久久没有答话,久到半青以为主子不想再说,打算为她张罗卸妆洗漱。 张贵妃忽地笑了,“不算白费。” 半青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张贵妃,“娘娘?” “皇太后和皇后面和心不和,她们两一块料理宫务,有的闹呢。”张贵妃的心情舒畅起来了,起身往寝殿内走去,“咱们就等着看吧。” 在铜镜前坐下,张贵妃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笑容温淑恬静,“本宫最擅长等了。” *** 秋阑殿 也许是陆时至喂的那碗莲子乳鸽汤起了作用,当夜窦昭昭枕在陆时至的臂弯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时隔一月,念一终于按着时辰唤醒了窦昭昭,望着她迷迷瞪瞪的双眼,眼中还满是难以置信,“主子,该起了。” 窦昭昭动了动有些酸软的身子,偏头,望见的是陆时至冷峻如石雕般的下颌线。 想着他昨日给的好处,十分体贴地轻手轻脚起身,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走出纱帐还留心回头看帐子有没有留缝隙。 只是她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独独没有看到床榻上双目紧闭的陆时至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眼皮微动。 窦昭昭梳妆齐整,行至殿中竟然不见于力行,忍不住问了一嘴,“平日他不是最着急么?” 念一也懵懵懂懂,想了想道:“大概是去催早膳了。” 说着念一拉开帐子,催促着窦昭昭去叫陛下,“可别再迟了。” 窦昭昭顾不上想其他,撑着腰上前,俯身轻唤,“陛下,该起了。” 奈何柔声细语念了好几遍,榻上的人半点反应也没有,窦昭昭只得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陛下,已经卯时了,要来不及了……” 本以为这次就是一头猪都该叫醒了,可一贯利索的陆时至竟然不胜其烦地一个翻身,用后脑勺对着她。 窦昭昭对着陆时至黑乎乎的脑壳,一时气结,歪了歪头,怎么都没想到这居然是陆时至能干出来的事。 你不是励精图治、勤勉能干的明君吗?怎么还赖床呢? 窦昭昭叉着腰,光顾着难以置信,没有发现身后于力行不知何时过来了,脸上憋着笑,还把想要提醒她的念一给拉了出去。 等窦昭昭转身想要找人求援,面对着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内殿,只留了两个打帘宫女,缩着下巴,生怕被点到。 窦昭昭也不想为难人,只能硬着头皮,沿着床沿坐下,撑着床褥,探身去够陆时至的肩膀,“陛……” 不等她把话说完,身下坐着的被子一动,肩头和腰际搭上两只手,整个人被环抱着跌进被褥中。 窦昭昭这才意识到,他是装睡,气的捶他胸口,“陛下!” “嗯。”陆时至十分坦然地应了一声,像个蚌壳一样把他的小珍珠包裹地严严实实,闻着窦昭昭颈间的幽香,心情舒畅。 “你还闹!”窦昭昭不高兴地胡乱动着,像条咋咋呼呼的活鱼,“一会儿误了早朝,满朝的文武大臣得把陛下的头都念大了……” “不去了。”对她的威胁,陆时至丝毫不惧。 “不行!”窦昭昭瞪大眼睛,急哄哄道:“陛下若是待在秋阑殿把早朝给误了,臣妾还不得被唾沫星子给淹死呀?” “那也不去。”陆时至铁面无情。 窦昭昭艰难地在他的环抱中拧过头,好声好气道:“去吧,臣妾英明神武的好陛下,臣妾求您了。” 陆时至嘴都快笑咧了,继续油盐不进,“不去。” “呀!”窦昭昭气地惊叫一声,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陆时至望着气成河豚的窦昭昭,不管窦昭昭的抗议,抬手把她的头发揉乱了,“笨蛋,今儿不上朝。” 说罢,陆时至一翻身,利索地从床上翻身起来,“于力行。” 窦昭昭根本来不及反应,于是等于力行带着宫人鱼贯而入,就看到珍嫔娘娘像个被翻了身的乌龟仰倒在榻上,努力了好几次,都起不来身。 念一看着,脚尖往前蹭了两寸,想扶,却碍于陆时至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穿上外袍的陆时至大发慈悲上前,轻而易举将人拉了起来。 被这么闹了一通,窦昭昭衣衫凌乱,头发更是散了大半,钗环歪歪斜斜顶在头上……再望着满殿想看又不敢看、想笑又不敢笑的宫人,窦昭昭崩溃地以手掩面,扭头进了屏风后。 第151章:厚脸皮 望着窦昭昭慌不择路逃窜的背影,陆时至忍俊不禁地畅笑出声。 皇帝笑了,原本憋着笑的宫人们却是一点不敢露出异色,埋头,一丝不苟地忙活着。 在珍嫔娘娘这儿,陛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是有着七情六欲、逗弄心上人的寻常男子。 这也意味着,珍嫔有了左右皇上圣意的本钱,他们得紧着神经伺候。 只于力行含笑打趣道:“陛下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哄人了。” “忒娇气了。”陆时至似无奈似纵容地摇了摇头。 于力行哪里听不出陆时至话语里的宠爱,笑眯眯道:“今儿奴才可得替珍嫔说句公道话,娘娘爱俏、爱面子,您这搞得……娘娘都没脸见人了。” 陆时至挑眉,“谁敢多嘴?” 陆时至脸上还带着笑,可无人敢不把他的玩笑话当回事,殿中哗啦啦跪了一地,“奴才\奴婢不敢。” 外间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一个屏风之隔的窦昭昭,气呼呼的声音传出来,“陛下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掩耳盗铃,没个大人样……” 宫人们的脑袋埋地更低了,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免得被波及。 就连于力行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实在是窦昭昭行事太离谱了,每回陛下进了秋阑殿,前一秒还笑,下一秒就怒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的跟什么似的…… 要不说人家能当宠妃呢,这个本事谁能学的来?那真是刀尖上跳舞。 她窦昭昭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道行深厚,泰山崩顶而面不改色,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实在是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时至沉了脸,一抬手,于力行麻溜地带着人出去,临走前,不忘了捎上还愣神的念一。 出了内殿,念一还垫脚从门帘缝隙里望呢,紧巴巴道:“奴婢还未替主子梳妆完呢,一会儿误了请安可怎么好……” “你还惦记请安呢?”于力行嗤笑一声,招手叫来了张公公,“去坤宁宫给珍嫔娘娘告个假,不该说的别多嘴。” “徒弟晓得。”张公公这事已经办的熟门熟路了。 于力行转头看着念一认真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有点想不通,玲珑心窍的窦昭昭身边怎么会跟了这么个这么实心眼的宫女? 寝殿中,窦昭昭坐在梳妆镜前,看着玄黑朱红龙纹长袍、宽肩窄腰的陆时至一步步走近,气势逼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梗着脖子,十足地虚张声势。 陆时至逼至近前,居高临下,大掌虚握上了窦昭昭纤细的脖颈,感受到纤薄皮肤下加快的脉搏,“越来越放肆了。” “臣妾还要更放肆呢。”窦昭昭极力压制眼睫的颤栗,她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唯一的困难,就是如何压制自己对于这个男人骨子里的畏惧。 “噢?”陆时至微微歪头,带着薄茧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间的动脉。 窦昭昭垂下有些酸涩的眼睛,微微嘟着嘴,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委委屈屈道:“臣妾还要跟孩子告状。” “宝宝,你父皇欺负母妃,母妃快委屈死……”窦昭昭压低了声音,说的煞有介事。 不等窦昭昭说完,陆时至沉声打断了她,“别胡说。” 在窦昭昭愣神之际,陆时至宽厚地手掌环向她的后颈,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垂落的发丝,“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窦昭昭迅速抓住机会,十分熟练地胡搅蛮缠,“你凶臣妾!” 陆时至身体一顿,眼睛睁大了,还没明白过来,明明是他问责来着,怎么又攻守易势了? 窦昭昭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臣妾受了委屈,陛下怎么补偿臣妾?” 陆时至忍不住扶额,低头,对上窦昭昭狡黠的眼睛,叹了口气,对外间道:“于力行。” 于力行早有准备,麻溜地进来,“奴才在。” “去朕的私库里,把珠宝首饰都拿来。”陆时至道。 于力行瞪圆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部么?” “适合珍嫔身份的,都取来。”陆时至想了想,补充道。 陆时至倒不是觉得赏的太多了,他对后宫之事不上心,却也足够大方,各地进贡的珠宝首饰、内宫局做出来的珍宝,他向来是不留的,几乎都尽数赏下去了。 他是怕窦昭昭傻乎乎的,戴了越矩的东西出去,叫人抓了小辫子,回头受了委屈,又要怪到他头上。 于力行愣了一刻,才点头往出走。 不想后头传来窦昭昭的声音,“这么说还有不合臣妾身份的?那等什么时候合适了,陛下再赏给臣妾?” 于力行被这赤裸裸薅羊毛的行为给惊的一个趔趄,好在陆时至还没昏了头,高冷地回了一句,“看你表现。” 窦昭昭不满地抿嘴,“那臣妾不要了,换一个吧。” 于力行的脚步顿住了,进退两难。 陆时至眉头挑的老高,满脸写着,天子的赏赐,你还挑上了?? 就连一向少一根筋的念一都在陆时至看不到的地方,对着窦昭昭使劲摆手,我的好主子呀,您见好就收吧! 窦昭昭抬手,环住了陆时至劲瘦的腰,“臣妾不要金银珠宝,臣妾想要陛下陪着臣妾一道去坤宁宫请安。” 于力行赶紧道:“珍嫔娘娘,奴才已经着人去坤宁宫给您告假了,再说,您这会儿去,也迟了呀。” 窦昭昭在乎的不是这个,自顾自继续道:“她们都说臣妾没规矩,臣妾就想证明给阖宫看看,臣妾十分懂规矩、明尊卑,妇德妇容一样不缺。” 陆时至叹气道:“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你这脸皮也忒厚了。” 第152章:众矢之的 陆时至话音未落,掌心就黏上了温凉软滑的面颊,窦昭昭歪头,轻轻将脸贴在了陆时至的掌中,“臣妾脸皮厚么?” 陆时至:不仅不厚,而且细软的过分。 陆时至没忍住轻轻摩挲掌中细腻的肌肤,语未出,意已道明。 在用行动证实了她不是厚脸皮之后,窦昭昭抱着陆时至腰的手腻歪地晃了晃,仰头,“好不好?” 陆时至望着长睫眨动的飞快的窦昭昭,叹了口气,手掌微微用力,一把钳住她的脸。 直把窦昭昭的腮肉挤成了一大团,粉唇也被挤成了一个小圆,这才点头,“好。” “嘻嘻。”窦昭昭轻笑出声,声音含糊地拍马屁道:“陛下最好了。” 得了陆时至准许,窦昭昭拒绝了念一选的金丝头冠,吩咐梳了娇俏低调的蝶髻,头饰也是寻常的扇形珍珠排插,只髻上斜插了一支赤花蝶梅花簪,花枝下衔了细细密密一排金珠流苏,随着动作发出簌簌的轻响。又在脑后簪了弯弯一簇缠花饰品,矜贵又不张扬。 陆时至在不远处喝茶看书,抬头之际,从于力行取来的匣子里取了一对粉色珍珠耳坠,彩兰十分有眼色的接过。 可要给窦昭昭戴上时却被窦昭昭抬手拦住了,在几人讶异又紧张的目光下,窦昭昭捏着耳坠,微微倾身,凑近镜子细细端详。 “主子……”彩兰忍不住低声提醒,陛下选的,不好您也得戴呀。 好在窦昭昭没想再搞事情,自己将耳坠戴上,而后偏头给陆时至看,“好不好看?” 陆时至点头,“很衬你。” 窦昭昭笑眯眯地对镜欣赏,“陛下的眼光真好。” 彩兰偷偷抬眼,是她多虑了,要说哄陛下高兴,谁能比得过主子呀,同样的话,从窦昭昭的嘴里说出来,就是十足的真诚坦然。 陆时至弯唇一笑,催促道:“别臭美了。” …… 坤宁宫中的气氛格外冷凝,经过昨日的中秋宴,皇后与贵妃彻底撕破脸了不说,新晋的珍嫔还抢了皇后娘娘侍寝的日子。 大家伙都等着看宗雯华要如何为难窦昭昭呢,却等来了传话的张公公。 一件两件,都是打皇后脸的事,即便宗雯华修养再好,此时也不免冷了脸,底下的嫔妃们也无人敢出头说话,殿中只有嫔妃们心不在焉摆弄茶盏的脆响。 就在此时,殿中突然传来一道有些支吾的声音,“依照规矩,嫔妃晋封后次日应该向皇后娘娘您行礼谢恩的。” 众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是谁这么虎? 齐刷刷侧头看去,看清了说话的是坐在下首处的御女焦春姝,当即就不意外了。 这个焦春姝入宫就是御女,这些年也没个长进,偏偏心气很高,性子娇蛮,不敢为难别人,却逮着同住一宫的庶妹焦春碧作弄,是个没脑子看不明白形势的。 原本心烦的宗雯华却是眼前一亮,这些话她不便说,曹氏这样的聪明人更不会说,能有个莽撞愚蠢的人替她说出口,是再好不过的。 焦春碧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头,眉头一拧,也顾不得太多,急忙伸手去拉焦春姝,无声地朝她摇头。 大焦氏自己作死不要紧,小焦氏只怕她乱得罪人,连累了整个焦家。 大焦氏原本被看的心慌,可在小焦氏阻拦之后她生出了逆反心,自己是嫡长女,凭什么听她一个贱婢生的丫头的? 加之她一抬眼,正对上了宗雯华隐含赞许的笑脸,心中气焰更盛,下巴一抬,“皇后娘娘是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纵容她珍嫔是陛下亲封的,礼部的晋封礼未行,坤宁宫处的谢恩礼也不见人来,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番话说完,不止宗雯华的嘴角勾了起来,就连张贵妃都抬起了头,眼中流露出两分兴致盎然。 宗雯华顺其自然皱紧了眉头,“宫规森严,珍嫔此举实在是疏忽大意了。” 宗雯华对窦昭昭多了几分忌惮,侧头看向张贵妃,“贵妃以为呢?” “嫔妾已无权替皇后娘娘分忧,不过既然宫规如此,娘娘理应依规行事。”张贵妃微微抬眼,看穿了宗雯华想分担责任的意图,但并未拂了她的面子。 窦昭昭这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利器,她已无意再保。 宗雯华嘴角笑意愈深,又很快压下嘴角,扫视殿中众人,面上十分为难道:“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姐妹儿如何看待此事?” “如此乱了规矩风纪之事,定然要早早遏制,以免不正之风浸染六宫,就难办了。”这回曹才人敢说话了。 听得此言,大焦氏自己的胸膛都挺起来,“曹才人说的极是,皇后娘娘定要好好训诫珍嫔,好好教一教她规矩。” 小焦氏眼瞧着事情越发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也顾不得许多,跟着站起身来,“皇后娘娘,恕嫔妾多嘴,昨日中秋宴上珍嫔娘娘就有不适之症,今日抱病,也是情有可原,定无不敬之心……” “一派胡言!”曹才人疾声打断,“凡事都是论迹不论心的,对皇后娘娘的敬重之心,难道是靠嘴上说说?” 小焦氏被堵的面色难看,眼珠转动着,思索如何回话。 乔美人看着宗雯华借题发挥,俨然是要动真格了,定了定神,接话道:“对皇后娘娘敬重与否也该由珍嫔娘娘自己来说,曹才人说了就算么?” “是啊。”小焦氏连忙附和,飞快接过话头,同样用规矩两个字来应对,“皇后娘娘要问罪,也该着人请了珍嫔娘娘来,问过之后再定夺,方才妥帖中正。” 宗雯华偏头看去,微微拧眉,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小焦氏竟然有这份心性。 曹才人被噎的顿了一瞬,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嗤笑一声道:“听焦御女的意思,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正规矩、理宫务是天职,难道还要问一问你答不答应?” 小焦氏心头一颤,垂首道:“嫔妾不敢。” “就是!”大焦氏眼看着小焦氏出头,气不打一处来,不假思索回怼道:“皇后娘娘贤德宽厚,珍嫔若是肯来,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皇后娘娘是维持宫中风纪,替六宫姐妹们主持公平,依照宫规办事……”大焦氏不怀好意地望着小焦氏,“你们胆敢顶撞皇后娘娘,俨然也是目无尊卑,也该狠狠责罚!” 第153章:不能不理 张贵妃挑眉,没想到这个大焦氏竟有这个挑事的本事。 一旁看热闹的楚嫔接收到张贵妃的眼神,也跟着接了一句,“宫规森严,岂能有例外?” 有楚嫔这句话,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形势,当即就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楚嫔娘娘说的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偌大的后宫,岂能由得她肆意妄为?” “珍嫔仗着陛下宠爱,屡屡疏忽怠慢,再纵容下去,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呢?” “皇后娘娘贤德宽厚,已然一纵再纵,实在没有再高抬贵手的道理。” “宫中嫔妃,德为先,容为次,断容不得藐视宫规、目无尊卑之人。” …… 曹才人见势已成,率先起身,眼睛四处一瞥,有了张贵妃的默许,在她的示意下,殿中哗啦啦站起来一大半的人,“请皇后娘娘遏此不正之风!” 宗雯华满脸的为难,叹气后,才悠悠点了点头道:“罢了,既如此,看来窦氏封嫔确实难以服众,本宫会禀明太后,再斟酌一二。” 此番有理有据,再有皇太后出面,就是皇上也不好再抬举窦昭昭。 突逢此意外之喜,宗雯华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只能喝茶掩盖。 “娘娘英明。”曹才人等含笑逢迎道。 乔美人眉头紧皱,站在这群人中间格格不入,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心一横,扬声道:“皇后娘娘,窦姐姐的嫔位乃是陛下当着满殿皇亲宗室的面金口玉言亲封的,娘娘纵然要罚,也该小惩大诫。” “君无戏言……”乔美人顶着宗雯华阴沉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您执意要废窦姐姐的嫔位,岂非让陛下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乔美人闭了闭眼,反正她已经成了窦昭昭一党,索性屈膝跪下,埋首请求道:“请皇后娘娘三思。” 娄御女和小焦氏也跟着跪下,齐声道:“还请皇后娘娘三思!” 伴随着几人的请求,热烈的气氛迅速冷寂下来,随风而倒的人们面上也闪过踌躇,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宗雯华死死盯着三人,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狠厉。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宗雯华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本宫确实要三思。” 三人抬头,诧异之余,眼中闪过欣喜。 不等她们的喜悦浮上嘴角,宗雯华的笑迅速变得阴冷,语调也沉了下来,“思量本宫是否太过宽仁,竟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敢随意顶撞本宫,置宫规法度如无物。” “皇后娘娘,嫔妾等绝无不敬之心……” “大胆!”小焦氏还想再说,却被宗雯华身边的衷娥厉声打断,“皇后娘娘说话,岂有你顶嘴的份。” “乔美人、焦御女并娄御女,目无尊卑、言行无状,赐掌嘴二十,着跪于坤宁宫院外,罚俸三个月,伺候的宫人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宗雯华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伴随着她的一声,“来人。” 伴随着话音落下,三个宫女垂首进来,站在殿中听候吩咐。 宗雯华悠悠道:“带下去领罚。” 宗雯华说完,几人却没有动作,只是一味地埋头,做恭敬状。 宗雯华眉头微紧,众人也流露出疑惑的神情,衷娥斥道:“糊涂东西,傻站着做什么?!” 宗雯华心中一跳,迅速回过味来,抬手示意衷娥住嘴,可已经迟了。 “皇后好大的威风。”低沉舒缓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伴随着珠帘碰撞的窸窣声,百鸟朝凤屏风后闪过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身披缂丝银边披风的陆时至显出身形来,俊美的面庞冷冽如冰。 陆时至身边站着的人,陆时至身侧露出半张婉丽娇柔的面庞,鬓侧团花朵朵,人比花娇,俨然就是被众人所指的窦昭昭。 众人来不及反应,齐刷刷起身拜下,“嫔妾等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陆时至大步流星,径直在首座坐下,于力行麻利上茶。 窦昭昭走在殿中屈膝,“嫔妾请皇后娘娘金安,请贵妃娘娘金安。” 窦昭昭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等她拜下,就被陆时至轻声止住了,看着她的肚子十分紧张。 念一连忙扶住了窦昭昭,站定在座位旁。 宗雯华抬眼,正对上站的笔直的窦昭昭,此时她的膝盖是弯的,可窦昭昭却是悠悠然站着的,仿佛二人的身份已经倒置了。 宗雯华的呼吸滞了一瞬,眼底一片阴霾,明明一直以来,窦昭昭都是那个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的丫头…… 宗雯华的目光太凌厉,窦昭昭想忽视都不行,索性迎上她的目光,勾唇,盈盈一笑。 当然,她“温婉恭顺”的笑容,落在宗雯华眼中是什么样,她就不知道了。 宗雯华的胸脯起伏不定,偏偏此时陆时至才悠悠点头叫起。 “皇后这儿今日很热闹。”陆时至放下杯盏,眼睛缓缓扫过殿中,似笑非笑。 方才气势汹汹的众人无不噤声,一个个埋头,不敢迎上皇帝的视线。 乔美人可算找着救星了,急忙道:“回禀陛下,窦姐姐告假,焦御女也指责姐姐不敬皇后、藐视宫规,说窦姐姐的嫔位名不正言不顺。” “是么?”陆时至似乎根本记不得大焦氏,眼睛转了一会儿才定着人。 大焦氏从陆时至进殿后,就开始紧张地咽口水,不等陆时至锁定她,就“扑通”跪下,仓皇解释道:“陛下,是臣妾误会了……是误会!” 眼瞅着大焦氏不堪一击,宗雯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已经恢复了淡然,“昭昭妹妹封嫔一事,礼部未办仪式,妹妹又恰逢身子不适,未能来坤宁宫谢恩,确实有违宫规。” “宫中姐妹对此颇有微词,臣妾身为皇后,理当和睦宫闱、秉公持正,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第154章:笑里藏刀 窦昭昭义正言辞的宗雯华,眉头微动,明明她才是搅动风云的那个,却轻轻巧巧地就将责任全推卸了。 面对殿中数张紧迫的眼睛,陆时至的话轻飘淡然,“这是礼部和内务府的疏忽,珍嫔身子重,你是皇后,该多担待些。” 宗雯华抬头,心中郁气难压,听陆时至的意思,是怪天怪地,就是怪不着窦昭昭身上? “是。”然而心中再气,宗雯华也得端着贤良模样,笑着点头。 “陛下心疼昭昭妹妹,臣妾与陛下夫妻一体,疼惜妹妹的心也与一般一样。”可等她的身子坐稳了,话锋又转了,“但臣妾身为皇后,有些话不敢不说。” “皇后但说无妨。”陆时至嘴角幽幽勾了起来,似乎颇有兴致。 “昭昭妹妹虽然处处都好,但到底才进宫不久,资历尚浅,腹中皇嗣也未知男女,接连晋升,实在难以服众,这才惹的宫里宫外议论纷纷。”宗雯华慢声细语,说出的话却是笑里藏刀,“毕竟,前朝金贵妃专宠祸国的事犹在眼前。” 窦昭昭抬眸看去,她就是没念过几年书,也听过金贵妃大名的,史书记,贵妃金氏自入宫之日起就独占皇恩,连带着金氏一族跟着鸡犬升天,女眷封诰命,男丁则个个封王拜将。 君王沉溺美色,不理国政,朝堂被酒囊饭袋把持着,短短七年,偌大的王朝从根里腐朽,恰逢积年天灾,民不聊生,兵祸应运而生。 在王朝危机重重之时,压倒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金家人,彼时大启高祖率兵围城,金贵妃的亲侄儿为了苟命,打开了城门,以至旧王被生擒,王朝覆灭。 有金贵妃的教训在前,大启一朝对外戚势力十分警惕,所幸历代皇帝也并无情种,后宫嫔妃一茬接一茬,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看着一脸义正言辞的宗雯华,窦昭昭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不论亡/国之罪是否真怪得到一个女人身上,宗雯华将自己与金氏作比,其心可诛啊。 若真叫她将风扇到了前朝,保不齐引得士大夫们联名进言,要为国除祸杀了她都有可能。 “皇后娘娘此言,莫不是将陛下比做那昏聩无能的亡/国之君么?”窦昭昭不可能任由她编排。 宗雯华眼神一闪,慌忙转头看向陆时至,“臣妾绝无此意。” 见陆时至面无表情,又看向窦昭昭,隐含不悦道:“昭昭妹妹怎能无中生有呢?” “哦?”窦昭昭露出无辜又疑惑的神情,“原来无中生有的是嫔妾么?” 窦昭昭隐含嘲讽道:“嫔妾愚钝,竟还懵然不知呢。” “你!”宗雯华脸色微变,这是窦昭昭第一次顶撞她。 陆时至只瞥了一眼,随即面不改色道:“如此看来,皇后也是职责所在。” 众人侧目,听陛下的意思,竟然是认可了宗雯华的意思? 宗雯华眼睛一亮,面露期许地看向陆时至,“多谢陛下体恤……” 没等宗雯华将感激之词说完,陆时至继续道:“但皇后想岔了,朕宠爱珍嫔就是因为她德行出众、温顺贤良。”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此言一出,就连乔美人都不禁扬了扬眉。 宗雯华更是忍不住嘴角抽搐,满脸疑惑地看着陆时至,发出无声的质问。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珍嫔娘娘身子不适,陛下本是开恩,免了今日请安的。”于力行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可珍嫔娘娘谨记宫规,敬重皇后娘娘您,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于力行说的情真意切,窦昭昭都忍不住心绪地多眨了几下眼睛,眼神有些游离。 可于力行说瞎话的本事不止于此,“而且珍嫔娘娘还牵挂着诸位娘娘主子,在得知陛下今日休朝,还劝陛下来坤宁宫看望诸位,这才迟了些。” “珍嫔姐姐如此贤惠,堪为后宫表率,嫔妾等自愧不如。”乔美人迅速反应过来。 窦昭昭垂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宫中姐妹一同侍奉皇上,本该相互照顾,乔美人过誉了。” 说完还不忘转头看向宗雯华,笑颜如花,“这都是皇后娘娘教导有方,嫔妾不过学了其中一二。” 宗雯华面颊的肌肉微动,听懂了窦昭昭话里的阴阳怪气,唇瓣弯着,声音却毫无波澜,“看来,的确是本宫误会妹妹了,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娘娘公正严明,乃是职责所在,嫔妾岂有见怪之理?”窦昭昭笑吟吟挑眉。 宗雯华听着她给自己戴高帽的话,心肝一颤,警惕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窦昭昭紧接着道:”更何况哪里是娘娘误会嫔妾,实在是有心人心胸狭隘,嫉妒挑唆,这才引的皇后娘娘不悦,亦叫陛下忧心。” 乔美人心领神会道:“今日之事,皆起于焦御女,皇后娘娘公正严明,对此善妒不端之人,想来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宗雯华闻言猛地偏头,直勾勾盯着乔美人,眼神凌厉,这是逼她处置大焦氏。 大焦氏此时也意识到危险,慌忙跪下,“皇后娘娘,嫔妾绝无嫉妒之意,真的只是误会一场!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嫔妾吧!” 宗雯华皱眉,面露不忍之色,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既是误会,还不赶紧向珍嫔妹妹请罪,珍嫔宽和,必然不会怪罪于你。” 危机之下,大焦氏脑子总算聪明了一回,连忙转向窦昭昭,“嫔妾眼拙,竟然误会了娘娘苦心,请珍嫔娘娘恕罪。” 眼瞧着宗雯华就要将此事揭过,乔美人皱起了眉头,紧张地看向窦昭昭,请示着她的意思。 窦昭昭眸色微沉,自然不肯就此放过,当即转头看向陆时至,“宫规森严,臣妾可不敢做主。” 窦昭昭将皮球抛给了陆时至,宗雯华隐隐松了口气,陛下对后宫之事向来不上心,他不在意谁对谁错,只想要清净。 第155章:为他人做嫁衣 陆时至确实懒得理会自己连脸都认不得的大焦氏,也无意当众让皇后下不来台。 不过此时窦昭昭眨巴着大眼睛,微微抿着嘴,一脸委屈又倔强地盯着他…… 想到昨日才答应了要护着她,陆时至轻叹一口气,“皇后果真宽仁。” 宗雯华的笑容浮上脸颊,才预备俯身说两句谦辞,陆时至就变了脸色,“可赏罚分明方能正宫纪。” 宗雯华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强颜欢笑道:“陛下说的是,是臣妾思虑不周。” “焦御女言行无状,冒犯了珍嫔,就罚她半年份例,禁足一月,好生思过。”宗雯华这回快刀斩乱麻直接把话放下去了。 窦昭昭看了眼颓然的大焦氏,犹嫌不足,“皇后娘娘说焦御女,倒叫嫔妾险些糊涂了。” 宗雯华不知窦昭昭要作什么妖,话里有些虚,“妹妹何意?” “皇后娘娘忘了么,宫中有两位焦御女,可不是容易糊涂么?”窦昭昭回答完了宗雯华的问题,随后转头对陆时至道:“陛下,同为御女,做姐姐的煽风点火、善妒不安,做妹妹的却是敢于直言、规矩本分,二人德行相差甚远,却能平起平坐,臣妾以为,实在是有些不公。” 陆时至抬眼,听懂了窦昭昭的意思,但大焦氏是太常寺卿的嫡女,言官嘴碎,处置她事小,传到前朝,朝臣们免不了议论纷纷。 窦昭昭对上陆时至的眼,不避不让,眼波流转,意思很明白,陛下究竟帮不帮我出这口气? 陆时至挑眉,“德不配位,降为采女。” 大焦氏如遭电击,瞪大眼睛望着陆时至,似乎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倒是小焦氏,恭敬端庄,没有丢了你父亲太常寺卿的脸面,着晋为宝林。”陆时至的语气毫无波澜,一贬一升,太常寺卿会知道把嘴巴闭上的。 新晋的焦宝林小焦氏愣愣抬头,片刻后才慌忙谢恩,“臣妾领旨,叩谢陛下隆恩。” 只是恩谢完了,焦宝林的脸上却不见喜色,唯有惶恐不安。 大焦氏身子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望着焦宝林的眼睛简直要滴出血来,这个贱婢竟然压到了自己头上。 嫔妃们却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窦昭昭的眼神有忌惮,也有欣喜。 “陛下圣明。”窦昭昭当即勾唇一笑,眉眼弯弯,脸上挂着得意之色,可爱极了。 陆时至瞥过眼睛都快笑没了的窦昭昭,微微摇了摇头,神情隐隐有些无奈。 “天气日渐凉了,司天台看过天时,预估今年冬天又是苦寒,你们需得爱惜自身,莫要着了寒。”陆时至正色道,窦昭昭只需胡诌,他可得把事情办的齐齐整整,说是来关怀后宫,就得废两句话。 “臣妾谨记。”众人起身,齐齐屈膝道:“多谢陛下挂怀。” 该说的话说完了,陆时至起身离席,坤宁宫再度陷入静谧之中。 “本宫乏了,诸位自便吧。”宗雯华看着各怀心思的众人,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胸中是从未有过的烦闷,也懒得再敷衍。 “恭送皇后娘娘。” 看着宗雯华的身影隐入屏风后,众人并未离开,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张贵妃和窦昭昭,眼见张贵妃站定在窦昭昭面前,一个个都难掩兴味。 “昨日珍嫔妹妹身子不适,离席匆忙,本宫还未向妹妹道喜呢。”张贵妃温柔的笑容完美无缺。 窦昭昭颔首谢过,知道张贵妃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下一刻,张贵妃果然转向了神思不定的焦宝林,“也恭喜焦宝林了,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焦宝林匆忙回神,忙不迭道谢,“嫔妾德行浅薄,承蒙陛下不嫌。” “欸!”张贵妃摇摇头,笑吟吟道:“本宫的父亲和焦大人有几分交情,素知焦大人矜持不苟、规行矩止,焦宝林颇有家学,想来焦大人知道,定然也为你骄傲。” 提到焦大人,焦宝林神情微怔,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后挤出笑容道:“娘娘谬赞了。” “昨日中秋宴有所疏漏,本宫今早上叫人找了《仪礼》来看,可惜文字晦涩,太常寺掌管礼乐,本宫正好想向妹妹讨教呢,妹妹不会嫌本宫聒噪吧?”张贵妃再提起中秋的事,俨然再看不到一点不快。 “娘娘折煞嫔妾了。”焦宝林眼睫颤了颤,张贵妃的骤然亲近让她身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嫔妾学识浅薄,只恐扫了娘娘的兴致。” “不急。”张贵妃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不情愿,并未勉强,眼睛幽幽扫了眼一旁脸色阴沉的焦采女,缓声道:“今日妹妹许还有别的事要忙,待妹妹什么时候得空了,再来百合宫寻本宫就是。” 张贵妃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焦宝林只能屈膝点头,“是。” 张贵妃这才满意离开,窦昭昭紧随其后,期间念一几次试图拉窦昭昭的手,都被她摁下了。 回了秋阑殿,念一这才迫不及待道:“娘娘,您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呀?” 彩兰端了茶进来,闻言询问道:“说什么?” 念一三两句将事情说了,转而提议道:“要不奴婢现在备礼,一会儿就送去给焦宝林。” 窦昭昭摇头,“她今日帮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何必再与人为难呢?” “话是这么说……”念一眉头紧皱,俨然还是十分不甘心,“可方才张贵妃的话,分明是在拉拢焦宝林,听她话里的意思,张丞相与焦大人本就有交情,贵妃再许些好处,搞不好焦宝林就成了她的人了。” 窦昭昭倒是不甚在意,“张丞相身居高位,张贵妃又是众妃之首,能轻松解决焦宝林的困境,她投靠张贵妃也是情理中事。” “主子!”念一急了,“可是明明今日是您提拔了她……这不是给别人做嫁衣么!” 向雨石也道:“太常寺卿官职不大,但和各部都有来往,就算不拉拢,也最好不要得罪。” “好了。”倒是彩兰,见窦昭昭没有动茶水,索性将蜜茶送到了窦昭昭手边,“你们还不知道主子的性子么?咱们主子什么时候吃过亏么?” 第156章 :杀鸡儆猴 二人讶异抬头,正瞧见窦昭昭一边端起茶水,一边望着他们抿嘴轻笑出声。 “好啊,主子唬我们呢!”念一气鼓鼓道。 “倒不是唬你们,是我私心里不忍见一个心性纯良之人折节。”窦昭昭隔着袅袅热气,眼见着念一又要着急上火,连忙道:“但我也不是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 “向雨石,我不便从秋阑殿送东西,你跟内宫局徐总管说一声,请他代劳,不要露了声色。”窦昭昭沾湿了唇瓣,“你封上一千两白银,就当我给她的谢礼。” 向雨石没有异议,念一却十分不解,“咱们秋阑殿的好东西多的是,干嘛送这些黄白之物,未免落了庸俗,倒叫人家以为咱们小气……” “庸俗的东西,才最能解忧。”窦昭昭摇了摇头,“焦宝林在宫中对焦采女百般忍让,都是为了姨娘在嫡母手中的日子能好过些,焦采女受了委屈,飞书传信回去,那位姨娘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念一没有想这么深,听罢也不由得露出惋惜的神色,“那奴婢立刻去准备。” 彩兰也忍不住道:“一味地忍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唯有自强,方能让对方忌惮。” “你说的对。”窦昭昭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道理,我相信她早晚会懂的。”但她不想逼她。 “可不是嘛!”提到这个话题,念一精神起来了,“今天主子有皇上撑腰,乔美人帮衬着,你们没有看到,皇后娘娘的脸色有多难看,真是痛快。” “我本不想仗着皇上与她为难的,事办的再痛快,终究也会让陛下为难。”窦昭昭从来不信帝王的情爱,更不想耗费陆时至的耐心和疼惜。 “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为难,就连焦氏都胆敢踩着我来讨好皇后。”窦昭昭沉下脸来,“我若再退,她们还真当我是软柿子么?” “今儿您杀鸡儆猴,有焦采女做例子,宫中众人都该知道,是皇后的本事大,还是咱们秋阑殿更有能耐。”彩兰含笑附和,“讨好奉承皇后的,皇后未必保得住,但得罪您的,是断然没有好下场的。” 窦昭昭仰头,和彩兰相视一笑。 *** 坤宁宫 自打宗雯华进殿,宫女们就无声弓腰退下,衷娥端上茶水,想要宽慰上几句,却被宗雯华抬手打断,她不想再听那些糊弄人的虚妄之言。 宗雯华半靠在矮桌旁,出神地望着一旁的鎏金三脚香炉,香粉依稀闪烁着猩红的火点,沉郁的幽香从镂空的雕纹中倾泄而出。 宗雯华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复了心情,抬手端起了茶盏。 衷娥见状才轻声劝道:“现下陛下对珍嫔正上头呢,她也轻狂,就如从前的丽妃,咱们不能用强的。” “她与丽妃不一样。”宗雯华瞥了一眼衷娥,摇头,“丽妃是仗着刁家势力,皇帝早晚要收拾刁家,可窦昭昭是仗着皇上,本宫做皇后的,还能跟皇帝硬碰硬?” 这话听着有些丧气,衷娥连忙道:“娘娘莫急,人心异变,红颜易老,娘娘只需等着就是,就像云婕妤,凭她从前如何风光,有了珍嫔,潦倒收场也不过是一瞬的功夫。” “咱们这位陛下,看着薄情寡义,实则是个长情的人。”宗雯华反应平平,虽然知道,可她偏偏摸不着陆时至的性子,否则帝后夫妻情深,是多好的一段佳话呀。 “本宫可不会等。”宗雯华冷笑一声,她更不会将希望寄于别人身上。 “娘娘?”衷娥不禁皱眉,难掩心焦,生怕宗雯华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陛下喜欢微贱可怜的,本宫就再寻一个更可怜更豁的出去的。”宗雯华很快就想通了窦昭昭为何能在一众名门贵女、才女中拔得头筹。 衷娥松了口气,“那奴婢这就着人留意,再传信给夫人,让她在宫外留心……” “不要提她!”宗雯华寒声打断,脸色唰的一下变了,她为宗氏的荣耀倾尽全力,可她的好父亲、好母亲却只想着要一个更荣耀的女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背刺于她。 衷娥一愣,她明白宗雯华心中的苦楚,“娘娘,您心里防备归防备,可为了后位稳固,不能不依靠宗家,您这样冷着夫人和老爷,不是把他们往珍嫔那边推么?” “他们的心这会儿不知道往哪边偏呢。”宗雯华知道轻重,“日常问安来往的书信不要断,至于本宫的谋划,不必再知会他们。” “娘娘思虑周全。”衷娥点头,可随即又忧虑起来,“可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没有宗府帮衬……” “没有宗府,不是还有太后么。”宗雯华冷声打断,“现在谁能比太后更恨张贵妃和窦昭昭呢?” “命膳房备一盅独参汤,午后本宫去瞧一瞧好母后。”宗雯华侧头吩咐,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母子一场,谁能比太后更懂陛下的喜好呢?” …… 或许是陆时至的态度袒护窦昭昭的态度足够清楚明白,也或许是窦昭昭杀鸡儆猴给足了威慑,接下来宫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日。 寒气渐起,温度一日一日降下来,但天气却不错,日日都是大晴天。 窦昭昭也依着陈医监的医嘱,叫宫人搬了把躺椅,摆上点心茶水,懒洋洋躺在院中晒太阳,以书盖面,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乐趣。 阳光暖洋洋地烘着,窦昭昭困意渐起,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恍惚之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念一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会作弄人,好好的叫白走一趟。” 窦昭昭掀开脸上的书,眯着眼睛看去,念一是带着人去拿这个月的份例的,“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您不知道……”念一才开了口,想到什么,转头吩咐宫人们各自去忙,搬了把凳子坐在窦昭昭身边,轻声道:“以往都是初六发月例,偏这个月不同,内宫局说得了皇后和太后吩咐,太后久病不愈,今年太后的圣寿诞辰要大办,好为太后娘娘冲喜。” “内宫局还要和太常寺、礼部商量着重阳节祭祀的事宜,忙的不可开交,奴婢连徐总管的面都没见着。”念一说的嘴巴都瘪起来了,“小太监说,皇后娘娘吩咐了,一切以重阳节和圣寿诞辰为先,各宫份例暂时缓一缓,只是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窦昭昭静静听着,只略一思量就想明白了,“自然是要拖到有人熬不住,向她低头。” 第157章 :投诚 念一嘟嘟囔囔的嘴巴一顿,猛地偏过头,“主子说的是焦宝林?” 说罢,念一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还好您想的周到,给焦宝林赏了些银子,否则还真如了她的愿了。” 窦昭昭含笑看着得意洋洋的念一,不知什么时候起,念一也不再是那个莽撞直脑筋的姑娘了,倒真有几分大宫女的架势。 念一被窦昭昭看得嘘声,低头扫了扫自己的衣裳,“主子这样看着奴婢做什么?” 窦昭昭摇头,“看我们念一真聪明。” 念一咧嘴笑了,得意片刻后回过神来,怀疑道:“奴婢怎么觉得您是促狭我呢?” “哪有。”窦昭昭眨了眨眼睛,心中暗叹,还真是机灵了,不好糊弄了,转而避开话题道:“皇后倒不是为了一个焦宝林。” 窦昭昭对宗雯华的性子很了解,她独断专行、笑里藏刀,不喜欢自己不能掌控的人,更不是会委曲求全的性子,不会有兴致拉拢焦宝林。 “只是我在坤宁宫耍了威风,她自然要想办法找回场子。”窦昭昭十分理解宗雯华的做法,“嫔妃中多有家底殷实的,但未必能把银子送进宫里补贴,更多的还守着月例银子过日子。” “皇后光明正大卡了月例银子,底下的嫔妃们日子难过起来,自然就知道,不论谁得宠,她皇后终究是皇后。” “谁敢学了焦宝林钻营犯上,她有的是手段和法子收拾。”窦昭昭脸颊热乎乎的,摸了摸晒得滚烫的发顶,坐起身来,“如此也算压住了后宫蠢蠢欲动的风气。” “您缓些。”摇椅吱呀作响,念一连忙上前搀扶,窦昭昭现在没有人扶着,连起身都困难。 进了内殿,窦昭昭才坐下,念一就将薄毯盖在她的膝头,生怕她冷着冻着。 一切安排妥当,才接着话茬道:“口口声声说要整治后宫风气,实则就是仗势欺人,真是可恶。” “谁不是呢?”窦昭昭摇了摇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白莲花。 二人说着话,彩兰近前来,“主子,蕙兰殿焦宝林求见。” “请进来。”窦昭昭坐直了些,猜到了焦宝林的来意,示意念一备茶。 “嫔妾蕙兰殿宝林焦氏,请珍嫔娘娘吉安。”焦宝林行了大礼。 窦昭昭垂眸打量,焦宝林还是一身素净规矩的青色宫装,垂眸敛目,姿态恭敬,但即便如此,大而上挑的眼睛,漂亮的眉骨依旧传达出带着攻击性的美。 “快坐吧。”窦昭昭暗叹了声难怪,比起只是小家碧玉模样的焦采女,焦宝林的姿容出色太多了。 “谢娘娘。”焦宝林始终没有抬眼,规规矩矩坐下,显然是习惯做出卑微恭顺态度的。 “不知焦宝林爱喝什么茶,奴婢自作主张泡了信阳毛尖,秋冬时节清热润肺最好不过。”彩兰亲自将茶递到了焦宝林手边。 “多谢。”焦宝林接过,都不需入口,只看一眼犹如碧绿清泉的茶汤,闻着丝丝栗香,就知道这是今秋新进的上品。 众所周知,珍嫔有孕忌茶,可内务府得了好东西,照样要送进秋阑殿。 焦宝林心中定了定,抿了一口茶,赞叹道:“果然是好茶,娘娘宫里的东西,果真不凡。” 窦昭昭含笑接过了这份恭维,“再好,也比不得坤宁宫和百合宫的东西好。” “皇后娘娘和张贵妃的东西再好,嫔妾未必有命拿。”焦宝林浅笑着摇了摇头,嘴边隐隐溢出一丝苦涩。 “嫔妾今日来,是感谢娘娘赏赐的那一千两白银,着实帮了嫔妾大忙。”焦宝林不想再绕弯子,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窦昭昭,“娘娘为嫔妾所做的种种考虑,嫔妾感激不尽。” “若娘娘不弃,嫔妾愿助娘娘一臂之力,与娘娘荣辱与共。”焦宝林眼神清亮,神态坚定。 念一和彩兰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知道焦宝林是来投诚的,可没想到,她出口如此直接了当。 窦昭昭与她对视片刻,弯唇一笑,“我信焦宝林。” 简简单单一句,焦宝林神情微怔,随即重重点头,“嫔妾不会辜负娘娘信任。” 窦昭昭伸手搭上焦宝林的手背,微微用了三分力,“本宫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聪明人说话,一点就明,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多了几分释然。 “你喜欢这茶,本宫让人送些去你宫里。”窦昭昭偏头看了眼彩兰,“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 焦宝林连忙道:“娘娘太客气了,嫔妾愧不敢受……” “你受不起,自有人受的起。”窦昭昭笑着打断她,转头吩咐彩兰,“去了蕙兰殿,看仔细些,皇后娘娘整治后宫风气,若还有人不知尊卑、以下犯上,就好好教教她规矩。” 彩兰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奴婢晓得的。” 焦宝林此时也反应过来了,送茶叶不要紧,窦昭昭是去给她撑腰的,感动之余,免不了也有几分顾虑,“多谢娘娘好意,她是色厉内荏之人,倒伤不着嫔妾,只担心家中的姨娘再受刁难。” “不过自嫔妾晋升以来,父亲待姨娘更看重了些,姨娘在家中的处境已经好多了。”话说出口,焦宝林隐隐觉得失言,连忙道:“只要嫔妾争气,一定可以成为姨娘的依靠。” 说起自己的娘亲,焦宝林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说话的语气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会的。”窦昭昭也跟着笑起来,随后有些迟疑地提醒道:“但或许还不够。” 第158章:投鼠忌器 对于焦宝林这样娘亲疼爱着女儿,女儿记挂着娘亲,如此母女情深,是窦昭昭从前最渴望、最盼念着的。 “今时今日的心慈手软,不过是因为一时的忌惮。”或许是出于这份羡慕,窦昭昭直言道:“把所爱之人的安危,寄托于别人的心慈手软,是不明智的。” 焦宝林笑容微滞,不解地看向窦昭昭,“娘娘的意思是?” “诚如你忌惮焦夫人,她又何尝不忌惮你呢?”窦昭昭眉梢轻挑,“投鼠忌器,焦夫人放在宫里的这位,难道不是更加娇贵易碎么?” 焦宝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直勾勾盯着窦昭昭,“多谢珍嫔娘娘提点。” …… 出了秋阑殿,焦宝林的脚步都轻快了些,宫女翠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嘴笑了,“从前珍嫔就帮过主子,现在看,珍嫔娘娘果然是主子的福星呢。” 焦宝林微微点了点头,“珍嫔娘娘为我考虑良多,我也不能让她失望。” 焦宝林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二人走了近两刻钟,还没进蕙兰殿的大门,就先听见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是巴结完谁回来了呀?这么得意。” 焦宝林脸上的笑容一收,转头看去,焦采女不知守在院中多久,石桌上摆着茶水点心,一副主人家的架势,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翠儿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随后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上前一步,“焦采女,您该向焦宝林行礼问安……” “啪!”不等翠儿把话说完,焦采女抬手便是一个耳光。 翠儿被打的身子一歪,得亏焦宝林拉了一把,才没有摔倒,再抬头,右脸上赫然挂着一片红。 “你算是什么东西,让我给你行礼问安?你也配?”面对二人又惊又气的模样,焦采女畅快一笑,咄咄逼人道:“你这个宝林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中有数,少在这儿给我摆主子谱!” “不过是个贱婢生的,我告诉你,你胆敢惹我不高兴,我有的是法子叫你服服帖帖。”焦采女压根懒得看眼眶通红的翠儿,直勾勾盯着焦宝林,眼中满满都是嫉恨和嘲弄。 听着她话语里满满的威胁,若是往日,焦宝林就该服软了,可今日她也阴下脸来,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吗?” 焦采女微微一愣,惊异于焦宝林的异常,“你是失心疯了……” “焦采女可真威风啊。”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焦采女猛地回头,正对上面无表情的彩兰,她看着觉得眼熟,一时没能认出来。 彩兰上前一步,屈膝向焦宝林见礼,体贴地表明身份,“奴婢是秋阑殿珍嫔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奉娘娘旨意,给您送今秋新进的信阳毛尖。” 焦采女听见珍嫔两个字,脸色顿时就白了,眼神飘忽地看过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始终张不了口。 “没想到,却是开了眼了。”彩兰示意小宫女将茶罐子递给翠儿,转头面向焦采女,“那日在坤宁宫,焦采女以下犯上,陛下命您反省思过,今日再看,许是罚的轻了,焦采女并不能引以为戒。” 彩兰的声音平和,可就是这份从容,让焦采女的神情愈发紧张,呼吸也紧跟着急促起来,硬着头皮辩解道:“不是的!我只是一时昏了头,失口错言……” “知错不改,罪加一等。”彩兰冷声打断。 “我知错的……”焦采女嘴唇颤抖着,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羞辱。 彩兰看着她挺的笔直的背脊,幽幽道:“既然知错,就请焦采女叩头请罪,以表诚心吧。” 焦采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 “若不是诚心,那奴婢只好回禀了娘娘,届时要如何,奴婢就不知道了。”彩兰的眼睛不避不让,冷漠且具有威慑力。 焦采女沉默许久,才咬着嘴唇转向焦宝林,胸膛起伏剧烈,膝盖跪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脑袋深深埋下,声音微弱,“嫔妾一时失言犯上,还请宝林恕罪。”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焦采女,焦宝林愣了好一会儿,眼瞳微微颤抖,才哑着声音道:“起来吧,希望……焦采女真能知错就改。” “东西送到了,奴婢就先告退了。”彩兰礼数周到离开。 不大的院落里,只余二人沉默对峙,也许是跪的久了,焦采女的膝盖疼的厉害,竟然一下没有站起来,宫女慌忙上前搀扶,被她狠狠甩开手。 最后是焦采女自己伸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望着焦宝林,眼神凶戾地好似要吃人,伸手重重指了指焦宝林,拂袖便走。 焦采女什么都没说,但焦宝林听懂了她的威胁,当即冷下脸来,“站住。” 话音落下,焦采女霎时就顿住脚了,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宫女听着声,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我允准你走了吗?”焦宝林缓步拦在了焦采女身前,微微抬了抬下巴,同样冷酷地对视回去,“焦采女,容我提醒你一句,这是皇宫,不是焦府后宅。” “是讲宫规森严、尊卑分明的地方,不是以嫡庶论尊卑的地方,更不是你可以肆意胡来的地方。”焦宝林看穿了焦采女眼睛深处的虚弱,“蕙兰殿没有主位娘娘,我是七品宝林,可代行主位之责,你只是个末等采女,你最好搞清楚,谁尊谁卑、谁上谁下。” “你……”焦采女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眼睫颤抖着,窝了一肚子火,愣是没有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从前是你威胁我,今日我也将这些话原样奉还。”焦宝林冷冷勾了勾嘴角,“若是姨娘在府上一切都好,你我二人倒也相安无事,若是叫我晓得姨娘在府中受了委屈……” 焦宝林逼近焦采女的面门,眼神锋利,声音轻缓,“姐姐可别怪我,不顾姐妹情分。” 伴随着焦宝林温声细语的话钻进耳廓,焦采女只觉得背脊发凉,后脚跟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一步。 第159章:云婕妤殁了 秋阑殿内,彩兰才从蕙兰殿回来,就原样禀告了,语气里难掩嫌弃,“太常寺卿也是文官里的翘楚,非博学广知、德行出众者不能任,怎么竟教出了焦采女这样的女儿?” “父母千娇百纵,才能养出这样心思简单、娇蛮任性女儿,这原本是幸事的。”窦昭昭听着却是叹了口气,“若是嫁入寻常人家,有显赫的娘家,疼爱的父兄,该是何等舒坦,只可惜……” 念一一下就听出了窦昭昭话里的伤感和羡慕,连忙接话道:“焦采女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只怕安分不了几天。” “焦宝林是聪明人,至多糊涂一时,不会任由她摆弄的。”窦昭昭倒不担心。 事实也没有让窦昭昭失望,往后几日,再见焦采女,虽然还是一脸骄矜桀骜,但对着焦宝林再不复口无遮拦的模样。 尤其是在遇见窦昭昭时,一个照面,焦采女就率先避开了她的视线。 窦昭昭目光扫过焦采女紧抿的唇瓣和握紧的拳头,当然,真心还是假意就说不准了。 伴随着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夜里的风也一日比一日冷冽,众人身上的衣衫也渐渐厚了起来,北风未至,已知今年必定苦寒。 彩兰张罗着把窦昭昭的冬装都找了出来,念一一边给窦昭昭披上薄绒外袍,一边庆幸道:“还好前些天天晴,把这些皮草和棉被都晒过了,这天还真是变得猝不及防。” 殿内正说着,外头依稀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雨声,窦昭昭将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凉嗖嗖的风打着旋窜进来,夹着丝丝缕缕的细雨,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念一瞧见了,柔声提醒道:“主子仔细头发吹湿了着凉……” 不等念一话音落下,风力突然变强,吹的窗叶弹开,发出“嘭”的一声响,冷风极速灌入,好几盏灯烛“咻”的一声被吹熄了,屋内的温度似乎也瞬间降了下来。 窦昭昭只感觉眼前一暗,心脏不自觉猛地颤了一下。 念一连忙上前,一边费力关上窗户,一边紧张地询问道:“您没事吧?” 窦昭昭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外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宫女头发上还挂着雨珠,掀帘进来脱口就道:“娘娘,流萤轩云婕妤殁了!” 伴随着念一将窗子关上,风雨被隔绝,殿内骤然静谧下来, 窦昭昭清晰地听到念一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即便早有预料,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觉得突然,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彩兰放下手中的活计,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说今儿下午就昏迷不醒,晚膳后宫女去换汤婆子,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奚宫局的人已经赶过去料理后事了。”小宫女呼吸急促,语速很快。 窦昭昭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愣神片刻后吩咐道:“替我找一件素净的衣衫,明儿我去一趟流萤轩。” 念一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但又晓得窦昭昭的性格,默默闭了嘴。 小宫女嘴巴却很快,立刻提醒道:“奚宫局说得了皇后娘娘吩咐,未免冲撞了重阳节祭典,一切从简,让今夜就送出宫……” 念一忍不住横了一眼小宫女,随即紧张地看向窦昭昭。果不其然,窦昭昭已经撑着桌沿站起来,“替我更衣,备轿。” 念一连忙扶着窦昭昭的后腰,“您怀着身孕,何必去那个晦气的地方,万一冲撞了……” 窦昭昭抬手止住了念一的话,“去准备吧。”无论如何,相识一场,于情于理她都该在她灵前上一炷香。 彩兰拉住了念一的手,摇了摇头,云婕妤虽是自取灭亡,可主子心善,不去如何能心安。 冷清的流萤轩前所未有的人流纷杂,可却丝毫没有添加热闹,来来往往的宫人一个个垂着头、丧着脸,一言不发。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牌匾和廊下已经挂上了白布,阴冷的月光洒在上面,更添森冷。 奚宫局的管事挨着廊柱站着,打了个哈欠的同时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暗自叹了声邪气,扬声催促道:“手脚麻利些,赶紧收拾妥当了送出去!” “是。”宫人的脚步更快了些。 布置简单的灵堂中,流萤轩伺候的宫女跪在两旁,一个个悄悄打起盹来,只跪在最前面的素雪哭红了眼。 素雪抹个眼泪的功夫,一抬头,就见奚宫局的小太监伸手要把供果撤下去,气道:“做什么?香还未点完,你们也太敷衍了……” “咱们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旨意,今晚就要将棺木送出宫,否则冲撞了重阳节祭典,你担得起这个责吗?!”奚宫局的人更不客气。 素雪被呛的脸色发青,盯着小太监,嘴唇直哆嗦,“可按照规矩……” “再说了,灵前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有什么好供的?云婕妤有几斤几两,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奚宫局的人横眉冷竖,一把推开了素雪。 他的话彻底攻破了素雪的心理防线,素雪当即痛哭出声,望着简陋的棺木,连随着去的心都有了。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有些急促通报声:“珍嫔娘娘到!” 殿中的人当即打了一个激灵,全精神了起来,齐刷刷看向门口,怎么都想不通,珍嫔娘娘怎么会来? 奚宫局的小太监更是慌忙想将供品归位,可不等他收拾妥当,窦昭昭一袭素白裘衣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众人慌忙俯身,“奴婢/奴才请珍嫔娘娘吉安!” 奚宫局的管事更是殷勤凑上前,一边不着痕迹地挡着有些乱的供桌,一边道:“珍嫔娘娘身份尊贵,怎么能到灵前来呢?” “姐妹一场,本宫理当来上一炷香。”窦昭昭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太监的动作。 阴冷的室内,小太监愣是被看的额头冒汗,慌忙跪下请罪。 窦昭昭倒没有为难,“今天你们辛苦了,但亡者为大,虽然仓促,该给的体面、该有的章程是不能少的。” 管事连连答应,心中却忍不住叫苦,两边唱戏,平白多出许多麻烦事。 不过下一秒他就变了脸色,因为窦昭昭身边跟着的宫女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我们娘娘知道大家辛苦,请诸位喝茶的。” 第160章:千金买马骨 面对宫人们的吃惊和不解,窦昭昭没有多做解释,垂眸点香,拱手鞠躬,挽袖将香柱插进香炉。 念一小心扶着窦昭昭起身,临出门前,窦昭昭的脚步停在了素雪的面前。 素雪还没从刚刚的情状中缓过神来,呆愣愣地仰头,在对上窦昭昭的眼睛后下意识俯首拜下,“奴婢请珍嫔娘娘吉安。” 素雪的语调带着细微的颤抖,她的心提着,跪在一旁的宫女也跟着埋头,僵直着后颈。 大伙对云婕妤陷害窦昭昭的事都有所耳闻,现在云婕妤没了,窦昭昭从云婕妤的贴身宫女身上出气也不稀奇。 “你跟在云婕妤身边伺候的久了,现在云婕妤不幸走了,你打算去哪?”窦昭昭垂眸,望着素雪消瘦到纤薄的肩膀。 素雪深吸了一口气,才气弱道:“回珍嫔娘娘话,奴婢听从内仆局吩咐。” 大家心知肚明,作为已故嫔妃的心腹,必然是得不到什么好差事的,等风头过去,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另说。 “想必云婕妤最牵挂不下的就是你了,这样吧,本宫替你做主,等丧仪了了,就去内宫局古董房当差吧。”窦昭昭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回不止素雪,宫女们齐刷刷抬头,难掩讶异。 古董房虽然未必有大前程,可的的确确是出了名的清闲安逸的差事,比起内仆局安排的杂活苦差事好了不知多少。 素雪怔怔望着窦昭昭,好久没有答话,看不透窦昭昭的心思,也搞不懂她的意思。 不等她问,窦昭昭裙摆轻荡,已经在念一的搀扶下迈出大殿的门槛,守在廊下的小宫女忙不迭地上前罩上披风。 奚宫局管事忙不迭地跟上,冒着雨一路相送,未至宫门,外头冲进来一个小太监,屈膝就禀道:“珍嫔娘娘,陛下的銮驾已至秋阑殿,于大总管命人催您回去。” 话毕,奚宫局管事的腰弯的更低了,膝盖结结实实跪了下去,“奴才恭送娘娘!” 窦昭昭微笑颔首,客气道:“那就辛苦王总管了。” “是!”管事精神气十足。 等外头轿辇起了,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一行宫灯走远,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都说皇后娘娘贤德,张贵妃仁善,现在看来,珍嫔才是这宫里的活菩萨呀。” “可不是么,怪不得珍嫔娘娘能得势呢。”小太监跟着接了一嘴,不等管事再多说,就笑嘻嘻追问道:“师傅,这银子咱们什么时候分呐?” “滚!”管事被气的一撇嘴,“我怎么教了你这个傻徒弟,就想着眼前的银子!” 小徒弟缩了缩脖子,被管事一脚踹到一边,手忙脚乱地钻进内殿忙活去了。 管事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皱眉思索,“怪不得徐营生紧紧巴着秋阑殿呢……” 灵堂前,流萤轩的宫女们也禁不住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往素雪身上飘,“都说人走茶凉,珍嫔娘娘却不一样呢。” “是啊,云婕妤可是害过她的,不过有几分交情,她都肯替素雪周全,当真仁善。” “难怪秋阑殿的人一个个对珍嫔忠心耿耿。” “我可听说了,珍嫔娘娘对自己宫里的人十分照顾,有什么三病两痛的,都愿意照拂。” …… 宫道上,窦昭昭的轿辇穿行在阴沉的月夜中,雨幕越来越大,几乎要将灯笼的烛光掩去。 许是雨声太急,抑或是知道陆时至在秋阑殿等着,窦昭昭感觉今日的轿子格外快些,也格外颠簸些,心口不由得有些纷乱,一股似有似无的恶心劲也翻了上来。 窦昭昭忍不住掀开窗帘,想要喘口气。 念一连忙道:“您当心着了风。” 与此同时也察觉到了窦昭昭的不适,一边紧张地扶着抬轿的红木杆,一边大声提醒道:“雨水湿滑,你们可走稳当了!”主子的肚子那么大了,可受不起半点意外。 轿夫们放慢了些步伐,窦昭昭轻抚着心口,试图压下不适,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 “您是瞧不见自己的脸上有多白,还说没事呢!”念一撇嘴,眼睛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您怎么还帮起了素雪呀?您就不怕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依念一的私心,任何有可能伤害窦昭昭的人,都死不足惜。 窦昭昭却摇了摇头,隔着暗沉的烛光看向念一,想了想,轻声道:“或许是希望,若有朝一日我也落败收场,也有人能给你一条生路。” 念一愣怔,随后急道:“您说什么胡话呢!?呸呸呸!主子福气绵长,往后必定顺风顺水。” 窦昭昭轻笑一声,垂眸掩住落寞,解释道:“不过一句玩笑,不用当真,你就当我是……千金买马骨吧。” “这还差不多,往后谁都知道主子您仁义宽厚。”念一脸色这才好看些,“放在内宫局也好,有徐总管在,谅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些银子也算是给奚宫局交个朋友,让他们晓得,予我方便,好处是少不了的。”说起正事,窦昭昭的神色恢复如常,现实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伤春悲秋。 念一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解,“奚宫局是料理后宫人员的疾病和死亡事项的,和他们有什么好结交的?” “许多事,活人开不了口,死人却能传达很多信息。”窦昭昭想的更深,“其中猫腻,太医院不敢说,奚宫局却未必看不出。” 念一圆目微睁,若有所思。 窦昭昭看向长进许多的念一,柔声提点道:“总之,宫中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朋友越多越好,消息越灵通越好。” 念一郑重点头,“您放心,奴婢往后行事会更当心。” 念一埋头思索,窦昭昭也放下了布帘,轻微的摇晃之中,头脑渐渐有了昏沉之意,想到还要应付陆时至的试探,不禁拧紧了眉头。 不多时,念一的声音穿过雨幕而来,“主子,到秋阑殿了。” 第161章:臣妾害怕 秋阑殿内殿灯火通明,成串的灯柱将不算大的殿内熏染上一层朦胧的金橘色,碳炉更是早早点了起来,空气中都传达着暖和舒适的氛围。 可殿中的宫人们却一个个垂手埋头,神情紧绷,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歪靠在团莲游鱼织花软枕上的陆时至。 于力行躬身奉上热茶,“今日风大雨大,您喝些生姜红茶暖暖身子吧?” “风大雨大,还往外跑。”陆时至看都没看一眼,眉头微动,声音微不可闻。 于力行没敢多说,默默埋头站定在一旁,小心观察着陆时至的神色。 今日陛下本来没打算进后宫的,正批折子,听人来报流萤轩云婕妤殁了,陛下愣神片刻,却没有去的意思,只吩咐照规矩办就是。 于力行本以为这事到这就完了,偏偏通传的小太监多嘴,提了一句珍嫔娘娘,说窦昭昭已经赶过去了,陆时至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于力行清楚的记得,陆时至先是问了句“她去做什么”,随后不等人回话,就撂下笔起身,于力行跟在后头撑伞,险些没跟上脚步。 没想到陛下人到了,窦昭昭竟然还不见人影,于力行看着陆时至面无表情的脸都觉得心肝颤,连忙示意秋阑殿的人去催。 接下来的时间,陆时至倒是未发一言坐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看书页,只可怜了于力行这些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得放轻了,唯恐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好在不等桌上的生姜红茶晾凉了,外头先传来了宫人向窦昭昭请安的动静,于力行精神一振,脚步飞快,亲自迎到了门帘处,俯身请安的功夫,压低声音提醒道:“珍嫔娘娘,陛下已经到了一刻钟了……” 不等窦昭昭回应,里头先传来了陆时至不咸不淡的声音,“还不进来。” 于力行旋身让开,埋头极力降低存在感,窦昭昭拂开了念一的手,缓步拜下,“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陆时至手指轻动,悠悠翻过一页,恍若未闻。 宫人们将头埋的更低了,念一望着窦昭昭的背影,手臂动了动,被于力行一个眼神压住了。 比起殿中众人的紧张,窦昭昭神情淡然,索性提裙跪下,“陛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还请陛下责罚。” 窦昭昭自认为已经足够温顺可人,可随着她的头低下去,陆时至翻书的声音陡然大了些,伴随着“撕拉”一声轻响,书本被随手丢至黄花梨木蝶纹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回念一等人都跟着跪下了,于力行心里叫苦,竟然也摸不准陛下这生的是哪门子闷气。 “朕说了,你怀着身孕,礼数都可免了。”陆时至声音里带着不耐。 于力行迅速反应过来,紧走两步去搀扶,窦昭昭面上不见一丝委屈,低眉轻语道:“臣妾看见陛下,一时欢喜,竟忘了。” 伴随着窦昭昭声音,殿内冷冻的空气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于力行也见缝插针解围道:“珍嫔娘娘时刻不忘规矩,唯恐有负陛下看重……” “欢喜?”陆时至冷笑一声,有些妖孽的狐狸眼斜眺过来,几乎要刺入人的灵魂,“朕怎么看不出来。” 于力行的嘴巴还半张着,紧张地望着窦昭昭,心中不免替窦昭昭抱屈,看着您这个脸色,谁能欢喜的起来? 这些话听听不就成了?嫔妃们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平常怎么不见您这样掀人脸皮子? 把人家的奉承话戳穿了,您自个不尴尬么? 于力行在心中默默叹气,不知此时珍嫔娘娘再笑还来不来得及。 不过下一秒,他就闷头把自己的惋惜咽了下去,因为窦昭昭面对陆时至的怀疑,不仅不解释,反而点头道:“或许是因为……此刻臣妾心中的害怕远胜过欢喜。” 一句话未说完,话音里已经裹上了哭腔,烛光下瞳光闪动。 于力行对窦昭昭这个说哭就哭的本事还是很佩服的,当然,更佩服的,是她回回都能哭的那么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纵然冷酷如天子,心如寒铁,也要软下三分。 果不其然,陆时至话音未变,但冷冽的眼神已经动了,“怕什么?” 根本不需要陆时至的示意,于力行已经基于经验做出了判断,随着他一招手,宫人们悄无声息退至外殿。 “怕云婕妤离世,更怕……”窦昭昭抬眼,怯生生看了一眼陆时至,又飞快垂下眼帘,声音微不可闻,“陛下怪臣妾。” 陆时至拧眉,沉下声来,有些凶戾道:“既知道怕,下着雨,还跑去做什么?自己的安危不顾了,秋阑殿上上下下数十位宫人的性命也不顾了?” 听到这里,窦昭昭猛地抬起头,有些呆愣又惊讶地盯着陆时至,“陛下是担心臣妾的安危?” 陆时至冷哼一声,脱口而出道:“胡说。” 窦昭昭脸蛋上还挂着泪珠,掩嘴窃笑起来,走上前牵起了陆时至的宽袖,“臣妾没事。” 陆时至扯了扯衣袖子,却没扯开,随即就放弃了,“少自作多情……” “臣妾真的是害怕。”不想下一秒,窦昭昭得寸进尺,抱住了他的手臂,软软地贴过来,“云婕妤走到今天,臣妾难辞其咎,实在又怕又伤心。” “再想到陛下曾说,云婕妤在您心里是特别的那一个,却因臣妾而死,臣妾好害怕您会怪臣妾……”窦昭昭说着,泪水顺着脸颊就流淌了下来,头也缓缓靠上了陆时至的臂膀。 陆时至已经不动了,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隐隐听见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傻。” “臣妾不是傻。”窦昭昭仰头辩驳道:“臣妾是太紧张,太在意了……” 话说出口,窦昭昭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垂下头,默默咬了咬唇。 “她是特别的那一个,难道你不是么?”陆时至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安抚似的拍了拍窦昭昭的手背。 “云婕妤确实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朕对她有怜悯有责任,但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也已经耗尽了朕的宽容。”提起云婕妤,陆时至的声音里似乎没有一丝波澜,好似提起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边说,一边展臂将窦昭昭揽入怀中。 窦昭昭埋头紧紧靠着他的胸膛,姿态娇羞,一颗心却如坠冰窖,森寒彻骨。 第162章 :乖一点 听在耳边的是暖融的安抚和情话,可窦昭昭心里忍不住升起兔死狐悲的警惕,帝王的喜欢如此浅薄,稍有行差踏错,便不知什么时候耗尽了,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窦昭昭想着,有些头痛地闭上眼,攥紧了陆时至的衣裳。 陆时至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只当她是胆子小,在灵堂受了惊吓,“乖一点,嗯?” 窦昭昭沉默地点头,阴影深处的眼底一片暗沉,多顺从才算乖呢?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还不够听话么? 如果陆时至知道她的野心和算计,知道一切的软弱可怜都不过是她的伪装,她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时刻笼罩在头顶的阴影让窦昭昭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陆时至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既爱怜又纵容的笑意,大掌抚上窦昭昭的后脑,轻轻地抚摸着,好似安抚一只惶恐不安的小猫。 等于力行再听见传唤,是陆时至吩咐备生姜红茶,亲手端到窦昭昭面前,“去去寒。” 窦昭昭双手接过,热乎乎的温度通过掌心透进身体,让窦昭昭的背脊缓缓放松下来。 只沉默这么一会儿,陆时至就催促道:“要趁热喝。” 于力行默默收回视线,这是真稀罕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即笑着道:“娘娘放心,奴才吩咐加了些红糖,不苦的。” 窦昭昭这才恢复笑颜,看向于力行,“多谢于公公。” “嘿嘿……”于力行笑了两声,还没来得及答话,就感觉到一侧针扎似的视线射了过来,余光一扫,陆时至沉着脸,正盯着他。 于力行“咻”地低下头,暗自懊恼自己多嘴抢皇上风头的同时,也忍不住嘀咕,陛下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好在窦昭昭察觉到了陆时至的不悦,转头,笑颜如花地歪头看向陆时至,“更要谢谢陛下心细如发,还是陛下最好。” “油腔滑调。”陆时至眼皮一撩,一副不领情的模样,可嘴角的难以掩饰的弧度已经昭示了,这波马屁拍的正中痒处。 窦昭昭弯眉,轻轻哼唧道:“臣妾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信不信由陛下咯。” 陆时至显然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对话,更不大会应对女人撒娇,转头避开话题,“于力行,今日珍嫔受了惊,让钦安殿的法师在佛前奉一串佛珠,为珍嫔诵经祈福后,再送到秋阑殿来。” “还有,让僧人另开一场法会,为云婕妤超度往生。”陆时至转头看向乖乖喝姜茶的窦昭昭,“这回满意了?” “陛下宽厚。”窦昭昭放下茶碗,颔首致礼。 陆时至扫了一眼茶碗,还剩了小半盏,点了点桌面,窦昭昭心领神会,仰头一口喝尽了。 *** 陆时至的恩典不出意外传遍了后宫,次日的坤宁宫,窦昭昭才一进殿,张贵妃就笑吟吟问起,“珍嫔妹妹还真是心慈好善。” 张贵妃的笑意不及眼底,她是做惯了好人的,还能看不出窦昭昭伎俩,不过是邀买人心罢了。 “贵妃娘娘说笑了,不过是姐妹一场的情分而已。”窦昭昭屈膝颔首问安,“请贵妃娘娘金安。” “妹妹怀着身孕,本宫也不敢受你的礼。”张贵妃哼笑一声,眼睛上下一扫。 窦昭昭一袭浅水色长衫,下配艾绿色罗裙,银丝嵌边,素雅洁净,宛如清水出芙蓉婉丽。 张贵妃心下有了计量,看来是不满足于当一个备受皇恩的宠妃,开始装贤良了。 “妹妹位居三品嫔位,怎么穿的这么素净,陛下瞧着了,岂不要心疼?”张贵妃明知故问。 “娘娘不忍是情分,嫔妾的礼数是本分,片刻不敢忘。”窦昭昭在念一的搀扶下缓缓落座,说话滴水不漏,“嫔妾一会儿要去钦安殿进香,自然要简装素服。” 张贵妃叹了一口气,“妹妹怀着身孕,还这般不辞辛劳,倒叫本宫惭愧。” 一旁的楚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姐姐先别着急佩服,说不准珍嫔是去给自己进香祈福呢。” “说来也巧,昨日贵妃姐姐也一宿未睡,手抄了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和嫔妾约好了,今日送往佛堂供奉,为云婕妤超度。”楚嫔微微抬高了声音。 在她心里,张贵妃才是高洁善良之人,胸怀宽广,远远强过窦昭昭这样沽名钓誉、逢场作戏之徒。 窦昭昭余光看向垂眸浅笑的张贵妃,心中不得不佩服,论起贤德,她能把假的做成真的,难怪宗雯华不是她的对手呢。 “珍嫔怀着身孕前去吊唁,受了惊吓,陛下可心疼坏了,昨日夜里火急火燎让钦安殿的法师为珍嫔诵经祈福,还备了条价值连城的金刚石佛珠,供在佛前开光。”楚嫔只差没有把虚情假意四个字诉诸于口了。 楚嫔冷幽幽刺道:“珍嫔怀着身孕,还是静养为宜,若是再不慎受了惊吓,惊着胎了,可怎么好啊?” “陛下是真龙天子,有陛下在,我自然万事无虞。”窦昭昭含笑冷凝,数落我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随后又捂着心口,蹙眉唉声道:“倒是楚嫔这几句话,说的我心悸不宁,十分难受。” 面对窦昭昭明晃晃显摆恩宠的姿态,惊扰龙胎这口锅盖下来,谁能承受的起?楚嫔心中再不忿,却也不敢再多嘴,终究要忌惮对窦昭昭护的跟眼珠子似的陆时至。 张贵妃姗姗来迟道:“楚嫔也是牵挂妹妹的安危,多说了两句,妹妹不要多心。” “怎么会?”窦昭昭轻笑一声,“贤良恭顺乃是后妃之德,嫔妾时刻谨记。” 楚嫔的脸色隐隐泛青,这分明是暗戳戳说她没有德行! 张贵妃脸上的笑容凝滞片刻,弧度更深,“正是呢。” 第163章 :猫腻 经历过上次的事,宗雯华的心性沉稳不少,人前重新恢复了温良可亲的模样,简单关怀了两句,便叫各自散了。 窦昭昭还未起身,张贵妃先邀请她一同去钦安殿。 这是窦昭昭第一次踏足钦安殿,前世觉得佛经奥义高不可攀、晦涩难明,今生更觉得那些满口阿弥陀佛、仁义道德的,实则虚伪至极。 若非不想拂了陆时至的好意,她今生也是不想踏足的。 才一进院子,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踏入大殿,耳边是袅袅佛音回响不绝,仰头就是金光灿灿、神情悲悯的三世佛,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窦昭昭心中升起一股怪异,不知法力深厚的佛祖能够看得透她孤魂野鬼的身份? “珍嫔妹妹想什么呢?”张贵妃似乎察觉到窦昭昭的魂不守舍。 窦昭昭浅笑摇了摇头,“感叹佛像庄严肃穆,华彩耀眼。” 张贵妃仰头,似笑非笑,“金装宝器不过是表面,重要的是人心是否有佛。” “贵妃娘娘真是通透。” 说着话,一位棕衣僧人恭敬将香递了过来,二人依次进香拜过。 另有一僧侣捧上木匣,“珍嫔娘娘,这是众位法师连夜祝祷开光过的佛珠,请您收好,且不可有旁人沾手。” “多谢。”窦昭昭点头,掀开匣子,圆润饱满的金刚石晶莹剔透,宛若露珠,折射出漂亮的金光。 窦昭昭戴佛珠的功夫,听见不远处奉佛经的张贵妃与僧人闲谈,“钦安殿多了好些新面孔,倒是不见从前为本宫讲经的善德法师了。” “佛法深厚,不可局限于一家,钦安殿的法师在宫内当差久了,出宫修行去了。”僧侣温声回话,“施主想听经,贫僧可以另行安排,此次入宫修行的,也有护国寺的高僧。” 张贵妃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了。” 窦昭昭自此和张贵妃分开,回秋阑殿的路上,念一忍不住嘟囔,“真没想到,贵妃娘娘竟然还是吃斋念佛的人。” “朝廷推崇佛教,皇太后在慈安宫都设了大佛堂,上行下效,嫔妃们多有信佛的。”窦昭昭没当回事。 “奴婢是觉得,信佛之人仁善单纯,贵妃娘娘心思这么深……”念一也说不上来,明明张贵妃笑脸盈盈,可她总觉得别有深意。 回了秋阑殿,喝安胎药的功夫,外间小宫女来报:“娘娘,乔美人、焦宝林和娄御女来给您请安了。” 将人请进门,宫人们准备茶点的功夫,乔美人说起来意,“听闻娘娘受了惊,不来探望实在不能安心。” 她们已经成了窦昭昭阵营的人,同气连枝,窦昭昭腹中孩子的平安牵连很广。 窦昭昭表示理解,“我没事,只是天气湿寒,一时有些不能安枕。” 乔美人笑着提议道:“姐姐可在睡前叫宫人熏热了床榻,再点些安神的香,或许能好些。” “好。”窦昭昭点头答应。 “今日楚嫔说话放肆,她向来是清高的性子,姐姐无需动气。”乔美人试图让窦昭昭开心些,“只要陛下的心在秋阑殿,旁人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楚嫔是宫里宫外出了名的大才女,她清高,一贯是不爱管闲事的,更不屑于争风吃醋。”焦宝林提出不同的看法,“但她与贵妃娘娘亲如姐妹,今日对娘娘口出怨怼,定然与贵妃的态度脱不了干系,娘娘该留心着。” 窦昭昭看向焦宝林,眼含赞赏,“我知道,不过这是早晚要面对的。” 张贵妃此前只把她当做打压宗雯华的工具,现在发现这个工具的能量超乎想象,自然会转换态度。 娄御女坐在一旁,看着几人的脸上愈发严肃,笑着岔开话题,“都说皇上赐给姐姐的佛珠乃是稀世之宝,姐姐可舍得给咱们看看么?” 窦昭昭伸手递过去,几人自然而然讨论起了珠宝玉器,娄御女随口问道:“是善德法师为佛珠开光的吗?” 这是窦昭昭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好奇问道:“这人有什么来头吗?” 娄御女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善德法师是出了名的得道高僧,在京中颇有名望,就连太后娘娘都对其十分推崇,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请进宫来的。” 乔美人也点头,“每年后宫的祈福祝祷,都由善德大师主持。” 焦宝林也突然想到,“此番重阳节祭典,太常寺那边也特意请了他来主持。” 窦昭昭心中一跳,眉头微蹙,“善德去了太常寺操持重阳节祭典?” “听我父亲说,今年为了给久病初愈的太后娘娘祈福,重阳节要大办。”焦宝林点头,“善德大师备受太后娘娘信重,特指了善德大师主持,连带着,去了钦安殿的好多僧人……” 窦昭昭听着,没由来得警惕起来,“那还真是十分上心呢……” 焦宝林听出窦昭昭话里有话,也警醒起来,“娘娘是怀疑,这里头有猫腻?” 窦昭昭没有说话,但凝重的神情已经表明了答案。 “她们想做什么?”乔美人忍不住追问道。 “能让太后娘娘帮忙,想必是了不得的大事。”焦宝林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件,“后宫之中,有什么是比皇嗣更大的事呢!” 此言一出,乔美人和娄御女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乔美人不假思索道:“陛下对姐姐爱重非常,既然晋封了姐姐嫔位,就是决议要让姐姐亲自抚育皇嗣,岂能再改?” 娄御女也有些吞吐道:“是、是啊,任凭她们如何算计,自有陛下护着姐姐的……” 窦昭昭摇了摇头,声音幽沉,“有些事皇后做不得太后未必做不得。” 这回念一都坐不住了,脱口道:“陛下不会答应的!” “我朝以孝治天下,重阳又是祭拜天地祖宗、祈求来年丰收的日子,若是法师以天地神明做筏子,为保太后安康,提出此计,陛下如何能否决?”窦昭昭的头脑很清醒。 陛下与太后的关系再差,当着天地祖宗、满朝文武的面,无论如何也要扮演一个纯孝的儿子、英明贤良的君主。 毕竟无论养在谁那里,都是他的孩子,皇太后和窦昭昭,孰重孰轻,很好选。 以己度人,窦昭昭也知道怎么选。 只可惜,她是被选的那一个。 第164章 :我了解他 “娘娘!”乔美人惊呼出声,紧张地望着窦昭昭,“这可如何是好?” 不等窦昭昭回答,又转而看向焦宝林,“你父亲那可有什么法子阻止此事吗?” “我父亲虽然是太常寺的长官,但权力微薄,不过是听皇家吩咐办事,纵然有心,也无法令僧人改口。”焦宝林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更何况,他深谙装傻充楞的为官之道。” 乔美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望着窦昭昭出神。 “一定会有法子的。”娄御女连忙宽慰道:“皇太后不能一手遮天。” “对!”念一也急急道:“主子,咱们可以去求皇上,皇上喜欢您,又与太后不睦,他会护着您的!” 念一越说神情越坚定,“他一定会帮您,一定可以阻止太后的……” 窦昭昭抬手止住了念一的话,眉眼深沉,“让我想想。” “念一说的在理,时间紧迫,事关重大,娘娘无论如何要试一试。”乔美人言语诚恳,“陛下对您无比爱重,他会体贴您的。” “让我想想。”窦昭昭只喃喃低语,神情莫测,“让我好好想想……” 乔美人还想再说,被一旁的焦宝林拦住了。 焦宝林冲她摇了摇头,拉着她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嫔妾就不耽搁娘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说罢,拉着不情不愿的乔美人,又叫上了满脸惶恐、惴惴不安的娄御女,离开了秋阑殿。 一出殿门,乔美人就忍不住抱怨道:“你不帮忙劝珍嫔,还拦着我,万一耽搁了时间,真叫她们奸计得逞了,咱们的处境都危险了!” 焦宝林的神色也不好看,提醒道:“你了解皇上,还是珍嫔娘娘了解皇上?” “……”乔美人被问的哑然无言。 窦昭昭能独秀于后宫,必然是对陆时至的心意拿捏的十分准确的。 “没有人比珍嫔娘娘更珍视腹中的皇嗣,珍嫔娘娘有犹豫,定然是因为求到皇上跟前弊大于利。”焦宝林想的十分周全。 乔美人知道焦宝林说的在理,可她心里依旧不能接受,“怎么会呢?陛下明明那么宠爱珍嫔……” 秋阑殿内,念一也又急又不解地问道:“主子,您在顾虑什么呢?陛下一定会帮您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小殿下被他人所夺呀!” 彩兰也拧眉道:“若真叫皇太后和皇后得逞了,皇后权力更盛,还能反过来胁迫咱们。” 窦昭昭听着她们的劝解,脑中响起来的,却是陆时至的声音。 他让自己乖一点。 他喜欢的,从来是一个柔弱可爱的宠物,可以有点小心机,但那些小心机要是坦坦荡荡的、直率单纯的。 窦昭昭更记得,冷冰冰躺在流萤轩里的云婕妤,云婕妤瘦骨嶙峋、青白森然的面庞尤在眼前。明明是宠了十余年女人,陆时至对她的死毫不在意,只一句耗尽了宽容…… 而陆时至对自己的宽容和喜爱又有几分呢?经得起损耗么? 一个个问题在心间浮现,窦昭昭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嵌入红漆之中。 “主子!” “主子快松开!” 直到念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彩兰急切地呼唤声才唤回窦昭昭的心神,随着视线垂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指尖的酸痛。 “奴婢这就去叫太医。”念一心疼地捧着窦昭昭的手,原本淡粉色的指甲盖下隐隐可见紫红的淤血,可见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窦昭昭拉住了念一,“我没事。”陈医监是陆时至的人,太医院更是多少双眼睛盯着。 彩兰知道窦昭昭的顾虑,“不如让黄连给您敷药吧。” 窦昭昭点头,随即问道:“黄连呢?这几日也不见人。” “您从太医院取来得医书她都看完了,这几日正缠着陈医监学新东西呢,陈医监前儿才说起,不胜其烦的很。”彩兰有心让窦昭昭宽心些,笑道:“陈医监说,得亏黄连这丫头天资过人,否则他是一点都忍不了的。” 念一也明白彩兰的用意,帮腔道:“要不说主子慧眼识珠呢,陈医监说,黄连都要把太医院那些胡子一大把的太医给比下去了,若非她是女子,定然要收她为徒。” 窦昭昭果然笑了,“还说什么命比黄连苦呢,我看她有福气的很。” 笑着笑着,窦昭昭脑中灵光一闪,既然黄连造诣如此之高,那有些事不能经过陈医监,也可以放心交给她来办…… 念一握紧了窦昭昭的手,“跟着主子,就是奴婢最好的命数。” 窦昭昭暂且放下心中忧虑,仰头看着两个紧巴巴望着她的宫女,心中暗下决心,这一次,她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些不开心的事,这一日,陈医监照例来为窦昭昭请平安脉,“娘娘的胎像很好,离生产之日越近,胎动会越剧烈,偶有背痛,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娘娘不必忧心。” “陈医监的意思是孩子已经发育得很好了?”窦昭昭轻轻抚摸着肚子,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娘娘放心,产房、产婆和乳母们陛下早早吩咐准备妥当,就是提前发动,微臣也敢保证娘娘和殿下母子平安无虞。”陈医监点头,“不过娘娘怀像极佳,一定可以足月生产。” 窦昭昭点了点头,露出欣喜的笑容,“那就好。” “微臣再为娘娘开些稳固培元的药,娘娘也可在宫人们搀扶下,适当走动,都是有助于来日生产的。” 陈医监细细嘱咐了很多,念一几人听的仔细认真,黄连更是一一记下,拍着胸脯道:“主子放心,奴婢一定把您和小殿下照顾的白白胖胖的!” “我相信你。”窦昭昭含笑望着黄连熠熠生辉的眼睛,“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第165章 :避无可避 阴湿的绵雨持续了几日,天气一日比一日湿寒,念一唯恐窦昭昭受寒,秋阑殿内殿额外添置了一个暖炉,熏的窦昭昭将手臂耷拉在锦被外,方才缓了口气。 窦昭昭的动作惊动了守帘宫女,小宫女当即掀帘探头查看,“娘娘现下可要起吗?” 窦昭昭坐起来,纱帐外,宫人们已经准备妥帖,黄花梨木衣架上挂着织花细密的吉服。 念一走上前来,“昨夜雨停了,本还以为今儿重阳会是个好天气,不想还是个阴天。” “重阳晴,一冬晴;重阳阴,一冬冰,还真是不假。”彩兰接话道:“得亏内宫局徐总管做事周全,咱们秋阑殿的炭火比去年多了一倍,否则今年冬天还不知道怎么熬呢。” “既然炭火足,就将偏殿产房也熏热了。”窦昭昭吐出清露茶,一边擦拭嘴唇一边道。 “主子放心,奴婢都准备好了。”彩兰压低声音,凑到了窦昭昭身边,“黄连一早就起来煎药了。” 窦昭昭眉头微动,点了点头。 念一捧着礼服过来,“娘娘的肚子大了,这礼服还是针线房新做的,今儿第一回穿,奴婢看着是真精巧。” 窦昭昭展开手臂,一边穿进袖口,一边开口道:“向雨石,你去慈安宫传信,说本宫月份大了,为了皇嗣稳当,今日重阳节祭典就不去了。” 向雨石点头,“主子放心,奴才知道该怎么说。” 看着向雨石掀帘出去,念一面露忧愁,“主子怎么不早跟陛下请示,此时再说,皇太后和皇后必然又有话说,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您呢。” “事发突然嘛。”窦昭昭微微一笑,念一心思简单,不会作假,有些事她并不知情。 念一只愁了一会儿便又开心起来,“左右皇嗣最重要,旁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念一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帮窦昭昭把庄重繁复的礼服脱下来,却被窦昭昭拦住了。 迎上念一不解的眼神,窦昭昭由着彩兰继续为她系上玉扣,“穿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宫女们继续动作,念一挠了挠头,没记错的话,针线房送来之前,主子已经试过两次了呀?还要试吗? 不等念一琢磨明白,彩兰催促道:“去把陛下赏的那串佛珠拿来,昨夜主子嫌硌得慌,放在枕边了。” “好!”念一收回注意力,一溜小跑进了内殿,细心地隔着丝帕拿起佛珠。 …… 慈安宫中,衣着肃穆的嫔妃们坐了满殿,却无一人出声,殿中连瓷盏磕碰之声都微不可闻,所有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唯一一方空落的圈椅。 这是窦昭昭的位置。 重阳节祭典是大日子,满朝文武、宗室命妇都要参加,吉时将近,皇后娘娘领着众嫔妃,一早就到慈安宫,按规矩给太后请安后一同去祭坛。 可这个时辰了,却依旧不见窦昭昭的人,众人眼瞅着皇后笑意冰冷,知道今天只怕有好戏看了。 正互相使眼色呢,屏风后太监的唱到声传来,“皇太后娘娘到!” 众人齐刷刷起身,不等皇太后的身影从屏风后露出来,便俯身拜下,“嫔妾等请皇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皇太后今日心情不错,抬手叫起,悠悠坐下,“今天是敬慰天地祖宗,祈求来年丰收的大日子,你们务必虔诚祝祷。” “是。”众人起身颔首道。 皇太后说完,眼睛慢悠悠一扫,随即就定在了远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窦氏呢?” 宗雯华微微一笑,温声回话道:“回母后话,秋阑殿派了人来告假,事关重大,儿媳不敢擅专,人还在殿外候着,母后可要当面听他说?” “不必。”皇太后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毫不犹豫对身边的宫女帛华吩咐道:“去把珍嫔请来。” “且慢。”帛华屈膝应声,正要走,乔美人站了起来,虽然不知道窦昭昭为何突然缺席,但她还是得帮窦昭昭说话。 “太后娘娘,事关皇嗣,珍嫔定然是有苦衷的,请太后娘娘好歹听一听缘由吧?” 乔美人搬出皇嗣,当着众人的面,皇太后多少要顾及三分,再想到今天的安排,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太后不说话,宗雯华却是神情平和,在乔美人诧异的目光下,开口劝道:“乔美人所言有理,传那太监进来。” 皇太后微微侧目,对宗雯华的草率决定隐隐含着几分不满。 不多时,向雨石进殿,行了叩拜大礼,说明缘由。 一听窦昭昭无病无痛,仅仅是仗着腹中龙嗣,就敢拿乔不来,皇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正要开口,被宗雯华抢了话头,“太医院不是日日给珍嫔请脉吗?胎象如何?” 衷娥迅速回话,“回皇后娘娘话,太医院的脉案说珍嫔娘娘的怀象极佳,龙胎稳固,陛下十分高兴呢。” 这个问题不着痕迹堵住了窦昭昭的后路,皇太后瞥了一眼笑容温柔的宗雯华,唇边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重阳节是告慰祖宗的大日子,珍嫔身怀龙嗣,岂能任由她胡来?” “太后娘娘,珍嫔的肚子已经快九个月了,天气又湿又冷,祭典更是礼仪繁重,她受不住也是合情合理的。”焦宝林眉头一紧,虽然不知道心思缜密的窦昭昭为何今日疏忽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替她说话。 “是啊。”出乎意料的,张贵妃也站起身来,“为了陛下,为了皇嗣,请皇太后宽纵这一回吧……” “放肆!”皇太后重重一拍桌案,眼神凌厉,“祖宗规矩在上,岂容她为所欲为!?”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窦昭昭来不来本不要紧,可这么一个两个都帮她说话,俨然就是没把她这个皇太后放在眼里,现在皇太后是无论如何都要逼她低头。 焦宝林等人只能屈膝请罪,心中免不了丧气,这种眼看着头顶的闸刀落下,却避无可避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揪心。 皇太后冷声道:“帛华,你即刻带着人去,就是抬,也得给哀家把人带来!” 宗雯华嘴角微微翘了翘,看向张贵妃和焦宝林等人,“本宫知道贵妃心软,可母后也是为了皇室体面,快起来吧。” “多谢皇后娘娘。”张贵妃仪态端方,仰头望过来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不见半分勉强,不急不慢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思量周全,嫔妾是万不能及的,嫔妾受教了。” 宗雯华望着张贵妃的笑脸,不自觉地凝眉,敷衍地笑了笑。 焦宝林在一旁看着,没由来地觉得后脊背发寒。 第166章 :容不得您不答应 秋阑殿中,窦昭昭已经已经身上穿戴齐整,只乌发盘起,只头上的宝冠未戴,正出神地望着窗外被风吹的四处飘荡的宫灯。 彩兰端上的蜜茶,也触碰到了窦昭昭的手,身处暖意融融的炉火边,却冷的沁人。 彩兰连忙捧了手炉过来,“主子宽心,会没事的。” 话音才落,外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顶着满头的汗珠冲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只看了一眼彩兰,后者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窦昭昭手中的茶盏也放下了,因为手腕乏力,茶盖一歪,茶水斜溢,烫的她一皱眉。 念一隐隐察觉到什么,但一时也顾不上,连忙上前擦拭窦昭昭的手,“您没事吧?快去拿烫伤膏来……” “不必了。”窦昭昭抓住了念一的手,有些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让黄连把药端进来,这会儿应该晾的差不多了。” 念一微微一愣,紧张道:“您真的没事?” “很快就没事了。”窦昭昭的回答有些怪异。 不等念一细想,窦昭昭轻轻推了推她的手,微微一笑,“去吧。” 念一这才有些迟疑地出了内殿,等门帘合上,窦昭昭看向同样神情凝重的彩兰,“一会儿念一陪我去,你留在秋阑殿,事情都交给你打理,时候到了,向雨石会去请陛下。” 彩兰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窦昭昭的手“您放心。” “嗯。”窦昭昭回以微笑,只是笑容里的隐隐夹杂着苦涩。 片刻后,窦昭昭端起了泛着红褐色的汤药,小小一盏,已经放到温凉了,入喉苦地让她舌根发酸。 不等窦昭昭将药碗放下,外头就传来了争执声: “帛华姑姑,珍嫔娘娘身子不适,正在歇息,不便见客,还请姑姑改日再来。” “我是奉了皇太后的意思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这……那请姑姑稍候,奴婢这便进去通传……” “没眼色的东西!”帛华的声音中气十足,“起开!” …… 窦昭昭看了一眼彩兰,彩兰眼疾手快地将药碗收了起来,三两步走出殿,“不知帛华姑姑来了,我们娘娘刚起,帛华姑姑不若先喝口茶?” 帛华完全没有把彩兰放在眼里,秋阑殿的人越是拦着,她的眼底的光彩越盛,“奴婢领了差事在身,耽搁不得,难道珍嫔娘娘是没把太后放在眼里吗?” “奴婢岂敢。”彩兰笑容一僵,眼神躲避道:“只是我们娘娘实在是身子不适,就是要见,也等珍嫔娘娘梳妆吧……” 帛华闻言笑容更深,一个眼神,身边的宫女一把推开了彩兰,猝不及防,彩兰的后背重重撞上门框,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不过彩兰顾不上疼,眼看着帛华领着好几个宫人哗啦啦进了殿,连忙一路小跑跟进去,“帛华姑姑,您等一等……” 一行人进了殿,正对上神情不虞的窦昭昭,帛华在她身上一扫,心里不由得奇怪,珍嫔不是告假了么?怎么还把礼服穿上了? 不等她细想,窦昭昭微冷的声音响起,“帛华姑姑这是什么阵仗?” “珍嫔娘娘,奴婢自然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来的。”帛华可记着在从前在窦昭昭身上吃的闷亏,阴阳道:“奴婢还以为珍嫔娘娘病的多厉害呢,您看起来面色红润,安康的很呢。” “帛华姑姑啊,许久不见,姑姑才是中气十足。”窦昭昭丝毫不见从前温顺模样,毫不客气地刺道:“太后娘娘可是最看重规矩体统的人,怎的帛华姑姑如此……” 窦昭昭顿了顿,眼睛上下一扫,含了三分讥讽,一字一顿道:“不拘小节。” 帛华脸色一沉,这是说她没规矩,气血翻涌之际,看着窦昭昭素面朝天的脸,想到了她的下场,又恢复了笑脸。 “奴婢见过珍嫔娘娘。”帛华礼数周全行过礼:“重阳节祭典吉时将近,满宫里都等着娘娘一人呢,奴婢一时急了,疏忽了,还请珍嫔娘娘莫怪。” 提起祭典,窦昭昭神情微变,坐正了腰板,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本宫身子重,行动不便,去不了。” 纵然早有预料,可听见窦昭昭如此不客气的话,还是不禁一惊,“你!” 一旁的念一望着窦昭昭微抬的下巴,也惊的心头一跳。再看此时剑拔弩张的氛围,更是捏了一把汗,不着急地站的近了些,隐隐有些回护在窦昭昭身前的姿态。 “好啊,好啊!”帛华接连重复了两声,望着窦昭昭的眼睛泛着森然的狠厉,“好一个宠冠六宫的珍嫔娘娘。” 窦昭昭目光却已经无暇顾及气的涨红了脸的帛华,她的手一圈一圈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着痕迹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安抚腹中的孩子,也试图压下一阵阵的不适。 咬紧牙关之余,在心底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长禧,是娘亲无用,让你遭这份罪。 你乖一些,再等一等,等一等就好了…… “可惜皇太后娘娘懿旨在上,吩咐了,娘娘走不动不要紧,奴婢等自然会把您抬了去!容不得您不答应!”窦昭昭的倨傲的姿态,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帛华更是火冒三丈,当即顾不得拐弯抹角了,高声道:“来人!” “你们想做什么?!”念一展开手臂,明明自己的嘴唇都在发颤,却义无反顾地挡在窦昭昭身前,“珍嫔娘娘身份尊贵,岂容你们这些奴才冒犯!” 第167章 :珍嫔娘娘见红了! 窦昭昭望着念一尚且单薄的后背,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伸了伸手,想叫她让开,“念一……”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帛华抬手狠狠一推,念一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头撞在了一旁摆放瓷瓶的木架上。 伴随着瓷瓶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念一的额角立刻青了一大块。 可念一根本来不及察觉到痛,动作利索地起身,飞扑到窦昭昭身前,梗着脖子,尽可能硬气道:“珍嫔娘娘身怀龙嗣,你们胆敢放肆胡来,如果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陛下必然取你们的狗命!” “放肆?”帛华冷冷地重复了一遍,盯着窦昭昭的眼神满是阴霾和恶意,“放肆的究竟是奴婢,还是珍嫔娘娘,您自己清楚。” “没有陛下允准在前,藐视太后娘娘懿旨,就是不敬太后,不忠不孝,其罪当诛。”帛华徐徐道来,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挤出来,透着阴寒, “奴婢即刻去请示陛下……”念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来人!来人!” 念一的声音很大,可殿中愣是没有进来一个人,念一慌了神,连声叫彩兰,竟也不见回应。 帛华的脸上渐渐变得不耐烦,她已经在窦昭昭的面前受了足够多的羞辱了,此时望着自不量力的念一,更是没有半点顾及。一个眼神,一旁的宫女抡圆了臂膀,就要给念一点颜色瞧瞧。 “慢着!”窦昭昭一直倨傲的表情这才变了,声音透着急切,“本宫跟你们去就是。” “不要!”念一红了眼睛,嘶声道:“您不要去,您不用管奴婢……” 念一就是再傻,此时也看出来,窦昭昭此去凶多吉少,保不齐皇太后不止要借着神佛祖宗的“天意”抢小殿下,还可以一举给主子冠上妖妃祸国的罪名,要了主子的性命。 帛华没有把念一放在眼里,得意地冷笑一声,“既如此,珍嫔娘娘请吧,轿辇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窦昭昭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蹙,脸上的肌肉有些不自然地抽动着,好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缓了一会儿才道:“请姑姑容本宫梳妆。” “不必!吉时将尽,若是迟了,可是大不敬。”帛华一口打断,目光扫过窦昭昭未戴礼冠的头发,嘴角的得意昭然若揭。 当着满朝皇亲的面上,衣冠不整,看她窦昭昭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显摆,就是陛下,也会厌弃的。 念一自然晓得轻重,不管不顾地拉住了帛华的手,“奴婢的动作很快了,即刻就好,不会耽搁……” 帛华重重一挥手,可愣是没甩开念一,厌恶地偏头看过去,“你再阻拦,我就请太后娘娘治你一个犯上之罪。” “罢了,祭典要紧。”窦昭昭拦住了念一,眼神幽幽地瞥向帛华,一片森然的冷冽,好似看着一个死人。 帛华冷笑,一侧身,“珍嫔娘娘请吧。” 窦昭昭在念一的搀扶下起身,缓步往门口走去,窦昭昭能够感觉到,念一的手在发抖,眼睛噙着泪,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主心骨,隐隐摇头。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窦昭昭在门帘处停下了脚步,拧着眉头,一副难受又虚弱的模样道:“帛华姑姑,本宫实在是不适,还请姑姑通禀一声……” “来人,扶着珍嫔娘娘出门!”帛华的耐心耗尽,一把掀开帘子,只当窦昭昭是做戏,根本没有留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鬓角难以掩饰的细密汗珠。 宫女们一把推开念一,几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窦昭昭,力气大的很。 念一紧张地跟着,出了门,才发现院中满满都是人,不止是秋阑殿的宫人,还有内宫局派来送东西的小太监。 一个个又是不忍又是紧张的望着窦昭昭,首当其冲就是彩兰,咬紧了嘴唇,眼圈绯红。 “方才我喊你,你没听见吗?!”念一看见彩兰,忍不住抱怨,可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压低声音催促道:“快去请皇上……” 念一声音急促,可她说了半天,彩兰就是不动,目光发直地盯着窦昭昭。 念一急的满头大汗,一边对着彩兰喊话,一边转头跟上窦昭昭她们,“你别发愣了!你要急死我呀……” 正是焦头烂额之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天哪!”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小宫女,她抬手指着窦昭昭,手指头都在颤抖,“这是什么?!” 大家齐刷刷转头,心里已经隐隐有了计量,等目光落在窦昭昭的裙子上,嫔位的礼服是沉稳的宝蓝色,而此时在窦昭昭的腰臀处,隐隐可见一团不大不小的暗色,虽然看不清,但众人已经能够猜到。 那是血! “是血!”已经有人把答案宣之于众,声音里带着慌乱,“珍嫔娘娘见红了!” 慈安宫的人脸色齐齐一变,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先是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望向帛华。 帛华心跳一紧,起初只当这是窦昭昭又一花样,她实在是诡计多端! 紧走两步看过了窦昭昭衣服上的暗渍,并不多,心中安慰自己,保不齐是她提前准备好,用来唬人的…… 可不等她思量好该怎么办,抬头一扫窦昭昭的脸,惊觉般发现,窦昭昭额头的汗珠大滴大滴滚落下来,鬓边的头发都被汗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嘴唇苍白如纸,只唇缝隙处殷红丝丝缕缕的蔓延,俨然是痛的把嘴唇都咬破了。 就在帛华愣神之时,宫人们感觉臂膀上的重量一沉,窦昭昭眼睛一闭,整个人似乎昏厥过去了。 这下慈安宫的宫女是彻底慌了神了,“帛华姑姑!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这……”帛华的脸色也渐渐白了起来,望着满院子的眼睛,脑袋一阵阵发晕,久久没有给出主意。 念一抓紧了窦昭昭的手,连声叫着窦昭昭,在得不到回应后,恶狠狠地盯着帛华,“你该死!” 第168章 :异变 帛华被她眼中的杀意激的不自觉倒退了一步,片刻后念一头脑稍稍冷静下来,高声道:“快,去太医院传陈医监来!” “不只是陈医监,多叫几位来!快去!”因为太过急切,念一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小心些将主子扶进偏殿产房,黄连,你和产婆们一起去看护着。”彩兰看了看秋阑殿愣住的宫女,声音微微发紧,但还是条理清晰地一一安排道:“把库里的老参切片熬煮备着,再炖些鸡汤。” “你们几个,去准备东西,烧热水。”彩兰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记着,热水不能断。” 有了念一和彩兰在这,秋阑殿的人这才回了魂,忙不迭地动起来。 忙乱之中,神情忐忑的帛华回过神来,悄声就想往外走,被彩兰厉声叫住,“帛华姑姑!” “!”帛华被惊的肩头一抖,眼神已经有了畏惧之色。 “您这是去哪儿呀?”彩兰冷冷地盯着她,声音毫无起伏。 帛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珍嫔娘娘出了事,我自然要禀告太后……” 彩兰根本也没想听她说话,不等她说完,随着彩兰一挥手,秋阑殿的几个小太监就拦在了门口,把帛华一行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帛华瞪圆了眼睛,“你这是干什么?” “恕奴婢冒犯,您惊着珍嫔娘娘的胎,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奴婢不能放您走。”彩兰冷冷一笑,“这个问题,帛华姑姑与其问奴婢,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回答皇上的责问吧。” 帛华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彩兰冷凝深沉的面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怎么这么巧…… “看紧了她们。”彩兰心里还是更惦记产房里的窦昭昭,眼睛一撇,对小太监们道:“若是她们跑了,回头皇上怪罪下来,就是咱们秋阑殿看护娘娘和龙嗣不周,这可是要命的。” 小太监们脸上一紧,齐声应道:“是!!” 帛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感叹这个小丫头厉害,事关自己的性命,这些太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走的。 可是太后娘娘那边都准备妥当了,现在窦昭昭却惊了胎,还把慈安宫扯了进去,这会出大乱子,这可怎么办! 帛华急的跳脚之时,慈安宫中,皇太后已经喝完了一盏茶了,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一片沉寂的大殿。 “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人?”皇太后眉头紧皱,语气不耐,帛华是怎么办的差事? 底下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道:“珍嫔娘娘怀着龙胎身子金贵,帛华姑姑纵然拿了太后娘娘懿旨,也未必请的动呢。” 话音才落,就见宗雯华和张贵妃的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目光中都含了三分不虞,被看得低下头去。 皇太后也不出意外地被挑起了不满,当即转头道:“齐松,你去看看,哀家看她难不成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不等齐松答话,宗雯华抢先开口道:“祭典要紧,珍嫔藐视祖宗规矩,母后以后再教她,也不迟。” 众人不由得侧目,奇怪宗雯华今日怎么有这么好的脾气,竟然处处帮着窦昭昭说话。 皇太后对上宗雯华别有深意的眼睛,嘴角也荡起笑意来,“也是,大事要紧,走吧。” 众人跟着起身,浩浩荡荡往祭坛去。 重阳节祭典在含元殿前的圆形祭坛中举办,皇室内眷和朝臣们是列开来的,要做的礼仪也是不一样的。 帝后和皇太后都是一身玄色朱纹的吉服,庄严肃穆,威严无比,伴随着悠远低沉的鼓乐声,在祭司和僧侣的祝祷之下,先拜天地,再拜先祖。 这样一场祭典办下来,礼仪繁重,天子倒还好,只需敬香参拜以表心意,底下的朝臣和嫔妃们却是跪到膝盖发酸,磕头磕的头脑发晕。 参拜结束,依照规矩,会由法师占卜叩问吉凶,往年是护国寺的方丈,今年陆时至目一看,却是个新鲜面孔。 不过陆时至并未放在心上,世间哪有什么神佛天命,无论是谁,结果都会是来年风调雨顺、一切安康,不过全是阿谀妄言罢了,结局如何,终究由人定。 陆时至静静看着善德在法坛中心盘坐,伴随着喃喃诵语,在纷纷扬扬的彩符中,善德猛地睁开眼,神情紧张。 与此同时,祭坛外,几个侍卫持刀将向雨石拦在门口,沉声喝道:“祭典重地你也敢闯,再不走,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这已经是看在向雨石身上穿的是茶色宫装,知道他是一宫掌事太监的份上,若换了低阶太监,当即就要见血封喉。 向雨石望着人潮汹涌的祭坛,想着窦昭昭的嘱咐,勉强沉下气来,“奴才是秋阑殿珍嫔娘娘的掌事太监,珍嫔娘娘已经见红了,事关皇嗣安稳,还请几位通融。” 听到“皇嗣”二字,侍卫们神情微变,谁不晓得珍嫔娘娘是陛下爱妃,腹中怀的更是陛下登基多年第一个孩子,若有什么差池,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可同样的,祭典是国之大事,若是把人放进去,便是疏忽职守,同样有可能招致陛下追究,难逃一死。 两难之际,向雨石提议道:“奴才进去不合规矩,可否请几位大人代为禀告?” 这次侍卫们依旧摇头,“祭坛重地,我等也不能踏足,否则有亵渎神明之罪。” 向雨石脑筋转的飞快,“那陛下身边的于大总管,还有张公公,能够请他们过来,是否能惊扰陛下,可让他们来决断。” 这回侍卫们总算点了头了,不一会儿,向雨石就见到张公公火急火燎过来了,抓着向雨石就问:“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就见红了呢?现在龙胎如何了?” 一叠声的问题砸过来,得亏向雨石思路清楚,当即将皇太后派人来强架着窦昭昭参加祭典,结果惊了龙胎的事说的清清楚楚,当然,最要紧的还是请张公公把消息递到皇帝面前。 张公公连连点头,只是国之大典,他也不敢随便拿主意,“公公稍等,我这就通知于大总管。” …… 祭坛中,看着善德法师凝重紧张的神情,陆时至眉头一动,眸光微沉。 与此同时,侯在不远处的于力行被张公公叫过去两步,附耳倾听张公公的低语。 第169章 :破劫之法 宗雯华适时追问,“善德大师神情如此凝重,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阿弥陀佛。”善德竖掌念了声佛号,长叹一口气,神情悲悯道:“太后娘娘有一大劫在前,或可能命殒于此。” “什么!?”宗雯华惊叹出声,回头望了眼皇太后,眼圈霎时就红了,向前迈了小半步,急切地追问道:“善德大师功德深厚、法力高深,既然看出来了,定然知道破解之法,是不是?” 比起情真意切的宗雯华,一旁的当事人皇太后反倒有些过于冷静了,她看着宗雯华紧抿的嘴唇,垂落的眉头,忍不住暗自感叹,这个女人也忒会做戏了,难怪丽妃不是她的对手。 宗雯华周到地表演完,陆时至却始终不发一言,抬眸望去,那双幽蓝似妖异的眼睛仿佛已经看透一切。 宗雯华眼神一缩,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皇帝识破了又怎么样,当着天地祖宗、满朝文武的面,自诩为真龙天子的皇帝,也必须认上天的旨意。 在宗雯华暗戳戳的眼神提醒下,皇太后也回过神来,故作大方宽厚道:“既然是天命,哀家受着便是,不要为难善德大师。” 皇太后说的慷慨大气,可众人目光交换之间,心中都有了计量,加之陛下不发一言,就是平日里最会溜须拍马的那些人都不敢轻易接茬。 在这种有些不尴不尬的气氛中,张贵妃带着感慨的声音传来,“太后娘娘阔达宽厚,可您身份尊贵,若真生生受了此难,嫔妾等岂不是要愧恨终身?” “本宫知道善德大师为难,但为公为私,本宫还是要厚颜恳求大师为太后娘娘勘破此劫。”无数带着怀疑和试探的目光追过去,张贵妃秀眉微蹙,满眼关切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呀,大师!” 宗雯华斜了一眼张贵妃,心里既奇怪又憋屈,但还是不甘落人下,上前一步,屈尊降贵,面对着善德拱手鞠了一躬道:“恳请善德大师施以援手。” 皇后和张贵妃都开口了,底下的嫔妃心里再嘀咕、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行了一礼,齐声道:“恳请大师施以援手!” 如此“感天动地”的场景中,唯有当朝天子陆时至身形未动,长身立于高阶之上,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唯有大理石般精致又冷硬的轮廓,昭示着他的漠不关心。 后侧方不远处,于力行一边看着祭坛上的事态发展,一边听完了张公公的通报的意外,浸淫宫中数十年,他岂能看不出其中的联系。 张公公还在一旁掂着脚,急的冒汗,“师傅,这事可怎么办呀?怎么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早产呀……” 于力行听着心烦,低斥一声让他闭嘴,随即目光紧紧盯着陆时至,声音沉闷,“怎么办……按陛下的心意办。” 被众星捧月的善德大师倒是神色如常,厚重的眼皮半耷拉着,华彩庄重的法袍穿在身上,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缓缓地摇了摇头,“并非贫僧顾惜多年修为,实在是逆天改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要牵涉的因果太多,此处长,彼处缺,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这回宗雯华抢在前头,神情坚定道:“若能助母后度过此劫,本宫愿意折寿二十年,此生吃斋念佛,绝不怜惜此身。”“还请大师相助!” 众人神色各异,张贵妃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底下的乔美人眉头都快打结了,一颗心慌乱的不像话,宗雯华敢发这样的誓,不知后头酝酿的危机有多么可怖呢。 张贵妃也上前一步,幽幽看了一眼宗雯华,不急不缓道:“嫔妾与皇后娘娘的心思一样,绝对不惜此身。” 宗雯华敏锐地捕捉到张贵妃眼底的笑,心中生疑,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些,悄悄给善德使了个眼色。 善德缓步上前,将宗雯华和张贵妃二人扶起,“罢了,既如此,贫僧愿意一试。” 宗雯华喜笑颜开,“多谢大师……” “只是……”不等宗雯华说完,善德就接话道:“如此逆天改命之事非同小可,并非贫僧一人可以扭转,还需一人相助。” “谁?”宗雯华迫不及待地追问。 众人也被吊起了好奇心,小声议论起来,唯独乔美人和焦宝林几人神情凝重,还真叫她们算准了,这就是冲着窦昭昭和小殿下来的,可偏偏这是个阳谋,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贫僧可以施法驱散此劫,可太后娘娘免不得气数大损,寿数可怜,需得寻一个命数相和之人长伴身侧,潜心修佛十年,可保太后娘娘长寿无虞。”善德微微拖长了语调,声音低哑,入耳十分真切。 “可如何才能寻得与母后命数相合的人呢?”宗雯华一脸为难,求助地看向善德,“还请大师指一条明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善德缓声道。 “?”这下原本看戏的人都精神起来了,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慌乱,该不会看戏看到了自己身上吧? 宗雯华眉头微不可觉地紧了紧,对善德的故作高深隐含不满,不过很快恢复如常,“本宫愚钝。” 善德也察觉到了宗雯华的不满,连忙直截了当道:“与太后娘娘同样身负大气运且命数相合的,唯有天子血脉、太后娘娘的皇孙。” “!!” 所有人都惊住了,看向善德等人的目光多了些敬畏,这人可真敢说呀! 随即,无数目光滴溜溜地望向了陆时至,帝王妖异的眸子暗潮汹涌,缓缓流转,众人不由自主缩回了目光,默默埋头,隐隐意识到,今天的事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后头张公公已经紧张地不住蹭脚,紧紧抓着师傅于力行的衣服,被于力行嫌弃地挥开,一边紧张地盯着陆时至,一边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腹稿了。 “荒唐!”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陛下子嗣单薄,唯有珍嫔娘娘身怀有孕,诞下皇子就是皇长子,岂能长于妇人之手?更遑论让一朝大皇子遁入空门,吃斋念佛?!” “是啊!”他的话立刻得到言官们一致认同,“岂有此理!” 第170章 :时机已到 宗雯华听着沸反盈天的反对声,眼中闪过厌恶,这些老东西。不过好在她计划周全,早就预料到了。 宗雯华也跟着眉头紧皱,为难道:“善德大师,这实在是不妥,是否别有他法呀?” 善德微微一笑,“娘娘莫要心急,贫僧还未说完呢。” 底下的议论声这才渐渐熄下去,一个个屏气凝神听善德解释道:“并非让殿下遁入空门,只需在慈安宫大佛堂静修即可。” “那也不可。”御史大夫再次反对,“皇嗣乃事关国本,纵然皇太后身份尊贵,也不可因为一己之身干扰国政。” 更重要的是,虽然大家没有明说,陆时至登基多年却无后嗣,朝中已有不少人疑心陛下是否不能人道。 此番后宫传出喜讯来,一干忠心老臣还险些老泪纵横,大家心里都忍不住猜疑,保不齐陛下就这一个独苗。 更何况,外戚当政导致政权倾覆、国家动荡的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陛下才拔出刁家势力,至今都未选出新任的左丞相。 无论是出于国家稳定还是个人利益,朝臣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任由皇太后染指皇子教养。 皇太后纵然心中有数,可此时听着臣子们毫不遮掩的话,还是不禁咬紧了后槽牙。 实在是太放肆了,一个两个,都没把她这个当朝太后放在眼里。 皇太后这样想着,愈发坚定了要和宗雯华联盟,找寻机会,重新让刁家复起。 “李御史说的在理。”心里计较着,皇太后面上满是不安和不赞同,“哀家还没有老糊涂,断不能用皇孙的前程换自己的寿数,还请善德大师往后不要再提了,有什么劫数,哀家受着便是。” 宗雯华也满脸为难,抬手擦拭几乎看不见的泪花,“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是,贫僧已然算出,珍嫔娘娘腹中皇嗣是公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牵涉上国本的,诸位可以放心。”善德的声音在祭坛之中清晰可闻,一字不落传到了众人耳中。 刹那间,无数视线集聚过来,有怀疑、有沮丧更有幸灾乐祸。 “当真吗?”不等宗雯华说话,御史大夫先睁圆了双目,“事关重大,大师可要顾及着自己的名声,胡说不得的!” 善德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贫僧所算,从无错漏,贫僧愿以性命担保。” “嚯!!”纵然场合严肃,人群中还是发出了不小的惊叹和议论声。 宗雯华掩在广袖后的红唇荡起一抹浅笑,她手下的钟嬷嬷能辨胎儿男女,早早看出窦昭昭怀的是女胎,这个消息放出来,恰好可以佐证善德能掐会算。 她且看这一次,窦昭昭用什么和天斗,又凭什么和她斗。 朝臣们低声议论起来,久久无人答话,最后还是一位宗室王爷开口,“如果真是公主,放在太后娘娘身边教养,也算体面尊荣。” 有人起了头,官员们也点头附和道:“是啊……礼佛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并不耽误公主议亲。” “礼佛修身养性,又有太后教养,保不齐公主愈发行事端庄、仪态高贵。” …… 众人这么一议论,发现这竟然是个两全其美的建议,不多时,就给出了一致赞同的意见。 乔美人站在人群中,悬了许久的心算是彻底死了,心里一阵气闷。 这些人是真傻还是假傻?皇太后与珍嫔不睦,珍嫔的孩子交给皇太后教养,还只能拘在大佛堂里,谁知道过得是什么日子。 有了这个“人质”在手,除非珍嫔真能冷心绝情,如何还能与皇后和太后为敌?又如何敢呢? 宗雯华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眼角眉梢的喜色已然无心再遮掩,其实把公主白白送给皇太后她私心里并不觉得划算。 可一想到,往后窦昭昭该如何痛苦,而且这种痛苦要持续十数年……宗雯华就觉得很痛快。只可惜此事她不好亲自开口,不过自有人代劳。 不多时,那位王爷拱手上前,“百善孝为先,若能保太后娘娘千秋,公主殿下也算替陛下尽孝,还请陛下决断。” 说是请陆时至做决定,可他摆出这样的大道理,可是一点没有给皇帝留拒绝的余地。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一直不发一言,好似置身事外的陆时至,此时才语气轻飘的吐出一句话,尾音微微上扬,眼睛似古井无波,压根没将目光落在人身上。 若说刚才还是猜测,此时于力行可以确定,陛下十分不虞。 不,不只是不虞。 是动了杀心。 于力行心中暗自祈祷,重阳节祭典可千万不能出乱子!赶紧来个会说话的人,扭转局面…… 偏生今日的朝臣中,大家都跟说好的似的,平日里处不来的宗家、张家一派,此时都跟着躬身道:“请陛下决断!” 这就是在逼陆时至点头了。 陆时至唇缝溢出一声冷笑,薄唇未启,暗沉的眸子已经难掩寒光。 于力行像得到了某种信号,偏头低声对张公公说了一句“把向雨石带过来”,就振臂扬声惊呼道:“陛下!” 此时的气氛紧张到极点,于力行一出声,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转了过去。只见于力行脚步急促,神情慌乱,一溜烟跪扑在陆时至面前,“陛下!大事不妙!珍嫔娘娘见红了!” “什么!!?”宗雯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尖锐,温婉的眼睛凌厉无比。 她也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听见这个噩耗,大伙的心肝都跟着颤了颤。 就连一副得道高僧模样的善德,手中的佛珠都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幸好此时没有人有心关注他,张贵妃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陆时至身上,精确地捕捉到,皇帝虚握着悬在腰腹处的手骤然收紧了。 手背青紫的经脉从皮肤下突兀地支出来,显得有些狰狞凶戾,昭示着皇帝心中的关心和震怒。 第171章:形势逆转 与众人多少有些不忍和惊诧的态度不同,皇太后心中只觉得晦气,重阳节大好的日子,都叫她坏了。 “怎么搞的?”见陆时至没说话,皇太后眉头紧皱追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见红了?珍嫔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于力行并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询问,只对陆时至回话道:“秋阑殿的人方才慌慌张张来传话,说珍嫔娘娘被人惊了胎,此刻已经发动了,情况危急,内情如何,陛下一问便知。” 于力行的回话稳妥周全,可宗雯华从他忽视的微妙态度里,隐隐觉出一丝什么,心中不由地浮起一丝不安。 “传。”陆时至的声音冷冽如风,缥缈轻巧,却割的在场众人心中惶惶不安。 于力行回头,一个眼神,向雨石三两步上前,重重跪在陆时至面前,“请陛下为珍嫔娘娘做主!” “说。”陆时至的言语依旧吝啬到绝情。 可张贵妃留意到,皇帝的指尖重重捻了一下,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回陛下,今日晨起,娘娘就不舒服,记着今日重阳节祭典,强撑着换好了礼服,奴才等千劝万劝才把人劝住,由奴才代为向太后娘娘请罪告假。” 皇太后再傻也知道这是要告她的状,不假思索反驳道:“哀家问过太医,珍嫔胎象稳固,且重阳节这样的大日子,她又身怀龙嗣,怎可缺席。” 听着皇太后的话,宗雯华眉头狠狠皱了一下,知道自己的一番筹谋只怕要白费了。 眼见着事态不对,皇太后不赶紧装慈祥祖母,竟然还反过来指责窦昭昭? 看着皇太后一脸愤慨又不解的模样,宗雯华更是忍不住叹气。如此蠢钝的女人,是怎么坐上皇太后的位置的? 皇太后对此毫无所觉,继续辩解道:“哀家是着人去请珍嫔,可她执意不来,哀家也没有强求,便算了呀……” 皇太后的委屈尚未诉说完,向雨石高声打断了她,“太后娘娘!” 皇太后从来没有被一个低贱的阉人冒犯,此刻不由得呆住了,震惊地盯着向雨石。 “太后娘娘,哪里是珍嫔娘娘执意不来?您派的帛华姑姑带着一大群孔武有力的嬷嬷,不管不顾就架着珍嫔娘娘,生生将娘娘拖出内殿。”向雨石抬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她,“这便是太后娘娘说的没有强求吗?” “娘娘已经怀胎近九个月了,纵然龙胎再稳固,哪里受得住如此蹉跎为难,这才不堪见红早产。”向雨石声量很大,声音通过圆形祭坛,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现在躺在秋阑殿里,母子性命垂危,太后娘娘竟丝毫不觉不忍吗?!” 听着向雨石的数落,宗雯华的牙关一点点咬紧,连带着嘴唇都绷成了一条直线,她如何还看不明白,这就是窦昭昭破局的方法。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事情如此隐秘…… 宗雯华正想着,身侧张贵妃饱含不忍的声音传来,“这可真是……真是可怜呐!” 宗雯华回头,对上张贵妃泛着泪花的眼睛,后者迎上她的目光,弯眉轻轻挑了挑。 宗雯华被这种明晃晃示威的举动,气的齿关发酸。 是张贵妃?? 宗雯华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后宫的事一件接一件,看似是窦昭在和她斗,可细细想来,张贵妃次次都得了好处! 宗雯华来不及计较这些,只能强行压下怒火,镇定下来应对眼前的危机,很快找到了切入点,事是帛华办的,把事情断在她那里就可,把皇太后摘出去。 “不知其中是否有所误会?”张贵妃显然猜到了她的意图,抢先提出异议,动情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珍嫔腹中怀的可是太后娘娘的皇孙,太后娘娘疼惜还来不及,怎么会行事如此无情,也许是贱婢猖狂。” 向雨石早有预料,一刻都没有犹豫反驳道:“帛华姑姑来时说了,无论珍嫔娘娘肯不肯、走不走得动,她们收到的懿旨是,就是抬也要将珍嫔娘娘抬过去。” 焦宝林知道机会来了,当机立断站出来证明道:“这话,确实是太后娘娘在慈安宫里当着六宫嫔妃的面亲口所说。” “一派胡言!”皇太后厉声呵道,没想到一个身份低微宝林都敢跟她对着干。 “当着陛下的面,臣妾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扯谎。”焦宝林也没有退缩,上前两步,跪下,面对着陆时至,语气坚定道:“恳请陛下明鉴!” 乔美人也反应过来了,和娄御女互相看一眼,跟着站出来,“臣妾也可作证,焦宝林所言非虚。” “!”嫔妃们看着眼前的场面也不由得心里发慌,焦宝林等人已经站出来,和皇太后各执一词。 一边是皇太后和皇后,一边是珍嫔,原本是不难选的,可现在牵扯上了皇嗣,一个不小心就要引得龙颜震怒,最后波及的还是自身,她们究竟该如何选呢? 就是一直以来为宗雯华冲锋陷阵的曹才人此刻都埋头装死。 祭坛上站了满满一广场的人,却无一人出声,耳边只有猎猎风声,吹的人耳尖生疼。 就在此时,站在前头的张贵妃突兀且浮夸地哀叹了一口气。 宗雯华寒光凛凛的视线立刻看过去,张贵妃和她短暂地对上视线,随即向皇太后,“太后娘娘,您……您……” 张贵妃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无比沉痛道:“您身份尊贵,又是长辈,何故要如此为难珍嫔呢?” 因为愤怒,宗雯华面颊上的肌肉难以控制地轻微抽动着,她听得懂。 说的是“何故”,意思却是:皇太后没有理由为难窦昭昭,非要找原因,那就是为了维护皇后。 第172章:刨根问底 张贵妃做出了选择,顷刻间局势就明朗了,楚嫔脸上带着真切的忿忿不平,“是啊,无论如何您也得顾忌着珍嫔腹中的皇嗣呀!” 楚嫔与窦昭昭素有过节,可她也只想过窦昭昭遭殃倒霉,没想过要害人性命,还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 当即,附和声无数,七嘴八舌地说着。 即便没有一个人给出肯定的答案,但答案已经清楚明白地展现在在场所有人面前。 方才还帮皇太后说话的宗亲们此时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言不发。 张丞相拱手上前,“此事太后娘娘所为确实肆意了些,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珍嫔娘娘和皇嗣安危。” 这句话算是中肯,也得到了陆时至的点头,陆时至给了于力行一个眼神,“你亲自去秋阑殿守着,慈安宫的人,除了帛华留着审讯,其余人……” “杀。”陆时至的声音低沉,无波无澜。 杀的是闹事的宫女,可在场数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尤其是站在祭坛最中心的善德,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 宗雯华和皇太后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满满的忧心忡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陆时至顾忌着宫廷秘辛、家丑不可外扬,暂且搁置,但肯定还是要查的,许多该处理的人、该遮掩的事都得收干净。 同样惶惶不安的还有善德,他连呼吸都收紧了,生怕吸引人的注目,恨不得遁地而逃。 只可惜他注定是不能如愿的,下一秒,陆时至的眼睛就望了过来。 皇帝什么都没说,但善德却感觉好似被一条暴戾的毒蛇盯上了,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冷气,两腿发软,身形微晃。 身上挂着的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角色呢! “大师。” 陆时至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有些缥缈轻呼,却压的善德扑通一声跪下,“贫僧在!” “大师算无遗漏,可曾算到了今日之事?”陆时至阴冷的声线切割着听者的心脏,让人胆寒。 “贫僧…贫僧……”善德呢喃片刻,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脱口而出道:“天机不可泄露!” “对,天机不可泄露,纵然贫僧能掐会算,也无法事事求全。”善德此时再无心摆什么高人模样,俯首拜下。 就在他心惊胆战之时,一道清越的男声从朝臣中传来,“善德大师纵然佛法深厚,但终究还是肉体凡胎,偶有疏漏倒也情有可原。” 善德感激地看过去,认出说话的是天子近臣纪蕴,忙不迭附和道:“是啊,请陛下宽恕!” “此时的吉凶算不了……”不等善德把气喘匀了,纪蕴又故作好奇地追问道:“那方才大师开坛祭天做法所算的,总该是没错的吧?” 善德被问的一噎,当真是恨不得把自己说的话咽回去,脑子转的飞快。 可不等他找到推脱周全的话,张公公先开口了,“奴才离的远,都听的真切着,善德大师可是说了‘千真万确’四个字,还发了毒誓,愿以性命担保。” 秋末初冬的时节,冷风嗖嗖的祭坛中心,善德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淌,他若胆敢再推脱,小命难保。 “方才所算,自然是真的。”善德的回答极为艰涩,好似呼吸都很困难。 他只能尽量拖延,将希望寄托在宗雯华身上,只要孩子生下来,不论是死是活,只要是公主,都可以替他证明。 “什么得道高僧?不过是欺世盗名!”乔美人猛然回头,瞪视着善德,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窦昭昭能做的都做了,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冒险,她们一定要想办法摁死了皇太后和皇后的罪责。 乔美人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抬头道:“陛下,善德此前口口声声说的是,小殿下与太后娘娘有缘,命数相合。” “现在太后娘娘派去的人,惊了珍嫔的胎,母子二人性命垂危,这就是大师所说的命数相合?”乔美人说着,恶狠狠盯着善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那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是呀。”焦宝林紧跟着附和,“此人谎话连篇,不过是故弄玄虚、装神弄鬼,根本不可信。” “贫僧冤枉啊!”酸涩的汗珠渗进眼眶,善德眼睛刺痛的睁不开,双眼遍布红血丝,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贫僧曾算得珍嫔腹中怀的是公主,只要孩子生下来,就能知道贫僧所言是真是假!” 善德重重磕头拜下,“陛下明鉴!” “孩子只有男女两种性别,难道还不好猜吗?”乔美人脑筋转的飞快,“而且坊间有经验的产婆,都可根据肚子大小、形状辨别胎儿男女,善德大师以此证神通,未免太可笑了!” 善德被驳的面色惨白,哑口无言,只能苍白解释道:“女施主此言未免太强词夺理了……” 善德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皇太后,默默祈求皇太后能施以援手。 皇太后脸色难看,眉头就没松过,哪里有空理会他。 倒是宗雯华注意到善德的目光,眸光一闪,她们要处理的人里,首当其冲就是眼前这个善德大师。 帛华的事尚且还有辩驳的余地,善德若是把皇太后咬出来了,依皇太后的脑子,保不齐要说出什么话来呢。 几人的小机锋没有逃过焦宝林的眼睛,她眼珠转了转,很快组织好了语言,温声道:“陛下,乔姐姐所言十分在理,善德大师这也算不出,那也算不得,偏偏对妇人生产之事如此笃定,实在可疑。” 宗雯华好不容易恢复冷静下来的心脏猛地一跳,锋利的视线射过去的瞬间又迅速收回了。 宗雯华知道此时出头就是不打自招,只能压下自己想要辩驳的心,极力维持淡然。 仪态端方的张贵妃也不由得侧头看过去,眼中带了三分欣赏,这么一个聪明人,从前她竟然没有看出来,窦昭昭还真有几分运道在身上。 “依臣妾拙见,此人兴风作浪,背后必有高人指使。”焦宝林俯身磕头拜下,久久没有起身,“请陛下明察!” 向雨石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看向宗雯华,与妹妹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妹妹惨死的情状飞快在眼前闪过,浓烈的仇恨从心底迸发。 向雨石毫不迟疑地跟着重重拜下,“请陛下为珍嫔娘娘做主啊!” 第173章:如此慈悲 宗雯华袖中的手因为紧张而攥成拳,水葱般的指甲一点点陷入掌心,愈发加重的钝痛让她维持不多的冷静。 她的紧张在持续,到犹豫不过一瞬,当即就拧眉出声道:“好你个善德,本宫看着你慈眉善目,原以为你真是得道高僧、法力无边,本宫与贵妃还亲自屈身求你,你竟然……” 宗雯华深叹一口气,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你竟胆敢装神弄鬼到陛下和母后跟前!” 善德被宗雯华的指责骇的愣在当场,呆呆地抬头,对上了宗雯华阴冷如冰凌的视线,里头满是杀意。 善德立刻明白过来,宗雯华这是要舍了他呀! 善德慌乱地摇头,嘴唇张合着,发出几个胡乱的音调,想要解释。 可宗雯华哪里会给他机会,她顾不得太多,高高在上的皇后此时也不必多对着陆时至屈膝跪下,“陛下!” “重阳节祭典是臣妾和太常寺、礼部一同办的,没想到竟然让这个妖僧混了进来,是臣妾失察。”宗雯华话语里带着抽泣,态度诚恳至极,“请陛下责罚。” 张贵妃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宗雯华说是请罪,实则是急着立贤德皇后的牌坊,还不着痕迹地把礼部和太常寺牵扯了进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太常寺和礼部长官就“扑通”跪了下来,“微臣该死。” 接下来的话同样说的巧妙,“善德在京中颇有名望,又在钦安殿担任住持多年,深受太后娘娘和贵人们信任……但无论如何,确实是臣等无能,请陛下责罚!” 两边人谁也不想担这个责,毫不客气地互相推诿起来。 宗雯华心急如焚,抽空偏头给皇太后使了个眼色,你赶紧把这个秃驴捶死了! 被事态反转整的猝不及防,以至惊魂不定的皇太后此时总算反应过来了,一点没犹豫,怒喝一声,“好啊!亏得哀家对你信任有加,原来你竟是欺世盗名之徒!” “太后娘娘……”善德额上青筋直冒,眼睛里都充血了,试图保住自己的性命。 “闭嘴!”宗雯华和皇太后不约而同,厉声喝止。 “哀家还当你是潜心修佛的出家人,这才对你委以重任。”在洞悉自己的危险处境后,皇太后深思定了下来,微微昂着头,目光隐含威胁,“不想你竟放肆至此。” 皇太后的话说的不重,但刚刚还咬死不认、极力辩解的善德却好似被戳中了似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一瞬,而后暗沉了下去,整个人都颓然不振。 宗雯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还好皇太后没有完全昏了头,还好这个善德还有软肋可以拿捏。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个佛门高僧是个十成十的伪君子,不仅早早犯戒,有了妻儿家世,就是在宫里的钦安殿当差,都没少借着讲经轻薄宫女。 有这些把柄捏在手里,晾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皇太后和自己供出来。 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他一个,还是全家一起死,他总是知道该怎么选的。 善德也知道自己此番是在劫难逃了,目光涣散,言语含糊道:“贫僧有罪,是贫僧有罪……与太后娘娘无关,都是贫僧妖言惑众……” 听着善德的话,乔美人和焦宝林的脸色愈发难看,乔美人有些按捺不住,直起身,望向陆时至,想要再争取,却被焦宝林拉住了手。 “?”乔美人回头,满脸不解和焦急。 焦宝林面上也是掩不住的失望,可还是冲她摇了摇头。 比她们更沮丧的是向雨石,他眼瞧着有机会能伤到宗雯华,能给他无辜惨死的妹妹报仇,竟然就这么没了? 急切之下,向雨石顾不得规矩尊卑,张口便要质问,却被张公公狠狠踩了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向雨石感觉自己的踝骨重重挤压在石板上,痛的让他眼睛直冒白光,只这么一刻,机会转瞬即逝,张贵妃先开口了。 “真是可恶啊!”张贵妃幽幽一声叹息,只是说的是谁,大家都心中有数。 宗雯华的嘴角僵硬一瞬,随即理直气壮地看过去,她知道,自己赢定了。 张贵妃弯眉轻扬,随即不大走心道:“谁能想到呢,被信众捧上高台的高僧,不过是欺世惑众、卑鄙龌龊的江湖骗子。” 只是这一回,再不见人附和,平日再怎么喜欢逢迎、凑热闹的嫔妃也闭了嘴。 实在是这一日的波折起伏太多、太剧烈了,大家顶着寒风又是跪又是拜的,心脏被牵着一上一下,免不了都倦了。 朝臣们更是静默不言,今天的闹剧内情究竟如何,大家都是人精,各有判断。 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皇室颜面,是陛下的态度。这话一个说不好,保不齐就跟着丢了性命。 “肉体凡胎哪来的神通?”陆时至指根的玉戒又转了一圈,眼睫半垂着,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放在眼里,“你们倒也信。” 轻轻一句调侃,未指何人,但入目所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像潮水一般汹涌且迅速。 “佛家讲求生生不息,就赐凌迟吧,骨肉喂了鹰犬,也算慈悲。” 陆时至的字句少的有些吝啬,可却叫人寒毛倒竖、不寒而栗。 是什么生生不息? 谁又是那个被震慑的鹰犬? 今日如此是帝王的慈悲,来日再有,等着的又是什么? 众人心中各有答案,但不妨碍此时每一张嘴巴里都只能说出同一个答案,“陛下圣明!!” 这次都不等善德反应,就被侍卫悄无声息地拖了下去,只留因为挣扎而断裂四散的佛珠,“咕噜咕噜”地在凶猛狰狞的龙纹浮雕中滚动。 “礼部尚书兼左右侍郎、太常寺卿,杖八十,六部官员观礼。”陆时至没有给大家喘息的时间,紧接着道。 “微臣领赏,叩谢陛下隆恩!”几人根本不敢抬头。 即便八十大棍几乎要去了他们大半条命,骨头免不了断几根,可没有牵连更深,确确实实是天大的恩典。 “臣等遵旨!”朝臣们更是心知肚明,这不只是打他们,更是敲打文武大臣,如果再敢有人疏忽大意,抑或是敢跟后宫合谋,下场只会惨烈百倍。 而宗雯华平息不到半刻的心再度悬了起来,朝臣们料理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后宫了。 第174章:为何会早产呢? 果然,下一秒,陆时至幽深的眼睛扫了过来,“皇后失察疏忽,想来是精神不济的缘故。” “陛下……”宗雯华眼瞳一颤,知道今日大权旁落,往后再想夺过来,就难了。 只可惜陆时至根本不想听她的答案,语气无波无澜,“就好好在坤宁宫养病,少操心。” 张贵妃的嘴唇抿了抿,眼睫还垂着,可嘴角的笑意已经隐隐有了浮上来的意思,心跳加速,本该属于她的权柄终于要回来了。 “母后。”在众人的翘首等待中,陆时至却转而点了皇太后。 饶是皇太后已经经历过诡谲汹涌的宫廷斗争,可她的养子太争气,她的上位顺顺当当的,从未尝过这种引颈待戮的滋味。 一时有些不敢面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帝?” “母后的身子一直虚弱,定然都是身边人照顾不精心,儿子给母后换些更贴心周到的。”陆时至的薄唇勾起一抹凉薄到有些森然的笑,“可好?” 陆时至极少自称“儿子”,看似温情周到的话里,更多的是不容反驳的寒意。 皇太后被盯着,竟然生不出拒绝的勇气,不敢设想如若否决,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皇太后的沉默理所当然被当成了默许,陆时至没有再多费唇舌,只看了眼张公公,后者便躬身应下,“奴才即刻吩咐内仆局挑了最好去慈安宫。” 陆时至微微颔首,拂袖转身。 见陆时至要走,张贵妃有些按捺不住,开口呼唤,“陛下。” 陆时至身形微顿,垂眸扫过来。 张贵妃心中一跳,不敢将自己想要染指宫务的心思透露半分,转而请求道:“陛下可是要去秋阑殿看珍嫔妹妹?臣妾亦是十分牵挂,不知可否同去?” 回答她的是陆时至高大挺拔的背影,紧跟其后的是呼啦啦的宫人,众人默默屈膝行礼,“恭送圣上!” 待玄红相间的威严华盖消失在视野中,众人才有些手脚发软地站起身来,看着眼前不尴不尬的局面,静默无言。 “娘娘,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半青扶起张贵妃,压低声音贴耳询问:“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张贵妃细眉微紧,神色带了三分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去做什么?去自讨没趣吗? 当然这不是最要紧的,她可不是会在意脸面的人,最要紧,是张贵妃读懂了陆时至眼底的不耐,即便装的再好、策划的再天衣无缝,也瞒不过陆时至的眼睛。 张贵妃可以把宗雯华玩的团团转,宗雯华奈何不得她。可她要是胆敢把陆时至当傻子,那就是嫌命长。 半青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可皇后被斥责,按理就该您出面主持大局……” 不等半青把私心说完,宗雯华森寒着脸过来了,“好一个贵妃娘娘。” “嫔妾在。”张贵妃笑脸相迎,“但听皇后娘娘吩咐。” “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宗雯华挑眉,冷笑,“即便本宫疏忽大意一时,但皇后就是皇后,属于本宫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即便本宫暂时失了宫务大权,也轮不到你……痴心妄想!”最后四个字,宗雯华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宗雯华说罢,重重甩袖离去,留下众人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依稀听见曹才人追在宗雯华身后问:“皇后娘娘,您不去秋阑殿吗……” 张贵妃站在原地,看着宗雯华离去的背影,轻蔑一笑,红唇微动,声音微不可闻,“是不是痴心妄想,你很快就知道了。” “秋阑殿此时正手忙脚乱着,本宫就不去添乱了。”比起气到气度尽失的宗雯华,张贵妃依旧维持着笑脸,“半青,回宫。” “恭送贵妃娘娘!”这也算是给众人指了个明路,大家各自回宫,就是有心,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往皇帝眼前冒。 乔美人和焦宝林几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决定去秋阑殿看一看,否则实在是难以心安。 *** 秋阑殿中,天光和烛光交相辉映中人影憧憧,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可虽然人多手杂,却丝毫不见乱,除了产房内隐约传来的痛呼和说话声,就只听得到脚步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产房前,于力行双手交叠着站在廊下,平日和善的面庞上满是寒霜,一双眼如鹰隼般,将一切尽收眼底。 宫人们根本不敢抬头,一个个行色匆匆、神情紧绷,暗自祈祷珍嫔娘娘母子平安,否则他们的下场不会比帛华等人好多少。 至于不久前还盛气凌人的帛华,此时已经浑身瘫软跪在院中,为即将落下的闸刀瑟瑟发抖。 终于,一墙之隔的石板路上传来了沉闷的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轿辇落在石板上的闷响,不等帝王露出真身,院中的宫人就哗啦啦跪了一地,“拜见皇上!恭请陛下万岁圣安!” 目光所见,只有皇帝微微摆动的玄底金织衣摆,织花细密的厚底长靴重重落在青石板上,沉闷有力,一刻都没有停留。 产房设置在偏殿内间,不算大的空间用六折屏风分隔开,里头的产床旁围着产婆和贴身宫女,外头则是乌泱泱讨论的太医们。 “陈医监,珍嫔娘娘的龙胎不是一向安稳的么?怎么会提前这么久发动?”有太医忍不住质问。 实在是陛下雷霆震怒在前,杀心已起,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陈医监同样愁眉不展,他也想不通,他方才已经探过脉了,处处都是矛盾。 若是受惊早产,脉象必然凶险紊乱,可窦昭昭的脉象却还算稳当。据产婆描述,产程虽然急,但也比较顺利……可为何会早产呢? 第175章 :意外 不等陈医监想明白,伴随着院子里请安的声音,里间窦昭昭的痛呼也骤然加剧了,伴随着的念一急切地呼唤声。 产婆留神听着呢,她们可是亲眼看着慈安宫的嬷嬷们像死狗一样被拖走,这会见着陛下到了,就免不了着急起来,唯恐出什么差池。 这样想着,为首的产婆当即快步探出身来问道:“陈医监,珍嫔娘娘已经开到六指,娘娘痛的厉害,却迟迟没有进展,您想想办法呀!” 陈医监何尝不明白产婆们的顾虑,叹了口气,不等他想好对策,偏殿大门的门帘掀开了,于力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医监等人顾不得太多,当即迎上前去,“恭请陛下圣安……” “如何了?”陆时至挥手叫起,没有理会于力行的牵引,站定在厅堂中央,目光望向人多到有些拥挤的产房,各色面孔让人看不真切,但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的惶恐不安让陆时至的心更沉了几分。 问题提出来,可殿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然无人答话,还是陈医监率先上前一步,“回皇上话,产婆说已经开到六指了,但珍嫔娘娘有些脱力,迟迟没有进展,微臣即刻为珍嫔娘娘开个提神补气的方子。” 就太医院的经验来看,窦昭昭才生了不到两个时辰,并不算久,坊间妇人就是生上一、两日的都有,可谁让珍嫔娘娘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生的又是陛下第一个孩子,谁敢说这捅皇帝的心口的话? 产婆们也忙不迭地开口补充道:“娘娘受惊,胎气大动,幸而娘娘平日将养的极好,虽然早产,但形势还算可控,只是娘娘少不得要多受点罪。” 这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免责声明了。 陆时至听着隐约传来的痛呼声,眉头紧皱,手掌轻挥,几人躬身行礼,各自回去忙碌。 陈医监招来随侍的医员,低语几句,让人去煎药。 陆时至的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往产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珠帘前,于力行照规矩将人拦住,“陛下,产房血腥,您身份尊贵,还是……” 陆时至的顿足,沉眸望着依稀能透出人影的屏风,殿内点着香,却依旧闻的到丝丝血腥气,被暖融融的炭火一熏,令人心头发紧。 于力行小心打量陆时至紧拧的眉头、森寒面色,也不由得悬心吊胆。 不为别的,实在是陛下的神情忒复杂了,恼怒伤心之余,又夹杂着怀疑和戒备,让于力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规矩在这儿,于力行只得壮着胆子再度上前,“陛下您放心,太医和产婆都会倾尽全力的,您累了半天了,且先喝口茶坐着歇一会儿吧?” 陆时至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另一侧的配间。 屏风处,一直观察着陆时至的彩兰迅速转身回到床榻旁,凑在窦昭昭耳边,低声道:“主子,陛下去茶室歇着了,听不见这的动静,您也好好歇一歇,留着力气生产。” 窦昭昭点点头,渐渐息了声音,默默抓紧了柔软的衾被,有些吃力地调匀了呼吸。 正巧,黄连端着参汤进来,“陈医监开的药膳方子,产婆说了,还要好一会儿呢,您得吃些东西恢复力气。” 彩兰和念一连忙一前一后合力把窦昭昭撑着坐起来,黄连吹凉了参汤喂到了窦昭昭的嘴边,一边低声道:“主子,方才煎药时,陈医监问起奴婢您是否额外吃了什么药,只怕是已经猜到了……” 彩兰和念一的脸色齐齐变了,念一忍不住焦灼道:“那可怎么办?他会不会跟陛下提起?” 彩兰后知后觉发现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窦昭昭现下这样凶险,如何能再费精神,连忙用眼神止住了念一的话,强颜欢笑道:“这都不要紧,只要娘娘把小殿下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念一也跟着点头道:“是是是……” 窦昭昭反而伸出手来,握住了念一在颤抖的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陈医监心善,又久在深宫,他不会说的。”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证据,说了也是无用,反有推卸责任之嫌。 窦昭昭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千百种思绪在头脑中蹿动。 念一和彩兰连连点头,“您别说话了,慢些,仔细噎着……” 与此同时,乔美人等人脚步匆匆进了秋阑殿,只见殿外人来人往,甚至抽不出空来理会她们。 所幸张公公在门帘处守着,见着人主动躬身问安。 乔美人急问道:“珍嫔娘娘如何了?” 张公公不由分说示意宫人掀开门帘,压低声音快速道:“还没生出来,陛下正着急着呢,几位主子快进去瞧瞧吧。” 一听“陛下”两个字,几人焦急的脑子迅速冷静下来,脚步也顿住了,想起陆时至阴晴不定的脸色,不免觉得后背发凉。 还是焦宝林率先迈过门槛,率先前去拜见陆时至,“恭请陛下圣安。” 陆时至眼皮子都没抬,曲肘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一旁的茶水已经快放凉了。 乔美人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起,一时僵在了原地。焦宝林皇后 还是于力行开口解围,躬身请示陆时至,“陛下不便踏足产房,不如请几位主子去看一看吧?” 乔美人感激地看了一眼于力行,微微颔首。 殊不知,于力行看见她们也像看见了救星,他已经在这冰窖般的地方守了小半个时辰了。 有了于力行提醒,陆时至总是施舍般给了个眼神,点了点头。 “是。”乔美人屈膝应声。 几人小碎步穿过珠帘、绕过屏风,探头就瞧见了窦昭昭因为痛楚而满头细汗、脸色惨白的面庞,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娄御女咬了咬唇,“昭姐姐,您……” 不等她问完,守在一旁的黄连突然惊呼一声,“嬷嬷!娘娘的羊水破了!” 主事的产婆三两步蹿上前,掀开被子查看,顿时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 第176章:凶险 彩兰和念一一看产婆脸色如此难看,一颗心也提了起来,连忙问道:“怎么了??” 产婆的呼吸声也乱了,“按理产道开到十指,羊水才会破,可现在娘娘才开到七指,羊水怎么就破了呢?!” 产婆一拍大腿,“产道开的不够,孩子出不来,又没有羊水,是有可能窒息的……” 说到一半,产婆不敢说了,抬头就对上一屋子的急切又紧张的眼睛,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 念一目眦欲裂,一把拖住产婆的手,“嬷嬷!你快想想办法呀!?现在怎么办!?” 本就六神无主的产婆被一大波人一叠声地质问,愈发头脑发胀,目光游离,“这这……我……” 彩兰率先定下神来,用了几分力气把火冒三丈的念一拉了回来,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对产婆道:“刘嬷嬷是京中最有资历的产婆,您经手过这么多产妇,想必再凶险的也不在少数,您好好想一想法子,只要娘娘和小殿下母子平安,赏赐是少不了的。” 刘嬷嬷点了点,有些魂不守舍喃喃自语道:“让我想想……” 说完了好话,彩兰接着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会儿可正在气头上,嬷嬷您自个和这许多人的性命保不保得住,可就看您的本事。” 刘嬷嬷当即打了个寒颤,心惊地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这头乔美人等人已经不忍地撇过头去,难以自制地跟着大口呼气。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躺在产床上的窦昭昭居然反成了那个最平静的,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帐顶,半张着发白的嘴唇,有规律的呼吸着。 对于生产,她已经很有经验了,她知道自己要坚持,一定要把她的长禧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 黄连还以为窦昭昭被吓坏了,连忙握住窦昭昭的手,柔声安抚着,“娘娘别怕……” 窦昭昭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开口指示,“刘嬷嬷,你跟太医院说明情况,陈医监会有办法的,我还有力气,能撑住。” 宫女们闻言,不自觉地红了眼睛,彩兰也松开了拉着刘嬷嬷的手。 刘嬷嬷连忙小跑着出去,因为慌张,还在屏风底座上绊了脚,险些摔倒。 陈医监听了消息,也是倒吸一口冷气,想了想,还是克制道:“我倒是已经给珍嫔娘娘备好了吊命提气的汤药,只是此药虽有奇效缺却有损阴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这……”刘嬷嬷面露难色,久久没有答话。 窦昭昭听见了声音,倒是回答的很快,“陈医监,把药端来吧。” “主子!”念一急切打断。 “无论如何,请陈医监替我保全这个孩子,我的身子,日后再调理就是,不打紧的。”窦昭昭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沉稳。 窦昭昭本是仗着胎像稳固,才兵行险招,却忘了女人生孩子的凶险根本难以预料。 如若因为她想要把孩子留在身边的私心,反害了长禧的性命,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陈医监闻言长叹一声,还是心有不忍,看向刘嬷嬷,“刘嬷嬷经验老道,可还有其他法子能勉力一试?” 产房这边的动静也不可避免地惊动了陆时至,陆时至虽未明说,但于力行心领神会,连忙凑近了,眼含询问地看向焦宝林。 焦宝林眼珠一转,想了想,快步出了产房,神情伤感对陆时至道:“禀陛下,产婆说珍嫔娘娘不大好了,娘娘执意要陈医监用猛药,情愿不顾自身安危……” 不等焦宝林说完,陆时至猛地掀了眼皮,搭在桌沿的手也紧握成拳,胸膛的赤红龙纹跟随着主人的呼吸,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臣妾该死。”焦宝林立刻跪下,埋首不敢再说。 于力行跟在后头,眼瞧着这一幕,心里中哀叹一声,焦宝林这胆子也是真大,这话不是戳陛下心窝子嘛! 焦宝林却并不觉得有错,男人在外头舒舒服服坐着喝茶,女人在产房里就是豁出去半条命,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得让陛下晓得,窦昭昭为了他们的孩子倾其所有、豁出性命,就得让陛下心疼。 让陛下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唯有生母爱子如命,孩子也理所当然该养在生母膝下,避免再横生枝节。 一片凝滞的气氛中,陆时至薄唇轻启,“告诉他们,朕要母子平安。” “是。”于力行飞快应声,转身入内,沉着脸,一五一十将话说清楚了。 焦宝林赶紧跟上,跟陆时至呆在一个空间里都叫人后脊背发凉。在这一点上焦宝林十分佩服窦昭昭,对着陆时至的冷脸不仅能处之泰然,还能将天子哄的眉开眼笑。 产房内,太医院和产婆们听了于力行的传话后,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陛下虽然没有细说,可话里杀意凛然,谁敢拿自己的命来冒险。 在重压之下,刘嬷嬷只得重新钻回产房内,再度仔细查看起窦昭昭的情况,细看之下,刘嬷嬷眉头皱的更紧了,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彩兰看着刘嬷嬷呆愣着不动,赶紧追问道:“刘嬷嬷?你看出什么来了?” “算是好事。”刘嬷嬷选择了报喜,“娘娘的产道又开了一指,而且羊水流的不多,还能再争取些时间。” “太好了!”彩兰和念一不约而同笑了,连忙凑到窦昭昭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窦昭昭脑子清醒的很,知道刘嬷嬷还有未尽之言,仰头追问道:“本宫现下要如何做,刘嬷嬷直说就是,本宫受得住。” “得先想法子让产道再开一些。”见窦昭昭还算心平气和,刘嬷嬷大松了一口气,索性也直言相告,“您得受些罪了,不能躺着生产,得辛苦坐起身子跪着生,让胎儿借着劲往下沉,加快产程。” 彩兰和念一听着都觉得辛苦,可窦昭昭一点没有犹豫,当即抬手递给念一,“扶我起来。” 第177章:是个公主 “……是。”念一吸了吸鼻子,勉力把泪花咽回去,和彩兰一左一右扶起窦昭昭,期间加剧的疼痛让窦昭昭忍住闷哼出声。 待她撑着身子跪好了,只觉得浑身都痛,尤其是腰腹处,仿佛肠子连着椎骨,扯的生疼。 窦昭昭咬紧牙关,喘匀了气,看向刘嬷嬷,“然后呢?” 刘嬷嬷趴在床榻上仔细查看宫口的情况,摇了摇头,“还不够,接下来您跟着奴婢的手,腰腹用力,往下使劲。” 窦昭昭点头,定定地望着刘嬷嬷,“嬷嬷一定要竭尽全力。” 刘嬷嬷十分真诚地点头保证,她也不敢不尽全力呀! 幸而陆时至安排的人确实比前世宗雯华指来的有能耐,不到两刻钟,窦昭昭感觉到一股液体涌出的同时,腹中的重量也跟着往下坠,带来酸胀的压迫感。 刘嬷嬷一边指挥,一边伸手摸索,终于,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我摸到了!摸到孩子的头了!” 产房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太好了!” “娘娘福泽深厚,小殿下胎位很正,一定会顺利的。”刘嬷嬷连忙给窦昭昭鼓气,“娘娘继续使劲呀!” 窦昭昭胡乱的点着头,因为痛苦,她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而下肢也逐渐酸麻,冰冰凉凉的,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了。 刘嬷嬷经验老道,当即就注意到窦昭昭的眼神有些迷茫了,连忙叫念一呼唤窦昭昭,“娘娘可不能睡呀!羊水已经破了,得赶紧把孩子的头生出来,否则就凶险了!” 念一吓的脸色发白,紧紧贴着窦昭昭的耳朵,一句不停地跟窦昭昭说话,黄连也手脚麻利地取了参片递进窦昭昭嘴里,“娘娘含些参片,您再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乔美人几个已经不忍再看了,转身退至殿外,却也不敢凑到陆时至身边,娄御女更是悄悄抹眼泪。 窦昭昭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咬紧牙关的同时,抓住了黄连的手,“好痛,太痛了,我使不上劲儿,你去问一问陈医监,有什么法子吗?” 黄连连连点头,快步出去。 陈医监听着话,原地转了两圈,片刻后一拍手,“针灸!针灸可以阵痛凝血!” 黄连闻言精神大振,“太好了……” 可不等她高兴起来,陈医监就面露难色道:“可……可微臣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娘娘更是身份尊贵,微臣连这屏风都不能迈过,更不能为娘娘施针……” 几人的脸色再度白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黄连反应很快,迅速做了决定,“我来!”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十分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你?!” “不可不可!”随后便有胡子花白的太医站出来反对,“你是女子,哪里懂什么医术,就别添乱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不连累了大家!” “是啊,这可不是儿戏。”太医附和道:“人体经络,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的情况如此凶险,断不能让你胡来。” 黄连高声反驳道:“你们不能,我也不能,难道眼看着娘娘和小殿下身处危难之中吗?” 太医们被她喝得一凛,不由的瞪大了眼,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黄连没有再理会他们的争议,神色坚定道:“为了珍嫔娘娘安危,奴婢愿意以命一试,请陈医监助我。” 陈医监看着黄连尚显稚嫩的面庞,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什么时候,他们这些饱读医书、自诩不凡的太医们,竟然连一个小小女子的魄力都不如了。 陈医监重重点了点头,“你已经熟知穴位,一会儿,我隔着屏风指挥你,由你施针。” 黄连点头,“好!” 外头商量出了法子,念一和彩兰望着黄连的目光俨然像望着一个大救星,“主子和小主子都交给你了。” 黄连点头,转头吩咐产婆,“刘嬷嬷,您留神观察着,我们一同尽心。” 刘嬷嬷见状也定了定神,点头。 黄连在宫女的帮助下,迅速展开针包,完成消毒工作,一边目光专注地寻找穴位,一边凝神听着外头陈医监的话。 “以针埋针,针刺足三里,留针不动。” 黄连动作迅速,幸而生产之痛压过了一切,窦昭昭对于针刺没有过多的反应。 “针承山穴,可解除腰骶骨的酸困。” 黄连再取一针,按住穴位,缓缓刺入,一边观察着窦昭昭的反应。 “刺曲骨下一寸与耻骨联合处中点,再选耳穴按压,以降低排出之苦……” 到了这一针,窦昭昭呼吸明显松了一些,眉头也稍稍舒展了。 刘嬷嬷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窦昭昭的身子能使得上劲了,也当机立断道:“娘娘,您忍着些,奴婢接下来会顺着宫缩轻推您的腹部,帮助您使劲。” 窦昭昭点头,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伴随着刘嬷嬷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摸索着位置,压着一条线开始推,一阵难以忍受的钝痛传来,窦昭昭咬紧牙关,隐约间,几乎能够尝到血腥味。 窦昭昭只觉得度秒如年,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身下一阵剧痛,随即便是肌肉的松乏。 刘嬷嬷喜悦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了耳边,“娘娘!头出来了!” 宫人们也不由得发出惊喜的呼声,窦昭昭的唇瓣弯出一个松快的笑容,一枚发苦的参片再度送入口中。 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过去了,产婆们经验丰富,一边指挥着窦昭昭继续使劲,一边有人帮着推拿腹部,底下还有嬷嬷小心翼翼托着孩子的头帮着略微使些劲。 在几番巧劲之下,终于是将孩子全须全尾地生了下来。 刘嬷嬷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孩子的口鼻,不轻不重地拍抚着孩子的后背,伴随着一声不大的“啪”声,一道啼哭声由微弱一点点变得响亮,也理所应当地引得众人笑出了声,“太好了!” 确认孩子健康,刘嬷嬷这才想起来查看孩子的性别,第一时间告知窦昭昭,“恭喜娘娘,是个公主。” 第178章:是她的长禧 窦昭昭已经瘫软无力地躺回床上,有些艰难地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只看到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皮肤,但明显比前世粗壮肉实多了。 窦昭昭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的挪不开眼,片刻后连忙催促道:“快包好了,别冻着了。” “是!”宫女们端上热水,几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动作轻柔地用锦帕擦去孩子身上的血污,穿上早早备好的衣裳。 黄连稀罕地凑在一旁看,“主子准备的衣裳正合适呢!” 彩兰和念一也不由得有些眼馋,探头仔细瞧了瞧,“还可以再大些,咱们的小殿下长的壮实,怪不得主子受了这么大的罪。” 彩兰笑吟吟说着,转过头来,不由得皱眉,“娘娘!月子里可不能哭呀,伤眼睛。” 窦昭昭感觉面颊上凉凉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沾了满手的湿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念一轻轻擦拭她的脸,“您累坏了,睡一会儿吧,剩下的事,让奴婢们来。” 经受剧烈痛楚之后,窦昭昭早已力竭,伴随着念一温柔的嗓音,她感觉自己渐渐失去对身体的知觉,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最终头一歪,彻底陷入黑暗。 屏风外,已然一片欢腾,产婆抱着孩子屈膝给陆时至行礼,“凤雏天降,喜得千金,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于力行一招手,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下,“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唯独陆时至显得冷静的过分,久久没有开口。 原本欢腾喜悦的产婆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方才那么关心,这会儿怎么不见笑脸? 于力行早已习以为常,他的余光正好将陆时至微微抬起又放下的手收入眼底,视线里,陆时至的手放在膝上,一点点握成拳,昭示着他心里的不平静。 在产婆的忐忑不安中,头顶传来了陆时至低沉的声音,“珍嫔如何了?” 产婆闻言大松一口气,原来是关心产妇呀! 刘嬷嬷笑眯眯回话道:“陛下待娘娘果真情深义重,娘娘亦是全心全意倚仗着圣上,情愿豁出性命保全小公主,陛下放心……” 刘嬷嬷叭叭地拍着马屁,没有注意到陆时至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俨然是马屁被拍到了马蹄子上。 于力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个劲给刘嬷嬷使眼色,奈何后者说的起劲,全然没有接收到。 于力行有些痛苦地闭眼,心道,虽然事确实是这么个事,但你把皇上的心思捅穿了,不是给陛下找不痛快吗? 得亏此时陈医监正巧忙完了从里间出来,接收到了于力行直抽抽的眼神,紧走两步上前,“回陛下话,珍嫔娘娘筋疲力竭,已然昏睡过去,此番娘娘受累,需得仔细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元气。” 陆时至沉默地点了点头,大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落在了红灿灿的富贵蝠庆云鹤纹襁褓上。 于力行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目光,笑着提议道:“公主生的玉雪可爱,陛下可要抱一抱?” 他不问还好,一问陆时至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收了回来,在众人惊讶地目光下站起身来,“回乾清宫。” “……“于力行都没有反应过来,呆愣片刻后步伐踉跄着跟上,“是。” 徒留满室宫人面面相觑,刘嬷嬷抱着孩子,隐隐都觉得有些坠手。 还是彩兰跟出来,“刘嬷嬷,把孩子给我吧,该抱去给乳母喂奶了。” 刘嬷嬷这才后知后觉地撒开手,把孩子递了过去。 彩兰倒是笑眯眯的,丝毫没有被陆时至的冷漠惊动,小心逗弄着公主圆嘟嘟的小脸,“怪沉的呢,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别哭了,喝奶去咯!” 再一转头,殿中宫人们个个神色如常,各自忙碌着,刘嬷嬷不由得啧啧称奇。 倒是洒扫收拾的丫头看出了刘嬷嬷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你都看不出来?陛下这是心疼娘娘呢。” 刘嬷嬷瞪大了眼睛,“是、是吗?”她怎么看着不大像呀? 小宫女一副了然模样点了点头,“陛下被娘娘气的火冒三丈的时候多的是,只需娘娘说上两句好话,便又会和好如初。” 递送热水的宫女也跟着插话道:“是呢,陛下再生气,也不舍得冷落我们娘娘太久,什么好的,照样会往秋阑殿送来,谁要是不长眼敢欺负到娘娘头上,可是死路一条。” 刘嬷嬷闻言也笑了,原来是闹别扭呀,亏得她捏了一把汗。 *** 比起秋阑殿里宫人们的气定神闲,乾清宫里的众人可是把皮子绷紧了办差,一个个放轻了脚步,眼睛都不敢多看一眼,陆时至身边俨然成了真空地带。 陆时至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拧着,眼神仿佛落在虚空处。 产婆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情深义重?全心全意? 是他还是窦昭昭? 陆时至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起,他竟然会为她牵肠挂肚?今日善德的胡言乱语,若是从前,陆时至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大可以顺势而为,把这场戏演的漂漂亮亮,往后多的是了无声息除了他的机会。 可今日他真的动怒了,除了对被算计的厌恶,对窦昭昭和孩子的顾惜也已经到了让他无法再装聋作哑的地步。 这种心不由己的滋味陌生又熟悉,其实并不讨厌,可能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关心某个人、保护某个人的滋味,并且乐在其中。 令他心中膈应的是,他的在意是否得到了同样甚至更宝贵的珍视和在意。 但似乎并没有…… 窦昭昭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对他仰慕至深、全心全意地依靠着他吗?她真的有将自己放在过心上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陆时至有直觉,一切都太巧了,也太迅速了。 第179章 :真可惜 旁人可以躲,可于力行这个御前大总管却是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轻手轻脚递上茶盏,“陛下……” “您累了一天了,除了祭肉、祭酒什么都没吃,奴才吩咐膳房备了酒菜。”于力行轻言细语地劝道:“您为了圣体安康,多少用些吧?” 陆时至眼皮子一撩,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飞快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于力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要转身出去,又被陆时至叫住了,“研墨。” “是。”于力行知道,陛下这是理智回笼了,放下心来,果然,陛下为情所困要不了一刻钟。 陆时至翻看着案头的折子,各地的秋闱已经结束,京中已经开始筹备来年春闱会试。 陆时至料理了皇太后娘家刁氏一族的朝中势力,朝中官职多有空缺,因而今年的科举极为热闹,加之今年陆时至选了宗大人为主持会试的主考官,门阀之间的走动来往更多,各式信报和举荐文书一茬茬地递上来。 借着这个机会,陆时至要好好理一理各派势力,谁能用,谁是别有异心的,要不了多久就见分晓了。 一张张折子看下来,陆时至的心情反倒好了些,对他而言,处理这些明争暗斗比起情爱琐事更为得心应手。 于力行看着陆时至心情好些,也悄悄松了口气,一边迅速打圈研墨,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恕奴才多嘴,您方才走的急,可能一时没顾上,是否该给殿下赏些什么?” 提起小殿下,陆时至就想到了窦昭昭,眼神迅速沉了下来,看着于力行的眼神透露着危险。 于力行被看的头皮发麻,下意识的躬身埋头,“奴才多嘴。” 可认错归认错,于力行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奴才知道陛下忙于朝政、无暇他顾,可公主殿下毕竟是您的第一个孩子,若没有封赏,只怕旁人会多心,误以为您对珍嫔娘娘和小殿下心有不喜……”只怕会给珍嫔娘娘和小公主脸色瞧。 剩下来的话于力行没有说全,但陆时至心领神会。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时至总算收回了视线,笔尖继续游走,“吩咐下去,叫内宫局挑了好的东西送去。” “奴才遵旨。”于力行躬身答应,秉着呼吸重新摸上了墨锭子。 可陆时至心烦的很,手里的笔杆子已经撂下了,“你也下去。” “……是。”于力行知道陆时至这是嫌他烦,也没敢多留,麻溜的就退下了。 出了书房,对上了张公公紧张兮兮的眼睛,于力行给了他一个眼神,二人前后脚出来。 于力行端起茶水,自己喝了一口压压惊,才开口把事情吩咐下去。 张公公连连点头,随即忍不住好奇问道:“师傅,您明知道陛下不高兴,赶忙还主动提起,方才徒弟看着,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以为我想啊?”于力行叹了一口气,掰开了揉碎了给张公公讲,“现在陛下是心里头别扭,可回头珍嫔娘娘再哭一哭、抱怨两句,两个人又和好如初了,你说是陛下错了,还是娘娘错了?” “自然是奴才们当差不上心。”张公公苦着嘴摇头,那是谁都不敢怪呀。 于力行欣慰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主子们怄气归怄气,你若是真帮着掺和,那就是嫌命长了。” “是。”张公公举一反三,“那徒弟这便去秋阑殿走一遭,好好安抚安抚珍嫔娘娘。” “孺子可教也。”于力行微微一笑,“去吧。” *** 百合宫 张贵妃双目半合,手中挂着一串水青色手持念珠,正不急不缓地拨动着,清脆的“咔哒”声响起,伴随着袅袅青烟,一副出尘模样,好似神仙妃子一般。 不过这份闲适悠哉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半青穿过烟紫色薄纱帘帐,径直走向黄花梨木贵妃榻上半靠着小憩的张贵妃,“娘娘。” 张贵妃缓缓睁开双目,斜眼看去,“说吧。” “秋阑殿生的是个公主。”半青的脸色难掩喜色,“听太医院的人说,陛下神色不大好,只看了一眼公主,连抱都没抱呢。” 比起半青得意又庆幸的模样,张贵妃反倒暗叹一口气,“真可惜。” 半青不由的愣住了,“娘娘您说什么?” “本宫说可惜,可惜不是个皇子。”张贵妃悠悠坐起身。 “珍嫔如此得宠已经够心惊了,你怎么还盼着她得个皇子?”半青十分不赞同。 “谁说她生的皇子,就一定是她的皇子呢?”张贵妃反问,话语尖刻,“珍嫔出身低贱,又素有专宠之嫌,她有什么资格教养皇长子?” “皇后无德又无能,前朝后宫皆有见证,如若窦昭昭真的生下了个皇子,本宫身为众妃之首,理应承担教养之责。”见半青半天没说话,笑盈盈继续道:“可她的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公主。” “你说是不是很可惜?”张贵妃将手中的念珠放在桌子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这下好了,皇长子一日不出生,后宫的局势就一日不能稳定。” 半青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一锤手,点头赞同,“是啊,马上开春就又要选秀女了。” 半青望着张贵妃的眼神透着心疼,主子如此聪明能干,却总是差了些运道,一日复一日的在这宫里斗下去。 “不打紧。”张贵妃却是习以为常,“只要后宫的权柄在手上,珍嫔也好,别人也好,都只能做本宫的垫脚石。” 正说着,殿外进来一个小太监,“禀贵妃娘娘,张公公和徐总管带着流水的赏赐往秋阑殿去了。” 张贵妃眉头微拧,脸色冷了一瞬,随即追问道:“只有赏赐?陛下没有别的口谕吗?” 小太监摇头,“但内宫局都是挑了最好的奉上……” 张贵妃对这些赏赐如何如何好并不感兴趣,轻轻一摆手,小太监无声退下。 第180章 :娘娘醒了! 半青愁眉紧锁,“可惜了咱们的一番绸缪,既没能扳倒珍嫔,就连皇后和太后都只是不痛不痒地认了两句错。” 半青说完,又担心惹了张贵妃心烦,接话道:“不过倒真叫那个妖僧算准了是个公主,宫里有人说公主殿下不吉利,这才生出许多事端……” 不想话未说完,张贵妃原本平淡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声音里带着凌厉,“谁说的?” 半青被张贵妃的质问吓了一跳,呐呐回答道:“不是奴婢编排的,宫里有不少人议论呢。” 张贵妃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沉声道:“吩咐下去,公主殿下尊贵无比,珍嫔诞育皇嗣有功,谁胆敢传这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重责四十,通通贬去服苦役。” “您怎么还帮起珍嫔了?”半青十分不解,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本宫不是帮她,是遵从皇命。”张贵妃摇了摇头,正色道:“陛下今儿的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以后谁再胆敢以鬼神生事,就是在找死。” 半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奴婢一定约束好百合宫的人,也会吩咐各宫,安分守己。” 张贵妃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倾身嘱咐道:“本宫记得,父亲的门生里有几个看相之人?传信给丞相府,让父亲大张旗鼓把人赶出来,表明不信鬼神的立场。” 见半青认真点头,张贵妃悠悠叹了口气,“父亲这个丞相之位是皇帝为了制衡门阀提拔的,父亲能不能坐得稳当,最重要的是能否跟皇帝一条心。” 半青轻声赞叹,“娘娘为了张家,当真劳心费神。” “有家族依靠总比没有好,你看窦昭昭,遇见事只能拿自己的命去拼,也是怪可怜的。”张贵妃语气悲悯,嘴唇且微微上翘,带着凉薄的笑意。 “不过她倒比本宫想的更聪明,两头都是死路的境遇,竟叫她找着一条生路来。”张贵妃脸上带着赞叹和欣赏,“她要是本宫的人就好了。” 在张贵妃的预测里,窦昭昭要么傻乎乎的被皇后算计、拿捏,要么就得求到陆时至面前,进而彻底惹恼皇帝,同样留不住孩子。 无论是哪一个,张贵妃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可偏偏窦昭昭哪一条路都没有选,竟然豁出性命使出了苦肉计,而且还把时机计划的如此精妙,怎能不让张贵妃赞叹。 半青不由的急了,“娘娘您还夸她!?” “好啦好啦……”张贵妃摆摆手讨饶,“只是替她惋惜罢了,明珠暗投、自不量力呀。” “那现在怎么办?”半青有些急切的追问。 “倒也不算全白费了。”张贵妃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伸手摆弄身侧那只莲花雀尾铜香炉,“皇后已然名存实亡,慈安宫里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太后也再难翻出什么水花来。” “可陛下终究没有松口让您协理六宫。”半青撇了撇嘴,不大高兴。 “那便想法子让陛下松口就是。”张贵妃脸上的笑意愈深。 “所谓协理六宫,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不叫陛下为后宫纷纷扰扰烦心……”张贵妃微微顿了顿,“本宫会让皇上知道,本宫比皇后做的更好,更适合与他并肩。” 半青一听这话就知道张贵妃心里有了主意,也松了口气,转而拿来了香料匣子。 张贵妃一边往香炉里面添香粉,一边吩咐道:“你去库房里找找,寻些既名贵又合时宜的东西,亲自送去秋阑殿。” 半青点头答应,随即追问道:“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皇上呢?” “不急,这会儿皇上还憋着气儿呢,本宫才不去找不痛快。”张贵妃盖上炉盖,素手轻轻煽动,闭眼轻嗅,“今年的苏合香真是芬芳清甜。” “是。”半青知道张贵妃不想再说,默默点头躬身下去忙碌了。 *** 窦昭昭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屋内一片昏黄,房间内静谧的很,只依稀见得守帘宫女垂头打盹,再见不到人影。 窦昭昭有些恍惚的望着头顶八宝如意纹帐子,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知觉,记忆也跟着紊乱了起来,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呆愣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的伸手覆上自己的腹部,摸得松软平坦的一块儿。 “!” 窦昭昭心中一惊,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对了,她的孩子平安降生了。 窦昭昭的动静也惊动了守帘的宫女,她赶忙凑过来,一见窦昭昭睁着眼,大喜过望,高声道:“娘娘醒了!” 窦昭昭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但是失败了,腰腹连着椎骨酸痛难忍,最后只能嘶哑着嗓音问道:“孩子呢?” “念一和彩兰呢?”窦昭昭想起了晕倒前的事,“还有黄连,她们都去哪了?” 小宫女一边勾起床帐,一边笑眯眯的回话,“主子放心,公主殿下在偏殿暖阁,这会儿乳母正在喂奶,几位姐姐稀罕的很,都巴巴的去瞧着了。” 短短几句话窦昭昭已经在脑海勾勒出温馨的场景,不由的也笑弯了眉,“等喂完了奶,抱来给我瞧瞧。” 小宫女连声答应,“奴婢这便去跟彩兰姐姐说。” “对了,娘娘睡了一天了,肯定饿坏了吧?”小宫女想起了更要紧的事,“膳房按着陈医监的单子做了药膳,彩兰姐姐命人用小火温着呢,奴婢这就端来。” 说着小宫女便要转身出去,窦昭昭开口叫住了她,“不要……” 许久没有说话,窦昭昭才说了两个字,空气呛进气管,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带着腹部也抽痛起来。 小宫女见状慌了神,三两步冲到外间,掀开门帘喊道:“黄连姑娘!” 这一嗓子让几个宫女心头一紧,随即哗啦啦进来一大群人,黄连不由分说的就开始给窦昭昭搭脉,却没看出什么,只能询问道:“主子哪里不舒服?” 窦昭昭摇了摇头,接过念一递来的蜜水,在彩兰的帮助下抿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才勉强说出话来,“没什么,呛着了,倒是把你们吓坏了。” 几人大松一口气,念一嘟囔着打趣道:“主子把咱们吓着了不要紧,把小殿下吓着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第181章 :是她的长禧 念一知道窦昭昭挂心的是什么,喋喋不休的说起了公主的事,“您是不知道,小殿下喝奶一直很乖的,可方才不晓得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还不肯让奶娘抱……” “原来是母女连心,知道主子醒了,记挂着您呢。”念一一边取笑着,一边吩咐小宫女去把火炉上温着的食物取来。 窦昭昭只惦记着孩子,闻言不由得皱起眉来,“怎么就哭个不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见窦昭昭担心起来了,念一连忙收了笑容,解释道:“乳母和黄连都看了,就是闹脾气呢,没有不舒服。” 念一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小宫女,“叫乳母把殿下抱来,说不准见着娘亲就不哭了。” 窦昭昭忍不住笑了,刚想说念一胡闹,乳母的脚程倒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一阵嘹亮的哭声由远及近。 乳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襁褓递送到窦昭昭怀里,念一在一旁提醒道:“慢些,娘娘身子还未恢复,使不得劲……” 念一这边话还未说完,在乳母手里哇哇大哭的孩子哭声明显弱了下去,原本不停划拉挣扎的小手臂也渐渐慢了下来。 乳母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嘀咕道:“还真是奇了……” 念一笑容得意,“奴婢就说吧,小殿下这是惦记娘亲呢。” 窦昭昭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专注地望着孩子被襁褓映衬的喜庆可爱的小脸,胎里带出的红还未褪去,脸颊鼓鼓的,菱形的小嘴半张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窦昭昭一眼就确认了,这是她的长禧。 正看着,“啪”的一滴晶莹的泪珠猝不及防地砸在孩子的脸颊上。 不等窦昭昭反应过来,才消停了不到一会儿的长禧愣了一会儿,嘴巴一咧,“哇”地一下又哭出声来。 宫女们和乳母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一边哄孩子,一边温声宽慰窦昭昭。 最后还是彩兰一句,“娘娘就算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也得顾惜小殿下呀,这要是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让窦昭昭勉强收住了泪。 说来也怪,这边窦昭昭方才抹了眼泪,那边陆长禧的哭声就渐渐消停下去了,转而巴巴地望着窦昭昭,小短手努力伸直了,试图去够娘亲的脸。 窦昭昭低下头来,小心地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的脸蛋,软糯糯的一团,让她的心都险些融化了。 宫女们不忍打破如此温馨甜蜜的场景,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等到孩子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战,彩兰才开口提醒道:“主子,小殿下困了,让乳母喂了奶带回去歇息吧?” 窦昭昭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孩子送还给乳母。 乳母婆子们一窝蜂跟着孩子走了,彩兰伺候着窦昭昭吃了些东西,见窦昭昭胃口很好,也松了口气。 “你们收拾东西下去。”彩兰把人都遣了出去,叫了向雨石进来,跟昭昭说起了陆时至昨日的奇怪表现,“奴婢觉得不大对劲,内宫局虽然送了很多名贵赏赐,但终究不是出自乾清宫,不算皇上的心意。” 彩兰压低了声音,神情忧虑道:“奴婢只怕,陛下已经隐约猜到了,心里有了想法……” 念一的想法更简单,“这件事经手的人极少,起初连我都不知道,又没有证据……” “陛下怀疑、冷落一个人,从来不需要证据,只要心意动了,就足够了。”彩兰摇了摇头,望着窦昭昭的眼神十分不忍,“主子得想个办法才行。” “要不奴婢替您给陛下传个口信?或者奴婢炖了汤给乾清宫送去……” “我现在不想考虑他。”窦昭昭开口打断了彩兰和念一七嘴八舌的讨论。 她知道陆时至为什么不高兴,但她心里只觉得心烦,一个不可依靠的男人,却要求她全心全意的依赖;一个不值得信任的虚伪之人,却要求她心无旁骛的信任……他竟不觉得可笑吗? 彩兰看出窦昭昭的脸色不好,只能默默收了这个话题,“也好,待您身子好些,再想不迟。” 念一也道:“无论如何,您有了孩子就是有了依靠。” 窦昭昭苦涩的笑了笑,是依靠更是责任。 “彩兰说,张公公踩了你一脚,脚踝又青又肿,给黄莲看过了吗?上过药了没有?”窦昭昭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向雨石,一日不见,他明显憔悴不少,眼神有些阴郁。 向雨石后知后觉的抬头,眼神有些发愣,眼底更有一些发酸,“奴才无能,竟让皇后全身而退……” 这句抱歉既是对窦昭昭说的,更是对他那个枉死的妹妹说的。 窦昭昭知道向雨石心里的不甘心,也理解他报仇急切的心情,但她更知道仅凭后宫争斗就想扳倒宗雯华是不切实际的,“念一,去把柜子里的金疮药拿来。” “是我不好,忽视了你的心情,让你遇险。”窦昭昭示意向雨石接过药品,“处置皇后不只是家事,更是国事,得亏张公公拦住了你,否则你真的当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反倒要治一个构陷皇后之罪。” 向雨石攥紧了瓷瓶,眼神有凶戾也有不解,“……凭什么?” “凭她是出身汉阳宗氏的皇后。”窦昭昭眼含讥讽,“皇家的体面,世家门阀的脸面,哪一个都比人命贵重,纵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没有人敢捅破。” 向雨石是聪明人,片刻后就懂了,随即咬紧齿关,“难道就一直任由她放肆,让她毒害咱们,咱们却无可奈何么?” “不会的。”窦昭昭语气肯定,“她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在自取灭亡。” 第182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窦昭昭迎上向雨石怀疑的目光,“身为皇后,用有损皇室体面的方式打压嫔妃;身为国母,拿皇嗣大做文章。” “更重要的是,自古以来,皇帝一向自诩受命于天,她居然当着陛下的面,搬弄鬼神天意之说,有藐视君上、动摇根基之嫌。”窦昭昭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陛下当真能容她?” 安抚好向雨石,窦昭昭额外嘱咐让他好好休息几日养伤, 自窦昭昭生产之后,各宫的贺礼和拜访就没断过。 各宫嫔妃眼瞅着宗雯华被变相禁足夺权,张贵妃也没能从中讨到好处,个个都以为窦昭昭是这场斗争的最后赢家。 窦昭昭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因势而动,你强盛时他们就追随,你落寞时他们就拉踩,既拉拢不来也不必费心拉拢。 加上生产实在辛苦,窦昭昭索性闭门静养,安安心心地逗弄孩子。 人人都来了,唯独孩子的父亲陆时至,既不闻其声也不见其人,叫众人摸不着头脑。 也因为陆时至的冷待,让秋阑殿的这份热闹没有持续太久,就连秋阑殿里伺候的宫人都不由的生出了惶恐。 念一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给窦昭昭上茶忍不住抱怨道:“该好好理一理宫里的舌头,旁的人也就罢了,咱们自己宫里的人竟也背地偷偷议论,说陛下是因为嫌弃您生的是个公主,这才……” 窦昭昭轻轻“嘘”声,一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一边柔声对女儿说道:“女儿是娘亲贴心的小棉袄,样样都好。” 念一也轻轻打了打嘴巴,捏着嗓子贴近小公主道:“对对对,是我错了,公主殿下定然是举世无双,就让他们说酸话吧。” 窦昭昭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软软的肚子,看着孩子的眼睛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合成了一条毛茸茸的细缝,发出又轻又奶的呼吸声,窦昭昭这才起身离开。 念一也找到机会开口,“主子,要不您找个机会跟陛下服个软?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对这一点,正在斟茶的彩兰也点头道:“奴婢知道您心里有委屈,可就是为了小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得不低头啊。” “委屈?”窦昭昭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我不委屈,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您预备着怎么办?”彩兰追问道。 “等。”窦昭昭的回答同样很干脆。 “啊?”彩兰和念一异口同声的发出疑惑的单音。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窦昭昭接过茶盏,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可我现在是一个委曲求全、为了留下孩子不惜豁出性命的可怜母亲,如若此时主动争宠献媚,陛下不仅不会怜惜我,在他眼里,我与宗雯华也就并无差异了。” 听完这番话,念一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此时还真是进退两难。 殿内几人正沉默着,外间传来小宫女的通报声,“娘娘,乔美人、焦宝林、娄御女求见。” 窦昭昭放下茶杯,“快请进来。” 不消片刻,伴随着几人的脚步声,乔美人欢快响亮的声音传来,“这几日姐姐的秋阑殿好热闹,只怕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好不容易清静了些,咱们才找着机会拜访。” “珍嫔娘娘吉安。”几人屈膝问安。 窦昭昭连忙叫坐下,“你们自然与旁人不同,只要你们肯来,我定然扫榻相迎。” 乔美人咯咯笑出了声,自然而然的问起了孩子。 窦昭昭将人带去内殿,几人放轻了手脚,唯恐惊扰了酣睡的婴儿,出了内殿才敢开口说话。 “生产那一日没看清楚,今日再见,公主当真是随了母妃,生的冰雪可爱。”乔美人夸赞道。 “我倒觉得公主的眼睛更像陛下。”娄御女插话道:“妩媚又机灵。” 此言一出,几人不由的侧目,想想陆时至那张脸,再联系“妩媚”两个字,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娄御女也意识到不对,连忙摆手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乔美人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娄御女的脑袋,“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 窦昭昭抿嘴偷笑,其实他也觉得像,长禧生了双极标志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双眼皮由细渐宽,眼珠乍一看是黑色,可若对着光仔细瞧,隐约又透出一丝蓝光,但真是像极了陆时至。 不过她的瞳仁又大又圆,添了几分可爱、少了几分凌厉。 笑闹过之后,焦宝林开口提起正事,“娘娘与陛下的事,娘娘自有成算,嫔妾们也插不上手,倒是朝中有些动静。” 窦昭昭坐直了身体,做倾听状。 “倒也不是大事,只是自这次重阳节后,各大寺庙被好好清理了一番,从张丞相起,京中大臣把府上的术士、相师一一清退,个个都被吓得不轻。”焦宝林说起这些事,脸上带了几分喜色,她的娘亲就是因为大夫人所谓的命格相克才境遇难堪的。 “料想这两年,再没人敢借神佛之名生事了。” 窦昭昭知道焦宝林是想让她安心,点点头道:“你费心了。” 乔美人性子急些,还是没忍住跟窦昭昭透露道:“嫔妾知道娘娘有成算,可张贵妃身边的半青,这几日去乾清宫去的勤,嫔妾是担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窦昭昭一笑置之。 乔美人听窦昭昭说的如此肯定,脸上也扬起笑来。 可不等她的笑意浮上眼角,窦昭昭又添了一句,“她占便宜是迟早的事。” 乔美人皱眉,满脸疑惑,“可那日我看陛下的神色,似乎并无此意。” 娄御女赞同道:“陛下从未有对张贵妃这样冷脸过。” 窦昭昭眉梢微挑,抿了一口清茶,“陛下不会依着心意做决定。” “这是交易。”窦昭昭这几日也想明白了,这是前世她不懂的道理,现在却已经了然于心。 “在后宫。”窦昭昭联系念一这几日报上来得话,很快做出推断,“皇后闭门修养,张贵妃将宫中诸事料理的井井有条,压下流言蜚语,保全了皇家体面,不叫陛下烦心。” “在朝中,张丞相也顺应陛下心意行事,表明了忠诚。” “作为交换。”窦昭昭看着杯中黄绿鲜嫩的茶叶,不急不缓道:“陛下理应嘉奖贵妃娘娘。” 第183章 :白费心思 焦宝林等人走时很是沮丧,连带着念一等人也有些丧气,望着窦昭昭的视线里满是失望。 窦昭昭轻轻转了转腕上的翡翠镯子,开解念一道:“计划这一场,不过是为了平平安安地留住孩子,现在目标达成,这不是很好么?” 念一叹了口气,忍不住惋惜道:“若是主子也有一个得力的娘家就好了。” “会有的。”窦昭昭微微一笑,只不过不是现在,宗家只会做锦上添花的那一个。 在几日不解的目光下,窦昭昭摇头错开了话题,“我困了,且眯一会儿。” 念一立刻抛开杂念,“奴婢去给您熏热褥子……” “今日太阳好,在院子里摆一张摇椅,我和孩子一同晒晒太阳。”窦昭昭的手探进光斑里,感受着初冬的暖阳。 …… 乾清宫 橙黄的阳光斜斜擦着窗框照进屋内,给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罩上了一层金光,和金碧辉煌的宫殿摆设映衬着,好似天宫一般美轮美奂。 纪蕴伫立在窗前,一边拨弄着手中珠串,一边眺望窗边的景致,不由得发出赞叹之声。 “枫叶欲残看愈好,梅花未动意先香。”纪蕴摇头晃脑吟诗一首,“值此初冬胜景,比诗文更出彩。” 纪蕴看得出神,然而偏偏有人不解风情。 纪蕴的身后传来陆时至低沉又冷峻的声音,“你是来议政的,还是来赏景的?” 纪蕴轻轻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陛下万事顺遂,怎的脸色还这么难看?” “如此美景,陛下不看,若危尘微臣也不看岂不可惜了?”纪蕴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转身坐回了小桌旁。 “顺遂?”陆时至冷哼一声,“门阀勾结、地方浑浊,一大群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官员,这还叫顺遂?” “水至清则无鱼,先帝的烂摊子到陛下手里,已然是焕然一新了。”纪蕴说的并非阿谀奉承之词,“世家门阀是陈年旧疾,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拔除,陛下扶持了张家,又拉拢了寒门,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张丞相也算明白事理,带头和术法僧侣划清界限,先帝带起来的这股歪风也算止住了,少了许多麻烦。” 陆时至点了点头,他选中张丞相,就是看中了他中庸无能但还算听劝,扶持起来省心,届时要把权力收走也省力。 纪蕴拐了个弯又说到了陆时至身上,“当然,更大的喜事是陛下得了位冰雪可爱的公主。” 提起公主陆时至的嘴角先是翘了翘,随后又绷紧了,“红彤彤跟猴子似的。” 纪蕴轻轻“诶”了一声,“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待过几天,皮肤自然会白回来了……” 纪蕴捕捉到了重点,“小公主出生已经有八日了,陛下没有再去看过?” “有什么好看的。”陆时至的眼睛盯着书案上的字,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作为相处数十年的朋友,纪蕴可不信他当真不在意,忍不住八卦道:“陛下如此冷淡,就不怕惹了美人伤心?” 纪蕴提起窦昭昭,陆时至的笔锋一顿,脸色越发沉郁,冷冷的扯了扯嘴角,不发一言。 重阳节后,由张贵妃起,各宫嫔妃往乾清宫里送的汤汤水水、点心荷包就没有断过,独独不见秋阑殿有动静。 陆时至不信窦昭昭不知道,可人家不闻不问,不过是不在乎。 他的保护也好,宠爱也罢,窦昭昭既不相信、也不稀罕,他也不必再上心。 纪蕴望着陆时至的冷脸,微微睁大了眼睛,十分稀奇。 于力行在旁边听着,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抬头给纪蕴使眼色,无论您想说什么,都别说! 可惜纪蕴没有听懂他的心声,脱口道:“陛下竟然也有和女人置气的时候?”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陆时至恶狠狠一个眼刀甩过来,“你若无事,就先回去。” 纪蕴的脸上笑意难掩,心道,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皇嗣也是国事,身为臣子,免不了多嘴两句。”纪蕴清了清嗓子,说的冠冕堂皇。 “微臣虽然不知内情,但微臣还是得说句公道话。”可惜正经不过片刻,纪蕴拿腔拿调道:“珍嫔娘娘受惊难产本就可怜,纵然有什么错处,咱们当男人的也应当多包容,陛下您说呢?” “朕说你无事就出去。”陆时至的语句里依然夹着冰渣子。 纪蕴不由的咧了咧嘴,看来这回陛下还真是生了大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于力行唯恐纪蕴再窜出什么火来,连忙插话道:“纪大人,奴才送您出去。” 纪蕴轻叹一口气,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又伸长了脖子道:“陛下,女人生产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再一伤心,那更是承受不住了,您多少怜香惜玉些……” 于力行眼瞅着陆时至笔杆子都攥紧了,连忙伸手拦在纪蕴身前,“纪大人,今儿风凉,奴才给您备一个手炉吧?” 于力行好说歹说把人送走了,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重新进殿伺候。 可他的手才摸到墨锭子,身旁就传来了陆时至看似漫不经心的话,“珍嫔的身子如何了?” “珍嫔娘娘受惊难产、惊险万分,太医院精心伺候将养着。”于力行自然顺着陆时至的话说,“想来入了冬风凉,娘娘不能见风,又有公主牵绊着,这才没来乾清宫给您请安。” 于力行注意到,随着他的话,陆时至书写越来越慢,在一个点上顿了好一会儿,“今日膳房的丹参乌鸡汤味道不错,给她送一盅去。” 于力行才要躬身答应,就听陆时至有些干巴的解释道:“以免叫旁人以为朕刻薄无情。” 于力行抿嘴憋住笑,连连点头道:“陛下宽宥仁慈,奴才这就去安排。” 出了门,于力行催着张公公立刻小跑着去办,特意嘱咐道:“你留心观察着珍嫔娘娘的神情,一会儿如实告诉陛下就是。” 陛下这个别扭性子,也唯有窦昭昭才哄得好,于力行是真心盼着两人重归旧好,只有陛下的心情好了,他们这些下人当差也能轻松些。 两刻钟后,张公公回来复命,于力行笑容可掬的问道:“珍嫔娘娘可说了什么?” 于力行脸上是信心满满,可回话的张公公却是面露难色,哼哼哧哧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 眼瞅着陆时至都从案头上抬起头来,眼巴巴等着呢,张公公心一横,如实道:“回禀皇上,珍嫔娘娘和小公主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憩呢,一时还没来得及喝,彩兰姑娘将汤放在炉灶上小火温着了。” 第184章 :心意难测 于力行的嘴角抽了抽,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张公公的嘴。 可惜张公公的话头起了,一时还真停不下来,自以为聪明的挑了要紧的说,“奴才替您留心了,娘娘神气红润,小公主更是白皙可爱,小脸红嘟嘟、圆滚滚的,一双眼睛生的像极了您……” 于力行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眼睁睁看着陆时至破防地把笔杆子一撂,膝盖就差点软了下去。 于力行懒得理会张公公不解的目光,将人赶了出去,转头笑容勉强地望着陆时至,试图再解释两句,“陛下……” 才刚开了个头,就被陆时至一个眼刀止住了,“闭嘴。” 于力行默默埋头研墨,心里连声叹气,这么好的日头,怎么窦昭昭光顾着晒太阳,就没想起来看一看陛下呢? 心里嘟囔着,外间传来张公公的通传声,“陛下,贵妃娘娘亲手做了点心,特来现与皇上评鉴。” 于力行心中感叹贵妃娘娘来的真是时候,也不由得替窦昭昭可惜。 陆时至心里窝着气,本不想见嫔妃,可想着张贵妃甚少踏足乾清宫,还是点头叫进来。 “臣妾拜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张贵妃还是一席青衫,领口袖边坠着雪白的绒毛,清贵又温婉。 得到陆时至点头,张贵妃起身放下食盒,避开了于力行帮忙的手,而是亲自双手奉上栗子糕,“栗子有健脾、益气的功效,臣妾记得陛下不喜甜食,没有多加糖,只有栗子自然的清甜,陛下尝尝如何?” 张贵妃姿态恭敬谦卑,陆时至也给面子地停了比,拿了一块糕点,点头道:“确实不错。” “陛下不嫌弃就好。”张贵妃笑颜如花,状似无意道:“臣妾粗手笨脚的,远不及珍嫔妹妹的手艺,试了好几天,才勉强有这一碟能看的。” 陆时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向张贵妃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凝视,“这些琐事是由奴才做,何须你亲自动手。” “奴才做是本分,臣妾亲手做才是心意。”张贵妃似乎对陆时至的情绪毫无所觉,自顾自调笑道:“若非珍嫔妹妹忙着照顾公主无暇分身,臣妾连表露心意的机会都没有呢。” 张贵妃神情带了几分失意,瞧着楚楚可怜,只是其中有几分真,在场二人都心知肚明。 陆时至没有兴致陪她演缱倦情深,冷淡的勾了勾嘴角。 不过张贵妃也显然意不在此,一边轻手轻脚的把瓷碟放在桌案一角,一边奉上瓷杯,“陛下别误会,臣妾此言绝无嫉妒之心,而是想劝陛下去瞧一瞧珍嫔妹妹和公主殿下。” “哦?”陆时至一挥手,眼皮子一撩,有些意味深长的扫过张贵妃温柔谦和的面庞。 一旁的于力行已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哪壶不开提哪壶。 “珍嫔妹妹闭门不出多日,也不见人,臣妾看着实在是心疼。”张贵妃却丝毫不受影响,自顾自的说着,“臣妾还记得重阳节前和珍嫔妹妹一同去钦安殿上香祈福的情景,彼时珍嫔妹妹笑容灿烂,别提有多好了。” “也怪臣妾,那日听钦安殿管事说善德不在,也没多问两句。”张贵妃十分懊恼的叹了口气,“若是臣妾早早发现此人的用心险恶之处,珍嫔妹妹或许就不会受这个苦了……唉,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陆时至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目光锁定张贵妃,追问道:“那日珍嫔也在钦安殿?” 一旁于力行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又会带来一阵血雨腥风。 “是呢。”张贵妃的回答却是轻巧自如,“珍嫔妹妹那日恰巧去取陛下赏赐的那串开过光的金刚石佛珠。” 张贵妃笑容灿烂的夸奖着,用词却毫不遮掩的刺痛陆时至的心,“臣妾得幸一观,果然是稀世珍品,璀璨夺目,恰如陛下对妹妹的心意……” “够了。” 终于,陆时至的耐心告罄,所有的怀疑和猜测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被一个嫔妃明晃晃的揭穿心意,这份心意还叫人弃之如敝履……已经足以令他难堪。 “臣妾失言。”张贵妃垂眸埋首,温顺请罪,阴影中嘴角荡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线。 “贵妃对六宫事务很是上心,想来不会像皇后一般有心无力,惹出事端?”陆时至的话是夸奖,又更像是讽刺和警告。 张贵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下意识抬头,对上陆时至如刀锋般冷冽的眼睛,强压住躲避的念头,清晰坚定的回答道:“臣妾定当呵护六宫姐妹,力保后宫祥和,不叫陛下忧心。” “好。”陆时至缓缓点头,偏头看向于力行,“传朕旨意。” “皇后身子不适,无力理六宫事,百合宫贵妃张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堪为六宫典范,赐协理六宫之权。” 张贵妃眼中迸发出闪亮的光彩,难掩欣喜之色,忙不迭屈膝跪下,郑重磕头拜下,“臣妾领旨,叩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圣上所托。” 有陛下这道圣旨,即便来日宗雯华“病愈”,她也是协理六宫的贵妃。 陆时至没有理会喜悦的张贵妃,不急不缓继续道:“秋阑殿珍嫔窦氏,诞育皇嗣有功,晋珍妃,与张贵妃同摄六宫事。” 陆时至说的轻飘淡然,可在场的众人却是听的呆住了。 张贵妃脸上的笑容更是僵住了,她费尽心力谋划了这么久的东西,窦昭昭竟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第185章 :烈火烹油 惊愕之余,张贵妃敏锐的在陆时至脸上捕捉到一丝别的情绪。 张贵妃的目光从陆时至寒如冰凌的眸子和紧抿的薄唇中掠过,里头不见半点喜色,只有冷漠。 于力行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躬身应下,“奴才这便去晓谕六宫。” 被于力行这么一提醒,张贵妃也反应过来了,默默起身,“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且先告退了。” 陆时至头都没抬,张贵妃倒退两步,跟在于力行身后走出了大殿,有些出神地看着于力行吩咐底下人,脑中琢磨起陆时至的话。 就这么一会儿,等张贵妃再回过神来,回头就看见一个小太监端着栗子糕从内殿出来,似乎是没想到会撞见张贵妃,一时愣在了当场。 半青脸上有些不大好看,主子辛辛苦苦做的,陛下吃了半块,就赏给奴才了,未免也太轻视主子了。 张贵妃倒是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微笑,缓步离开了。 待上了轿辇,张贵妃的脸色才沉下来,红唇微抿,目光幽冷。 半青忿忿不平道:“真是便宜她了,她算什么东西,不过生了个女儿,又是封妃又是赐协理六宫,当真是要宠到天上去……” 张贵妃瞥了半青一眼,半青默默噤声,“奴婢失言。” “陛下是天子,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做不得的。”张贵妃语气平静,“咱们的目的达到了,就够了。” 张贵妃说的轻飘,可不自觉握紧的手昭示了心中的不平静。 若陛下真是一个荒淫无道的暴君,自然可以为所欲为,现在没有,已然是顾全大局、平衡各方权势做了妥协。 让张贵妃心惊的是,抬举窦昭昭,已经是陛下克制着、平衡左右的结果。明明不高兴,还是极尽可能给了窦昭昭最大地荣耀,那若是不顾忌…… 想到这里,张贵妃不由得拧紧眉头,心生不安。 半青见不到张贵妃难过,连忙宽慰道:“娘娘别担心,陛下有心抬举她,也得看她配不配啊。” “一个乡野村妇,不过认得几个字,熬到妃位已然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还想协理六宫?她看得懂账本吗?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随着半青的嘟囔声,张贵妃微微睁大眼睛,眼中闪过思量,蹙眉凝思,“是啊……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半青不假思索,“不过是一时被珍妃撒娇卖痴迷惑了罢了!” 此言一出,先逗笑了张贵妃,在半青不解又茫然的目光下,张贵妃缓缓摇头,“陛下可不会被迷惑,他比谁都清醒……” 话说到一半,张贵妃默默闭上了嘴,脑子灵光一闪,眉头一松,红唇勾起,隐含三分讥讽,“原来如此。” 眼见张贵妃由怒转喜,半青摸不着头脑,“娘娘说什么?” “陛下此举,是抬举,更是为难。”张贵妃舒展地靠坐在椅背上,语气已然恢复了悠然自在,“陛下是嘉奖珍妃诞下皇嗣有功,但给一个无能的人权柄,不是等着看她笑话是什么?” 半青似懂非懂,“哪有这么惩罚人的呀,陛下处置旁人的时候可没这么拐弯抹角?” 张贵妃叹了口气,“在意过的人,自然不同些。” “真没想到,陛下这样薄情寡恩的人也会有付出真心的时候,只可惜被人弃如敝履。”张贵妃笑容舒展,已然恢复了好心情,再会争宠又怎么样,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喜好岂是你能拿捏的。 *** 秋阑殿中,窦昭昭听完了圣旨,有些呆愣地抬头看向于力行,好一会儿才谢恩起身。 殿中宫人们满脸欢喜,她们本来以为主子受冷遇呢,原来是皇恩浩荡。 于力行将妃位的册宝递送到窦昭昭手里,“恭喜珍妃娘娘。” “多谢于公公。”窦昭昭双手去接,却感觉到一股拉力,于力行没有松手。 窦昭昭抬眸看去之际,于力行笑的意味深长,“陛下牵挂娘娘,对娘娘寄予厚望。” 于力行知道窦昭昭聪明,听得懂自己的警告和提醒,宫务可以缓一缓,更要紧的,是陛下。 窦昭昭微微一愣,随即展唇一笑,“本宫定然竭尽全力,不叫陛下失望。” 听着这句话,于力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由着窦昭昭顺顺当当地接过册宝。 看着窦昭昭清丽娇美的侧脸,不由得觉得可惜,陛下的心意如此宝贵,皇恩才是嫔妃立身的根本,怎么珍妃却不知道孰重孰轻呢? 以陛下的心气,再无回头的可能了,经此一遭,风光无限的窦昭昭只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窦昭昭目送着于力行一行人离开,回头,念一爱惜地抚摸着妃位的吉服,笑容灿烂,“奴婢就知道,陛下最疼惜主子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彩兰则领着宫人们屈膝拜下。 窦昭昭的笑意却不及眼底,照旧加赏了月例银子,“把东西收起来吧。” 彩兰看出了窦昭昭兴致不高,挥手叫宫女们下去,低声问道:“娘娘似乎并不高兴?” “高兴啊,擢升妃位,多少人熬到白头都盼不来的美事。”窦昭昭慢悠悠的落座,“只是这协理六宫的差事,我不过是担了个虚名。” 念一不解,“陛下金口玉言,还能有假不成?” “坤宁宫里有位名正言顺的皇后,百合宫里还有位贤明远播的贵妃,本宫算什么?”窦昭昭微笑反问道:“看在陛下的面上,什么好的先给秋阑殿挑,可以;真要想让他们心悦诚服,难。” “……”念一呐呐无言,最终只挤出一句,“反正娘娘有陛下撑腰……” “撑腰?”窦昭昭叹了口气,于力行方才的态度那么明显,她怎么会不懂,“他不拿我的错处就不错了。” 念一和彩兰双双变了脸色,“怎么会?” “陛下若是真心想赏我,自然会亲自跟我说,现在连面都不肯见,上下嘴皮子一碰给了如此重赏,无异于烈火烹油。” 第186章 :阳谋 陆时至这一手是无声无息把她推到台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等着看她难堪呢。 念一听着不自觉地摒了呼吸,心生慌乱之余,瞥见窦昭昭依然优哉游哉的喝茶,忍不住质疑道:“主子不是唬我们的吧?” 窦昭昭被逗笑了,“我吓唬你们做什么?” 念一知道窦昭昭不会拿这件事儿开玩笑,抱怨道:“那您也不想想办法?” 彩兰还是老办法,“主子,这几日天气好,不如明日您带着小殿下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 “不去。”窦昭昭回答的干脆。 “主子!”彩兰被噎地苦了脸,“若没有陛下帮衬,有皇后和张贵妃霸着,所谓协理六宫不过一句空谈……” “皇后和张贵妃厉害,难道本宫就不厉害了?”窦昭昭眨了眨眼睛,语气带了些俏皮。 彩兰和念一哭笑不得,“奴婢都担心死了,您还有心说笑?” “怎么是说笑呢?”窦昭昭挑眉,微微抬了抬下巴,勾出一抹有些肆意的笑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本宫是不是她们的对手,担不担得起这份责任?” 望着窦昭昭认真的模样,二人不由的愣住了,意识到窦昭昭当真决定和张贵妃争一争权力。 窦昭昭知道她们的顾虑和担忧,“做对手总好过做别人的棋子,权力这种东西是争来的,不是别人施舍来的。” 有了窦昭昭这句话,二人稍稍安下心来,转而想的更多,“可陛下那边……” 后宫权柄重要,恩宠同样也重要。 “感情这种事,总要势均力敌才有趣。”这是前后两世,窦昭昭才学会的教训。 温驯可爱的兔子,只配做茶余饭后的玩乐,唯有耗费心力驯服的女人,才能得到陆时至的珍视。 彩兰和念一似懂非懂,但看着窦昭昭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们还是本能的相信她。 窦昭昭和于力行都能察觉到陆时至的心思,聪明如张贵妃自然也是了然于心,次日一早,张贵妃就带着人拜访了秋阑殿。 “贵妃娘娘金安。”窦昭昭礼数周全俯身请安。 待她拜完了,张贵妃才关切的开口,“珍妃妹妹还在月子里,不必拘泥于礼数。” 窦昭昭也微笑以对,“娘娘宽宏,可宫中规矩如此,皇上唯以重任,嫔妾自然更要以身作则。” “本宫起初还以为妹妹此番受惊难产伤了身子,要养上好一阵呢,如今见妹妹神采奕奕,本宫也就放心了。”张贵妃皮笑肉不笑道。 短短几句话,二人之间已经锋芒尽显。 张贵妃也没有藏着掖着,侧手一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及膝高的木箱子进来,木箱落在松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窦昭昭明知故问道:“这是……?” 张贵妃笑容亲和,“这是上一季度各宫各院的进出账目,皇后娘娘闭门修养,这些东西也被耽搁了下来。” “旧账急着清,入冬各项开支又报上来了,本宫分身乏术,心里还犯愁呢。”张贵妃微微探身,一副亲昵的模样,“幸亏有珍妃妹妹帮忙。” 看着木箱面上薄薄的一层灰,不知堆放了多久,可不像着急要的样子。 念一的脸色有些难看,窦昭昭还在月子里,身子尚未复原,又要照顾嗷嗷待哺的孩子,哪里能受得住这个累? 彩兰悄悄拉住了念一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张贵妃这是阳谋,窦昭昭拒绝,就是不堪大用、白白废了陆时至的心意,往后再想插手难如登天。 可若是答应,这些旧账烂账,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理清的,要么把差事办砸,落下一个无能的名声,要么就把身子累垮……当真是好狠毒的心,想的也足够周全。 彩兰心里忍不住可惜,对若此时窦昭昭身后有陛下撑腰,张贵妃绝不敢如此赤裸张扬。 张贵妃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殿内紧绷的气氛,眉眼弯弯,笑容盈盈,“不知珍妃妹妹能不能帮这个忙?”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窦昭昭身上,等着看她接不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陛下委以重任在前,贵妃娘娘相请在后,嫔妾岂有不应之理?”窦昭昭眼神清亮,目光不躲不闪,回答的干脆极了。 张贵妃笑容凝滞一瞬,随即唇瓣的弧度更深了些,“难怪陛下这般看重妹妹,有妹妹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窦昭昭微笑颔首,一点没客气的领受了这份夸奖。 张贵妃在半青的搀扶下施施然起身,临走前风轻云淡地撂下一句,“这账册要的急,至多十日……” 张贵妃略微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窦昭昭,却丝毫没有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想必以妹妹的本事,一定不会让人失望吧?” 张贵妃一边走一边说着,留下一句有些堵心的“辛苦妹妹了”,离开了秋阑殿。 看着门帘落下,念一重重的踢了一脚木箱,这一箱子的账册分量不轻,把她痛得龇牙咧嘴。 窦昭昭忍不住扶额,“向雨石的腿才刚好,你也想去躺着了?” 念一撇了撇嘴,闷声道:“贵妃也太过分了,你怎么就应下了呢?” “送上门来的好事,为什么不答应?”窦昭昭示意彩兰打开箱子,从里头捞起一本账册。 念一瞪大了眼睛,“好事?” “是啊。”窦昭昭轻轻翻过一页,“原本我还想着该如何起这个头,才能顺顺当当的插手宫务,还不叫人以为我急功近利,现在张贵妃把理由送到我手里……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听着窦昭昭的话,念一脸上怒气渐消,咧嘴偷笑起来,“那还是咱们占便宜,回头张贵妃晓得了……气不死她!” 彩兰正凝神和窦昭昭一起看账目,她可没有那么乐观,“张贵妃只给了十天,这些账目琐碎的很,就是叫了帐房先生来,也未必能在十日内理清。” “我又不是账房先生,理这些账目做什么?”窦昭昭随手把账册丢在了桌面上,“各宫各局有账房管事,算账不会,我还不会狐假虎威吗?” 第187章 :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这个词从窦昭昭的嘴里说出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是件光彩极了的好事。 望着窦昭昭隐含得意的笑脸,就连读书不多的念一都不由得面露难色,“主子,这不是什么好词……” 窦昭昭满不在意,“不管好不好听,管用就行。” 相比于念一的瞻前顾后,彩兰和向雨石互看一眼,眼睛都亮了三分,这倒是个好主意。 “奴婢明儿一早去请各局管事。”彩兰揽过活。 向雨石也补充道:“奴才也提前跟徐总管通个气,有他起头,其他的管事自然而然也会跟着松口。” 窦昭昭弯眉一笑,“有你们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念一见他们三两句话都安排好了,不由得有些发懵,窦昭昭随手给她安排了差事,“届时,我们念一姑娘只管拿出秋阑殿大宫女的架势,好好责问、为难他们,给娘娘我出口恶气。” 念一眼前一亮,欢欢喜喜答应下来,“包在奴婢身上!” 几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和危机。 *** 翌日一早,后宫五局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彩兰半句话都没有多说,只管笑吟吟地撂下一句,“我们珍妃娘娘奉旨协理宫务,有几句话要问诸位管事,不知几位公公得不得空?” 管事们笑容有些苦涩,窦昭昭都抬出“圣旨”来了,他们还能不得空吗? 一个个就算知道窦昭昭来者不善,依旧得乖乖点头,“珍妃娘娘有命,奴才岂敢不从。” 彩兰轻笑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拂袖而去。 当然,后续管事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只是等他们草草得出了章程,脚步匆匆赶到了秋阑殿时,等着他们的,是念一冷冰冰的小脸,“见过几位总管。” “念一姑娘。”几位不敢托大,赔笑打招呼。 随着窦昭昭封妃,做了名正言顺的主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就是有阶有品的。 “娘娘月子里精神不济,加之照顾公主殿下辛苦,这会儿犯起困了,小睡片刻,还请诸位稍坐片刻。”念一皮笑肉不笑,将几人引入了正殿。 管事们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心知窦昭昭这是刻意为难他们,个别耐不住的,脸上的笑已经隐隐有些挂不住了。 作为五局管事,虽然说起来是奴才,可他们个个都是手握权柄、有头有脸的人物,后宫嫔妃向来对他们客气尊重,还从未有这样给他们甩脸色瞧的。 念一只当看不到,自顾自吩咐上茶。 随着茶盏摆上桌,闻着沉厚悠远的茶香,几个老货都察觉到了什么,掀开茶盖一瞧,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 这是陈年普洱金瓜贡茶,每年进贡的就这么点,去处几位管事的最清楚,大多送去了乾清宫,剩下一些则分去了坤宁宫和慈安宫。 可这么珍贵的东西,珍妃娘娘却用来待客…… 念一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一声拜高踩低,小脸更冷。 “陛下喜欢普洱,我们娘娘却喝不惯,嫌燥了些。”彩兰适时站出来唱红脸,“我们娘娘说了,放着也是可惜,诸位管事调度宫里宫外,劳苦功高,用来招待诸位正合适。” 正殿内,原本有些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徐总管率先开口,“如此名茶,奴才也是沾了娘娘的光,娘娘既然乏了,就多歇一歇,奴才等一等也无妨。” 有人起头,其他人也顺势下坡附和,“娘娘身兼数责,实在辛苦。” 彩兰微笑颔首,转回内殿,窦昭昭侧坐在摇床前,摇动着拨浪鼓逗公主。 彩兰俯身看去,看着小公主滴溜溜转着眼珠子,追着声音跑,粉嘟嘟的小嘴咧着,露出嫩嫩的小乳牙,别提多可爱了。 才出生十余天的婴孩,没什么精神,只玩了一刻钟,眼睛越转越慢,最后迷迷瞪瞪地闭上了眼,呼吸缓沉。 窦昭昭放下东西,站起身,“替我梳妆。” 说是梳妆,其实也只是换了件郑重些的外袍,在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点翠凤钗,略点了朱唇,仍是一派轻松自在模样。 正殿中,茶都喝了两盏了,管事们总算等到了窦昭昭,连忙起身行礼。 窦昭昭越过众人,坐上首座,这才悠悠叫起。 管事们的目光却都不自觉地落在了窦昭昭身前放着的那个木箱子,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这里头是什么,不由得更忐忑几分。 有人开口小心试探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好在窦昭昭神情和悦,“吩咐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要问。” 几人悄悄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娘娘请说。” 却不想下一刻,窦昭昭的声音就陡然凉了下来,扬声责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玩忽职守,藐视贵妃娘娘!” 各宫管事屁股还没坐稳呢,就被这兜头罩下来的黑锅给敲懵了,愣愣看着窦昭昭,“娘娘何出此言啊?奴才实在是不明白!” “不明白?”窦昭昭冷哼一声,示意彩兰打开木箱,“本宫看,你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伴随着沉闷的木材碰撞声,满满一箱或新或旧的账本暴露在众人眼前,总管们面面相觑,心里依稀明白了窦昭昭的意图,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这珍妃娘娘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这哪里是他们藐视贵妃娘娘?这分明是贵妃娘娘为难您自个呀! 有年纪轻些、嘴快的,张口就要辩解道:“珍妃娘娘,您误会了,这不是奴才们的意思……” 话才说了一半,窦昭昭的目光冷幽幽地扫过来,似笑非笑问道:“哦?那是谁的意思?” 他身旁的总管连忙拉了年轻总管一把,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话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也是万万不能说的。 窦昭昭只当看不见二人的机锋,继续追问道:“不是你们疏忽职守,拿了未清的账糊弄贵妃娘娘,难道是贵妃娘娘刻意刁难本宫吗?” 第188章 :老虎答不答应 窦昭昭皮笑肉不笑地把这事挑明了,几人脸上的笑都僵硬了起来,宫闱局管事忙不迭地站出来辩解道:“贵妃娘娘宽厚仁慈,珍妃娘娘聪明能干,哪里是奴才们敢糊弄的呀?娘娘误会了。” 总管们立刻附和道:“是啊!娘娘当真是误会。” 窦昭昭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不客气道:“既然是误会,那诸位可得好好跟本宫解释解释,这些敷衍了事的东西,是怎么到本宫这来的?” “本宫竟不知,原来协理六宫竟是这么个协理法。”窦昭昭幽幽叹了口气,“许是本宫才疏学浅,不通文墨,得问过了圣上,才能通解圣意……” “珍妃娘娘饶命啊!” 窦昭昭的话可吓得几人一激灵,后宫的阴损事怎么敢惊动圣上? 谁人不知陛下疼惜珍妃,这要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就算不舍得为难张贵妃,他们这些奴才可是跑不了的!为了珍妃娘娘,陛下杀的人可不少了。 徐总管四下打量着,眼瞧着时机差不多了,当即站出来,“回娘娘话,娘娘协理六宫自然是统筹大局,底下的琐碎小事,自该由奴才们办妥帖了,岂有让娘娘费心的道理。” 窦昭昭怒色稍缓,配合地蹙眉追问道:“那这些账本是怎么回事?” 徐总管上前两步,假模假式地翻了翻箱子里的账本,随即拱手道:“回娘娘话,这些确实是上个季度的各宫进项支出,但只是第一批粗账,本该由各宫各局管事整理好了,列出明细,再交由娘娘过目的……” 徐总管说的入情入理,嘴角微微一扬,得出结论道:“定然是底下办事的小太监粗心大意,送错了。” 窦昭昭眉头舒展,又大又圆的眼睛幽幽扫过众人,“诸位总管,当真么?” 其余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多少有些一言难尽,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正如徐总管所言,确实是送错了。” “这么说,各局已经‘尽职尽责’地理好了账目,只等本宫过目咯?”窦昭昭乘势追问。 “职责所在,是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人是骑虎难下,只能尽力迂回争取道:“可恰逢换季,账目繁杂,一时半会有些整理不全,这才拿错了,请娘娘宽限几日,奴才整理齐全了,才好请娘娘过目。” 窦昭昭红唇一勾,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绝非咄咄逼人之人。” “那就给你们五日吧。”窦昭昭给自己留足了余地,“五日之后,本宫要看到齐整规范的账目。” 窦昭昭月眉微扬,“这一次,可不要再送错了。” 总管们默默咬紧牙关,挤出笑脸来,“娘娘放心,断然不会再错。” 给完了下马威,就该给甜枣了。 窦昭昭偏头给向雨石使了个眼色,向雨石将总管们送出去,客客气气的给了赏钱,“劳烦总管们多费心。” 宫闱局的总管接过赏银,悠悠的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珍妃娘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哪里用得上咱们费心?” 向雨石依稀能够看出他和张贵妃的关系不一般,笑眯眯地回答道:“娘娘有娘娘的计量,咱们做奴才的也有做奴才的职责,各司其职才,能相安无事不是?” “向公公说的在理。”徐总管附和道。 “要说会说话,还得属徐总管,方才在殿中,三两句话便能哄得娘娘高兴。”宫闱局总管看了他一眼,这下谁还看不出徐总管是窦昭昭的人。 徐总管只管装傻,“珍妃娘娘奉旨协理六宫,为娘娘办事是奴才的本分。” 向雨石适时开口道:“珍妃娘娘一向宽容待下、赏罚分明,这一点诸位应当也有所耳闻。” 几人附和地点头,各怀心思地离开了。 但离开了秋阑殿,却各自犯难起来,在主子面前保证说起来简单,可真要顺着窦昭昭的心意做了,铁定是要得罪张贵妃的,这究竟该站哪一边,可是一个大难题。 宫闱局为五局之首,几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宫闱局总管,“洪总管,还请您拿个主意吧。” 洪总管的脸色不大好看,“在此之前咱们还可以装装傻,现在话都撂下了,还由得咱们吗?” 说话之时,洪总管眼含不善地盯着徐总管,有徐总管在这里搅局,他们若还敢阳奉阴违,等圣上追究起来,定然要算一个失职无能的罪名。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早些准备起来吧。”剩下几个总管干巴巴的笑了笑,各自拱手告辞,临走前,不忘悄声对洪总管道:“……咱们也是职责所在。” 洪总管呵呵笑着一一点头,等人都走远了,转头就进了百合宫,如实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张贵妃。 张贵妃听着,不轻不重的将茶杯撂下,“倒是本宫小瞧了她。” 不只是她小看了窦昭昭,只怕陆时至本人也没想到窦昭昭竟能游刃有余借力打力吧? 洪总管面露难色,“奴才自然是向着贵妃娘娘的,奈何……” “既然是你们的职责所在,那就照规矩办就是。”张贵妃笑容宽和,说起话来也是和风细雨、体贴周到,“原本就是本宫的私心,叫你为难了。” 洪总管连连摆手,神情真挚道:“娘娘待奴才不薄,能为娘娘效命是奴才的福分。” “你的心意,本宫知道。”张贵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既然珍妃搬出了皇上,那就让皇上来决断吧。” 洪总管抬头,“娘娘的意思是……?” 张贵妃微微侧首,贴近洪总管的耳廓低声细语。 待事情嘱咐完了,洪总管仍旧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张贵妃无心再解释,笑容温和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成与不成,只看皇上心意。” 待洪总管退下,半青才追问道:“您怎么还帮着在陛下面前提起珍妃呢?” 张贵妃端起茶盏,低头轻嗅,“她狐假虎威想压本宫一头,本宫倒想看看,那只老虎答不答应。” 第189章 :他什么做不出? 十月开冬以来,京师的天一日寒过一日,早晚时节都有结霜的意思了,下午才过了申时,天光就已经暗了下来。 张公公快步踩上石阶,在乾清宫廊下抖落一身寒气,对于力行道:“师父您去忙吧,今儿徒弟值夜。” 于力行点了点头,随口数落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张公公闻言笑了,“宫闱局忙得不可开交……” 不等张公公说完,茶水间的宫女端了茶来,于力行催促道:“好了,赶紧进去伺候圣上。” 张公公连声答应,迈着小碎步进去了,轻手轻脚将茶盏放在了案头处,“陛下看了一下午了,当心眼睛乏累,喝口茶歇一歇吧?” 随着光线渐暗,陆时至是感觉到眼底有些发胀,搁下笔,端起瓷盏。 可是脑子一放松下来,不由的就开始想些有的没的,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很快,腹中隐隐传来的饥饿感提醒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窦昭昭长年累月地往他这里送汤汤水水,他竟然养成了午后起来吃点小食的习惯…… 张公公在御前伺候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十分体贴周到的提议道:“离晚膳还有一会儿,炉上温着羹汤,陛下可要进些?” 不想这么一问,反倒像是戳中了陆时至的痛处,皇帝的脸色微不可觉的沉了下来,回答的干脆,“不必。” 张公公只当陛下还在和窦昭昭怄气,他们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想着替二人撮合道:“膳房的手艺自然比不得珍妃娘娘,珍妃娘娘近日忙得不可开交,不然日日都得亲自做了送来……” 张公公说着,终于发现了陆时至阴沉的脸色,以及冷悠悠飘过来的目光,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埋首认错:“奴才多嘴!” 陆时至这才收回目光,垂眸啜饮茶水,殿中重新恢复幽静。 这份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张公公觉得这茬已经过去了,身侧突然传来陆时至有些轻飘飘的声音,“她忙什么?” 声音太突兀,以至于张公公愣了好久没有答话。 沉默中,陆时至显然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找补道:“朕的意思是,是不是公主有什么不适?” 张公公恍然大悟,忙不迭地摇头,“娘娘和小殿下一切都好,是陛下命娘娘协理宫务,娘娘为着不叫陛下失望,很是上心……” 张公公惟妙惟肖地将在宫闱局听来的消息学给陆时至听,只当陆时至是嘴硬心软,有心给陆时至台阶下,还一个劲地夸窦昭昭呢。 “娘娘处是周到恩威并施,这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重重一声脆响,张公公条件反射一般就跪了下来。 愣愣抬头,眼见着陆时至脸色已然黑沉的不像话,胸膛依稀可见起伏不定,杯盏被重重撂下,茶液从杯口溢出,在檀木桌上留下一圈水痕。 “岂有此理……”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陆时至的齿关磋磨出来的,颇有一番咬牙切齿的味道。 “奴才该死。”张公公俯首拜下,心中惶恐又不解,不明白陛下生的这是哪门子气。 御前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机灵,殿内的动静不小,立刻有人报给了于力行。 于力行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猜到张公公说错了话,缓步入内,手脚麻利地换了茶盏,给陆时至找了台阶下,“今儿天冷,底下人没有分寸,茶晾凉了,奴才给您换了新的。” 陆时至身形未动,于力行趁着机会,暗戳戳给张公公使了个眼神,后者踉跄起身退了出去。 陆时至被这么一打岔,非但没有消气,心间的郁气愈沉,凭什么他被气个半死,窦昭昭反而心安理得地仗着他的威势,过得自得舒心? 连讨好自己都犯懒,却悠闲自在地享受着宠妃的权势,想的倒是美。 尤其是瞧见身边人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再想想窦昭昭骄纵的模样,陆时至几乎能想像到她得意狡黠的笑脸…… 这么一想,茶也不想喝了,一摆手。 于力行知道今儿这事大了,也不敢多留,收拾了东西缓步往外退。 不等他走到门帘处,又被陆时至叫住了,“你去一趟秋阑殿。” 于力行心中的猜测得了验证,陛下果然是受了女人的气。虽然他不知道,窦昭昭人都没来,怎么就把陛下给惹毛了,但还是十分诚心地询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让她等着。”陆时至语速微快,说完就随手捡了本奏章,重重翻开来。 于力行听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直觉告诉他不要多嘴。 果不其然,于力行将将迈过门槛,就听里头传来了陆时至不耐烦的声音,“把窗户关了,烛火跳的朕心烦!” 小太监惶恐应声。 没一会儿,又听陆时至道:“把烛火熄了两盏,晃眼。” “是。” …… 总而言之,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殿内的上上下下都被陛下挑剔了个遍,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坐立难安。 于力行看着内侍们苦着脸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心里嘀咕:哪里是烛火晃着您的眼,是美人惊着您的心了吧? 当然,这些话,再借于力行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说的,只能嘱咐底下的人小心当差,便匆匆赶去了秋阑殿。 待见着窦昭昭的面,于力行依稀猜到了陆时至生的哪门子气了。 许是月子里,加之升了妃位又手握权柄,窦昭昭既不用晨昏定省,也不必应付来往恭贺纷扰,连头发都懒得束,一头青丝半散着,一袭妃红色缎衫,好不自在闲适。 窦昭昭没想到于力行会来,连忙吩咐念一准备茶水。 于力行微笑婉拒了,“娘娘不必麻烦,奴才传了话,还得赶着去乾清宫伺候呢。” 窦昭昭这才罢手,认真望着于力行,“于公公请说。” “陛下叫您等着。”于力行一字不落地把话传了。 可他说完,殿内却陷入了沉默,二人干巴巴地对着眼,好一会儿,窦昭昭才有些茫然地追问道:“然后呢?” “陛下没说。”于力行耸了耸肩,挤出一个笑脸来。 “???”殿内众人齐刷刷露出懵逼的模样,不知道于力行和陛下打的什么哑谜。 于力行却是实在无话可说,索性躬身告辞,“辛苦娘娘自己体会了。” 窦昭昭有些迟疑地点头,目送着于力行离开, 于力行才走,念一就忙不迭道:“主子,那奴婢伺候您梳妆吧?” 窦昭昭摇头,“急什么,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保不齐要空坐一日。” 念一哑然,“……不会吧?” “他什么做不出?”窦昭昭冷哼一声,低头继续逗弄孩子。 “……”念一和彩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偷笑起来,心里都觉得,窦昭昭和陛下这样,活像是闹别扭的小情人。 第190章 :怎么变成他来解释了? 乾清宫 张公公在廊下踱步,不时探头向外看,终于,远远看见了于力行的身影,连忙快步迎上来,“师傅,到传膳的时候了。” 于力行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传就是了。” 张公公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容,“这不是陛下今夜点了秋阑殿么,以往都是和珍妃娘娘一同进膳……奴才也不敢问……” “传膳。”于力行却十分肯定,“今夜陛下会忙到很晚。” 有了于力行放话,张公公放下心来,带着人有条不紊地进殿,果不其然,书房里的灯油添了两回了,陆时至批完了折子,就开始看书,丝毫不见挪步的意思。 直到外头三更天响,陆时至才放下手里的书册,偏头看了眼黑沉如墨的天色,站起身来。 门口侍灯太监打了个激灵,飞快上前,“陛下?” 陆时至步子迈得很大,径直出了乾清宫,“去秋阑殿。” 殿门口,张公公站久了,正倚靠着门框打盹呢,吓得匆忙扶了扶帽子,“是!” 随着张公公一声吆喝,宫人们迅速动了起来,不到一刻钟,皇帝浩浩荡荡的銮驾就停在了秋阑殿门口。 秋阑殿的宫人们显然有所准备,反应迅速地跪了下来,陆时至步伐迅速地进了院子,在门帘处和彩兰、念一打了个照面。 两个宫女显然正打算转身进殿通知主子,可被陆时至冷扫了一眼后,不得不顿住脚,屈膝问安,“恭请陛下圣安。” 陆时至的视线掠过她们怎么看都有些心虚的面孔,环视了一圈门帘和廊下,宫人们个个毕恭毕敬,动静不小,却独独不见窦昭昭的人影。 “你们主子呢?”陆时至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念一和彩兰互相看了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时竟无人回话。 陆时至已经没有耐心,唇角溢出一声冷笑,拂开于力行,亲自掀了帘,大跨步进殿。 越过宫女的问安声,穿过珠帘,伴随着珠帘劈啪作响的脆响,窦昭昭撑着手臂歪靠在摇篮上的身影映入眼帘。 门帘外,于力行看着陆时至的背影,紧张地跺了跺脚,回过头,却见彩兰和念一都是一脸淡定。 “你们……”于力行还没问出口,就明白过来了,发出一声恍然的轻叹,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原本郁气难消的陆时至,在看见窦昭昭单薄的身躯后,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或许是以为自己不会来了,窦昭昭已经换上了舒适的薄衫,海棠红的颜色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几乎要溶解在肌肤上。 待陆时至再走近些,只见窦昭昭长睫静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月牙形的阴影,像一只躲懒的小猫。玉白的腮肉被挤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跟摇篮里那个圆滚滚、粉嘟嘟的小婴儿活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更令陆时至眼睛不知道往哪放的,是因为居高临下的视角,依稀能擦过宽松的领口,瞥见窦昭昭衣襟里的那一抹雪白的暗影…… 只一眼,陆时至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紧了三分,胸口的郁气像被戳了洞的皮球似的。 也许是陆时至的视线太有侵略性,也许是脸颊靠在围栏边实在是不舒服,窦昭昭活动了一下肩膀,睫毛颤动,似是要转醒。 陆时至没由来的有些心虚,飞快地把自己不大规矩的视线收了回来,抢先发难,“你就是这么等朕的?” 窦昭昭似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豁然起身,因为太急,险些带倒了脚边的椅子。 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站定了,窦昭昭第一时间不是请安,而是偏过头,抬手试图遮掩面部。 陆时至这个好不容易哑火的炸药桶,被窦昭昭躲闪遮掩的模样给彻底点燃了,“你若不想见朕,朕走就是了。” 陆时至本就生的冷峻,昏暗的烛光下,更是凶悍威严,换了谁来,此刻都要跪下请罪了。 可窦昭昭偏偏不按常理出牌,陆时至的狠活才放完,人还没动呢,窦昭昭先扭头掩唇穿过纱帘,进了寝殿了。 徒留陆时至站在原地,盯着飘飘荡荡的纱帐有些傻眼。随即就听见寝殿内传来一阵压抑着的抽泣声。 陆时至:“……” 不等陆时至对当下的情状做出反应来,就跟说好似的,摇篮里原本睡的好好的孩子,“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声音之大,宛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 饶是陆时至再稳如泰山,此刻都忍不住扶额,隐约可见额尖青筋直蹦。 偏偏外头的奴才们就跟说好了似的,任凭这小娃娃哭声震天,愣是没有一个人进来。 陆时至哪里面对过这种阵仗,看看纱帐后朦胧的身影,又看看哭的双手双脚胡乱划拉的娃娃,长叹一口气,“你先把她哄好……” 陆时至自以为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可又不知是哪里惹了窦昭昭不痛快,里头的哭声也更大了。 窦昭昭带着哭腔的一句嗔怪砸了出来,“臣妾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陛下连抱也不肯抱吗?” “……”陆时至动了动嘴唇,生平头一遭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滋味,颇有些无力的解释,“朕没有。” 等话说出口,陆时至后之后觉得意识到,不对呀,自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怎么变成他来解释了? 第191章 :胡搅蛮缠 不知是跟陆时至作对,还是母女连心,小娃娃哭声更响亮了些,眼瞧着这母女俩跟比赛似的,陆时至只得俯身弯下腰,手臂腾挪了好几次,才别别扭扭地把孩子抱起来。 小娃娃软乎乎好似没骨头似的,陆时至根本不敢用力,才抱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臂的肌肉紧张的发酸。 偏偏这个小丫头还不领情,在他的怀里一个劲的扑腾,小巴掌都要扇到他的脸上来了,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 窦昭昭隔着纱帘听着,起初是乐得看陆时至为难,可眼瞅着孩子哭得越来越凶,也不由得心疼起来,假哭也成了真哭。 在陆时至崩溃之前,窦昭昭从纱帘里钻出来,把他怀里这坨烫手的山芋接走了。 说来也奇怪,前一秒还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娃娃,才一落入窦昭昭的臂弯里就消停了。 陆时至忍不住心生稀奇,探头去看。 只见小娃娃睁着一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狐狸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窦昭昭,任凭窦昭昭心疼的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可爱乖巧极了。 似乎是察觉到父皇的视线,那双水葡萄似的眼睛瞟了过来,陆时至才要露出笑容,就见这双漂亮的眼睛对着他翻了个十分标准的白眼。 “……”陆时至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 小娃娃似乎是生怕陆时至再把他的母妃气跑了,小肉包似的手紧紧的握着窦昭昭的衣襟,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可这小丫头没轻没重的,加之窦昭昭衣衫穿的又薄,被她的手那么一扯,小半片雪白都露在外面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来自身后的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 这确实是出乎窦昭昭的意外,她不由地感觉面颊发烫,微微侧过身试图避开陆时至灼人的目光。 可两人天然的身高差带来的视线优势哪里是能避开的? 窦昭昭避无可避,只得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试图用孩子的头遮挡一二,所幸孩子很配合,圆嘟嘟的小脸尚且还挂着泪痕,软软的贴紧了娘亲的肌肤。 可令窦昭昭没想到的是,某人的视线更加灼热了! 陆时至也知道自己此举有些不妥,可奈何雪肤丰盈过于勾人,旁边还配了个粉嘟嘟的娃娃,他的眼睛有点不听使唤, 窦昭昭险些装不下去,没忍住偏头瞪了陆时至一眼,眼里带着埋汰,当着孩子的面也不知道收敛? 陆时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事已至此,他来时的气势汹汹已然泄了个干净。 在十分艰难的收回视线之余,不顾小娃娃的抗议,伸手小心翼翼的替窦昭扯了扯领口。 直到窦昭昭的胸口被严严实实的遮好了,陆时至这才开口叫人,“来人。” 话音才落,宫人们就鱼贯涌入,彩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直奔窦昭昭而来,“到时辰了,公主许是饿了。” 窦昭昭将孩子递送给彩兰,她就是掐准了时间点的,“去吧。” 陆时至许是还觉得稀奇,开口笑道:“原来是要吃奶了,怪不得刚刚她……” “陛下!”不等他说完,身边的窦昭昭先瞪了他一眼,当着这么多人,他怎么也不晓得害臊,什么话都往外说。 于力行眼睛往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二人之间的氛围融洽的不得了,心里猜到了,陛下的心又被珍妃给哭软了。 望着陛下有些不尴不尬的模样,于力行十分识趣地跟着彩兰等人一同退了出去,陛下龙威不在,他们还是别留着给陛下添堵了。 出了内殿,于力行忍不住叹了口气,一个人哭陛下都招架不住,现在还添了一个小的,这可如何是好呀? 内殿,陆时至确实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正琢磨着该从哪里起头,掀了衣摆准备落座。 不想他屁股还没挨着座垫呢,侧对着他的窦昭昭先开口了,“陛下不是要走么?” 此言一出,当即给陆时至架在了当中,才缓和的脸色又阴了下来,薄唇微微抿了抿,狠话到了嘴边,许是顾及着方才的情景,又憋了回去,沉声道:“你赶朕?” 哪想这几个字都重了,陆时至依稀见到窦昭昭悄悄背着身抹眼泪,带着哭腔嘟囔道:“哪里是臣妾赶陛下,分明是陛下厌弃了臣妾……” “?”斗大一口黑锅罩到脑门上,陆时至满脸疑惑。 这还没完呢,窦昭昭小嘴叭叭地说开了,“臣妾都听宫女们说了,陛下先是嫌公主长得丑,才看了一眼,抱都不肯抱,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对您的亲骨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臣妾呢?”窦昭昭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楚楚可怜的脸,掩唇继续哭道:“无外乎是色衰而爱驰,嫌臣妾生产损了颜色,胖了、丑了,连见都懒得见了……” “谁跟你乱嚼舌根?”陆时至眼瞅着窦昭昭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起来没完了,不由得脑壳发烫,有些转不开了。 “陛下做都做了,还不许别人说嘛?”窦昭昭深谙胡搅蛮缠的精髓,根本不顺着他说。 窦昭昭三两步扑到一旁的摇篮边,趴伏着抽泣,“可怜臣妾九死一生诞下孩子,竟双双惹了陛下厌倦,呜呜呜……” 陆时至被哭的没脾气了,只得哄道:“谁说你胖了?朕怎么没看出来……” 这话又没说好,窦昭昭“唰”地一下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十分没气势地瞪着他,气鼓鼓道:“您根本没有认真瞧臣妾,臣妾胖了都看不出来!” “?”陆时至眼睛都睁大了些,简直哭笑不得,觉得两人真是鸡同鸭讲,他只怕是说破了嘴巴都解释不清了。 第192章 :怎么起了色心了? 但无论如何,瞧着窦昭昭泪水涟涟的可怜模样,陆时至终究是不忍心的,只得屈尊降贵凑过去,压制住窦昭昭小小的挣扎,将人揽进怀里,“好了,别哭了。” “都说母子连心,你在这头哭,保不齐惹得孩子在那头哭,伤了嗓子可怎么好?”陆时至放软了声音。 窦昭昭这才抽抽搭搭地收了眼泪,由着陆时至替她擦泪水,眼睛幽幽落在了陆时至的脸上,眼睛越眨越慢,俨然一副看痴了的模样。 陆时至一抬眼,就对上了窦昭昭后知后觉躲闪的眼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知道窦昭昭是想他的。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气氛却渐渐被温情浸满,不知过了多久,陆时至后知后觉地感觉面皮有些发酸,才意识到自己笑的十分不值钱。 下意识地恢复冷脸,理智也跟着回笼,想起了自己是来干兴师问罪的! 察觉到自己又被糊弄了,陆时至心里窝火又别扭,身板也僵硬了几分。 窦昭昭就靠在他的胸膛,轻而易举地察觉到陆时至微妙的情绪变化,根本不给陆时至发作的机会,主动伸手环抱住了陆时至的腰,软软地开口道:“臣妾害怕极了。” 这么近的距离,软糯如水的嗓音仿佛贴着胸口传导到了心脏,陆时至的心跟着多跳了两下,“怕什么?” “其实臣妾猜到了。”窦昭昭答非所问,声音很轻,似是喃喃自语,“重阳节前,臣妾去了一趟钦安殿,听贵妃娘娘问起了善德,得知善德带着钦安殿的法师一同去了太常寺……” “陛下可还记得,臣妾以前在太后娘娘的大佛堂抄经吗?” “臣妾在大佛堂看到了许多善德的手抄卷,知道善德颇得太后娘娘倚重。”窦昭昭说的是问句,却没想要陆时至的回答,自顾自说着,“那日太后娘娘来请,臣妾就隐隐猜到,来者不善。” “可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这里,窦昭昭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的悲伤,“臣妾想求陛下,可……” 她不敢。 窦昭昭顿住了,丰润的红唇抿紧了一瞬,长睫抖动着,飞快地撩眼瞥了一下陆时至,随即又垂落,紧蹙的细眉、发红的眼窝,一切尽在不言中。 窦昭昭能感觉到,陆时至揽着自己腰背的手紧了两分,带了几分安抚和心疼。 陆时至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早该知道,他的珍妃看似无法无天、娇蛮任性,实则是个外强中干、胆小柔弱的小姑娘,小事上不依不饶,可真碰上大事,只会怕的掉眼泪,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 “陈医监说,臣妾胎象稳固,所以……”窦昭昭半遮半掩,只说那七分真,其余的,都留给陆时至遐想。 窦昭昭深吸了一口气,环着陆时至腰的手也用了十分力道,语含颤音道:“臣妾当时又悔又怕,如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 “比起将孩子占在身边,臣妾情愿忍受相思之苦,只求她平平安安的……”窦昭昭说的是真心话,前后两世,她都是这么想的。 情绪波动之时,窦昭昭没有察觉到,陆时至的眼眶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窦昭昭的眼泪,勾起了他久远记忆里的情感,这些话,似乎他曾经听过。 在他还不懂人事的稚嫩孩提时期,在那段被冷落、欺凌,却也同时被母亲全心爱护着的时期。 似是在母亲缠绵病榻时,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传来的一阵嘶哑的喃喃自语…… 窦昭昭只能够感觉到,陆时至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她想要抬头查看陆时至的情绪,后脑却覆上一只大掌,将她的脸摁进胸膛,亲密无间。 窦昭昭不解其意,忐忑不安之时,耳畔传来一声轻喃,“真笨。” “你是朕的女人,出了事,不知道找朕,瞎琢磨什么?”伴随着陆时至的指责,窦昭昭感觉后脑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窦昭昭嘴角轻扬,知道这一关已经过了,挣扎着退出了陆时至的怀抱,扁了扁嘴,“陛下说臣妾笨,臣妾无话可说。” “陛下心若深渊,深不可测,陛下不说,臣妾哪里猜得出?”窦昭昭眉头紧蹙,满脸愁容,“只能胡思乱想,惶惶不安……” 陆时至微微偏头,望着她委屈巴巴的神情,长叹一口气,握紧了窦昭昭的手,“……怪朕。” 窦昭昭才入宫多久,这两个字陆时至都快说顺口了,还说她笨呢,陆时至看,她一点也不笨,最会扮猪吃老虎。 窦昭昭根本不给他琢磨的时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咱们的孩子出生这么久了,陛下都没给孩子起名字,平日里,臣妾都不知道该称呼什么。” “按规矩,满月再赐名的。”陆时至解释道。 窦昭昭闻言不由得愣神,眨巴着眼睛,隐隐含着质疑。 可前世长禧的名字就是她生产后定下的呀! 陆时至只当她犯傻,好脾气道:“不过早些想也好,你盼着她平安顺遂,那就叫……” 陆时至沉吟思量,窦昭昭也看了过来,片刻后,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长禧!!” 陆时至有些讶异,抬头看向窦昭昭,后者笑吟吟回望过来,“取自‘顺颂时祺,秋绥冬禧’,意为四季安康、时时吉祥,是不是?” 窦昭昭眼瞳闪亮,笑颜如花,“或许这就是诗文里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暖黄的烛光下,窦昭昭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两腮团粉,乌黑的瞳仁仿佛盛满了阳光,美的动人情肠。 窦昭昭没有等到陆时至的附和,而是等到了男人情难自制的吻。 眼前的视线一暗,陆时至棱角分明的面孔占据了全部的视线,呼吸被篡夺的同时,窦昭昭只能看到陆时至根根分明黑浓的睫毛,在背光时,仿佛也被瞳仁染上了一层幽蓝,大理石般俊朗的轮廓被衬的幽冷又魅惑,透着不容侵犯的高冷。 当然,若是某人的手能规矩些,窦昭昭或许就信了。 眼见着陆时至的手隐隐有往她衣襟里伸的架势,窦昭昭不得不伸手阻拦,“陛下!” 陆时至呼吸滚烫,十分吝啬地退了一点点距离,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欲求不满的低音,“嗯?” 窦昭昭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明明前一秒他们还在商量孩子的名字,正经的不得了,怎么这人就突然起了色心了?? 第193章 :蓄意勾引 对上陆时至愈发黏糊的眼神,窦昭昭有些艰难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硬着头皮道:“臣妾还在月子里呢,不能……” 随着窦昭昭一字一句说完,陆时至原本晦暗朦胧的眼睛一下子清醒了,直愣愣瞪着窦昭昭,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一个月?” “是。”窦昭昭点头,被看得莫名心虚。 “……一定要坐满一个月吗?”也许是窦昭昭的错觉,这一瞬间陆时至看起来有的可怜。 窦昭昭起了坏心,眨巴着大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陆时至的眼睛亮了一瞬,算得上殷切地望着窦昭昭,附在窦昭昭腰际的手带着暗示,缓慢地游离着,“那……” “陈医监说,为了稳妥起见,两个月内,不宜同房。”窦昭昭憋着笑,眼睁睁看着陆时至的脸彻底垮下来。 “臣妾也没办法嘛,陛下作为父皇,为了长禧委屈几日嘛~”在陆时至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下,窦昭昭娇笑着,小心翼翼地掰开了陆时至的手,唯恐陆时至胡来。 陆时至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郁卒,语气有些幽怨,“你明知道不能,还蓄意勾引朕。” “嗯???”这回轮到窦昭昭懵逼了,她大声反驳道:“什、什么勾引呀!臣妾哪有!?” 陆时至冷哼一声,眼皮子上下一扫,从窦昭昭凌乱轻薄的衣襟处扫过,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明穿着衣裳,可被陆时至的眼睛一看,窦昭昭只感觉皮肤上好似被蚂蚁爬过,带起一阵刺挠,抬手捂紧了胸口。 “我……还不是叫你们父子俩扯乱的!”窦昭昭百口莫辩,又气又羞,她原本是穿的齐齐整整的,现在衣衫不整究竟怪谁呀! 陆时至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眼含笑意,抬手握住了窦昭昭的手,“好了,夜深了,别折腾了。” 窦昭昭这会儿又骄纵起来了,嘟囔道:“陛下也知道夜深了,臣妾等了好久好久……” 在窦昭昭软糯的叠音里,陆时至一颗心早就软化了,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手背,“下回朕早些,好不好?” “那可是陛下自己要来的,不是臣妾‘蓄意勾引’来的。”窦昭昭记仇的很,刻意加重了语气。 陆时至轻笑出声,点了头,“是朕自己要来。” “这还差不多。”得了他这句话,窦昭昭露出得意的笑容,眉尾飞扬,可爱娇憨。 “你先睡,朕一会儿就来。”陆时至开口叫来了念一等人,看着宫女们扶着窦昭昭进了寝殿,这才收回视线。 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于力行有些八卦的眼睛,陆时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边由着身边的人伺候洗漱,一边思量着道:“朕记得库里有一块成色很好的羊脂白玉?” 于力行点头,“回皇上话,还是前年南疆开山意外挖出,千里迢迢送进京师。” 陆时至点头,“命内宫局找几位能工巧匠,为公主打一副长命锁。” “多出来的玉料,就给珍妃做一套玉环吧,嵌上鸽血石,定然极衬她。”陆时至想起了一瞥而过的雪白肌肤,不知和玉相比,哪个更柔丽清透呢? “奴才遵旨。” 于力行哪里晓得陆时至心里的想法,只觉得皇帝笑的十分暧昧,心里嘀咕,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不晓得珍妃给皇帝吃了什么迷魂药,只知道,宫里又要热闹了。 *** 百合宫 张贵妃正用银勺摆弄着熏香,望着透白的烟雾飘飘荡荡逸散开来,甜香满怀。 半青端着茶进来,“娘娘,这苏合香醒脑提神、开窍通淤,仔细闻多了,夜里睡不着。” “清醒些好。”张贵妃不为所动,借助着模具将香粉堆叠成漂亮的如意纹,“脑子糊涂昏沉的,在这宫里,是活不长的。” 半青将茶盏放在张贵妃手边,“娘娘运筹帷幄、掌控人心,已然是宫中翘楚。” 张贵妃听见这句话,反而皱了眉头,偏头追问道:“陛下还在秋阑殿里?” 问起这个,半青脸上的笑意隐去,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宫人们都被赶了出来,就连公主殿下都被抱去了偏殿。” 张贵妃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也没有了焚香的雅趣,随手丢了银勺,“她还真是好本事。” 半青显然不能接受,挣扎着辩解道:“传话的奴才说,珍妃和公主母女俩都哭的厉害……” 听着这话,张贵妃神情更冷了些,她或许不懂男女之情,但她在陆时至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了,她依稀也能摸得着陆时至的脉了。 “陛下可不是能听女人哭哭啼啼、撒泼胡闹的人。”张贵妃摆了摆手,示意半青把香炉拿远了些,“他若不爱听,拂袖便走,此生不会再见此人。” “他此时肯呆在秋阑殿里听女人哭,已然是叫窦氏哭软了心肠……”张贵妃说着,眉头愈发紧了,脸上隐隐带了几分懊恼之色,“倒是本宫,本是想断了她的恩宠,不想倒反给了她翻身的机会。”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贵妃娘娘,秋阑殿已经熄了灯了,陛下留下了。” 半青不悦道:“珍妃不是还在月子里吗?照理是不能侍寝的……” 张贵妃摆了摆手,示意人退出去,她对此毫不意外,“即便她不能侍寝,可陛下心甘情愿陪着她。” 半青抿唇,恨恨道:“狐媚!” 张贵妃幽幽叹了口气,为这个有些扎眼的对手心烦,从窦昭昭进了宫起,她行事就不那么顺畅了,窦昭昭的行为举措,时常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半青此时也意识到反应太大,惹了张贵妃不痛快,连忙奉上茶盏,“娘娘不必生气,就是咱们容的下她,皇后也容不下,娘娘只管拿出耐心来,静待时机便是。” “罢了,伺候本宫歇息。”张贵妃拂开茶盏,她倒不是生气,只是实在讨厌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滋味。 “是。” 就在半青轻手轻脚拉上床帐时,帐内传来张贵妃的声音,“明儿一早你去给宫闱局洪总管递个信……” 第194章 :互相利用 翌日早晨,窦昭昭起身时陆时至已经走了,念一满脸笑意地进来,一边服侍窦昭昭穿衣,一边道:“陛下特意吩咐不让奴婢吵醒您,走之前还去暖阁看了小殿下。” 彩兰在一旁帮腔道:“奴婢瞧着陛下稀罕的很,笨手笨脚地要抱公主,搅了公主好眠,好一阵苦恼,一点不给陛下脸面……” 窦昭昭静静听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这一次,有了父皇的疼爱,她的长禧有了依靠,一定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长大。 念一望着窦昭昭的笑脸,想着这些天的担忧和忐忑,不由得感叹道:“陛下是真心疼爱您呢,不论他人如何挑唆,最终还是心疼您……” “爱?”窦昭昭却听笑了,含了三分讥讽,“需要我曲意逢迎的爱吗?” “在我饱受痛苦的时候,只在意自己的喜怒,只关心我是否欺骗了他,这样的爱吗?” 念一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她觉得陆时至不是主子口中如此无情的人啊。 “这样的爱,我不需要。”窦昭昭的声音冷静克制,“我需要的,是这份宠爱背后赋予我的,生杀予夺的权力。” 殿中沉寂下来,念一和彩兰互看一眼,静默无言,她们知道窦昭昭走到今天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往后的路也同样艰难,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窦昭昭有些出神,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出来,为什么她必须依靠另一个人才能拥有权利呢?而这份权利,随时可能因为旁人的心意变化而流失。 如果有一天,她自己能变成那个手握权力的人…… 这个想法冒出头来,让窦昭昭感觉兴奋又荒唐,兴奋于掌控命运的自由,又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忍不住发笑。 不过很快,念一的话打断了窦昭昭的思绪,“陛下走时吩咐了,今夜会来看望公主殿下,说政务繁忙可能会迟些,让您不必等着。” 念一说着,似是感觉到前后两天陆时至的巨大反差,“噗嗤”笑出了声。 窦昭昭点了点头,为念一的天真,“天子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别人或许不是,但主子在陛下心中,与众不同,奴婢看得出来。”念一轻哼一声,不信。 彩兰掀帘进来,招呼着宫人们摆膳,“方才宫闱局洪总管带着人来过,把五局整理的账簿送到了,奴婢放在书房了。” “这么快?”窦昭昭有些诧异,这才三天呢。 念一轻哼一声,“洪总管从前二五八万似的,现在知道咱们娘娘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可不得紧着巴结。” 窦昭昭摇头,他是张贵妃的人,有从前的丽妃身边的银朱做例子,窦昭昭对张贵妃收拢人心的手段叹为观止,她的人,几乎没有策反的可能。 “洪总管给我送完账簿之后去哪了?”窦昭昭接过丝帕擦手后突然想到。 彩兰被问的一愣,眨了眨眼睛,细细回想了片刻,睁大了眼睛,“往西边去了,秋阑殿西侧只有御花园和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窦昭昭笑了,“给我送账册是假,上眼药才是真呢。” 彩兰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边将鸡丝粥递过来,一边道:“真是跟张贵妃一路性子。” 窦昭昭舀起清粥,脑子里开始琢磨,明面上的就有这么多,张贵妃埋藏在背地里的,不知还有多少人呢。 比起宗雯华,张贵妃才是那个蛰伏在背后、等待着一击毙命,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蛇。 *** 坤宁宫 冬日时节,内殿书房的双交四椀棱花窗大开着,西北风裹着寒气卷入,吹的案头的纸张簌簌作响,殿内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 侍候左右的宫女在冷风下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可正对着窗阁的宗雯华却毫无所觉,握着笔杆的手不疾不徐地扫过纸面,秀美舒展的字迹渐渐铺满纸面。 衷娥对此见怪不怪,打从宗雯华幼时起,一旦哪里做的不好,便会被宗夫人罚在寒风下写大字思过,久而久之,宗雯华也习惯了用这种方法静心。 衷娥静静等着宗雯华写完一张大字,默默递上茶水,“娘娘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锋藏其间,张弛有度。” 宗雯华接过杯盏,冰冷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是本宫操之过急了。” “宫闱局洪总管求见。“衷娥示意宫女关上窗,扶着宗雯华进入内室。 宗雯华有些讶异,随即冷笑道:“张贵妃这是斗不过窦昭昭,又想起来撺掇本宫了。” 从前宗雯华还没看出来,但经过此番“养病”,许多事渐渐在眼前清明起来,她才知道,一直以来,自己竟成了张贵妃手里的那柄刀。 衷娥眼中闪过心疼,“那娘娘还见么?” “见。”宗雯华靠坐在软榻上,眼神幽沉,“她想利用本宫,本宫恰巧也用得上她。” 衷娥点头,示意将人请进来。 片刻后,门帘一掀,洪总管微胖的身躯扑倒在宗雯华脚边跪下,“奴才拜见皇后娘娘,恭请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宗雯华端着茶盏,垂眸望着洪总管表情夸张的脸,明知故问道:“好端端的,洪总管怎么行此大礼?” 洪总管抹了一把辛酸泪,“回皇后娘娘话,娘娘闭门不出,奴才这是没了主心骨,日子实在难熬。” 洪总管唱作俱佳地把窦昭昭如何仗着恩宠揽权,他夹在张贵妃和窦昭昭中间如何如何为难的事半真半假地说了,“奴才只盼着娘娘早日康复,六宫方能安宁,奴才们才算有依靠!” “本宫得闲,反叫洪总管过得辛苦,倒叫本宫心里过意不去了。”宗雯华悠悠放下茶杯,“坐下说话吧。” “谢皇后娘娘。”洪总管见宗雯华神色平和,悄悄松了口气,来之前,他还担心宗雯华不接他的茬。 洪总管屁股只虚虚地挨了凳子的一角,谄笑着道:“娘娘是六宫之主,为娘娘肝脑涂地是奴才的本分。” 宗雯华闻言翘了翘嘴角,抬手示意宫女上茶,笑容算得上和颜悦色,“本宫倒还真有一事,需要洪总管帮忙……” 第195章 :慈母心肠 窦昭昭出月子时已经过了立冬,寒气笼罩着整个京师,虽未下雪,但早晚时节,窗沿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今日的秋阑殿早早热闹起来了,只因坤宁宫昨日传信,说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自然而然,停了一个月的请安也跟着恢复了。 窦昭昭有些迷瞪地坐在梳妆镜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看着镜中念一等人忙碌张罗的身影,“照规矩,今日我该带着长禧一同去给皇后请安,记得让乳母先喂了奶,别饿着了。” “主子放心,乳母已经喂过奶了,这会儿都睡着了,向雨石也备好了暖轿,熏的热烘烘的,必不会让殿下吹着风。”念一捧着一个如意雀鸟纹锦盒上前。 窦昭昭闻言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看着念一从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白玉首饰,不由得眼前一亮。 色泽宛若月光浸透的清泉,放在锦布上仿佛一眼可以看到底,烛光下熠熠生辉。 最难得的,是这一套首饰成色均匀,竟无一丝杂色,正正好凑成了两对手镯和一套簪饰、耳环。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窦昭昭竟然不记得。 念一笑吟吟道:“陛下亲自送来的,还给公主殿下制了一个巧夺天工的白玉长命锁,昨日亲手给公主殿下戴上。” 彩兰一边小心替窦昭昭戴上耳坠,一边帮腔道:“主子昨儿睡得早,陛下都没来得及说,听张公公说,这可是滇南进贡的精品,普天之下,仅此一块玉料。” 窦昭昭看着这一汪水清色手镯套在腕上,也跟着笑了,“我今日戴着这些去坤宁宫,哪里是请安呐?不是摆明了去示威的么。” “今日是公主殿下满月宴,娘娘就是主角呀。”念一捂嘴轻笑。 窦昭昭笑着摇了摇头,也默许了,到了这个份上,她与宗雯华和张贵妃已然没有相安无事的可能,也没有必要再做小伏低。 坤宁宫,窦昭昭的到来引起了不少的注目,嫔妃们齐刷刷站了起来,俯身行礼,“恭请珍妃娘娘金安。” 窦昭昭的露面让不少人都失望了,时隔一个月,即便经过凶险万分的难产,面前的珍妃肤若凝脂,目赛星夜,越发曼妙的身形风情更盛,柔婉又妩媚。 一袭烟紫色罗裙素净端庄,银线织花并不显眼,只在走动时泛着丝丝光彩,丝毫没有宠妃的架子。 可等到众人的目光挪到她头上时,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住了,只因白玉玲珑剔透、非比寻常,就是如此越发显得珍妃赢的漫不经心。 窦昭昭还未落座,张贵妃到了。 “贵妃娘娘金安。”窦昭昭旋身礼数周全问安。 张贵妃的视线在窦昭昭鬓间扫过,最终落在窦昭昭笑容清浅的脸上,虚搭在身前的手紧了紧,陛下还真把她视如珍宝吗? 张贵妃很快展露笑颜,亲自拉起窦昭昭,“珍妃妹妹身子还未好全,何须多礼。” 窦昭昭同样笑脸相迎,“规矩不可废。” 没等二人客套太久,宗雯华从里间出来,伴随着众人的请安声落座,开口第一句也是问候窦昭昭,“珍妃为了皇嗣受累了,本宫身为母后,亦是十分心疼呢。” 宗雯华偏头唤了衷娥,后者捧上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小衣裳,“珍妃娘娘,皇后娘娘时时惦记着您和小殿下,养病的这些日子,为你们诵经祈福,还亲手为公主殿下做了一身衣裳,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皇后娘娘的心意,嫔妾和公主感激不尽。”窦昭昭示意念一接过托盘,配合着演完了这一出妻妾和睦的戏码。 窦昭昭本以为宗雯华还有后手,不想后者关切问候了几句,嘱咐六宫嫔妃冬日将至注意防寒保暖之类的客套话。 宗雯华笑容和煦,“今日陛下在麟德殿设宴,邀宗亲们同贺公主满月,姐妹们想必还要梳妆打扮,今日就到这。” “恭送皇后娘娘。”窦昭昭跟着人群起身,目送着宗雯华含笑离去的背影。 回了秋阑殿,念一转身就把宗雯华给的东西束之高阁,接过宫女递上来的燕窝,喜滋滋道:“凭她从前多了不得,如今不照样要对主子客客气气的。” 一旁的窦昭昭却有些出神,迟迟没有说话,宗雯华的表现太自然、太平静了,不似作伪,让她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丝不安。 念一见窦昭昭迟迟不动作,轻声唤回了窦昭昭的思绪,将燕窝递到了窦昭昭的手里,“这会儿温度正好,加了冰糖蜂蜜的。” 窦昭昭这才回过神来,低头进食。 念一猜到了窦昭昭的顾虑,主子总是这样多疑不安,忍不住心疼地开口宽慰道:“皇后惯会在人前装贤惠的,今儿是殿下满月的好日子,您别被她搅了兴致。” 窦昭昭抬头,对上念一关切的脸,微笑点头。 为表郑重,窦昭昭换了身织金团花外衫,赶早带着陆长禧和乳母宫女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麟德殿。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遇到了等在廊下的宗家夫妇,两方人对上视线,彩兰请示地看向窦昭昭,窦昭昭面色冷淡,未发一言。 彩兰适时开口,“宗大人、宗夫人,虽然二位是长辈,可宫中尊卑有序,不可忘了规矩呀。” 夫妇二人的脸僵了一瞬,低头行礼,“微臣(妾身)见过娘娘,珍妃娘娘金安。” “父亲、母亲不必拘礼。”窦昭昭后知后觉般开口,实在有些敷衍。 宗夫人主动上前一步,打破尴尬道:“妾身早闻娘娘生了位冰雪可爱的公主,今日一见,真是见心欢喜。” 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倾身靠近陆长禧,试图拉近和窦昭昭的距离。 可惜窦昭昭根本不吃这套,反而对乳母道:“湖面风大,仔细叫长禧吹了风,先带公主进殿。” “是。”乳母忙不迭地答应,随侍的宫人们也紧跟着快步离开。 宗夫人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陆长禧的脸蛋,就被乳母避开了,尴尬地蜷了蜷手指,挤出一个笑容来,“娘娘慈母心肠。” “本宫膝下唯有这一女,自然是如珠如宝地疼爱着,唯恐叫她受到半点委屈,这是人之常情。”窦昭昭微微放慢了语速,目光紧盯着宗夫人,意有所指道:“不是吗?” 第196章 :何为盟友? 宗夫人被窦昭昭话里的埋怨和指责刺的面色隐隐发青,声音也有些气弱,“……自然是。” 眼见宗夫人在窦昭昭面前说不上话,宗老爷这才正面对上窦昭昭,“还未恭贺娘娘晋封之喜。” “多谢大人。”窦昭昭浅笑颔首,“大人若没有旁的事,冬夜风寒,本宫就先进去了。” 眼见窦昭昭当真转身要走,宗老爷沉了声,语气带了几分严厉,“昭昭。” 相比于宗老爷阴沉的脸色,窦昭昭笑脸盈盈,月眉微扬,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人且说便是。” 宗老爷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为父以为,昭昭出身宗府,知道谁才是你的倚仗、谁才是你的盟友。” “大人说的是自己吗?”窦昭昭眉头微蹙,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在宗老爷动怒前开口,“本宫以为大人久经官场,应该知道,盟友这种话可不是嘴上说是就是的。” “能带来好处的,能增强彼此势力的,才是盟友。”面对宗老爷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窦昭昭同样逼近一步,眼神锋利,“重阳节祭典,本宫和公主危机重重,可不见大人为本宫说话呀?” 面对窦昭昭的指责,宗老爷并无半点愧色,反而松了口气,“昭昭这是在怪为父吗?” “若是呢?”窦昭昭忍不住皱眉,对宗老爷这副唯我独尊、高高在上的模样。 “皇太后身份尊贵,就连陛下都要顾及孝道人伦。”宗老爷的解释实在没什么诚意,“为父作为宗氏家主,要顾全大局,要考虑族中上上下下……” “大人奉命主持科举,受到礼部不小的阻碍吧?”窦昭昭有些不耐烦,开口打断他,这是乔美人打听来的消息,不止是科举,今年的官员任命和考核,张丞相和宗老爷斗的不可开交。 宗老爷神情微怔,看向窦昭昭的眼神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能探听到前朝的消息。 就连宗夫人也有些惊奇,毕竟这个女儿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任何教导,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为宗雯华生儿育女、巩固权利的棋子。 窦昭昭的得势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了,可现在来看,窦昭昭的本事还不止如此,她的野心更是令人心惊。 窦昭昭轻叹了一口气,自顾自惋惜道:“朝堂上张丞相势力日益壮大,后宫里,宗家的皇后也被张贵妃逼的一退再退,这就是大人所说的‘顾全大局’吗?” 窦昭昭话里的讥讽意味十足,可宗老爷的脸上却再没有了不满和轻视,他仿佛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女儿。 “昭昭,母亲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你不该这么……”宗夫人隐约察觉到丈夫态度的变化,心中惶恐不安,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窦昭昭打断了。 “大人,在权利斗争中,瞻前顾后、立场摇摆可是大忌。”窦昭昭的声音很轻,咬字却很清晰,带着某种压抑的震慑,“小心一败涂地啊。” 死一般的沉寂在二人间弥散开来,宗夫人站在二人身边,几乎能够听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感觉一切都失控了。 突然,宗老爷笑了,笑声爽朗,在宗夫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宗老爷拈须赞许地点头道:“昭昭说的是,是为父糊涂了。” “宗家的责任自然该交托给流着我宗家血脉的孩子,也唯有嫡亲血脉,才能强盛宗族。” “从今往后,宗府每月封五千两进秋阑殿,你想拿稳了协理六宫的权柄,少不得要银两开路、邀买人心。” “朝堂与后宫同气连枝,往后朝堂中有什么大动向,为父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牢牢笼络住陛下的心,你放心,开春选秀,各位秀女的名单,可用的、要提防的,为父都会帮你打听清楚。” ”昭昭啊。”第一次,宗老爷站在了窦昭昭的身边,态度堪称和蔼地拍了拍窦昭昭的肩膀,“为父就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对上宗老爷微微偏棕褐色的瞳仁,窦昭昭有一瞬间的出神,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身上根本没有爱,她前世竭力乞求争取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也注定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短暂的沉默后,窦昭昭红唇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那女儿就当真把父亲当做倚仗了。” 父女二人相视一笑,落在宗夫人眼里,这一瞬间,二人像极了,一样令她胆寒又厌恶。 彩兰适时提醒,“主子,该进殿了。” 窦昭昭这才和宗老爷告别,转身进殿,不多时,陆时至和宗雯华前后脚到了,陆时至亲自抱了抱陆长禧,以示喜爱之情。 宗雯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对窦昭昭举杯道贺,将贤后的面具戴的严严实实。 只是眼底的冷锋,唯有她们二人心知肚明。 “公主降生是今年宫里头一份的大喜事,诸位可要尽兴。”宗雯华说着,举杯敬陆时至,“贺陛下初为人父之喜。” 宗雯华话说的妥帖,当着皇室宗亲的面,陆时至举起酒杯,饮尽杯中酒。 落座后,宗雯华还笑吟吟对陆时至提议道:“陛下今日可要好好陪一陪珍妃妹妹和公主。” 嫔妃们闻言不由得讶异抬头,有些稀奇。 就连陆时至都微微挑眉,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自然。” 宗雯华“贤惠”到了这个份上,窦昭昭只得起身道谢,“多谢娘娘照拂。” 宗雯华微笑点头,客套话说完,鼓乐声起,歌舞伎跃步登场。 窦昭昭分神看了眼襁褓中的陆长禧,粉嫩嫩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婴儿渴觉,平日这个时候孩子已经睡下了。 “你先带公主去暖阁歇息,一会儿宴席结束……” 窦昭昭还未说完,耳边乐声一转,一阵清越悠远的玉箫声传来,鼓点也跟着清晰昂扬起来,听着颇有异域风情。 伴随着阵阵铜铃声,一群服饰艳丽、身材曼妙的舞女踏着整齐的舞步入场。 第197章:精心设计 窦昭昭眉头微皱,陆时至不喜铺张,乐坊的宫女在他登基时就放出去一大批,帝王清冷,宴会跳舞的多是婉约风雅的,如此张扬魅惑的舞蹈,从未有过。 殿中众人都察觉出了这份异常,鼓乐声中夹杂了些许议论声。 踩着节奏感强烈的鼓点,舞姬们行至正中,人群如莲花般绽开,一位身着嫣红色舞衣的女子现出婀娜的身形来。 腰肢一扭,长袖轻拂,纷纷飘扬的轻纱后轻轻一抬头,露出一张魅惑勾人的面庞,狐狸眼、胭脂唇,风情万千。 毫无疑问,即便在环肥燕瘦的后宫之中,此女的姿色也足够扎眼,足以让殿中的嫔妃们齐齐变了脸色,窦昭昭也不例外。 只不过的窦昭昭的惊奇不为舞女的绝色容颜,而是看着眼前人,不由得令人想到了一个人,宫廷秘闻中陆时至那位舞姬出神的生母! 意识到这一点,窦昭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这个女人的出现绝对不简单。 几乎是立刻,窦昭昭看向了宗雯华,这些宫廷秘闻,知道的人可不多,皇太后算一个,皇太后可是和宗雯华联手了。 而权力大不如前的宗雯华能把事落实下去,窦昭昭不信张贵妃毫无所觉。 高台之上,宗雯华似乎是早有预料微微一笑,遥遥举起酒杯。 窦昭昭下意识地看向陆时至,帝王虚握着酒樽,看不出喜怒,只看着陆时至敛目垂眸,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殿中,久久没有动作,似乎看得出神…… 不等窦昭昭琢磨清楚陆时至的心思,耳边的乐曲声愈发激昂,殿中,舞女们的长袖和纱裙也翻飞卷动的飞快,好似翩飞的彩蝶,令人目不转睛。 觥筹交错间,宾客们也不由地被吸引了,连连点头赞许,看惯了清雅的表演,换个口味确实不错。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鼓点渐弱,清越的玉箫声荡气悠扬,伴舞的人环绕着慢慢散开,红衣舞女的动作愈发大开大合,伴随着一个极其漂亮的下腰展臂的动作,舞女髻上的金钗似乎不堪重负,从鬓间甩出。 一缕乌黑的发丝随之脱散开来,在美人玉白的脸侧垂落,楚楚可怜。 宗雯华余光扫过,留意到殿中不少男人的眼睛都亮了,身旁坐着的陆时至握着酒杯的手也紧了三分,手背上青筋跳动着。 宗雯华勾起嘴角,眼含得意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窦昭昭,隐含三分讥讽,她且看着,窦昭昭还能得意几时。 让男人们心动的场面,落在女人们眼里,则多是心照不宣,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出其中刻意勾引的意味。 窦昭昭听见耳旁楚嫔低低的一声“狐媚”,不由得哂笑,垂下眼来,心中更多的是复杂,陆时至想来是吃这一套的吧? 任何一个楚楚可怜、娇柔魅惑,能够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子,在帝王的眼里,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时至的视线只在舞女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一瞬,嘴角闪过一丝凉薄的笑,随即就将目光投向了窦昭昭,在一众或妒恨或不屑的目光中,他的珍妃看起来平静的过分。 饶是如此直白赤裸的勾引,都不能勾起窦昭昭一丝的情绪,好似对其他女人也好,对他也好,窦昭昭都毫不在意。 陆时至向来是欣赏女人的这份知情识趣的,诚如皇后和张贵妃,省心。可当贤惠大度的人换成了窦昭昭,却没由来地勾起他不快。 张贵妃悠悠喝着果酒,将几人的细微反应一一看在眼里,最后落在了殿中那个美艳的舞女身上。 这倒是个识趣的,即便发簪脱落,也做了个漂亮的收尾,一点没耽搁,垂首跟着人群退了下去,将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既给陛下留了印象,又少了几分刻意勾引的味道,若非她早知道宗雯华计划了这一手,还真会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呢。 不过皇后到底还是太心急了,这首曲子选的太刻意了,陛下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就是不知道,陛下接不接这个茬。 新的舞姬如鱼贯涌入,陆时至没有责问,众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方才的小插曲,继续推杯换盏,只是殿内的气氛不似方才融洽了。 窦昭昭只喝了两口汤,心中莫名心烦,颇有些坐立难安,若非今日是长禧的满月宴,她算是半个主角,早带着孩子回宫了。 相同的,许是为了表示对公主的重视,陆时至也坐到了月上梢头,连带着满殿宾客,无一人敢离席。 直到乐曲渐渐弱了下来,殿外打更声响起,陆时至才站起身来,宗雯华紧随其后,众人齐刷刷站起来。 恭送的话还未说出口,宗雯华先点了窦昭昭的名,“珍妃妹妹,陛下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你陪同伺候着吧。” 窦昭昭瞥了一眼笑吟吟的宗雯华,柔顺屈膝道:“是。” 陆时至从石阶上下来,宗雯华落后了半个身位,让窦昭昭跟在了陆时至身边,伴随着回响在大殿里的恭送声,窦昭昭很快就知道宗雯华卖的什么关子了。 冷嗖嗖的西北风中,麟德殿的石阶旁,跪着一个纤柔婀娜的身影。 一袭轻薄的红色纱衣,宫灯之下,好似一团火焰。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水,冷幽的池水和炙热的红衣相撞,抬眸间,美若精魄。 舞女也极其会拿捏分寸,只露了片刻脸,见到几人走近了,立刻俯首拜下,姿态恭敬,极尽谦卑。 窦昭昭看着,都不由得心生赞叹,当真是生的极美,若自己是个男人,也要心动的。 窦昭昭不知道,在她端详美人时,陆时至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脸上的赞赏和平静尽收眼底,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臣妾倒忘了,照规矩,献舞如有失误,歌舞伎们得跪在御前听训的。”宗雯华此时才后知后觉一般开口。 窦昭昭知道这个规矩,但这是先帝的规矩,先帝荒淫,歌舞伎们表演后,是要任君挑选的。可到了陆时至登基后,早没了这个规矩,现在宗雯华倒随口捏来用了。 窦昭昭静静看着宗雯华满脸怜惜道:“陛下,这丫头也是无心的,这么冷的天,您瞧瞧,脸都冻青了,依臣妾看,您宽宏大量,就算了吧?” 陆时至面如寒霜,垂眸,“抬起头来。” 第198章:怎么就吃这一套? 随着美人怯生生地抬头,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从陆时至说出这句话开始,窦昭昭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缓缓舒出一口气的同时,余光清楚地看见宗雯华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 美人的细颈纤纤,玉白的肌肤好似曼妙的天鹅,随着时间的流逝,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终于,陆时至点了点头,给了身旁的于力行一个眼神,随即大步离去。 这一次,窦昭昭和宗雯华都没有跟上,二人站在殿前,看着于力行着人搀扶起了舞女,体贴的为她披上披风,不消片刻,暖轿就到了跟前,抬上人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此时,于力行回头看向曾文华和窦昭昭,垂首恭敬道:“皇后娘娘、珍妃娘娘,奴才先告退了。” 宗雯华笑容温和的点头,“辛苦于公公了。” 不等于力行回话,又转向窦昭昭道:“妹妹伺候皇上一向辛苦,今日倒可好好歇歇了。” 听着皇后明显在拱火的话,于力行心肝直发颤,忙不迭地行礼退下了。 他都想不明白陛下今儿是怎么了,明明不是急色的人,就是看中了美人,也不该不顾此前答应陪珍妃娘娘啊!这让珍妃娘娘的脸往哪搁呀? 随着于力行离开,落在窦昭昭身上或好奇、或讥讽、或偷笑的视线愈发肆无忌惮。 有好事者已经压低声音议论上了,“今儿可真是稀奇,陛下还从未这样过呢?” “是啊,不过是个舞姬,竟然连珍妃娘娘的面子都不顾了。” “是啊,我本以为珍妃娘娘一人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没想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莫不是此番真的动了心了?” …… “比不得皇后娘娘辛苦。”窦昭昭无暇理会嫔妃们的碎碎念,只转头直面宗雯华,“诚如陛下所言,娘娘身纤体弱,应该静心修养的好,否则到了要紧的时候,娘娘却有心无力……可怎么好啊?” 宗雯华被刺的笑容一僵,偏偏窦昭昭抬出了陆时至,她还无法反驳,只能缓缓吐出一口气。 宗雯华很快振作了精神,逮着窦昭昭的痛处戳,“妹妹说的是,开春就要选秀了,往后热闹的事儿还多着呢,本宫身为皇后,少不得要操心,是得好好将养身子。” “皇后娘娘放心。”窦昭昭同样不甘示弱,“嫔妾出了月子,身子已然好了,一定竭力为娘娘分忧,不叫娘娘费心费神。” 说罢,窦昭昭不再管顾宗雯华难看的脸色,带着乳母宫女一行人,拂袖而去。 虽然在嘴上落了下风,但宗雯华毕竟是皇后,眼看着皇后捧一个就能得宠一个,不少人都眼热了起来。 宗雯华也迅速收起冷脸,含笑对上殷勤讨好的嫔妃们,温声细语,重新变成了那个温柔大方的贤后。 张贵妃看着宗雯华春风得意的笑脸,悄声离去,一路上,始终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直到回了百合宫,半青问出了张贵妃的心声,“今日如此刻意,陛下不应该看不出啊?怎么还会上套呢?” 就连半青都知道,当今天子有多讨厌被算计,多厌恶谎言,从来只有陛下算计别人,哪有别人算计他的份? 张贵妃摇了摇头,有些心不在焉,“陛下心血来潮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在半青不解的目光下,张贵妃在心里把今天的事细细捋了一遍,相比于陆时至的心思,她更想知道,宗雯华怎么就能确定那个舞女一定能斩获陆时至的心呢? 半青一边给张贵妃上茶,一边嘀咕道:“洪总管说起这事的时候,奴婢还以为皇后这是异想天开、垂死挣扎呢,没想到她竟有这个本事。” 半青语含讽刺,对宗雯华的行径十分不屑,皇后也就会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是啊。”张贵妃轻叹一声,端起茶水,却迟迟没有喝,自顾自道:“她若这个本事,为何不自己笼络圣心,何至于让窦昭昭替她争宠?” 半青看不上宗雯华,下意识讥讽道:“皇后自诩出身名门,清高自傲,她哪里舍得下这个脸,做出这些狐媚姿态来?” 听着半青的话,张贵妃脑中闪过一点什么,眉头微动,“这倒是奇了,怎么陛下就偏偏吃这一套……” *** 麟德殿外,臣子们在嫔妃们之后离席,张丞相第一个起身,离开时,身边更是围拢了一大批人,俨然已经从那个靠女儿上位、处处被刁丞相压着的摆设丞相,变成了真正的百官之首。 宗老爷走在张丞相之后,看着前头的热闹场景,眉头紧皱,神情不屑,“小门小户。” 宗夫人从宴会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着的,都是窦昭昭凌厉张扬的面孔,以及二十年前,法师给的批命。 若此胎为女,必然累母损父,轻则家道中落,重则全族俱亡。 原以为,抛弃了这个女儿,抱养了宗雯华,看着她母仪天下,命运已经被改写了。 可现在看来,窦昭昭实在是命硬,竟然一步步坐上了妃位,逼的宗雯华、逼的他们宗家,无路可走…… 此时看着宗老爷不悦的神情,宗夫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询问道:“老爷,您当真要转而扶持昭昭吗?” 宗老爷不假思索地点头,“从前是我小看了她,虎父无犬子,不愧是我的血脉,注定是要做人中龙凤的。” “可是……”宗夫人眼瞳不由得一颤,勉强压住心慌,柔声劝道:“老爷,雯华毕竟已经是皇后了,只要能稳住地位……” “她稳得住吗?”宗老爷沉声打断,“连学识、涵养处处不如自己的珍妃都斗不过,我还能指望她能斗得过张贵妃?能在前朝为我助力?” 第199章 :演的真多了 “娶妻娶贤,皇后自然是要贤德宽厚,自然比不得妃妾们会讨皇上欢心。”宗夫人挤出笑脸来,试图为宗雯华说两句好话,“但娘娘眼光好,挑的人恰能选到陛下的心坎上。” “这是她目光短浅,沉不住气。”说起这个,宗老爷脸色愈发难看,宗雯华的无能,让他在前朝备受张丞相压制,“分不清轻重缓急、辨不明白敌我,放着虎视眈眈的张贵妃不理会,先跟自己的妹妹斗起来了。” “连自己的妹妹都笼络不住,还指望别人能对她忠心耿耿?”宗老爷眉头紧皱,若是宗雯华有张贵妃一半能干,他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这……”宗夫人一时语塞。 等她再想开口,宗老爷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是她自己无能,我这个做父亲,已经仁至义尽。” “我知道你偏心她,可你记着,只有能助我汉阳宗氏富贵永延、青云直上的,才配做我宗家的女儿。”宗老爷的话里带着浓浓的警告,“作为当家主母,你要拎得清轻重。” 宗夫人对上宗老爷阴鸷的眼睛,眼睫抖了抖,温顺地点头,“老爷放心。” *** 乾清宫 于力行将人带去了乾清宫,嬷嬷们仔细伺候过沐浴更衣后,依照规矩将人送上了龙床,可直到三更声响起,陆时至的人还坐在书房里。 于力行悄悄打量着陆时至阴沉的脸色,一边轻手轻脚在桌旁添了一盏灯烛,一边小心翼翼提醒道:“夜深了,烛火晃眼,您仔细伤眼睛,为了龙体安康,不如明日再看吧?” 陆时至未发一言,手中的笔杆动的飞快,笔尖扫动之时,起笔收势锋芒毕露。 于力行默默收了声音,老老实实在一旁当摆件。 直到蜡烛烧了大半,随着火焰陡然增强,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陆时至这才抬头,眼底翻涌的思绪已然恢复平静。 “人呢?”陆时至这才开了尊口。 于力行忙不迭回话道:“回皇上话,已经在寝殿候着了。” 话音刚落,陆时至已经起身往寝殿走了,于力行连忙跟上,门帘、纱帐一层层拉开,显出床榻上跪着的一位身姿曼妙的红纱美人。 看见来人,美人抬起芙蓉面,一双魅惑勾人都眼睛怯生生地看了过来,随即飞快垂落,纤细的腰肢一伏,俯身拜下,“奴婢拜见皇上,恭请陛下圣安!” 于力行在一旁看着,都不由得眼前一亮,难怪陛下此番破例,当真是位风情万种的美人。 于力行不敢多看,连忙带着人退了出去,吩咐底下人去打听打听这位的来路,“别回头陛下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师傅放心,徒弟打听了,这位菡芝姑娘是三年前选入乐坊的,虽然技艺超群,但可惜出身不高,在乐坊备受排挤。” “生的花容月貌,却一直没有冒头的机会,不知怎的,这回被重用了起来。”张公公倒豆子般说道:“这不,一鸣惊人,一举就得到了陛下青睐,还真是个有福气的。” 于力行想的更多些,望着殿内的方向,轻叹一口气,“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张公公没有听清楚,想再问,却被于力行打断了,“忙你的差事去,热水、汤池都备好了吗?” 张公公连连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低声询问道:“师傅,今日陛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珍妃娘娘好大个没脸,等对这位的新鲜劲退了,只怕秋阑殿那边有的闹呢,咱们只怕要跟着难过了。” “你当师傅我不知道?”于力行翻了个白眼,“可皇上的心意在这,哪里是我能预料的?” “那是自然,千错万错,只能是咱们做奴才的不好。”张公公被问得讪笑两声,“可师父神通广大,肯定能未雨绸缪。” 于力行被张公公哄的弯了弯唇,“好了,你派个人去一趟秋阑殿,留神着些。” 张公公连连点头,悄悄下去了。 与此同时,众人臆想的香艳场景连影子都没有,唯有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沉默。 寝殿的龙床上,久久跪伏不起的姿势让菡芝的腰椎酸痛不已,寒冬时节,薄如蝉翼的纱衣更是让她后背泛起了一层寒意。 帝王心思难测,即便身体已经因为酸痛和紧绷而颤抖,她也不敢动弹一下。 “你跳舞跳的很好。”终于,在她跪不住之前,陆时至开口了,伴随着低沉的嗓音,陆时至玄黑银丝龙纹的衣摆进入眼帘。 菡芝悄悄松了口气,肌肉稍稍放松了些,“回皇上话,奴婢自幼习舞蹈,三年前有幸选入乐坊,更加不敢松懈。” 陆时至未置可否,袍角一掀,坐在了床上。 菡芝记着嬷嬷的嘱咐,更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纵然再害怕,依然大着胆子伸手,试图靠近陆时至。 可不等她的手贴上陆时至的衣襟,就被陆时至幽沉冰冷的目光给定住了,手指僵在了半空中,惶恐不安,“陛下?” “既然跳的好,就再给朕跳一曲。”陆时至发号施令道。 菡芝眉头微动,隐隐有些犯愁,她此时衣衫不整,怎么跳? 可陆时至显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更看不见她的为难,只轻轻一个眼神,菡芝就只能乖乖地下了地。 在灯火通明的寝殿内,忍着寒意和不自在,极力调动自己的肢体,极尽妖娆妩媚之态,试图勾起男人哪怕一丝的怜悯和情动。 可每每她的媚眼瞟过去,能看到的,只有帝王愈发冷峻的面庞,尤其是那双幽蓝的瞳仁,在烛光照耀、金碧辉煌的寝殿内格格不入、冷若寒潭。 菡芝不敢停下,不知多少个旋转之后,在身体的疲惫和心理压力之下,她的脚下一个不稳,踝骨一扭,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甚至来不及叫痛,她慌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 “跳的很好。”陆时至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多谢陛下!”菡芝心下一喜,忙不迭地抬头看向陆时至,以为自己总算勾起了男人的心疼。 可不等她唇角绽开笑容,就听陆时至继续道:“比你方才在麟德殿演的真切许多。” 第200章:自己还命活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的菡芝愣在了当场,嘴角的笑意顷刻间凝固了。 陆时至好似似乎没有察觉到菡芝的难堪和恐惧,悠悠道:“朕在夸你,不谢恩吗?” “奴婢叩谢陛下圣恩。”看着陆时至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菡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解释道:“可……可奴婢方才在麟德殿失误绝非有意……” 她辩解的话还未说完,陆时至缓缓抬起了一根手指,低哑平和的嗓音毫无波澜,“欺君是死罪。” 菡芝所有的话被轻而易举地堵回了喉咙里,在帝王的面前,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颤抖着眼瞳望着陆时至,等着皇帝给她指一条明路。 见她安静了下来,陆时至这才满意了一般,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些,这又给了菡芝一丝希望。 不过这她很快就知道,这是假象,短暂的平静后,菡芝的耳边传来了陆时至有些慵懒的声音,“你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菡芝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凝滞了,她不敢转一转眼珠看一眼陆时至的表情,甚至不敢辩解,只能沉默以待。 好在陆时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他甚至没有停顿,就悠然继续道:“你知道她们为何让你在殿前失仪吗?” 菡芝极力克制着恐惧,嘴角的笑比哭还难看,“回皇上话,奴婢不明白……” “你很快就明白了。”陆时至眉梢轻挑,声音柔和,却激起了菡芝一身的鸡皮疙瘩。 “当今皇太后不是朕的生母,朕的生母是一位有胡人血统的舞姬。” 陆时至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一位说书人,娓娓道来。 可随着他的话一句一句吐露,菡芝的身体就颤抖的越厉害,纤柔的身子仿佛不堪一击。 “她就是因为在御前献舞时意外掉落发钗,才被先帝临幸。”陆时至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格外诱人,“你说,是不是很巧?” 回答陆时至的,只有菡芝的颤栗,和死一般的沉默。 “也因为朕有这样一位生母,打从出生起,人人都说朕血统不纯,出身低贱,难堪大任。” 陆时至说着,好似突然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听众,微微倾身,“你觉得呢?” 菡芝俯身,一双眼已经赤红一片,完全顾不得其他了,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皇上饶命!” “连朕都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舞到朕的面前。”陆时至丝毫没有顾惜菡芝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陡然加大了声音。 菡芝已经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胡乱地摇头,“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现在你知道了,不如来猜一猜。”陆时至寒声打断她的求饶。 菡芝祈求地望着陆时至,泪水汹涌而出,“陛下……” 在菡芝近乎绝望的目光下,陆时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自己还命活吗?” 这几个字好似一柄利剑,顷刻间穿透了菡芝的胸膛,让她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如考丧批。 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浑身的鲜血冰冷彻骨。 在强烈的恐惧之中,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隐约间,捕捉到了什么。 皇帝如果要杀她,何必等到这个时候?在麟德殿前,就大可以杀了她! 这个想法仿佛黑暗中的一丝曙光,点燃了生的希望,也给了她一丝微薄的力量。 菡芝膝行上前,跪伏在陆时至的脚边,卑微地望着帝王不染尘埃的玄黑白底长靴,“陛下,奴婢真的知错了,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皇后娘娘说只要奴婢听她的,就能叫奴婢一夜登天,奴婢这才……奴婢知错了!陛下宽宏大量,饶了奴婢一条性命吧!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什么都不知道?”陆时至仿佛看不到她的绝望,眉头一皱,眼中只有嫌恶和冷酷,“那朕留你的命做什么?” 菡芝呆愣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奴婢、奴婢可以为陛下留心,只要陛下吩咐一声,奴婢豁出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陆时至微微一抬手,微微侧头,似乎嫌聒噪,眼见菡芝咬紧了牙关安静下来,这才继续道:“朕只告诉你一句,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主子,就是朕。” “该怎么做,只看你想不想活。”直至此时,陆时至才给了她一个正眼。 菡芝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咚咚”磕头道:“奴婢明白,奴婢是陛下的奴婢,定当为陛下肝脑涂地!” 陆时至似乎对她的话不感兴趣,没事人一般疑惑道:“哭什么?过来。” 菡芝噤若寒蝉,极力忍住泪水,膝行上前,仰头任由陆时至打量。 陆时至将目光落在了她青紫一片的额头上,在菡芝的提心吊胆中皱起了眉头,“欢欢喜喜来侍寝,怎么伤了脸面?” 菡芝脑子转的飞快,不假思索道:“奴婢为陛下献舞,一时崴了脚,磕伤了。” 陆时至的眉头松了些,微微颔首,“既然伤了脚,今儿就别挪地方了,就留在寝殿吧。” 菡芝心肝一颤,愣愣抬头看着陆时至,拿不准圣上的心思,按照规矩,唯有皇后才能宿在乾清宫寝殿,嫔妃们侍寝后都要挪到偏殿的。 “于力行。”陆时至开口叫了人,“传御医来。” 于力行听着声,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催人去办了,等进殿,看着菡芝可怜巴巴地跪在陆时至面前,不由得愣住了。 陆时至倒是淡定,不急不缓道:“即刻晓谕六宫,封这位……” 陆时至压根没有问名字,于力行连忙提醒道:“菡芝姑娘。” “封为六品才人,居玉芙宫,赐封号为……”陆时至略一思量,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丽。” 第201章:等着叫陛下心疼呐 “!”这个封号出来,于力行和菡芝都愣了片刻,不约而同想到了冷宫那位废为庶人的丽妃。 “丽才人姿妍艳丽,配这个字再恰当不过。”陆时至显然也想到了,他就是故意的。 “皇上说的是。”于力行恭敬躬身,心里清楚,皇太后只怕有的堵心了,“奴才这便安排下去。” 装完了傻,于力行顺势转头笑吟吟扶起了菡芝,“丽才人,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坐在地上?” “奴婢……臣妾叩谢陛下圣恩。”丽才人还是一副惶然懵懂的模样,手脚绵软地在于力行的支撑下站起身来,嘴皮子还在发颤。 于力行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除了窦昭昭,他就没见哪个嫔妃能在陆时至面前讨着好。 只不过,陆时至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没忍住露出惊异。 “丽才人崴了脚,叫御医好好照顾着,这些天,就留在乾清宫偏殿修养。” “晨昏定省也免了。”陆时至转身进了配殿浴池,“你挑个老实本分的宫女,伺候丽才人。” 于力行默不作声跟在陆时至身后,在陆时至的矛盾行为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点头应下,“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办好了。” *** 于此同时,夜半三更,明月高悬,红墙内空寂极了,只听得呼呼的冷风声擦过窗阁,偶尔发出令人有些牙酸的“吱呀”声。 秋阑殿内却是灯火通明,被烛光照成橙黄的窗户纸上依稀透出几道人影。 守夜的宫人们探头看了一眼,想起今日麟德殿发生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风光无限、备受隆恩的珍妃娘娘,竟然也有这样孤灯单影,枯守长夜的时候,实在令人感慨。 内殿,窦昭昭歪坐在暖榻上,膝上盖着绒毯,手里抓着一把叶子牌,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笑的贼兮兮道:“我赢定了!” 而念一、彩兰和向雨石围绕着窦昭昭环坐着,个个脸上都贴了纸条。 尤其是念一,脸上被贴的几乎没有空的地方,看牌都得掀了纸片,一听窦昭昭雀跃的语气,更是满脸忧愁,“主子!您就饶了奴婢吧!” “不行不行。”窦昭昭眉开眼笑,十分熟练地挑了三张牌,甩到了牌堆里,随后捞起纸皮,对几人招手道:“快来快来,愿赌服输啊!” 几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无奈叹气,探身上前,任由窦昭昭往脸上贴纸片。 这么一玩,就玩到了半夜,念一的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可怜巴巴劝道:“主子,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天都要亮了。” 窦昭昭的视线从几人萎靡不振的脸上扫过,放下了手中的叶子牌,“好吧好吧,放过你们。” “主子?”念一如释重负,丢开纸牌,起身要来搀窦昭昭,却被窦昭昭摆手拒绝了。 “你们先去歇息,我再坐一会儿。”窦昭昭对几人抬了抬下巴,慢慢收拾桌上的叶子牌。 “主子?”念一不解地看过来,片刻后反应过来,眼中浮上心疼,“您别等了,陛下今晚上不会来了,您得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念一说着想起了皇后的得意模样,忍不住骂道:“都怪皇后不安好心,还有那个菡芝,狐媚惑主……” 不等她骂完,窦昭昭噗嗤一声笑了,眨了眨眼睛,“你看我像是伤心吗?” 念一微微一愣,摇了摇头,“那您等什么呀?” “等着叫陛下心疼呐。”窦昭昭回答地干脆,笑容有些狡黠。 几人露出恍然的表情,向雨石接话道:“明日奴才把消息传出去,好叫陛下晓得主子的用情至深。” 窦昭昭挑眉点头,“你们都下去歇息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 等着几人退下,窦昭昭慵懒地靠回了椅背上,手掌合拢抱紧了手炉,微凉的手指染上温度,轻轻舒出一口气。 从麟德殿回来,窦昭昭就慢慢从颓丧、烦闷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蒙在眼前的迷雾自然而然地散开。 陆时至纵然逃不过男人好色的本性,可他骨子里的防备和克制也不是假的,比起被美色所迷,陆时至应该更厌恶被算计。 尤其,这个人还明晃晃利用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生母,来勾引他…… 设身处地,若窦昭昭是他,只怕要当场大发雷霆。 想明白了,窦昭昭就知道自己该配合着演好了这场戏,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表露真心。 窦昭昭撑手闭目养神,坐到了天际染上晕黄,念一匆匆忙忙掀帘进来,脸色很不好,“主子,乾清宫传了陛下口谕,那位封了丽才人。” 窦昭昭掀开眼皮,漆黑的眼瞳迅速恢复清明,随即在念一不解的目光下绽唇一笑,“真是个好封号。” “主子,您还笑呢。”念一眉头紧皱,“一开始就是才人,如此风光,还不晓得皇后今日会得意成什么样呢!?” 窦昭昭含笑不语,风光?未必吧? 窦昭昭没有多解释,只坐起了身子,“伺候我梳妆吧。” 念一想想一会儿要见到的场景,就恨不能不去,闻言蔫蔫地点头。 约摸是心里憋着劲,念一将窦昭昭打扮的格外华贵,一行人将将掐着点到的坤宁宫。 可窦昭昭到时,坤宁宫的庭院里却是站了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大殿的门帘盖的严严实实的,宫门口的奴才解释道:“昨夜北风吹的厉害,皇后娘娘着了风,起的迟了,还请珍妃娘娘稍候片刻。” 窦昭昭望着不远处聊的热络的人群,依稀猜到了宗雯华的意图,含笑点头。 待走近了,曹才人略显尖刻的声音就传到了耳边,“原以为珍妃娘娘已经是顶了天的,没想到,丽才人才是人外有人呐!” “是啊,当年珍妃娘娘入宫的时候也只是个御女,还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现在这位倒好……”说话者捂嘴轻笑出声,“一个贱籍舞姬,竟然一举成了才人了,还赐了封号。” “乾清宫的人说,陛下亲口夸赞丽才人生的貌美,唯有她才配得上这个‘丽’字,可见有多中意丽才人。” “才侍了一回寝,陛下就疼惜的不行,又是免了晨昏定省,又是把人安置在乾清宫里,当真是羡煞旁人。” “咱们倒也罢了,左右是坐惯了冷板凳的,就在不知道,珍妃娘娘听闻,心中要如何做想?”曹才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第202章 :撺火 曹才人的话赢的人一片附和声,“是啊,昨夜皇后娘娘引荐,陛下可是当着阖宫上下的面,亲口答应了去陪珍妃娘娘,不想才出了麟德殿,就被丽才人勾了魂了……” “曹才人若想知道,直接问本宫就是。”窦昭昭微微抬高了声音。 原本热闹喧嚣的庭院顷刻间安静了下来,随口议论的嫔妃们齐刷刷变了脸色,埋头俯身行礼,“请珍妃娘娘金安。” 窦昭昭没有叫起,莲步轻移,缓步走到了近前,目光从众人有些瑟缩的面孔上扫过,“论起资质容貌,本宫的确自愧不如,但论起德行,本宫却是不敢懈怠的。” “后宫不是比美的地方,陛下也不是好色之人,更何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时轮到你们指指点点?”窦昭昭眉尾轻挑,呵出一声疑问的单音,“?” “嫔妾多嘴。”提起陆时至,无人再敢反驳。 “曹才人与其在背后议论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修一修自己的德行。”窦昭昭最后停在了曹才人面前。 曹才人被噎的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不过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压制下来,转而挂上笑脸。 “珍妃娘娘教训的是。”曹才人先是恭顺应声,随即话锋一转蹙眉道:“可娘娘误会了,嫔妾并非心存妒恨,而是为娘娘不值。” 在窦昭昭的冷脸下,曹才人不急不慢道:“娘娘诞育皇嗣,劳苦功高,昨日更是公主满月,于情于理,陛下应该陪着娘娘您,却被丽才人勾了去……嫔妾是心疼您呀。” 若非曹才人语气里藏不住的阴阳讥讽,旁人听了还真要以为曹才人转了性了,来拍窦昭昭的马屁了。 “如此说来,竟是本宫误会曹才人了?”窦昭昭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三分。 曹才人眼中笑意更深,“是呢。” “既如此,曹才人如温良可亲,不如就请曹才人替本宫到陛下跟前陈情。”窦昭昭眼含笑意,“可好?” 曹才人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声音也弱了下来,“娘娘说笑了……” “本宫可没有说笑,是曹姐姐你分不清场合,说起胡话了。”窦昭昭眼睛紧紧盯着曹才人,眼中满是警告。 曹才人的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得不轻的,嘴皮子微弱的蠕动了两下,却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出来,有些仓皇的回避了窦昭昭的视线。 一旁的嫔妃们看着,更是一个个低头垂眼,唯恐跟窦昭昭对上眼。 冷凝的气氛在庭院中弥散开来,就在曹才人难堪到坐立不安之际,坤宁宫正殿的门帘一掀,衷娥从里头走出来,“外头风大,奴婢们上好了热茶,诸位娘娘主子们进殿说话吧。” 如此才算勉强解了曹才人难堪的困境,由张贵妃领头,众人依次入内,在一片沉寂中坐了片刻,宗雯华就从帘子后显出身形来。 “参见皇后娘娘,恭请皇后娘娘千岁金安。”众人起身拜见。 “快坐下吧。”宗雯华笑容和煦、神气红润。 果不其然,张贵妃才一落座,就微微拖长了语调揶揄道:“皇后娘娘当真勤勉,即便身体不适,也要勉力接见我等。” “是本宫不好,叫诸位姐妹们好等。”也许是心情不错,宗雯华少见的一笑置之。 “皇后娘娘吩咐了请诸位娘娘主子们进殿歇息,是奴婢光惦记着炉子里烧的药,竟忘了通传。”一旁的衷娥十分有眼色的屈膝请罪道:“请皇后娘娘责罚。” “罢了。”宗雯华含笑看向张贵妃,“贵妃姐姐最是仁慈宽厚,不会与你计较的。” 张贵妃的嘴角微不可觉的动了动,声音有些冷硬,“衷娥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宫女,嫔妾怎敢计较。” “也是贵妃大度。”宗雯华显然不想和张贵妃纠缠,眼神飘忽着就看向了窦昭昭,笑眯眯道:“本宫原是想着今天是丽才人头一回来坤宁宫,想着替姐妹们好好引荐,不想却落空了。” “丽才人昨日不慎扭伤了脚,行动不便,这才在乾清宫多留几日。”宗雯华似乎唯恐窦昭昭知道的不够清楚,“虽然不大合规矩,但也算情有可原。” 众人看着宗雯华贤德温柔的模样,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看热闹的雀跃。 “珍妃妹妹,听闻昨夜你一宿未眠?”宗雯华特意点了窦昭昭的名字,唯恐她还不够难堪。 乔美人的眼中带了几分警醒,微微坐直了些,体贴的插话为窦昭昭周旋道:“珍妃娘娘要照料年幼的公主,免不了挂心操劳,实在是辛苦了。” “是啊。”焦宝林也微笑着朝窦昭昭点头致意,“珍妃娘娘一夜辛苦,还时时不忘规矩,堪为嫔妾们的表率。” 宗雯华冷冷的扫了一眼二人,窦昭昭身边的人跟她一样,都是牙尖嘴利、无法无天的。 “身为嫔妾,这是本宫应该做的,不敢称功。”窦昭昭领了二人的好意。 “公主身边乳母婆子们一大堆,怎么还要珍妃妹妹如此辛苦?”可宗雯华显然不想让此事就此翻过,眉头一皱,略沉了声音,“竟然是底下的人做事不尽心!” 眼见宗雯华这是要借坡下驴,往自己身边塞人,窦昭昭这会儿总算将目光看向了宗雯华,“皇后娘娘多心了,秋阑殿里伺候公主的都是陛下让人精心挑的。” “公主年幼,许多事离不开嫔妾,嫔妾身为人母,少不得要更辛苦些。”窦昭昭不轻不重地戳了宗雯华一下,谁叫她的肚子争气呢? “原来是这样。”宗雯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很快又扬了起来,眼里带了几分戏谑道:“本宫还以为……妹妹是思念陛下,以至夜不安寝呢?” 第203章 :去就去 窦昭昭看出来了,宗雯华是生怕她不够妒忌,迫不及待地等着看她和丽才人斗起来。 “嫔妾身为嫔妃,自然以陛下为天,日思夜想,更是寻常事。”窦昭昭偏不让她如愿,轻轻巧巧地应了声,转而环视殿中等着看热闹的众人,“不止是嫔妾,想来宫中姐妹们都该是如此。” 嫔妃们才在院子里吃过挂落,默默垂首,谁都不想参与进窦昭昭和宗雯华的争锋中。 一片沉默中,窦昭昭转头看向宗雯华,“皇后娘娘,您说,嫔妾说的在理吗?” 窦昭昭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就把宗雯华堵的没话说了。 宗雯华定定地望着窦昭昭,目光从她的脸上一点点扫过,试图找到她脸上一丝的外强中干,可最终看到的,只有风轻云淡。 短暂地沉默后,宗雯华哼出一声轻笑,“昭妃妹妹说的自然在理。” “妹妹思念陛下,公主定然也想念父皇,不如今儿妹妹带着公主去给陛下请安,想来陛下一定高兴。”宗雯华笑吟吟建议道,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是。”窦昭昭干脆应下,半点不让,“不瞒皇后娘娘,嫔妾今儿一早已经炖上了羹汤,只等给娘娘请了安,好送去紫宸殿呢。” “妹妹思虑周全,难怪陛下格外心疼你。”听得此言,宗雯华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窦昭昭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今儿也不早了,本宫就不留姐妹们了。”宗雯华话里带了几分戏谑,“免得的耽搁了妹妹炉上炖着的羹汤,岂不可惜了?” 众人起身告退,等着张贵妃和窦昭昭先走,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奇,不知宗雯华想看窦昭昭吃瘪,嫔妃们更好奇,在陛下面前,新欢旧爱,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窦昭昭出了坤宁宫,乔美人和焦宝林几人先后追了上来,窦昭昭挥退了轿辇,跟着几人转道去了御花园。 一行人步入凉亭,念一等人忙不迭地张罗放下遮风的帘子,蒸煮茶水。 乔美人心急的很,不等窦昭昭坐下,就急着开口道:“妹妹,嫔妾有几句话,妹妹或许不爱听……” 窦昭昭微微一笑,端起茶水递给了乔美人,“姐姐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嫔妾知道娘娘昨儿受了委屈,可陛下此时对丽才人正新鲜着,您再着急上火,也不能冲动行事啊。”乔美人哪里有心思喝茶,接了杯子就放下了,“您若是此时跟丽才人较劲,才是正中皇后娘娘下怀。” 窦昭昭静静地听着,缓缓嗅了嗅茶香,轻抿一口,眼瞧着念一已经斟满了杯盏,却还没有停的意思,开口提醒道:“一会儿烫着手,可不要找我哭。” 念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重新斟了一杯,递给了焦宝林。 焦宝林接过茶盏,目光在主仆二人身上一扫,忽的一笑,转头对着急上火的乔美人道:“乔姐姐,你看,珍妃姐姐哪里是着急上火的样子?” “?”乔美人一愣,抬头,正对上窦昭昭含笑的眼睛,后者冲她眨了眨眼睛。 乔美人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埋怨的看了窦昭昭一眼,嗔怪地喊了一声,“妹妹是存心吓唬我?!” “哪有?”窦昭昭含笑摇头,再度递上茶水,“是姐姐说的在理,我悉心听取呢。” 乔美人被逗乐了,端起茶盏,正色问道:“妹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执意要往陛下的兴头上撞呢?” “诚如方才对皇后娘娘所言,不过是想表一表心意。”经过重阳节那日的事,窦昭昭对几人更多了几分信任,“陛下可以喜新厌旧,可咱们做嫔妃的,就该痴心不悔呀。” 乔美人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还是妹妹思虑周全。” 焦宝林也在一旁插话道:“珍妃姐姐是该去,姐姐受了委屈,就该叫陛下知道。” “是这个意思。”窦昭昭点头,“再者,宫中流言纷纷,但到底是流言,我总要亲耳听过、亲眼看过,才知几分真、几分假。” 眼见窦昭昭考虑的如此周全,几人顿时没了顾虑,乔美人笑道:“妹妹既然有事儿,这御花园的初冬胜景,就只能叫嫔妾几个独享了,真是可惜。” “隆冬时节就要到了,还怕没有赏景的时候吗?”窦昭昭含笑道。 几人起身,按照规矩行礼送过窦昭昭。 窦昭昭回到秋阑殿的时候,彩兰正巧从茶室探头出来,看见窦昭昭眼前一亮,“主子,您回来的正好,这香菇豆腐汤不耐煮,都炖好了好一会儿了,奴婢装好了,您赶紧送去紫宸殿吧。” 念一忙不迭的上前接过食盒,“这会儿陛下应该刚下早朝,正好……” 念一正要招呼外头抬轿辇的太监们,手中一轻,食盒被窦昭昭拿走了,念一不解,“主子?” “还有一样要紧的东西没加。”窦昭昭提着食盒进了后配殿。 念一和彩兰好奇地跟在后头,看着窦昭昭打开食盒,在台子上翻翻找找。 “你要找什么呀……”彩兰正想帮忙,就眼见着窦昭昭拿起一瓶醋,拔开塞子,“哗啦啦”倒了半瓶进去。 眼见原本清澈滑嫩的豆腐汤都染上了一层酱色,浓郁的酸味在鼻端弥漫开来,二人齐刷刷傻了眼,“主子,您这是……?” 窦昭昭却是一派淡定,塞上瓶塞,慢条斯理地将醋搅匀了,重新盖上食盒,“送去吧。” 念一和彩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问道:“主子您不去了?” 窦昭昭皱眉,“我可是娇纵任性的,还受了大委屈,勉强低头已经是难得了,还要我亲自去?” 两个宫女看着散发诡异酸味的食盒,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不远处的宫人们也不免露出同情的神色。 这碗汤送过去,还能有好吗?这是让她们去送汤,还是让她们上断头台呀? 第204章 :如此痴心? 片刻后,彩兰和念一咽了咽口水,齐齐上前一步,“那奴婢去吧!!” 二人异口同声说完,互相看了一眼,都呆住了。 窦昭昭看着二人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瞧你们吓的!” “主子!”念一和彩兰这才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噘嘴,“您又拿我们寻开心!” “我哪里舍得叫你们去受气?”窦昭昭笑眯眯地点了点二人的额头,抬脚出了茶室,“好了,着人备轿吧,一会儿都凉了。” 轿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不到一刻钟,就停在了乾清宫门前。 窦昭昭方才迈过门槛,就远远看见廊下的张公公站直了身子,一溜小跑地迎上前来,“奴才请珍妃娘娘金安!” “张公公多礼了。”窦昭昭含笑问道:“陛下此时可得空么?” 张公公记着昨儿师傅的吩咐,让他对珍妃娘娘客气些,当即不假思索道:“娘娘来的正是时候,圣上下了早朝有一会儿了,容奴才通传一声……” 窦昭昭闻言点了点头,没等张公公说完,先开口拦住了,“通传就不必了。” “啊?”张公公一愣,眼珠子左右动了动,扫到了念一手中提着的食盒,没等窦昭昭开口,先条件反射般地退了一步。 不怪他反应大,实在是此情此景激起了某些回忆,窦昭昭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从前刚入宫的时候就敢捋龙须,现在胆子只怕更肥了。 而随着张公公汇聚精神,很快就闻到了食盒里散发出的、异常浓郁的酸味…… 张公公眼睛睁大了些,紧巴巴地盯着窦昭昭,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道:“娘娘的意思是……?” “陛下日理万机,本宫不便打扰,烦请公公替我将亲手炖煮的羹汤送进去。”窦昭昭示意念一将食盒给张公公。 念一上前两步,手才抬起来,张公公却退了一步。 “?”念一面露疑惑,又上前了一步,再次尝试将食盒递给张公公,“辛苦张公公了。” 这回张公公退无可退了,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这仿佛重若千钧的食盒。 张公公攥紧了漆面光滑的木质提手,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窦昭昭,咽了口唾沫,紧巴巴道:“那娘娘您……?” “那本宫就先回宫了。”窦昭昭倒是笑容恬静,临走前,不忘客气地颔首道谢,“劳烦了。” 念一利落地递上赏银,可张公公两眼发直,半天没想起来伸手接,念一眼看着窦昭昭都要走远了,只得将钱袋放在了食盒上。 “……”张公公只感觉手中的食盒更加沉重了。 眼看着窦昭昭的轿辇离开,张公公深吸了一口气,沉了沉心,这才抬脚迈入殿内。 书房内一片静寂,只能听到陆时至的笔锋扫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而这份静谧在张公公踏入的一瞬间,仿佛就被打破了,于力行抬眼看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警告。 张公公的腿当即就僵在了原地,他知道,是自己手里提着的这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暴露了自己。 就在张公公进退两难之际,陆时至开口了,“拿过来。” “是。”张公公长出一口气,重新挂上笑脸,三两步凑上前,“禀陛下,珍妃娘娘亲手炖了羹汤送来,您早膳进的少,不若尝尝吧?” 陆时至笔尖不停,阅完了手中的这本折子,才点头,“她人呢?” 张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嘿嘿”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娘娘贤良,知道您日理万机,唯恐惊扰了您,已经回……” “贤良?”话音未落,陆时至喉间哼出一声轻笑,“这大老远的,朕就闻着酸味了。” 张公公缩了缩肩膀,默默埋低了头,就在他忐忑不安之际,陆时至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腾出地方来,示意张公公将羹汤放下。 张公公不由得愣住了,有些出乎意料于陆时至的好脾气,更惊讶于,闻着这个味,陆时至竟然还愿意尝? 还是于力行看不下去,抬肘戳了戳张公公的身侧,这个糊涂蛋,连陛下是喜是怒都看不出! 张公公这才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放下食盒,明明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等打开食盒,看着这酱色的豆腐汤,他还是没忍住眼皮抽抽。 小心翼翼瞟了一眼陆时至,张公公可谓小心翼翼地将瓷碗放到了陆时至面前,愣是一个字没敢说。 陆时至显然也没做足心理准备,盯着色香味要啥没啥的汤,冷峻的眼微微睁大了些,和酱色液体上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半晌没有动作。 还是于力行足够见多识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恭维道:“鲜菇和豆腐都是最应季的食材,有健脾益胃、清热生津的功用,陛下政务繁忙,总是顾不上自己的身子,用来是最好的。” 于力行这一番话,不止是让张公公瞪圆了眼,就连陆时至都侧目看了过来。 也亏得于力行道行深厚,愣是没破功,绷着脸把话说全了,“珍妃娘娘思虑周全,当真是心疼陛下呢。” 陆时至听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随后又强压下去,冷哼一声道:“心疼朕是没看出来,某人自己吃味,酸倒了牙,朕看出来了。” 张公公简直不要再赞同了,默默点头。 才点了两下,后背被于力行重重捅了一下,后者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没眼色的。 旁人如何猜测不要紧,但于力行作为陆时至的亲信,可是看得真切,从昨夜起,陆时至身上可谓寒气森森,今儿早朝连着责问了两个督办运河不利的官员。 可从方才珍妃娘娘的醋酿豆腐汤送进来开始,陆时至眼底的笑容就没下去过,嘴里说的是抱怨,心里写的却是纵容。 “娘娘素来娴静,不过是爱极了陛下,这才失了神放多了醋。”于力行从善如流地给陆时至着了台阶下,“陛下可怜珍妃娘娘一片痴心,尝一尝吧?” 陆时至长眉轻挑,垂头品尝。 张公公:“!!” 张公公望着于力行的眼神透着满满的钦佩,师傅到底是师傅啊! 这都行! 第205章 :听自己说的什么玩意? 好在陆时至的愉悦没有持续太久,保住了张公公已经稀碎的世界观。 不过也不怪陆时至,实在是这股子醋味太浓了,他们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要酸倒了牙。 陆时至喝的更是眉头紧皱,眼睛也眯了,嘴都有些变形了。 尤其汤的主要食材还是嫩豆腐,多孔绵软的口感,吸饱了汤汁,那叫一个入味。 于力行极其有眼色地递上茶水,陆时至飞快地接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女人吃醋有多酸了。 于力行有些心疼提议,“陛下,要不算了吧?”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陆时至摆了摆手,回头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于是,二人只能龇牙咧嘴地看着陆时至将羹汤一饮而尽,得亏送来的瓷碗精致小巧,喝下去也不算太费事,否则别说陆时至,他们看着都觉得牙痛。 等喝完了,陆时至将瓷碗撂下,一边清露漱口,一边对张公公道:“把碗收拾了,给秋阑殿送去。” 张公公这回心领神会,“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如实告知珍妃娘娘,陛下有多眷顾娘娘……” 陆时至撩了眼皮子看他一眼,似乎不大高兴自己的心思被戳破。 张公公被看的缩了缩脖子,还得于力行戳了他一下,“还不赶紧去当差。” 张公公这才如蒙大赦,一溜小跑的离开了。 秋阑殿里,窦昭昭正坐在梳妆镜前,不急不慢地卸下钗环。 念一在她身后摆弄缠花白玉后压,神情有些踌躇,“保不齐陛下今儿晚上要来看您?要不先别急着卸妆吧。” 窦昭昭却并不理会,自顾自接过毛巾,细细洗去面上的残粉,露出眼下被细致遮掩过去的淡青色。 望着镜中有些憔悴的自己,窦昭昭掩唇打了个哈欠,昨儿夜里熬了一宿,她此时已然是困极了。 念一见劝不动她,转头看向彩兰,想找个帮手,可彩兰也无可奈何,只能耸了耸肩。 就在僵持之际,殿外传来通报声,“娘娘,张公公来了。” 念一面上一喜,紧走两步,张口就想叫人进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窦昭昭截断了,“告诉张公公,本宫已经睡下了。” 念一脸上一僵,望着窦昭昭有些欲言又止,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子,方才宫女通报,只怕张公公已经知道……” “你照着回话就是。”窦昭昭继续整理头发,指尖从乌发中穿行而过,感觉头皮都舒缓了下来。 张公公是人精,难不成还会戳穿她吗。 殿外,张公公翘首以盼,却等来了笑容有些尴尬的念一。 听完念一的回话,张公公愣了一会儿后很快反应过来,笑呵呵道:“娘娘照顾公主辛苦,是该好好歇息。” 见张公公好说话,念一松了口气,不多时提着空空如也的食盒进了内殿,一边给窦昭昭展示空空如也的瓷碗,一边喜滋滋的把张公公说的话原样学给窦昭昭听。 “张公公说,陛下吃的脸都皱起来了,可念及娘娘的心意,愣是硬着头皮喝完了!”念一笑出了声。 窦昭昭微微怔神,片刻后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笑容,“我睡一会儿。” 窦昭昭说完就起身进了寝殿,念一和彩兰互看一眼,都有些拿不准皇帝和主子之间打的的哑谜,只能各自忙活去了。 不过很快,念一就知道答案了。 午膳时候,比膳房的人先到的是陆时至的銮驾,“皇上驾到!” 秋阑殿的人俱是一愣,陛下几乎从未在大白天进过后宫,宫人们甚至都顾不上通传,哗啦啦的跪下,“恭请陛下圣安!” 小心抬头间,竟也看不出陆时至脸上的喜怒,只能眼见着隐隐泛着蓝紫色幽光的玄色云锦袍裾从视线中掠过,陆时至径直踏入殿内。 念一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是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是先出去请安,还是该先通知窦昭昭,小碎步一来一回,就这么一耽搁,门帘已经掀开了。 念一匆忙拜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回禀陛下,我们娘娘今日身上疲乏,已经睡下了,奴婢这就去请娘娘接驾……” 陆时至一个抬手止住了念一起身的动作,目光飘向合上的青玉珠帘,以及珠帘后的层层轻纱帷幔,轻轻哼笑一声,“身上疲乏?” 念一忙不迭的点头,“是……” “那可难为了她一早还记得给朕炖汤。”陆时至明显不是来听他解释的,撂下这样一句话就抬脚往寝殿内走去。 念一愣愣抬头,只看到了陆时至修长高大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陆时至是责问还是取笑。 惶惶不安之际,念一紧走两步想要跟上,被于力行伸手拦住了,后者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念一眼看于力行神情淡然,也松了口气,将殿内的人一同带了出去。 即便是连宫女已经尽可能小心谨慎,珠帘轻微磕碰的声音还是让床榻上的窦昭昭微微蹙了蹙眉。 陆时至在窦昭昭的床边坐下,垂眸凝视,轻而易举的留意到她眼下的青黑。 美人月眉微紧,长睫静垂,未施粉黛的面颊泛着瓷白的光泽,在枕边乌发的映衬下,更显楚楚可怜。 陆时至没有发现自己望着窦昭昭的眼神柔和的不像话,手背也不自觉的擦过窦昭昭的脸颊,玉白的肌肤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柔嫩丝滑的触感顺着肌肤传入心间,让陆时至的心跳不合时宜的变得猛烈。 陆时至愣神之际,没有发现美人的长睫抖动了两下,呼吸也不复方才轻缓,窦昭昭已经醒了。 黑暗中,窦昭昭只感觉到陆时至微微发烫的手就跟粘在自己身上一样,摸索触上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窦昭昭等了又等、忍了又忍,陆时至就是不说话,光顾着做弄她。 最后窦昭昭先受不了了,索性睁开眼,抬手挥开了愈发陆时至放肆的手,轻哼一声,语气带着软软的娇,“青天白日的,陛下来找臣妾做什么?” 窦昭昭的突然出声显然出乎陆时至的预料,后者愣了一瞬,随后勾唇笑了。 陆时至不顾窦昭昭的反抗,重新将手捏上了她软腻的耳垂,带着薄茧的食指摸索着软乎乎的耳廓,声音低沉,“朕来看看自己的女儿,也不成吗?” 窦昭昭被陆时至的无赖噎着了,黑亮的眼珠子上下一扫,意思很明白,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玩意?看女儿你上我边上来做什么吗? 第206章 :我真的生气了! “珍妃娘娘想到什么了?”事实证明,陆时至还能更无赖,陆时至微微轻声靠近,二人四目相对,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嗯?” 陆时至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戏谑,幽蓝的瞳仁里更是别有所指,“有什么事是青天白日里不能做的?” “你……”窦昭昭听着他的取笑,唰的一下红了脸,重重一偏头,红唇张了张,最后只能十分憋闷地吐出两个字,“坏蛋!” “珍妃娘娘不给朕解惑就算了,还要骂朕……”陆时至显然逗上瘾了,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一个刚劲一个柔腻,“朕好冤枉。” 窦昭昭眼看着他是越说越起劲,索性歪过头去不肯再看他。 可陆时至的不要脸程度哪里是窦昭昭能比的,这厮愣是循着味,在窦昭昭光滑的脸颊落下轻轻一记啄吻。 皮肉轻触的声响让窦昭昭耳廓的红一路蔓延上了脖子,羞恼不已,却只是狠狠瞪了陆时至一眼。 陆时至看着美人两腮团红,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微微撅嘴的可爱模样,一时竟不知她是在撒娇还是在骂自己,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好了,看着笑歪了身子的陆时至,窦昭昭的嘴唇撅得更高了,简直能挂油瓶了,嘴里更是狠狠的吐出三个语气更重的字,“大坏蛋!” “呵呵……”这下子陆时至真是差点要笑倒了,根本停不下来。 沉重的身躯压在窦昭昭的身上,让他更郁闷了,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翻过身去不想再理他。 可偏偏陆时至坐在被沿上,让被包在被子里的窦昭昭根本动弹不得。 窦昭昭两手紧紧的抓着被边,拼命使劲想要把被子拽出来,可任凭他的指头都因为用力而泛红了,还是不能撼动陆时至半分。 陆时至就眼睁睁着看着这坨可爱的小蚕蛹挣扎着,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俯身倾袭而下。 窦昭昭只感觉两只大手捧在自己的脸侧,托着她的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俊朗的面孔遮蔽了本就狭窄的视线。 下一秒,唇舌失守。 这一吻十分绵长,从极具攻击性的掠夺,渐渐转化为暧昧的、没完没了的品尝,只时不时让窦昭昭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 随着大脑缺氧,窦昭昭脑袋晕乎乎的同时,原本推拒挣扎的手也软软的纠缠在陆时至的衣襟上。 等陆时至再度将呼吸还给她,只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目光游离、眼角泛红,隐隐闪动的水光在漆黑的瞳孔中游动,仿佛灿烂的星辰。 而这片璀璨的星空里,印着一个小小的他,也唯有他。 陆时至一时看的有些痴了,脑袋也不自觉的越压越低,可下一秒,他没能汲取道蜜桃般软糯的香唇,只吻到了窦昭昭的手背。 窦昭昭瓮瓮的声音从手背后传来,是一声娇嗔的“陛下!” 也许是因为听见窦昭昭的声音,也许是正好到时间了,外头传来了于力行的声音,“陛下,午膳的时间到了。” 窦昭昭如蒙大赦,抢先大声道:“送进来!” 于力行愣了一会儿后应声,“是。” 窦昭昭仗着一会儿宫人要进来传膳,腰杆子硬了几分,用了点力气推了推陆时至,“您赶紧起来。” 后者大发慈悲直起身子,动作十分自然地扶起了窦昭昭,骨节分明的长指亲昵地梳理窦昭昭有些凌乱的长发。 仗着外间人多,又感觉到陆时至收起了身上的攻略性,窦昭昭试图扳回一城道:“陛下方才问臣妾,臣妾的答案就是,您方才做的那些,就是青天白日做不得的。” “陛下还说臣妾胡思乱想呢,臣妾看……“窦昭昭昂了昂下巴,一副骄矜得意的小模样,“别有用心的分明另有他人。” 陆时至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尚且泛着粉晕的长颈,喉结滚动两圈,相当厚脸皮道:“有吗?朕刚刚做了什么?” 在窦昭昭瞪的溜圆的眼睛下,陆时至整了整衣袍,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朕不过是叫昭昭起床用午膳罢了。” “你!”窦昭昭被他翻脸不认账气到无语凝噎。 想要回嘴,偏偏此时念一带着人进来,拉开纱帐,“娘娘,奴婢服侍您穿衣梳妆吧。” 陆时至从善如流的站起身,让开位置的同时,还不急不缓的对念一道:“梳妆就不必了。” 陆时至一开口,窦昭昭的眼神就警觉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他,隐含了三分警告。 不,许,胡,说! “你们主子困的厉害,吃饱了肯定又要犯困。”可惜警告无效,陆时至声线慵懒道:“刚才正好心叫她起床,她反而说起胡话来诬陷朕……” 念一正听得认真,身后突然传来窦昭昭恼羞成怒的一声惊叫,“呀!” 念一被吓得一个激灵,转头,下一秒就看到窦昭昭“唰”的一下从被窝里爬起来,站在床上气鼓鼓的盯着陆时至,“你不准说!” 念一被窦昭昭突然的反应吓得够呛,完全没想到主子这是抽的什么风,怎么突然对陛下这么放肆? 而窦昭昭的声音也足够大,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间,传膳的宫人们动作一僵,随即加快了速度,将菜品一一放好就一溜烟的退了出去,唯恐卷入珍妃和皇上的交锋。 “……”只留下于力行站在一旁,沉稳可靠的御前大总管看起来有些无助。 念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时至的表情,一边给窦昭昭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子,您是做噩梦……睡糊涂了吧?” 原本半真半假生气的窦昭昭:“连你也说我糊涂?!” 陆时至已经乐地剑眉都要飞起来了,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窦昭昭默默攥紧了拳头,气到跺脚,“我真的生气了!!” 第207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念一有些傻眼地看着床榻上“手舞足蹈”的窦昭昭,她头一回看到这样的主子,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劝道:“主子,先用膳吧?” “不吃了!”窦昭昭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 “饿死我算了。”窦昭昭撂下狠话,一叉腰,一偏头,索性盘腿坐在了被面上。 “……”念一看着“撒泼打滚”的窦昭昭,无奈沉默,这怎么人还越活越回去了呢? 念一悄悄用余光扫了眼陆时至,心道,大概这就是书里说的有恃无恐吧? 就在她无可奈何之际,陆时至大步上前,伴随着窦昭昭一声惊呼,整个人被陆时至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失重之下,窦昭昭慌乱地搂住了陆时至的脖子,“陛下!” 陆时至嘴角噙着笑,大步出了帐子,吩咐念一道:“你们都退下。” 念一眼瞧着二人这架势,那是片刻不敢留,一路小跑地冲到外间,划拉两下手,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门帘更是捂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意识到安全的窦昭昭也从乖乖抱着陆时至的小女人,一步跨越成滑不溜手的“活鱼”,推着他的肩膀,说什么都不跟他黏在一块,“放我下来!” 面对娇蛮的窦昭昭,陆时至默默把人抱紧了些,直到窦昭昭的屁股妥妥当当地落在了团椅上,这才松开手。 居高临下地盯着窦昭昭,沉声数落道:“越发没规矩了。” 当然,如果他警告人的时候,能够压下飞扬的嘴角,或许会更有威慑力。 此时这样嘛……叫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训诫人呢,还是在调情。 不过没关系,窦昭昭十分熟练地扮演上娇滴滴的模样,嘴角一耷拉,眼泪就盈满了眼眶,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望着窦昭昭可怜巴巴的模样,陆时至心中满是无可奈何,“好了,朕逗你的,好赖都听不出吗?” “是是是……臣妾是分不清好赖,有人分得清。”窦昭昭重重一撇头,抿紧了唇瓣,“陛下去找旁人就是。” “哪有旁人?朕心里惦记着谁,你当真看不出么?”陆时至爱极了她拈酸吃醋的小模样,长臂一伸,一边揽着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一边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是谁给朕送了那么一大碗酸死人的豆腐汤,朕都忍了?” 提起醋溜豆腐汤,窦昭昭嘴角抽了抽,隐隐露出几分窃喜,差点破功。 陆时至将她幸灾乐祸的小表情看得分明,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又爱又恨,“小坏蛋。” “臣妾可不是故意的,陛下不喜欢喝,不喝就是,怎么还怪上臣妾了?”窦昭昭理不直气也壮。 陆时至悠悠叹了一口气,“谁说朕不喜欢?”“朕喜欢,还不成么?” 窦昭昭见好就收,哭脸转笑脸,娇娇地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陆时至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目光指向餐桌,“看看,朕还叫膳房特意准备了些时兴好菜,亲自送给你尝尝。” 提起吃的,窦昭昭来了精神了,胡乱擦了擦眼下的水痕,认真地看向餐桌,的确摆了好几道新鲜菜色,随口问道:“都是些什么菜呀?” 陆时至微微一笑,一一介绍道:“西湖醋鱼。” “酸甜樱桃肉。” “山楂红烧肉。” “醋溜土豆丝。” …… 陆时至字正腔圆地报了一长溜,窦昭昭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可随着陆时至一个接一个的“酸”“醋”字眼吐出来,窦昭昭察觉出了不对。 他这不是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吧? 望着一脸兴致盎然的陆时至,再想想自己往陆时至的汤里倒了多少醋,窦昭昭的嘴角越拉越下,身体也隐隐有了退缩的架势。 窦昭昭气弱道:“臣妾不饿,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行,祖宗规矩,食有时,再说了……”陆时至亲自夹了一筷子放在窦昭昭的碗里,“这可是朕的一番心意,你就舍得让朕失望?” 说话时陆时至眉头微蹙,眼神深情,表现得情真意切。 可窦昭昭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奈何人已经被高高架了起来,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筷子。 陆时至就这样笑眯眯的看着她满脸凝重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干巴巴的嚼了两下后,忽地睁大了眼睛,亮晶晶的抬头望过来。 “好吃唉……”窦昭昭的声音又娇又软,有惊喜,更有几分心虚。 对上陆时至微微笑眯了的眼睛,眼神不由得躲闪起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时至看着缩着脖子垂着脑袋、好像犯错孩童模样的窦昭昭,不由的心头一软,忍住了取笑的心思,默默往她碗里添菜。 窦昭昭也乖乖埋头苦吃,等汤都喝到第二碗了,她才终于憋出一句,“对……对不起嘛……” 陆时至听着这细若蚊吟的一句,薄唇微翘,故意装听不到,“什么?” 窦昭昭头都不好意思抬起来,弱弱道:“……对不起。” 陆时至继续装傻,“你说什么?” 这会儿窦昭昭再傻也看出来他在胡扯,忽的抬高了音量,“对不起!” “醋是臣妾故意加的,煮汤的时候就想好了,特意选了容易入味的豆腐,就是要叫陛下尝尝,臣妾心中有有多酸。”也许是心里窝了火,窦昭昭倒豆子般把话全吐露出来了。 “陛下要罚要骂,臣妾认了便是……”窦昭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可下一秒,迎接她的,是男人宽厚的胸膛和有力的怀抱,以及低低的一声,“笨蛋。” 阴影中,窦昭昭嘴角轻扬,眼中闪过一丝暗光,嘴里却嘟囔着道:“又说臣妾……” “笨朕也喜欢。”陆时至闻着窦昭昭身上的丝丝缕缕的馨香,清新又甜软,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心防卸下的同时,话也说的出乎意料的自然。 “骗人。”窦昭昭乘胜出击,一副哄不好的架势,“分明是更喜欢丽才人,书上都说了……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两句话的功夫,窦昭昭又要嘤嘤嘤。 “没良心的,朕喜不喜欢你,你还感觉不到吗?”陆时至笑的宠溺,“嗯?” 第208章 :一条心 “感觉不到。”窦昭昭嘴硬摇头,手却悄咪咪抱紧了陆时至的腰。 “朕的生母是一位有胡人血统的舞姬,当年就是因为殿前献舞,意外甩落发钗,才被先帝看中……和昨日情状如出一辙。”陆时至没有理会窦昭昭的口是心非,将人抱紧了些。 “都说‘临幸’,这个转瞬即逝的‘幸’却是她此生悲剧的开始,是灾不是幸。” 窦昭昭却身形一僵,眼瞳微颤,惊讶地抬眸看向陆时至。 其实她猜到了,但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亲耳听见陆时至跟她讲述这一段故事。 这一段被他埋藏在心底的,浸满了酸楚和思念的记忆。 “旧时虽困顿,可娘对朕很好……很好……”陆时至的声音很轻,似乎思绪也被带远了,“彼时人人都说她低微无能,那时我就想着,一定要争一口气,有朝一日,让她也能母凭子贵。” 窦昭昭望着陆时至因为陷入回忆而有些空洞的眼睛,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裳,这一瞬间,面前的人仿佛不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是那个在冰冷的宫廷中用纤薄的肩膀早早扛起责任的孩子。 窦昭昭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的孩子,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涩。 “在上书房里,朕受了许多欺凌冷眼,但朕都忍住了,朕想要出类拔萃,让先帝能够看到我,看到我久病缠绵的母亲。” “上书房的师傅说朕天资聪颖,先帝也的确看到了,可他却不想再见一个容颜憔悴、形容枯槁的女人。”说到此处,陆时至的眼神森冷阴鸷,闪过危险的光芒,“而朕的母亲,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她走的时候是孤零零一个人,她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等朕从上书房回来,连尸首都未能得见。” “只听于力行说……她是笑着的。” 窦昭昭心尖颤动,冥冥中和另一位母亲心神共通,默默抱紧了陆时至,“陛下……” “之后没多久,朕就被记到了太后名下……”陆时至眉头紧了紧,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宫中人人都说,太后是不情不愿才将朕养在膝下,这么多年,太后也一直是这么告诉朕的。” “她说,众皇子中,朕的出身最低微,若非生母早亡,陛下念及朕无人照拂,非要将朕记在她名下……”陆时至说着,忽的冷笑一声,“既然这么不情愿,但太后对那些‘微不足道’的过往,却十分了解呢。” 窦昭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愣愣抬头,眼瞳颤动,好一会儿才道:“是太后娘娘……” 陆时至静静地和窦昭昭对视着,眼神冰冷,“她终究是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从前是朕孱弱,如今或许是时候了。” 话音落下,空气归于静谧,二人靠的很近,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呼吸也变得绵长又紧绷…… 短暂地犹豫之后,窦昭昭一点点退出了陆时至的怀抱,转而搭上了陆时至的手,握紧,“臣妾永远和陛下一条心。” 无论是为了走进陆时至的心,还是为另一个无力又竭尽全力的母亲,她都要做些什么。 陆时至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宽大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缓缓点头,“好。” 与此同时,外头的于力行等人只听见窦昭昭埋怨的说了几句,之后里头就没声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不见传唤他们。 于力行不由得心口发紧,忍不住倾身侧耳凑近了门帘,可就在此时,里头传来“啪”的一声重响,随即就是窦昭昭大到有些尖利的声音,“陛下既然心里惦记着新人,还来寻臣妾做什么?!” 随后就是陆时至威严低沉的声音,“宫中嫔妃妒忌可是大忌,你不要胡搅蛮缠!” 念一也被吓得一个激灵,和于力行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疑惑,方才、方才还不是这样的呀? 于力行心中纠结万分,在门槛处踌躇片刻,不知该不该进去,可下一秒,就由不得他再犹豫了,只听里头噼里啪啦的陶瓷破碎声响成了一片。 于力行和念一先后闯进去,入目的是一地的碎片,桌布都叫扯掉了半边。 抬眼再看,窦昭昭眼眶通红,满脸怒容,而陆时至脸上乌云遍布,阴沉的好似要滴出水来。 念一不假思索跪下,“皇上息怒!我们娘娘不是有意顶撞的,全然是出自对您的一片真心,这才失态……” 念一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生气,满心记挂着窦昭昭的安危,可窦昭昭却毫无所觉一般,当着众人的面,抬手就将桌上仅存的几个碗盏扫落,伴随着瓷器破裂之声,这回宫人们“哗啦啦”尽数跪了下来,“!” “陛下若是嫌臣妾无礼善妒,宫中多的是温顺、善解人意的嫔妃,陛下的乾清宫里不就正住着一位丽才人么?”窦昭昭下巴一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臣妾的秋阑殿庙小,只怕容不下陛下这尊大佛。” 于力行都看傻了眼了,这珍妃娘娘是疯了不成?! 这些话哪里是能对陛下宣之于口的?? 果然,下一秒,陆时至阴恻地冷笑道:“好,既然你自己不识抬举,不知纤柔温婉为何物,休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念一腿都快吓软了,拼命给窦昭昭使眼色,声音也在发颤。 可平时最理智、周全的窦昭昭今日不知怎么了,梗着脖子,昂着下巴,就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半点不接茬。 “于力行。”陆时至高声吩咐道:“传朕旨意,秋阑殿珍妃,御前无状,着迁居冷宫!” “你就给朕在冷宫里好好想想,自己究竟错在哪里!”陆时至看都没有再多看窦昭昭一眼,俨然绝情到了极点。 第209章 :做戏做全 冷宫两个字砸下来,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懵住了,任谁都没想到,风光无限的珍妃娘娘一夕之间竟然就沦落到了冷宫? 满场寂静之中,于力行久久没敢应声,他知道陛下待窦昭昭格外不同,着意给陛下留有余地。 念一整个人都几乎瘫软在地,唯一能做的,就是抬头望着窦昭昭,期盼着主子能挽回局面。 可这一次,窦昭昭的理智似乎不复存在了,面对如此不利的局面,窦昭昭干脆屈膝行礼,生硬应声道:“臣妾领旨,谢陛下圣恩。” 于力行倒吸一口冷气,这回是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时至重重一甩袖,愤然离开,于力行看着刚硬不驯的窦昭昭,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口气,快步跟上了陆时至离开的背影。 “陛下……”眼瞧着陆时至脚步不停地进了书房,于力行斟酌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珍妃娘娘……” 不想才起了个头,就被陆时至重重刮了一眼,声音像淬了冰一样,“谁若胆敢在朕面前提起珍妃,朕绝不轻饶。” 也许是于力行脸上的表达欲太强烈了,抢在他开口前,陆时至的手往门口一指,“出去。” 出了乾清宫,于力行的脸垮了下来,陛下属实是误会了,他不是要给窦昭昭求情,而是想问明白圣旨的深意。 陆时至的这道口谕实在是没头没尾,只叫迁居冷宫,可位份、封号,甚至协理宫务的权利都是半点没提……也不知道是气糊涂忘了还是真打算叫宠冠后宫的珍妃在冷宫里协理宫务? 这叫底下的人如何当差呀? 书房内,随着门帘合上,陆时至嘴角一松,“噗嗤”轻笑出声,想着窦昭昭方才无法无天的娇蛮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依他看,这个小妮子分明是公报私仇,借题发挥。 …… 于此同时,秋阑殿里,厚重的门帘因为陆时至的大力而微微晃动着,冰冷刺骨的西北风卷进来,吹的殿内众人寒毛倒竖,向来温暖如春的秋阑殿一夕之间变了天。 直至此时,一直面无表情的窦昭昭这才好似回过神来,脚步微晃,眼瞧着就要跌坐在地。 彩兰眼疾手快,和念一一左一右扶住了窦昭昭,“主子!” 向雨石站在门槛处,目光在一片狼藉的殿内扫过,沉默地招呼宫人们收拾清理。 彩兰和念一扶着窦昭昭进入内殿,见四下无人,这才颤声开口问道:“主子,您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能跟陛下对着干呢?” 念一也想接话,可抬头看着窦昭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心疼起来,软声劝道:“陛下说的是气话,等陛下消了气了,您再说上几句软话,陛下一定会收回成命的。” 说着话,彩兰起身张罗茶水,递到窦昭昭面前。 原以为事已至此,窦昭昭应当冷静下来了,可窦昭昭擦了眼泪,却是沉声道:“收拾东西,咱们去冷宫。” “主子!”念一和彩兰齐齐睁大了眼。 原以为窦昭昭说的也是气话,可二人回头,却正对上窦昭昭平静无波的黑瞳,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悲伤,有的只有运筹帷幄尽在掌中的沉静。 二人隐隐觉察到了什么,窦昭昭却没有给二人开口询问的机会,微笑道:“冷宫偏僻清苦,你们若是不想去,也可留在秋阑殿……” 不等窦昭昭说完,就被二人异口同声打断了,“不要!” 念一紧巴巴地望着窦昭昭,“奴婢死也不要跟主子分开。” “奴婢也是!”彩兰也直勾勾地望着窦昭昭,唯恐被撇下了。 “好了,什么死不死的……”窦昭昭摸了摸念一的脸颊,“你们只管照我吩咐的做就是,这一次,我一定会护好了你们。” 听着窦昭昭没头没脑的一句,彩兰总觉得话里别有深意,可不等她细想,外间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做什么?” “放肆!尚未通传,你怎能闯进娘娘闺房?!秋阑殿也是你们这些奴才能闯的吗?……” 伴随着一叠声的追问,宫闱局洪总管带着一行人从门帘处进来,见着窦昭昭,像模像样地躬身施了一礼,“奴才请珍妃娘娘安。” “洪总管还记得自己是奴才?”窦昭昭冷哼一声,斜眼一睨,“本宫洪总管气势汹汹闯进来,本宫还以为你是主子呢。” “珍妃娘娘说笑了。”洪总管皮笑肉不笑,微微欠了欠身,“事从权宜,奴才身负皇命,还请娘娘莫要多想。” “洪总管的消息倒灵通。”窦昭昭冷哼一声,不避不闪正色询问道:“那洪总管就说说,你奉命的什么皇命?” 洪总管抬眼,只当窦昭昭死鸭嘴硬、明知故问,笑容里含了几分得意,“回娘娘话,陛下下旨,命您即刻迁居冷宫,奴才不敢耽搁,珍妃娘娘就不要为难奴才了。” 念一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愤愤道:“皇上有命,难道我们还会赖着不走不成?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念一姑娘误会了,奴才是宫闱局总管,这是分内之事,实在不敢不尽心呀。”洪总管没把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阴恻恻一笑,反问道:“念一姑娘此言,莫不是对陛下心存怨怼?” “你胡说!”念一被气的脸色发青,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何时……分明、分明是你没安好心……” “念一姑娘,在宫里话可不能乱说。”洪总管轻笑,话是对念一说的,眼睛却是看着窦昭昭的,“一要看形势,而要看身份……” 第210章 :墙倒众人推 “好啊。”窦昭昭上去一步,拦在了念一身前,对上洪总管,微微一笑,干脆应声道: “本宫即刻就迁居冷宫。”在众人或讶异或不解的目光下,窦昭昭继续道:“那剩下的事就交托给洪总管了。” 这回轮到洪总管愣神了,“娘娘所指何事?” 窦昭昭玉手轻挥,幽幽指过殿内的摆的满满当当的几个博古架,和梳妆台上露出珠光宝气的妆匣,声音轻快道:“这殿中的陈设摆件,本宫的衣裳首饰皆是陛下所赐,但凡有一丁点的缺损,那就是洪总管当差不利。” 窦昭昭微微昂首,漂亮的桃花眼眯了眯,锋芒毕露,“恐有藐视圣上之嫌。” 此言一出,洪总管眼瞳一缩,跟在他后头的宫人们更是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唯恐惹祸上身。 “娘娘只怕是误会了吧,既然迁居冷宫,岂能处处照比秋阑殿……”洪总管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洪总管称本宫一声娘娘,就该知道,无论在秋阑殿也好,冷宫也好,本宫都是珍妃,位居二品,协理六宫,这是不容僭越的规矩,更是皇家的体统和脸面。”窦昭昭冷笑一声,“该如何伺候本宫,洪总管统领宫闱局,应该比本宫清楚。” “还是说……”窦昭昭微微一顿,唇瓣的笑容十分得意,“洪总管本事大过天,能替陛下做主?” “奴才不敢。”洪总管的嘴角抽了抽,嘴唇紧绷成了一条直线,脸色隐隐发青,短短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洪总管知道轻重就好。”窦昭昭笑颜如花,抬头轻轻拍了拍洪总管的肩膀,“不止是御赐的东西,还有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可都劳烦洪总管费心了。” 望着窦昭昭眉飞色舞的模样,洪总管咬紧了牙关,却只能躬身行礼,“……是。” 宫闱局跟着来的宫人们也齐刷刷让开路,默不作声弯下了腰,全然没有了来时的趾高气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生怕对上了窦昭昭的视线。 窦昭昭带着念一和彩兰越过人群,停在了向雨石面前,“冷宫荫僻,本宫不得不去,公主千金贵体,就留在秋阑殿,交给你照顾。” 向雨石敏锐地捕捉到窦昭昭眼中的深意,躬身答应下来,“主子放心。” 窦昭昭的事顷刻间就传遍了宫闱,尤其是珍妃娘娘被宫闱局“灰溜溜”地赶去了冷宫,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的事,一时之间引得宫中流言纷纷。 次日一早,多少人都赶早到了坤宁宫中,等着看窦昭昭如今是何模样,可却不想扑了个空,望着空落落的座椅,有好事者问道:“皇后娘娘都来了,怎么不见珍妃娘娘?” 衷娥一板一眼道:“冷宫昨儿夜里叫了太医,说是珍妃娘娘受了风寒,突发高热,身体抱恙,不便面见皇后娘娘。” 说起来,宗雯华才是最想看窦昭昭笑话的,起初还不信,还是看过了太医院的脉案,这才作罢。 “病了?”听得此言,曹才人“噗嗤”笑出了声,“嫔妾看,是出了这档子事,咱们心高气傲的珍妃娘娘没脸见人了吧!”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笑声,就连凤椅上坐着宗雯华都弯了弯唇,脸上是肉眼可见地志得意满。 “嫔妾听闻,珍妃娘娘只带了两个宫女,形单影只地进了冷宫,连公主殿下都没带。” “公主是金枝玉叶,怎么能进冷宫?”立刻有人反驳道:“只可怜公主殿下,尚在襁褓,身边无人照拂。” “怎么会无人照拂?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公主的母后,有皇后娘娘在,岂不比恃宠生娇、骄纵善妒的珍妃好上百倍?”说话者,恭维的目光看向宗雯华。 可宗雯华却没有接茬,在窦昭昭得宠时,公主作为邀宠和钳制窦昭昭的利器,自然是香饽饽,如今窦昭昭进了冷宫,陛下对她厌恶至极,谁再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就是傻子了。 张贵妃显然跟宗雯华想到了一块,默契地没有出声,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被窦昭昭塞进了洪总管的手里,已经够叫她不快的了。 话虽如此,可张贵妃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变化的太快了,快的有些蹊跷。 不等张贵妃细想,乔美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凉丝丝开口道:“珍妃毕竟是公主生母,位列四妃,也是你们可以随口议论的?” “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也不怕污了皇后娘娘的耳朵。”焦宝林担心乔美人触怒皇后,连忙接了一句。 宗雯华如何听不出二人话里的机锋,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随口敷衍了一句,“楚嫔妹妹说的是,宫中姐妹是该谨言慎行,更要亲如一家才好。” 这几个没眼色女人,待她腾出手来,势必要收拾了的。 众人默默息了声,配合欠身,“是。” 张贵妃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宗雯华身上,“说起请安,嫔妾不由得想起了丽才人,那日麟德殿隔得远,嫔妾连丽才人是何模样都没看清楚呢,本想着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开开眼,不想也是数次落空,真是可惜。” 楚嫔顺势接话,“是啊,不知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带咱们一睹真容啊?” 提起丽才人,宗雯华眉头微动,自丽才人得宠后,一直在乾清宫里,还未曾拜见过她这个中宫皇后。 有窦昭昭先例在前,她免不了担心自己是否又扶持了一个白眼狼。 “丽才人伤了腿,静养为宜。”不过心里再膈应,当着众人的面,宗雯华还得笑吟吟地周全道:“同在一宫,诸位姐妹还怕没有见面的时候吗?” “皇后娘娘说的是。”楚嫔显然不会放过这个和宗雯华唱对角戏的机会,话锋一转,“怕就怕丽才人也是个桀骜不驯、恃宠生娇的,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呢?” “楚嫔此话有些失了分寸。”宗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是皇上亲许免了丽才人晨昏定省,本宫与皇上同心同德,照拂六宫是本宫职责所在。” “楚嫔。”宗雯华直勾勾望着楚嫔,端出了中宫皇后的身份道:“有珍妃妒忌生事,惹怒圣上在前,你还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嫔妾……”楚嫔明显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开口分辨,被一旁的张贵妃侧目拦住了。 在张贵妃轻轻对她摇了摇头,在形势未明之前,她不想在丽才人身上折损了楚嫔。 宗雯华冷冰冰地扫了眼张贵妃二人,不急不慢地训诫道:“有珍妃嫉妒生事,惹了陛下大怒在前,宫中姐妹都该引以为戒、静心修德。” 众人齐刷刷起身,“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第211章:自有成算 宫闱偏僻的西南角,料峭的西北风卷过,檐角破损锈败的铜铃发出有些刺耳的嗡鸣。 月光下,偌大的宫院里满是森寒,唯有西侧偏殿窗阁透出温暖的烛光。 西偏殿里,不大的空间点了两个炭炉,窦昭昭侧倚在软榻上,微微旋身在一大撂书册中翻找,点到其中一本后抽出来,“哗啦啦”翻到了书签处,“洪总管不愧是张贵妃的人,做事果真心细如发,这么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竟是半点没少。” 彩兰闻言噗嗤笑了,“哪里是他心细,是他不敢。” 念一附和点头,一边“哐哐”往炭炉里加炭,热气涌上来,蒸红了她的面颊,“这冷宫还真是名副其实,地龙烧不到,还是个风口,一进来就哪哪都不自在,真是委屈了主子了。” “有宗府的五千两银子在,加上妃位的份例,倒不算苦。”窦昭昭有些哭笑不得,她拿着妃位的份例,还拖病免了晨昏定省,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也就念一无脑偏袒她。 说起这事,彩兰跟着笑了,“现下宗府不知道多后悔呢,向雨石说,宗夫人今儿下午就递了拜帖给坤宁宫,被皇后娘娘拒之门外了。” “墙头草,也不怕闪了脖子。”念一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压低声音追问道:“不过冷宫终究晦气,不宜久留,您打算何时去见丽妃……不,现在是刁氏了?” “我去寻她,少不得落了刻意。”窦昭昭摇了摇头,“得等她来见我。” 念一紧张道:”那……万一她不来呢?” 毕竟刁氏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是宫里出了名的,进了冷宫里更是歇斯底里了好些天,形同疯妇。 之后才勉强接受现实,却是越发冷僻,唯恐叫人看到她如今的落魄模样。 刁氏从前还是因为毒害窦昭昭才沦落冷宫,如今二人身份倒转,她只怕未必敢再见窦昭昭。 “她会的。”窦昭昭却很肯定,进冷宫那一日她在东阁扫到了刁氏的半张脸,施了薄粉,头发也梳的齐齐整整……她还没有被击垮,还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怀抱着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的希望。 不过窦昭昭并不认为浅薄轻狂的刁氏有这么坚定的心性,从衣着用度的细微处,不难看出,皇太后多有照拂。 毕竟刁家举家获罪,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唯有刁氏这么一个侄女在身边,皇太后必然割舍不下。 无论是出于幸灾乐祸,还是出于对宫中形势的好奇,刁氏一定按捺不住想要见她。 有了窦昭昭这句话,念一明显松了口气,自顾自忙活起来,“时候不早了,奴婢去给您烧水……”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响动,彩兰警醒起来,探头看出去,“是谁?” 片刻后外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珍妃妹妹?是你吗?” 窦昭昭眼睛微睁,坐直了身子,她听出来了,“乔姐姐?” 彩兰连忙开门迎接,“奴婢请乔美人安,请焦宝林安!” 二人看见彩兰,顾不得太多,步伐匆忙进来,脸上难掩焦急,“嫔妾请珍妃娘娘……” 她沦落至此,窦昭昭是万万没有想到二人会踏足冷宫来看她,连忙起身拉过二人的手,“事已至此,何必再拘泥于礼数?” 窦昭昭一边示意念一备茶,一边拉着二人坐下,“冷宫偏僻,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怎么来了?” “妹妹还问呢!”乔美人性子直,当即抱怨道:“妹妹原本是最柔婉周全的,怎么会因为一个丽才人和皇上闹起来呢?我们等了一天,却不见转机,如何能不担心?” “是啊。”焦宝林附和道:“本宫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娘娘被拘在这儿,一点消息都透不出,嫔妾等若不来亲眼瞧一瞧娘娘,如何能安心?” “不只是我们,娄御女昨儿就吵着要来了,她胆子小,经不住事,咱们就没让她来……”乔美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 “是我不好,叫你们担心了。”窦昭昭心头暖融融的,示意二人喝茶,“暖暖身子。” 焦宝林端起茶盏的功夫,目光扫过殿内,脸上的紧张顿时消解了不少,“嫔妾们原本担惊受怕,今日见娘娘在冷宫里还算自在,才算放下心来。” 一旁的乔美人十分不赞同,“这冷宫破败不堪,哪里来的自在?” “今日在坤宁宫,皇后娘娘别提有多得意了。”说到这里,乔美人语气添了几分急迫,“陛下只罚了娘娘在冷宫思过,终究是顾念旧情的,只要娘娘服个软,暂且避其锋芒,日后不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乔姐姐别急,珍妃娘娘心中定然有成算。”焦宝林敏锐细致,通过细枝末节和窦昭昭的神情,察觉到异样,对窦昭昭微微一笑。 窦昭昭抬眼看过来,二人相视一笑。 乔美人叹了口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自顾自说道:“我是没想到,珍妃姐姐这样的性子,竟然也有拈酸吃醋、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知道珍妃姐姐是妃位,什么的不缺,但这些东西带都带来了,您也别嫌弃……” 窦昭昭听着她的数落,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这份关心对她而言弥足珍贵,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剥离开伪善的宗夫人和宗雯华,她也可以收获到赤忱的情感。 窦昭昭顺着乔美人的手看过去,有厚衣服、木炭,还有两个铜手炉,考虑的十分周全,一时之间鼻底泛起酸意,“多谢。” “谢什么……”乔美人望着窦昭昭真诚的神情,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找补道:“谁叫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人人都知道嫔妾是珍妃娘娘底下的人,皇后掌权,咱们还能有好吗?” 窦昭昭自然看得出她的别扭,当即保证道:“乔姐姐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我相信妹妹。”乔美人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向窦昭昭,“但凡有嫔妾能帮得上忙的,妹妹只管开口。” 焦宝林也点头道:“嫔妾也一样。” 窦昭昭眼瞳微微闪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12章 :可怜可怜自己吧 乔美人和焦宝林虽然是趁夜而来,已经避人耳目了,但依旧没能瞒过宗雯华的眼睛。 次日一早,宗雯华就从左衷口中得知了消息,当即就笑了,“当真是没眼色的,珍妃都进了冷宫了,还巴巴地上赶着给人当狗。” “主子都收拾了,这些走狗收拾起来不也是易如反掌吗?”左衷恭维道。 衷娥倒另有想法,“其实也未必,保不齐是指着能踩着珍妃上位呢。” “皇上若是看得上她们,何至于至今还是个小小的美人?”提起这个,宗雯华想起了丽才人,“昨日本宫命你们给她送了东西,她是怎么说的?” 衷娥的表情微变,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回皇后娘娘话,奴婢没见着丽才人……” 话音未落,宗雯华梳头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凝,“什么?” “奴婢午后去的乾清宫,丽才人在膳房伺候笔墨,奴婢请了张公公代为通传,可一直等到了晚膳时分也没能见到人。”衷娥神情中也难掩不虞,“只让身边的宫女代为回话,说……丽才人要伺候陛下用膳,不得空,谢过娘娘好意。” 这下宗雯华也没心思再梳头了,将玉梳往梳妆台上重重一拍,“一个两个的,都是白眼狼!” “不过才做了个才人,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宗雯华心中烦闷,有窦昭昭的先例在前,她倒也没对丽才人寄予太大的希望,可此人才侍寝,就敢对她翻脸,也属实是出乎意料的。 “到底是贱籍出身,皇后娘娘不必与她较真,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衷娥拿起梳子轻手轻脚替宗雯华梳理长发。 “他还不值得本宫生气。”宗雯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倒是本宫的娘家人,才叫本宫心寒呢。” 衷娥一边替宗雯华挑选首饰,一边提醒道:“夫人已经连着几日往宫里递拜帖了,您还是不见吗?” “此时想起来本宫是他的女儿了?”宗雯华冷笑一声,眼底一片凉薄,“此前宗府封了五千两进秋阑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本宫的体会如何?” 衷娥静默无言,此事的确是老爷和夫人做的不妥。 “再晾一晾吧。”宗雯华对着镜中比划耳坠,想起宗府对她低头的情景,脸上的不虞渐渐淡了下去。 *** 冷宫 在有些逼仄的偏殿内看了几日的书,这日下午,窦昭昭总算等到了要钓的那条鱼。 念一像模像样地在外煎药,远远看着刁氏过来,正眼都没给她一眼,径直就要闯进屋内,连忙伸手阻拦,一边大声质问:“你做什么!?珍妃娘娘的闺房也是你可以随便闯的吗?” “闺房?这里可不是你们娘娘的闺房,这是冷宫,到了这里,就别给我摆什么娘娘的谱了!”刁氏显然没把念一放在眼里,将她重重一推。 “你放肆!”念一气呼呼道,却没真拦,只在被推开后像模像样地追上前,一叠声道:“你不可以进去……” 窦昭昭听着声,收起书,转而有些蔫蔫地半躺着,微微阖眼等着刁氏进来。 刁氏也没有让窦昭昭失望,进屋一个照面,就迫不及待讥讽道:“我当你多厉害呢,逃过了我的毒药,照样逃不过失宠落败的结局。” 窦昭昭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坐起身子,撇过脸,一副不想理会她的模样,扬声叫道:“来人!” 念一早早得了嘱咐,人虽然上前了,却是出工不出力的,反被刁氏一把推开。 窦昭昭看着二人的闹剧,一副不堪忍受的神情,想开口说什么,却气血上涌,匆忙转头,捂嘴咳嗽起来。 念一顺势脱身,扑到窦昭昭身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一副要急哭了的模样,气道:“我们主子就是在冷宫,也是尊贵的珍妃娘娘,你这是以下犯上……” “娘娘?”刁氏看着这落魄的主仆二人,畅快地笑出了声,“住在冷宫里的主位娘娘?真是笑话!” “你看看自己吧,你哪里有个前后呼应的主子模样?”刁氏眉飞色舞,“野鸡终究是野鸡,永远飞不上枝头,可惜当年你没有被我毒死,如今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念一显然真气急了,眼神凶狠了起来,“你……” 窦昭昭拉了她一把,顺势道:“你先出去。” 念一不放心地看了眼二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门扉合上,窦昭昭这才开口,“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吧,但本宫再落魄,也是公主的生母,正二品珍妃,只要本宫低头服软,该有的尊荣一样都不会少。” “呵!”刁氏冷笑一声,面露怀疑,“你也就骗骗自己吧,说出来就是哄傻子了。” 刁氏打定主意要将从前的屈辱还给窦昭昭,神情轻蔑道:“你如今是还占着妃位,可等丽才人笼络了圣心,陛下还能想起你来?你这个妃位坐不坐的住,犹未可知啊!” 窦昭昭配合地露出受伤的神色,唇瓣溢出几声咳嗽,“不会的……不会的……” 刁氏看着窦昭昭可怜的模样,可算出了一口郁气,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来笑话本宫!”窦昭昭见势头到了,眉头一蹙,眼波一转,昂头道:“刁氏,与其可怜别人,你不如可怜可怜自己吧!” “我?”刁氏已经恢复了从前娇纵跋扈的模样,好似听见了一个笑话,居高临下道:“比起你注定要跌进深渊的结局,而我,有太后娘娘照拂,早晚是要东山再起的……” “哈哈哈……”这回轮到窦昭昭发笑了,笑声有些尖刻,“阖宫里都知道丽妃愚蠢莽撞,两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改呀。” “你说什么!?”刁氏被窦昭昭的话刺的脸色发青,眉头挑的老高。 窦昭昭没有给刁氏再开口的机会,阴沉着脸反问道:“你当真相信太后娘娘是你的靠山?” 第213章:挑拨离间 刁氏被窦昭昭的问题砸的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反驳道:“太后娘娘是我的亲姑姑,我是她唯一的至亲!她自然会护着我,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窦昭昭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哼笑出声,唇角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你已经有了识人不清,把银朱视作亲信,以致刁家满门获罪,自己也幽居冷宫。两年过去,你依旧半点长进都没有,连真心和假意都看不出来,还不够蠢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提起旧事,刁氏的神经被刺痛了,凝眉看过来,眼中有警惕,也有怀疑。 “如果你所谓的对你好,是指施舍冷饭,让你衣食无忧,那我没什么可说的。”窦昭昭故意退了一步,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高深笑容,躺回了靠枕上。 眼见如此,刁氏反而被刺激到了,一个箭步冲到窦昭昭面前,不依不饶道:“你说!” 窦昭昭撇过头去,一副不愿理会的模样。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刁氏望着窦昭昭气定神闲的模样,眼中闪过不安,“我告诉你,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姑姑答应我了,刁家的荣辱寄托在我的身上,只等一个时机,她一定会助我重回宫中……” 刁氏的语气中也带了些急于证明的迫切,声量不大,不知是对窦昭昭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只是她的辩驳只换来了窦昭昭更加强烈的嘲笑,窦昭昭笑弯了腰,看着刁氏的眼神好似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看来你还不知道呢?”在刁氏有些发愣的目光下,才含笑继续道:“风头正劲的丽才人不止是皇后的人,背后更大的推手,其实是皇太后娘娘。” 刁氏傻,皇太后可不傻,她不可能放心将自己的谋划告诉嘴上没把门的刁氏。 果不其然,窦昭昭话音刚落,刁氏就瞪圆了眼睛,迫不及待摇头道:“不可能!” 话说出口,望着窦昭昭气定神闲的模样,刁氏又胡乱找补道:“就算是,姑姑定然也是另有计划,你别想挑拨离间……” “对!”刁氏很快找到了主心骨,定定地望着窦昭昭,“姑姑扶持丽才人,是为了对付你,丽才人不过是个棋子,是我的垫脚石罢了……” 窦昭昭看着极力维持镇定的刁氏,虽然知道她已然心神大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但心中仍是生出来几分感慨,幽居冷宫这些年,连刁氏都学聪明了,只可惜已经晚了。 “是我挑拨离间还是你自欺欺人,你自己心里清楚。”窦昭昭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一口截断了刁氏的话。 “太后娘娘明明有的是法子笼络圣心,却宁可和皇后联手扶持一个素不相识的丽才人,反叫你这个‘亲侄女’在冷宫受苦……”窦昭昭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阴阳怪气,“刁氏,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刁氏本就心怀疑窦,不由自主地被窦昭昭牵着走,紧巴巴地盯着窦昭昭,“什么原因?” 窦昭昭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因为尊贵的皇太后娘娘打心眼里,觉得你难堪大用啊。” 刁氏眼瞳眼瞳微微颤抖,望着窦昭昭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惶惶不安,嘴唇微微张合,喃喃低语道:“不会的……不会的……太后娘娘是我的亲姑姑,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刁氏啊刁氏,入宫这么多年,你还不懂吗?”窦昭昭气势汹汹继续道:“在权利的斗争中,哪里有什么亲情?人心从来都是逐利的,谁能为她带来权利,谁就是她的至亲。” “更何况……刁家已然倒台,皇太后是多么精明的人,不想着如何保全自身,难道想着帮你吗?” “说白了,能让你在这冷宫里衣食无忧,已然是太后娘娘的仁慈了。”窦昭昭的语气轻飘飘的,唇角带笑,却直刺人心,“刁氏,你这一辈子,就等着在冷宫里蹉跎至死吧。” “我不相信……不可能……”刁氏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怨恨和惊恐,微不可觉的摇着头,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 “那你就等着看吧,咱们这位太后娘娘的本事可比你想的大,也比你想更的心狠……”窦昭昭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相识一场,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和你的好姑姑撕破脸,若没有她从指缝里露出来的这点仁慈,仔细自己连命都保不住。” 刁氏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溃了,双眼通红,片刻也不想再停留,转头夺门而出。 看着她一路小跑穿过庭院,重重合上厢房的门板,念一这才近前来,紧张的看着窦昭昭:“主子,您没事吧?” “接下来,就看丽才人的本事了。”窦昭昭的脸上带着轻巧的笑容,缓缓摇头。 刁家竟然送了这样一个草包进宫,当真是把皇帝当傻子,也是把自己当傻子。 刁氏心里存着事,自这一日后安分了不少,彩兰留意到她私下和慈安宫的宫女有所联络,瞧着脸色很不好,但也没再往窦昭昭跟前凑。 反倒是坤宁宫里热闹了不少,这日一大早,众人才请安落座,楚嫔就开口发难了。 “丽才人入宫已经半个月了,白日里陪着伺候笔墨,晚上留宿乾清宫侍寝,俨然是一副专宠的架势,皇上自登基以来一向勤勉,这半个月却已有两次误了早朝……”楚嫔微微顿了顿,径直逼问道:“如此狐媚之举,皇后娘娘位主中宫,竟也不闻不问吗?” 楚嫔的话算是切中许多人的心声,不知多少人盼着能借着珍妃失宠分一杯羹。 “是啊,从前还以为得宠如珍妃已经是了不得了,如今才知什么叫狐媚惑主。” …… “说起来,丽才人自打进宫以来还未曾拜见过皇后娘娘和各宫姐妹……”乔美人也借势道:“嫔妾依稀记得,从前珍妃过请安迟了些,皇后娘娘都要大发雷霆,怎么如今对丽才人却这样宽宏大度?” 第214章 :引狼驱虎 眼看着众人拱火,抱怨之声连连,宗雯华被架在当中,别提心中有多憋闷。 尤其是想到这样一个麻烦还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宗雯华心中的怒火和不安更是被挑到了高点。 不等她开口安稳局面,张贵妃先站了出来,脸上挂着温婉谦和的笑容,轻言慢语道:“皇后娘娘若是心有顾虑,嫔妾做为贵妃,奉旨协理宫务,理应劝诫君王、清肃后宫风纪,嫔妾愿意做这个恶人。” 张贵妃此言既得人心,又把自己的贤德公正体现的淋漓尽致。 宗雯华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还得挂着笑容回应道:“贵妃果真是后宫的典范,不过劝诫圣上是皇后的职责所在,不劳张贵妃烦心了。” 这个回答显然在张贵妃的意料之中,她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坐下。 宗雯华看着她的笑脸,咬紧了牙关,唇瓣牵起一抹有些僵硬的弧度,故作轻快道:“本宫原想着陛下子嗣单薄,难得陛下喜欢丽才人,丽才人又年轻体健,若能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嗣,也算一件大功德。” “为了皇嗣国本,宫中规矩稍稍放一放也不甚要紧……”宗雯华轻叹一口气,“倒是忽视了各位妹妹的心情,是本宫不好。” 宗雯华搬出了皇嗣,众人只得默默噤声。 曹才人顺势替宗雯华周全道:“皇后娘娘为了皇上苦心孤诣,倒是嫔妾们短视了。” 短短一场请安,二人先后表演了贤良的戏码后,就此散场。 宗雯华才一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眼底一片冰冷,“你去一趟乾清宫,务必见到丽才人,问问她,她家人的性命她还想不想要。” 衷娥闻言不由得一愣,“这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让你去你就去!”宗雯华转头呵斥,情绪失态随侍的宫人都齐齐缩了缩脖子。 在衷娥讶异的目光下,宗雯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才道:“从前就是本宫一再宽纵,蛰伏忍耐,才导致窦昭昭做大,以至于陷入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 宗雯华定定地望着衷娥,眼底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衷娥,本宫已然退无可退,不能再退了。” 衷娥重重点了点头,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皇后的心酸苦楚。 *** 乾清宫 在衷娥的一再坚持下,最终还是见到了趾高气扬的丽才人。 不过半个月,面前的女人已然改头换面,一袭桃红百蝶穿花长衫,下配细褶石榴裙,细密的织金花纹尽显奢华,再看满头的珠翠宝石……就是嫔位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衷娥望着丽才人,不由得愣了片刻,心中隐隐有些异样。 可就这一会儿,丽才人冷哼一声,率先发难道:“你这个奴才好无礼,竟然盯着主子瞧?” 衷娥眉头一皱,作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后宫中哪位主子见着她不是客气三分,何曾受过这样的冷待? “若非念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我定要叫你好看。”可丽才人犹嫌不足,姿态高傲继续道:“说吧,皇后娘娘有什么话要传?” “皇后娘娘有几句话要奴婢嘱咐才人。”衷娥压下怒气,勉强挂上笑,极力修饰言语,想替宗雯华周全,“后宫专宠乃是大忌,更何况才人至今不曾拜见各宫娘娘,已然惹众怒,纵然才人有陛下宠爱,也绝非长久之计,还请才人收敛一二为好。” 可惜丽才人并不领情,眉头挑的老高,冷笑一声,“我若是不肯呢?” 这回衷娥的脸也冷了下来,但仍然留有余地,“为了才人自个的前程,请您三思。” 令衷娥没想到,不久前还卑躬屈膝、恭敬顺从的丽才人顷刻间换了模样,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是为了我的前程,还是为了皇后娘娘的体面呐?” “才人慎言。”衷娥已然脸色铁青。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有转弯的必要了,衷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才人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您的家人想一想……还是顾惜自身为好。” 说话时,衷娥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丽才人,清楚地看到,丽才人听到“家人”二字,眼皮子清楚地颤了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和慌乱。 衷娥微微一笑,心知踩中了丽才人的软肋,也看破了她的外强中干。 不等她这口气舒缓下来,丽才人也沉了脸色,反问道:“皇后娘娘这是在威胁我吗?” 衷娥静默不语,静静地等待丽才人认清现实服软。 可这一次她注定是要失望的,丽才人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恢复了高傲的姿态,“我也奉劝皇后娘娘一句,今时不同往日,我有陛下的宠爱,前途一片光明,还请皇后娘娘好好掂量掂量,是要一个盟友还是要添一个对手。” “帝心如渊,上一个风光无限的珍妃此时可还在冷宫里呢,才人未免有些自不量力。”衷娥对她的猖狂十分不屑。 丽才人却是面色如常,下巴一抬,斜睨一眼道:“我有没有本事,皇后娘娘很快就知道了。” “你……”衷娥瞪圆了眼睛,还想说话,余光却已看到张公公走过来了,不得已咽下这口气,重新挂上笑脸。 张公公却没顾上衷娥,只面对丽才人微微躬身道:“丽主子,陛下方才问起您了,您赶紧回御前伺候吧。” 丽才人闻言轻轻颔首,偏头斜了衷娥一眼,昂首离开。 衷娥望着张公公脸上的谄媚,心中愈发不安起来,隐隐感觉到,一切都和计划中不一样。 这一次,难道皇后又是引狼驱虎不成? 衷娥顾不上太多,攥紧了拳头,快步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中,宗雯华显然心情不佳,脸上始终面无表情,望着茶汤里苍翠的茶叶出神,宫人们也个个屏气凝神、默不作声,唯恐惹了皇后娘娘不快。 见到衷娥进来,默契地退了出去,不消片刻,殿内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岂有此理!”宗雯华挥开衷娥试图安抚的手,胸膛起伏不定,“既如此,那本宫就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