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撩上九千岁,夜夜交好孕》 第一章 引狼入室 “阿姐,我腹中已经有了世子的骨肉。” “皇上龙颜大悦,明日就会册立他为太子。” “你是时候功成身退,让出这正妃之位了。” …… 形容枯槁的温酒躺在病榻之上,面对继妹温梨的接连挑衅,双眸紧闭,心如死灰。 一年前温梨新寡,自己不计前嫌,允她到恭王府小住,没想到竟然引狼入室。 她非但千方百计爬上了夫婿顾弦之的床,还从中挑拨陷害,令自己众叛亲离,落得现如今的凄凉境地。 “我知道阿姐你这些年来为世子出生入死,肯定满心不甘。可世子对你已经满心厌弃,父兄也以你为耻,都巴不得你早日死了干净。”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日后世子君临天下,这泼天的富贵,就全都赠予妹妹我了。” 温酒胸膛剧烈起伏,引起一阵剧烈咳嗽,也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滚”字。 温梨愈加得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挂在床头的宫灯,眸中全是阴毒。 “我走可以,可阿姐就不想知道,你那心肝侄儿现在何处吗?” 原本了无生趣的温酒猛然睁开眼睛:“在哪儿?” 今年乞巧节,年幼的侄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莫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成为自己与御史府决裂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送阿姐你的这盏宫灯,触手细腻柔滑,色泽清透,难道你不觉得眼熟? 这可是我命人从那孩子后背活生生剥下的皮。当时他抽搐成一团,还嘶哑着嗓子一直叫姑姑救命呢。” 宛如死灰的心好像被生猛撕裂。 温酒从病榻上挣扎着一跃而起,哑声嘶吼:“就为了挑拨我与父兄的关系,你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你还是人吗!” 温梨惊呼着踉跄后退:“姐姐饶命!救命啊!” 房门被猛然踢开,一身锦衣华服,俊美英挺的顾弦之冲进屋子,狠狠一脚,直接踹中温酒的心口。一口鲜血猛然咳出她的胸腔。 温梨委屈地扑进顾弦之的怀里,身子轻颤:“世子爷,任凭我如何央求,姐姐还是不肯接纳我。 我只是想为腹中孩子要一个名分,甚至伏低做小都行啊,我什么都不争的。” 顾弦之厌恶地望向地上的温酒,眸光阴鹜:“当年猎场,你利用龌龊手段顶替温梨嫁进恭王府,让温梨嫁给顾长晏那个短命鬼,守了这么多年的寡。你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温酒挣扎起身,大口喘气,眸中恨意翻涌: “我愧疚?当年你不学无术,吃喝嫖赌,市井传言你在青楼染了一身脏病,是她温梨不想嫁你!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算计你我!” “胡说!”顾弦之怒声斥责:“阿梨对我一往情深,哪会像你这般城府势利?当时她伤心欲绝,若非我拦着,差点投湖自尽!” “呵呵!她一往情深?” 温酒凄厉冷笑:“若非我助你一路青云直上,过继皇上膝下,你以为,她会主动对你投怀送抱? 你却听信她的谗言,为此怨恨我入骨,栽赃我不安于室,将我囚禁在这方寸之地,枉顾我为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 “栽赃?你与门客在温府暗通款曲乃是本世子亲眼所见!若非阿梨拼命劝阻,岂能让你们翻窗逃走?还有脸一再狡辩!” “我说过,那床帐之中做戏的二人压根不是我与仇先生!这是温梨与继母联手布下的局!” “我只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顾弦之怒声道。 温梨添油加醋:“若非阿姐与仇先生早有首尾,你们不过萍水相逢,他为何会心甘情愿地为阿姐你去死? 父兄不过为此训斥你几句,你竟然就怀恨在心,也不知道将我那可怜的侄儿丢到了何处,生死未卜……” 不提此事还好,温酒顿时心如刀割,目眦尽裂:“你个禽兽!你逼死仇先生,杀害我侄儿,挑拨我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温梨哭得梨花带雨,受惊吓一般,踉跄后退,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你怎么了?”顾弦之满脸关切。 “肚子有点疼,阿姐适才得知我有身孕,疯了一般踢打我的肚子,我躲避不及,怕是动了胎气。” 顾弦之大吃一惊:“好你个温酒!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就连本世子的骨肉都不放过!今日这孩子若有什么闪失,我定然叫你陪葬!” “哈哈,她有身孕?你确定是你顾弦之的骨肉?” 温酒脚下踉跄,口中又溢出猩红的鲜血来,笑得肆意而张扬。 “早些年仇先生就给你诊过脉相,曾告诉我,说你流连烟花柳巷,早就伤了根本!” 温梨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随即化为讥讽:“阿姐进府多年无所出,又不愿给您纳妾,就常与外人抱怨,说世子你早些年被人掏空了身子,是银样镴枪头。 可世子在我床榻之上,从来夜不虚度,可威风的很。 阿姐如今被打脸,还要抹黑世子您不中用,就从不肯反省己过。” 顾弦之恼羞成怒,面笼寒霜:“你觉得,本世子会相信你的挑拨吗?” 温梨趁机添油加醋:“就是,世子您惹人嗤笑事小,若是有什么谗言传进宫里,您这马上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啊。” 顾弦之眸中杀意顿显,一字一顿:“死到临头,还妄图毁我锦绣前程!其心可诛!” 温酒银牙咬碎,只恨自己强弩之末,不能亲自手刃这狼心狗肺的继妹。 “仇先生说的对,你顾弦之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眼盲心瞎,不辨忠奸是非,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温梨侧脸,装作不忍:“她好歹也是我的阿姐,世子爷,就别折磨她了。不如索性赐她毒酒一杯,给她一个痛快了断吧?” 顾弦之不过是略一犹豫,便命人取来鸩酒:“温酒,是你容不下阿梨的,别怪我心狠,乖乖喝下这杯毒酒,好歹走得体面。” 温酒惨笑,双眸猩红: “飞鸟尽良弓藏,是我温酒有眼无珠,真心错付,就算是死了,也不会饶过你们! 你温梨害我的,你顾弦之亏欠我的,我变鬼也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是你找死!怪不得我绝情!” 顾弦之一把钳制住温酒的下颌,将手中毒酒顺着她的喉咙灌了下去。 温酒剧烈呛咳,剧痛瞬间袭来,佝偻起身子。 顾弦之宠溺地用手遮住了温梨的眼睛,温梨的唇角微微勾起,笑得阴冷得意。 温酒视线逐渐模糊,凄厉惨笑,只觉得五脏六腑火烧火燎。 听说,有人临死前会因为烧膛而浑身燥热。 温酒知道,自己真的死了。 只可惜,自己还没能来得及向着父兄解释,自己当初真的没有勾引顾弦之,没有与人私通,更没有加害侄儿。 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逐渐从心里蔓延到全身,令她情不自禁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 “顾弦之,温梨,你们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好热!” “热!” 突然,一只略带凉意的大手落在她的胸前,帮她慌乱地遮掩着凌乱的领口。 浑身如火烧火燎的温酒一把握住那只大手,引导着探向自己灼热的胸口,汲取这份难得的清明凉意。 对方身上略带清冽寒气的龙涎香味道,令温酒难耐地拧了拧腰,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 对方搁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顿时一紧,紧得几乎窒息。 躁动翻涌,螓首高仰,迫不及待地逢迎。 男人紧绷的胸膛,展示着他拼命隐忍的勃发之力,一触即发。 第二章 不择手段抢男人 “我要!” 温酒已然迫不及待。 下一刻,男人抱着她飞身而起,“噗通”一声,一起被冰凉的湖水包裹。 水火交融。 寒气从毛孔里源源不断地涌入,与体内的焦灼厮杀。 晕晕沉沉的温酒终于恢复清明,觉察到了不对。 难道,顾弦之给自己灌下的,并非是穿肠毒药,而是那日猎场之上,温梨给自己所下的女儿香? 就是那一日,自己在猎场之内,湖草河畔,勾动了顾弦之的天雷地火。 从此声名狼藉,令父兄对自己彻底失望,与继妹温梨易人而嫁,更是被千夫所指。 耳边响着的,有疾风猎猎,有骏马嘶鸣,还有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谈笑风生。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是囚禁了自己半年之久的破败别院。 而是一望无垠的荒草,明月高悬的辽阔天地,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与帐篷。 而自己此时正在男人的怀抱之中,大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凉的湖水里。 怎么会这样? 自己没有死? 顾弦之! 适才与自己缠绵之人,难道是他? 她心里一惊,猛然扭脸,月色下的男子戴着半个狰狞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黑沉如墨的眸子,灼灼地望着她,倒影着湖水里的水光潋滟。 本能的反应令她慌乱挣扎。 男子立即从她腰间抽回大手,温酒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沉入水中,冰凉的湖水瞬间灌进热燥的胸腔之中。 她扑腾着挥舞双手,也不知道慌乱之中究竟抓到了什么东西,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男子却勃然大惊,迅疾如电一般握住她的手腕。 顿时手腕处一阵疼痛,迫使她被烫一般松开了手。 好疼! 不远处,有人朝着二人这里窸窸窣窣地走过来: “顾世子,顾世子!” 赫然是温梨的声音! “哗啦”一声水响,男子从湖水里一跃而起,宛如惊鸿一般,轻盈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温酒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到温梨再次惊呼: “谁?顾世子?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呐,顾世子晕倒了!” 然后,是顾弦之惊恐求饶的声音:“皇上,饶命啊!这玉佩我真的不知道从何而来!” “世子!顾世子,你醒醒!” “嘶,阿梨?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啊,我正要来赴世子之约,结果被阿姐缠住吃酒,醉得不省人事。醒后慌里慌张地赶过来,就见世子爷您躺在这里。” “这是猎场?秋狩?你我之约?”顾弦之的话里满是难以置信:“温酒也还活着?” 这话令湖水里的温酒顿时如遭雷击一般。 这分明是数年之前,皇帝秋狩,自己遭温梨算计的场景! 她缠着自己吃酒,几杯下肚就借口醉酒不支,让自己前来湖畔,告知顾弦之一声,还细心地将她的白色披风给自己披在身上。 自己为她女儿家名节考虑,不敢假手他人,独自前来,结果半路之上,药性就发作了。 事后温梨反咬一口,自己倒是成了那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抢夺妹妹姻缘的无耻之辈。 莫非,自己重生了? 而且,温酒还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顾弦之昏迷初醒,也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该不会,他也重生了? 可适才,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为何会是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 很快,温梨的惊呼声,引来几个巡逻的侍卫,还有参加狩猎的官员。 温酒自然避无可避,落汤鸡一般从湖水里爬出来。 温梨顿时如遭雷击一般,率先恶人先告状:“我知道,我得顾世子青睐,阿姐你一向嫉恨。可也不该故意灌醉我,假扮我的模样来勾引顾世子。 你们,你们两人,莫非已经木已成舟?顾世子可是我已有婚约的未婚夫婿啊!阿姐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四周瞧乐子的人顿时一片议论。 “没想到啊,温御史如此刚正之人,竟然教导出这么孟浪的女儿。” “就是,主动投怀送抱,抢自己继妹的未婚夫婿,果真是有娘生没娘教。” “你瞧她这幅样子,天生媚骨,就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安分的女娘。” 温酒身上药劲儿未散,从冰凉的湖水里出来,被深秋的凉风一吹,倒也并不觉冷。 只是有些狼狈。 此时她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回到了未嫁之前。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与前世有所不同。 她径直走到温梨面前,二话不说,先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温梨顿时就懵了,泪盈于睫。 “你打我?” 顾弦之也立即从地上弹跳起来:“你疯了吗?” 温酒愤怒地瞪着温梨,恨不能将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继妹剥皮啖骨。 “她约我吃酒,给我下药,差点毁我清白不说,还诋毁我的名誉,打她都是轻的。” “姐姐你血口喷人!我与顾世子情比金坚,已有婚约在身,怎么可能算计你,这不是自毁姻缘吗? 反倒是你,将我灌醉之后,独自一人前来约见顾世子,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情比金坚?”温酒轻嗤:“我怎么记得,昨日初到猎场,你听信别人传言,说顾世子在青楼染了花柳之病,还曾向着继母哭求,要退了这桩亲事?” 顾弦之顿时羞恼:“简直胡说八道!这是谁在背后诋毁本世子?” 温梨哭天抹泪:“阿姐觊觎恭王府这门显贵亲事,心仪已久,做下这种龌龊事情,我以死成全你就是,你何必如此无中生有地诋毁世子与我?” 转身就要作势投湖自尽。 顾弦之死死地拽住她:“这又不是你的错,该死的是她温酒!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娶这种轻浮放荡,不安于室的妇人为妻!” “不,世子,大错已经铸成,她好歹也是我阿姐,她可以不仁,我不能不义!更不能让世子你背负始乱终弃的骂名。 今生不能与世子你共结连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是让我死了吧?” 继母沈氏得到消息,也匆匆赶至,指着温酒便破口大骂: “我御史府的脸面可全都让你丢尽了啊,温家怎么就出了你这种没脸没皮的女儿?做出这种丢人败兴的事情!” 这一通数落,不堪入耳,引得更多的人围观,嗤笑议论,明日就会传遍整个猎场。 温酒浑身透湿,抱着双肩,如落汤鸡一般。 “我与温梨究竟是谁在说谎,请御医前来,一诊便知,何必做口舌之争?” 前生,温梨前来捉奸的时候,木已成舟,自己体内药性已散,百口莫辩。 这一世,自己体内药劲儿还正猛烈,煎熬得厉害。 只有御医能证明自己清白。 第三章 中了女儿香 沈氏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叱骂着拉扯: “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配让御前随行御医给你看诊!赶紧给我滚回营帐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温酒扬声道:“事关女儿清白,若是继母认为不配请医,我这就去御前告状,求皇上圣裁!” 温梨与沈氏见她竟如此胆大,自然要想方设法地拖延住她。只要一会儿药性发散,即便御医也无法诊断。 沈氏一把就拖住了她湿漉漉的裙摆,如泼妇一般坐在地上:“你还嫌我们丢脸不够吗?今日你若是敢胡作非为,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温梨也假惺惺地劝说道:“姐妹一场,我也不会怪罪阿姐今日的荒唐行径,你就不要任性了。” 顾弦之冷眼旁观:“她想查便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温酒被母女二人纠缠住,一时间挣脱不得。 围观众人七嘴八舌地纷纷指责,有人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九千岁驾到!” 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众人纷纷噤声,面色微变,肃然地朝着身后望去,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温酒诧异莫名,哪里冒出来的九千岁?自己如何从来不知道,长安王朝还有这样一号令人闻之色变的厉害人物? 转身去瞧,只听马蹄阵阵,一团黑云从远处席卷而至,似乎滚动着春日惊雷,带着天崩地裂般的沉沉气压,令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这团黑云在距离众人十丈远的地方整齐有序地戛然顿住,月色之下,马上黑甲士兵尽数倒提红缨,昂首挺胸,岿然而立。 数十人鸦雀无声。 为首之人一身如墨黑锦,胸口金线刺绣四爪行龙,沈腰潘鬓,通身气度矜贵不凡,带着草菅人命的腾腾杀气。 温酒待到看清此人相貌,便忍不住疑惑地脱口而出:“顾长晏!” 一旁顾弦之也瞬间呆若木鸡。 眉目清隽疏朗,挺鼻薄唇,不是顾长晏是谁? 只不过,不同于前世的爽朗清举,英姿温润,此刻的顾长晏,眉宇之间暗藏戾气,面部线条阴郁冷厉,如锋芒内敛的一柄绝世宝刀。 周围人皆噤声,沈氏指着温酒叱骂:“大胆,你怎么敢对督主大人直呼其名?越来越没家教!” 顾弦之狐疑地向着温梨追问:“什么督主?他,他不是战北将军吗?” 温梨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世子你莫非糊涂了?什么战北将军?五年前他为救皇上,被刺客伤了根本,早就离了军营,随侍圣上左右。 如今他已然执掌十几万御林军与羽林卫,稽查百官,权倾朝野。您该不会癔症了吧?” 怎么会这样? 顾长晏竟然成了权势滔天的宦官首领? 为什么与前世所发生的一切截然不同? 而且,顾弦之的反应,已然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想,他真的也重生了! 仍旧对温梨一往情深,深信不疑,对自己弃如敝履。 顾长晏打马近前,单手握缰,肩上停着一只凶猛霸气,威风凛凛的金雕。 “何事骚乱?” 有人将适才发生的争执,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氏也反应过来,唯恐事情闹大,惊扰上边,立即上前轻描淡写: “小女不依不饶,情绪过于激动,我们正在极力劝慰。惊扰了督主大人,恳请恕罪。” 温酒身上药劲儿正逐渐消退,凉风吹过,牙齿打战。 顾长晏已然是她最后的希望。 “温酒遭人算计,百口莫辩,只盼能请御医诊断,还我清白。恳求督主大人做主!” 顾长晏冷沉的眸光淡淡地从几人身上扫过,清冷掀唇: “请御医!” 御林军立即打马前往行宫,片刻功夫就请来了随行御医。 围观之人已经越来越多。 温御史一向铁面无私,嫉恶如仇,一张利口几乎得罪了大半个朝堂。如今温家女儿出事儿,大家全都幸灾乐祸地瞧热闹。 温酒的乳娘也闻声而至,慌忙取了披风,替温酒披在身上,勉强抵御草原上沁凉的寒风。 温酒悄声对她耳语两句,她立即转身返回营地。 御医只切过脉象,便十分笃定道:“深秋寒凉,寻常弱女子哪能禁得住这么凉的水与夜风?她分明是中了女儿香。” “女儿香是什么?”顾弦之纳闷追问。 “就是勾栏院里鸨娘惯用的一种下作手段。中毒之后口齿留香,药性极猛,无论男女,即便性子再烈的人都煎熬不住,所以名为女儿香。”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议论。 顾弦之明显一怔,望向温酒的眸光若有所思。 前世里,他因为此事,一直对温酒心存芥蒂,误会她不择手段介入到自己与温梨之间,强取豪夺。 原来,她真的是有苦衷? 温梨面色一白,仍旧强词夺理:“我断然不会这么糊涂,将顾世子拱手让人。定是阿姐为了事后替自己开脱提前准备的借口。” 顾弦之也立即附和,对温酒满脸的厌憎:“我也不信阿梨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反倒是你温酒,天生阴险狡诈,轻浮放荡,今日勾引本世子不成,便反咬一口。” 温酒反唇相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勾引男人不对男人下手,反而给自己酒中下药的。 今日温梨主动带着酒水前来找我,殷勤相劝,不过三两杯就借口醉酒不支,让我替她前来转告世子一声。 难不成我可以未卜先知,提前将药下到酒中不成?” “你我喝的可是同一壶酒!我如何相安无事?无凭无据,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自然会找到证据!” 乳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小姐,这就是您适才用过的酒杯,我给您拿过来了。” 温酒接过酒杯,高举过头:“烦请御医大人帮忙查验,还我清白。” 御医看一眼马上的顾长晏,顾长晏只微微颔首,不用吩咐,便上前查验过酒杯,面带疑惑: “这只酒杯的残酒之中,的确有异常的药香味道。只不过……” “多谢大人仗义执言!” 温酒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御医后面的话,高声质问道:“罪证确凿,温梨,你还不承认吗?” 温梨十分笃定地反驳:“不可能,这是栽赃!是这婆子见识不妙,往酒杯里加了药!” 温酒挑眉:“你的意思是我故意陷害你?” “难道不是吗?竟敢在督主大人跟前做伪证,阿姐,你好大的胆子啊!” 温酒“呵呵”一笑,咄咄逼人:“我做伪证?你有证据?” 温梨得意道:“证据没有,但杯子里绝不可能有女儿香!” “为什么?” “很简单,女儿香并不是下在酒里的,而是一种燃香。这杯子里所谓的毒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是什么?” 温酒面色顿时慌乱:“不可能!你我二人适才一同吃酒,若是燃香,你为何安然无恙?” “很简单,我只需要提前吃一杯三七凉血茶即可。” 温梨忘形之下,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温酒眸光骤冷,宛若冰刃:“阿梨还真是博学呢?这种下作手段竟然也能了如指掌。 你还真说对了,这酒杯里,只不过是我让乳娘抹了一点跌打损伤酒,我的确是做了伪证。” 这女儿香,乃是温梨极擅长的手段。 前世里,她非但用它害了自己,还以此诱惑过顾长晏,逼着顾长晏不得不娶了她。 自己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呢? 第四章 现在,你应当信了吧? 事情已经是显而易见,大家顿时哗然。 “果真人不可貌相,这位温家二小姐看起来清纯柔弱,没想到竟然如此下作。” “我也曾听闻,顾世子从烟花柳巷传染了不干净的病,估计这二小姐是真的想悔婚,可又不敢得罪恭王府。” “大错已然铸成,温大小姐即便是被继妹所害,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 马背之上的顾长晏明显也很是意外,眸光里掠过惊讶,落在淡然自若的温酒身上,而后面罩寒霜的脸竟然不易觉察地浮上一缕玩味。 扭脸,漫不经心地逗了逗肩上的金雕。 温梨见事情已然败露,索性心一横:“冤枉啊,我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想趁着阿姐你昏睡,前来赴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你与世子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悔得肠子都青了,阿姐,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以死谢罪都可以!我会成全你们的。” 温酒瞧着她一如前世那般惺惺作态,冷声道:“只怕要让妹妹你失望了,我与世子之前清清白白,并没有如你所愿。” “不可能!” 温梨十分笃定,没有人能顶得住女儿香的煎熬。 温酒瑟瑟地抱着双肩,勾起唇角:“我以为我这一身的水,足以说明一切。若非为了自救,我跳入那湖水之中做什么?” 温梨望一眼顾弦之。 顾弦之正一脸疑惑,苦苦回忆适才所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 重生一世,他对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上一世,温梨对他情深义重,为了他委曲求全,无名无分地待在恭王府,在温酒跟前受尽委屈。 温梨还能掌控手握重兵的将军府,为自己成功册封太子立下汗马功劳。 还有,自己一生阅女无数,却只有温梨能为自己传宗接代。 而温酒,阴狠善妒,不安于室,更是处处压制自己一头,将自己管束得喘不过气来。 今生今世,他绝对不会再辜负温梨,也不要与温酒有任何瓜葛。 于是正色道:“阿梨放心,她虽然百般勾引纠缠我,但我心里只有你,从不为她美色所动!” 温梨顿时大失所望,仍旧不死心地问:“那你当时为何会睡在地上?衣服都是乱的。” 温酒担心那面具之人行迹败露,自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轻嗤一声道: “自然是他趁人之危,意图对我不轨,我将他打晕的。” “不可能!”顾弦之厌恶道:“像你这种放荡女人,本世子避之不及!” 温梨也立即借题发挥:“就是,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赶来的时候,分明有一道黑影从湖水里一跃而起落荒而逃,莫非当时还有别的男人与阿姐你野合不成?” 顾弦之也立即出言附和:“我后颈仍在隐隐作痛,当时那男人就是从背后偷袭我!” 众人的目光又纷纷地向着温酒这里望了过来,闪烁着兴奋。 温酒心里一颤。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温梨不彻底毁了自己的名节,是不会甘心的。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你们全都亲眼所见,当时这里另有其人,那你说来听听,此人样貌如何?又是什么装扮?多大年岁?身高胖瘦如何?” 温梨不假思索:“此人一闪而过,身形极快,犹如鬼魅,我哪里看得清楚?” “既然看不清楚,你又如何确定,是个男人呢?” “他跟你一块泡在湖水里,不是男人是什么?” 温酒一声冷笑,突然以迅雷之势,一把擒住温梨的手腕,拖拽着她直奔湖边,飞起一脚,将她直接踹进了冰凉的湖水里。 湖边的水并不深,温梨一声惊呼,狼狈挣扎,呛了两口湖水,扑腾着站立不起来。 沈氏大吃一惊,未来得及阻止:“温酒,你疯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妹妹!救人啊,快点救人啊!” 御林军纷纷望向马背之上的顾长晏。 顾长晏只垂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 他不发话,御林军全都木桩一般杵着,纹丝不动。 顾弦之气急败坏,狠狠一脚踹向一旁瞧热闹的官员:“愣着做什么?救人啊!” 自然少不得想要巴结逢迎之人,跳进湖水里,拽着温梨的后领口,帮她稳住身形。 她冻得牙齿打战,咯咯作响:“阿…阿姐,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你要杀人灭口吗?” 温酒立在岸边,冷声道:“实话实说?你毁我清白不成,又想无中生有地毁我清誉。 谁若相信,当时我正在这寒凉入骨的湖水之中与他人野合,我便送他一并下去,尝尝这湖水覆顶的滋味!” 言辞铿锵,浑身凛然之气,这是她前世里执掌恭王府,积酝而成的威压与霸气。 众人纷纷摆手,矢口否认。 “反正我是不信温二小姐这无稽之谈,简直荒唐。” “浸泡在这么凉的水里,谁还有那乱七八糟的心思?弄不好是要落下一辈子病根的。” …… 顾弦之气急败坏:“阿梨她若真是冤枉了你,解释清楚就好,你竟然出手伤人,真是毒妇!” 解释清楚? 前世种种一起涌上温酒的心头,顿觉酸楚。 当年今日,自己面对千夫所指,冷眼谩骂,父兄更是以自己为家门之耻,皮鞭加身,遍体鳞伤,自己没解释吗? 温梨栽赃自己与仇先生苟且之事,自己指天发誓,仇先生甚至为了自证清白,甘心赴死,他顾弦之可曾信过半个字? 侄儿失踪,温梨与沈氏将一切归咎到自己头上,煽风点火,父兄阿嫂将自己扫地出门,彻底断绝亲情。 自己跪在御史府门外,浇了一夜的雨,高烧晕厥,自此身体每况愈下,又有谁信? 她眸光如刀,紧盯着顾弦之:“我记得,适才顾世子好像也言之凿凿,说另有其人的。三人成虎,我解释得清楚吗?” 顾弦之被她盯得有点发憷。 “难道不是吗?本世子绝不相信,你温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将本世子打晕。” 温酒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子:“也就是说,顾世子一直言之凿凿地说当时另有其人,是觉得我温酒赤手空拳的,没有打晕你的本事。” “当然!尤其你还身中女儿香,身子绵软无力……” 话音未落,温酒已经脚下一转,一个利落的手刀,径直砍向顾弦之的脖颈。 顾弦之一声未吭,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温酒紧了紧牙根。 “现在,你应当信了吧?” 人群里,一阵惊呼。 毕竟,顾弦之好歹也贵为恭王府世子,这温酒胆子也太大了些。 沈氏更是高声叫嚷,变了腔调:“要死啊,你竟敢打晕了顾世子!你赶紧给我跪下,给顾世子赔罪!” 只有顾长晏,唇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面上寒冰炸裂。 第五章 验身 温酒充耳不闻,裹紧了披风,径直走到顾长晏跟前,盈盈一礼跪下。 “小女多谢督主大人为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请受小女一拜。” 顾长晏低头看她一眼,居高临下,带着上位者睥睨一切的倨傲,冷冷掀唇,质问温梨: “事实俱在,大家有目共睹,温二小姐,你可认罪?” 沈氏见势不妙,忙不迭上前,跪倒马下:“姐妹不睦,此乃妇人管教不严,定会将小女带回去严加管教与发落。督主大人日理万机,万万不敢惊扰。” 然后扭脸叱责温酒:“家丑不可外扬,你就不怕两败俱伤,坏了名声?” 温酒自然不怕,正要据理力争,有御林军一路疾奔而至,跪倒在顾长晏的马前:“启禀督主,行宫里出事了。皇上请您立即回行宫。” 顾长晏闻言,面色一凛,自然顾不得这等小事,迅速调转马头,黑云一般绝尘而去。 身后披风猎猎,马蹄踏起一阵飞尘,扬了跪伏在地的温酒一脸。 御林军也紧随其后,瞬间撤了一个干净。 议论声顿时便肆无忌惮起来。 沈氏驱赶众人:“大家全都散了吧,让大家见笑了。” 温酒裹紧披风,叫上乳娘:“我们走。” 身后温梨还在哭哭唧唧地辩解:“当时我瞧得真切,真的有人从湖水里出来,只一瞬间就没了人影。我只顾着顾世子的安危,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沈氏装模作样地责备:“好了,此事休要再提!否则传扬出去,你阿姐被野男人趁虚而入破了身子,日后还怎么嫁人啊? 都怪阿娘我,可怜她自幼就没了亲娘,平日里如珠似宝地娇惯着,养得她如此骄纵善妒,我行我素。” 乳娘气得面色涨红:“二小姐与二夫人怎么如此颠倒黑白,胡说八道!老奴回去找她们理论!” 温酒已经冷得口齿不清,拽着乳娘的手都在抖:“我冷,必须要回去。你先留下,但不要与她们理论,我另外有事情交给你做。” 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手镯,塞进乳娘的手里,低低地交代了几句。 乳娘满是疑惑不解,但是看她已经冻得口唇变色,并未多问。 温酒一路疾走回到营帐,换下透湿的衣裙,又一口气喝下一碗的姜丝黄酒,凑到篝火跟前烤火。 刚暖和了一点身子,就有沈氏跟前的婆子前来,请温酒过去。 这次狩猎,皇帝与娘娘们住在行宫,文武百官以及眷属夜宿营地,分为东西两营,西营都是女眷居住所在。 温酒与温梨沈氏的帐篷距离并不远。 掀开沈氏帐篷,温梨已经换下透湿衣裙,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温御史则手持马鞭,面沉似水。 见到温酒进来,立即出声呵斥:“你个孽障,还不赶紧跪下!” 温酒上前两步,却笔直如松地立着:“女儿不知何罪之有。” “你打晕顾世子,将阿梨推落湖水,还敢说自己无罪?” 温酒反唇相讥:“顾弦之趁人之危,对女儿欲行不轨,女儿不打晕他,难不成任他为所欲为? 温梨下药毁我清白不成,又血口喷人,无中生有,我身为长姐,教训不得?” 跪在地上的温梨抬起脸来:“我没有说谎,父亲,当时我赶到的时候,的确亲眼见到有男人落荒而逃。 没有人能熬得过女儿香,阿姐定是与其他男人幕天席地野合,被我撞破,一时恼羞成怒!” 温御史紧蹙浓眉:“阿梨所言可是真的?” 温酒抬脸,有点失望地望向温御史:“父亲,今日之事,我才是受害之人。你不追究温梨算计我之事,反而这般咄咄逼人地质问我做什么?” 温御史出声呵斥:“阿梨的过错,为父查清之后,自然会严惩不贷。 为父今日叫你前来,刨根究底,也是为了你的清誉着想。 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告诉为父,那个与你野合的男人究竟是谁?” 温酒简直哭笑不得:“女儿为保清白,甘愿跳进湖水之中受冰沁入骨之苦,父亲却信她温梨无中生有,你让我怎么交代?” “这有何难?” 沈氏一把掀开帐篷帘子,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 “你只需要让婆子给你验身,即可证明是否仍旧是处子之身。” “验身?”温酒怒声道:“你身为后母,非但见风是雨,与继妹一同污我名声。还要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交给两个粗鄙婆子赤条条地羞辱,究竟是何居心?” “你这是心虚了吧?我不能让此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惹人非议,坏了你爹清明一世的威名。” 沈氏扭脸吩咐两个婆子:“都还愣着做什么?验身!” 两个婆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温酒的手臂,撕扯裙带。 温御史转身就要出去回避。 “爹!”温酒委屈得顿时红了眼圈:“女儿问心无愧,不惧验身。我就只想问一声,假如女儿仍旧是完璧之身,温梨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女儿,该当何罪?” 她的话直接戳中了温御史的心窝子。他顿时脚下一顿,如醍醐灌顶一般醒悟过来。 假如验身,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么,是温梨造谣生事,用心险恶;要么,温酒已然是残花败柳,声名狼藉。 两个女儿,总是会毁了一个,何苦来哉? 一旁沈氏见势不妙,立即假惺惺地道:“母亲只是想让你清清白白做人,堵住悠悠众口,与阿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温酒奋力甩开两个动粗的婆子,一指温梨:“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早就与别的男人暗通款曲,私定终生,既然要验,今日就一并验了吧?” “你胡说八道!”话还未说完,沈氏已然气急败坏:“老爷,你瞧她,若非她是我继女,我不好管教,定然撕烂她的嘴!” 温酒嗤笑:“怎么换做你的亲生女儿,你就不让她验身自证清白,而是要撕烂我的嘴了?” 她三两步上前,一把就掀开了帐篷帘子。 帐篷外,早就围了一群瞧热闹的人,全都在屏息凝神,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帘子撩开,顿时尴尬,讪讪地装作漫不经心。 温酒抬手抹泪,泣声道:“我自幼丧母,孤苦无依,没有亲人撑腰,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非但没人替我主持公道,还被继母这般羞辱。 我问心无愧,不怕验身,可这帘子一拉,是黑是白就凭继母一张嘴。 她若护着继妹,颠倒是非,我岂有清白?只能求大家明断,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说着便悲从中来,泪盈于睫,泣不成声。 不就是演苦情戏吗?谁不会? 第六章 贵妃娘娘失踪 温御史心有亏欠,有些动容,更觉颜面扫地。 沈氏察言观色:“此乃家事,你让一群外人指手画脚地做什么?还嫌不够磕碜么?” “既然继母是要让我向着大家自证清白,那就不是家事。” 帐外一群妇人,立即被温酒哭诉得心软,纷纷出声指责: “这温二小姐先是下毒害人,又贼喊捉贼,倒打一耙,被揭穿之后,竟然还变本加厉,无中生有地胡说八道。此女非但颇有心计,还十分歹毒!” “温御史平日刚正不阿的一个人,怎么犯了糊涂?” “果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沈氏口蜜腹剑,温大小姐平日里还不知道受了多少憋屈。” “就是,分明是二小姐犯错,非但不责罚,反而设法刁难羞辱姐姐,啧啧!这心偏得没边没沿了。” …… 温御史面上顿时挂不住:“验身之事,的确是为父有欠考虑,此事不得再提。 下药之事,我也会还你公道,将温梨家法处置,以儆效尤。” 沈氏大惊失色地张开双臂,将温梨护在身后:“老爷手下留情,阿梨她自小身娇体弱,打不得!我罚她,回府之后抄经书,跪祠堂都行!” 温御史将沈氏一把拽开,一脸正色:“慈母多败儿,我温明道绝不纵容偏袒任何人!” 挥起手里皮鞭,便朝着温梨后背狠狠地抽打下去。 温梨声声惨叫,央求:“阿爹,我冤枉!阿娘救我!” 沈氏心疼得哭天抹泪。 温酒冷眼旁观,想起前一世,父亲为彰显自己的严苛公正,自己被当众打得几乎皮开肉绽。 温梨在一旁假惺惺地求情,沈氏添油加醋,围观者指点唾骂,还有顾弦之厌憎地望着自己,恨不能将自己生吞活剥。 这一世,我被你温梨所害,吃过的所有苦,一定会千倍百倍地讨还回来! 最终,还是顾弦之闻声而至,大步上前,挡下了温御史的鞭子。 温御史原本就是骑虎难下,强要颜面,有人拦着,便顺水推舟,只虚张声势,鞭子却再也舍不得落下。 温梨瘫软着倒在顾弦之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酒谢过为自己仗义执言的众人,招呼上匆忙赶过来的乳娘,转身离开。 顾弦之气急败坏地追上她,拦住她的去路,怒声指责: “为了取代阿梨嫁进恭王府,你四处造谣,说本世子得了花柳之症。 见阿梨丝毫不为所动,你又借口什么女儿香,不择手段地勾引本世子。 你还有脸赖在阿梨身上!将她打得遍体鳞伤。” 温酒抬脸,平静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重生一世,没想到他还是这样愚蠢,有眼无珠。 “这都是温梨刚才说的?” “本世子自己有眼睛!” “你那眼睛……”温酒讥讽道:“用不着就挖了吧,反正也是摆设。” 她的无礼令顾弦之不由一愣。 前世里,温酒一向以自己为天,死心塌地,从不曾像现在这般倨傲,满是厌憎。 他冷冷揶揄道:“莫非是勾引本世子不成,恼羞成怒了?” 温酒轻嗤:“我若真有心勾引你,直接给你下药岂不手到擒来?谁会愚蠢到对着自己下手? 像你这种拿着脑袋当摆设,愚蠢至极的男人,我温酒不稀罕,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跟前有人络绎经过,顾弦之顿觉颜面尽失,冷哼一声:“像你这种心狠手辣,歹毒刁钻的女人,比不过阿梨一根手指头!下次你若再这般嫉妒刁难她,本世子绝不饶你!” 温酒只回以不屑轻嗤。 乳娘愤然道:“顾世子是猪油蒙了心么?如今大家都知道,是二小姐不择手段陷害您,他竟然还听信二小姐的强词夺理。” 温酒无所谓,被他厌憎,总比被他惦记要好。 “温梨擅于惺惺作态,离间挑拨,又有沈氏从中出谋划策,莫说顾弦之,就连父亲,自诩清正严明,不是一样被蒙蔽,心有偏颇? 我适才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听小姐您的吩咐,老奴已经将金手镯送给了御医,表示感谢。并且向他转达了小姐您的意思。 御医说小姐您刚被二小姐陷害,竟然还能不计前嫌,替她与顾世子解开误会,对您十分钦佩。” 温酒知道乳娘心里不忿,耐心解释道:“假如温梨仍旧误会顾弦之身患脏病,只怕还会借题发挥,趁机诬陷我与顾弦之不清不楚。 我让御医向着沈氏澄清此事,只是为了自保,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乳娘这才消气儿:“那小姐也不至于搭上一只金手镯,这不过是御医顺水推舟的人情。” 温酒笑笑:“御医收了我的手镯,明白我的心意,就不会对着沈氏多言半个字。这可是我为顾弦之和温梨准备的新婚贺礼,提前揭晓就没有惊喜了。” 自己让御医上前替昏迷的顾弦之诊脉,他一定能看出顾弦之身子亏空之相。 将来自己有由头顺理成章地揭穿此事,顾弦之就能明白前世里温梨对他的背叛。 肯定像吃了狗屎一般恶心。 婊子配狗天长地久,自己就祝愿他们二人百年好合,一辈子相爱相杀。 上天眷顾,重生一世,自己定要远渣男,虐继妹,让他们血债血偿。 温酒深吸一口气,草原沁凉的夜风瞬间燃起她浑身的斗志。 不远处的营地,集合的号角声“呜呜”响起,令人热血沸腾。 大队的御林军迅速集合,高举火把,整装待发。 一时间马匹嘶鸣,火把通红,映亮了大半个夜空。 出事了! 适才顾长晏一脸凝重地从湖边离开,温酒便觉察到,肯定是行宫里出了大事。 现如今这阵仗,令她心中不由一凛,跟随众人上前。 有人好奇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贵妃娘娘今日狩猎一直未归,皇上下令,让所有御林军前去搜查营救。” “贵妃身边那么多负责保护的侍卫呢,估计是迷路,或者有事耽搁了吧?” “不是,听说天色快黑的时候,贵妃娘娘一人打马去追一只梅花鹿,将随行的宫人远远地甩在身后,然后就不见了。 大家在附近四处寻找,却踪迹全无,直到贵妃娘娘的马自己回了营地,才确定她定是遇到了危险。” “猎场里野兽出没,听说禁区里还有不少野狼熊瞎子,一个弱女子落单,可别有危险。” “可不,现在御林军已经全部出动,可偌大的猎场,草深林密,怕是不好找。” “贵妃娘娘是从哪里失踪的?” “说是在西边,天鹅湖还有河道附近,大家都在担心,贵妃娘娘莫非是不小心失足溺水了? 睿世子与昭阳公主早就带人先行一步前往搜寻,顾督主正在派人四处查问线索。” “她若果真出了什么意外,随侍的宫人侍卫岂不全都罪责难逃?” “可不,谁若是后来见过,赶紧前去回禀一声,也是功劳一件。” 贵妃的下落,温酒知道! 第七章 我知道贵妃娘娘下落 虽说前世今生,时隔多年,温酒仍旧清楚地记得,此次狩猎,出了两件人命关天的大事。 一件事关皇帝,江山社稷; 另一件,就是深得皇帝宠爱的杨贵妃,在一次狩猎之时,无故失踪。 一日后才被人发现,葬身于猎场禁区的野狼谷。现场惨不忍睹,只有血迹斑驳的首饰与被野狼撕烂的衣裳。 因为此事,皇帝龙颜大怒,下令斩杀了所有跟随杨贵妃狩猎的宫人。 自己说,还是不说? 第七章 我知道贵妃现在何处 温酒四处逡巡,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顾弦之。 他唇角微勾起一抹漫不经心,正在袖手旁观。 杨贵妃乃是睿王府世子顾时与的亲姨娘,他夺嫡之争最大的依仗。 身为冤家对头的顾弦之,对于杨贵妃的意外,肯定是乐见其成。 而历经今日之事,温酒也明白,自己势单力薄,若想斗倒顾弦之,难如登天,必须要学会借势。 所以,无论是否来得及救回杨贵妃,自己必须要赌一把。 可又如何不动声色,不被顾弦之觉察到自己重生一事? 毕竟,自己知道关于恭王府的太多秘密,假如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顾弦之肯定不会让自己活到明日! 温酒皱眉苦思,看到不远处马厩,终于灵机一动,径直找到杨贵妃的雪花骢,仔细观察一番,这才匆匆回到营地。 顾长晏正在指挥调度御林军,按照刚刚得到的有关线索,一路向西,沿着水域搜查。 御林军已经陆续出发。 温酒气喘吁吁地上前,立即被御林军拦住,不耐烦呵斥:“什么人?横冲直撞地找死呢?” 温酒扬声道:“我要见督主大人,有要事回禀。” “你知道贵妃娘娘下落?” 温酒摇头:“不知道,但我……” “那你跟着捣什么乱?万一妨碍我们行动,你吃罪得起吗?走走走!马蹄子可不长眼!” 毫不客气地推搡开温酒,就要翻身上马离开。 眼见顾长晏调转马头,向西出发。 温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上前一把擒拿住那人的手腕,暗中使力:“得罪了!” 御林军猛然吃痛,不得不松开马缰,又不知道她究竟什么身份,不敢造次,只恼羞成怒地叱骂:“你是谁家女娘?想要造反不成?” 温酒已经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一溜烟地朝着顾长晏打马疾奔。 “顾督主留步!” 御林军大呼小叫地将她包围在了中央。 温酒只能扬声呼喊:“督主大人,贵妃娘娘不在湖畔,她现在有危险!” 顾长晏听到身后动静,勒住马缰,沉下脸色:“怎么回事儿?” 常随上前,屏退御林军,问清缘由,将温酒带至顾长晏跟前。 温酒气喘吁吁地将刚才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顾长晏冷冷掀唇:“何以见得?” “小女适才在马厩查看过贵妃娘娘的马,从马粪里看到了许多并未消化的红色浆果籽粒。” “所以?” “这种灌木只有猎场往北,禁区附近才有。而西边乃是河流经过所在,水草丰美,还未干枯。所以温酒觉得,贵妃娘娘或许是进了禁区,遭遇了意外。” 顾长晏用审视的目光紧盯着温酒,冰冷锐利的眸光似乎是要从她脸上剥离出什么。 温酒一时间心里慌乱,犹如擂鼓,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只听到顾长晏在头顶冷冷质问:“你可敢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 温酒斩钉截铁:“敢!” 顾长晏迅疾下令:“杀马,剖腹!”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常随低声提醒:“这雪花骢可是昭阳公主的心头肉。” 顾长晏并不解释,只不悦地望了那常随一眼,他立即噤声,缩着脖子,麻溜下去执行。 不过片刻返回,向着顾长晏回禀:“小人的确从马腹之中找到了还未消化的红色浆果,还有几种灌木枝叶。” 顾长晏立即不假思索:“传本督命令,剩下几队跟随本督前往猎场禁区!” 宛如野火蔓延,滚雷阵阵,御林军手持火把,策马疾驰,瞬间消失在眼前。 顾长晏也调转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酒一眼。 冷冷掀唇:“你最好祈祷贵妃娘娘相安无事,否则……”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然后绝尘而去。 温酒心知肚明,误导御林军的营救,她吃罪不起。若非有前世记忆,凭借这一点发现,她绝对不敢铤而走险。 御林军瞬间便散了干净。 大家都在等,等杨贵妃的消息。 帐篷里亮着灯。 营地里燃着篝火。 众人围坐在一起窃窃议论。 议论今日温家姐妹二人的故事,议论杨贵妃的行踪,议论温酒胆大包天地出风头。 一直到月上中天。 一骑绝尘,径直向着营地而来。 来人一声长“吁”,翻身下马,大家全都瞧得分明,正是当今长安唯一的公主昭阳。 皇帝膝下原本有一儿一女,太子殿下乃是皇后娘娘嫡出,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可惜在十几年前遭遇刺客追杀,自此生死未卜,杳无音讯。 而这位千娇百宠的昭阳公主则是贵妃娘娘所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情刁钻。 今日听闻杨贵妃出事,她立即跟着睿世子去了西猎场。 她此时返回,莫非已经有了贵妃消息? 众人翘首观望,昭阳手提马鞭,双目红肿地径直朝着营地走过来: “温酒呢?谁是温酒!给本公主出来!” 一身怒气滔滔,杀意腾腾。 众人纷纷指向温酒的帐篷方向。 温酒闻声出来,昭阳风风火火地走到跟前,牙根紧咬:“你就是温酒?” 温酒点头,还未说话,昭阳手里的马鞭就朝着她恶狠狠地甩了过来。 温酒躲避不及,肩上中了一鞭,虽未皮开肉绽,也是疼得钻心。 昭阳不肯罢休,第二鞭子又裹夹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 温酒不躲不避,一把握住鞭梢,冷冷质问:“昭阳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昭阳挣了挣,未能挣脱,气鼓鼓地瞪着她:“听说是你在顾长晏跟前妖言惑众,所以他才分散了一大半的人手前往禁地!” 温酒坦然点头:“是的。” “也是你怂恿顾长晏宰杀了我母妃的雪花骢?” 温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为了贵妃娘娘考虑,杀马剖腹这是最快也最准确的验证方式。” “我呸!”昭阳气恼不已,带着哭腔:“好几人都亲眼目睹我母妃失踪之前出现在西猎场,你妖言惑众,若是我母妃有什么闪失,我一定让我父皇砍你的脑袋!不,抄你全家!” 沈氏闻声赶到,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立即上前告饶:“公主殿下息怒,是小女不听管教,想出风头,得罪了公主殿下。 您要打要杀或者让小女偿命,都是应当的,可这跟我们御史府没有任何关系啊。” 昭阳公主上下打量沈氏一眼:“你是谁?” 沈氏谄媚道:“臣妇虽是温酒继母,但绝不徇私护短。殿下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好好出这口恶气。” 转身抡起胳膊,朝着温酒的脸就甩了过来。 第八章 竟然是他救了自己! 温酒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松开马鞭,一把挡开沈氏的手,淡淡地道:“有什么罪责,我自然会一人承担。此事还轮不到你出手教训我。” “你承担?你承担得起吗?就你这条贱命,还不及贵妃娘娘的雪花骢金贵!” 沈氏终于得到机会,气急败坏地吩咐身后跟来的婆子: “把她给我架去马厩,让她跪在那匹雪花骢跟前,贵妃娘娘不回来,她就不许起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即应声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温酒的胳膊。 温酒左右挣扎:“放开我!” 沈氏愈加得意,向着昭阳请示:“公主殿下您请示下,是打烂她的嘴,还是打断她的腿?” 昭阳倨傲地瞥了沈氏一眼:“你舍得?” “小女平日被我娇惯坏了,嚣张跋扈,心思歹毒,我若早点狠下心好好教训一番,她也不至于闯出今日这祸事。只要公主殿下您消气儿,您说怎样就怎样。” 昭阳冷声道:“瞧她这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本公主就来气。” “那我就打烂她的脸!” 沈氏立即自告奋勇,使劲儿掩藏住眉眼间的喜色,转身面向温酒,一边挽袖子,一边假惺惺地道: “阿酒,这可怪不得继母我心狠啊,谁让你为了出风头,犯下这大错呢?阿母我也是用心良苦,打烂你的脸,总比丢了性命强!” 温酒冷笑:“我一片好心,只想能尽快找回贵妃娘娘。现如今娘娘下落未明,对错未分,我何错之有?” “若非你从中捣乱,贵妃娘娘肯定早就找到了!”沈氏不由分说:“给我将她摁住了,让她跪下!” 温酒倔强地瞪着沈氏,不肯屈服。 一旁围观众人见沈氏拿着鸡毛当令箭,全都有些不忿,但是谁也不敢向着公主唱反调。 正迫在眉睫,就听远远的又有急促马蹄声,径直朝着营地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撩锦衣下摆,从马背之上轻飘飘地翻身而下,朝着众人的方向径直昂首阔步地走过来。 “是睿世子!”有人出声道。 温酒定睛,见果真是恭王府的顾时与,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踏月而来,宛如玉树临风,云中白鹤。 女娘们已然瞧得目不转睛,怦然心跳。 顾时与上前,一眼就看到了被两个婆子架着的温酒,立即不悦地面色微沉:“昭阳,你这是在做什么?” 昭阳公主见到他,立即眼圈微红:“时与哥哥,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胡说八道,耽误了营救我母妃的最好时机。” 顾时与立即知道了温酒的身份,转身冲着她拱手,深施一礼: “昭阳寻母心切,一时情急,还请温姑娘不要见怪。时与在此替昭阳公主请罪,感谢温姑娘今日指点迷津。” 众人全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昭阳更是不忿:“时与哥哥,你怎么还向着她说好话?” 顾时与开门见山道:“贵妃娘娘安然无恙,顾督主正在护送娘娘回营的路上。” 昭阳顿时喜形于色:“我母妃找到了?简直太好了!” 顾时与点头:“娘娘狩猎途中突然惊马,一路闯入禁区之后,被摔落马背,掉进了野狼谷。 多亏督主大人率人及时赶到,斩杀了恶狼,将被围困的娘娘营救出来。再迟一步,娘娘只怕就葬身狼腹了。 你不感谢温姑娘观察入微,指点迷津,反而还为难人家,还不赶紧向着温姑娘赔罪?” 此番话一出,温酒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应验了。 昭阳不甚情愿地嘀咕道:“我就是着急母妃下落,听闻她撺掇顾长晏去了别处营救,一时火起,想打她两鞭子出气。 是她这个继母一来就煽风点火的,非要将她断手断脚,严加管教。我可一直没有答应。” 沈氏面上顿时挂不住,讪讪解释:“臣妇也只是想要公主殿下您消气儿,其实也恨不能替她以身受罚的。” 围观众人轻嗤,毫不留情地讥讽。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难怪世人都说,黄蜂尖,蝎子尾,最毒不过后母心。” “就是啊,我这一旁瞧着,都于心不忍,她倒是巴不得,拿着鸡毛当令箭。估计是亲女儿适才受罚,她借此报复!” “可想而知,这温家兄妹二人,往日里在后母手下讨生活,过的是什么可怜日子。” …… 沈氏被数落得颜面无存,带着两个婆子,立即灰溜溜地走了。 顾时与再次向着温酒道谢,寒暄的功夫,杨贵妃在顾长晏的护送之下,安全返回营地。 昭阳公主立即欣喜地迎上去。 大家齐声恭贺杨贵妃吉人天相,有惊无险。 杨贵妃估计是被吓坏了,面色极是难看。只瞧了温酒这里一眼,便匆匆地回了行宫。 后面的御林军扬鞭策马,马背之上驮着十几只野狼的尸体。 大半都是一剑毙命,干脆利落。 显然,此次营救,定是顾长晏第一个赶到,从狼爪之下,救出了杨贵妃。 生与死,不过一瞬。 顾时与负手而立,忧虑出声:“这剑法精进如此神速,身居高位而居安思危,严苛律己,不居功自傲,难怪皇上如此赏识他。” 温酒也目送着顾长晏笔挺坚韧的背影渐行渐远,收回目光。 一眼就看到,跳跃的火光里,顾时与腰间竟然挂着一个骷髅面具! 温酒记得清楚,自己昏迷初醒之时,那个抱着自己的男子,脸上戴的就是这个面具。 而且,顾时与的发梢还有鞋子也全都是湿的! 衣服可以换,鞋子许是未来得及。 这一发现,令她的呼吸顿时就急促起来。 难道,打晕顾弦之,救了自己的男子,就是他? 他的身份的确是不方便透露,所以温梨赶到的时候,立即仓皇离开。 而且…… 自己落水之后,慌乱挣扎之时,似乎碰触到了对方不该碰的东西。 这令她更加尴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更何况,四周都是人。 瞧着对方意气风发的背影,前世里,他被顾弦之联合将军府陷害,囚禁睿王府,郁郁不得志,形销骨立的样子便情不自禁地浮现在眼前。 凭借良心而论,顾时与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为人又谦和良善,不知胜过顾弦之千倍百倍。 若非仇先生替顾弦之出谋划策,在众位世子里脱颖而出,皇帝怎么可能将他过继到膝下,承继大统? 这一世,你投之以桃,我愿报之以李,助你趋吉避凶,得偿所愿。 第九章 试探 第二日。 晨光微熹。 狩猎的队伍陆续出发了。 行宫那边,一直静悄悄的,似乎酝酿着什么风暴。 于是许多人选择留在营地,静观主子们的动静。 温酒也没去狩猎。 她需要一件件梳理清楚前世里所发生的许多重要事件。 再从这些印象里,剥离出一张敌我分明的关系网。 一直到下半晌,行宫那里才有了动静,引起一阵嘈杂。 温酒正在漫不经心地用草茎编一只小狐狸。 御林军用一扇门板抬着一具尸体,打从营地跟前过。 尸体上盖着一块白布,从头盖到脚。 一只纤纤素手从白布下垂下来,还带着蜿蜒血迹,从指尖滴落在枯草之上。 温酒傻愣愣地看着,眼睁睁瞧着,那女子被面无表情的御林军径直抬远了。 不知道,是宫里的主子,还是宫女。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瞧热闹的女眷。 “听说,贵妃娘娘此次惊马并不是意外,而是身边宫女吃里扒外,趁人不注意,在雪花骢上做了手脚。” “我也听说,还是顾督主火眼金睛,从雪花骢身上发现了一枚银针,然后一路顺藤摸瓜,揪出了奸细。” “可问出是谁指使的了?” “没有,这宫女嘴硬的很,身上都快被打烂了,愣是没有咬出背后的主子,最后熬不住,咬舌自尽了。” “天呐,贵妃娘娘多亏是被及时救了下来,否则,一旦葬身狼腹,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会是有人暗中加害呢?” 温酒其实心知肚明,这幕后的指使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顾弦之的父亲恭王爷。 他早就将手伸进了后宫,耳目眼线遍布各个地方。 目的也很简单,铲除掉杨贵妃,顾时与就少了夺嫡之争最大的助力。 只不过,这话她不敢说,或者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挑拨皇帝与亲王之间的关系,此乃大忌。 女眷们又突然噤声不语。 温酒看到,御林军之后,顾长晏骑着马,慢慢地从落日余晖里走出来。 橘黄的阳光透过他的发丝,闪烁着金光。肩上的金雕蜷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女眷们见到顾长晏,便全都你拽我,我拽你,转身回避。 温酒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晚了。 顾长晏犹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跟前。 龙涎香的味道混合着草原上清冷的土腥味儿。 温酒不由就是一愣。 能用得上这种昂贵香料的人并不多,昨日营救自己的男子,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不,不可能是他。 温酒随即便否定了。 那人浑身阳刚之气,乃是货真价实的真男人。 “你很怕本督?” 顾长晏一手背后,另一只手托举着那只金雕,出声揶揄。 温酒顿住脚步,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 “那你逃什么?” 温酒磕磕巴巴地道:“我只是看到死人害怕。” “哼,昨夜若非你幸运,你现如今也是死人了。” 温酒吓了一跳,猛然抬脸,慌乱的眸光从顾长晏意味深长的脸上跳跃过去。 “情急之下,温酒的确有欠考虑,督主大人恕罪。” 顾长晏并未继续吓她,手腕一转,指尖就多了一张粉色的烫金请柬,递到她的跟前。 “三日后,贵妃娘娘会在行宫设鹿鼎宴,请你前往,到时候亲自面谢,并有赏赐。” 温酒知道这鹿鼎宴。 昨日就已经有女娘陆续收到了来自于杨贵妃的请柬,并因此沾沾自喜。 “多谢督主大人,温酒受宠若惊。” 她慌忙抬手去接请柬,毕恭毕敬。 蹲踞于顾长晏手臂之上的金雕猛然睁开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朝着温酒的手就啄了下来! 温酒大吃一惊,出于本能反应,迅疾收回,并且向后纵身一跃。 顾长晏的眸光瞬间比鹰目还要犀利!紧盯着她的步法。 温酒心里一沉。 上一世,自己曾经向着仇先生学过防身之术,身手自然比寻常弱女子迅疾,而且有章法。 可千万别在顾长晏跟前露出马脚。 她装作身形不稳,踉跄后退,差点跌坐在草地上,余悸犹存地紧张喘气。 袖子里的草编狐狸“啪嗒”一声落了地。 顾长晏金线刺绣的黑锦靴子停顿在眼前,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狐狸!”温酒略带羞窘地吞吐道。 顾长晏端详两眼:“真丑。” 的确挺丑。 可温酒心里突然一动,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上一世,睿王府的顾时与在猎场猎到了一只通体火红的赤狐,在宰杀剥皮的时候,竟然从赤狐的脏腑之中取出一粒圆润血红,鸽蛋大小的珠子。 大家都说,这是狐狸炼气为丹,精气所在,服用下去可以容颜永驻,长命百岁。 于是顾时与将这粒内丹献给了当朝太后。 太后大悦,睿王病逝之后,久悬未定,被众兄弟争得头破血流的亲王之位,就落在了顾时与身上。 那时自己声名狼藉,不敢见人,许多事情也只是耳闻,印象并不深刻。 只依稀记得,顾时与猎得赤狐的地方,是在一片红柳林。 顾弦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虽说一切皆有天意,但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己不能让顾弦之称心如愿。 温酒抬脸,装作随意:“我在猎场见过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我就是按照它的样子编的。” “红狐狸?” “是,像一团火似的,只可惜没能捉到,被它逃了。” 顾长晏望着她,唇畔勾笑,眸光却很冷。 “你想要?” “我就随口一说。” 顾长晏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逡巡一圈,缓缓吐唇道: “在什么位置?我叫人寻来送你。” 温酒犹豫了一下,如实道:“东边。” 顾长晏挥手,将那只草编狐狸丢回到了温酒手里:“等着吧。” 转身昂首阔步地径直离开,翻身上马,一抖马缰,便疾驰而去。 温酒愣在原地,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惧意! 她可以确定,顾长晏对自己有了疑心。 因为,适才他丢还草编狐狸的时候,暗中用了一点内力。 自己正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轻描淡写地就接了下来。 此人目光犀利,观察入微,又如此多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顾长晏若果真大张旗鼓地命人去捕猎红狐,会不会打草惊蛇,引起顾弦之对自己的怀疑? 第十章 炼丹赤狐 接连两日,温酒留心了顾弦之的动向,他果真每天都带了人手前往红柳林,并且早出晚归。 显然,自己能想到的事情,他早就已经开始着手。 狩猎更加如火如荼。 今日出发之前,皇帝甚至许下了诱人的奖赏,今日收获猎物最多,最勇猛的勇士,将御赐金弓一把。 骑射之术最佳的女娘则赏赐金刀一柄。 大家全都跃跃欲试。 温梨身上的一点皮外伤已经无碍,今日一袭红衣,脚蹬羊皮小靴子,如缎秀发用红菱束在头顶,发尾披散,格外英姿飒爽。 她的目光追随着顾弦之,两人目光偶尔交汇,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成竹在胸。 关于顾弦之身患花柳的误会已然解除,温梨又擅于拿捏男人,两人感情迅速升温,如胶似漆。 皇帝已经一马当先,离开了猎场营地。 众人立即众星捧月一般,随侍在后方,向着各个方向进发。 响锣震天,刚刚恢复了一夜平静的猎场又喧嚣起来,猎物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人们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温梨骑着马从温酒跟前过,不紧不慢。 “果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阿姐今日竟然也来凑热闹,就你那骑射之术,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温酒耸肩:“的确。论耍贱,论贱术,我都自愧不如。更何况你与世子二人双贱合璧呢?” 温梨顿时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装作听不懂温酒话里的讥讽。 “我知道阿姐你不忿,更嫉妒我与世子。可谁让世子宠我呢?等他今日助我猎场夺冠,赢得金刀,怕是更要气得红了眼睛。” 双腿一夹马肚子,便离弦之箭一般,直接冲了出去。与顾弦之会合,伙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浩浩荡荡地出发。 就她这三脚猫,也想夺冠?真狂妄! 果真,身后有人不屑轻嗤:“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想夺金刀,她也配!” 温酒扭脸,见不是别人,正是昭阳公主。 安国将军府嫡女沈扶摇等女娘众星捧月一般,跟在她的身后。 显然,温梨的张狂惹了她不快。 沈扶摇跟着附和:“就是啊,今日有昭阳公主你在,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哪里轮得到她出头?” 昭阳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与她比试,她还不够资格。” 温酒心里已然有了盘算,笑吟吟地道: “若论骑射之术,温梨的确望尘莫及,比不得昭阳公主与沈姑娘。可她有顾世子相助,人多力量大,最后这冠军花落谁家,还真说不好。 沈扶摇不屑轻嗤:“那是作弊。” “那又如何?皇上只看得到结果,又不知道过程。” 昭阳赌气:“今儿我就一路跟着她,看她们还如何好意思做手脚。” 沈扶摇也愤愤不平道:“就是,我再叫上我两个哥哥,担保叫他们空手而归,兔子毛都猎不到一根!” 一群人簇拥着昭阳公主,斗志昂扬地打马而去。 希望,有沈扶摇等人在,那只赤狐不会落到顾弦之的手里。 温酒骑马,象征性地转了一圈,便空手而归。 将近中午的时候,陆续有人回来。 好似,并没有什么令人兴奋与激动的话题,赤狐还未出现。 突然,一骑绝尘,在西营跟前停下,羽林卫翻身下马,怀里竟然抱着一只赤红的狐狸! 第十章 炼丹赤狐 众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去。 温酒更是呼吸顿促,有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果真,那羽林卫向着看守营地的士兵打听两句之后,径直就走到了温酒跟前。 “请问,您就是温姑娘吧?” 许多人朝着她这里望过来。 温酒点头:“正是。” “我家督主命小人将这只赤狐给您送过来。” 赤狐在羽林卫的怀里不安地挣扎了一下,细长妩媚的眸子里满是不安。 “活的?” “可不,”羽林卫蛮善谈:“这玩意儿十分狡猾,捉到它可不容易。督主说要活捉了送你,多少人在红柳林里围追堵截,最终还是督主养的金雕立了大功。” 他竟然这样张扬,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温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又怎么去接。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只赤狐竟然落到了顾长晏的手里。 他昨日也不是玩笑,说到做到了。 可这兴许是一只不一般的赤狐。 也是顾弦之梦寐以求的那一只。 这东西太贵重,又是顾长晏所赠,她不敢收,更不知道,落在自己手里,应该如何处置。 也如前世睿世子那般,回京献给太后娘娘,以此换取太后的庇佑吗? 那不是隔着锅台上炕?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是福还是祸还说不准呢。 于是十分为难道:“多谢你们督主好意,可我有点怕这玩意儿,不敢收着。” “我家督主交代,区区一个玩物罢了,送给你便随便你处置,若是不喜欢便剥了皮,或者送人都行。” 皮是不能剥的。 温酒只能暂且收下:“这么漂亮的狐狸,杀了可惜,暂且养着吧。” 羽林卫后知后觉:“喔,小的这就去寻个笼子。给您直接送去帐篷可好?” 温酒点头。 羽林卫将狐狸搁进一只竹编笼子里,解开绳子,交给乳娘,便转身回去复命。 温酒瞅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就开始犯了难。 保证到不了晚上,顾长晏送自己赤狐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整个猎场。 大家都会猜疑,自己与顾长晏究竟有什么交情。 还有,这只狐狸好像……有哪里不对! 细看,真不对! 顾长晏这是什么意思? 温酒趴在笼子上,认真地盯着那只赤狐研究。 身边一会儿便围了几人。 借口看个稀罕,有意无意地试探,顾长晏与温酒之间究竟是什么交情。 顾长晏一向凉薄淡漠,浑身倨傲之气,又因为是阉人,对女子避如蛇蝎,从不会主动对谁另眼相待。 送礼示好,更是闻所未闻。 羽林卫刚走。 温梨就急匆匆地形影而至,直奔温酒的帐篷,手里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鸡,还有两只野兔。 “今日真是晦气,那将军府的孟扶摇老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原本说多捕获几只猎物送给阿姐你的,谁知道都被人抢了去。阿姐不会怪我吧?” 温酒对于她的来意心知肚明,一口回绝道:“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就好,我不需要。” 温梨似乎刚看到笼子里的赤狐,惊诧地低呼一声:“天呐,竟然是赤狐,我早就想要一件红狐领子的披风了。阿姐送我好不好?” 第十一章 坐地起价 温酒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不好。” “阿姐怎么这么小气,大不了我用东西跟你换。我把我这些时日打来的猎物全都给你。” “不稀罕。这狐狸与我有缘,我要带回上京养着。” 温梨悻悻地道:“我打了猎物,第一个想着阿姐你,赶紧给你送过来。你却这么小气。” “你若想要红狐皮,等回了京,我去皮货铺子里,给你另外寻两张就是,这也不是多稀罕的物件。 你为什么非要夺我所爱?我说过,这只狐狸我不想杀。” “我不杀,我也好生养着它。” “那也不行,这是督主大人赏我的,岂能转手让人?” “你不就是想要银子吗?我给就是!你尽管开口!” “妹妹好大的口气,我要五千两,你也要有。” 温梨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五千?你怎么不去抢呢?” “因为我抢不过。” 温梨顿时一噎,软磨硬泡:“阿姐定是开玩笑吧?我是诚心诚意想要,要不这样,我给你五百两银子,怎么样?足够买一堆上好的皮子了。” 温酒摇头:“不卖。” 温梨顿时有些气结,可是这狐狸毕竟是顾长晏送给她的,自己不敢强取。 “这样,你容我再考虑考虑,一会儿给你答复。这赤狐你可千万别给别人。” 立即急匆匆地去找顾弦之商量去了。 旁边女娘轻嗤:“五千两啊,还考虑考虑,温二小姐莫非是疯了?” 温酒笃定道:“我也就是吓唬吓唬她,并不想卖,她去哪里寻五千两银子?” 女娘们也只当温梨信口胡说,丝毫不以为意。谁知道,过了没多久,温梨真的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沓的银票。 见到温酒,生怕她会反悔一般,往她手里一塞:“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得反悔!” 温酒惊讶地看一眼手中银票:“你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从现在开始,这只赤狐就是我的了。” 然后招呼身后跟着的士兵:“带走。” 士兵上前,提着笼子就走。 温酒一把捉住温梨的袖子,做出满脸急切:“我,我刚才就只是玩笑,这狐狸我不卖!” 温梨蹙眉:“五千两银子你还不知足,想坐地起价吗?不怕实话告诉你,你这狐狸是恭王府的顾世子看上了,肯花银子已经是给你脸面。你若反悔,自己与他说去。” 温酒顿时胆怯,不得不松开手,不放心叮嘱:“你可答应我的,绝对不能杀它!” 温梨不耐烦地敷衍着,扬长而去。 女娘们全都觉得莫名其妙:“顾世子竟然花五千两银子买一只狐狸,图什么?” 温酒心里乐开了花,不敢喜形于色:“大概,就只是为了与我赌气吧。” 大家也都觉得纳闷,跟过去瞧热闹。 此时,狩猎的人已经回来了大半。 大家都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一片欢声笑语。 顾弦之炫耀一般,命人将赤狐吊在架子上,要当众剥皮剔骨。否则,这灵丹的真假会被人质疑。 赤狐似乎感受到了杀机,左右挣扎扭动,“吱吱”的叫声里满是惊恐。 第十一章 当众剥皮 有人好事儿,见温梨言而无信,立即跑去知会温酒。 温酒大吃一惊,急匆匆赶来,捉住温梨: “这赤狐与我有缘,也有灵性,你答应我不会杀它的!这银子我全都还你,你把它放了。” 温梨一把甩开她的手,拔高了声调:“咱们已经银货两讫,谁也不得反悔!” “可你适才当着大家的面,答应过我,要好好养着,绝对不杀它的。” 顾弦之蹙眉不耐烦地道:“银子你已经收了,它就是我的,是杀是留,那就我们说了算。来人,动手!” 听闻皇帝与顾长晏已经在返营的路上,时机恰好,否则等顾长晏赶到,只怕再生变故。 温酒故作央求,上前阻拦。 正争执间,皇帝一行人狩猎归来,浩浩荡荡。 围观众人慌忙闪开一条通道,跪拜在地。 皇帝龙行虎步,径直上前,睿世子顾时与与顾长晏两人随侍在侧。 两人一个一袭白衣,风光霁月,如芝兰玉树;一个通身锦衣如墨,阴郁冷厉,清贵魅惑。 站在一处,论姿容,顾时与略胜一筹,可若是周身气度,这位督主倒是压了这位王孙权贵一头。 众人平身。 顾长晏一眼就看到了架子上吊着的赤狐,疑惑的眸光落在温酒的脸上。 温酒红着眼尾,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低声将前因后果与皇帝说了。 皇帝蹙眉,明显不悦。 “区区一只赤狐而已,既然温大小姐稀罕,弦之你又何必非要夺人所爱?” 顾弦之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反正已经挨了训斥,索性便孤注一掷。 “并非臣有意夺人所爱,皇上有所不知,这只赤狐并非俗物。” 皇帝挑眉:“喔?有何不同?” 顾弦之言之凿凿地道:“微臣曾亲眼所见,这只赤狐吞吐内丹,脏腑之中已经孕育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可使人容颜永驻,身体康泰。 所以臣花费重金购买,就是想要剖腹取丹,孝敬皇祖母。”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片窃窃议论。 “早就听闻狐狸月夜炼丹,凝聚日月精华,吞吐如火球,但是从未亲眼见过。这是成精了啊。” “我也听闻狐狸内丹可以治百病,长命百岁。” 也有人表示质疑:“精怪不过都是子虚乌有的传闻罢了,岂能相信?” …… 一时间全都将目光凝聚在那只赤狐身上,恨不能立即扒开它的脏腑,一探究竟。 皇帝顿时也来了兴趣。 出声询问:“你真是亲眼所见?” 顾弦之斩钉截铁:“微臣的确亲眼所见,也苦寻了多日。” “你确定,就是这一只?” 顾弦之迟疑了一下,再次笃定道:“听闻这只赤狐是在红柳林被捕获的,应当就是它了。” 皇帝顿时也觉得心动,左右不过就是一只带皮畜生,剥了就知真假。 只不过一时为难,不知如何收回适才所说的话。 扭脸询问顾长晏:“这赤狐好像就是你从红柳林捕获的那一只吧?” 顾长晏点头:“是,前两日多亏温姑娘提醒,微臣方才顺利寻回贵妃娘娘。今儿活捉到这只赤狐,就差人送给了她以表谢意,给她做个玩物解闷儿的。” 第十二章 东珠 温酒岂能看不出皇帝心思? 她上前一步:“不是臣女不愿割爱,成全顾世子一片孝心。而是这只赤狐岁龄不超过五年,哪有这积年累月,孕育内丹的本领?” 温梨质疑:“阿姐你怎么知道这狐狸多大年岁?” 温酒不慌不忙:“它的牙齿光滑,少有磨损,而且皮毛艳丽油亮,没有老态龙钟之相。” 温梨讥笑:“那如阿姐所言,这狐狸精岂不都是掉牙老妪,没有花容月貌的妙龄女郎了?你是得了银子不知足,想要趁机敲顾世子竹杠吧?” “既然如此,那我无话可说。有言在先,你们夸下海口,又执意如此,若是取不出内丹,可是欺君之罪。” “阿姐言重,顾世子不过就是实话实说罢了。你怎么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温酒悠悠叹气:“我知道你因为前几日的事情怨恨我,与我赌气,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言简意赅,却令人浮想联翩,难免不令人怀疑,温梨是故意挑唆顾弦之,刁难于她。 可是五千两银子啊,这代价未免有点大。 顾长晏望着温酒,眸光微闪,似乎若有所思。 温御史夫妻二人在一旁瞧着姐妹相争,却不敢多言,只暗自捏了一把汗。 皇帝颔首,示意剖腹取珠。 士兵磨快了刀子,将那狐狸一刀毙命,然后开膛破肚。 众人全都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士兵手里的刀。 随着刀尖剖开赤狐的脏腑,一无所获,顾弦之与温梨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顾弦之亲自上前,一把从士兵手里夺过刀子,亲自翻找,就连肚肠都不放过,染了满手的血。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握刀的手开始轻颤。 “没有,什么都没有。” 顾弦之沮丧地自言自语,脸色很难看。 花费银子是小,丢人是大,尤其还是在皇帝跟前。 “怎么可能?”温梨也难以置信:“再找仔细一些。” 顾弦之甚至划破了赤狐的皮毛,仍旧找不到所谓的内丹。 周围众人相互交换着目光,但是谁也不敢议论。 毕竟,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皇帝竟然也信了。 结果却令皇帝像个被愚弄的傻瓜。 谁若是敢议论,那不是找死吗? 皇帝面沉似水:“顾弦之,你所说的内丹呢?” 顾弦之的手一抖,丢了手里的刀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也是一时求宝心切。” 温梨哪里还站得住,也“噗通”一声跪下来:“皇上饶命啊,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或许是臣女看错了,不是这一只。” 皇帝恼羞成怒,哪里还听这二人辩解,怒声道:“误会?朕看你就是对温酒怀恨在心,故意夺人所爱!其心可诛! 若非看在你乃是温爱卿爱女的份上,朕今日必将严惩!暂且罚你自己掌嘴二十,日后谨言慎语,再不得胡说八道。” 温梨顿时瘫软,就连求饶都不敢,只能违心谢皇帝开恩。 一边哭,一边抬起手来,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二十个耳光。 鞭伤未愈,现在又脸颊肿胀,如同含了个鸡蛋一般,呜呜咽咽的,话都说不出来。 疼痛是小,丢人是大,皇帝面前非但没有出了风头,反而颜面扫地,被这么多人围观讥笑,日后只怕都是别人口中的笑柄。 皇帝沉声对温酒道:“今日一场误会,让你受委屈了。这样,今日朕众位爱卿猎得的猎物里,你若是有喜欢的,便随意挑选两样,朕给你做主。” 众人自然纷纷出言,慷慨相赠。 皇帝借花献佛,自己也就不用扭捏拒绝了。反正在这猎场里,猎物是最不稀罕的。 温酒扫视一眼,从一堆的猎物里相中了一只黑天鹅。 这只天鹅身上羽毛如缎,黑中烁金,红喙曲颈,优雅高贵,仅仅只是翅膀上中了一箭。 自家年幼的小侄子一定喜欢。 于是抬手一指:“臣女谢皇上赏赐,就要这只天鹅吧。” 皇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天鹅好像是时与你的战果吧?” 顾时与上前一步:“正是臣在湖边所猎。” “那朕今日就慷他人之慨,将这只天鹅赠予温酒姑娘了。” 顾时与温润一笑:“温姑娘不弃,这是时与的荣幸。” 相比较起顾弦之的纨绔,顾时与待人一向谦和。 他与温酒一般,母亲早亡,父亲睿王再娶,继母与兄弟对于他的世子之位一向虎视眈眈,所以平日如履薄冰,哪敢有丝毫张狂? 御林军立即上前,割断那只黑天鹅脚上绳子,用手掐着它的脖子,拎到温酒跟前。 “咦,这天鹅脖子里好像有东西。” 御林军对温酒道:“嗉子里摸着硬邦邦的。” 温酒也伸手去摸,果真如他所言,鼓鼓的,硬硬的。 “北珠!”人群里有人突然出声:“黑天鹅大都来自于长安以北极寒之地,此地盛产北珠。常有天鹅吞食孕育北珠的河蚌肉,而珍珠无法消化,就一直留在了嗉囊之中。” 这话立即得到赞同:“对,若想开采北珠,听闻最好的方法就是要驯养万鹰之王海东青,捕获天鹅,获取此珠。温姑娘还真是好运气。” 有人懂得取珠之法,可不伤天鹅,众目睽睽之下,取出一颗鹅黄色,硕大圆润的北珠。 无论色泽还是形状,都实属极品,大小更是罕见。 众人纷纷恭贺温酒。 温酒慌忙摆手:“这要的是天鹅,这珠子当归还于世子,温酒愧不敢受。” 顾时与坚决不肯接受:“君子一诺,岂有收回之礼?这是温姑娘的运气,还请笑纳。” 皇帝朗笑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温姑娘便收下吧。 至于时与,今日猎得明珠,收获猎物也最多,朕便将勇士金弓赏赐于你。” 顾时与与温酒双双跪下谢恩,喜形于色。 而女娘们的战绩则更加一目了然,昭阳公主在沈扶摇等人助力之下,毫无疑问地脱颖而出,得了皇帝赏赐的金刀。 天色已晚,篝火升起,随行御厨开始烹煮晚宴,御林军也帮着宰杀猎物,架起烤架,将野山羊烤得通体金黄,吱吱冒油。 君臣同乐,觥筹交错,全都吃到酒意微醺,方才逐渐散去休息。 温梨在帐篷里呜呜咽咽地哭,沈氏指桑骂槐地骂,喋喋不休。 温酒的帐篷与温梨相距不远,最初还幸灾乐祸,后来被哭得心烦,就一个人出了帐篷,到外面吹风。 野旷天低,繁星闪耀,如宝石璀璨。 她摸出怀中北珠,高举过头顶,闭了一只眼睛,越看越觉得,它就是一颗星星。 等回了上京,给小侄儿打一副赤金长命锁,将它镶嵌在上面,挂在雄赳赳的小胸脯上,肯定威风。 这一世,自己一定要拼尽全力,护得他岁岁平安。 冷不丁,身后有人凉凉地吟诗:“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揶揄之意。 第十三章 本督是说,你骚! 温酒的心一颤,慌忙收回北珠,拧身行礼:“督主大人玩笑了。” 顾长晏刚巡查回来,一袭墨色锦衣,立于夜幕之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带着几分萧瑟杀气。 他望着温酒,眸色晦暗不明:“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睿世子送你的这颗明珠。” 温酒将北珠握在手心里,总觉得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 嗯,这是太监的通病。 “这珠子的确好看。” “早知道你喜欢这些俗气的东西,本督就不用煞费苦心地给你活捉那只赤狐了。” 果然来了。 温酒抬脸:“督主大人是在怪罪温酒将那只赤狐拱手让人吗?” 顾长晏摇头:“本督说过,东西给你,便凭你处置。” 温酒诚恳道歉:“是我见钱眼开,辜负了督主大人的一片好意。” 顾长晏上前,径直走到她的跟前停下,伟岸的身高,令温酒不由自主地有些压迫感。 “你真会装傻。” 温酒认真道:“我是真傻。” 顾长晏鼻端轻哼:“你这双眼睛倒是厉害,既然能看出那只赤狐尚幼,那应该也看出来,本督此举的苦心了。” 温酒当然知道。 时值深秋,猎场里的猎物刚刚从体内钻出一层细密的御寒绒毛。 而那只赤狐的皮毛明显底绒丰富,毛针细腻,十分厚实,应当来自于更加寒冷的冰天雪地。 她仔细观察比较,在它后腿上发现了一圈绳子的勒痕,毛已经磨秃,分明是之前被长时间捆绑。 那么它的来历,也就变得可疑起来。 分明,是顾长晏命人从外面寻来的赤狐滥竽充数罢了。 面对顾长晏的试探,温酒依旧装傻,将北珠塞进怀里,摸出那五千两银票,递到他跟前。 眼底眉梢带着谄媚,笑意盈盈。 “小女的确不该自作主张,这是敲诈来的银子,孝敬督主大人。” 顾长晏冷冷地望着温酒手里的银票,不紧不慢地抬手,却冷不丁地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微微低身,一字一顿道:“本督发现,你越来越像那只红狐狸了。” 温酒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一时间心慌如擂鼓,却故作镇定。笑意丝毫不减,一双妩媚的凤眸眼梢微挑,潋滟风流。 “督主这是在夸奖温酒聪慧吗?” “不,”顾长晏唇角微微噙着一抹笑意:“本督是在说,你骚!” 你才骚! 众所周知,太监都骚。 因为常尿裤子,浑身都带着骚味儿。 温酒脸上笑意顿时僵住,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似的,又敢怒不敢言。 自己怎么能指望从他嘴里说出什么好话? 顾长晏眸底终于浮上笑意,松开温酒的手,昂首阔步地走了。 身后披风被秋风扬起,纠缠在屁股后面,就像一只大尾巴狼。 温酒冲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磨了磨牙,刚想张嘴骂两句解气,顾长晏冷不丁地又回过头来。 温酒张着的嘴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尴尬而又好笑。 顾长晏这才心满意足。 温酒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送自己的这只赤狐果真有猫腻。 温酒当时发现不对的时候,愣怔在原地,就想了很多种可能。 甚至是在怀疑,顾长晏又在试探自己。 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顾弦之频繁前往红柳林,大张旗鼓地捕猎红狐,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想假借自己的手,试探顾弦之的意图? 或者,故意挑起自己与顾弦之的矛盾? 也可能,有更深层的目的。 想了很多种可能,越想越疑惑,她想不出,破局的最好办法。 只知道,这只赤狐,体内肯定不会有什么内丹。 最后,她想,假如自己没有重生,对于这一切全都不知情,对于温梨也没有那么刻骨的恨意,那自己会怎么办? 自己会拒绝温梨吗? 会。 但是银子给得多的话,就是一个例外。 所以,温酒毫不犹豫地,将这只赤狐卖给了温梨。 假如,顾长晏是想假借自己的手,将这只红狐送到顾弦之的手里,那自己就如他所愿。 假如,他真的是借此试探自己什么,那自己装傻充愣,就让他绞尽脑汁猜去吧。 反正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讹到了五千两银子,左右都是赚了。 而适才,顾长晏对自己的试探,说明,这厮果真别有深意。 只不过,自己无法参透他的真实目的。 愣怔了许久,夜风越来越大,吹得“呜呜”作响。 温酒裹紧了衣裳,打算返回帐篷。 营地外,又遇到了顾弦之。 悄无声息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勾勾地盯着她这里的方向。 温酒吓了一跳,低头想走,对方却径直向着她走了过来。 “站住!” 是顾弦之! 温酒深吸一口气,顿住脚步,转身敷衍地朝着他福了福身:“见过顾世子。” 顾弦之在她面前站住,冷笑着开口质问:“那只狐狸内丹去哪儿了?” 温酒装傻:“我不知道顾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跟顾长晏联起手来,算计本世子是不是?你们提前取出了内丹,故意让我当众出丑。” 温酒心底里冷笑,十分平静地问:“谁告诉你,狐狸有内丹的?” “本世子亲眼见过!”顾弦之十分笃定道:“有一颗赤红的内丹,有鸽蛋大小。” 温酒讥讽一笑:“你亲眼见到的,就一定是事实吗?” “当然!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呵呵,”温酒讥笑:“不过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传闻罢了,你竟然也信。眼见未必是实啊。” 顾弦之一直执拗地相信,因为前世他是亲眼所见,顾时与从赤狐体内取出一粒赤红内丹。 他猜,要么是温酒动了手脚,要么就是出了什么差错。 温酒的话令他心里一动。 莫非,前世里,赤狐体内的内丹是有人作假? 毕竟,谁也不曾见过此物,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 前世太后服用此内丹之后,也没能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反而在三年之后就驾鹤西去了。 所以,这内丹原本可能就是个骗局! 是顾时与想要出头玩的一个小把戏罢了。 而自己却信以为真。 今日在皇帝面前失了颜面,还连累温梨受罚。 想通了这一切,顾弦之哑口无言。 “或许,真是我看错了。但是,你与顾长晏深夜在此密谋,很难不令我怀疑,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勾当。” “这与世子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顾弦之脱口而出:“你怎么可以如此不自爱?连太监都勾引?” 第十四章 有眼无珠的女人 温酒轻嗤:“顾世子你天天眠花宿柳,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免得果真沾染什么不干不净的毛病,我那继妹对你的一往情深可禁不住考验。” “呵呵,你为了挑拨本世子与阿梨,还真是煞费苦心,这种谎话都能编造得出来。 不过让你失望了,即便我真的身患花柳之症,阿梨说今生也非我不嫁!” 温酒讥笑:“她对你这样死心塌地,不过是那日你昏迷之时,御医替你诊断并澄清了此事而已。你就别自我感动了。” “对于本世子的事情,你怎么这么关注?我说过,你这样的女人,本世子不感兴趣。” “巧了,你这样自以为是的男人,我也觉得恶心。所以日后请你离我远一点。” 她的话里充满了厌恶与鄙夷。 这令顾弦之满心愤怒,不甘,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酒使劲儿挣扎了两下:“你若没听清楚,我就再说一遍:请你顾弦之,日后离我温酒远一点!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 一把甩脱他的手,愤然离开。 顾弦之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气得呼呼喘气。 “欲擒故纵是吗?有眼无珠的女人!等本世子日后君临天下,本世子要让你匍匐在我的脚下,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上一世,大家都说,我顾弦之能洗心革面,有日后的成就,多亏了你温酒。 这一世,我要让大家全都知道,离了你,我仍旧能脱颖而出,飞黄腾达。 因为,这是命数! 本世子天生富贵荣华,九五之尊! 翌日。 用过早膳,天空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雨势不大,但是极凉。一场秋雨一场寒,渗凉的秋风似乎能沁入骨缝里。 今日不去狩猎,杨贵妃在行宫大殿里设鹿鼎宴,请女娘们前去吃鹿肉。 大家全都心知肚明,这宴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贵妃是想从众位女娘之中,替顾时与挑选未来的世子妃。 现如今是顾时与承继睿王府的紧要关头,她想借着联姻,给顾时与多一份助力。 顾时与胸有经天纬地之才,又相貌风流,风光霁月,自然是京中娇娘眼巴巴盼嫁的良人。 接到请柬的女娘,全都十分用心地描眉画黛,梳妆打扮,希望自己能从百媚千娇之中脱颖而出,得到杨贵妃的青睐。 一大早,温梨就出现在了沈扶摇的帐篷里,脸上红肿还未消退。 沈扶摇正在对着铜镜描画眉眼,见到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温家表妹早膳怎么吃得这么晚?” 沈氏乃是沈将军的亲堂妹,两人自然表姐妹相称。 温梨一张嘴,脸都生疼,说话也含糊不清:“早就吃过了。” 沈扶摇歪着脑袋:“那你嘴里怎么还含着个鸡蛋?” 温梨这才醒悟过来,她是在揶揄自己。心里又羞又恼,但是又不好发作。 “我好心来找你,想要助你一臂之力,你竟然还打趣我。” 沈扶摇轻嗤:“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能安什么好心?” 温梨直白道:“你可知道,今日鹿鼎宴,温酒也要参加?” 沈扶摇一怔,然后装作浑不在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前两日瞎猫碰到死耗子救了杨贵妃,贵妃娘娘与睿世子肯定对她刮目相看。今日选秀,表姐只怕没有胜算。” 沈扶摇顿生不悦:“你的意思是,我不及她温酒?” “表姐你一向直爽坦率,毫无城府,而温酒诡计多端,你未必是她的对手。” 沈扶摇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斗不过温酒,处处吃瘪,所以跑来挑拨我们,想要借刀杀人是不是?” 温梨不愠不火:“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 “就凭你?”沈扶摇挑眉,不屑地嗤之以鼻。 温梨胸有成竹道:“睿世子学富五车,自然也喜欢才情高雅的女娘。为了今日选秀,他特意出了一道题考验今日的秀女。谁若是能对得上他的对子,才能入了他的眼。” 沈扶摇心里不由黯然。 她一向喜欢舞刀弄棒,极是讨厌之乎者也地咬文嚼字,对于对对子更是一窍不通。 如此说来,这风头岂不注定要归了别人? 她毫不客气地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才疏学浅,但也轮不到你笑话!” 温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条,在沈扶摇面前晃了晃:“答案就在我这里。不知表姐是否感兴趣?” 这题对于沈扶摇而言,无疑就是莫大的诱惑。 她将信将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故意想要耍我?” 温梨却大大方方地将字条塞进了沈扶摇的手里。 “我知道,舅母对我和母亲有偏见,以至于你我表姐妹并不亲近。但我却是一心想要帮表姐你的。” 沈扶摇狐疑地展开字条瞧了一眼,愈加疑惑:“说吧,什么条件。” 温梨直接起身:“答案都已经给你了,我能有什么条件?希望表姐今日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苟富贵勿相忘!” 也不废话,直接撩帘走了。 沈扶摇愈加费解,但仍旧将字条塞进了怀里。 她常跟在昭阳公主跟前鞍前马后,对于风光霁月的顾时与早就倾慕已久,今日的选秀乃是势在必得。 温梨所言是真是假,一会儿就知道了。 妆扮一新之后,沈扶摇便直奔行宫。 也果真在参宴的众女娘里,见到了温酒。 她的美不同于温梨的素雅柔弱,美的明艳,美的大气,美的惊心动魄。 一双秋水剪瞳,细长妩媚,瑶鼻樱唇,肌肤赛雪,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清似的。 站在众位女娘中间,虽说没有刻意地妆扮,也如鹤立鸡群一般,令人挪不开视线。 杨贵妃与昭阳公主已经在殿内等候。 各种鹿肉制作的美食热气腾腾地摆放在两排木案之上,吊锅子在炭火的翻滚下,驱散了秋雨的寒气。 大家上前跪拜行礼。 杨贵妃用审视挑剔的目光逐一打量着众位女娘。 抬手平身之后,便将温酒单独叫到跟前,对她大加赞赏,并且赏赐了一对缠金鸽血红的玛瑙玉镯,以及白玉嵌红珊瑚如意钗一支,金掐丝点翠转珠华胜一副。 沈扶摇瞧着,心里就酸丢丢的,十分不是滋味,横竖瞧着不顺眼。 第十五章 大出风头 众人落座,宴会开始。 杨贵妃让大家随意尽兴,众位女娘在席间各显神通,弹琴拂曲,吟诗作对,环肥燕瘦,令人眼花缭乱。 自然也有那才情惊艳的女娘,从众贵女之中脱颖而出,并且为此而沾沾自喜,暗地里相互较着劲儿。 温酒坐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只瞧热闹,并不出风头。 沈扶摇有心想要在杨贵妃跟前耍弄耍弄剑术,又唯恐难登大雅,反而弄巧成拙,一时间坐立不安。 杨贵妃兴致颇高,见顾时与迟迟不来,错过许多精彩之处,又派人过去催促。 宫女应声去了。 众女娘顿时精神一震,抚鬓掸衣,眉目含情。 没一会儿功夫,宫人回来,向着杨贵妃回禀:“世子爷正要与几位公子比试骑射功夫,无暇脱身,交给奴婢一道上联。 若是哪位小姐能对得上下联,明日便邀请她一同前去狩猎。” 大家闻言全都精神一震,跃跃欲试。若能答得上睿世子的题,必然能得他的青睐。 昭阳将字条接在手里,朗声读道:“这上联是: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摘自网络) 众女娘你瞅我,我瞅你,皱眉苦思,一时间也凑不出个工整的下联。 就连一向以才情著称的相府才女都一筹莫展。 沈扶摇激动得心肝直颤。 因为,这对联竟然与温梨交给自己的一模一样。 看来温梨所言,一点不假! 她环顾四周,迫不及待地起身:“贵妃娘娘,臣女这里倒是有一个下联,不知是否工整。” 杨贵妃没想到,第一个对出来的,竟然是她。 “你说来听听。” 沈扶摇轻咳一声,激动道:“我的下联是: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此言一出,众女娘顿时连声称妙。 昭阳公主更是对她赞不绝口。 温酒则一愣,满脸愕然。 这个对子她是知道的,前世里,顾时与也是在宴会之上,以这个对子刁难住了参宴的众位女娘。 最终失望地将这个下联公诸与众之后,潇洒地翩然而去。 沈扶摇对不出这样精妙的对子。 莫非是顾弦之悄悄告诉的她答案? 顾弦之在想方设法地帮助沈扶摇嫁入睿王府。 其实,上一世被选中的,也是沈扶摇。 杨贵妃大抵是觉得,将军府手握重兵,假如睿世子有沈将军扶持,在朝中的地位便稳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最终出卖睿世子,令他被皇帝降罪的人正是沈将军,幕后黑手则是顾弦之。 最终的结果,沈扶摇得知自己被父亲利用之后,性子烈的她立即自悬梁上,以死谢罪。 所以温酒一直不明白,温梨究竟给了沈将军什么好处,或者说掌握了他什么把柄,会令沈将军不惜背叛自己的爱婿,为她与顾弦之大义灭亲。 这一世,顾弦之肯定也是想如法炮制,利用沈扶摇的手,除掉顾时与。 杨贵妃对于沈扶摇的答案很是满意,由衷夸赞:“沈姑娘真是天赋过人,才思敏捷,委实令本宫刮目相看。” 昭阳也十分得意,将下联书写下来,让宫人转交顾时与,践行明日狩猎之约。 一时间,众人纷纷艳羡不已。沈扶摇心中则沾沾自喜,连道“谦让。” 不过片刻,宫女慌里慌张地回来,“娘娘不好了!” 她瞧瞧四周女娘,上前附在杨贵妃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杨贵妃秀眉一皱,十分不悦:“定又是那顾世宁见时与昨日得了赏赐,心中不服,故意挑衅。” 宫女点头:“是呢,可气一群人沆瀣一气,睿世子孤掌难鸣,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昭阳立即愤愤不平地起身:“我去瞧瞧,简直欺人太甚!” “昭阳!”杨贵妃将她叫住:“不可莽撞。” 然后转身对宫人道:“此事本宫不好露面,你去瞧瞧顾督主可得闲?请他出面较好。” 宫女立即应命匆匆去了。 昭阳大抵也是觉得,都是自己堂兄弟,自己的确不该插手,坐回座位,心有不甘。 众女娘一听顾长晏要来,纷纷起身,识相地提出告辞。 三三两两地离开行宫,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冷嘲热讽地起哄: “愿赌服输,痛快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有那么难吗?” “就是,按照约定,你输了,就要跪下来给世宁公子磕三个头,你不会言而无信耍赖吧?” “你不信我们的话,总不会连顾世子的话都不信吧?” 众女娘全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正是顾弦之那帮狐朋狗友,还有睿王府继妃所生的两位公子,老二顾世宁,老三世安。 一群人围拢着顾时与,正不依不饶。 顾时与冷笑:“你们联起手来作弊,胜之不武!” 顾世宁讥讽:“你说我们作弊,总要拿出证据来,或者问问,有谁为你作证。” 一堆人哄笑:“就是啊,我们全都亲眼所见,就是睿世子你输了!磕头吧!” 温酒从几人的争执之中,明白过来事情缘由。 原来,正如杨贵妃所言,顾时与昨日狩猎得了金弓,惹得顾世宁十分不满,今日见面,便故意挑衅刁难。 再加上老三顾世安在一旁架秧子点火,二人便有了这个赌约,以黑巾蒙住眼睛盲射,比箭法精准与听力灵敏。 靶子是五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顾弦之瞧热闹不嫌事大,自告奋勇做见证。 顾时与磊落光明。哪里想到,顾世宁等人竟公然作弊。 兔子放出笼,顾世宁立即揭开了蒙眼睛的黑布。 饶是如此,他与顾时与也不过打了一个平手。因为,最后一只兔子,身中两箭。 这些围观之人,多是顾弦之的狐朋狗友,而顾弦之又与顾世宁臭味相投。 于是大家众口一词,顾世宁的箭快了顾时与一步,顾时与输了。 顾时与跟前的小厮据理力争,揭穿顾世宁等人作弊。只可惜人微言轻,压根抵不过顾弦之等人的胡搅蛮缠,还无端挨了两脚。 便起了争执。 众位女娘纷纷交头接耳,不耻于顾弦之等人的无赖行径,但是谁也不敢出声,替顾时与说话,得罪这些无赖。 顾世宁愈加得意放肆:“跪吧,记得,要三个响头,听得到音儿的那种,否则不算。” 顾时与讥讽:“往日骑射比试,我让你三箭你都十赌九输,你若想赢我,还是自己多下点苦功,而不是玩弄这种歪门邪道。也不怕被人耻笑!” 顾世宁丝毫不以为意,环顾跟前看热闹的众位女娘,指指点点:“谁敢耻笑本公子?你,还是你?” 大家胆怯后退,纷纷摇头。 就连沈扶摇虽然满心不忿,但也不敢挺身而出。 顾弦之一眼就瞧见了人堆里的温酒。 “瞧,敢见义勇为强出头的来了!温酒姑娘可不得了,铁齿铜牙,六亲不认,颇有乃父之风。你来说说,这比试谁输谁赢?” 第十六章 仗义执言 温酒知道他是故意挑衅,毫无惧色,径直走到那只身中两箭的兔子跟前,只瞄了一眼,指着其中一支箭问顾时与: “请问睿世子,这支箭是不是您的?” 顾时与点头:“正是,我的箭乃是黑羽。” “那成败就显而易见了。” “此话怎讲?” “这只兔子身中两箭,一箭射中的是它的前腿,而睿世子的黑羽箭正中它的脏腑要害,是它毙命的主因。所以说,睿世子更胜一筹。” 顾弦之轻嗤:“分明是世宁公子的箭先发而至。” “战场杀敌,是按割敌首论战功,狩猎当如是,造不成致命伤害便不作数。” 一句话,反驳得顾弦之哑口无言。 有了温酒带头,其他女娘才敢出声附和:“温姑娘所言极是,的确是睿世子技高一筹。” 顾弦之等人理亏,开始胡搅蛮缠:“那顶多算是打个平手。你不能因为他送了你一颗东珠,就如此讨好于他吧?还是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 顾时与眸光一厉,突然拔剑,剑指顾弦之:“我敬你为长,你们欺我辱我,我都可以忍。但是休要信口开河,无端诋毁人家女儿家的清誉!否则,我绝不客气!” 这凛然一剑,气势如虹,杀气腾腾,直接将周围的人全都震慑住了。 沈扶摇更是被他这一身突如其来的霸气迷得神魂颠倒。 顾弦之有些吃惊,他们这群人平日里有所依仗,捉弄顾时与乃是家常便饭。 他多是忍气吞声,何曾这样威风过? 色厉内荏地呵斥:“好你个顾时与,好大的胆子!你是要与我们大家为敌吗?” 顾时与手中的三尺青锋毫无退缩之意,缓缓扫过四周,一改往日温润儒雅,面罩寒霜,眸中多了睥睨一切的傲然。 “既然做不成兄弟,多几个敌人又何妨?” 四周顿时剑拔弩张,虚张声势地拔剑相向,谁也不肯相让。 “顾督主来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说话,除了顾时与手中的剑,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地收剑入鞘,不敢造次。 温酒扭脸,果真见一袭锦衣蟒袍的顾长晏从行宫里负手而出,径直朝着这里走过来,如闲庭信步,步态从容,不急不缓。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喧哗,主动让出一条通道。 顾世宁第一个上前,恶人先告状:“督主大人来得正好,我大哥竟然敢持剑伤人,挟持弦世子,简直太目中无人。” 顾长晏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到顾时与跟前,淡淡地看一眼他手中的剑: “年少气盛,持剑伤人,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就不怕惊动了皇上吗?”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如同长辈教训黄口小儿一般。 顾时与抿抿薄唇,不甘心地收了长剑。 顾长晏又望向顾弦之:“皇上适才还在本督面前提起世子你,说上次训斥你过于严厉,也是恨铁不成钢。” 顾弦之一改适才的狂妄气焰,皮笑肉不笑:“这还要多谢督主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 “那弦世子可不能打本督的脸啊。” “那是自然,今日若非督主大人说情,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改日再请督主大人吃酒致谢。” 回身招呼众多狐朋狗友:“撤!” 一群人顿时呼啦啦地全都散了。 顾时与抿抿薄唇,上前向着顾长晏致谢:“多亏九千岁解围,否则今日闹将起来,惊动皇上,本世子的确吃罪不起。” 顾长晏淡淡地道:“睿世子不必客气,本督也只是受贵妃娘娘之托。 还有,昭阳公主托本督将这个转交给你。” 顾时与接过顾长晏手中的信笺,展开看了一眼,立即满脸诧异之色。 “这对联……是谁对的?” 沈扶摇上前,羞答答地深施一礼:“回世子的话,是扶摇对的。” 顾时与眸光骤紧,有些意味莫名地上下打量着沈扶摇。 “果真是你对出来的?” 沈扶摇有些心虚,仍旧笃定地点头:“是的。” 顾时与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真巧啊。” 沈扶摇一愣:“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顾时与将信笺团在手心里,揉成一团:“这对联本世子苦思三日方才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下联,沈姑娘才思敏捷,只片刻功夫竟然就能对得如此工整,佩服。” 沈扶摇并未听出顾时与的弦外之音,还有点沾沾自喜:“我也是搜肠刮肚,灵光一闪。” 一旁顾长晏意味深长问道:“睿世子有子建之才,七步成诗,你的下联应当更精妙吧?” 顾时与“呵呵”一笑:“自愧不如。” 语气有些阴阳,似乎带着讥讽之意。 顾长晏的话宛如点睛之笔,令温酒突然醍醐灌顶一般,醒悟过来一件事情。 顾弦之自作聪明,提前将下联答案告诉了沈扶摇,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这下联原本就是顾时与所作,如今沈扶摇抢先答了上来,应当与顾时与的一字不差! 这诗词歌赋之类,若是一模一样,必是抄袭! 顾时与此时心里一定是在怀疑,沈扶摇使用不光彩的手段,暗中窃取了自己的对联。 所以,沈扶摇此举,非但没能赢得顾时与的青睐,相反还弄巧成拙。 顾长晏将话带到,见温酒一脸恍然,似乎若有所思,垂下眼帘遮掩了眸中了然之色,便转身返回行宫。 众位女娘也你拽我,我拽你,瞬间散个精光。 顾时与不再搭理沈扶摇,转身诚恳地向温酒致谢。 “适才多谢温姑娘,为我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温酒客气道:“世子对温酒有援手之恩,温酒自当鼎力相助。” “那日本就是昭阳过于莽撞,多有得罪,温姑娘言重了。” 温酒旁敲侧击:“世子于我的恩情,可绝非这一桩,您或许施恩不图报,但温酒铭记于心。”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颗东珠吧?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温酒不好明言,只玩笑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见沈扶摇在旁侧,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敌意,不愿招惹是非,告辞返回营地。 沈扶摇望着顾时与,数次欲言又止。见他对自己视而不见,至于明日一同狩猎之事,更是绝口不提。 便主动问道:“不知世子明日几时出发狩猎?” 顾时与知道她的心思,自己当众说出去的话,自然不好食言,点头道:“明日早膳之后我便在营地等你。” 转身也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扶摇见他语气淡漠,对自己爱答不理,望向温酒时,又眉眼和煦,如春风暖阳,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温酒,直白道:“睿世子说,他赠你明珠,不过是碰巧,又不好当众食言,还请温姑娘不要误会。” 第十七章 沈氏与将军府的过节 温酒脚下不停,淡淡道:“我想是沈姑娘你误会了吧?一颗东珠而已,睿世子怎么会放在心上,刻意解释?” “或许真是睿世子不想让我多心。” “看来要恭喜沈姑娘了,今日拔得头筹。” 沈扶摇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承让。” 温酒抿了抿嘴儿:“沈姑娘不必谦让,毕竟,我可做不到与睿世子心有灵犀,想出一模一样的对子来。” 沈扶摇敏锐地觉察到了温酒的言外之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温酒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一字一顿:“我猜,睿世子现在应当正在审问身边的小厮,寻找吃里扒外泄密的下人呢。” 说完转身就走,将呆愣的沈扶摇留在了原地。 沈扶摇思及顾时与那一句意味深长的“巧”字,还有他对自己的淡漠,顿时恍然大悟。 怒气冲冲地去找温梨算账。 沈氏正在用剥皮鸡蛋给温梨滚脸,沈扶摇直接撩帘闯进帐篷里来。 沈氏立即起身,热情而又讨好地招呼沈扶摇:“扶摇来了?快坐快坐!” 沈扶摇不坐,冷冷地质问温梨:“我问你,你今日交给我的对子,是从哪里来的?” 温梨得意地问:“刚才我就听说你今日在贵妃娘娘跟前露了脸,如今可信我了?” 沈扶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呸,你还有脸说!没想到啊,你温梨心机如此深沉,为了害我还真是煞费苦心。” 温梨不由一愣:“我怎么害你了?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沈氏也慌忙劝说:“有话好好说,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沈扶摇气得面红耳赤:“她做了什么心知肚明!” 温梨莫名其妙,又肿着脸颊,一着急说话含糊不清:“我不就是给了你一幅对联吗?你出完风头,倒来数落我的不是了。” 沈扶摇脾气暴躁,指着温梨鼻尖,像炸毛的公鸡似的,大有拼命的架势。 沈夫人听闻自家女儿与温梨母女起了争执,急匆匆赶来。 沈氏知道沈扶摇功夫厉害,怕她激动之下,再出手打温梨,因此狠狠地挡着。 温梨不服气,一边撕扯推搡,一边口不择言,骂得难听。 沈夫人顿时气急败坏:“好啊,母女两人欺负我家扶摇一人,当我们将军府没人了么?” 沈氏一见沈夫人,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慌忙堆了笑脸,连声解释道歉,并且喝止住不依不饶的温梨。 “阿梨她不懂事,不会说话,嫂嫂不要与她计较。姐妹二人因为一点小事,闹点别扭而已,说开就好了。” 沈夫人得理不饶人:“孩子不懂事,大人总应当懂事吧?我家扶摇若是真不客气,你们十个二十个都不够打的!” 温梨气不过:“分明是她不讲理,好心当做驴肝肺,跑来找茬儿!” 沈氏呵斥:“好了,阿梨,少说两句!” 沈夫人轻嗤,带着满脸不屑,拽着沈扶摇扬长而去。 出了帐篷,方才疾言厉色地训斥了沈扶摇了一句:“这种偷人养汉,不知廉耻的女人能教养出什么好货色的女儿?你招惹她做什么?” 从温酒乳娘跟前擦肩而过。 乳娘看完热闹,回到帐篷,就将此事一字不落地与温酒学了。 温酒不由有些纳闷儿,她知道,沈夫人十分不喜欢沈氏,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今日沈夫人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沈氏一通冷嘲热讽,沈氏竟然这样卑微小心,甚至还有些讨好。 该不会,沈夫人手里掌握着沈氏的什么把柄吧? 温酒一时起疑,纳闷地询问乳娘: “乳娘,你可知道,沈氏与将军府究竟有什么过节啊?” 乳娘摇头:“当初二夫人嫁到御史府之前,就是客居将军府,由沈将军保媒,许配给了老爷。 当时她与老爷成婚挺仓促的,嫁妆尽数由将军府置办,我们还以为,她们姑嫂感情不错。 可自从她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登过将军府的门,几乎就与将军府断了往来。即便婚丧嫁娶,也只送礼不走动。” “我瞧着,沈氏似乎有点怕沈夫人。” 乳娘点头:“兴许是因为二夫人来自于乡下,我瞧着,沈夫人好像也有点看不起二夫人。 就连二夫人三日回门,因为父母都不在上京,备下礼盒想回将军府的,结果沈夫人就给她吃了闭门羹,扬言不许她再踏进将军府一步。” “可我见沈将军平日里还是与咱府上有走动的。” “好歹也是堂兄妹,情分在这里。隔三差五会背着沈夫人来府上看望二夫人。有什么稀罕的果子吃食也惦记着二小姐。” 不对,绝对不对! 沈将军可不是惧内的耙耳朵,在将军府向来一言九鼎,唯独此事做不得主,偷偷摸摸往来,定是沈氏做过什么对不起人家沈夫人的亏心事。 而且一句“偷人养汉”,分明大有文章,沈氏嫁入御史府之前,莫非……品行不端,水性杨花? 沈夫人应当就是揭开上一世沈将军叛归温梨的关键所在。 趁着狩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是难得的一探究竟的好机会。 翌日,雨过天晴。 众人再次整装待发。 沈扶摇得偿所愿,接连三日都跟在顾时与马后,意气风发地策马扬鞭,展现自己的马上英姿。 大家都说,睿王府世子妃的人选,应当非沈扶摇莫属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时与对沈扶摇的淡漠与疏离,不过是沈扶摇的一厢情愿罢了。 而顾弦之这几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天一大早就背上弓箭出发,早出晚归,捕获的猎物却并不多。 温酒知道他在忙什么。 猎场往东,有一片沙丘,同样是灌木丛生。 这里极其容易隐蔽行藏。 上一世,皇帝狩猎,经过这里的时候,遭遇了刺客埋伏与刺杀,身受重伤。 这场惊天动地的变故,牵累了太多无辜的人,还令长安陷入连年征战之中,顾长晏更是战死漠北沙场,马革裹尸。 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顾弦之一定是会捉住这次机会,有所行动的。 温酒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她想知道,顾弦之想要做什么,有什么计划。 也在思虑,如何不动声色地提醒顾长晏,与顾时与做好提前的防备,或者直接将这场变故扼杀于未然。 今日她在沙丘附近不远不近地转悠,心不在焉地搜查蛛丝马迹。 不知不觉地落单,座下骏马突然惊慌踏蹄,差点将她从马背之上掀下来。 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只长腿利爪的猎豹,拦在马前,左右踱步,震慑着温酒的马,惊慌地原地踏步。 第十八章 猎杀豹子 温酒看到猎豹脖子上的项圈,知道是有人驯养了狩猎所用,于是环顾四周,扬声喝问:“谁的猎豹?” 顾世宁不紧不慢地打马上前,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驯兽胡人。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温大小姐。有何指教?” 温酒知道,前两日自己得罪了他兄弟二人,他是故意报复,压了压火气:“你的猎豹挡了我的路。” “挡路?”顾世宁轻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么宽的猎场,你非要跟一只畜生较什么劲儿啊?” 顾弦之等人也围拢过来:“这就是世宁兄弟你的不对了,人家温大小姐娇滴滴的一个女娇娘,瞧见这猎豹只怕就软了手脚。” 顾世宁不怀好意地笑:“你叫一声好哥哥,我护着你啊,不用怕的。否则,我这只猎豹可正在发情,瞧见漂亮的美人就连驯兽师都控制不住。” 一群人哄堂大笑,带着猥琐。 温酒沉下脸来,早就知道这群纨绔子弟不好惹,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架鹰遛狗,游手好闲,沾染一身市井无赖之气。 这就是昨日众多女娘敢怒不敢言的原因。 毕竟,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谁都怕这群无耻之徒背地里使阴招,败坏自己名节。 但是没想到,竟然如此下流无耻。 猎场之上这么多人,敢公然羞辱自己,堂堂朝廷二品命官之女。 她挽起马缰,打算掉头,那只猎豹就跟狗皮膏药一般,紧追不舍,依旧拦住她的去路。 温酒从背后背着的箭囊里拔出两支箭,用以护身,防止它突然向着自己冲过来。 然后强忍怒意:“顾二公子公然纵容猎豹行凶,简直目无王法,就不怕被弹劾吗?” 顾世宁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放肆:“怕啊,我当然怕!谁不知道温御史喜欢弹劾人?可这玩意儿野性难驯,它也不听我的话。 要不这样,你到哥哥怀里来,哥哥抱着你,绝对不让它伤你一根毛发。” 一堆人起哄:“我看行,温大小姐还是主动投怀送抱吧。” “没看出来,顾二公子还懂怜香惜玉呢。” …… 温酒气得脸色涨红。 “无耻!” 她原本便生得美艳,肤如凝脂,这一生气,脸颊生晕,半嗔半怒,更是别有风情。 看在这群不怀好意的纨绔子弟眼里,就好似张牙舞爪的小猫,心都痒了。 顾弦之更是一阵异样复杂的情愫涌上心头,烦躁而又恼怒地阻止道:“吓唬吓唬得了,没意思。” 大家却正在兴头之上,一起怂恿着驯兽师驱赶猎豹上前。 他们要逼着温酒花容失色地软声央告,迫不及待地主动投怀送抱,彻底臣服在他们的手里,看谁还敢与他们作对。 猎豹在驯兽师的指挥下,向着温酒的马步步紧逼。 骏马已经感受到了猎豹的杀气,开始惶恐踏蹄。温酒紧紧勒住马缰,以免再次惊马。 对手的惊恐激发了猎豹野性,在大家的惊呼声里,径直朝着温酒扑了上来。 猎豹一跃,迅如闪电,可直接跃至马背之上。 温酒必然被扑倒,跌落马下。 众纨绔子弟齐声喝彩。 骏马一惊之下,也直立而起。 马背之上的温酒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肚,攥紧了马缰,稳住身形不被甩落马下,而眼睛,则死死地盯住猎豹。 另一只手攥紧了两支箭,蓄势待发。 眼见猎豹一跃而起,腹部与咽喉就暴露在温酒眼前。 温酒低头、拧腰、侧身,一气呵成,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箭狠狠地刺向猎豹。 耳边只听“噗嗤”一声,利箭刺破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而温酒也被猎豹巨大的冲击力扑倒,整个人朝着马下跌落下去。 没有人看清温酒手上的动作,只看到满脸是血的温酒跌落马下。 骏马更是被吓得直接抛弃主人而去。 千钧一发,一道白色的身影宛如惊鸿,轻盈掠过,一把抄起温酒,躲过猎豹利爪,与她一同滚落在厚软的草地之上。 一尘不染的白衣沾染腥秽血渍,顾时与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臂还搂着温酒的腰。 “你没事吧?” 温酒心有余悸,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只受伤猎豹终于恼羞成怒,嘶吼一声,朝着二人的方向扑过来,露出满口獠牙。 它已经脱离驯兽师的掌控,完全展露出野性。 顾弦之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温酒小心!” 顾时与急于救人,赤手空拳,并没有武器。 抱着温酒,掌根使力,拍向草地,弹跳而起,堪堪躲过猎豹的致命一击。 猎豹并不死心,虽然负伤,动作依旧灵敏。 周围已经多了围观之人,齐齐惊呼,围拢上来,却不知道如何下手解救。 毕竟,朝中文官居多,恃强凌弱,捕获几只羚羊野鹿尚可,让他们与猎豹近身肉搏,谁也没有这胆量。 顾世宁等人丝毫不以为意,见二人狼狈躲闪,反而幸灾乐祸。 危急之时,头顶一声尖锐鸣皋,大家抬脸,只见一只巨型金雕,展开双翼,从天空直接俯冲而下,径直朝着猎豹扑了过去。 金雕体型虽不及猎豹,但它勇猛灵活,有空中优势,再加上猎豹负伤,压根就不是金雕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猎豹愈加气急败坏。 顾时与与温酒立即趁机离开,众人纷纷搭弓引箭,那猎豹再次中箭,终于力竭倒地毙命。 金雕在空中盘旋两圈之后,也消失不见。 有人上前,查看猎豹,方才看到它腹部插着的箭羽,不由瞠目。 谁也不敢相信,温酒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一个弱女子,下手竟然如此又狠又准。 若非女子气力娇小,这一下伤及要害之处,足可以令猎豹瞬间毙命。 还好有惊无险。 此女,有勇有谋,属实不简单! 顾弦之更是变了脸色,紧盯着猎豹腹部箭矢,若有所思。 而温酒虽安然无恙,但是溅了一身的血,有些吓人。 顾时与从怀中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递到她的跟前,又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温酒没有接,直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反正衣服也要报废了,何必糟蹋人家的帕子。 “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心有余悸,手脚都是软的。” “你没事就好,我代小弟向着温姑娘你赔罪!” 言罢起身,径直走到顾世宁的跟前,抬起手来,只听“啪啪”数声,那顾世宁踉跄后退,脸上挨了不知道多少巴掌。 第十九章 没一只好鸟儿 顾世宁在府上一向嚣张惯了,何曾挨过顾时与的打?可还未叫嚣,顾时与一撩白衣下摆,直接飞起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往日你跋扈妄为,父亲纵容不管,今日竟然如此不知轻重,差点伤了温姑娘,你吃罪得起吗?” 顾世宁被打得晕头转向,还未反应过来,三公子顾世安便第一个跳出来。 “顾时与,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竟然敢动手打二哥!” 话音未落,他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两巴掌。 “我乃睿王府世子,你们的长兄,他人我管不着,但你们二人胡作非为,我就要管教!” 一时间疾言厉色,倒是有几分震慑。 顾世宁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吆呵道:“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上?” “我乃是睿王府世子,谁敢以下犯上?” 顾时与冷声震慑住他的狐朋狗友,上前将顾世宁一把提溜起来,前行两步,朝着他膝弯处,再次狠狠地踹了一脚。 顾世宁立即“噗通”一声,跪倒在温酒面前。 “还不快点向着温姑娘磕头认罪?” 顾世宁梗着脖子:“顾时与,你好大的胆子,我好歹也是睿王府二公子,王孙贵胄,让我给她磕头,她也配?” “别怪我没有给你机会,今日你若不认罪,一会儿皇上若是问起来,看你们能否吃罪得起?” 顾世宁丝毫不以为意:“猎豹野性难驯,突然伤人,与我何干?皇上若是追究起来,自有驯兽师的项上人头担着。 反倒是你,敢出手伤人,我倒是要去皇上面前给你告上一状。” “不见棺材不掉泪!”顾时与怒道:“你以为,这猎场里的风吹草动能瞒得过皇上?适才与猎豹缠斗的金雕你可知道是谁的?” 顾世宁面色微变,脱口而出:“顾长晏?” “你现在给温姑娘磕头认罪,或许还能少受一点责罚。” 顾弦之心里也是一惊,轻咳一声故作好人:“世宁兄今日这玩笑的确开得大了一些,识时务者为俊杰,劝你给温姑娘赔个不是。” 顾世宁哪里拉得下颜面? 他从不曾奢望能入了皇帝的眼一步登天,但是能否越过顾时与,成为睿王府的新主人,现在正是紧要时刻。 顾长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能就会左右皇帝的决定。 而顾长晏与温酒…… 权衡利弊,决定大丈夫能屈能伸,违心对着温酒道:“今日的确是我的玩笑过分了,还请温姑娘见谅。” 生死攸关的事情,一句违心的道歉,温酒自然不原谅。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她要给顾时与面子。毕竟,他刚刚救了自己。 “看在睿世子的颜面上,我可以暂时不予追究。可若有下次,必双倍讨还!” 顾时与冲着温酒拱手一揖,感激道:“谢过温姑娘大人大量,不与我二弟计较。顾某人欠你一个人情,他日若有需要差遣之处,还请不要客气。” 他的磊落坦荡,令周围众人赞不绝口。 “听闻睿世子在府上常受二公子折辱,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不计前嫌,维护他两个兄弟,可见宽宏大量,仁义无双。” “就是,今日之事若是温御史上折子弹劾,不依不饶的,顾二公子定吃不了兜着。” “如此看来,睿世子颇有长兄之风,可担当家主之责。” …… 顾世宁等人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咬牙切齿地扬长而去。 顾弦之深深地看了地上的猎豹一眼,也满是狐疑地离开。 顾时与愧疚地道:“今日让温姑娘受委屈了,顾某人无能,不能为你讨回公道。” 温酒摇头:“还未谢过睿世子适才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温姑娘临危不乱,胆识过人,委实令顾某人刮目相看。” 二人客气两句。顾时与便提出送温酒返回营地。 温酒无奈地看一眼身上血渍,自己的马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今日只能作罢,点头一起并肩离开。 不远处的高坡之上。 金雕缓缓收拢了翅膀,傲娇地落于顾长晏的肩上。 顾长晏收回目光,望向跪在自己面前回禀情况的羽林卫。 “你确定,那猎豹所中的两支箭真是她刺出的?” 羽林卫笃定点头:“小人亲眼所见,温酒姑娘出手快准狠,一击便中。” 顾长晏眸中浮上了然之色。 “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饶恕了顾世宁?” “睿世子刚舍身救她脱险,又亲手教训了顾二公子。他亲自求情,温酒姑娘自然不好说什么。” 顾长晏冷笑:“慷他人之慨。” “大人您说什么?” 顾长晏扭脸,饶有兴趣地逗弄着肩上的金雕。金雕仰首挺胸,一副高冷之态。 “本督说,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一个个的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本督不介意,替他们的爹娘老子管教管教。” 羽林卫不敢吭声。这话督主有资格说,自己就连说是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晏吩咐道:“命人将今日温姑娘遇险之事跟杨贵妃说一声,说得越凶险越好。然后,再命人多寻几只猎豹,逼出它们的凶性,就说本督有大用。” 羽林卫领命,一个字也不敢多嘴,转身去办。 顾长晏扬手,金雕晃了晃,便腾空而起,在他头顶盘旋。 他不悦地轻哼:“没一只好鸟儿。” 消息很快便传进了杨贵妃的耳朵里。 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打压顾世宁的好时机? 她膝下只有昭阳一个女儿,可将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顾时与的身上。 假如他能打败顾弦之与顾世宁等人,过继到皇上膝下,她这个姨娘也算终生有靠。 自然而然,皇帝也就听到了此事来龙去脉,顿时面露不悦。 “简直岂有此理,纵容猎豹行凶,羞辱二品大员府上千金,这还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私下里还不知道如何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皇帝狩猎,前呼后拥,一堆溜须拍马的大臣跟在身后。 听闻自家儿子竟然也参与其中,起哄架秧子,见死不救,一个个低垂着头请罪,问候自己儿子的祖宗十八代。 皇帝扭脸询问顾长晏:“此事你也知情吧?” 顾长晏点头:“所幸温姑娘有惊无险,又碍于睿世子颜面,表示不予追究。” “她可以不追究,但是朕不能等闲视之!一群世家子弟,父辈食君俸禄,得沐皇恩,他们将来也是要为朕分忧,造福长安百姓的。 可他们如此不学无术,恃强凌弱,将来即便入朝为官,只怕也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视人命为儿戏! 你们就是这样替朕教育下一代国之栋梁的吗?” 众人皆噤声,谁也不敢吱声。 第二十章 起疑 顾长晏求情:“皇上息怒,众位大人每天忙于政务,忧国忧民,自然没有更多的心力管教诸位公子。想必他们也是焦头烂额,不得其法。” 众人立即连连颔首附和,对顾长晏报以感激之情。 皇帝冷声道:“不习治国策略,不练杀敌卫国的本领,文不成武不就,打个猎都跟软脚虾一般,还惹是生非!如此下去,朕索性废了察举,全都各凭本事,科举入仕。” 顾长晏略一沉吟:“臣倒是有一想法,或许可为皇上与诸位大人排忧解难。” 皇帝沉声:“说!” “臣有意建立一处卫所,从羽林卫与御林军中挑选出类拔萃的人才,进入卫所之中进行严苛的训练与学习。为我长安培养文武双全,擅于指挥作战的精锐之师。 凡是通过最终考核者,就可以在羽林卫或者军营之中担任一定的官职。 假如众位大人有意,可以将贵公子们送到我的卫所之中,不出两年,就可以脱胎换骨,必然大有作为。” 皇帝不过一琢磨,立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以变废为宝啊。 于是颔首赞成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与其让他们留在府上惹是生非,不如让顾长晏替你们严加管教。” 大臣心里,立即便炸了。 大家全都恨铁不成钢,巴不得能严师出高徒,但是孩子送到心狠手辣的顾长晏手里,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他该不会是想公报私仇? 皇帝撂下话便走,压根不容置疑。 一群大臣气愤填膺。 “如此一来,满朝都是他卫所培养出来的心腹之臣,朝中兵权岂不被他的人逐渐吞噬垄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也有人不服:“他这是挟持人质,我们日后岂不要投鼠忌器,拼命巴结于他?否则孩子被针对怎么办?” “就是啊,这会令他权势越来越大,最终一手遮天!皇上为何这么纵容他?令奸佞当道,肆意妄为!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很简单,他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你们别忘了,这五年里,人家修筑堤坝,疏导河道,赈灾贪腐,镇压暴乱,制定多少利国之计,安民之策。 三年前西凉一战,西凉围困忠勇侯大军,以此要挟长安退兵纳贡,又是人家单枪匹马闯入西凉包围圈,率领大军反败为胜。 此人战功赫赫,不胜枚举。至于今日之事,你们说人家居心叵测,司马昭之心,可你们就不想想,这何尝不是皇上的意思?” 一番话有理有据,反驳得几位跳脚叫嚣的朝臣哑口无言。 当今太子殿下生死不明,皇上没有子嗣,多少人对皇位虎视眈眈。 皇上提拔与重用宦官顾长晏,赐予滔天权势,就是要利用他制衡这些野心勃勃的人。 将世家子弟送进卫所,无疑将消减顾弦之的势力,也可以避免更多的人卷入这场夺嫡之争。 黄昏。 天鹅湖畔。 太阳西沉,暮色笼罩。 温梨坐在山坡下的草丛里翘首以盼,等得几乎灰心丧气。 她今天穿了一袭白衣,水蓝披风,一头乌黑如缎的秀发随意披散在羸弱的肩上,被秋风扬起,平添一抹温柔与孤寂之意。 顾弦之垂头丧气地走到她的跟前,想起两人前世里的鱼水之欢,床笫之乐,不由心里一阵悸动。 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抵就是如此。 恭王府上下都夸温酒明艳大方,妩媚风情。 但他顾弦之就是喜欢温梨如素雨梨蕊的清纯柔弱,楚楚可人。 尤其是她床笫之间,颤颤嘤嘤的一句“爷”,拖长了尾音,像猫叫一般,几乎能勾去他的魂魄,甚至交出自己的命。 温梨听到他的脚步声,回眸嫣然一笑:“世子爷瞧着似乎不太高兴?” “晦气,”顾弦之恼声道:“遇到你大姐,原本是想跟她开个玩笑的,结果为此起了争执。还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温梨一脸了然之色:“我姐这人心眼极小,一向睚眦必报。她故意与世子作对,其实就是想以此引起你的注意,让你觉得她与众不同罢了。” 顾弦之不屑:“悍妇一个,我且问你,你大姐在府上的时候,可曾习练过什么拳脚功夫?” 温梨摇头:“莫说拳脚功夫了,就连骑马,还是来了猎场初学的。” 顾弦之眸光一凛:“你确定?” 温梨有些诧异:“我与她自幼一起长大,关于她的事情我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世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顾弦之狐疑地道:“适才顾世安兄弟二人驱使猎豹想要吓她一吓,谁料反被她给反杀了。 情急之下,那身手十分干脆利落,而且骑术也不差。我瞧着,似乎是练过。” “怎么可能?”温梨一口否定:“前两日我亲眼见她搭弓射箭,笨手笨脚的,连发数箭,就连野狍子的毛都没碰到一根。那只狍子非但不逃,还挑衅一般往她跟前凑,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莫非是自己多疑了? “那你有没有觉察到,温酒这些时日与以前有点不一样?” “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世子以前对她不够了解罢了。” “那她以前与顾长晏可有交情?” 温梨“噗嗤”一笑:“阿姐以前御史府的门都极少出,更不曾见过顾长晏。” 顾弦之暂时打消了狐疑。重生之后,关于这一世温酒和顾长晏的事情,他几乎是毫无记忆的。 他又询问道:“我让你接近沈扶摇,现在如何了?” 温梨有点生气:“别提了,上次我按照你的吩咐,帮她在贵妃娘娘跟前露了脸,谁知道她却不知好歹说我害她,与我大闹一通。我不懂,世子爷你这般帮她有何用意?” “因为,她若是能嫁进睿王府,日后必将成为我对付顾时与的一把刀!” “可世子您不要忘了,沈扶摇若是嫁进将军府,那整个将军府岂不就被顾时与收入囊中了吗?” 顾弦之望着温梨,一脸的意味深长:“区区将军府,我相信阿梨你与伯母能将它掌控于手心之中,令沈将军对你们言听计从。” 温梨莫名其妙地摇头:“虽说沈将军是我的堂舅父,可两家往来并不密切。” 顾弦之自己也不清楚,前世里,沈将军为何会对温梨几乎言听计从。 他追根究底地问过,温梨讳莫如深,不曾如实相告,似乎有难言之隐。 于是意味深长地道:“你回去问温夫人,我相信,她手里一定掌握着关于沈将军的把柄。” 话音刚落,就听到营地方向马蹄声阵阵,犹如滚雷。 两人诧异起身,见大队的羽林卫,乌泱泱的,约莫有百十人,向着营地方向席卷而去。 夜幕之中,为首之人,身后披风猎猎,宛如展翅鲲鹏,正是顾长晏。 他与温梨诧异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问出口:“顾长晏来做什么?” 尤其还是这么大的阵仗。 第二十一章 计划有变 营地。 羽林卫在东营前勒住马缰,顾长晏沉声吩咐看守营地的士兵:“请睿世子。” 营地里,已经燃起篝火,铁锅沸腾起野味的腥膻之气,吊在烤架上的羊腿吱吱冒油。 顾时与、温御史、与温酒三人守在篝火之前,正在议论顾长晏建立卫所之事。 温御史受了他人撺掇,义愤填膺,想要拟写奏章谏言弹劾。 温酒与顾时与苦苦相劝。 顾长晏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彻底将顾弦之身边的党羽收拢到他自己麾下。 如此手段,若真是那小肚鸡肠之人,父亲怕是早就被革职查办。 顾长晏率领羽林卫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三人,诧异地观望,眼瞅着顾长晏径直朝着这里走过来。 三人起身。 顾长晏淡淡地看一眼火堆上炙烤的羊腿,还有搁在顾时与脚下的青梅酒:“睿世子好大的雅兴。” “督主大人若是还未用膳,不如一起?” 顾长晏只用眼尾余光扫了温酒这里一眼:“不必,本督此来,怕是要让你们扫兴了。” 顾时与一怔:“皇上可是有什么指示?” 顾长晏点头:“距此不远的仓石山附近有一伙劫匪出没,不仅抢了地方进贡给皇上的贡品,还胆大包天地劫走了边关八百里加急密折。 皇上差遣本督率领羽林卫前去剿杀,即刻启程。护卫行宫诸位主子的职责,便辛苦顾世子代劳了。” 温酒的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仓石山距离此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两天时间绝对不可能往返,更何况还要剿杀山上土匪。 也就是说,皇帝遇刺之时,顾长晏会不在猎场,而是由顾时与负责皇帝的安危。 这其中,还会有一个顾弦之不择手段地从中作梗。 她瞬间心里竟有点七上八下,没了底儿。 顾时与是否能担当起此次重任。 顾长晏不在,假如皇上真有危险怎么办? 计划全乱了。 她一时间失神,身旁顾时与也有些意外:“如此重要的责任,我只怕自己难以担当。” “这是皇上对世子的器重与信任,更是对世子的考验,我相信,有睿世子镇守,定会相安无事。 我也已经交代两位队长,听从世子指挥,协助你保护好皇上安危。” 顾时与拱手:“时与谢过皇上恩典,定当不遗余力,鞠躬尽瘁。” 顾长晏点头,看一眼温酒:“听闻今日温姑娘遇险,死里逃生,不知是否受伤?” 温酒摇头:“多谢督主大人关心,有惊无险,并无大碍。” “那就好。” 温酒犹豫了一下,仍旧忍不住出口:“督主大人一切小心,希望你剿匪顺利,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尽量早点回来。” 顾长晏的眸光闪了闪,只吐唇清冷地说了一个字:“好。” 转身去上了马,一扬马鞭,羽林卫便跟随在他身后,滚雷一般离了猎场。 顾时与向着温酒道别:“责任重大,不敢懈怠,我这就去行宫,希望能不辱使命。” 温酒默了默,又忍不住提醒道:“请恕温酒直言,今日世子得了这差事,不能有丝毫差池,必须要十二分的小心,哪怕是身边兄弟,也要小心提防,免得给他们可乘之机。” 顾时与点头:“多谢提醒,我一定会仔细。” “还有,”温酒犹豫了一下:“猎场里猛兽出没,危机四伏,对于皇上的安危,睿世子切记不可掉以轻心,务必要多调遣一些高手,寸步不离地守护。” 顾时与轻笑调侃:“温姑娘这是对我不放心?是不是督主大人一走,你便有了危机感?” “当然不是,我只是担心督主不在,那些御林军与羽林卫会懈怠偷懒,还有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温御史唯恐顾时与多心,不悦训斥:“睿世子自有分寸,何须你多嘴操心?” 温酒便不敢多言。 心里仍旧还是忐忑不安。 只可惜上一世,自己因为名声受损,躲在帐篷里,许多事情,都是听乳娘随口说起,自己也漫不经心,没有往心里去。 刺客会如何埋伏?有几人?身手如何? 细节之处全都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是,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改变了轨迹,与前世截然不同。 自己若是毫无理由地煽动顾时与大张旗鼓地搜查刺客,谁能相信? 万一打草惊蛇,刺客改变原本的计划与时间,岂不更加防不胜防? 一旦皇帝真的遇刺,那自己的预知,会不会成为通敌嫌疑? 第二日,相安无事。 温酒吩咐了乳娘,一定要注意留心对面温梨的一举一动。 自己则专程去了一趟沙丘附近,依旧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乳娘说,中午的时候,温梨专程去找了沈扶摇。 这令温酒顿时警觉起来。 如此关键的时候,温梨肯定不会有闲情逸致去讨好沈扶摇,尤其是两人刚起过争执,必然与明日之事有关。 于是又打发了乳娘,查看沈扶摇在做些什么。 乳娘不明白自家小姐的用意,但是见她一脸凝重,知道必是要紧的事情,全部依言照做。 打探了一圈,回来回禀温酒:“沈小姐今日下午没去狩猎,留在营地里鼓捣些汤汤水水呢。” 温酒有些不解其意,怕是自己多疑了。 时间,一点点逼近,一夜之后,便是黎明。 一切如常。 大家用过早膳,三三两两地上马,出发前往猎场。 温梨与顾弦之早早的,就呼朋唤友,带着一大堆人出发了。 温酒也已经备好骏马,打算见机行事。 顾时与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扶摇马上迎了上去。 顾时与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发丝眉毛上全都是晨起的露水,晶莹剔透。 沈扶摇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他温润一笑,直接抬起袖子,轻轻地在额间擦拭。 沈扶摇讪讪地收起帕子,在指尖缠绕,多了一抹忸怩与羞涩。 “世子可用过早膳?” 顾时与摇头:“晨起刚巡查了一圈猎场,还未来得及用膳。” “那皇上狩猎的队伍马上便要出发了,饿着肚子还如何保护皇上?” 沈扶摇扭脸吩咐身后丫鬟:“将我刚炖好的鱼丸瘦肉粥给世子盛一碗来。” 丫鬟立即应命,转身去了。 顾时与一眼看到了牵着马的温酒,冲着她展颜一笑:“温姑娘。” 温酒也微微颔首:“早。” 沈扶摇用眼梢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却并未在顾时与面前表现出来。 “温大小姐消息倒是灵通呢。” 温酒能明显感受到来自于她的敌意,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比起沈姑娘略逊一筹。” 第二十二章 米粥有毒 沈扶摇轻嗤:“睿世子本来就是抽空来看我的,我自然不能怠慢。” 顾时与解释:“我需要巡查四处守备,不能寸步不离地保护圣上及众位娘娘安全。沈将军还有两位公子都在行宫助我一臂之力,我抽空过来,与沈姑娘和沈夫人知会一声。” “沈将军也在?”温酒很是出乎意料。 沈扶摇得意道:“我父兄全都久经沙场,可以一敌百,有他们协助世子,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温酒自然也明白,凭借沈家父子的本事,保护皇上是再合适不过,相信他们也定会全力以赴。 可是,沈家现在是否已经与温梨顾弦之沆瀣一气,温酒心里没底儿。 沈扶摇的丫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瘦肉粥过来。 雪白细腻的鱼丸,晶莹剔透的香米,加了一撮青翠碧绿的青菜叶,香味儿钻进温酒的鼻子里,都觉得垂涎欲滴。 显然,这粥饭,下人做得很用心。 沈扶摇接在手里,亲手端给顾时与:“昨儿下午我大哥在湖里捕来的鱼,我敲打成茸做的鱼丸,又加了一点野鸡肉剁的鸡茸,你快些尝尝。” 顾时与刚巡视回来,吹了一早上的凉风,瞧见这热烫的米粥,不由食指大动:“那我便不客气了。” 接在手里,三两口便吃完了米粥,冲着二人告辞,返回行宫。 沈扶摇这才落下脸来,对温酒冷嘲热讽道:“我知道,你在故意接近讨好睿世子。 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待人温润有礼这是睿世子一贯的处事风格。 你不要因为他对你有一丁点的好,便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否则,你会很失望。” 温酒心里惦记今日皇帝遇刺之事,主动退让了一步,转身要走。 远处有人影一闪即逝,迅速消失在女眷居住的西营帐篷后面。 看身形分明是个男子! 温酒心里生疑,想上前查看,却被沈扶摇一把拽住。 “睿世子狩猎得来的那颗东珠,你留着不合适,不如让与我。” 温酒急着去查看,不想与她纠缠,一口否决:“不好意思,这东珠我也很喜欢。” 挣脱开沈扶摇,急匆匆地追上去,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沈扶摇竟然也紧追不休:“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只管开口就是。睿世子的东西,我可不想落在有心之人的手里。” “你将军府财大气粗,我御史府也不至于这么拮据,靠我变卖东珠过日子。不卖便是不卖。” 温酒四处搜找,她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在别有用心地监视自己,或者沈扶摇与顾时与。 沈扶摇继续纠缠不休。 温酒蹙眉:“我问你,你适才可曾留心到有人跟踪你?” 沈扶摇一愣:“谁会跟踪我?你这人怎么疑神疑鬼的?” “昨天温梨是不是找过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嗤,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是跟睿世子有关系,是不是?” 沈扶摇轻巧吐出几个字:“关你屁事儿!” 丢下温酒,直接走了。 温酒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你给睿世子吃的米粥,该不会就是她让你煮的吧?” 沈扶摇脚下一顿,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是又如何?多管闲事。” 温酒心里浮上一丝不妙的预感,追上沈扶摇:“你的米粥怕是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呢!”沈扶摇怒声道:“难怪温梨说你心眼小,嫉妒心强,果真如此,一肚子花花肠子。 这米粥煮好之后我吃了两碗!你是不是妒忌我,故意造谣生事?” 温酒不知道如何解释:“适才有人鬼鬼祟祟地监视我们,怕是要对睿世子不利,暗中做什么手脚。我绝无针对沈姑娘你的意思,还请慎重。” 沈扶摇身后的丫鬟几次欲言又止,附在沈扶摇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话。 沈扶摇冷哼:“不如这样,你我打一个赌,若是我的米粥没有问题,你将那东珠卖给我?我给你银子。” 温酒咬牙:“成交!” 两人返回沈扶摇帐篷,锅里尚有还未吃完的米粥。 沈扶摇用银筷子试探过,并未变色。于是得意地问温酒:“你说的话可算数?” “没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给睿世子下毒,但有没有其他问题,可就不好说了。”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至于请太医吧?” 自然不能这样兴师动众,万一真的是自己多疑,那就不好收场了。 温酒一咬牙:“这剩余的米粥可否给我?” “你要吃?” “喂鹅。” 沈扶摇挥手:“不见棺材不落泪,随你处置。” 温酒不敢耽搁。立即跑回自己帐篷,将顾时与送她的天鹅捉了过来。 天鹅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米粥吃了。 温酒眼巴巴地瞅着,那天鹅生龙活虎的,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沈扶摇更加得意,朝着她伸手:“愿赌服输,交出东珠吧。” “好。” 温酒见的确是自己多疑,就不再逗留:“我回去拿东珠,一会儿营地口见。” 然后弯腰去抱那只黑天鹅。 这只黑天鹅刚养了几日,与她还生,见她靠近惊慌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温酒拿手去碰,就连脖颈都软绵绵地低垂下来。 “不好!这粥沈将军他们可吃过?” 沈扶摇傻愣愣地点头:“我二哥与我早起都吃过,可我没事啊。” 皇帝危险! 温酒立即冲出帐篷,翻身上马,一抖马缰,径直向着行宫策马而去。 沈扶摇也瞬间反应过来大事不妙,紧追其后。 希望,皇帝吉人天相。 两人风风火火地赶到行宫,皇帝狩猎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温酒问清方向,与沈扶摇一同追赶过去,简直心急如焚。 沈扶摇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她的马千里挑一,骑术又好,将温酒远远地超了过去。 猎场。 诱鹿人蹲在草丛里,头戴鹿首,身披鹿衣,吹响鹿哨,引诱鹿群向着中心位置靠近。 待到时机成熟,埋伏的士兵突然从四面八方跳出来,敲响手中响锣。 鹿群受惊,慌不择路。 狩猎的人群策马奔腾,搭弓引箭,一时间箭雨纷飞。 顾时与没有参与狩猎,一直紧跟在皇帝的身后,警惕着皇帝的安全。 可是他总觉得,今日的精神恹恹的,身子也十分乏力,似乎提不起劲儿来。 大概是平日养尊处优习惯了,这两日不得闲,难免疲累。 沈扶摇率先赶到猎场,见皇帝相安无事,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直奔顾时与这里而来:“睿世子,你没事吧?” 顾时与见是沈扶摇,扭脸与她说话:“你怎么来了?” 沈扶摇焦急道:“我来提醒你一声,猎场里好像混进了奸细,想要害你,你要小心!” “奸细?在哪?”顾时与顿时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莫名的,觉得身上没有气力,软绵绵的……” 话还未说完,顾时与顿时也有了警觉,立即去看皇帝。 就他与沈扶摇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皇帝已经骑着马甩了他数十丈距离。 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第二十三章 飞来的功劳,捡还是不捡? 头戴鹿首的诱鹿人突然一把扯下头上缝制的鹿首,从腰间抽出一支软剑,在手中一抖,发出一声清亮的啸声,飞身而起,径直向着皇帝当胸刺了过来。 旁边侍卫大吃一惊:“有刺客,救驾!” 沈将军等人距离皇帝不远不近,立即不约而同地朝着皇帝这里冲了过来。 几乎与此同时,刺客从怀里摸出数颗铁丸,朝着他们丢了过去。 只听“砰砰”数声,铁丸落地,立即炸开,无数碎片飞溅,硝烟弥漫,阻拦了沈将军等人靠近。 顾弦之带领的那帮世家子弟恰到好处地赶至,朝着刺客乱箭齐发,及时给了皇帝喘气躲避的机会。 顾弦之精神一震:“弟兄们,跟我冲啊!誓死保卫皇上!” 一呼百应。 刺客瞬间就陷入了包围圈之中。 面对顾弦之等人,刺客不慌不忙,手中一柄长剑上下翻飞,凌厉的剑气排山倒海一般。 沈将军率领御林军赶至,从容应对。 最为激动的便是顾弦之。 温梨简直就是神算,上天赐给自己的无价之宝,所有事情与她所卜算的简直一模一样。 今日这救驾之功,非自己莫属! 他带人挡在皇帝跟前,手中挥舞着长剑,装模作样地严阵以待:“皇上尽管放心,有侄儿在,就算拼了性命,也绝对不会让刺客近身!”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顾弦之的无畏凛然令皇帝对他不由刮目相看。 “你等一切小心。” 顾弦之并不将这个势孤力单的刺客放在眼里,吆呵着指挥: “你们几人,护送皇上速速离开此地,你们几人,随我一同并肩作战,捉拿刺客!” 十几人虚张声势地闹腾。 顾时与心急如焚,却手脚酸软,就连手中的剑几乎都握不住。 一铆劲,竟然眼前一黑,身子差点栽歪下来。沈扶摇慌忙护着他,一时间也六神无主。 温酒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勒住马缰,并未急着上前。这么多人保护皇上,应当可以化险为夷了吧? 谁知道,就在皇帝在众人掩护之下撤离的时候,从一旁茂密的草丛之中,竟然又钻出来数名伪装的黄衣刺客。 同样身手狠辣,迅如猎豹,直冲皇帝。 沈将军率领沈家兄弟一时间顾此失彼,有些吃力。 刺客简直就如切黄瓜菜一般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群纨绔子弟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一时间被打杀得七零八落。 顾弦之始终护在皇帝跟前,也被吓得一时变了腔调:“快,护驾,护驾啊!” 御林军前仆后继。 只是这猎场空旷,皇帝压根没有藏身之处。 刺客步步紧逼,如影随形。 顾弦之大概也没有想到,刺客身手如此厉害,而且竟然还有这么多同党。 饶是他早有准备,又觉得有沈家父子在此,可以万无一失,没想到,也抵挡不住刺客不要命的进攻。 一时间狼狈不堪,恨不能弃剑而逃。 而且,刺客的暗器实在厉害,落地开花,杀伤力极大,爆炸声又令战马受惊,乱作一团。 皇帝座下宝马也同样不受掌控,径直朝着温酒的方向疾驰过来。 一名刺客也在其他人掩护之下,身如鬼魅一般凌波踏步,如影随形,将顾弦之等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温酒顿时也慌了。 逃?还是暴露身手护驾? 这飞来的功劳,捡还是不捡? 她没有时间犹豫,皇帝肯定是不能有事。 牙一咬,心一横,反手抄出弓,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箭,朝着刺客激射而出。 刺客轻而易举地闪身躲避,皇帝也侥幸躲过了刺客手中的剑锋。 刺客眼见即将得手,竟然被温酒搅和了,一个鹞子翻身,探手入怀,直接朝着皇帝后心射出三支燕尾镖。 青芒闪烁,分明是淬了毒,若被射中,非死即伤。 皇帝的惊马恰好从温酒跟前擦身而过。 温酒毫不犹豫,脚尖一点马背,朝着皇帝扑了过去,将皇帝直接扑落马下。 几乎同时,肩头处一阵钻心疼痛,支撑不住就砸到了老皇帝的身上,将他当成了肉垫儿。 温酒觉得,完了,自己即便不毒发身亡,皇帝这把老骨头被自己撞散了架,脑袋也得搬家。 刺客二击未中,一抖手中青锋剑,再次挺身而上。 猎场之上一片惊呼:“皇上!” 温酒毫不迟疑,抓起一把沙丘黄土,朝着刺客面门之处就扔了过去。 刺客眼睛被迷,剑尖偏离方向,又被皇帝侥幸逃过一劫。 但是对方听声辨位,第二剑又紧随而至。 这一切发生也不过是弹指瞬间,就连沈将军等人都来不及反应,远水不解近渴。 千钧一发,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支远处飞来的流箭直接击中刺客的剑尖,生生令剑又偏离了三寸。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鸣皋之声,御林军顿时精神大振,情不自禁地欢呼出声:“督主大人回来了!” 温酒抬脸,果真见一道黑色的身影骑在枣红骏马之上,向着二人这里风驰电掣一般赶至。 而且,骑在马上的他,不用搭弓,徒手便接连射出三支箭羽,每一支都精准地射向刺客,逼停了他的攻势。 温酒觉得,自己定是中毒出现了幻觉,眼前的男人简直就如腾着祥云一般的天神一般,从马背之上径直腾空而起,朝着自己这里飞了过来。 刺客被一剑刺中右肩,长剑欻拉落地。 顾长晏直接飞扑过去,一把掐住刺客的颈部,摁着他,单膝跪倒在地。 然后,从齿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解药呢?” 刺客一言不发,只愤怒而又倔强地瞪着他。 顾长晏面如修罗,一拳挥过去,将他的牙齿震碎,然后掐住他的下颌,声音格外阴冷: “想服毒自尽?放心,我会让人用钳子一颗颗掰下你的牙,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余下刺客见计划失败,又无处可逃,顿时没有了斗志,被擒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 他们都知道,一旦落入顾长晏的手里,肯定生不如死。 皇帝死里逃生,顾弦之再次咋咋呼呼地赶过来,从地上搀扶起皇帝。 “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胸前血迹晕染,身上也布满血渍,这副形容,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十分惨烈的厮杀。 沈将军与顾时与等人也跪在皇帝跟前请罪。 温酒挣扎着试图起身,只觉得自己倒了大霉,从重生之后,身上便新伤接旧伤,从来没有舒坦过。 今日更是脑子发昏,眼前金星直冒。 一双风尘仆仆的靴子停顿在她的眼前,靴子的主人开口便不客气:“别动,不要命了吗?” 温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模糊看到顾长晏额头鼓突的青筋,还有他眸子里一闪而逝的一抹……内疚? 然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顾长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伸出的手,冷声吩咐身后御林军:“传太医!” 抢功 第二十四章 抢功劳 温酒再次醒来,睁眼便是水绿色的帐子,鼻端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显然,不是在自己简陋的帐篷。 她觉得嗓子很干,火烧火燎的,一张嘴,就像有刀片划过。 “水,水!” 乳娘立即趴在她的床边,喜极而泣:“小姐,你终于醒了。” “温姑娘醒了,快去禀报贵妃娘娘,温姑娘醒了!” 温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屋外就闯进来一群人。 乳娘也被挤了出去。 温酒一时间头晕脑胀的,都分不清眼前七嘴八舌的人是谁。 “温姑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你是知道的,我家扶摇对于米粥被下毒之事压根不知情,是不是?” “现在就只有你能为她作证了。” 乳娘不悦地出声:“沈夫人,我家小姐刚醒,你好歹让她缓缓。” 温酒这才看清,围在自己跟前的,都是沈家的女眷。 尤其是沈夫人,一脸的急切。 她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杨贵妃闻讯也赶了过来,分开众人,一把捉住温酒的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时与有救了。” 温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乳娘端着水过来:“小姐喝水。” 伺候着温酒小口小口地喝了水,温酒这才粗哑着问:“我这是在哪里?昏迷了多久?” “您这是在贵妃娘娘的行宫里,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多亏贵妃娘娘派人照顾着。” 温酒冲着杨贵妃感激地笑笑:“多谢贵妃娘娘。” 杨贵妃按捺不住的焦急:“你为皇上挡下了刺客的毒镖,一直昏迷不醒,本宫都要急死了。时与可就等着你给他作证呢。” “睿世子他怎么了?”温酒问。 杨贵妃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此次皇上遇刺,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刺客行刺之时,他又未能挺身而出。皇上很是生气。” 温酒一怔:“沈姑娘呢?她没有说什么吗?” 沈夫人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扶摇说营中混进了奸细,在她端给睿世子的粥里下了药。” 温酒颔首:“的确如此。” “可大家全都不信,认为是她想要替睿世子开脱,或者说,压根就是她往粥里下了毒,自导自演。否则,她是怎么发现粥里有毒的?” “然后呢?” “扶摇说,她是见到被人跟踪便立即心生警惕,立即返回帐篷查验剩下的米粥,才发现米粥被人动了手脚。 然后她就警觉起来,怀疑有人居心叵测,于是立即打马前往猎场提醒,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温酒眨眨眸子,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因为她的疏忽,害得顾时与中毒,给了刺客可乘之机,差点就酿成大祸。 她能脱离干系就已经不错了,还想着向皇帝邀功?彰显她的机警。 要不是她一直叽叽歪歪地拦着,早点发现异常,或许自己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温酒并未揭穿,淡淡地道:“既然有沈姑娘作证,那睿世子自然就能证明,他是无辜的。” “可皇上说刺客怎么能未卜先知,算准她要给睿世子盛粥吃呢?分明是她的托词,压根就不信。” 皇帝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可自己总不能无凭无据地告诉皇帝,下毒的人是温梨与顾弦之吧? 那不是自讨没趣? 既然她沈扶摇这么贪功,功劳给她也不是不行,免得自己无端这么警惕,引起温梨的怀疑。 只是,自己刚刚醒来,形势未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怎么说,需要慎重。 至于沈扶摇,就让她着急去吧。 “当时好像是……”温酒佯装苦苦思索,痛苦地捂住脑袋:“我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了,而且头疼,晕的很。” 乳娘立即心疼劝阻:“御医说,我家小姐所中的毒甚是厉害,即便醒来,也要多养上几日。” 沈夫人识趣地闭了嘴,还十分不甘。 杨贵妃也站起身来:“你刚醒,的确是应当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然后吩咐旁边的宫人好好照顾温酒,不得懈怠。 几人退了出去。 乳娘上前嘘寒问暖,问她是否饿了,伤口疼不疼,想吃点什么。温酒正好寻借口将宫女支使出去。 然后询问乳娘:“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乳娘摇头:“老奴不在,也不太清楚,后来只着急小姐你的伤,没顾上打听。” 温酒蹙眉:“那我的伤……” “御医说,那飞镖所幸只是伤在肩上,伤不严重,麻烦的是,镖上有毒。他们也不懂解毒之方。” “那我现在?” “后来是督主大人给你送来了解毒的方子,御医照方抓药,煮好之后喂你服下,你才转危为安。 您是不知道,这毒有多厉害,您的面皮儿都是青紫的,能捡回一条命来,都是福大命大。 仰仗着偏离了心脏,督主大人又及时封住了你的穴道,护住了心脉。” 竟然又是顾长晏救了自己。 温酒一时间心有点乱。 这人情欠大发了。 乳娘又低声道:“老奴听说,督主大人为了从刺客口中逼问出解药配方,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那刺客那么硬的汉子,都被折磨得鬼哭狼嚎的,听得可渗人了。 大家都说督主大人心狠手辣,比阎罗还要可怖。老奴却第一次觉得,他瞧着狠辣,心却仁义。” 温酒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刺客是受何人指使,可审问清楚了?” 乳娘摇头:“督主大人正在亲自审问,昨夜彻夜未眠,不知道审问出结果没有。” 温酒记得清楚,前世里,刺客在一番严刑逼供之下很痛快地就招认了来历,说是漠北派遣来长安的细作。 长安派了使臣前往漠北兴师问罪,漠北自然矢口否认,说长安是自导自演,故意拿此做借口寻衅。 而且,使臣在漠北被刺杀身亡。 两国为此彻底交恶,后面更是直接爆发了战争,顾长晏就是牺牲在漠北战场。 一切,全都是因为这场刺杀开始的。 难道,这一世仍旧无法避免吗? 温酒最后才问及皇帝:“皇上他应该没事吧?” “没事儿,就是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下子,跌得不轻。弦世子竟然还将这一切归咎到小姐你头上,说你是故意摔在皇上身上,才令皇上受这么严重的伤。 多亏了睿世子据理力争,若非小姐你奋不顾身将皇上扑倒,皇上就不止是中毒这么简单了。 三支燕尾镖,射中后心,这毒直攻心脉,哪里还有解毒的机会?这顾世子小肚鸡肠,颠倒黑白,人品实在卑劣。” 第二十五章 狐狸有九条命 温酒冷笑:“这般落井下石,必然是得意了。看来,皇上有赏。” “可不是么?睿世子被责罚关押,听候发落,弦世子却因为救驾有功,得了皇上另眼相看。就连前日里欺负你的那些世家子弟,这次也大小立了功劳。 等过两日皇上养好了身体,查清此案,必有封赏。” 再问及其他的,关于案情的消息,乳娘便一概不知了。 宫女端了一碗鸡蛋面进来,碧绿的小葱,滴了香喷喷的芝麻小磨香油,温酒也实在饿了,一口气吃完,出了一身香津津的淋漓热汗。 身子瞬间就舒坦了许多。 温御史得知温酒已经转危为安醒了,立即打发沈氏前来探望。 温酒想也不想,就将她直接打发走了。 温梨与沈扶摇也闻讯而来,一个是心虚试探,一个是心急想要温酒证明清白。 温酒又借口身体不适,全都挡在了门外。 沈扶摇不死心,在门外一直侯了大半个时辰,依旧吃了闭门羹,只能悻悻而去。 温酒无比庆幸,多亏自己是在行宫养伤,谁也不敢在这里放肆。否则,自己养个身子只怕都不清净,要被聒噪死。 刚把这些人打发走,顾长晏来了。 温酒有些心虚,怕极了顾长晏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眸子。 总觉得,他观察入微,一双眼睛洞察世事,自己好不容易编造出来的谎言,压根就过不了他这一关。 而且,自己现在这么狼狈,一定很难看。 于是忙不迭地让乳娘落下帐子。 顾长晏入内,乳娘立即给他搬来杌子,就搁在温酒床榻跟前不远的地方,然后恭敬地奉上茶水。 “请恕臣女身子不适,不能给督主大人见礼。” 顾长晏一撩衣摆,端坐在杌子上,接过茶水,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一张嘴,嗓子里带着些许暗哑。 “不觉得闷吗?” “啊?”温酒没听懂。 “猎场风大,帐子也厚实,密不透风的。” 温酒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乳娘说我脸色极丑,羞于见人。” 顾长晏不屑:“你最丑的时候本督都见着了,青面獠牙,头大如斗,七窍流血……” “唰啦”一声,帐子被温酒撩开了:“哪有这样夸张?” 顾长晏淡淡地瞥她一眼,暗哑着声音道:“还是有点丑。” 温酒一噎,又把帐子没好气地放下了。 透过中间缝隙,她能看到顾长晏有些疲惫的脸,还有眸子里的血丝。 乳娘说他,为了审问奸细,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这两日,为了剿匪,想必也是日夜行军,又经历了一场厮杀。 若是换做自己,只怕就蓬头垢面,不人不鬼了。 他的头发依旧纹丝不乱,胡子都没有一根,不对,他是太监,一年不刮胡须,也不会胡子拉碴的。 顾长晏似乎知道她在偷窥自己,抿唇一笑,一抬手,乳娘立即上前,接过茶盏,然后有眼力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看这样子,应当是无碍了。都说狐狸有九条命,果然不假,从来了猎场,你都差点死了三四回了。” 你才狐狸,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她默了默:“多谢督主大人屡屡出手相救。” “还算是勉强有点良心,知道是本督救了你。下次再送死的时候,要多想想,本督可不是你的护身符与跟屁虫。” 温酒终于忍不住问出声:“你为什么要救我?” “本督说过,这猎场,归本督管。你该不会以为,本督对你有什么图谋吧?” “当然不是。”温酒立即一口否定。 “也是,本督虽然不是正人君子,却是个太监,贪财图势却唯独不好温姑娘你这一口儿。你不必这般如临大敌一般满怀戒备。” 温酒讪讪地道:“我只是满怀敬畏,不敢放肆。” 顾长晏修长的指尖轻叩双膝:“不敢放肆是最好,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希望温姑娘能据实交代,不要跟本督耍什么花腔。” 温酒心中一凛:“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本督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刺杀现场,你风风火火地跑去行宫找顾时与做什么?” “因为沈姑娘端给睿世子吃的米粥里,被人做了手脚。沈姑娘说,营里必然是进了奸细,必有阴谋。所以我们一同去找睿世子,希望能及时提醒他知道。” “米粥被人下毒之事,究竟是谁先发现的?” 温酒不假思索:“沈姑娘。” “是吗?”顾长晏轻挑了声调:“本督已经接连审讯了一天一夜,耐心都快被耗尽了。那刺客忒不听话,本督一生气,就命人用铁刷子给他搓了个澡。” 梳刑! 将女犯人袒身捆缚于铁床之上,开水浇背,用铁刷刮皮,直到露出森森白骨。 那刺客就算是铁打的,只怕也扛不住。 温酒不寒而栗,强压惊恐:“有人鬼鬼祟祟地监视我们与睿世子,我们便怀疑有人要对睿世子不利,自然想起那碗米粥。 于是返回沈姑娘的帐篷查看,便发现米粥里被人下了毒。” “此毒无色无味,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将那只天鹅抱了过来。” “你不心疼?” 啊? “时间紧迫,又事关重大,容不得多想。” “所以说,是你们一起发现的。” 温酒咽下唾沫:“这个重要吗?” “当然重要,本督必须要明白,沈扶摇是不是勾结刺客,故意下毒。” “不是,”温酒笃定道:“这粥饭应该是温梨撺掇她煮的。当时我们全都在营外与睿世子说话,帐篷里没有人,这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温梨?你是想说,她有可能勾结刺客?” 温酒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出所有我知道的线索。毕竟,温梨与沈扶摇以前关系不好,突然主动接近沈扶摇,必有缘由。” 顾长晏点头:“本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几日,你突然接近顾时与,又是什么目的?” 温酒一愣:“督主莫非是在怀疑我吗?” “公事公办,本督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 “睿世子赠我东珠,我只是心怀感恩,投桃报李而已。” “仅此而已?” 温酒心虚,不答反问:“否则督主大人以为,我能有什么目的?” 顾长晏起身,掸掸衣襟:“本督以为,睿世子风光霁月,公子无双,温姑娘许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也是正常。” 第二十六章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温酒一噎:“既然督主大人知道,为何还要问呢?” 顾长晏面色一沉,不悦冷哼:“谁知道你与沈扶摇是不是为了替顾时与开脱,串通起来做伪证呢? 你若真的倾慕他,有私情在,本督要考虑考虑,你的证词能否被采用。” 撂下这话,直接拂袖而去。 温酒想否定,已经是来不及。 这位督主大人的心思真是神秘莫测啊。 自己准备了一大堆,关于这个案子的说辞,他一概不问,哪怕是自己在营地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他都只字不提。 怎么就避重就轻,只问了这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跟案子真的有关系吗? 顾长晏一走,杨贵妃便立即闻着信儿过来了。 温酒不能再装病,安慰她道:“贵妃娘娘放心,此事睿世子也是被人所害,我自然会对督主大人实话实说,替他开脱罪名。” 杨贵妃忧心忡忡:“此事可幸亏你与沈姑娘及时觉察,沈姑娘也冒着被降罪的风险替时与作证。 否则,时与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肯定要被治一个玩忽职守,临阵脱逃的罪名。” 温酒知道,杨贵妃与顾时与之间的利益牵扯关系。 假如,顾时与真被降罪,他就完全成为一枚弃子,失去最后的助力,再无翻身之时。 顾弦之这一招,真狠啊。饶是自己为顾时与作证,他这玩忽职守的罪过,也直接将他所有努力全部打回原形。 休息一夜,第二日温酒除了身子乏力,肩膀上的伤仍旧隐隐作痛,没有什么大碍。 大早起,皇帝赏赐的各类滋补品便送了过来。 因为是在猎场,没有过多的赏赐,待日后回京,肯定还是少不了封赏的。 皇帝也亲自接见了她,并未询问案情,只是对她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三次剑下救驾一事赞不绝口。 又问了她平日读些什么诗书,是否专门学过骑射之术,年方几何,可否婚配,便禀退了她。 杨贵妃笑着打趣:“温姑娘日后的终身大事应该有靠了,皇上定会给你指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温酒不想。 上辈子错嫁高门,全心全意换来众叛亲离,饮恨而终。 这一世,她只想逆天改命,报仇雪恨。 至于夫婿,满长安有谁敢与恭王府为敌?若是那窝窝囊囊的,要来何用?只会成为自己复仇的绊脚石。 她身体恢复,便立即辞别杨贵妃的好意挽留,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继续养伤。 杨贵妃赏了她一些簪环首饰,命人将温酒的草榻全都重新布置,换做厚厚的被褥。 因为离京只带了乳娘一人,杨贵妃又打发了两个嬷嬷到跟前伺候。 当然,她也另有小心思。 温酒的脱颖而出,令皇帝都刮目相看,而且有勇有谋,进退有度。 虽说温御史在朝堂之上得罪人无数,背后寡助,但温酒与顾长晏似乎有点交情。 杨贵妃有些念头蠢蠢欲动,打算从她与沈扶摇二人中间,二选其一,许配给顾时与做世子妃。 派这两个嬷嬷,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看人眼光最是毒辣。 她们贴身伺候温酒几日,一个女孩子的品行学识如何,就能瞧个九成九。 随着温酒返回营地,这个原本遭人嫌弃,人人避之不及的御史府千金,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许多命妇特意前来探望她的伤情,帐篷里门庭若市,甚是喧哗。 大家最为惊叹的,就是温酒救驾之时的临危不乱,智勇双全。 若是换做沈扶摇,自幼习武,面对刺客自然能从容应对。 可温酒不过就是个娇滴滴的闺阁千金,腰身软得就跟个柳条似的,竟然敢奋不顾身救驾。 更难能可贵的是,危急之时,她还能耍点小手段,令皇上再次躲过一劫。 若是换做别人,只怕被吓得抖若筛糠,手脚都软了。 于是全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温酒苦苦应付,不敢居功自傲,落人口实。 还是杨贵妃派来的嬷嬷瞧着她应付得辛苦,出面将人打发了。 温酒这才歇了一口气儿。 沈扶摇也终于瞧见没人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跑来找她说话。 一见面,便立即找借口支开两位嬷嬷与乳娘,然后埋怨道:“你可是有了功劳,这么大的架子,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 温酒靠在榻上,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官府找我核对口供之前,我如何见你?岂不有串供嫌疑?” 沈扶摇讪讪地问:“那官家是不是已经问过你了?你是怎么说的?” “自然是如实说。否则呢?” 沈扶摇红着脸,磕磕巴巴地道:“他们怀疑,我是故意给睿世子下毒,还有人说,我串通奸细。 我被审问了好半天,还被关在黑屋子里关了一夜,后来是我爹把我保了出来。 我实在是被吓坏了,真的不想被问罪,我就告诉别人,是我率先发现疑点,觉察到了对方的阴谋。 我不是故意抢你的功劳,只是想减小一点我的罪过而已。 反正,你救了皇上,已经是风光无限,不差这一丁点的功劳。求求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温酒望着沈扶摇,瞅得她心里都有点发毛,然后突然“噗嗤”一笑。 “瞧把你吓得,虽说你一向看不起我,但看在睿世子的面上,这点忙我倒是愿意帮。日后在他人面前,这功劳就全都是你的。” 沈扶摇顿时松了一口气:“多谢温姑娘,我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以前的不愉快,也只是因为温梨而已。” “那可是你的表妹。你俩不是一向交好吗?” 沈扶摇知道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恩怨,一口否定:“我与她能有什么交情?前几日刚刚吵了一架,谁知道她又没脸没皮地凑到我跟前讨好我。” 温酒挑眉:“那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为什么突然讨好你?” 沈扶摇一愣:“温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替你作证,也仅仅只是能证明,下毒的另有其人,但是不能抹杀你失察之罪。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借你的手给睿世子下毒的人是谁吗?” 沈扶摇不傻,略一思忖便吃惊地问:“温姑娘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指温梨?” “你想,那下毒之人绝对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他怎么知道,你会给睿世子盛粥呢?” “是温梨,那天中午突然找到我,向我赔礼道歉,与我示好。 然后就撺掇我,说睿世子废寝忘食地忙着巡视,我应当对他体贴照顾一些,让我做点吃的给他送过去。 只不过,我并不太擅长厨艺,折腾了大半天,做出来的东西一言难尽。温梨就说我傻,让我花银子请御厨做好之后,早起给睿世子送去。” 第二十七章 大人们之间的事情 “所以说,只有温梨知道此事。” “可她不可能知道,有奸细要刺杀皇上啊。” “或许是针对你呢?毕竟,你们两家可有过节,她母女二人对于沈夫人一向颇有微词。” “呸,分明是她沈氏对不住我娘,当年气得我娘差点早产,九死一生才生下我。她沈氏还有脸说我娘的不是?” 温酒一脸的惊讶:“可我听来的可不是这样。分明是沈夫人容不下我后母客居将军府,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沈扶摇怒声道:“简直胡说八道。她沈氏寄居在我家的时候,我娘对她可是掏心掏肺的好。是她不要脸,惹得我娘大病一场,我爹才将她嫁出府。” 温酒淡淡地“喔”了一声:“我后母惹了什么祸事,沈夫人竟然这么大的气性?我都从未听后母说起过。” 沈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娘不让我问,反正一提起她来,就恨得咬牙切齿,与我父亲吵架,不许她踏进将军府一步。” 沈扶摇的话,令温酒心里一动。 最令女人家伤心,大病早产,而且一辈子放不下的事情,除了男人的背叛还能有什么? 她想起前世里,自己第一次发现温梨与顾弦之偷情,何尝不是热血上涌,气得浑身直抖? 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因为,沈氏与沈将军那是堂兄妹啊,若有什么头尾,岂不是乱伦? 但是这个念头一经冒出来,温酒就压不下。 尤其是,前世沈将军对待温梨的态度,很难不令人起疑。 沈夫人对沈氏恨之入骨,可对于她所犯下的过错又讳莫如深,必然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丑闻,或许也牵连到沈将军,否则早就广而告之了吧? 她沉声道:“如此看来,必然是沈氏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错事,对不住沈夫人。可笑温梨非但不因此自我反省,反而还想方设法地害你。” 沈扶摇迟疑道:“此事是否真的与她有关,尚未可知。” “对,你即便是再如何追问,她也不可能承认。除非……” “除非什么?” 温酒想了想:“既然当年沈氏曾经做过对不起沈夫人的事情,那为何不让你母亲出面?” 沈扶摇很认真地想了想:“这好像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回去找我阿娘,让她陪我去找沈氏与温梨!兴许能诈出什么来!” 与温酒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回了她自己的营帐。 沈夫人一直在忧心此事,见到她从温酒这里回来,立即上前询问。 “这温大小姐还蛮好说话的,她并没有跟顾长晏揭穿女儿。还替我在他跟前做了证。” 沈夫人立即如释重负:“我早就瞧着,这个温大小姐是个聪明的,比她那妹妹强了许多。” 沈扶摇愤愤不平道:“女儿遭此劫难,只怕与那温梨逃不掉干系!” 当即将温梨故意讨好自己,撺掇自己给顾时与送膳食的事情说了。 沈夫人立即锁了秀眉:“这几日温梨与那顾世子走动得十分密切,你说的事情不无可能,动机只怕也没有这么简单。” “阿娘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是那顾弦之指使的?” 沈夫人点头:“母亲也只是猜疑,毕竟就凭她温梨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她不是想加害你,而是假借你的手,加害睿世子。 只不过阴差阳错的,被你们发现了米粥中的猫腻。否则此事,睿世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扶摇顿时恍然大悟:“阿娘你这样说,那就八成是她了!昨日那温梨就找过女儿,有意无意地打听其中的细枝末节,问我怎么知道那米粥里有毒。” 沈夫人气愤轻哼:“好一个温梨!竟然又一次算计到我的女儿头上了!惹恼了我,看我不让她母女二人身败名裂!” 沈扶摇继续添油加醋:“适才女儿就在发愁,怎么能让她温梨老老实实地交代,还女儿清白呢。阿娘是不是知道她沈氏的什么把柄?” 沈夫人紧了紧牙根:“你尽管放心,母亲这就去找沈氏,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我跟前耍什么花招。” 沈扶摇迫不及待:“我跟阿娘一起去。” 沈夫人一口回绝:“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等阿娘消息就好。” 立即头也不回地来找沈氏。 沈氏的帐篷与温梨温酒的住处相距不远。 乳娘大老远地就看到了一身怒气的沈夫人,立即闪身躲了躲,隐在暗处,装作低头整理鞋袜。 自家小姐真是神机妙算! 沈氏一见到自己的堂嫂,惊讶之后便立即笑脸相迎,十分殷勤地将她请进帐篷里。 沈夫人趾高气昂地入内,嫌弃地看一眼沈氏的床榻:“坐就不必了,我嫌脏。” 沈氏面色一僵,却也不敢发怒,依旧满脸赔笑:“堂嫂大驾光临,莫非是找我有什么吩咐?” 沈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为何找你,难道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沈氏一脸懵:“我,我可是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惹堂嫂您生气了?” “温梨竟敢算计我家扶摇,差点害她有牢狱之灾,你还好意思跟我装模作样?” 沈氏委屈道:“堂嫂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我已经再三教导过温梨,让她一定要将扶摇当做长姐一般,不能……” “少往自己脸上搽金!谁是你家温梨长姐?说这话你也不嫌臊得慌!” 沈夫人突然拔高了声音,毫不客气地训斥。 沈氏的面色一白,嗫嚅着解释:“我只是打一个比方,让温梨千万不要招惹扶摇她们。” 沈夫人轻哼:“对,不敢明着来,所以背地里玩阴的是不是?撺掇我家扶摇给睿世子做粥,然后又叫人背地里下药。 若非我沈家满门忠勇,我家扶摇只怕小命难保!” 沈氏大吃一惊:“不可能!这是谁背地里嚼舌根?此事可非同小可,梨儿她如何有这样的胆量?她也不可能有这害人的毒药。” “是不是,你不会问问你家女儿?若非有证据,我能来找你? 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女儿老老实实地认罪,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将当年你的丑事全都抖落出来,让你们母女身败名裂!” 沈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直跳,但仍旧软声央告: “堂嫂你消消气儿,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等我找梨儿问清楚了,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毕竟,这事儿若是捅出去,丢人的,可不是我一个。” 沈夫人冷冷地望着她:“我就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而又下贱之人!” 转身拂袖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沈氏胸膛起伏,恨得咬牙切齿。 然后转身去找温梨。 乳娘这才悄悄地从一旁闪身出来,回了温酒的帐篷。 第二十八章 母亲的死因 温酒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听到什么没有?” 乳娘有点不好意思:“营地里人来人往的,老奴不敢凑得太近,所以听不真切。” 温酒有点失望:“没关系,我也就是一时好奇。” “不过,老奴听着,那沈夫人很生气,一直在训斥二夫人,断断续续的,听清了两句。 一句是‘谁是你家温梨长姐,说这话你也不嫌臊得慌’,还有一句是‘将当年你的丑事全都抖落出来,让你们母女二人身败名裂!’” 果真有猫腻! 母女二人? 她与沈氏的恩怨与温梨有什么关系? “那沈氏说什么了?” “沈氏姿态特别卑微,一直低声下气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耳背,听不太真。” “这就已经很好了。我说过,小心为上,只要不被沈氏与沈夫人发现,其他的无所谓。” 乳娘纳闷地问:“小姐怎么突然对于沈氏的事情这么好奇?” 温酒想了想:“乳娘,你说当年我父亲为什么那么着急迎娶沈氏进门呢?” “当时夫人新丧,你又尚在襁褓之中,老爷说新妇进门,也好照顾你。不过……” “不过什么?” 乳娘犹豫了一下:“有下人在背地里胡说八道说闲话,说沈氏是老爷在府外养的外室。”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乳娘却闭口不言了:“一群人捕风捉影,无中生有呗,更离谱的话都有。 反正老奴是不信的,夫人虽说性子强势了一点,但老爷对她挺好的。 只可惜,红颜薄命,抛下你们兄妹二人,偌大的家业被沈氏捡了便宜。” 提及阿娘,温酒心里一酸。 虽说当年母亲去世得早,温酒尚在襁褓之中,对她没有任何的印象。但是却知道,没有母亲呵护,被后母刻薄的滋味儿。 受委屈时曾追问乳母,关于母亲的死因。乳母也说得含糊不清。 今日提起,温酒便重新追问了一句:“我阿娘当年究竟生了什么病?” 乳母摇头:“夫人一向身子极好,平日里头疼脑热都少,谁知道突然就说没就没了,大夫也说不出究竟,只说可能是月子里落下了毛病。 不过老奴觉得,夫人定是早就觉察到身子不好了,也有了预感。” “为什么?” “她去世前两天,就老是偷偷地抱着你与大公子哭,就像生离死别似的。 还会跟老奴交代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拜托老奴一定要好好善待小姐您。 然后,就说没就没了。” “那时候,我阿娘可曾见过沈氏?” 乳娘面上一紧:“小姐可是听说了什么?” 温酒盯着乳娘的脸:“乳娘知道什么,便都与我说罢。” 乳娘叹气:“老爷与夫人一向夫妻情深,可夫人去世之后,他一点留恋也没有,并未停灵,直接命人装裹入殓,第二日夜里就匆匆下葬了,然后迎娶新人进门。 也难怪那些下人捕风捉影地胡乱猜疑,质疑夫人的死因。 不过,老奴相信,老爷他的心里是有夫人的,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拿着夫人留下的物件,整宿地发愣。 所以小姐不要胡思乱想,听信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胡咧咧。老爷的品行您还不知道吗?” 父亲的确人品端正,但是前世的经历,令她却无法相信一个男人的忠贞。 上一世,顾弦之与温梨夜夜暗通款曲,在自己面前,还不是一样表现得举案齐眉? 温梨为了取而代之,不择手段地对付自己,甚至不惜将小侄儿剥皮为灯。 沈氏一向佛口蛇心,若真的与父亲早有私情,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为人知的歹毒之事来呢? 所以才会被沈夫人拿捏住把柄,与她彻底交恶,断绝往来。 而父亲在自己心目中那个正直无私的伟岸形象,竟然也在瞬间动摇起来,变得摇摇欲坠。 无论如何,这个秘密自己一定要追查下去,绝对不能善罢甘休。 温梨帐篷。 沈氏一直等到天色昏黑,温梨才带着些微的酒气回了自己帐篷。 见到沈氏一言不发地坐在帐篷里,被吓了一跳。 “阿娘?你怎么在这里?” 沈氏沉着脸:“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天天跟一群男人鬼混在一起,还喝得一身酒气,你就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温梨一脸得意:“今日大家都在给顾世子庆功,我喝点酒怎么了?” “人家顾世子救驾有功,与你有什么关系?” 温梨打了一个酒嗝,将丫鬟打发出去:“此次救驾,女儿也功不可没,这庆功酒自然有我一杯。” 沈氏心里“咯噔”一声:“沈扶摇粥里的毒真的是你下的?” 温梨一愣,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你怎么知道?” 这无疑就是承认了。 沈氏难以置信:“你怎么这么大的胆量?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 温梨慌忙让她噤声:“你不懂,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可你让我跟沈家,跟你舅母怎么交代?” “她们又不知道,怕什么?” “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找我兴师问罪!限你一天之内老实认罪!” 温梨顿时就急了:“阿娘你一定要帮我稳住沈家,千万不能让她们将此事张扬出去。否则女儿就麻烦了。” “你知道我在你舅母跟前压根说不起话,更何况此事还关乎到扶摇,你让我怎么稳住?我就算是跪下,你舅母也只会踩我一脚!” 温梨一时间六神无主,想不明白,此事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 沈扶摇怎么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她不可能有证据,但若是声张出去,难免惹起别人的怀疑。 温梨脑筋一转,想起那日顾弦之与自己说过的话: “那阿娘去求舅父啊,让他找沈扶摇,找舅母,他一定会有办法镇住她们母女二人。” “你舅父若是知道了,只怕生气还来不及呢。” “那你就要挟他啊,还愁他不乖乖听话吗?” 沈氏不由就是一愣:“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拿什么要挟他?” 温梨脱口而出:“我知道,母亲你与舅父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氏身子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温梨,嘴唇也直哆嗦:“你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顾弦之所说的竟然是真的! 温梨她只知道,自己舅父与母亲经常偷偷见面,每次都紧闭屋门,还派了婆子在门外守着,分明是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只是那时年幼,从不曾放在心上。 她虚张声势道:“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这事儿她沈扶摇也不会被治罪,没必要咄咄逼人,非要将我置于死地吧? 若是肯私了,息事宁人也就罢了,若是不依不饶的,我就自己找舅父去,看他对我管还是不管!” “啪”的一声,沈氏结结实实地给了温梨一巴掌。 “不许你去找他!” 第二十九章 本督就这么好糊弄么? 温梨捂着脸,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自己母亲为何突然之间情绪这么激动。 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 沈氏慌乱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愧疚,立即向着温梨道歉,说好话。 温梨越哭越伤心,细数自己这些年在温家遭遇的委屈。 沈氏心如刀割,一口答应下来。 谁让这是自己欠下的债呢? 第二日,关于刺客的身份就有消息传了出来。 据说是漠北派来的探子。通过猎场内部的内应,提前进入猎场,进行埋伏与伪装。 他们甚至在皇帝来此狩猎之前,猎场里防守薄弱的时候,提前在地下挖掘出来可以掩体的地洞,因此这些时日完全可以躲避开巡逻的羽林卫。 因为忌惮着顾长晏,他们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时机。 顾长晏的离开,正好给了他们刺杀的机会,可是谁想到,顾长晏竟然及时赶了回来,杀了一个回马枪,计划失败。 温酒与沈扶摇的供词,基本可以证明顾时与的确是被人在饮食里下了毒。 但是漠北奸细一口否认,对于下毒一事压根毫不知情,更遑论是下毒之人的身份。 所以顾长宴还在审讯这些刺客,希望能查问到什么蛛丝马迹。 皇帝已经下达了三日后返京的旨意。 毕竟这两日,上京都有源源不断的奏章送到猎场来,文武百官也要每天上午前往行宫等待皇帝传唤议政。 女眷们也开始眼巴巴地想念在上京的锦衣玉食,奴仆环绕。 没有了最初的新鲜感,便觉得哪儿哪儿都艰苦。 温酒等了两天,沈家与温梨那里都没有什么动静。似乎,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实在不是沈扶摇与沈夫人的脾性啊。 沈扶摇更是不可能忍气吞声地善罢甘休的。 除非…… 除非是沈将军出面,才有可能息事宁人,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 看来,想借沈夫人的嘴揭穿此事有点难了。 第二天上,顾时与便回到了营地。 虽说,他并未获罪,但是皇上却对他难免有些失望。 因此,他有些颓丧。 见到温酒,勉强扯扯唇角,诚恳地道了一句谢。 “此事多亏了温姑娘为我作证,我才能安然逃过此劫,请受顾某人一礼。” 温酒忙谦让道:“没能及时提醒睿世子,制止事情的发生,我觉得很遗憾。” 顾时与自嘲:“原本所愿,便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顾某也算心愿得偿。” 温酒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算不如天算,自己机关算尽,原本有意助他睿世子借此出人头地。最终也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无心栽柳柳成荫。 身后有人冷嘲热讽:“哟呵,这不是我那威风凛凛的大哥回来了吗?可惜啊,立功不成反被罚,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不用回头,就听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温酒也知道是谁。 睿王府的顾世宁。 跟他一起围拢过来的,自然还有顾弦之与温梨等人。 顾弦之假模假样地责怪顾世宁:“人家现如今有人护着,你日后说话要注意些,别再授人以柄,被人弹劾到圣上跟前去。” “对对,兄友弟恭,相亲相爱。”顾世宁一叠声地应着:“我大哥此劫是成也娘们儿,败也娘们儿。 今日归来,咱们好歹也要给他设几个火盆,泼点野鸡血什么的,去去烂桃花。毕竟,靠着女人能有什么出息?” 他的提议立即得到其他人附和,竟然真有人跑去端来一盆混着水的野鸡血,朝着顾时与与温酒这里兜头便泼了过来! 有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顾时与落难,现在还是戴罪之身,不敢再逞强惹是非,更令这群人肆无忌惮。 猝不及防的一盆血水泼过来,他若躲避,站在他身后的温酒必然遭殃。 他脚下未动,一个侧身,用身后披风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身后温酒。 血水直接泼了顾时与一身,顺着头发淌到额头之上,流进眼睛里。 众人起哄:“好一个英雄救美啊。” 沈扶摇就站在不远处,远远地观望着,满眼愤怒与不平,却不敢上前,多言一句。 温酒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只怕是九成九了。 这桩丑事,沈家同样是投鼠忌器,不敢声张。两家,现如今是相互制约,私下里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顾时与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直冒:“顾世宁,你不要欺人太甚!” 顾世宁一群人笑得前俯后仰。 “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啊,让大哥你清醒清醒,免得日后再被美色所迷,耽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一旁温梨也洋洋得意地劝说温酒:“阿姐,良禽择木而栖,你可犯不着一时花痴,一再得罪顾世子他们啊。” 温酒心里不忿,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就算怒发冲冠,在这群权贵子弟跟前,就是掰了牙的老虎。 冷冷轻嗤道:“睿世子不过是被奸人所害,一时失职而已,还未定案之前,一切皆有变数,你们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顾时与不想温酒再被自己拖累:“温姑娘何必与他们费这唇舌?我们走!” 身后又是一阵肆无忌惮地哄笑:“前两日还那般威风凛凛,原来不过是纸老虎啊。” “就是,阵前临阵脱逃,现在还要靠女人出头护着,谁让人家长了副好皮囊呢?自然有人替他出头做伪证,赖在一碗粥上。” 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温酒听到,身后有人冷冷地问:“是谁做伪证?本督就这么好糊弄么?” 顾长晏! 温酒与顾时与不约而同转身,顾长晏依旧一袭金线刺绣的墨色锦衣,长身玉立,面带冷峻。 那群张牙舞爪的世家子弟立即噤声,耗子见了猫一般。 顾世宁讪讪赔笑:“我们在与大哥玩笑。” 顾长晏的目光落在顾时与的身上。他一袭白衣,身上的血渍尤其明显。 “这个玩笑好笑吗?” 众人脸上的笑顿时也收敛起来。 顾长晏径直走到顾弦之跟前:“睿世子究竟为何临阵脱逃,顾世子应该最是心知肚明吧?” 顾弦之一愣:“督主大人此言何意?” 第三十章 沈扶摇还留了一手 顾长晏手腕一翻,手心里赫然多了一个红色纸包。 “这药世子应当瞧着不陌生吧?” 顾弦之面上明显有些慌乱,明知故问:“这是什么药?” “驻守猎场的士兵平日喜欢用这药做饵,也好猎捕体型稍大的猎物。 若是人服用了,哪怕一丁点,也会手脚发软,失去抵抗力,就如那日睿世子一般。” “竟然还有这种药物,真是稀罕。我还以为,睿世子只是找个借口替自己的胆小懦弱开脱呢。” 顾长晏意味深长地笑笑:“据本督所知,案发前一日,顾世子曾派身边常随,从驻守的士兵手里讨要了一包这种药物。不知道顾世子有何用处?” 此言一出,四周瞧热闹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啊?” 顾弦之面色骤变:“这是谁在胡说八道?本世子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你可不能人云亦云啊。” “所以本督亲自前来,请顾世子前往,希望你能配合本督调查,将此事调查一个水落石出。” “简直岂有此理,这绝对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我!” 顾弦之信誓旦旦:“即便我果真差人买过这药,那也不能说明是我下毒吧?当时我正与众位兄弟在猎场狩猎。” 旁边几人立即齐声附和:“对,我们都可以作证。” 顾长晏不慌不忙:“世子不必激动,给睿世子下毒之人我们已经捉到,正是要请你前去与他对质。 毕竟,他可是世子你身边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本督也不好擅自用刑。” 顾弦之顿时脸色灰败,色厉内荏地强自辩解。 温梨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节外生枝,出现意外变故,往后瑟缩了一下身子。 谁知道她的举动还是没有逃过顾长晏的眼睛。 顾长晏望向她:“温二小姐,也请你跟着本督走一趟吧?” 温梨立即矢口否认:“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据说,沈小姐给睿世子送粥,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本督很好奇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动机,所以也请你跟本督走一趟。若是与你无关,自然立即释放。” 温梨顿时就慌了:“我就只是觉得沈扶摇与睿世子极是般配,有意撮合他们两人而已。全都事有凑巧,与我无关。” 顾长晏并不过多废话,直接一摆手:“带走!” 身后羽林卫立即上前,架起温梨与顾弦之就走。 顾长晏又冷冷地扫过那群世家子弟:“在本案水落石出之前,你们最好也安分守己地待在营地之中,本督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们,看你们与此案是否有关。” 大家全都明哲保身,立即摇头:“我们全都毫不知情。” “你们与顾世子交情这么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会毫不知情?” 众人异口同声地撇清关系:“我们只是君子之交,在一起狩猎而已。” “是吗?”顾长晏漫不经心地用马鞭敲了敲手心:“你们知道的,此事至关重大,涉及漠北细作刺杀一案,皇上下令,宁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这话吓得这帮人顿时面如土色,连声央告撇清关系。 更有人大义灭亲,细数顾弦之当日疑点。 “那日是顾世子主动约的我们。让我们全都跟着他,千万别跑散了。” “对,他那天心不在焉,压根就无心打猎,一直在关注皇上那边的动静,跟在后边。沿途猎物早就没吓跑了。” “往日打猎他从来不带佩剑的,那日不仅带了剑,还带了所有的随身侍卫,似乎有备而去。” …… 顾长晏命身后羽林卫将他们的供词一一记录下来,方才心满意足地收工,返回行宫去了。 顾长晏一走,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如同炸了锅一般。 “天呐,会是顾世子暗中下毒,陷害睿世子吗?” “看样子很有可能,毕竟,此事明显就是有预谋的。漠北细作哪有这么神通,提前未卜先知?” “不早不晚,就在皇上遇刺的紧要关头,假如说真是顾世子与温二小姐,那可细思极恐了。” “你是说,顾世子勾结漠北奸细,对皇上不利?” “就是这么赶巧,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否则顾世子怎么可能未卜先知,知道皇上即将遇刺?还全副武装地跟随在圣驾之后。” “此事一波三折,竟然有这么多内情。多亏了顾督主明察秋毫,还了睿世子清白。” …… 几位世家子弟家长也如同大难临头,上前各自将自家不争气的崽子薅回营帐,希望能多盘问出一点线索来,也好撇清关系。 顾时与很是惊讶:“早就听闻这顾长晏很是有些手段,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明察秋毫,简直神断!看来我以前对他的看法有些过于片面了。” 温酒同样也很敬佩。 此人能有今日成就,绝非单靠谄媚皇帝,而是有实打实的本领。 沈扶摇此时也走上前来,对着顾时与盈盈一礼:“时与哥哥能反败为胜,洗清冤屈,我的努力便没有白费。” 顾时与立即还礼:“多谢沈姑娘肯为我作证。” 沈扶摇掩唇一笑:“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要谢,时与哥哥便谢谢我身边的婢女吧。” 顾时与一怔:“婢女?” “对,我正一筹莫展,不知道如何替时与哥哥证明清白。我的婢女告诉我,顾世子跟前有个小厮这两日常在西营附近转悠。 我立即回禀给贵妃娘娘知道,否则这幕后指使人只怕还逍遥法外呢。” 顾时与恍然大悟:“原来,此事多多仰仗了沈姑娘,顾某感激不尽。” 沈扶摇得意地望了温酒这里一眼:“时与哥哥与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再说此事原本就是扶摇一时疏忽造成的。 不过,你也知道,那温梨乃是我的表妹,所以这告密一事,还请时与哥哥为我保密,千万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坏了我们两个府上之间的交情。” 顾时与更加感激:“沈姑娘尽管放心,顾某人绝对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沈扶摇又望向温酒:“希望顾世子与温梨表妹没有勾结漠北细作,否则,这可是抄家的罪过。温姑娘你只怕也要受牵连。你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温酒没想到,沈扶摇竟然还有这样一手。 笑笑道:“沈姑娘若是真有这个顾虑,也就不会当着我的面坦诚此事了。你说对不对?” 何必得了便宜卖乖呢? 这真是你的功劳吗? 沈扶摇见好就收:“对对,此事温姑娘也功不可没。我代时与哥哥谢谢你。” 温酒依旧是淡然一笑,只要能让他顾弦之与温梨罪有应得,得到报应,自己倒是乐得让沈扶摇位居头功。 将来,温梨才会将这笔账记在沈扶摇的头上,而不会注意到自己。 第三十一章 矬子里面挑不出将军 回到帐篷,温御史与沈氏立即相继而至。 温梨出事儿,而且还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温御史与沈氏岂能不着急? 沈氏一把捉住温酒的手:“阿酒啊,你与那督主大人交好,你帮我去求求他,让他多通融通融,救救你妹妹吧。” 温御史也催促:“我听说,这顾长晏心狠手辣,谁若是落在他的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简直惨绝人寰,就连妇孺也不放过。 为父在朝堂之上弹劾过他不知多少次,他只怕更是要将对为父的恨意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阿梨娇滴滴的,哪里受得了?你与他好好说话,求他高抬贵手。” 温酒想也不想,立即一口拒绝了:“我与顾督主有什么交情,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再说父亲与后母不是一再告诫女儿,要注意女儿家的名节,远离他吗?” “此事与你妹妹性命攸关,权宜行事。” 温酒思及母亲的死,立即冷硬起来:“父亲一向刚正不阿,看不起歪门邪道。怎么还要女儿去卑躬屈膝地求人?” 温御史一噎,沈氏哭天抹泪:“我知道,阿梨与你因为顾世子有些误会,只要阿梨她安然无恙地回来,我让她给你磕头,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好歹你们也是亲姐妹,难道你就忍心袖手不管?” 温酒正色道:“后母未免也太抬举我了。漫说我与顾督主并无交情,即便真有,此事关乎皇上遇刺一案,岂是顾长晏能一手遮天的? 后母这么着急,该不会,阿梨真与此案有什么关系吧?后母不及时制止,如今大错酿成,只怕全家都被牵连,再着急又有什么用?” 沈氏央求不成,反被温酒一通数落,面红耳赤。 温御史也神色一凛:“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阿梨是不是真的与此案有关?” 沈氏知道隐瞒不住,只能犹豫着点了点头。 “此事与她没有关系,都是顾世子指使谋划,她不过就是撺掇了沈扶摇两句话而已。” 温御史顿时大发雷霆:“简直糊涂,她一个闺中女儿家,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惹下这等祸事,谁敢求情?” 沈氏辩解,泪如雨下。 “不管怎么说,温梨她是你女儿,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能见死不救。” 温御史气急败坏,当着温酒的面将她一通训斥。 “此事如今几乎是铁板钉钉,顾弦之心术不正,玩弄心计,绝对逃不过顾长晏的眼睛。温梨还是坦白交代,将功赎罪吧,谁也救不了她。” 气怒地拂袖而去,找人打听情况去了。 行宫门外。 恭王将一卷银票悄悄地塞进顾长晏的手里。 顾长晏作势推辞,但盛情难却。 恭王唉声叹气:“是本王管教不严,犬子竟然惹下这等祸事。还求督主看在本王的颜面上,多加通融。” 顾长晏捏了捏手里厚厚的一沓银票,心底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事关重大,又人证物证俱在,我这里收集了太多不利于世子的证词。 而且那温家二小姐禁不得吓唬,三言两语就痛快招认了,就算顾世子嘴再硬也没用,请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恭王小心翼翼赔笑,知道眼前的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犬子与我那时与侄儿素有梁子,这次也是一时糊涂,想要捉弄他一番而已。哪里知道碰巧会遇到皇上遇刺呢?” “就是这碰巧二字难办啊。此事皇上也盯得紧呢。” “我知道督主难办,可普天之下,除了你,又有谁有这个本事,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呢?小儿是生是死,也就是督主你一句话的事儿。” 顾长晏勉为其难:“恭王爷你未免也太抬举我了。我只能保证,世子在我这里,底下人绝对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屈打成招。 至于皇上那里,只要没有确凿的罪证,相信皇上不会轻易定罪。” 恭王好话说尽,顾长晏心安理得地将银票揣进袖子里,转身回了行宫。 皇帝正批阅奏章,不时停顿下朱笔,疲惫地拧拧眉心。 顾长晏轻手轻脚地入内,将适才恭王送于自己的银票,轻轻地搁在了皇帝跟前的长案之上。 皇帝不过是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好大的手笔,看来朕这兄弟平日里没少贪赃枉法。” 顾长晏没吱声。 皇帝搁下手中朱笔:“收起来吧,就当朕赏你的。那日若非你及时识破对方的调虎离山之际,立即返回猎场,朕只怕真要遭遇不测。而朕现如今,也实在没法封赏你什么了。” “皇上待臣恩重如山,保护您,就是保卫长安江山,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皇帝叹气:“确实啊,朕一日不立储君,周边西凉漠北等国就一日不消停。 毕竟,朕若是暴毙,王位无人继承,诸侯必乱,他们也好趁机趁虚而入,夺我江山。 这几年里,朕身边危机四伏,日夜不得安枕。可朕这几位皇侄,一个比一个不争气,矬子里面挑不出将军啊。” 顾长晏沉声:“皇上放心,只要有臣在,必然会竭尽全力护您平安。” 皇帝用慈蔼的眸光望着他:“这几年,多亏了有你为朕排忧解难。朕的孩儿若是还在人世的话,应该也与你一般大小与相貌。” “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迟早有一天,会安然无恙地回宫的。” “你就不要安慰朕了。他若是还活着,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还不回来? 朕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早就应该断了这个念想,册立新的太子。 你说心里话,朕这些皇侄里面,谁能担当大任啊?” 顾长晏略一沉吟:“若论人品与学问,睿世子清风明月,经天纬地,最是出类拔萃。” 皇帝颔首:“唯一可惜的是,他不够果决,过于优柔寡断,尚需磨练与观察。 朕想着,若是能给他指一位智勇双全,果决明断的女子为妻,辅佐互补,兴许对他大有助益。 那温御史府上的千金,朕虽只见过两三次,却十分中意,觉得此女并非见识短浅的闺阁妇人,有勇有谋,又柔中带刚,颇有她父亲的一点刚正脾性。你意下如何?” 第三十二章 挑选一人做世子妃 顾长晏抿了抿凌厉薄唇,低垂下眼帘,遮掩着眸底:“臣听闻,贵妃娘娘很是喜欢将军府的沈扶摇沈姑娘。 此次睿世子被算计,也是她慧眼识破,向着贵妃娘娘提供了很重要的线索。” “你看好此女?” “微臣不了解,但是就家世而言,将军府比起御史府,或许更能给睿世子底气,令他果敢速断。” 皇帝微微颔首:“顾爱卿所言,朕自会考虑。等回京之后,再与太后贵妃商议吧。” 顾长晏后退两步:“那皇上别太操劳,早点休息吧,微臣告退。” 皇帝将他叫住,沉吟片刻:“明日将那温家大小姐,还有沈小姐全都叫到行宫里来,让她俩帮你审问那漠北刺客与顾弦之。” 顾长晏一怔:“温酒与沈扶摇?” 皇帝颔首:“对,朕倒是想借此试探试探,她们俩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顾长晏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审问口供这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事情。 除了敏锐的觉察力,还要分析对手的心理状态,懂得合适的审讯策略与技巧。甚至于,还要够狠,敢下手严刑逼供,不能有恻隐之心。 尤其是被审问的人里,还有顾弦之,皇帝这是还要考察两人面对强权之时,敢不敢迎难而上,又会不会被权势折服。 他已经不再是用女儿家的标准来衡量二人,而是能有资格,有能力与顾时与并肩作战的战士。 胜出者,就将成为未来睿王府的世子妃,陪着顾时与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可能站立于长安的最高处。 顾长晏领命。 皇帝又叮嘱道:“无论你的审问结果如何,刺杀一案不要急着结案,好生杀杀他顾弦之的嚣张气焰。 那些世家子弟也能安分守己一段时间,等回了上京,不必你提,他们会主动将人送去你的卫所。” 皇帝就是皇帝。 “皇上英明,微臣遵命。” 顾长晏再次后退数步,方才转身,昂扬而去。 皇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光逐渐变得伤感起来。 他与当年失踪的太子真的很像!透过他,自己似乎就能剥离出当年儿子失踪前的稚嫩相貌。 若是儿子尚在人世,也如顾长晏这般文武双全,体恤自己,自己将来也能含笑九泉了。 翌日。 大家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京。 羽林卫来到营地,传皇帝口谕,宣召温酒与沈扶摇前往行宫。 沈氏担心了温梨一夜,得到信儿立即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左手拽住温酒,右手拉住沈扶摇,好言相求。 “你们一会儿若是见了皇上,千万帮你们妹妹求求情,求皇上开恩啊。” 沈扶摇一把甩开沈氏的手:“温梨利用我下毒,害得我差点吃上官司,那个时候你怎么不管不问? 此事我不追究已经是以德报怨,你还想奢望我替她求情?” 沈氏一噎,又扭过脸来央告温酒:“你父亲昨夜愁得一夜未眠,唉声叹气,就算是……” “多谢后母提醒,晚点等我回来,就去找父亲好生安慰安慰他,让他宽心。” 沈氏继续纠缠,羽林卫不耐烦催促:“两位姑娘,我家督主大人还等着呢。” 二人便不再理睬沈氏,跟随羽林卫身后前往行宫。 沈扶摇试探着低声问温酒:“你说皇上召见我们做什么?” 温酒摇头:“我哪里知道?” “此次狩猎,我听说皇上可是有意为几位世子挑选良配,单独宣召你我,该不会是想赐婚吧?” 温酒想起皇帝上次召见自己的时候所说的话,心里也是一紧。 假如,自己仍旧未能改变前世的命运,皇帝还是想要把自己赐婚给顾弦之,那自己怎么拒绝? 虽说顾弦之现在还背负着巨大的嫌疑,但他好歹也是皇帝的侄子,背后又有太后撑腰,皇帝顶多也就是小惩大诫,迟早还是会放出来。 嫁给他,自己是绝对克制不了谋杀亲夫的冲动。 沈扶摇见她突然色变,有些得意:“昨儿贵妃娘娘曾特意宣召过我,让我陪她一同用了晚膳,说她身处深宫,多有不便,希望我能多照顾时与哥哥。” 温酒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她向着杨贵妃揭发顾弦之的阴谋,在贵妃面前立了功劳,自然被赏识。 羽林卫带着二人,径直来到顾长晏的跟前。 顾长晏就负手立于囚室跟前,听到身后脚步声,扭过脸来。 淡淡地扫过二人,直接将皇帝的口谕传达给了两人。 两人全都不约而同地一愣。沈扶摇显而易见的失望。 温酒心中忐忑,不明白皇帝用意:“若是协助督主大人抄录些文书口供,温酒勉强可以胜任。但若是让我越殂代疱,审讯犯人,温酒压根无从下手。” 顾长晏淡淡地道:“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不过圣上既然这样下令,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们就依言照做即可。 至于审讯结果如何,好了自然有赏,审问不出什么来,圣上也不会治你们的罪过。” 沈扶摇也很是狐疑,小心试探:“那皇上为何唯独叫了我们两人呢?” 顾长晏眼皮子也不撩:“要不要本督去找皇上帮你们问问?” “不用不用,”沈扶摇忙不迭否认:“我一定全力以赴,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顾长晏颔首:“沈姑娘这般胸有成竹,看来,贵妃娘娘的眼光果然是好的。希望,沈姑娘今天可千万别输给温姑娘,让贵妃娘娘失望啊。” 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二人立即了解了皇帝的用意。 沈扶摇不屑地看一眼身边的温酒,愈加成竹在胸。 虽说审讯犯人自己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可将军府的女儿,见过的风浪多了,还能比不过她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千金? “多谢顾督主,请问怎么个审问法?” 顾长晏抬手指了指对面两间囚室:“左边囚室囚禁的乃是刺客,右边则是顾世子。你们两人各自选择一间囚室入内。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 沈扶摇几乎是不假思索:“刺客凶狠狡诈,诡计多端,我选刺客。免得吓到温姑娘。” 她不愿得罪恭王府,温酒无所谓,反正无论是谁,自己绝对不会抢了她沈扶摇的风头就是。 顾弦之的棋都在自己心里装着呢,即便不审,自己也了如指掌。 于是点头:“多谢沈姑娘关照。” 两人各自选择好审讯对象。 顾长晏挥手令人打开囚室的门锁,放二人入内,然后给身边的长随暗中使了一个眼色。 长随立即会意,悄悄地尾随着沈扶摇进了关押刺客的囚室。 第三十三章 审讯顾弦之 温酒犹豫了一下,也推门而入。 顾弦之正卧于草榻之上,听到门响,立即弹跳起来,待到看清来人,显而易见的惊讶。 “是你?” 温酒立于囚室门口,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深吸一口气。 身后的门被重重地关闭。 “你来做什么?”顾弦之纳闷地问:“是不是温梨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温酒向前两步:“温梨已经全部招认了。她说睿世子米粥里的毒的确就是你派人下的。” 顾弦之轻嗤:“又是顾长晏派你来从我嘴里套取口供的吧?我是受人诬陷的。” “其实,下毒之事已经罪证确凿,你即便是不承认,一样可以定你的罪过。 你是怕认罪之后,就洗不清勾结漠北刺客的嫌疑吧?” 顾弦之轻哼:“本世子不想与你说话。” 往草榻上一躺,便闭上了眼睛。 温酒也不说话,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拿起手边纸笔,蘸饱了墨,开始工工整整地写字。 房间封闭得不太好,安静下来之后,温酒依稀能听到,隔壁的囚室里,沈扶摇怒声叱问刺客,紧跟着,有痛苦的惨叫之声。 显然,沈扶摇沉不住气,已经开始用刑。 这个刺客能活到今日,真是不易。 过了大半个时辰,顾弦之终于沉不住气。 “你究竟来做什么?” 温酒慢条斯理地吹干纸上墨迹:“你的供词我已经写好了,你看一眼,若是没有什么出入,你就在上面签个字,摁个手印儿,我就走了。” 顾弦之好奇,她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于是真的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供词。 温酒叮嘱:“若是不对,你就拿笔改掉,但是不要撕毁,我好不容易才编得这样合情合理,未必写得出第二遍。” 顾弦之一目十行地大概扫了一眼,然后诧异地抬脸看一眼温酒,低垂下头,逐字逐句地读。 “……由于顾时与与顾世宁之间素有过节,他又得皇上委以重任,我们心中不忿。 我与温梨姑娘素有交情,她又与将军府颇有渊源。于是我便指使温梨姑娘煽动沈扶摇,这才有了在顾时与饮食之中下毒的机会。 我是打算到时候再以言辞相激,与顾时与一较高下,就可以令他在皇上面前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难以置信地问温酒:“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否则呢?” “他们都说,我是与刺客相互勾结,真的想要刺杀皇上。也有人说,我是为了在皇上跟前立功,不择手段。” 温酒淡淡地道:“你或许真有此心,但现在还不是你破釜沉舟的时候,你应当不会这么傻。” 被揶揄的顾弦之一时间竟然有些感动:“我还以为你会落井下石,没想到,你竟然愿意相信我。 你对本世子的心思本世子全都记下了,以往许多事情的确是我错怪了你。其实只要你愿意服软,与我说一句好话,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温酒忍不住“噗嗤”一笑:“顾世子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特意来雪中送炭的吧?” “否则呢?本世子出事之后,就连我那些兄弟全都落井下石,只有你冒着风险来看我,还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呃…… 他脸怎么就这么大呢? 温酒将手里毛笔递给顾弦之:“你先签字,签完字我再告诉你。” 顾弦之一口答应下来:“我相信你,一定会想方设法救我出去的。这罪我认了就是,反正我皇伯父也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将我如何。” 痛快地签字画押。 反正这未来的太子之位,还是自己的。 温酒抬手去拿,顾弦之轻佻地往回缩手:“现在可以说了吧?” 温酒点头:“我来,是皇上的意思,让我审讯你。” 顾弦之一愣:“你耍我?” 温酒冲着那份供词抬了抬下巴:“你若是撕了它,我便告诉皇上,你与温梨早在皇上被刺杀的前一天,就特意前往沙丘查看过地形。” 顾弦之瞪大眼睛:“你胡说八道!” 温酒笑笑:“猎场里人来人往的,相信可不止我一人瞧见了。” 顾弦之傻了。 温酒若是将此事捅出去,自己串通刺客的嫌疑无疑就是雪上加霜。 自己更不能对外透露,自己重生,可以未卜先知的事情。 这对于帝王而言,乃是大忌。 他若知道自己有预知未来的本事,肯定会将自己视作他皇位的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你刚才还说,你相信我与奸细无关。” “我信,别人未必会信。” 顾弦之愤愤地将供词一把丢给她:“那你保证,不会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 温酒点头:“当然。” 身后的门被人打开,温酒拿着供词头也不回地离了囚室。 身后顾弦之气得发疯一般,连踢带撕,将草榻刨了一个稀烂。 沈扶摇也已经站在院中,手拿供词,满脸的洋洋得意。 显然,她应当是有很大的收获。 顾长晏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将二人带到了皇帝跟前。 二人下跪见驾,将手中供词递呈皇帝。 皇帝先是看了顾弦之的供词,淡淡地,没有说话。 顾弦之的供词已经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又拿起沈扶摇拿来的那份供词,阅过之后挑眉询问:“你说这个刺客还有同党?” 沈扶摇点头:“回皇上的话,是的。据刺客交代,他们与猎场内部驻守士兵里应外合,早就潜伏于猎场之内。只是苦于顾督主在,一直不敢下手。 于是便伙同同党,制造了这起山匪劫持贡品与八百里加急密报的案子,就是为了调虎离山,让顾督主离开猎场,给他们刺杀的时机。 实际上,劫持贡品的那伙劫匪与他们是同党。刺客已经详细交代了同党的相貌特征,以及藏身之处。 只不过他们刺杀失败被捕,同党肯定已经闻风而逃,无法抓获。” 皇帝满意颔首:“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不知道你是怎么撬开他的嘴的?” 沈扶摇低垂眼帘:“臣女对于此案过于巧合之处原本便心存疑虑,趁其不备而攻心,所幸略有收获。” 皇帝赞赏点头:“没想到啊,沈姑娘真是令朕刮目相看,将门虎女,有勇有谋,沈将军教养了一个好女儿。” 沈扶摇得到皇帝肯定,不由沾沾自喜:“臣女侥幸,皇上盛赞愧不敢当。” 皇帝这才扭脸看向温酒:“你也相信,这顾弦之与刺客一党真的没有关系吗?” 第三十四章 本督很看好沈姑娘 温酒点头:“皇上对恭王府皇恩浩荡,臣女觉得,顾世子没有勾结外敌刺杀皇上的理由。” 皇帝又问沈扶摇:“此事沈姑娘怎么看?” 沈扶摇不假思索:“臣女在审讯的时候,也曾问过刺客。刺客说,他们在猎场里的确有个对长安朝堂了如指掌的内应。 但他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只在猎场禁区碰过一次面,还未见到此人的真实相貌。 所以臣女也不敢武断,就怕是对方的挑拨离间之计。” 皇帝淡淡地“喔”了一声,不置可否。 二人便退了出来,一前一后离开。 沈扶摇走在最后,对着顾长晏深施一礼:“扶摇谢过督主大人关照。” 顾长晏目送着温酒离开的背影,清冷道:“本督很看好沈姑娘,回去安心等好消息吧。 改日心愿得偿,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本督的这份功劳就行。” 沈扶摇心里愈加欢喜,她没有想到,顾长晏竟然会暗中提点自己,将他好不容易审讯得来的新线索,告诉给她知道。 否则,哪怕自己将那刺客活生生打死,只怕也问不出丁点有用的情报。 若是能攀上顾长晏,日后非但自己能心愿得偿,顾时与肯定也能顺风顺水。 “督主大人的提点之恩,没齿难忘。” 顾长晏又提醒道:“今日之事,沈姑娘千万不可对外声张,今日审讯的口供,也要保密。” 沈扶摇连连颔首:“扶摇谨记于心。” 顾长晏不再说话,沈扶摇便识趣地转身离开。 第二日。 返京的队伍浩浩荡荡。 文官坐车,武官骑马。 仍旧戴罪之身的顾弦之与温梨则被锁在囚车之中。 囚车顶上有枷锁,犯人脖颈与双手被锁在枷锁之中。 颠簸一日,浑身散架,就算是放开,也没有丝毫气力逃脱。 狼狈的还是温梨,虽说没有受刑,但是披头散发,身上罗裙皱皱巴巴, 沿路之上,被人指点唾弃,可谓颜面扫地。 而且,她个子原本就娇小,囚车车顶又高,不得不踮着脚尖,行不了二里路,便叫苦连天,娇生惯养的一个人,何曾受过这种苦楚? 顾弦之瞧着,满是心疼。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机关算尽,为什么屡战屡败? 莫非是因为自己太过于贪心?若不是想要一箭双雕,借此毁掉顾时与 ,何至于有今日下场。 前世里,他分明运筹帷幄,步步高升,难道真是像自己母亲所说的,全都得力于温酒鼎力相助的原因? 不,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难不成还不及她一个女子? 仇先生! 顾弦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里温酒身边的幕僚仇先生。 此人就是温酒从路边捡来的一位算命先生,见他颇有才华,举荐给了自己。 自己的确是得了他的辅佐,从此青云直上。 只是温酒一向敬重此人,两人过往甚密,后来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御史府上私通。 他这才壮士断腕,放任温梨逼死了此人。 今生,自己断然是不会再娶温酒为妻。 假如仍旧能得此人相助,再加上自己的未卜先知,肯定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待到回了上京,自己必然先温酒一步,结识此人。 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一事。 仇先生非但文武双全,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一样不为人知的奇特本领,或许可以将自己从现在的危境之中解救出来。 还能在皇帝跟前立下一功。 这一发现,令他顿时欣喜若狂,在心里酝酿出一个主意来。 他立即迫不及待地告诉看守自己的御林军,希望能面见顾长晏,说有重要的情报要亲自汇报给他知道。 御林军早就得了恭王的打点,也知道这位世子爷惹不起。 立即一口答应下来,回禀小队长知道。 恰好,沈氏来探望温梨。 她心疼女儿,看温梨在囚车里受罪,心如刀割一般。 尤其是温梨离开的时候穿得单薄,路上又飘了一点冻雨,衣衫半湿,冻得瑟瑟发抖。 半路休息的时候,沈氏拿了一件银鼠皮披风,又在袖子里揣了一包白花花的银子,走到负责押送犯人的小队长跟前,求他通融。 小队长见到银子,冷硬的态度顿时就和缓不少。 “我家大人有交代,定案之前,不得家属与犯人单独见面,免得私通消息串供。所以夫人也别为难我们。 有什么与案情无关的话,吃食或者衣物,小的倒是可以帮你带到。” 沈氏没有办法,满脸哀戚道:“女儿家身子骨弱,只求官爷们沿路多多关照,能吃点热乎吃食,让她少受一点委屈。” 小队长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夫人只管放心,我们都知道温梨姑娘是被人算计了,也替她不平,就算你不交代,也不会难为她的。” 沈氏一听,这是话里有话啊。 “我女儿自幼便乖巧良善,我也相信,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撺掇陷害她。” “沈夫人怕是还蒙在鼓里呢吧?” “官爷此言何意?” 小队长欲言又止:“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说。” 转身命人从路边捡两块齐整的砖头,垫在温梨脚下。如此她就不必吃力地踮着脚尖,舒服了许多。 摆明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沈氏顿时心领神会,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金手镯,悄悄地塞进小队长的手里。 “您尽管放心,出了您的口,入了我的耳,我绝对不会对第三人说起。” 小队长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流水一般收了金手镯: “沈夫人爱女心切,我便实话实说了吧。您可千万别说是听我说的。 您知道是谁出卖的贵千金吗?” “谁?” “这人您也认识,还跟您是一家人。” 沈氏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莫非是温酒不成?” “哪里?”小队长压低了声音:“是将军府的沈扶摇沈小姐。” 沈氏一愣:“沈家人?怎么可能?” “反正我是亲眼瞧见的,那证词上就是沈扶摇签的字。她第一个揭发的贵千金,也是她跟前的丫鬟作证,亲眼瞧见顾世子跟前小厮出现在西营之中。 督主大人就是根据这个线索顺藤摸瓜,牵扯出来的这个案子。” 沈氏一听,脑袋瓜子顿时就炸了。 好你个沈扶摇,竟然背地里跟我玩阴的。 她娘俩儿这是要将自己赶尽杀绝,逼上绝路吗? 谢过小队长,求他路上多加关照,立即气冲冲地去找沈将军去了。 第三十五章 我要向督主大人举荐一人 小队长掂量掂量手里的银子,咧嘴一笑,三拐两绕,来到顾长晏跟前,将适才沈氏贿赂的银子恭敬地递上去。 “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恭王爷与温家都知道了。” “办得好,这银子既然是孝敬你们的,你只管收着,带着兄弟们吃酒。” 小队长不明白自家督主大人此举的用意。 只知道一件事情,将军府跟恭王府,还有御史府的梁子这下子是结下了。 回头等顾世子被放出来,此事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或许,这就是弄权者的手段吧。自己一个小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哪里看得懂? 满脸赔笑地恭维:“小人代兄弟们谢督主大人赏。还有,顾世子一直说想见督主大人您,说有关于刺客的重要线索回禀,您看……” 顾长晏略一沉吟:“好。” 跟随小队长来到顾弦之的囚车面前。 顾弦之得了御林军关照,但两日颠簸下来,又遇到雨天,也是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脸上混合着泥水。 哪里还有以往那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傲气? 见到顾长晏,他心底里颇不是滋味。 前世里,他是自己的手下败将,自己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谁知道这一世,他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九千岁。 就连自家父亲都要让他三分,自己今日生死,更是被他握在手心里。 “顾督主,我是冤枉的,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此事跟我真的没有关系啊。” 顾长晏面无表情地问:“你找本督来,就为了此事?” “不不!”顾长晏急忙道:“我想立功赎罪,我想到了证明清白的办法。” “说!” “我知道有一奇人,他懂得摄魂术,可以令人陷入深度睡梦之中,彻底放下心里警惕,说出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假如有他在,肯定能让那刺客如实交代,那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顾长晏眸光闪了闪:“荒谬。” “是真的,我以性命起誓。” “那此人现在何处?” 顾弦之摇头:“暂时我还不知道,但是我能找到他。只要回京之后,你给我几日时间,我就一定能找到他,举荐给你。” 顾长晏低垂着眼帘,面有难色:“并非本督不肯通融,可世子你现如今乃是要犯,案件审理清楚之前,不能无故释放。” 顾弦之很是失望,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此事与温梨并无关系,她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可不可以先将她放了?她可以帮我找到仇先生。” 顾长晏不过略一沉吟:“顾世子的情面,本督自然愿意给。只不过,假如她找不到你说的这个人……” “一定能!”顾弦之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我一定能找到此人。” 顾长晏头也不回地离开。 正在安营扎寨,准备休整的队伍里,正有热闹可瞧。 沈氏揣着一肚子气,直接去找沈将军。 当着沈夫人的面,旁若无人地对沈将军道:“大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沈将军立即偷瞧身边沈夫人,没有动弹。 沈夫人冷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这个堂嫂的面说,非要背人啊。” “自然是见不得人的话,”沈氏面对这位堂嫂,难得的理直气壮:“就怕当着堂嫂的面说出来,你面子上过不去。” “笑话,你都不怕丢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沈夫人恶狠狠地瞪一眼作势起身的沈将军:“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 沈将军又重新坐回去了。 沈氏怒声道:“那我就直说了,我就问问,你们为何出尔反尔,唆使你们女儿跑去揭发我家温梨。” 这话令沈夫人与沈将军不约而同就是一愣:“你说什么?你这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你就不要问了,”沈氏说着说着就莫名感到委屈,哭出声来:“你们明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低声下气地求你们高抬贵手,你们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转身就背了人不干人事儿?” 沈将军忙出声安慰:“你千万别着急,此事怕是有误会。容我问过扶摇。” 沈夫人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好问的?就算是扶摇揭发的她又如何?她有胆量做,就要有胆量承认。凭什么让我家扶摇替她背锅?活该!还有脸这样理直气壮地来兴师问罪。” 沈氏知道理屈,可是爱女心切,当即便与沈夫人哭闹起来。 沈将军夹在中间,一边劝,一边哄,左右为难。 四周围了一群瞧热闹的人,包括不远处冷冷地望向这里的顾长晏。 沈夫人气急之下,口不择言:“别以为我退让一步,就是怕了你。你个做贼偷汉的都不嫌丢人,我怕什么,大不了抖落出来……” “啪”的一声。 沈将军一急之下,结结实实地甩了沈夫人一个耳光,怒声呵斥:“闭嘴!” 沈夫人瞬间呆愣住了,片刻之后一拍大腿,嚎哭起来:“你竟然为了她打我?我为你沈家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一辈子劳碌。 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不顾夫妻情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今儿我就拼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大家快来瞧瞧,我家这个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的堂妹,告诉你们她是凭借什么下作手段,当上的这个二品大员的继室,我呸!” 沈将军见她似乎要孤注一掷,慌忙招呼闻声赶来的两个儿子:“赶紧把你母亲带走!别让她在这里胡说八道,脸面都不要了。” 沈夫人不依不饶:“我不要脸?究竟是谁不要脸?丁是丁卯是卯,今儿让大家评评理!” 沈将军扭脸呵斥一旁沈氏:“你还不快滚!” 沈氏见势不妙,立即分开人群,灰溜溜地扭脸便逃。 沈夫人立即好似打了胜仗的公鸡,格外威风凛凛。 “我呸,狐狸精,不要脸!” 围观众人你瞧我,我瞧你,对于沈夫人口中所说的“做贼偷汉”四个字,顿觉大有文章。 温御史的夫人这是有故事啊。 大家顿时追根刨底儿,当初温御史妻子新丧,百日未过,便立即娶了沈氏过门,为此还曾遭到弹劾。 该不会,她在出阁之前,就与温御史勾搭上了吧? 又是凭借什么下作手段嫁进了御史府?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浮想联翩。 顾长晏冷峻着脸,眸中浮上一抹不易令人觉察的杀气,待到看清不远处,抻着脖子瞧得津津有味的温酒,这才微微一笑,带着玩味儿转身离开。 第三十六章 嚼舌根 瞧热闹的人群仍旧意犹未尽。 这些妇人们对于家国大事,朝堂形势漠不关心,可是张家长李家短,谁家妻子勾三搭四,谁家丈夫夜半爬墙这种桃色秘闻却趋之若鹜。 还有好事的妇人与婆子别有深意地跑到温酒乳娘跟前说三道四,希望能再掀起一场是非来。 “沈夫人恼羞成怒,可说了许多的难听话,说沈氏偷人养汉。” “当初温御史迫不及待地迎娶沈氏进门,那时候就闹得满城风雨,说沈氏就是温御史养在府外的外室,也不知道究竟是耍了什么下作手段,才成为续弦。” “我听说,沈氏进了御史府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过了八个月早产生下的二小姐。还听说珠圆玉润的,不像是早产的羸弱相,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 乳娘不悦地沉下脸来:“我家老爷与夫人一向伉俪情深,还请大家嘴下积德,免得挑拨了我家老爷与夫人的关系。” “我们可都是一片好心,替温酒姑娘打抱不平。” “就是啊,当初温夫人早亡,我们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唉,可怜留下你家小姐尚在襁褓,这些年肯定不少受她沈氏磋磨。” 大家越说越起劲儿,浑然没有发觉,温御史已经来到了她们身后。 温御史面沉似水,不悦出声:“沈氏乃是我温某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品行如何,我作为丈夫心里有数。 还请大家不要听风就是雨,以讹传讹,胡说八道,挑拨我们府上的母女关系。” 几位妇人背后嚼舌根被抓个正着,讪讪地全都散开了。 乳娘也有些尴尬。 温御史径直走到温酒的跟前,正色道:“你休要听这些妇人嚼舌,那沈夫人不过一时口不择言而已。” 温酒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直白地询问温御史:“父亲果真很清楚沈氏的过往,了解她的品行吗?” 温御史不悦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作为丈夫,她若真如沈夫人所说的那样不堪,我还会包庇不成?” “那父亲难道就不好奇,沈夫人说那番话的意思吗?” “无稽之谈!她嫁进温府,是你母亲去世之后,沈将军委托媒人登门说合,之前我们压根都没有见过。什么外室,什么下作手段,简直荒唐!” 温酒脱口而出:“那我母亲当初究竟是生了什么病?父亲可以跟我实话实说吗?” 她的质问令温御史愈加火大:“你这是在质疑为父不成?” “我绝对没有质疑父亲你的意思,只是好奇当年我母亲究竟为何会暴毙而亡。我就是想要一个真相。” 温御史涨红了脸:“人都已经没了将近二十年了,你想要什么真相?别人故意挑唆,你就跟着人云亦云。 沈氏也是你的后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若有什么不好,你身为女儿,也要遭殃。” “遭殃我也不怕。”温酒斩钉截铁:“父亲你心怀坦荡,无愧于谁,但是你不能以同样的胸襟猜度别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的提醒温御史非但不信,反而怒火更盛:“你口口声声诋毁你后母,她这些年里或许对你和温梨有所偏向,可是什么时候做过苛待你与你哥的事情?” “温梨差点毁了女儿名节,难道还不够?” “就知道你是因此怀恨在心,不依不饶。温梨如今已经受到了惩罚,你还要怎样?” 温酒深吸一口气:“父亲若是这样猜度女儿,我也无话可说。” 温御史心下一软:“此事就到此为止,为父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对于你母亲的死,为父与沈氏都可以说绝对问心无愧。 你若不信,回京之后你可以去找当初为你母亲看诊的大夫打听。 再不行的话,去安宁乡下找当初伺候你母亲的秦妈,她总不会偏向着你后母说话。”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乳娘细声嗔怪:“小姐你怎么这么直白地审问老爷,多伤父女情分啊?” 温酒苦笑:“我只是想提醒父亲一声,谁知道他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这些事情原本就是有人无事生非,胡说八道,老爷能不生气吗?” “乳娘你也不信我的话?” 乳娘吞吞吐吐地道:“不是老奴不信小姐,而是,沈氏第一次跟了老爷,是有处子元红的。否则二小姐不足月便出生,老爷岂能不生疑?” “啊?”温酒十分意外:“你听谁说的?” “老爷亲口所说,为二夫人辟谣。” 温酒不以为然:“父亲所言未必是实。” 乳娘无奈摇头:“小姐怎么就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呢?您这样会坏了与二夫人的母女情分。” 温酒心底里轻嗤,自己与沈氏哪里来的情分? 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得理不饶人,非要与沈氏母女争个你死我活。 若非顾弦之后来的所作所为,自己或许也会以为前世种种不过是噩梦一场。 可惜,不是啊。 安宁乡下,秦妈,我记下了。 临近上京,夜间歇宿。 温酒因为救驾受伤未愈,沿途之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 非但马车宽敞,铺设了厚厚的褥垫,夜里还能与其他妃子公主一起住进府衙或者驿站之中。 杨贵妃也会时常叫她过去说话解闷儿。 两个嬷嬷从温酒那里回来之后,对温酒赞不绝口。 夸赞她知书识礼,待人和气,颇有大家主母的风范。 贵妃以长辈的姿态看她,越瞧越喜欢,有心拉拢。所以便趁此时机走动得十分勤谨。 今日皇帝宣召几位肱骨之臣议政,贵妃不在跟前侍奉,便叫了温酒过来解闷儿。 刚说了一会儿话,宫女入内回禀,顾时与前来求见。 温酒立即起身告辞,杨贵妃将她拽住了:“不打紧,他应当是来谢恩的,磕个头便走。” 温酒不敢坐,侍立在一旁。 顾时与入内,给杨贵妃见礼,瞧见温酒也在,略有一些不自在。 杨贵妃命人赐座。 “可是刚从皇上那里过来?他与你说了吧?” 顾时与低垂着头:“时与感激贵妃娘娘为我如此费心,可这桩亲事,时与不能答应。” 第三十七章 拒婚 “什么?”杨贵妃一怔:“你不愿意?本宫为了你的婚事如此殚精竭虑,在皇上面前好话说尽,你竟然不答应?” “贵妃娘娘息怒,我父亲刚刚去世,尸骨未寒,时与作为长子,理当为他守孝三载。这个时候谈婚论嫁,于理不合。” “正因为你们在孝期,皇上才着急给你们赐婚,也好在百日之内完婚,合乎我长安习俗。这也是睿王继妃的意思。” “时与至今还一事无成,未能安身立命,只怕会辜负人家姑娘……” “你这都是借口!”杨贵妃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就不信,你真的不明白皇上此举的用意!” 气氛瞬间便尴尬起来。 温酒一时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显然,皇帝已经定下了睿世子妃的人选,并且打算给顾时与赐婚。 明白人谁都能通过这桩婚事,看出来皇帝栽培顾时与的用意。 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自然而然会逢迎于顾时与。 他想有所建树,那就事半功倍,轻而易举。 那他为什么要拒绝皇帝赐婚?这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啊,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便是如此。 顾时与不卑不亢道:“正是因为时与不想辜负皇上与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才更希望,我能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历经千锤百炼,能有一番令人心悦诚服的作为。而不是凭借他人的助力。” 杨贵妃使劲按捺住怒气:“明明有捷径你不走,非要没苦硬吃! 沈扶摇乃是本宫与皇上为你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才选出来的称心如意之人。无论家世还是人品,全都无可挑剔! 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这样百般推脱,究竟是不愿成亲,还是不喜欢这桩亲事?” 顾时与的眼帘掀了掀,明显犹豫了片刻,这才薄唇翕动:“沈姑娘人很好,时与不愿耽搁她。” “可万一人家愿意等呢?你可以先定下亲事,三年后再完婚,也不辜负皇上的一片苦心。” 顾时与仍旧执拗道:“那三年后,时与再求贵妃娘娘赐婚不迟。” “啪”的一声,杨贵妃将手边的茶盏拂落地上,怒不可遏。 “真是不识好歹!算本宫我多管闲事!” 顾时与薄唇嗫嚅,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贵妃娘娘恩情,时与铭记在心,也定不会让您失望。还望娘娘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时与告辞。” 转身离开。 杨贵妃气急道:“如此心高气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势单力孤的,怎么跟人家比? 就连皇上的赐婚都敢拒绝,再得罪了将军府,他日后还能出人头地才怪。” 温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收捡起地上碎裂的茶盏,借这个幌子退出屋外,远远地丢进了花坛之中。 这种事情,自己可不方便多嘴,免得招惹是非。 瞧着顾时与离开的方向,心里竟然有些欣慰。 这真不是一桩好婚事。 他的傲骨与年轻气盛,救了他自己一命,也救了他的前程。 拍拍手转身,一道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吓得温酒差点跳起来,惊叫出声。 黑影不悦出声:“本督就那么令你害怕?” 顾长晏。 一袭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黑沉的眸子熠熠生辉。 温酒抚着胸口,冲着他福身:“不知道是督主大人,是我失礼了。” 顾长晏上前一步:“看得出来,睿世子拒绝皇上赐婚,你似乎很高兴。” “有吗?我只是惊讶于睿世子的勇气。” “不是勇气,是傻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你的话里满是幸灾乐祸,是不是那日沈扶摇赢了你,你很不服气?” 温酒笑笑:“沈姑娘很厉害,短短一个时辰,竟然能审问出那么重要的线索,很难不令人刮目相看。我心服口服。” “顾弦之一直不肯认罪,你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让他签字画押,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 “要挟。” “喔?”顾长晏有些惊讶:“他有把柄在你手里?” 温酒摇头:“没有,我就吓唬他,他若不认罪,我就告诉皇上,他有通敌的嫌疑。” “难道没有吗?” 温酒想起前世,后来发生的种种,长安与漠北关系的恶化,甚至兵戈相见,还有顾长晏的惨死。 自始至终,漠北都拒不承认,派人刺杀皇帝之事。 于是正色道:“那个奸细的话不可信,督主大人还请千万慎重,不可草率结案。” “此话何意?” “顾弦之的确投毒陷害睿世子不假,却与皇上被刺杀之事并无关系。 可那日沈姑娘说,刺客招供,曾在禁区与猎场内部的细作接头,此话分明就是在暗指顾弦之。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所以我觉得,这刺客十分狡猾,而且居心叵测。就连他所供认的身份,只怕都有假。” “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可能不是漠北派来的?” 温酒点头:“未必没有可能。他们在行动之前,就制定好了两种计划,若是不能全身而退,便尽数栽赃于漠北,以此引起两国征战,真正的幕后指使人便可以渔翁得利。” 顾长晏默然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饶是光线昏暗,温酒仍旧感受到了来自于顾长晏气势上的压迫,有些心慌。 我这可都是为了不好,不想你命丧漠北,以此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可不能不识好歹,胡乱猜疑我啊。 过了片刻功夫,顾长晏才轻笑出声。 “原来那日你是故意在皇上面前藏拙。” 温酒一口否认:“不,我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 顾长晏继续问道:“难道你不想嫁给顾时与?” 这督主大人,好奇心还挺重。 温酒不答反问:“我若是想嫁,那今日赐婚被退,尴尬的岂不就是我了?” 顾长晏的语气说不出的轻快:“你今日说的话,本督记下了。你我合作愉快。” “合作?”温酒诧异地脱口而出。 “对,与你合作,本督甚是愉快。不得不承认,你没有本督说的那么蠢,很聪明。” 温酒轻哼:“所以说,我适才与督主大人所说的这些话,督主其实早就在怀疑了?” 第三十八章 寻找仇先生 顾长晏轻笑:“从刺客坦然供认,他是受漠北王指使的那一天起,本督就命人在他的饭食上做了文章,观察他的饮食喜好。 南诏、西凉、漠北、长安,都有着各自不同的饮食习惯,本督出身军营,跟随军队南征北战,还是略有了解。 只不过,此人的骨头太硬,嘴巴太严,本督审问不出口供罢了。” 原来,是自己自作聪明啊。 温酒由衷地说了一句:“督主大人明察秋毫,是温酒班门弄斧。” 她不经意的恭维,顾长晏似乎并不是很喜欢。 他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寡言,揶揄道:“你也会阿谀逢迎。” 这人真不知道好赖话。 温酒暗中撇撇嘴,没反驳。 顾长晏轻咳一声:“本督还要继续巡查驿站防守,温姑娘没事儿不要胡乱走动。” 背着手,得意地走了。 已经是繁星满天,夜色不早。 所有人里,最为辛苦的,还是顾长晏。 他虽然贵为督主,却并不似其他亲王那般养尊处优,白日需要随时警惕,保护皇帝安全,晚上也经常帮皇帝批阅奏章到夜深。 他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有今日成就,绝非如旁人说的那般谄媚惑主,投机取巧。 此人强大得可怕。 而且,一直困扰温酒很久的一个问题,在此时她终于有了答案。 她一直都在好奇,这一世,为什么许多事情都与上一世不一样。 原来,原因就在顾长晏的身上。 是他命运的改变,掌控了整个朝堂,搅乱了前世很多人的命运轨迹。 短短几日狩猎,他就运筹帷幄,凭借一己之力,令顾弦之美梦破碎,身陷囹圄。 他,就是自己这一世的福星。 翌日抵达上京。 一行人在城门外便各自道别回府。 温酒特意交代车夫绕道,来到自己上一世与仇先生偶遇的街道,放缓了速度。 路过清雅茶舍门口的时候,她将车窗的帘子撩开,向着外面张望。 前世里,仇先生算卦的摊位,就是在清雅茶舍门口。 上面崭新的招牌“铁口神断”,小字“批八字、观面相、看姻缘、测吉凶。” 上一世自己从此路过,被他叫住,铁口神断:“姑娘红鸾星动,只可惜,不是良配啊,慎重慎重。” 只可惜,自己当成了耳旁风。 温酒大老远便盯着,期待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只可惜,并没有找到那个摊位。反倒看到茶舍窗子上挂着偌大的木头牌子,上写“出兑”两字。 茶舍想要转让。 木牌下摆摊的,是一个捏面人的老头。 温酒心里一动,让车夫停车,自己下车给小侄儿买了一个面人。 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这茶舍生意一向蛮好的,如何要出兑?” 老伯低着头熟练地捏面人,撩了撩眼皮:“姑娘对这茶舍感兴趣?” “随口问问,我哪里懂这些经营之道?” 老伯叹气:“既然不是诚心买家,那我便实话实说,免得搅了人家茶舍掌柜的好事儿。” 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京兆尹衙门努努嘴:“瞧见没?就对面衙门里出来的,一大半都是吃白食的,吃拿卡要,这附近的饭庄都吃垮了好几家。再好的买卖也禁不住啊。” 原来如此。 温酒瞧一眼里面,环境清幽,宾客满座,的确是可惜了。 “那府尹大人难道就不管束吗?” “府尹?”老伯轻嗤:“上梁不正下梁歪,姑娘太幼稚了。” 他三两下捏好面人,递给温酒。 温酒递上铜板,再次打听道: “我想给家里孩子起个好听点的字,不知道这附近可有算卦起名的摊位?” 老伯摇头:“这条街上算卦的没有,过两条街,倒是有给人代写书信,起名作画的秀才。” 温酒谢过老伯,有些失望,大抵是时辰未到,过几日自己再找机会来一趟吧。 反正温梨还在被羁押,她对仇先生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上车返回御史府,温御史与沈氏已经先一步返回,小厮正在往府里搬运东西。 温酒跳下马车,兴冲冲地往里闯。 刚跨进门槛,一个软乎乎的肉丸子就径直朝着她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姑姑,好姑姑,你答应逸儿的好东西呢?” 温酒一个抄手就将地上的肉丸子抄进了怀里:“怎么又沉了?姑姑都抱不动了。” 大嫂叶轻眉急忙迎上来,嗔怪着去接孩子:“听说你受了伤,怎么还抱他?他都三四十斤了!” “不碍事的,一点皮外伤而已,早就好了。” 小朗逸圈着温酒的脖子,两条小短腿儿环住她的腰,跟只猴子似的。 “姑姑是谁欺负你了?逸儿替你解气。” 温酒将鼻子在小朗逸的脸蛋上蹭了蹭,这种热乎乎,糯唧唧的感觉真的太真实了。 真好啊。 都还活着。 上一世,大家受温梨挑拨,对自己误会重重,只有这个小侄儿,用他最纯真也最真实的方式,区分着好坏是非,对自己深信不疑。 温酒的声音里带着酸涩:“有逸儿在,谁也不敢欺负姑姑,姑姑好着呢。” 叶轻眉将小朗逸毫不客气地扒拉下来:“听说你回来了,就在这坐着眼巴巴地盼了半天,非要闹腾着去接你。” 温酒将刚买的面人,还有带回来的天鹅,沿路搜罗的好玩意儿全都一股脑地送给小侄儿。 小朗逸一瞧见那黑天鹅,当即眼睛就亮了,给它起个名字叫“嘎嘎”,兴冲冲地叫人去取白菜萝卜。 姑嫂二人这才有了说话的时间,问起温梨之事,说温酒的大哥现在正在客厅里与温御史和沈氏说话,商议着让大哥去想法疏通关系,让温梨少受点苦。 大哥现在刑部做事,秉承了温御史的教诲,做事一丝不苟,刚正不阿。 因此与刑部里有些人格格不入,现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文书。 温酒叮嘱道:“此事牵扯甚广,大哥只管应下,但是千万不要插手。过几日,温梨就会被放出来了。” 将在猎场里发生的事情简单与大嫂说了。 叶轻眉不忿:“这温梨自小便心术不正,没想到竟然还如此歹毒,就连亲姐妹都下得去手。活该受苦,就是不该管她,让她好生吃个教训。” 温酒低低地“嗯”了一声,央求大嫂:“嫂子,我跟你商量件事情呗。你不要告诉别人。” 叶轻眉没好气地道:“你我姑嫂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有话直说。” 温酒笑嘻嘻道:“你跟前有个从娘家带来的小厮,名唤花粥的,你将他借我使唤几日。” 叶轻眉有些纳闷:“怎么一回来就惦记上我的人了?你把他要过去做什么?” 第三十九章 哪里来的叫花子 “我刚回来的路上,见一个茶舍要出兑,我手里恰好刚得了五千两银子,想接过来做点生意。 跟前总要有个小厮来回跑腿儿传话。可咱府上后母当家,谁也信不过,你从娘家带来的人便不一样了。” 叶轻眉十分诧异:“你怎么突然想起做生意来了?那沈氏虽然刻薄,但父亲也不缺你银子花销。再说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温酒也不隐瞒,将自己敲诈温梨与顾弦之的事情简单说了。 “父亲与大哥全都清正廉洁,就那点可怜巴巴的俸银,府上日子紧巴巴的。 这五千两银子虽多,但坐吃山空也禁不住。我就想着搏一搏,若是赚了,也能补贴点家用,赔了就当从没有过。” 叶轻眉调侃:“说的也是,好歹也能给自己攒一份嫁妆不是,大嫂还有些体己银子,若是不够,只管跟大嫂开口。花粥就听你派遣。” 温酒笑嘻嘻地谢过叶轻眉,再见过大哥,叮嘱他几句关于温梨的事情,便暗自盘算着茶舍之事。 前世里,她执掌恭王府,名下有很多产业与店铺,因此积累了不少的经验。 京兆尹那点麻烦,对于温酒而言,那都不叫事儿。谁让自己有个督查百官风纪,喜欢告状的爹呢? 而她想要接手茶馆,挣钱只是一部分原因,更为重要的是,提前给仇先生谋一个出路。 这一世,她不想将仇先生举荐给任何人,而是想留为己用。 可是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千金,与一个陌生外男打交道,无疑会招惹流言蜚语。 所以温酒愁了一路,见到茶舍出兑,便瞬间豁然开朗。 只要接手这个茶舍,就有留下仇先生的借口。 凭借仇先生的本事,不消五六年,他估计能还自己一条街。 如此一来,自己是人财两收啊。 为了防止别人捷足先登,第二天,温酒便打发花粥前往茶舍,将租金,出兑费用,平日经营成本,伙计薪水,每日大概客流量,摸了一个七七八八。 她盘算之下,心里就有了谱。 这生意,只要妥善经营,绝对稳赚不赔。 于是好言相求,拜托自家大哥出面,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将茶舍兑了下来,进行短暂的停业休整。 温御史与沈氏忙着温梨的事情,焦头烂额,无暇关注她们兄妹二人,对于此事竟然毫不知情。 温梨很快就被保释回府。 让她按照约定,找到仇先生,自证清白。 通过这场官司,温梨对顾弦之非但没有丝毫的埋怨,还很感激。 尤其是听说,是顾弦之替她在顾长晏跟前立下了军令状,方才换来她的自由。 而顾弦之自己,还在牢里承受着磨难。 她坚信,顾弦之对自己是真的好。这个男人值得自己死心塌地,托付终生。 对于仇先生之事,自然上心。 她拿着顾弦之私下里偷偷塞给自己的画像,将此人的样貌印在心里, 回到御史府之后,立即让沈氏派了人四处寻找仇先生的踪迹,将上京所有的算命先生全都摸查了一个遍。 仇先生没找到,倒是被她打听到温酒私下里开设茶馆一事。 一想到她开设茶馆所用的银子,那无疑就是自己的耻辱,温梨满心不忿,立即告诉给了沈氏知道。 沈氏一听,这还了得,温酒的翅膀这是硬了要飞啊? 难怪这两日,姑嫂二人频频寻借口出府。 堂堂二品大员的闺阁千金,竟然混迹于市井之间,抛头露面卖茶,这若是传扬出去,自己这个后母岂不颜面无光? 当即带着温梨,也顾不得正下着寒雨,直奔茶舍,要捉温酒一个现行,让她知道,御史府现在究竟谁当家。 茶楼已经进入最后筹备阶段,重新修葺与布置之后,又换了黑底儿烫金招牌。 重新起名:兰亭序。 伙计还是原来的伙计,糕点师傅也没换,就是这茶馆的掌柜,仍旧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因此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操心,尤其是过两日就要开张,自己一个女儿家总不好抛头露面。 只能暂时先从老伙计里挑个机灵善言的,名唤石头,在自己不在茶楼的时候多费心思。 下午天空飘起寒雨,气温骤降,北风凌厉如刀,街上行人全都瑟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伙计出去关窗,大声呵斥:“哪里来的叫花子?你一身臭烘烘的,躲在这里,还让不让我们做生意了?” 然后不耐烦地驱赶:“我们这里只卖茶,不卖吃的,讨饭去别处!” 温酒听到动静,出声询问:“怎么回事儿?” 伙计隔着窗子:“东家,咱店铺门口有个叫花子在避雨,瞧样子似乎都快要冻僵了,话都说不出来。” 温酒蹙眉:“既然是冻僵了,便给人端一杯热茶暖暖身子。这么冷的天,你让他哪里去?” “咱还没开张呢,我就是怕他再冻死在门口,晦气。” “那就将人请进屋里来暖和暖和。” 伙计应着:“得了。若是换做以前的掌柜,叫花子进门,我们是要挨骂的。” 然后捂着鼻子问蜷缩在窗户根底下的叫花子:“你还能动弹不?我们东家让你进屋喝杯热茶。” 叫花子牙齿冻得“咯咯”响,颤颤巍巍地起身,扶着墙慢悠悠地进屋。 温酒正翻看这两日需要采购的物件清单,头也不抬地吩咐伙计:“去咱厨房里瞧瞧,还有什么热乎的汤食,端一碗来填肚子。” 伙计蛮痛快地去后面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疙瘩汤,递给叫花子:“算你好运,遇到我们东家,菩萨心肠。” 叫花子将疙瘩汤接在手里,却并不像别人那样狼吞虎咽,道了一句谢谢,慢条斯理地喝。 伙计忍不住打趣:“还挺斯文。饿成这样了还端着架子。” 话刚说完,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走下一位面皮白净,风韵犹存的妇人,还有一位风姿婀娜的女娘。 两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径直向着茶舍走过来。 又有生意上门。 伙计立即上前迎着:“小店还未开张,让夫人小姐空跑一趟,不好意思了,欢迎改日再光临。” 妇人也只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便与那年轻女娘收了油纸伞,直接迈进茶舍里来。 “我们不吃茶,找的是你们东家。” 第四十章 夜猫子进宅 听到这声音,温酒立即抬脸,见果真是沈氏带着温梨,寻了过来。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她只能无奈地搁下手里的毛笔:“后母与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沈氏与温梨一进茶舍,便四处张望,见窗明几净,环境清幽,自然心生妒意。 “若非下人禀报,我还真不知道咱家的大小姐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瞒着爹娘自己在上京置办下店铺来。” “所以呢?” “父母在,无私财,按照咱长安的规矩,这茶舍就是府上公家的。我自然是要过来瞧瞧,该如何经营才好。” 周围几个伙计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有些不明所以。 他们只知道,自己东家一身好气度,瞧着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还以为是京中哪家商贾府上的女娘。 敢情,这茶楼还是瞒着家里人偷偷盘下来的。 温酒不过置之一笑:“闲来无事,挣点零花银子而已。比起后母记在妹妹名下的那几个店铺,小巫见大巫,难得你也能瞧得上。” 沈氏一噎:“这是谁在捕风捉影?府上生活拮据,捉襟见肘,我哪有银子置办店铺?” “后母说的极是,你嫁进温家的时候,也只带了八担铺盖裙襦的嫁妆而已。 这些年里,能省吃俭用,攒下这么多的产业,的确不易,我们生活怎能不拮据?” 温梨反唇相讥:“空口无凭,你先拿出凭证来。否则就是诬赖!我阿娘对待咱们兄妹三人一向一视同仁,何曾偏向过我?” 温酒浅浅地呷了一口手边的茶,润润嗓子:“我若是能拿出凭据,你们又待如何?” 温梨心虚:“你先拿出契约来证明!” 温酒笑笑:“妹妹名下的那些店铺,应当都在衙门里做过公证吧?对面就是京兆尹衙门,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打听打听?” 沈氏无理搅三分:“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茶铺,你不要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温酒据理力争:“是后母你适才说的,父母在无私财,既然你要掌管我的茶铺,那就把温梨名下的那些铺子还有往年收益全都交出来,这才算一视同仁,不偏不向对不对?” “阿姐你还真是不识好歹,你一直久居深闺,又不懂经营之道,母亲是怕你血本无归,好心来提点你。”温梨讥讽。 温酒起身:“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一间小小的茶铺,我还承担得起。至于经营么,没吃过猪肉,看过猪跑,我也略懂一二。” 温梨轻嗤,厌恶地看一眼角落里的叫花子:“不是我说你,你瞧瞧,叫花子你都让他跑进屋里来,又脏又臭的,生意上门只怕都被熏跑了,这也叫会经营?” 温酒淡淡地道:“和气生财,仁义生金,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这是我的经营之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请你们自便。” “阿娘,你瞧我姐姐多天真啊,还仁义诚信,等着瞧吧,就你这茶舍,不出一个月,保证倒闭!” 沈氏则呵斥:“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成天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这若是传扬出去,别人会说我沈氏家教不严,门风不正! 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府!温梨,让人关门!” 温梨立即颐指气使地指挥伙计:“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关门?” 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要硬抢了。 温酒毫不畏惧:“这茶舍我才是东家,他们拿的是我的俸银,听的是我的话。” “连母亲的话你也敢不听?你们不关,我来关!” 温梨满脸得意,往外轰赶那叫花子:“走走走!赶紧出去,店铺要关了!简直臭死了,这么脏。” 叫花子纹丝不动,只淡淡开口:“我是温大小姐请进来的,别人没有资格赶我走。” 一听这个声音,温酒顿时就愣住了,差点就脱口而出那三个字。 仇先生,真的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仇先生。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怎么落得这幅模样? 温酒使劲儿按捺住激动,温梨还未觉察,继续恶言相向:“哟呵,一个叫花子都敢跟我摆谱,敬酒不吃吃罚酒。” 被温酒揶揄,憋的一肚子正好撒在叫花子身上。 一把抄起手边的一块茶牌,朝着叫花子头上砸过去。 “给我滚出去!” 叫花子刚吃完疙瘩汤,满足地搁下手里汤匙,头也不抬,便轻而易举地,将温梨丢过来的茶牌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然后慢慢放下。 “大小姐施舍的这碗疙瘩汤味道甚好,仇某人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温梨此时也觉察到了不对,眸子越瞪越大,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你是仇先生?” 叫花子抬起脸来,虽说蓬头垢面,但是难掩脸上的浩然正气。 “这位小姐如何识得我?” 温梨顿时满脸惊喜:“真的是你,仇先生,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仇先生一脸莫名其妙:“你我素不相识,你找我做什么?” 温梨激动道:“素来听闻先生你有大才,我识得一位贵人求贤若渴,诚心想聘用先生您为他的师爷。” 仇先生愈加诧异:“我初来宝地,从不曾识得什么故人,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了人。” “没认错,绝对错不了!”温梨十分笃定道:“你现在就立即跟我走,你的机缘来了,担保你日后飞黄腾达,富贵荣华。” 温酒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瞧着,温梨从自己眼前将仇先生带走,尤其是要举荐给顾弦之。 上前两步:“这位先生乃是我请进来的客人,你要带他去哪儿,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温梨不屑一顾:“跟你有什么关系?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仇先生淡淡地道:“我的命适才是这位姑娘救的,我的命就是她的,自然有关系。” “她不过施舍你一碗疙瘩汤而已,但是我能给你一个金饭碗!能让你大展宏图,升官发财!”温梨得意道。 温酒抿了抿唇:“我或许不能给这位先生锦绣前程,但是这家茶馆应该足够他安身立命。” 温梨轻巧地甩给温酒一个白眼:“你这真是打发叫花子呢,谁会这么傻,放着官不当,在你这里跑堂打杂?” 第四十一章 一个黄毛丫头,能反了天? “我会。”仇先生笃定出声:“这位小姐你定是认错人了,仇某人不过略微识几个字,略懂一点经营之道,不会做官,也没有什么宏图。 假如这位温大小姐愿意将我留在这茶馆之中,有个谋生之处,我感激不尽,定当倾力相助。” 温酒大喜:“自然愿意,我这茶馆恰好就缺一位掌柜,先生肯定能担此重任吧?” “可以一试。” 温梨一瞧就急了:“你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我一月给你至少百两月银,她能给你什么?” 仇先生微微一笑:“一日三餐,卧榻三尺足矣。” 周围伙计都觉得,这叫花子莫非真是个傻子?放着这人上人的差事儿不做,心甘情愿留下当掌柜。 其实掌柜这差事儿也就听着风光,日日跟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低声下气解决顾客纠纷与不满,受人辱骂那是常事,委实窝囊。 温酒其实也很意外,毕竟,以她现如今的实力,压根不能给仇先生许诺什么。 当然,也不能许诺什么重金。否则温梨定会起疑。 趁热打铁道:“先生高才,温酒现如今的确拮据,唯有这店铺,日后全部交由先生经管,除了俸银,可许你一成的盈利。” “好,那就一言为定。”仇先生快人快语,当即拍板。 温梨委实出乎意料:“为什么?莫非是我适才出言不逊,先生还在生气?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仇先生不卑不亢:“借用适才温大小姐的话,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面对着仇先生如此直白的拒绝,温梨仍旧不肯善罢甘休,继续纠缠,许以各种诱惑。 仇先生丝毫不为所动。 温酒自然不能在一旁袖手不管,直接对着母女二人下了逐客令。 沈氏对于温梨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叫花子,满心不解。 拽着她的手:“一个叫花子而已,若是真有什么本事,何至于落得乞讨的下场。肯定是沽名钓誉之辈,你求他做什么?” 拽着温梨气汹汹地出了茶馆。 “回去告诉你父亲,我还就不信,她一个黄毛丫头,能反了天了!” 温梨见权势富贵都打动不了仇先生,只能暂时作罢,改日再三顾茅庐,相信这世间没人能禁受得住名利的诱惑。 最不济,直接将这茶馆搞黄了,看她温酒还拿什么留住人。 茶楼里。 温酒冲着仇先生深深一揖:“十分感谢仇先生的信任。” 仇先生笑吟吟地问:“姑娘与我以前素未谋面,如何就这样信任我,肯将这店铺交给我打理?” 温酒不假思索:“先生谈吐不凡,身手利落,不卑不亢,不为利益驱使,这就已经足够了。只可惜没能早点遇到先生,否则必不能让先生受这饥寒之苦。” 仇先生苦笑:“仇某人原本是靠卜卦为生,初来上京,就听到有人说官府在派人四处捉捕算卦先生。我怕惹是非,慌乱躲避,丢了行李盘缠,才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姑娘今日救命之恩,仇某人定不负所望。日后当尽心尽力,这茶楼交给仇某人,你只管放心。” 温酒心下立即明白,定是温梨与顾弦之在暗中寻找仇先生,以至于令他东躲西藏。 不过天意如此,换了一个方式,两人竟然又再次在茶楼里重逢。 立即命人给仇先生准备干净衣服,与住宿之处。 洗漱之后,脱胎换骨,整个人长身玉立,带着中年男子的成熟稳重,温文儒雅。 伙计们不由暗自赞叹自家东家好眼力,此人一看这周身气度,便不是池中之物。 原本对于这捡来的掌柜还满心不服,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掌柜不仅对于经营学问头头是道,就连这烹茶之道,还有各类茶点搭配,也如数家珍。 真是捡到宝了。 有仇先生指点,茶舍筹备自然顺利,第三日便开张大吉。 温梨见与仇先生失之交臂,过后又趁着温酒不在,来纠缠一次,仇先生丝毫不为所动。 顾长晏那里无法交差啊。 略一思忖,温梨直接按照原先的约定,跑去督主府,求见顾长晏。 这处府邸乃是皇帝御赐,但是顾长晏平日多是在宫里,这府邸就如摆设。 不过,督主府上的人,有办法联络顾长晏。 所以温梨在第二天就顺利见到了他。 她不敢废话,直接表明仇先生之事。 “他现如今就在我阿姐开的兰亭序茶舍做掌柜,需要听我阿姐命令行事。 所以任凭我如何费尽口舌,阿姐都不愿让他出面帮我。我也实在无可奈何。” 顾长晏挑眉:“你说温酒开了一家茶舍?” “是的,就在京兆尹衙门附近。每天抛头露面,跟一群伙计们厮混在一起,还不听我母亲劝告……” 话说到一半,顾长晏冷冰冰的眼神甩过来,顿时戛然而止。 顾长晏轻哼:“温二小姐自己还一身官司,倒是有闲情逸致说别人的是非。” 温梨讪讪赔笑:“不敢,不敢。” 顾长晏已经是不耐烦:“明日本督会亲自前去会一会这位仇先生。而你,最好自求多福。” 温梨连连点头,不敢再多嘴,落荒而逃。 兰亭序,开张大吉。 温御史从沈氏那里得知温酒擅自开设茶馆一事,顿时十分不悦。 见到温酒便一通疾言厉色地训斥。 “经商乃是下九流,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温酒丝毫不以为意:“我请了掌柜,店铺自然有掌柜打理,女儿不必抛头露面。 父亲若是不放心,明日您下早朝之后来我茶馆吃杯茶,看看如何?” 温御史白了自家女儿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小九九,不就是想借为父的名头,给你招揽生意吗? 我长安《官品令》有规定,朝中官员与家属不得经商,免得官商勾结,以权谋私,借此敛财。你这是明知故犯。” 温酒颇有些无奈:“满朝文武,谁家没有商铺营生?不过是闷声发财不声张而已。 再说我不过是开个小茶馆,顶多就是个小买卖,说从商那是抬举。” “那你也不得张扬。尤其是你的茶馆与京兆府比邻,这京兆尹李大人与为父素来有过节,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怕是要故意刁难你。 所以你千万不要打着为父的旗号行事,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第四十二章 狐假虎威 温酒顿时也是心里一沉。 重生一世,她比温御史更了解这位李大人的品行。 贪财好色,睚眦必报,行事不择手段。 而且,他还是恭王的人,私下里一直都在替恭王卖命。 得,有个当官的爹,光没有借到,反而还会招惹麻烦。 温酒顿时像泄了气儿的皮球。 自己若是不能扯着老爹的旗号,那京兆尹衙门里的人再吃白食打白条不结账怎么办? 自己岂不还是要亏本? 茶楼已经筹备好,温御史也没有过多为难温酒。 反正日后女儿家要嫁人当家做主母,让她锻炼锻炼,懂得一点生意之道,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再三叮嘱,茶楼开张之后,便安分守己地待在府上,茶楼要少去,免得坏了名声。 还有,就是对衙门里的人敬而远之。 温酒也不想招惹是非,但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一开张,正贵宾满座的热闹时候,三个衙门里的小吏,便耀武扬威地进了茶楼。 三人往大堂一坐,“砰”的一声将手里的配刀搁在了桌上。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来者不善。 伙计石头小心陪着笑脸:“几位官爷辛苦,想点点什么?” “贵店的门槛高,茶水我们可吃不起。我们来是有公事,把你们掌柜,还有东家叫过来。” 石头立即紧张兮兮地跑到温酒跟前:“东家,衙门里来人了,定是来打杀威棒的。” 温酒颇不以为然:“我们的牙帖都已经办理齐全,有什么好怕的?” “官字两张嘴,官府想挑剔你个过错,那还不容易吗?” 温酒轻嗤:“官府还有这规矩?” “这就是不成文的规定,您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第一天开张,必须要宴请人家官爷,铺好路子,否则日后少不得麻烦。 昨儿小的就提醒过您,往衙门里送张请柬,你没当回事儿,这不人家主动上门来了,说白了就是来讨吃喝,索要好处。” 温酒好歹也是堂堂二品御史府上千金,上辈子更是呼风唤雨的恭王府当家主母,怎么可能将这些小鬼放在眼里? 几碗茶而已,温酒无所谓,哪怕是过路的叫花子讨水喝,也慷慨地施舍一壶。 可自己可以赏,由不得他们勒索,不惯这些人的毛病。 仇先生已经闻讯上前,冲着三个小吏一拱手:“几位官爷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小吏屈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衙门刚接到百姓举报,说你们茶舍以次充好,虚抬高价宰客,我们特来瞧瞧。” 仇先生不慌不忙:“我们茶舍今日刚刚开张迎客,做的是货真价实的买卖,童叟无欺。” “这个你说了不算,”小吏叩击桌面的手加重了力道,吹胡子瞪眼:“得我们查验过再下定论。” “不知道官爷要如何查验?” 旁边小吏嗤笑:“自然是将你们店里的好茶,还有茶点全都给我们一样上一份,我们尝过之后,自然就知道分晓。” 这就是堂而皇之地蹭吃蹭喝啊。 旁边伙计已经见怪不怪,上一个店铺老板背景不够深,不得不忍气吞声,见天殷勤巴结着,这群人变本加厉,店儿就是这样黄的。 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仇先生挑眉:“那斗胆一问,三位官爷品尝之后,又是依据什么标准来评判我们是不是货真价实呢?” “爷的标准就是标准,爷说好就是好,不好也好。爷说不好,就是不好,好也不好。” 仇先生不卑不亢:“我们所有的茶点全都符合衙门对货物的价格管制制定,全都有账目可循。几位官爷若要核查,我们会全力配合。 若是空口鉴定优劣,难免有众口难调之嫌,只怕不公正吧?” 小吏一听,立即横眉立目:“我在衙门许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狂妄的掌柜,敢与我们唱反调,这是抗拒官府命令,跟我们衙门里走一趟吧。” 四周皆寂,茶客们全都扭脸望向这里,替仇掌柜捏了一把汗。 京兆尹臭名在外,谁人不知道这群衙役全都狐假虎威,吃拿卡要? 温酒真是见识到了这群仗势欺人的官差是怎么欺负平头老百姓的。 上前冷声道:“你说我们违抗命令,请问是谁的命令?可有令签与差票?又依据的哪一道律法?” 小吏见一冷艳貌美女娘,肤若凝脂,唇若朱丹,眼波潋滟,国色天香,不由一愣,魂儿都飘忽忽地飞了,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这是谁家小娘子?” 温酒冷声道:“兰亭序东家。” “哟,有这姿色,开什么茶楼啊?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 三个小吏不怀好意哄笑,纷纷起身,走到温酒跟前,贪婪地上下打量,将胸脯拍得“梆梆”响: “爷这身差服就是令签!爷的嘴就是律法!小娘子可是不服?” “不服。” “哟,这脾气够泼辣。” 小吏色眯眯地搓搓手:“爷一向欺软怕硬,你这样凶巴巴的,我都不敢来硬的了。 这样,你坐在这里,陪着小爷吃几杯茶,小爷心软,好说话。” 温酒冷笑:“我倒的茶,只怕你们不敢吃。” 小吏犹不知死活,凑上前去摸温酒的手:“茶我敢吃,就是舍不得你这白嫩小手,怕烫了你。” 话还未说完,一旁仇先生已经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有话说话,手规矩些。” 小吏疼得龇牙咧嘴,另外二人一瞧,立即抽刀相向。 “衙门的人你也敢打?” 仇先生看也不看,不过三招两式,三人便接连惨叫,尽数躺到了地上。 温酒冷声呵斥:“滚!” “你们给我等着!” 三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恶狠狠地丢下两句狠话,立即回衙门搬救兵。 茶楼里顿时就炸了,茶客们纷纷劝说温酒与仇先生,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躲上一躲,否则要吃官司。 市井里多少前车之鉴,都是被这群披着官衣的土匪害的。 一旦落在这群人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尤其是温酒这样娇滴滴的女娘,肯定吃大亏。 的确,这伙人平日耀武扬威习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一声吆喝,纠集了十余人,手持枷锁铁链,一路气势汹汹地直奔兰亭序。 待到茶舍门口,小吏抬手一指,招呼身后弟兄:“就这里了!大家伙给我上。” 十余人呼啦啦地群涌而入。 茶舍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伙计全都立在柜台跟前,如临大敌一般,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茶舍里的客人也没有了适才的议论之声,全都低头吃茶,眼睛都不敢抬。 小吏愈加威风,将手里铁链抖得哗啦啦响。 “现在知道怕了吧?让你们掌柜在爷跟前跪下,老老实实地磕三个响头,让你们东家陪爷们喝两杯茶,这事儿还好商量。” 茶舍里没人出声,依旧鸦雀无声。 “没人吭声?刚才的威风呢?那副伶牙俐齿呢?” 小吏环顾四周,在临窗的座位前,终于找到了温酒的身影。 温酒正端坐窗前,面朝着门口。对面的位置上,则背身坐了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 看背影,高大挺拔,正一手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缓缓地摇头吹着上面的浮沫。 第四十三章 可是这只手摸了你? 小吏立即满脸坏笑地上前:“爷不过是摸摸你的小手,你还装清高,感情是早就有了相好,瞧不上我们。” 话还未说完,就见眼前一花。 然后爆发出一声惨叫:“啊!我的手!” 血光飞溅,一只断手掉落在地上。 小吏佝偻起身子,痛苦地惨叫不停。 身后众人看得傻了。 伙计们更是被吓得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茶楼里的茶客全都噤若寒蝉,却无人敢惊呼出声。 待到反应过来,众小吏立即呼啦啦地将桌子包围了起来。 男子依旧稳坐如钟,手里的茶都未溅出一滴。 只冷冷地问温酒:“刚才,可是这只手摸了你?” 温酒也端坐着没有动,只是用春笋一般的指尖拈起一粒怪味胡豆搁进嘴里,然后犹豫了一下。 “当时害怕得厉害,我也忘了是左手还是右手。” “那就两只手都别要了。” 男子说得轻描淡写,就好似砍一只手,就跟家常便饭一般。 温酒摇头:“算了,反正没摸到。” “好,那就留他一条性命。” “督主大人心真好。” 这一声督主大人,就如惊雷,完全就是救了其他人的命。 众衙役正心底里暗自嗤笑这男子狂妄,打算一拥而上,先给他一通杀威棒。 听到温酒的话,打量这临窗而坐的男子,一身草菅人命的气度,还有清贵绝美的容貌,这世间,除了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还能有谁? 难怪,一进茶舍,便是这样死寂。 谁敢在他老人家面前造次? 顿时,手里的家伙全都掉落在地,“噗通噗通”的,乌泱泱跪了一地。 “督主大人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求督主大人高抬贵手。” 顾长晏不耐烦地皱眉:“吃个茶都不清净,你还真是是非精。” 这也能怪我?难道不是你该自我检讨一番吗? 你瞧瞧,这都是你们朝廷重用的官员,调教出来的手下啊。 温酒对那些狐假虎威的小吏道:“都还留在这做什么?听不懂督主大人的话吗?” 小吏们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那只断手捡走。 店里伙计顿时扬眉吐气。 跟着原来的老板,受这群人的窝囊气受多了,比孙子还要孙子,今日简直大快人心! 自家东家竟然这么大有来头,识得当今九千岁,日后自己的腰杆都挺起来了。 谁还敢到兰亭序生事?揍他呀呀呀呸的! 有胆子大的,立即低头上前,将地上血渍擦拭干净,然后退下。 温酒主动给顾长晏倒了一盏茶。 心里何尝不是心惊肉跳,跟敲鼓一般?只不过强作镇定罢了。 谁知道这厮如何一声不吭地突然而至? 见到他从马车上撩帘下来,她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往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顾长晏径直走到她的面前,一身昂贵的龙涎香味道,盖过茶馆里的袅袅茶香,温酒方才反应过来,跪地请安。 然后,呼啦啦地跪倒一地。 顾长晏很不满意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没有搭理她,直接走到窗前座位跟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然后抬手叩了叩桌面,清冷掀唇:“坐。” 然后温酒就乖乖地坐了下来。 想破头都想不出,他老人家没事儿不围着皇上转,跑自己这小破店里来干啥啊。 顾长晏见她一直心不在焉,再次开口揶揄道:“好歹也是堂堂监察御史府的千金,竟然就连几个小吏都敢骑在你的头上,就这点出息吗?” 温酒老老实实道:“我老爹不让我打他的旗号,我凭什么嚣张啊?” “你很缺银子?” “我爱银子。” “那就好说了。”顾长晏缓缓道:“本督就喜欢用银子办事。开个价吧。” 温酒一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想做什么?” 顾长晏撩了撩眼皮:“本督能对你做什么?” 这可难说,毕竟,太监娶老婆的多了去了。 太监只是不行,不是不想。 温酒摇头:“毕竟,我身无长物,无权无势,我也不知道您想做什么。” 顾长晏鼻端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放心,本督只是想跟你要一个人而已,对你不感兴趣。” 温酒这才松了一口气:“谁?” “听说,你这里有一个姓仇的奇人异士,有将人摄魂的本事。” 温酒一怔,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是顾弦之跟你说的吗?” “不是。” “那就是温梨了。” “此人对本督有用。” “你想让他帮你催眠那刺客,审问出口供?” “不错。” “可温梨怎么知道,仇先生有这样的本事?督主大人竟然也相信这无稽之谈百忙之中亲自前来。” “本督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开个价吧。” 温酒摇头:“我知道,督主大人的命令我不能违抗。但是,仇先生是否真有这样的本事,他是否愿意去,这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愿,我不能擅作主张,更不能用银钱衡量。” 顾长晏低垂了眼帘,端起茶盏:“好,本督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温酒并未拒绝,假如,仇先生真能审问出口供,避免一场战乱,她是极乐意的。 就当是自己偿还顾长晏的援手之恩吧。 她起身走到仇先生跟前,将他叫到一旁僻静之处,将顾长晏的来意与仇先生如实说了。 “仇先生对于这位督主大人的手段想必也早有耳闻。所以去还是不去,还请仇先生您自己决定。” 仇先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诧异地询问:“贵府的二小姐为何会识得我,又怎么知道我懂得此术呢?我可从未在这里显露过。” 温酒只能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先生你声名在外。” 仇先生犹豫了一下:“那东家你是否赞成我去呢?” 温酒点头:“赞成,但是要在先生能力范围之内。” “那我愿意一试。” “好,我去跟他说。” 言罢回到位置之上。 “仇先生很愿意为督主大人效力,答应尽力一试。但我有言在先。” “算是本督有求于你,条件你随便开。” “无论成功与否,督主不得难为仇先生。” “自然。” 温酒又继续道:“假如侥幸能成,督主也不得难为仇先生。” “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仇先生只是借给你帮忙,无论成败,去留你都不能难为他。” 顾长晏蹙眉:“看出来了,本督在你的心里,不仅嗜血、残暴、霸道,还十分不讲理。” 第四十四章 摄魂术 温酒忙不迭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个仇先生对我很重要,我绝对不会拱手让人。” “是吗?”顾长晏面色微沉,声音也清冷了不少:“有多重要?” “我全部的身家都投在这个茶馆里,若是没有仇先生坐镇,只怕血本无归。” 顾长晏面色稍缓:“本督手下人才济济,还不至于跟你抢一个小掌柜。” 说完起身:“记账。” 甩手就走。 温酒痛快应声,招呼一旁伙计:“记账,督主大人欠银六两二钱。” 顾长晏脚下一顿,扭过脸来,古怪地瞅了温酒一眼。 这女人,好像胆子大了。 这茶舍里的人倒是觉得,这东家是不要命了。 记账就记账呗,还讹了人家督主大人一笔银子。 仇先生跟着顾长晏一同离开了茶舍。 进入到铜墙铁壁一般的大牢之中,屏退所有看守,室内只留了仇先生一人。 顾长晏则透过窗子紧密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仇先生说,他绝对不能出现在刺客的面前,否则会令对方处于高度警惕与紧张之中,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仇先生背对着窗子,他看不到对方手里的举动。 只看到刺客原本凝聚着精光的眸子里,眸光逐渐一点一点的涣散,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刺客虽然在睡眠之中,但是仍旧可以与仇先生一问一答地说话。 只不过,声音低沉,似乎是在梦呓一般。 顾长晏凝聚起十二分的精力,留心听着二人的问答,心都提了起来。 最初两句,不过是闲话家常。 “你叫什么?” “孙间。” “哪里人?” “惠阳。” “西凉惠阳?” “是。” 顾长晏顿时眸光一凝,十分讶异于这位仇先生的摄魂之术。 自己费尽了功夫都没能撬开这个刺客的嘴,他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审问到了重要线索。 果真如自己所料,这个刺客乃是西凉派来的。 牢房里,仇先生的语调毫无波澜。 似乎这个刺客的答案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所以,是西凉王指使你们前来刺杀长安皇帝的是吗?” 刺客眉头都紧皱了起来,对于这个问题明显很是抵触,闭口不答。 仇先生口中念念有词,背影都在轻颤,似乎也在暗中与什么做着争斗,隐忍得很辛苦。 终于,刺客开口,语出惊人。 “是。” “那为什么要冒充漠北刺客?” “我们主子希望借此挑起两国征战,西凉就可以渔翁得利。” 仇先生的声音也带着轻颤:“那你们可有主子的密旨,或者可以证明身份的凭证?” 刺客犹豫了一下:“没有,我们离开西凉之前,就抹杀了一切有关西凉的痕迹,绝对不能让长安人抓到任何的把柄。” “在长安,你们还有多少同党?” 刺客没有回答,眼皮子轻颤,猛然睁开了眼睛! 仇先生的身子也一歪,捂着心口,佝偻着背,面露痛苦之色。 囚室的门也开了。 顾长晏从门外进来,淡淡地吩咐身后手下:“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又命人将仇先生搀扶出去,好生照顾。 仇先生慢慢离开囚室,刺客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吼叫:“为什么会这样?你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他满意地微微一笑,面色苍白,似乎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靠在椅背之上大口地喘气。 过了片刻功夫,顾长晏也从囚室里出来,走到仇先生跟前。 他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多谢仇先生,你解了本督的一个大难题。” 仇先生挣扎起身:“督主大人客气,这是我们每一个长安子民的责任。” 顾长晏缓缓吐唇:“只是不知道,仇先生如何想到,要审问出这个刺客的身份凭证呢?这一点,本督好像并未提前告知先生。” “既然刺客乃是受西凉人驱使,又假冒漠北可汗的名义,若是无凭无据,自然不能令西凉人认罪。所以不才才会自作聪明。” 顾长晏赞赏道:“知道了此人真实姓名与祖籍,自然可以派人潜入西凉,调查清楚关于他的一切线索,不怕西凉王不认罪。 先生果真大才,难怪温姑娘不愿割爱。否则本督必然不能放先生离开。” 仇先生拱手:“多谢督主大人抬爱,小人得温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愿留在茶馆里,助温姑娘一臂之力。” 顾长晏默了默:“先生文可治国,武能安邦,本督委实不明白,你何至于落得沿街乞讨,食不果腹?” 仇先生自嘲:“龙尚且会被困浅滩,虎落平阳,我自然也有走背运的时候,不足为奇。 督主若是没有其他差遣,那小人就回茶馆去了。” 顾长晏并未挽留,命人用马车将仇先生送回铺子里。 然后吩咐道:“派人去调查调查这位仇先生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长随领命。 顾长晏望着仇先生消失的方向,微眯起眸子,若有所思。 天气骤然转冷,下了入冬的第一场初雪。 这些时日,温酒的茶舍在仇先生的苦心经营之下,已然稳定下来。 每日宾客盈门,财聚八方。 那些仗势欺人,喜欢在茶馆吃喝卡要的衙门小吏,因为了顾长晏那一剑,再也不敢登门滋事,从茶舍门口过,都要远远地绕着走。 更遑论是地方上的泼皮无赖,更是无人敢登门滋事。 忙完茶楼筹备的事情,温酒仍旧没舍得将小厮花粥还给叶轻眉。 她主动找到顾凌渡,将自己对沈氏的猜疑如实说了。 顾凌渡不明白,温酒为何会突然与沈氏针锋相对。 但是对于自己妹妹的要求,他一向有求必应。更何况,是关乎于自己母亲的死因。 温酒的怀疑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按照温酒所述,亲笔给远在安宁乡下的秦妈写了一封信,询问当初自己母亲突然暴毙的死因,以及沈氏的一些过往。 沈氏进门,还没有三年,秦妈就主动请辞,回乡下老家生活了。 温酒对她毫无印象。 倒是大哥,自幼是秦妈一直带着的,与秦妈感情颇深。 所以此事还是大哥出面比较好。 信写好之后,就交给花粥,让他辛苦跑一趟乡下,亲手将这封信交给秦妈。 随着信一起的,还有温凌渡的一点心意。 温酒还细心交代,假如秦妈问起现在兄妹二人的生活,花粥应当如何回答。并将猎场里沈氏与温梨联手加害自己一事,悉数告诉花粥。 否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秦妈必然不会实话实说。 过了大概七八日,花粥就从乡下回来,带回了秦妈的回信,第一时间交给了温酒兄妹二人。 第四十五章 温梨的身世 秦妈以前跟着温酒母亲身边伺候,会写字,此事不用假手于人。 书信里,她给温御史和温凌渡,温酒请安,互道别情。 然后提及温酒母亲的死:“夫人去世,大概是先天不足,生下小姐之后,一场风寒,诱发了心疾。 她早就隐约感到了心绞痛,有不妙的预感,曾经与老奴说起此事,并且提前交代过后事。 她叮嘱老爷,在她离开之后,不必过度悲伤,也不必守着旧制,只要遇到合适之人,可以立即迎娶进府,只要不亏待公子与小姐即可。 所以夫人暴毙之事,与老爷二夫人绝无关系,公子不必疑心,以免坏了父子关系。” 温凌渡顿时如释重负:“我就说,定是你多心,话本子看多了。沈氏虽然刻薄,但不至于如此歹毒。” 温酒没有反驳,继续往下看,逐渐瞪圆了眼睛。 秦妈在信中爆出了一桩当年不为人知的隐秘。 “至于公子信中所提二夫人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此事我曾答应沈氏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对外宣讲一个字。可听闻那沈氏苛待你们兄妹二人,小姐猎场九死一生,必是日子艰难。老奴愿据实以告。 当初沈氏与老爷成婚当晚,老爷被灌得酩酊大醉,沈氏的确暗中使了龌龊手段,欺瞒老爷,谎称已经与老爷同房,并有落红为证。 老爷醉酒不省人事,对于那夜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八个月后,沈氏谎称被公子推倒引起早产,生下温梨,府中逐渐有闲言碎语。 老爷主动出面责罚了两个多舌下人,方才平息这场风波。而公子也被老爷误会,责罚您二十戒尺,手心肿痛,数日无法握笔。 直到三年后,老奴偶然之间,偷听到沈氏与她的陪嫁嬷嬷说话,她在沾沾自喜地侥幸,当初新婚之夜,用鳝鱼血伪造元红,拿捏了老爷许多年。 老奴大吃一惊,不慎被沈氏觉察,从此之后便容不下我,千方百计将我赶出御史府,并且恐吓我不得胡说八道半个字。 老奴窃以为,只要沈氏真心侍奉老爷,厚待公子与小姐,望公子能不计过往,宽容以待。家和万事兴。 假如沈氏苛待你们兄妹二人,老奴愿只身赴京,揭穿她沈氏的过往,替你们兄妹二人讨要公道。” 果真! 沈氏果真在嫁入御史府之前,与他人有过不清不楚的过往。 沈夫人所言都是真的。 那么关于温梨的身世,那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她八成就是沈氏与他人的私生女。 老爹那么着急将沈氏迎娶过门,就是因为沈氏的肚子马上就要瞒不住。 温凌渡更是瞠目结舌,完全出乎意料,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弯来。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温酒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自家老爹被人戴了绿帽子不说,还很有可能替别人养了很多年的女儿,捧在手心里,视若掌上明珠。 温凌渡望着温酒,正色询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与沈氏通奸的那个男人是谁?” 温酒犹豫了一下:“我有怀疑的人,但是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还无法确定。” “惊世骇俗?什么意思?” 温酒缓缓吐唇:“乱伦。” 温凌渡眼睛越瞪越大:“你说的,该不会是……” 温酒点头:“对,就是他。” 温凌渡磕磕巴巴地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温酒便将在猎场里发生的事情与大哥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此事沈夫人当年伤心欲绝,甚至于大病一场,但是又讳莫如深,必然与她息息相关,所以我就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温凌渡听完了前因后果,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告诉父亲?” “我提醒过他,许是我言辞过激,他非但不信,还将我训斥了一通。” 温凌渡抬手拧了拧眉心,一时间也无法决断:“此事我们无凭无据,暂时还是不要声张。而且,秦妈也说,家和万事兴。” “大哥莫非是想不了了之?绝对不可能!”温酒斩钉截铁:“我是一定要揭发她,将她赶出御史府的。” “为什么?” 温凌渡纳闷地问:“从猎场回来之后,你就有些不对劲儿。” 温酒深吸一口气:“因为,沈氏伪善,温梨也居心叵测,用心歹毒,两人就是喂不饱的狼,只是现在羽翼未丰,所以还没有露出獠牙。迟早一日会反咬我御史府一口,这一点,大哥你必须信我!” 温凌渡望着她的脸,略一犹豫:“父亲一向好颜面,此事又过于惊人。若是走露一点风声,肯定满城风雨,还是交给父亲来定夺。我们做儿女的,不能插手。” 温凌渡将信收起:“等有机会,我旁敲侧击地提醒父亲一声,你就不要管了。” 温酒迟疑着,只能点了点头。 京兆府衙门。 受伤的小吏跪在京兆尹李大人面前,抱着胳膊痛哭流涕。 被剁了一只手,偏生对方还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李大人劈头盖脸将他好一通训斥。 “这上京一根竹竿倒下来,都能砸到三个朝廷大员。你一个小小的衙役,人家背景都没有打听清楚,就敢上门耀武扬威地寻衅,还敢调戏人家东家。简直就是活该! 更何况,你招惹的还是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能留住这条小命,都已经是幸运。你就给我乖乖地夹起尾巴,明日去店铺里给人家磕头认个罪。否则本官也保不住你。” 小吏辩解:“小的只是见她不上道,没有将大人您放在眼里,就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谁知道这娘们儿张狂得没边没沿,直接将我跟兄弟们给打了。我当然咽不下这口恶气。” 李大人轻哼:“我要是能跟活阎王攀上交情,我也敢这样狂妄。等等!” 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能让九千岁护着的女人,又姓温,此人该不会是温家老儿府上的丫头吧?” 小吏听得莫名其妙:“大人您说的是谁?” 李大人没有搭理他,转身吩咐其他衙役:“速速派人去查一下这位兰亭序东家的底细。看看她是不是监察御史府上的千金。” 第四十六章 借刀杀人 衙役领命,出去不多时便返回,印证了他的猜想。 李大人微眯起眸子,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跟前的小吏:“原来是她,难怪九千岁会出现在她的茶楼里了。 如今事情传扬开,大家都知道她有九千岁罩着,估计谁也不敢招惹。所以你即便再不忿,也只能忍着。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小吏得知温酒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这手,怕是白掉了。 李大人又沉声问道:“上一次,你到本官跟前求情的那个犯人是犯了什么罪被关押起来的?” 他突然转变了话题,令小吏顿时一愣:“大人说的大概是马栓儿吧?此人就是个没脑子的货,帮哥们儿两肋插刀,断了原告一条腿,又见色起意,糟蹋了原告的妻子,被人告到衙门里来。 这事儿小的原本不想多事儿的,可他家里人通过小的孝敬了大人您五百两银子,求您轻判。就随口跟大人提了一句。 我俩也没有多深的交情,不过就是左右邻居,我不好拂他家人面子罢了。” 李大人阴冷一笑,挥挥手:“两肋插刀好啊,定是知恩图报,极讲义气之人,放了。” 小吏一愣:“这就放?原告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李大人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就不能另外再找个罪名将他抓回来啊。可别说本官没给你机会啊。” 小吏低头想了半天,才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指点。” 小吏一溜烟地跑去大牢里,直接就将这个马栓给放了。 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 “哥哥我遭了罪,日后怕是就不能在衙门里罩着你了。临走之前,就惦记着马兄弟,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你的案子给了了,也不枉你我弟兄一场。” 马栓又惊又喜,一眼就瞧见了他断了的手,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儿?谁干的?” 小吏叹了口气:“甭提了,衙门旁边新开了一家茶楼,茶楼的东家是一个如花似女的小娘子。 有人举报她打着开茶楼的名义做皮肉生意,我奉命前去办案,谁知道她伙同她的姘头,断了我一只手,也断了我的前程。 日后啊,我只怕就不能在这衙门里罩着你了,但有事儿你尽管开口,哥哥能帮的上忙的还是会尽力。” 马栓一听,顿时面露凶光:“简直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哥你等着,待兄弟我捉了那个娘们儿,剁下她一只手来,给你好生解气。” 小吏假意劝解,马栓胸中两肋插刀的豪情万丈,越劝越猛,浑身热血沸腾,出了大牢就直奔茶楼去了。 他在牢里被关押了这么久,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温酒的身份。 只头脑发热,在茶楼跟前蹲守了一下午,确认了温酒的身份,然后又在附近徘徊一日,方才好不容易找到了温酒落单的机会。 温酒这几日经常在御史府与茶楼之间跑,想要一辆属于自己的马车,日后出入也方便些,不必看沈氏脸色。 听闻今日西郊有车马市,于是约了仇先生前往西郊,顺便也帮店里置办一辆板车,方便出城拉山泉水。 店铺里有事情,仇先生一时间脱身不得,温酒便一个人先行前往。 乳娘腿脚慢,走不得远路,也留在了茶楼。 刚走到行人稀少处,身后突然急匆匆地走上来一个人。 温酒并未放在心上,谁知道那人走到温酒跟前的时候,突然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利刃,抵在了温酒的腰眼上。 “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 声音低沉,一张口就带着一股酸臭的腐味儿。 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温酒看一眼对方手里的刀,吓了一跳。 青天白日的,竟然就有持刀抢劫的歹人行凶,这上京的治安还真不敢恭维啊。 “你要做什么?” 马栓上下打量温酒,吞咽下一口唾沫:“果真好身段,这一刀子下去,爷我还真舍不得。” 温酒蹙眉:“看来不是劫财,而是报怨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马栓不怀好意地往跟前凑:“没得罪,难道我就不能劫个色?乖乖跟爷走,否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爷不是那怜香惜玉的人。” 温酒害怕道:“你,你把刀子拿开一些,我害怕,腿软,走不动路。” 马栓见她身子直颤,压根就不将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娘放在眼里,将手里的刀子收了收:“那你可别跟爷玩什么花样。” 话还未说完,温酒就一把捉住他握刀的手腕,迅疾地一个闪身,躲避开刀锋,然后将马栓的手拧到了后背之上。 马栓吃痛,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 顿时恼羞成怒:“臭娘们儿,敢耍我?” 他原本就是这街上的一个泼皮无赖,仗着家中家道殷实,经常与人打架斗殴,手底下有点花拳绣腿。 与温酒当街便你来我往过了数招。 温酒只想速战速决,便将上一世仇先生教自己的看家本事使出来,三两招便将马栓揍得无招架之力。 马栓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刚跑出三丈远,远处飞来一粒石子,正中膝弯,顿时吃痛跪倒在地。 “东家,你没事吧?” 随后赶来的仇先生一把摁住马栓,扭脸关切地询问温酒。 温酒摇头,一改适才的威风,满是心有余悸:“多亏先生及时赶到,我没事儿。” 仇先生眸光闪了闪,并未揭穿她,而是手下一个使力,将马栓两只胳膊背后: “你在我们茶舍门口转悠了两日,我早就盯上你了。说,你是什么人?跟着我们东家做什么?” “误会误会,我就是跟这位姑娘开个玩笑。” 仇先生怎么可能轻信:“玩笑?早就听说上京这几日有采花大盗出没,犯下好几桩命案。莫非就是你?” 马栓一听,心里叫苦不迭,自己刚从大牢里出来,那滋味,可不想再尝第二次。 “冤枉啊,我从大牢里被关押了两个多月,前日刚放出来,压根就不知道什么采花大盗。” 温酒心里一动:“刚从大牢里出来?说吧,是谁指使你来找我麻烦的?” 第四十七章 杀人魔 “没谁,我就是想找姑娘你要点银子花。” 温酒捡起地上的刀,走到马栓跟前,在他脸前比划了两下。 “别人派你来我这里送死,你还对人家感恩戴德呢?不说就算,敢劫持朝廷二品大员府上千金,应该够资格到刑部大牢住几日了,如何?” 马栓大吃一惊:“二,二品大员?我,我不知道。别人只告诉我,你是兰亭序的老板娘,做皮肉生意的。” “谁?” 马栓知道自己上了当,一咬牙:“就前些日子被姑娘你砍断了一只手的那个衙役。他把我给放了,免了我的罪,我心里感激,就想为他出一口恶气。” 温酒心里一合计,就有了底儿。 就凭他一个小小的衙役,或许能背后搞点小动作,但是他却没有擅自释放囚犯的本事。 摆明了,就是上面的意思,借刀杀人。 果真被自家老爹说中了,这京兆尹真不是个玩意儿。 仇先生不知道温御史与京兆尹之间的过节,轻哼道:“我还当是那个杀人魔呢,原来不过是个小喽啰。” 温酒蹙眉,心里一动:“仇先生所说的杀人魔是怎么回事儿?” 仇先生道:“这几日茶馆来往的茶客议论说,上京上个月出了好几桩命案,死者都是年轻的未婚女子,被人糟蹋之后残忍杀害,手段十分恶劣,惨不忍睹。”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都没有听说?”温酒心惊道。 “听说是官府恐吓被害者家属,不让他们对外说,强硬地将此事压了下来。但我也只是听茶客们议论,是真是假也不知道。” 此事当然是真的! 虽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温酒对于此事仍旧还记忆犹新。 这些少女或者是外出之时无故失踪,或者是在家中离奇消失,最后赤身露体地被人弃尸荒野,还被残忍地摘除了宫房。 那阵子,上京之中人人自危,家中有女儿的更是闭门不出。许多人家不得不将女儿仓促嫁人,期望逃过此劫。 饶是如此,那罪犯仍旧能屡屡得手,最后,受害的少女竟然多达八人。 京兆尹,刑部联手侦破此案,凶手方才被绳之以法。 温酒急切询问道:“那先生可知道,已经有多少女子遇害?” 仇先生想了想:“好像有五个人了吧?其中一位遇害的姑娘,祖父还是翰林院的一位学士,家中有护院家仆。 结果她还是在夜半三更之时被贼人掳走,没有惊动院中的丫鬟仆妇。可见这贼人身手属实厉害。” 也就是说,还要有三位姑娘即将遇害。 自己必须要揭穿凶手身份,阻止他继续作恶。 温酒记得清清楚楚,凶手就是西街一位杀猪卖肉的张姓屠夫。 这个屠夫父母双亡,光棍一条,住在一处独门独院里,浑身颇有些气力。 他在当铺典当被害姑娘的簪环首饰时,被看过告示的当铺掌柜认了出来。一方面想方设法拖延住他,一面派伙计前往衙门报案,将他当场抓获。 然后官府在他的院子里搜查出来了染血凶器,还有一件来不及处理的受害姑娘的染血罗裙。 最初他说什么也不肯认罪,说那些簪环首饰都是他捡来的。 后来经不住严刑拷打,痛快承认了罪行。 据他交代,他就是在他杀猪的院子里,用杀猪刀杀害了八名遇害女子并且抛尸。 目的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无处发泄的兽欲,又害怕受害女子报案,所以干脆杀人灭口。 当初这个屠夫被处斩的时候,可以说是万人空巷,许多人都涌上街头泄恨。 温酒对于此事也记忆犹新。还记得那张屠夫经受严刑拷打之后,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 甚至于,他的嗓子都哑了,面对着百姓的唾骂,只干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混合着血泪,再加上胡子拉碴的,还有翻开的皮肉,格外凶神恶煞,令温酒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 为了救下那三位无辜女子,自己必须要勇敢地揭发凶手。 温酒下定了决心:“我跟先生一起,将他押送到衙门。” 仇先生点头,将连声告饶的马栓拉起来,解下他的腰带,把手背后,结结实实地捆住,直接押送着前往衙门。 京兆尹衙门。 与往日不一样,今日衙门里格外冷清,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守在门口。 见到二人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做什么的?” 仇先生指指马栓:“报案,此人持刀劫持我们东家,图谋不轨。” 老头打量马栓一眼,扭脸朝着里面喊了两嗓子。 有衙役出来,识得马栓,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又是你小子,老是给我们惹麻烦。跟我走吧。” 上前将马栓带了下去收监。 马栓老老实实地,并没有反抗。 老头慢吞吞地取出纸笔:“登记一下名姓,家住何处,因何缘故状告此人,回去等消息。” 仇先生依言照做,问了一句:“不用录口供吗?此人乃是受人指使,我们希望大人能主持公道。” “没人,皇上交代下来的案子,要限期破案,所有人都出去查案去了,你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大人肯定没空搭理。” 温酒多嘴问了一句:“可是最近闹腾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案?” 老头撩起下垂的眼皮子,瞅了温酒一眼:“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一个姑娘家咋对这种案子这么好奇?也不害臊。” 温酒不由一噎,下句话不知道从何说起了,更遑论是开口提醒。 若非是为了救那几位无辜女娘,我何至于管这种闲事儿?最后还给他京兆尹添功劳。 想想就来气。 仇先生已经登记好,老头立即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走走走,衙门重地,不要逗留,回去等消息。” 瞅瞅里面似乎空无一人的衙门,温酒也只能无奈地跟仇先生退了出来。 打算将自己所知道的线索,写一封匿名信,明日再想个办法,悄悄地送到衙门里来,检举他张屠户。 要不,那狗官若是追问起自己来,如何知道这些事情,自己也不好回答。 两人离开衙门,温酒有些心不在焉。 仇先生突然发问:“适才我远远地见到东家与那泼皮过招,招式与邱某人的武功路数极像,不知道东家师从何人?” 第四十八章 我想学摄魂术 温酒一愣,她不知道仇先生是什么时候赶到的,又看到了多少。 撒谎道:“我是有一天偷瞧到仇先生你练习拳脚功夫,在一旁偷偷地学的,就是想着,能用来防身。” 仇先生很是意外:“东家只看了几眼,竟然就能学会?” 温酒讪讪道:“我是用了心的,私下里偷偷练习揣摩了很多遍。先生莫笑我。” 仇先生展颜一笑:“既然东家感兴趣,何不与我直说,我一定倾囊相授。” “真的?那太好了!” 温酒满心欢喜,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施展功夫,而不会引起温梨的怀疑了。 然后又吞吞吐吐地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东家直说无妨。” 温酒十分不好意思道:“我想学先生的摄魂之术,不知道……” 仇先生眸光微闪:“请恕仇某人直言,东家的眼睛生得魅惑,天生有勾人魂魄的狐媚,学习催眠之术可以事半功倍。 只不过,不知道东家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温酒可不是突如其来的想法,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旋了很久了,只不过难以启齿。 上一世,仇先生便不止一次跟她透露过这个意思,说她若是练成摄魂之术,可以轻而易举地魅惑顾弦之。 温酒不知道仇先生其实是在变相地提醒自己,小心顾弦之已经另有新欢。 心底里还有些看不上这种狐媚之术,婉言拒绝了,自讨苦吃地苦练防身之术。 结果后来,自己被温梨算计,那时候便懊悔不已。 假如自己懂得这催眠之术,或许就可以让温梨说出实情。 所以这一世,温酒便不止一次地蠢蠢欲动,假如自己懂得这术法,轻而易举地就能揭穿沈氏的秘密。 只不过,自己与仇先生相识不久,提出这个要求未免冒昧。 今日鼓足勇气提出,看样子仇先生是不会拒绝的。 于是正色道:“这些时日,总感觉身边危机重重,所以我想多学一点防身的本领,绝无害人之心。” 仇先生痛快答应下来:“承蒙东家瞧得上,仇某人定当倾囊相授。” 温酒心里雀跃,几乎跳起来。 只要自己学会这摄魂之术,何愁沈夫人与沈氏不实话实说? 御史府。 恭王与顾弦之登门拜访。 刺杀皇帝的案子早就结了。 温梨作为从犯,又受了多日的牢狱之苦,皇帝看在温御史的面子上,小惩大诫,命她禁足在府上半月,多加管教。 顾弦之陷害顾时与的罪名罪证确凿。但是却洗清了私通奸细的嫌疑。 皇帝申饬一通,罚了他三十板子,与一万两罚金,便被释放回了恭王府。 虽说确实吃了苦头,好在保住了性命,算是侥幸。 但是,猎场里发生的事情,没能瞒过恭王妃的耳目。 当她听闻温梨利用下作手段,陷害温酒,想要推脱掉这桩亲事时,立即就急了。 这亲事,她原本就不乐意。 温御史在朝堂之上得罪的人太多,与御史府结亲,对于顾弦之的前程而言,毫无助力。 怎奈这温梨有手腕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将自家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软磨硬泡地,议了这门亲。 如今温梨的作为,令恭王妃愈加不耻,当即便提出,要退掉这门亲事。 顾弦之重生一世,明白温梨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为了能让恭王妃接受温梨,煞费苦心地将举荐仇先生的功劳,全都归给了温梨。 待到顾弦之养好身上的伤,父子二人便一同来了御史府,备下礼品感谢温梨。 恭王爷的驾临,令沈氏母女二人顿时扬眉吐气,得意起来。 沈氏热情地张罗着,命令府上下人立即准备上好的茶点,又叮嘱府上厨子,准备一桌上好的席面。 顾氏父子也不客气,席间,与温御史和温酒的大哥顾凌渡推杯换盏,频频劝酒。 酒至半酣,顾弦之主动提出想要亲自面谢温梨。 早已精心梳洗打扮过的温梨这才姗姗来迟。 提及皇帝遇刺之事,顾弦之对温梨千恩万谢。 只是碍于温家父子二人在场,有些话实在不方便明言。 二人急得抓心挠肝一般,劝酒更加殷勤。 温御史父子二人作为主人,不好推拒,酒到杯干,又不胜酒力,一会儿便吃得面红耳赤,只努力保持着最后一抹清醒。 沈氏命丫鬟从厨房里端了醒酒汤,一一捧着端给几人。 这送汤丫鬟名唤如烟,原本是跟随她父亲街头卖唱的,后来父亲生病,借了高利贷,就将她卖进了御史府。 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腰肢娇软如绵,肌肤通体雪白,沈氏觉得是个祸害,别有居心地送去了叶轻眉的院子。 温酒主动要了过去,在身边伺候。前世还做了温酒的陪嫁丫鬟。 听说恭王就老不正经地垂涎她的身子,只不过恭王妃看管得极严,一直没有让他得手。 今日府上宴客,人手不够。温酒又不在府上,沈氏就招呼了她出来帮忙。 眼瞅着,她将醒酒汤捧到恭王跟前,从袖口里露出一截白藕似的皓腕,恭王盯得眼睛都直了,本性毕露。 温御史吃了醒酒汤,胃里愈加翻江倒海一般,支撑不住。 温梨知道恭王的风流本性,心里有些不悦,起身叫如烟等人搀扶温御史与温凌渡下去休息。 恭王立即借口如厕,也离了花厅。 温梨与顾弦之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温梨立即真情流露,扑进了顾弦之的怀里。 “这些日子真的担心死我了,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世子你身上的伤,却又因为禁足,不能去探望。” 顾弦之也紧搂着她,甜言蜜语地哄着:“此次是我贪心,谋划不周,还连累你也受这牢狱之灾,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温梨摇头:“此次与世子同甘共苦,得世子眷顾,温梨很感动。只要能助世子你将来心愿得偿,我愿赴汤蹈火!” 顾弦之正色道:“阿梨只管放心,正所谓胜不骄败不馁,来日方长,一时挫折算什么?钦天监监正说我命格贵不可言,将来必能出人头地。” “我信!”温梨斩钉截铁:“世子需要阿梨做什么,你只管吩咐。” 顾弦之蹙眉:“我现在只想,从温酒手里将那位仇先生抢过来,收为己用。” “就是帮着顾长晏审问出口供的那个人?” “正是,此人智计无双,乃是可用之才。有他在本世子身边辅佐,必然事半功倍。还有……” “还有什么?” 顾弦之一脸凝重道:“温酒有一块墨玉雕琢的随身玉佩,你可知道此玉究竟什么来历?” “可是一只玉蝉?” 顾弦之点头:“正是。” 第四十九章 拉皮条 温梨疑惑着摇摇头:“那块玉温酒一直戴在身上许多年了,我不曾留心过,还一直以为是她娘留给她的。” “你帮我想方设法地,打探清楚此玉的来历,最好,能将这块玉佩搞到手。” “一块玉佩而已,世子怎么突然这么感兴趣?不对,你说你与温酒那日是清白的,如何知道她藏在胸前的玉佩是什么样子?” 顾弦之蹙眉:“我说过很多次,像温酒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本世子嫌脏! 唯独这块玉佩,事关重大,其中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可能事关你我生死。等你打探清楚之后,自然就会知道我所言不假。” 温梨见他一脸凝重,不似玩笑,略一沉吟道:“温酒貌似很宝贝这块玉佩,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冷不丁地,想起适才恭王看到如烟时,那副贪馋的色眯眯的模样,顿时眼前一亮,计上心来。 “法子我有了!只是……” “只是什么?” 温梨低垂了眼帘:“毕竟男女有别,我如今被禁足,父兄又提防得紧,你我见上一面都难,若是有消息,我如何与世子您联络?” 顾弦之立即了然她的心思:“这个好说,待我回去与父母商量,早日定下婚期,求娶你过门即可。”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早有此意,只不过,最近我另有一番大事要做。待我立下此功,得了皇上嘉奖,再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不迟。” 温梨心急,当初误会解除之后,她就恨不能立即嫁进恭王府,免得再节外生枝。 “世子爷要先建功立业自然应当,只是不知道要让阿梨等多久?” “十天半月足矣!”顾弦之哄她道:“前一阵子,长安出了一个采花大盗,听说已经奸杀了五位女子,此事你是否知道?” “当然,听说此事京兆尹一直压着,没有放出风声。直到前两日翰林院有位学士的孙女遇害,才闹腾得满城风雨。 皇上大发雷霆,限京兆尹七日破案,否则就要罢了他的官。是不是?” 顾弦之点头:“这京兆府尹乃是我父亲的心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本世子不能袖手旁观。” “世子还会破案?” 顾弦之得意一笑:“漫说这个凶手,最近上京发生的几桩案子,包括银庄失窃,城南纵火,我全都手到擒来。你就说,这个功劳够不够大?” “够,简直太够了!假如世子能破获这几桩案子,必然能让皇上重新对您刮目相看。” 顾弦之愈加志得意满,这些前世里的记忆,自己只要能加以利用,何愁不能将睿王府的顾时与,还有顾世安那两个酒囊饭袋比下去? 倒是要让温酒擦亮了眼睛瞧着,让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恭王从外面转悠一圈回来,十分灰心丧气,显然,没从如烟那里占到丝毫的便宜。 温梨了然起身,走出花厅,将如烟叫到一旁,笑嘻嘻地道:“我要给如烟姑娘你道喜了。” 如烟一愣,不明所以:“二小姐不要打趣奴婢了,我哪里有什么喜事?” 温梨低声道:“你的造化来了,适才恭王爷一眼就相中了你,想要向着我母亲讨你过去。你意下如何?” 如烟吓了一跳,忙不迭请罪:“奴婢绝对不敢有非分之想,小姐恕罪。” “瞧把你吓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入恭王爷的眼,旁人眼红还来不及呢,有何不敢?” “奴婢卑贱,哪有这个资格?” “这你就不用管了,一切有我安排。你就只管使出全身的本事,让恭王爷满意就行。” 如烟见她竟然不是玩笑,诧异抬脸:“奴婢不明白,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温梨语重心长地一笑:“一会儿,我给你和恭王爷制造个独处的时机,你可一定要抓紧这个机会,主动一些。 只要好事成了,我与母亲出面,一定给你讨一个名分。最差,也能让你做个外室,三茶四饭,金奴银婢地伺候着。怎么样?” 这如烟会唱曲,还识得几个字,又见过形形色色的世面。虽说现如今沦落到为奴为婢,但是也自命清高,觉得比那些目不识丁的丫鬟婆子高贵,不甘心一直屈居人下。 温梨的一席话,令她顿时有些心动。 恭王的女人,哪怕只是个通房,也是主子。 犹豫着道:“我不敢自作主张,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来。还是等我家大小姐回来,你与她说吧。” 温梨拿手指头戳她的额头:“你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人家恭王爷身边还缺女人吗?你不抓紧时机,黄花菜都凉了。” 温梨苦口婆心地劝:“再说,你家小姐还能见得了你的好?我也只是盼着,你得了恭王的宠,来日也好在他跟前替我美言不是? 否则我一个姑娘家,才懒得做这种拉皮条的龌龊事儿。” 眼瞧着如烟已经蠢蠢欲动,转身回了待客厅,盈盈笑道: “今日酒烈,我父兄全都不胜酒力。我母亲也命人准备好了客房,我让如烟扶王爷您过去休息片刻吧?” 恭王正要推辞,见如烟羞答答地立在温梨身后,正是自己适才垂涎不得的丫鬟,他眼睛顿时就亮了。 “那本王就客随主便,见笑。” 随着如烟一起,去了客房休息。 一直到日影西斜,恭王才心满意足地从客房里出来,对温梨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儿,表示很满意。 温梨送走他与意犹未尽的顾弦之,也志得意满,春风得意。 然后命人将如烟叫到跟前。 如烟已经整理好鬓发,低垂着头,满脸绯红地走到温梨跟前。 温梨脸上一抹阴冷一闪而逝,冲着如烟招招手:“事情成了?” 如烟勾着头,轻轻地点了点,声如蚊蚋:“成了。” “怎么成的?”温梨继续追根究底。 如烟的脸都涨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就,就那么成了。” “你主动的?” “不,不是。”如烟又羞又窘:“我带着王爷去了客房,然后弯身帮他铺床。他就站在我身后,突然一把抱住了奴婢的腰。” “你没有挣扎?” “他气力大得很,将奴婢的两只手扣在身后,三两下就剥了奴婢的衣裙。我,我被压在床榻之上,压根挣扎不开。” 温梨听得热血沸腾,一张脸火烧火燎,脑中也想入非非,继续打听道: “他要了你几次?” 第五十章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如烟再也说不出口:“小姐怎么净问这些羞人答答,说不出口的话?” 温梨一颗心被勾得不上不下,暗自骂了一句“浪蹄子”,理直气壮道:“我总要知道他对你是不是满意啊?” 如烟这才忍羞道:“折腾了奴婢两次。奴婢受不住央求,他说,他不会亏待奴婢的。” 老色鬼。 “那他事后就没说别的?” 如烟摇头:“奴婢怕被人瞧见,就赶紧穿好衣服离开了。王爷他又小憩了一会儿醒酒。” 温梨心里得意:“那回头等我见到顾世子,我替你问问,王爷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你放心,有我在,亏待不了你。” 如烟听她撺掇失了清白,恭王最后话都没交代一句,直接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令她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她早就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过,有些大户人家招待贵客,是会打发府里的姬妾或者婢女,负责给贵客暖床,这已然是秘而不宣的规矩。 恭王可别将自己当成那种人尽可夫的女人。 于是不放心地问:“那需要等多久啊?” “你着什么急呢?只要你日后乖乖地听我的话,还怕我不替你做主?” “不,不是。”如烟低声嗫嚅:“若非王爷他答应收了我,我是不会这么随便的。要是被我家小姐与夫人知道了……” “那你就不能别跟温酒说?”温梨意味深长:“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如烟心里一惊,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乳娘说,两位小姐在猎场里就生了不合,二小姐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让自己背叛大小姐吧? 可现如今,她已经捉住了自己的把柄,自己若是不听她的命令,岂不,落得鸡飞蛋打,身败名裂? 一时间心里叫苦不迭,暗自后悔,不该听信温梨的花言巧语,如今骑虎难下。 “大小姐她一向待奴婢不薄,奴婢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温梨笑吟吟地道:“我与你家小姐乃是亲姐妹,我还能害她不成?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如烟忐忑地问。 “你家大小姐有一块一鸣惊人的玉坠,你应当知道吧?” “就那块翡翠玉蝉吗?” “对。” 如烟点头:“我曾见过两次,我家小姐极宝贝,每天都随身戴着。” “你可知道,那玉佩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烟摇头:“从未问过。” “那你就找个机会帮我问问,问得越详细越好。回头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二小姐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废话,若是能问,我找你做什么?” 如烟怯生生地点头:“奴婢记下了。” 温梨挥挥手:“那你回去吧,放心,等我解除了禁足,我一定会亲自前去恭王府,帮你做主。” 如烟默默地低头退下,在门口的时候恰好遇到沈氏。 沈氏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径直入内,有些纳闷地问:“如烟这丫头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温梨漫不经心道:“我把她送到了恭王爷的床上。” “啊?”沈氏一愣:“她可是温酒跟前的人。” “若非如此,我大费周章地费这功夫做什么?” 沈氏恍然:“这事儿若是捅出去,温酒御下不严,可就丢了大颜面。你怎么不跟母亲商量,母亲也好带人捉奸,好好杀杀她的威风。” 温梨轻嗤:“浅薄。我促成此事,可不是为了给你解气的,我有大用途。” “什么用途?”沈氏不解。 “这你就别管了,这如烟日后就是我安插在温酒跟前的一枚棋子,要有大用途,绝对让温酒吃不了兜着走。” 沈氏望着眼前的女儿,有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她轻叹一口气:“阿梨好像长大了。” 温梨不耐烦地蹙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总要为自己日后考虑,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沈氏想起来意:“今日你与顾世子谈得如何了?” 温梨胸有成竹地笑笑:“顾世子说回去就跟家人商议我们的亲事,母亲早作准备就好,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沈氏顿时喜出望外:“天呐,假如你真能做了世子妃,那为娘可就真的扬眉吐气了。 出了御史府,那些敢在我面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诰命夫人,也要对我高看一眼。” 温梨轻嗤:“瞧你这点出息,一个小小的世子妃算什么?等着女儿给你也挣一个诰命回来。” 沈氏顿时喜不自胜。娘俩儿一起盘算着,憧憬着,满怀希望。 温梨更是眼巴巴地等着顾弦之给自己带来好消息。 一天的时间而已。 采花大盗的案子就像一阵疾风一般,从大街小巷席卷而过,闹腾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 京兆府衙门的官差几乎是倾巢而出,寻找受害者家属了解案情,重金悬赏目击者以及与案情有关的线索。 凶手被妖魔化,甚至有人传言,上京城出了专门吃未婚少女的妖怪。 顿时人心惶惶。 茶馆里的茶客也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全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就连温御史下早朝之后,也叮嘱沈氏,仔细约束这温梨与温酒姐妹二人,安分守己地待在府上,不要出去走动,只说京中这两日不太平。 叶轻眉也从下人口中得知采花大盗之事,不放心温酒,提醒她这几日千万不要独自外出。 然后还与温酒提及今日恭王府来人,沈氏已经宣讲得整个府上几乎人尽皆知。 大家全都知道,温梨即将嫁进恭王府,婚期将近。 温酒没想到,事情进展得竟然这么快。 自己也不能懈怠,必须要尽快揭穿她的身世,哪怕不择手段。 所以,不出门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自己还要抓紧时间习练摄魂之术。 第二天,温酒出门,直奔茶馆。 怀里揣着她提前写好的便条,上面详细说明了凶手的身份。 她打算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便条交给衙门里的人。 即便他们不相信,最起码,应当能引起怀疑,好歹调查一下吧? 刚到茶馆,就听到街上一阵喧哗之声,许多百姓潮涌着,往衙门的方向跑。 这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茶馆里的伙计出去打听,一会儿便满脸兴奋地回来。 “那个采花大盗被捉住了!已经被押送去衙门,听说一会儿京兆尹会开堂审案。大家全都去门口等着瞧热闹呢。” 第五十一章 本世子养得起你 有客人立即追问:“这么快?凶手是什么人?” “听说好像是个杀猪的屠夫。” 这话令温酒不由一愣。 怎么会这么快? 她诧异地询问:“是怎么被捉住的?” 伙计摇头:“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被顾世子带人当场抓获的。” 顾弦之!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而且很懂得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立功的好机会。 不过能阻止此人继续作恶,也算是功劳一件。 店里客人闻讯,茶也不喝了,立即结账离开,跑去瞧热闹。 店内顿时就冷清下来。 大家全都按捺不住好奇,温酒便派了石头前去打探消息,自己则抓紧时间,向着仇先生请教催眠之术。 一直临近中午,被派去打探消息的石头才回来,一进店里就绘声绘色地向着大家讲述今日见闻。 “今日衙门门口都快要被挤爆了,真是人山人海。吓得衙役们横着水火棍维持秩序,真怕百姓们冲进去,将那凶手活活打死。” “说重点!”众人催促。 石头一口气儿闷了茶:“这事儿多亏了人家顾世子,明察秋毫,抽丝剥茧,发现了凶手可疑之处。 然后人家不张扬,闷不吭声的,就设了一个圈套,将那凶手给当场抓获。” “什么套?” “美人计呗。他们从恭王府里找了几个相貌清秀的丫鬟,装扮了深更半夜的走在大街上,就被那凶手盯上了,一直尾随了三条街。 到最后一个没忍住,凑到跟前动手动脚的时候,就被一群人一拥而上抓个现行。” 仇先生漫不经心地问:“这顶多就说明,此人有歹心,如何可以证明,他就是官府正在缉拿的采花大盗?” “听说顾世子昨夜儿就带人搜查了他的住处,搜出几把剔骨尖刀,还有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他一个杀猪匠,这不是很正常吗?”仇先生继续质疑道。 “那屠夫满脸横肉,眼漏凶光,一瞧就不是什么善类。” “人不可貌相。” “先生怎么还替那凶手说话开脱?”伙计反问。 仇先生不过笑笑:“就事论事而已,他可招了?” “到了大堂之上,最初说什么都不肯承认。顾世子他们失了耐心,一通严刑拷打,就疼得鬼哭狼嚎,连声求饶,痛快承认了。” 一群人顿时义愤填膺:“这种人丧心病狂,就应当凌迟剥皮,砍头都便宜他了。” 也有人好奇细节之处:“五条人命啊,他虽说独门独院地住着,可左邻右舍就没有一个觉察的?” “这还用说么?他干的是杀猪的营生,深更半夜的,就算是堂而皇之地扛着一个光屁股女人出入,也没人会怀疑,凑上前细瞧。” “说的也是。若非顾世子出手,这厮还不知道要害多少无辜的少女呢。” 石头点头:“今日顾世子风光无限,非但京兆尹对他感激不尽,百姓们也前呼后拥的,对他赞不绝口。” 众人对顾弦之交口称赞,温酒也不过置之一笑。 他这功劳捡得倒是容易。 俗话说,说曹操曹操到。 伙计话音未落,顾弦之就出现在了茶舍门口。 顾弦之被众星捧月一般,走进茶舍,石头立即一眼就认了出来,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您是……顾,顾世子!” 然后带头给顾弦之行礼。 顾弦之笑得格外得意。 “本世子就是来向着温大小姐讨杯热茶吃,你们不必拘礼。” 顾世子竟然也识得自家东家,伙计们分外殷勤,请顾弦之入内落座。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殷勤,真是都将他当成了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温酒知道他必然来者不善,并未搭理。 顾弦之径直走到温酒跟前:“温大小姐难道都不肯赏脸,坐一块吃杯茶吗?” 温酒淡淡地道:“男女有别,不必。” “我们马上就成为一家人了,何必拘泥?” 温酒正在拨弄算盘的手一僵:“是吗?看来要恭喜顾世子了。” “日后,我就要叫你一声大姐了。” “不敢当。”温酒冷冷地道:“我当不起。”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莫非吃醋了?” 温酒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太欢迎你。” “你非要这么口是心非,拒我于千里之外吗?你的脾气真的不讨人喜欢,又冷又硬的,像块石头。你应当好好跟温梨学学。” 温酒讥讽地勾起唇角,毫不留情地揶揄:“你不配。” “那谁配?顾时与那个窝囊废?还是顾长晏那个阉人?他们能给你什么? 你看看你,就为了挣这二两碎银,如此作践自己,抛头露面,端茶递水地任人使唤。他们两人竟然全都无动于衷。 其实只要你跟我服个软,说一声好话,想要多少银子,本世子养得起!” 温酒缓缓吐唇:“滚!远一点!” 温酒是强忍着宰了他的冲动,他却偏要往跟前凑。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你喜欢钱,而本世子我则惜才。所以你开个价吧,把仇先生让给我。” 温酒几乎是不假思索:“不让。” “难道你不问问人家自己的意见?” “顾世子又何必自取其辱?” “我对你这般客气,完全是看在温梨的面子上。” “否则呢?” “否则让你茶舍关门,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到时候仇先生无处可去,不一样要投奔本世子麾下?” “那世子便放马过来吧。” “为了一个掌柜撕破脸,至于吗?” “是顾世子你想强取豪夺,不择手段,我坚守自己的底线,难道不应该?” 顾弦之见她寸步不让,阴冷地威胁道:“那你就等着吧。最迟三日,你这茶馆若是不倒闭,我顾弦之就不姓顾!” 然后直起身来,看一眼一旁的仇先生,上下打量他一眼:“本世子求贤若渴,仇先生若是愿意追随本世子左右,必然前途无量。 我相信,识时务者为俊杰,仇先生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你东家的清誉,一定会做出最为明智的选择。” 仇先生依旧不卑不亢:“多谢顾世子赏识,仇某人有自知之明。” 顾弦之挑眉笑得志得意满:“你不必急着拒绝本世子,毕竟,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本世子恭候仇先生的好消息。” 言罢带着人便得意地扬长而去。 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温酒,自己还能拿捏不了。 第五十二章 请恕我难以从命 御史府。 温酒刚刚回到家,就见到了面色铁青的温御史。 温御史负手立在院中,不知道等了她多久。大哥温凌渡忙不迭地冲着温酒使眼色。 见到温酒回来,温御史立即沉下脸:“跟我进来!” 径直转身进了中厅。 温酒一瞧,这就是要问罪的架势啊。可仔细回想,自己并未做什么错事。 大哥追着进屋,一个劲儿地劝说:“父亲你消消气,先将事情问清楚了再说,万一是误会呢?” 温酒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 温御史厉声呵斥:“给我跪下!” 温酒乖乖地便跪下了。 “从明日起,那茶馆我会命人立即关闭,你给我安生地在家里待着,不得再出府门半步,否则我就打折你的腿!” 疾言厉色,毋庸置疑。 温酒诧异抬脸:“为什么?那茶馆是我的心血,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温酒坦然摇头:“女儿不知道。” 温御史气得火冒三丈,一拍桌子:“你竟然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叫花子私相授受!我御史府的颜面都要让你丢尽了!” 温梨一听,就知道这定是顾弦之与温梨在故意散布谣言,从中挑拨。 “仇先生于我,亦师亦兄,我们清清白白。此事乃是他顾弦之为了逼迫仇先生就范,做他的门客,故意诋毁女儿清誉,父亲切不可听他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温御史不由分说:“顾世子想要什么样的人才不好找?非要相中一个叫花子?你可知道此人什么来历?” “自然知道,仇先生已经如实告诉过我。” “他说你就信?此人形迹可疑,来历不明,适才京兆尹就已经派了人前去捉拿他,怀疑他乃是他国的奸细!” 温酒顿时一股无名火起直冲头顶,“噌”地站起身来:“没想到,他顾弦之竟然如此卑鄙,不择手段!” “他这都是为了你好,怕你被他蒙蔽,做出有辱门风,败坏名节之事。 从明日起,你不得再与那仇先生见面,否则,为父对他绝对不客气。” 前世旧仇,今世新怨,温酒恨得咬牙切齿。 只可恨,父亲被他蒙蔽,却不知道,前世自己遭他所害,落得怎样的下场。 温酒瞬间红了眼睛:“女儿可以不做这个茶馆营生,但是仇先生绝对不能落在他顾弦之的手里。所以请恕女儿难以从命。” 说完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儿?” “京兆府,女儿要为仇先生击鼓鸣冤!” 温御史气得暴跳如雷:“今日你踏出府门半步试试,看看为父会不会真的打折你的腿!哪怕嫁不出去为父养你一辈子,也绝对不能让你出去丢人现眼!” 温凌渡见温酒竟然敢忤逆父亲,怕她吃亏,慌忙上前拦着劝解:“阿酒,休要顶撞父亲,父亲都是为了你好。” 然后压低声音:“你先应下,此事再从长计议。仇先生那里,大哥会帮你通融。” 温酒委屈得泪珠子都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自己这样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哪里是为了几两碎银,分明是为了此生不会重蹈覆辙,为了小朗逸不会惨遭温梨的毒手。 可自己怎么跟父亲解释啊? 一时间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温凌渡好说歹说地将温御史劝走,然后再好言好语地劝说温梨: “这两日,采花大盗杀人一案正闹腾得沸沸扬扬,父亲也是不放心你的安全,一个女儿家老是独来独往的,多危险。 你放心,茶舍就暂时交给大哥,我会帮你暂时打理着,你不要着急,安生在家里待着。等父亲气消了,我再劝说他。” 温梨着急:“茶楼开不开倒是无所谓,可仇先生现如今遭遇小人算计,我怎么能袖手不管?” “那京兆尹给仇先生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此事就算是你插手也只怕也无可奈何。 不过那顾弦之既然有心笼络他,肯定不会让他在牢中吃苦,你就放心吧。” 温酒哪里能放心? 万一仇先生屈服于他,顾弦之无疑将如虎添翼,自己势单力薄,与他为敌岂不更是以卵击石? “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去找顾长晏,让他帮忙。” 温凌渡摇头:“漫说他一直待在宫里,大哥区区小吏,压根就见不到他。即便见了,谁会因为这些许小事得罪顾弦之呢?” 温酒一时默然。 顾长晏与自己并无交情,他的确犯不着为了自己得罪恭王府。 “父亲宁肯相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信我。大哥,你还看不出来吗?温梨就是在故意向我挑衅,抢走我的人,毁掉我的店铺,撺掇父亲与我反目啊? 你偏生还要顾忌什么所谓的旧情,父亲的颜面,一直隐忍不发,坐以待毙,放任沈氏在御史府作威作福吗?” 顾凌渡犹豫了片刻:“不是为兄刻意隐瞒,只是秦妈的话不足以为证,父亲只会相信沈氏而迁怒于秦妈。我可以试试,你等我消息。” 他立即找到温御史,温御史仍旧还在气怒之中。 这是温酒第一次忤逆顶撞他,正如沈氏所言,女儿家就不能让她往外跑,一旦心野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当初自己就不该让步。 顾凌渡劝慰:“阿酒她一向知道轻重,不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父亲如何这么相信一个外人的话,生这么大的气?” 温御史怒声道:“三人成虎,哪怕阿酒她是清白的又怎样?只要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她就算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她现如今正是议嫁的年纪,任何差错都有可能毁了她一辈子。” “如此说来,父亲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了。” 顾凌渡沉声道:“孩儿觉得,我们作为阿酒的父兄,有人造谣诋毁她,我们应当做的是,训斥严惩那造谣之人,保护阿酒的声誉。 而不是委屈阿酒,让她向着对方低头屈服,委曲求全…… ” “好了!” 温御史不悦地道:“你是来教为父如何做事的吗?无风不起浪,假如阿酒她早些听我的,不入市井,不与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会有今日之事? 我管得住一个人,堵得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吗?为父这是防患于未然。” 温凌渡不再继续劝,而是转移了话题:“那父亲可知道,此事是温梨挑起来的?你有没有觉察到,温梨与后母一直在针对阿酒?” 温御史愈加不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三章 凶手另有其人 温凌渡吞吞吐吐道:“这几日,孩儿也听到不少关于后母与小妹的流言。查问之后,才知道,后母当年嫁入御史府之时,好像用了些手段欺瞒父亲。” 温御史紧盯着温凌渡的脸:“这是温酒与你说的吧?” 温凌渡摇头:“不是。” “那你还听说了什么?” 温凌渡略一犹豫:“我还听说,是沈将军做主将沈氏许配给父亲,当时,沈氏应该就已经有了身孕。” “胡说八道!”温御史顿时勃然大怒:“究竟是哪个饶舌的下人在背地里胡说八道?你竟然也信这些无稽之谈?简直太让为父失望了。” 温凌渡据理力争:“父亲那夜酩酊大醉,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沈氏?她以鳝鱼血冒充清白之身,此事府上下人乃是亲耳听到……” “住口!老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你后母品行究竟如何,为父自己还不清楚吗?” 温御史气得面色涨红:“你后母将你兄妹二人教养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要寻她的不是,将她赶出御史府是不是?为父问你,她哪里对不住你?” 温凌渡一噎:“孩儿只想提醒父亲知道,不想你被蒙蔽。” 温御史冷冷地道:“这是为父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此事到此为止,从今日起,若是再让为父听到你们在背后诋毁你后母,无中生有,为父第一个不答应!” 这是温御史第一次对温凌渡发这么大的脾气。 坚定不移的态度令温凌渡立即打了退堂鼓。 他没敢供认出秦妈,给她招惹麻烦,只能讪讪地退了出来。 他垂头丧气地将此事告诉温酒。 温酒也觉得有些纳闷,都说男人多疑,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么自家老爹偏生就这么稀罕他头上这顶绿帽子? 即便沈氏真的做过对不住他的事情,他也愿意既往不咎。 简直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接下来几日,温酒被温御史锁在房中,派人看守,严格限制住了她的自由。 饶是消息如此闭锁,温酒也听说,顾弦之又帮着京兆尹,不费吹灰之力破获了三起积压的大案。 他因此受到皇帝嘉奖,可谓逆风翻盘,一时风光无限。 那个奸杀案的屠夫也被判了斩立决,马上就要被斩首示众。 顾弦之频频出入御史府,沈氏与温梨将他待若上宾,两人的好事快要近了。 沈氏已经开始给温梨置办嫁妆,只等恭王府定下婚期,风光出嫁。 温酒心焦,不知道仇先生在狱中有没有遭受折磨,有没有屈服于顾弦之。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 走进来的是温梨。 温梨瞧着满脸颓丧的温酒,颐指气使地吩咐乳娘给她搬来绣墩儿,直接坐在了温酒的对面。 “阿姐是不是想出去?” 温酒脸都不抬,并未搭理她。 “我可以替你向着父亲求情,放你出去。” 温酒还是没说话。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温酒终于抬起脸来:“什么条件?” 温梨得意道:“去一趟京兆尹衙门。” “什么意思?” “仇先生已经答应归顺顾世子,只不过他有一个条件,就是见你一面,你亲自点头答应放人。” 如此说来,顾弦之还没有完全说服仇先生。 温酒心里有些感动。 毕竟,自己与仇先生非亲非故,他竟然不顾权势与锦绣前程,留在自己身边,这就已经很难得。 如今遭受这牢狱之灾,竟然还没有轻易屈服。 怪只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 “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无所谓,只要扭得下来,你不乐意了,我就高兴。” 温酒点头:“好,我答应你,什么时候去?” 温梨愈加得意:“你若是早点这么识相,就不用受这囚禁之苦了。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出府,马车就在门外等着你,现在就可以走。” 温酒立即起身,直接绕过温梨,出了御史府。 只要出了这道门,相信事情就能出现转折。 门外等着的,是恭王府的马车。 温酒上车,车夫就立即甩开鞭子,带着她直奔衙门大牢,然后将温酒交给牢门外的衙役,带着她一路往里。 一直走到尽头,关押重要人犯的囚室,狱卒朝里一指:“人就在这里了。顾世子提前有交代,可以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牢房里,仇先生一身囚服,脚上还带着铁链,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是眸子依旧奕奕有神。 温酒心里有些不舒坦:“让先生受苦了。” 仇先生云淡风轻地笑笑:“东家不必对我有什么亏欠,这一切都是仇某人我自己的选择。” 温酒苦笑,低声道:“我不能保住先生,深感遗憾。只是那顾弦之绝非值得先生效力之人。我若将先生举荐给当今九千岁,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这位九千岁相较之下,倒是更磊落正直。”仇先生话锋一转:“不过,或许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呢?” 温酒眼前一亮:“什么选择?” 仇先生低声道:“奸杀少女一案,另有隐情,凶手仍旧还逍遥法外。” “不可能,真凶就是这个屠夫。”温酒笃定道。 “东家如何这么确定?” “不是都已经定案了吗?先生如何认为另有其人?” 仇先生一指隔壁牢房:“那个屠夫就被关押在隔壁,我亲耳听到官府审讯,对详细案情有一定了解。 那屠夫是被屈打成招,对于几位少女被害一案细节压根毫不知情。” “或许是他不愿招供,故意而为呢?” “不是!”仇先生笃定道:“就凭他压根就不可能飞檐走壁,躲开学士府护院,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学士府孙小姐。 那府尹大人分明心知肚明,只不过乐得让他当替罪羊。因此一直在故意引导他招供,并且用了大刑。 实际上,凶手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行事,显然并不简单,其中必有阴谋。” 温酒一愣:“能有什么阴谋?” “这几位女子的死法,还有被杀害的地点,都不简单,我仔细想过,觉得极像是一个传说中的邪术。 所以,此人一直都是在有目的地杀人,而不是像屠夫这般,临时见色起意。” 温酒更加纳闷:“我怎么听不懂先生的意思。” 第五十四章 好像又被跟踪了 仇先生蹲下身,用木棍在地上简单画出一个轮廓,将六粒石子摆在其中,指给温酒看: “东家请看,这轮廓就是上京城,这粒石子所在位置则是皇宫。而另外五颗石子,就是五位女子被杀害的地点。” 温酒仔细看了两眼,仍旧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我有些看不懂。” 仇先生又摸出两颗石子,摆在图案之中:“现在呢?” 温酒立即看得明白:“这七颗石子好像是北斗七星,而皇宫,就在这北斗勺子中心方位。” “对!”仇先生笃定地道:“这是一个以皇宫为中心的阵法,七位未婚女子为阵眼。那凶手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还会有两位少女遇害。” 温酒有些将信将疑:“布置这阵法有什么用?” “采阴补阳,然后用被害女子宫房炼制丹药。” 越说越邪乎了。 温酒虽说不信,但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她是清楚前世事情的发展的,后面的确是有女子继续被害,但不是七人,而是八个。所以仇先生的猜测,应当不实。 “这只是个巧合吧?” “前些时日我刚一听闻这一系列凶杀案,得知被害女子皆被摘取宫房,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怀疑。 姑娘可以去打听一下这几位受害少女的生辰八字,假如她们都是十五月圆之时出生,就可以证明仇某人所言不假。” 温酒心里略微有些犯难:“我今日好不容易能见到先生,就想先想办法将先生救出大牢。此事等你出去再查不迟。” 仇先生摇头:“不行,明日午时,这个屠夫就会被正法。人命关天,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即便真如先生所言,凶手另有其人,京兆府尹与顾弦之肯定不愿节外生枝,这到手的功劳又飞了。” “我能推算出下一个少女被害的地点,就在这个位置。你找督主大人,或者其他人都可以,只要推翻此案,就能打破今日僵局。” 温酒心里对于仇先生的话,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仔细回忆上一世,几位少女受害细节,以及被杀害的地点,隐约记得其中一位被害的少女,的确就是在仇先生所指点的位置。 与先前几位少女遇害地点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北斗七星图。 仇先生不可能与自己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他的推测,便极有可能。 “好,我听先生的,这就去查一查。假如真如先生所言,我立即去找人,希望能有翻案的机会。” 眼见时间已经不多,仇先生将几个受害者的情况与温酒简单说了。 马上就有狱卒前来催促,时间已到。 温酒没有逗留,立即离开大牢,恭王府的马车还在牢外候着,需要将她送回御史府。 温酒坚持要去一趟茶馆,车夫也无可奈何,只能驾着马车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 温酒到了茶馆,片刻功夫也没有耽搁,立即打发店里两个伙计,前去打听那几个受害女子的生辰八字,是不是十五晚上出生。 其中一个伙计,就是石头。 他一路小跑,也就是顿饭的功夫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温酒:“东家,已经打听清楚了,除了学士府孙小姐的生辰八字不太清楚,其他四位受害的女子都是十五月圆之夜出生的。” 温酒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 伙计抹一把额头的汗:“赶巧了,半路上正好遇到这附近有名的两个接生婆,我就多嘴问了一句。 她们就十分肯定地告诉我,这几人全都是十五出生的。” “她们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若是知道一人两人也就罢了,怎么竟然全都知道? “这附近许多人家接生,都会请她们前去。 俗语说得好,男不占初一,女不占十五,这十五出生的女儿家都说命不是不好,她们有些会记在心里。 这事儿一出,她们与街坊四邻凑一堆儿合计过这事儿,有人觉得是应验了生辰,自然而然,就引起这个话题。打听之下,确定这些受害姑娘都是十五生辰。” 竟然真的被仇先生说对了。 温酒只知道他擅于谋断,竟然不知道,他如此博学。 温酒见这石头办事的确机灵,心里十分赏识。 “你可愿意日后跟着我,到我府里做事?月银我给你翻倍。” 石头一听,喜出望外。 茶馆里的活不仅累,还不是长久之计。 而大户人家跑腿的小厮,出门都有荣光,而且还常有赏银,自然欢喜,一口应承下。 “石头求之不得。” 温酒点头:“你暂时先在茶舍待着,等仇先生回来,寻了得力的人手,你便到御史府做事。” 然后当机立断,命伙计帮忙掩护,她则从茶馆后门离开,直奔督主府。 督主府,温酒扑了一个空。 顾长晏已经连续三四日没有回过督主府了。 大门紧闭,门里的侍卫满是不耐烦,爱答不理,更遑论是帮她联系顾长晏。 她略一沉吟,又去了睿王府。 温酒再次被侍卫拦住,并且告知,顾时与也不在府上。 她有些失望,在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天色已黑,华灯初上,顾时与还是没有回来。 也或者,他一直在府上,只不过自己见不到罢了。 她不能继续再等下去,若是回家太晚,父亲大发雷霆,自己这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她打算跟自家老爹聊聊这个案子。 虽说在沈氏一事上,他有些糊涂,但是在为官之道上,却是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更见不得官员徇私舞弊。 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大概是因为凶杀案的影响,过了川流不息的闹市,人迹就逐渐稀疏。 随风摇曳的灯影令温酒突然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危机感。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被跟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道黑影,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踪着自己。 离开闹市之后,那道黑影更是在试探着向着自己步步逼近。 已经越来越近。 该不会,自己也遇到了采花大盗杀人狂吧? 运气也太衰了。 但这大街上还有人呢,对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身上并无防身利器。 温酒后心发凉,努力镇定,装作抚鬓,从发髻间拔下金簪,握在手心里,低头留意着地上的影子。 影子逐渐被灯影拉长,而黑影已经在身后朝着她慢慢抬起了手。 第五十五章 请睿世子接管此案 温酒正要转身,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上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隔着老远便出声提醒:“温姑娘!” 身后的黑影立即缩回了手。 温酒猛然扭脸呵斥:“谁?” 手中的金簪也直指对方咽喉。 那黑影反应十分迅速,觉察到不妙之时,便立即脚下一转,身形如电一般,离开了数丈距离。 果然有鬼。 而且看身手,自己并不是对方的对手。 温酒只能虚张声势地喊:“站住!别跑!” 那黑影并不恋战,直接“噌”地上了旁边的房顶,几个起跃便消失不见。 马蹄声逼近,马上之人从马背之上一跃而起,也飞上了屋脊。 只可惜,迟了一步,对方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十分熟悉,早已借着地形掩护逃之夭夭。 只能跃下屋脊,如鸿鹄展翅一般,轻飘飘地落在温酒面前。一袭如雪白衣沐浴着初升月华。 “温姑娘,你没事吧?” 温酒仍旧还有点心有余悸:“我没事,对方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被吓跑了。多亏睿世子你及时赶到。” “这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温酒摇头:“不知道,从睿王府出来似乎就跟了我一路。也或者,早就在跟踪我,只不过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 但我可以肯定,对方身手极好,绝非小偷小摸,鸡鸣狗盗之辈。” 而且,他拧身逃走之时,虽说夜色黑暗,温酒未能看清对方相貌,但是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轮廓,还有颌下的山羊胡须。 分明是个成年男子,也未蒙面。 “好险,多亏我回府之后听门口侍卫说起,不放心你一人走这么远的夜路,立即追了过来。” 温酒微蹙了眉尖:“我多日未曾出门,今日刚从京兆府大牢出来,便被一路跟踪,这么凑巧,该不会是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吧?” “什么案子?”顾时与诧异地问。 温酒便不隐瞒,将今日自己去衙门大牢,仇先生所说的话,跟顾时与一五一十地说了。 “仇先生说,月圆之夜正是极阴之时,这个时候出生的女孩子乃是极阴之体。 此人使用采阴补阳之术,并且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杀害七位少女,取其宫房,是想以此炼制补身丹药。 所以,接下来还会有两位极阴少女遇害,我们必须要想方设法阻止这悲剧的发生。” 顾时与听完也满是震惊:“仇先生为何不将此事告知顾弦之与京兆尹?” “依照我对顾弦之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劳。宁肯将错就错,也绝不愿意翻案。所以我才来求助世子。” “顾某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顾时与略一沉吟:“此案倒也不难,既然仇先生已经预测出少女被杀害的下一个位置,我们只需要派人蹲守,就可以一举抓获。” 温酒摇头:“我与仇先生商议过此事,守株待兔固然可行,但是明日午时就是那屠夫被正法的时间。 他虽不是善人,但也罪不至死,更何况他若死了,便死无对证。所以,此计并非良策。我们更希望顾世子能出手接管此案,防患于未然。” 顾时与惭愧道:“是顾某我顾虑不周,可若是回禀皇上……” “我知道,这样做会令睿世子与顾弦之交恶,所以我不勉强。” “温姑娘说的哪里话?人命关天,岂能让真凶逍遥法外?只是事关重大,这仇先生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此事温酒心里其实也有点七上八下。毕竟,前世里,最终的结果,真凶就是这个屠夫。 假如顾时与回禀皇帝,最终的调查结果,仍旧还是如此,纯粹就是费力不讨好。 但是人命关天,自己适才的调查又印证了仇先生的推测。 于是十分笃定地道:“我信任仇先生。” 顾时与不假思索:“那我信任温姑娘。只是对于这凶手我一无所知,真不知道从何下手。” 温酒冲着他深施一礼:“温酒正有一事相求,想求睿世子出面,释放仇先生,他可以助世子一臂之力。” 顾时与一口答应下来:“那事不宜迟,稳妥起见,趁现在宫中还未宫禁,我立即进宫,但皇上能否应允,还要看皇上的意思。” 温酒略一犹豫:“那我在茶楼等你消息。” 反正一会儿回府,少不了一通训斥,那就索性再晚一会儿。 顾时与不放心,送她到闹市之上,这才骑马直奔皇宫。 温酒返回茶楼等候消息。恭王府的车夫早已经气急败坏地离开。 一直到宵禁,茶楼已经打烊,街上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时与一路寻过来,看到茶楼招牌与亮着的灯笼,立即翻身下马,手提马鞭入内。 温酒已经迎上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顾时与有些灰心丧气:“对不起,怕是要让温姑娘失望了。” 温酒一愣:“皇上不答应?” 顾时与点头:“京兆府尹与顾弦之已经将罪证还有那人签字画押的口供递呈皇上过目。 皇上说仇先生的话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并不相信。说既然真凶已经抓到,就可以平息民愤,以儆效尤,何必多此一举?” “缉拿凶手是为了替死者讨回公道,不只是为了平息民愤。”温酒心里不平:“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那两个无辜少女遇害吗?” 顾弦之安慰道:“你放心,即便皇上不允许此案撤回重审,我也不会就此罢休。 待明日我吩咐府上几个侍卫,轮流到下一个凶手行凶的地点巡逻,争取能将真凶一举抓获。只是这屠户,我是实在无能为力。” 温酒也无可奈何,没有皇帝的命令,自己压根就无法了解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详情,与具体线索,更遑论是查案。 更何况,自己现如今,自身都难保。 天色已经太晚,温酒只能先回御史府。 顾时与十分不放心,亲自将她送到御史府门口,方才返回。 她失踪半天,深更半夜方回,沈氏还没有歇下,正添油加醋地向着温御史告状。 见到她回来,温御史不悦地喝问:“这么半天,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看我母亲。”温酒淡淡地道。 一句话,就令温御史冷硬的心化成了水。 刚想脱口而出的叱骂也全都咽了回去,无奈地摆摆手: “你若是觉得在屋子里闷,明日我叫人送你去庄子里玩几日。” “我不想去。”温酒一口回绝:“我不能丢下仇先生,不管不顾地离开。” 不提起此事还好,一说起来,温御史火气又冒了上来。 “假如你母亲还在世,也绝对不会允许你如此任性,与那姓仇的勾缠不清。 父亲都是为了你好,此事由不得你,回去便收拾东西,明日就走。” 第五十六章 圣旨到 沈氏装模作样:“庄子里条件是艰苦了一些,但是自在,等你想通了,差人带个信儿,我们就立即接你回来。” 温酒微抬起下巴:“我说不去便不去,我绝不离开上京半步。” 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温御史在身后气得火冒三丈:“这丫头自从去了猎场,就没让人省心过,如今厮混到半夜不回家,竟然敢忤逆起我来了。 明日她若是不去,就拿绳子捆住她,直接丢到车上去。我还就不信,治不了她了。” 沈氏满心得意:“有老爷这句话便好,否则被外人瞧见,还以为我这个后母虐待继女呢。”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温御史上朝还没有回来,沈氏便开始张罗马车,迫不及待地要送温酒离开。 以免温御史回来,再心软改变主意。 小朗逸搂住温酒的腿,说什么都不松手。 “我不让姑姑走,我要跟着姑姑一起去。” 叶轻眉当不得家,也只能劝说温酒,暂且跟沈氏服个软。 温酒只管气定神闲地逗小朗逸,压根就不将一旁颐指气使的沈氏放在眼里。 今日哪怕是搬出御史府,自己也绝对不会离开上京。 温梨训斥下人:“都还愣着做什么?这可是我爹的意思,还不赶紧将她的东西全都搬到车上去。” 温酒头也不抬,悠闲地给小朗逸剥糖炒板栗:“谁搬出去的,一会儿记得再给我搬回来,若是磕碰了一点,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温梨讥笑:“你想回来,只怕是要等到过年了。东西可记着多带点,免得去了庄子里,叫苦连天的。” 下人不敢违抗沈氏的命令,上前将温酒的东西一股脑地往马车上搬。 乳娘急得不行,却又拦不住,只能看着这群人,免得磕磕碰碰,少了东西。 一会儿便将屋子里折腾得一片狼藉。 沈氏没好气地吩咐一旁婆子:“还磨磨唧唧地做什么?把大小姐搀扶到马车上去。” 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即就要上前抬人。 小朗逸窝在温酒怀里,用小短胳膊死死地搂住她的脖子:“不许你们欺负我姑姑,我就不让姑姑走!” 婆子上去想把他强硬抱走,小朗逸毫不客气地“啪啪”给了婆子面门两巴掌:“坏蛋!” 他虽然年龄小,但是吃得敦实,这结结实实的两巴掌,也打得婆子“哎哟”叫了一声,手下力道加重。 小朗逸对着她就是一通拳打脚踢,另一只胳膊搂紧了温酒,说什么都不松手。 婆子强横地去拽小朗逸的小手,温酒“咔吧”一声,就将她的手腕给掰了。 “滚!” 婆子疼得鬼哭狼嚎。 沈氏指着温酒:“反了,真是反了!给我多叫几个人来,把她给我捆住,抬到车上去!” 这御史府,是沈氏当家,下人里自然有溜须拍马逢迎之人,立即拿着绳子,虚张声势地围过来。 气氛正剑拔弩张,有下人从府外一溜烟地跑进来。大老远就开始嚷:“宫里来人了,要见小姐,传皇上旨意。” 沈氏顿时大喜过望:“莫非是阿梨你的赐婚圣旨到了?快,快点更衣接旨!” 然后慌里慌张地催促下人婆子:“都还愣着做什么?快点设案焚香,我家女儿的运道终于到了。” 周围下人纷纷道喜。 当即也顾不得温酒了,母女二人欣喜若狂地前去接旨。 前院里,传旨的太监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收拾得焕然一新的温梨方才与沈氏急匆匆地赶到,跪倒在地。 “臣女接旨。” 太监起身,打开圣旨,清清嗓子:“督察御史温明道之女温酒接旨!” 沈氏母女二人一愣:“温酒?” 太监不悦蹙眉:“怎么了?不对?” 温梨讪讪道:“臣女是温梨,温酒是我姐姐。” “那就错了!这圣旨是给温酒小姐的。她人呢?为何不来接旨?” 沈氏希望落空,满怀失望:“她还在后院,这就打发下人去叫。” 立即差了下人入内催促。 温酒正搂着怀里的肉丸子,稀罕不够。 这小家伙,正经起来越来越有小男子汉的气概了,还知道护着姑姑。 而小朗逸,则对姑姑适才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也满是敬佩,姑侄两人头对头,“叽叽咯咯”地闹腾。 听到宫里来了圣旨,温酒不知是福是祸,立即放下小朗逸,整理衣裙赶到前院。 太监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就是温酒温大小姐?” 温酒点头:“臣女温酒接旨。” 太监这才第二次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近日京中采花大盗连环杀人一案,温明道之女温酒对审理结果心存疑虑,认为真凶另有其人。 为谨慎起见,特此案打回京兆尹,命温酒协同睿王府世子顾时与一同参与审理此案,限时三日,务必将真凶缉拿归案。钦此。” 温酒一愣,昨日顾时与进宫,皇帝还一口回绝,不愿节外生枝。 这不过隔了一夜而已,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只是这限时三日,未免有些太仓促。 毕竟,现如今,除了凶手的杀人动机,其他的,全都一无所知。 但既然接了这案子,那就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要全力以赴。 恭声接旨。 太监将圣旨交给她,然后道:“杂家替睿世子带个口信儿,他在京兆尹衙门等你。” “睿世子早起进宫面圣了?” 太监点头:“这旨意是睿世子替温酒姑娘请的。” 温酒纳闷,顾时与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竟然就说服了皇帝。 她谢过太监,拿了赏银,将圣旨揣进怀里,蹙眉望一眼沈氏: “皇上有旨,我现在立即就要出门办案,需要乘坐马车。还劳烦后母命人将我所有东西尽数物归原地。若是耽搁了,我可吃罪不起。” 沈氏盘算落空,只能命人再将马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搬回来。 不满地嘀咕道:“一个女儿家,能懂得什么案子?可别逞能做出头鸟,最后害得御史府受牵连。” 温梨却是更加得意:“阿姐这一次,怕是要摔个跟头了。这采花大盗真凶已经落网,确定无疑。你却非要节外生枝,与顾世子作对。到最后,肯定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温酒淡淡挑眉:“是吗?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凶手不是另有其人呢?” 温梨一抬下巴:“不信我们就打一个赌。我敢保证,凶手就是这屠夫。” “赌什么?” 温梨不假思索:“你若输了,就将仇先生让给我,给我当一个月的洗脚丫头,供我差遣。” “好啊,”温酒痛快答应:“你若输了,以后再也不许为难仇先生。还有,提前多学习学习,毕竟这洗脚也是门学问。” 温梨讥笑:“别太得意,会被打脸的。” 温酒端详着她的脸,微蹙了眉尖:“你提醒的是,我可不想像你那般,把自己的脸打成猪头。” 说完转身就走,一脸的小人得志:“乳娘,我们走。” 第五十七章 第六位少女遇害 主仆二人直奔京兆尹衙门。 门口看门老头将她拦住:“哪里来的小丫头?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里面闯?懂不懂规矩。” 温酒往跟前凑了凑:“听说,那个采花大盗一案皇上已经另外派了别人审理,那么我被跟踪的案子,你家大人应该有空审问了吧?” 老头上下打量她,立即认了出来。毕竟,像温酒这般俊俏模样的女娘可不多。 老头不耐烦地挥手:“不是说了嘛,让你安心等通知!现在还没空呢,出去出去。” 温酒脚下未动:“他没空我有空啊,我可以帮他审。”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懂什么叫审案?赶紧走,一会儿奉旨查案的钦差大人来了,万一冲撞了人家,你可吃罪不起。” 钦差大人,这头衔好威风。 温酒笑嘻嘻地摸出圣旨,在老头跟前晃了晃:“巧了,我也是皇上派来的,不过不是什么大人。” 老头诧异地眨眨眼睛:“你就是皇上派来帮着睿世子查案的那位姑娘?” 温酒一本正经点头。 老头立即换了笑脸:“是我眼拙了,多有得罪,我家大人提前早有交代,他和睿世子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温酒点头:“那我进去了?” 老头殷勤赔笑:“您往里右拐,第二个门就是。” 温酒收起圣旨,依言往里,相信,用不了多大功夫,老头会将案子转述给他们李大人知道。 背地里利用囚犯算计自己,还想不了了之?好歹,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进了第二道门,仇先生已经被释放出来,正与顾时与在了解具体案情。 顾弦之与府尹也在,坐在一旁面沉如水。 见到温酒进来,顾弦之鼻端轻嗤一声,吊儿郎当地扭过脸去。 显然,案子返回重审,顾时与的确是将他得罪了。 温酒只当做没有看到他,径直走到仇先生二人跟前,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温酒询问。 顾时与也同样一脸凝重,将手里的两张纸递给了温酒。 温酒满脸不解地接在手里,看了一眼,见是一张卷宗。 详细书写了被害人姓名,身份,生辰八字,家庭住址,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地点…… 等等! 温酒逐渐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被害的是位少女,同样是十五月圆之夜的生辰,同样的惨绝人寰的死亡方法。 最重要的是,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就是昨日仇先生所推断的第六个地点附近! 也就是说,又有少女遇害!已经是第六人了! 她抬起脸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时与看了对面的顾弦之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凌晨。” 屠夫被捕,对方有了替罪羊,温酒还以为会消停几日。 谁知道竟然这么快又作案,可见对方有多嚣张! 压根就没有将官府放在眼里。 难怪,皇上会立即改变主意,将案子重审。 这简直就是“啪啪”地打了皇帝的脸。 也难怪,顾弦之与京兆尹这般气急败坏,到手的功劳不仅飞了,还弄巧成拙。 温酒正色道:“所以说,仇先生的推测是正确的。” 仇先生摇头:“有偏差,这个女子被害的地点并不在正位之上,偏离了阵眼位置。” “会不会是他在行凶的时候被人撞见,仓皇逃离,所以位置不够精准?” “有这样的可能,但暂时还未找到目击者。” 顾时与忧心道:“我刚才已经问过仇先生,对方摘取宫房炼制丹药,为了保证药效,也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能超过七七四十九日。 距离第一个人遇害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凶手没有几天时间了,相信最后一个受害者很快就会出现。 我已经下令,命府上衙役广而告之,凡是家中有十五这一天出生的未婚女子,不论年龄大小,都要小心。 最后一个凶杀之地,我也借调了羽林卫,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假如对方再次作案,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一旁顾弦之轻嗤:“这明摆着就是那屠夫同党,故意如法炮制凶杀案,借此给屠夫脱罪。你们竟然就全盘否定我们的审讯结果,折腾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看你们最后怎么收场?” 顾时与不悦:“所以这就是你们今日早晨接到报案之后,隐瞒不报的理由?” “我们只是谨慎对待,不像你听风就是雨,竟然被一个妇人牵着鼻子走。”顾弦之振振有词。 顾时与气得面色涨红:“若非我派了侍卫前去巡查,及时得到案发消息,那个屠夫现如今已经被押往午门,替人送了性命。而且,还会有第七个少女遇害。” “你们不是说,杀够七个,对方就会收手了吗?顶多还有一个人。” 顾时与气急反笑:“两条人命,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渺小如蝼蚁?” 顾弦之振振有词:“妇人之仁,我们只是为了维持大局,不想此事闹腾得人心惶惶,影响上京的安定。” 顾时与不愿再与他争辩,也选择了无视。 扭脸与仇先生和温酒商议案情。 顾弦之坐在对面,不时冷嘲热讽地反驳几句,三人皆不予理会,他讨了一个没趣,也就自己讪讪地离开了。 只剩下京兆府尹坐在对面,耐心地回答三人的提问。 了解完基本案情,简单用过午饭,顾时与与仇先生便提出去查验尸体,希望能从中查到蛛丝马迹。 因为女尸已经送去义庄,只能请李大人派个衙役带路。 有人自告奋勇:“大人,卑职正好有空,让卑职去吧。” 说话的人国字脸,颌下微须,身穿黑色圆领公服,腰系公牌,手持判官笔,干净利落,威风凛凛。 京兆尹一脸皮笑肉不笑:“睿世子指派了人巡查第七个凶杀之地,本官有一点不太放心。邢捕头对那一带了如指掌,本官正想让你去瞧一眼呢。这种带路的小事就让手下去做。” 邢捕头看了温酒等人一眼,点头应是。 温酒不经意瞧见他,心里一动。 她突然想起,昨日从大牢离开之后,半路跟踪自己的那个人。 虽说只晃了一眼,但是她清楚记得,对方侧身仓皇逃走之时,颌下的一缕山羊胡须。 而这位邢捕头,就留了一撮一模一样的胡子。 而且,身高胖瘦与昨夜那人全都吻合,侧颜轮廓也极为相似。 最重要的是,他既然身为捕头,功夫必然不错。 所以说,昨夜跟踪自己的人,会不会就是邢捕头? 他跟踪自己做什么?莫非是知道自己要找人翻案,想对自己下手不成? 第五十八章 拜师 邢捕头领命,转身要走,温酒顾不得多思,将他叫住了:“原来这位大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邢捕头,瞧着很是眼熟,我们以前莫非见过?” 邢捕头淡淡地道:“我偶尔会与兄弟们一同去茶楼吃茶,兴许我们在茶楼见过。” 李大人在一旁附和:“邢捕头在衙门里已经待了二十多年了,很多百姓都识得他。” 见李大人从旁遮掩,温酒也没有刨根究底。 “极有可能如此,现在每天见的人多了,瞧着谁都眼熟,却谁都记不得,好似脸盲症。” 李大人立即将邢捕头支开,然后满脸堆笑地对温酒道:“本官刚听说温酒姑娘前两日到衙门里来报过案?” 顾时与一愣:“怎么回事儿?” 温酒轻描淡写地道:“有个刚从大牢里放出去的犯人持刀跟踪我,说是要替他衙门里的一个朋友抱不平。多亏了仇先生及时赶到,才将他抓获。” 顾时与不由蹙眉:“官匪勾结,目无王法,李大人,此事可必须要深究,杀一儆百,绝对不能姑息啊。” 李大人连连颔首:“是,是,下官不敢懈怠,早就已经审理过此案。涉案的衙役已经解除公职,杖责三十之后下入大牢之中。 只不过,一直忙于杀人一案,此事处理结果还未来得及知会温酒姑娘一声。” 温酒点头:“我听闻这个犯人先前犯下的事情可不小,最轻也应当是个流放,竟然关押了不足一个月就被释放,毫发无损。这一次,应当不会也这样不了了之吧?” “不会,当然不会。”李大人一叠声地道:“此事本官全然不知,乃是下面人欺上瞒下,自作主张。本官失职,以后定当引以为戒。” 顾时与是知道温御史与李大人之间的旧怨的,立即明白过来,这分明是京兆府尹在借刀杀人。 只不过,现在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申饬一通之后,三人便随着差役身后出了衙门,分道扬镳。 温酒没有去停尸房,她从心底里抵触,有些害怕,更何况自己不懂验尸的学问,去了也是白搭。 她直接回了茶馆,叫上伙计石头,让他带路,去寻这上京城里比较有名气的几个接生婆。 女孩子家的生辰八字一般都是私密之事,不会对外透露,直到谈婚论嫁,才会开庚。 凶手是怎么查找到这么多十五出生的女孩子消息的?必然有渠道。 她第一个想法,就是石头所说的接生婆。 她想从这些接生婆这里入手,看看能否查找到有用的线索。 最近是否有行迹可疑之人,找她们打听关于这些受害女子的生辰八字。 问了一圈下来,一无所获。 按照约定,重新回到茶馆。 仇先生与顾时与已经从义庄回来。带路衙役则守在门口听候传唤,寸步不离。 顾时与亲手为仇先生倒茶,两手端着,递到仇先生的手里。 态度比起在衙门时候的漫不经心,明显敬重了许多。 仇先生胸有乾坤,凡是爱才之人,都会被轻易折服。 而顾弦之,则总是用一种倨傲的施舍态度对待他,前世里,若非是自己苦苦挽留,仇先生肯定不愿意屈居顾弦之之下,替他鞍前马后吧? 温酒心存惭愧,上前也亲手倒了一杯茶水,恭敬地递给仇先生。 仇先生忙谦让:“怎么能让东家给我端茶?” 顾时与眸光微微地闪了闪。 因为,适才他给先生端茶的时候,仇先生都坦然受之,没有这般客气。 显然,他对温酒极是敬重。 这一发现,也令他对温酒刮目相看。 温酒笑笑:“先生与我何必这样客气?叫我东家也生疏了。今日恰好睿世子在此,我倒想请睿世子帮着做一个见证。” “什么见证?” “我敬慕仇先生才华与功夫,想跟着仇先生学点防身功夫与学问,尊您为恩师,不知仇先生是否肯收我这个愚笨的学生?” 仇先生一怔:“能得东家抬举,做一个掌柜,仇某人已然诚惶诚恐,拜师委实高抬,受之有愧。” 顾时与真诚夸赞道:“先生过谦,您学识渊博,顾某人今日一番交谈,就已经受益匪浅,也恨不能得此良师益友。” 仇先生连道惭愧。 温酒心里欢喜,立即由顾时与做见证,当着店里伙计的面,向着仇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 她早就有这个念头,只不过与仇先生今世重逢时间尚短,不敢交浅言深。 如今共同经历这场变故,仇先生矢志不移,提起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再而言之,又可以堵住悠悠之口。 结拜之后,天色渐晚。 三人坐在一处,点了酒菜,边吃边商议案情。 果真,仇先生查验尸体之后,略有收获,找到三条比较重要的线索。 其一,仇先生从被害女子头发里发现了不属于案发现场的香灰。 这说明,女子被掳走之后,或许曾经从佛堂之类的地方经过,发梢不经意间扫过香炉里的香灰。 其二,女子被害之前,曾经遭受过虐待,手脚都有被绳索捆缚的痕迹,至少二十四个时辰没有进食。 推测凶手是苦于没有杀害女子的合适机会,所以一直将女子囚禁。 其三,就是根据凶手杀人的手法,刀口的深浅,仇先生断定,凶器应当是一把极薄的刀片,长约五寸,宽约两指。 再加上这采阴补阳的邪术派别,两人初步猜测,女子曾被囚禁在一处有香火的地方,极有可能是在道观,祠堂等隐蔽之处。 但是上京最近的道观也距离案发之地至少五十里,而且还是建在半山腰。 对方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增加风险性。 天色已晚,三人定下明日计划,派人盘查上京城内几家大的祠堂。 还有调查几位被害者,谁会知道她们的生辰八字。 希望能从中抽丝剥茧,找到线索。 时辰不早,温酒返回御史府休息。 温御史已经知道今日皇帝下旨,命令温酒协助查案之事,得知温酒回府,便来询问她具体情况。 温酒只简单地说了案情:“现在还没有什么具体的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温御史略一沉吟:“此案我也略有耳闻,凶手实在穷凶极恶,而且手段了得。 明日我叫两个护院跟着你负责保护,免得对方狗急跳墙,再对你不利。” 温酒拒绝道:“有睿世子还有仇先生在,他们能保护我。” 一提起仇先生,温御史顿时又满脸不悦:“睿世子风光霁月,磊落光明,为父甚是放心,可是这仇先生来路不明……” 第五十九章 一包喜饼 “女儿今日已经拜仇先生为师,改日请他过府与父亲见面。相信父亲只要见到他,就会如睿世子那般,对他的才华折服。” 话不投机。 温御史轻哼:“反正现如今有皇上圣旨,为父也管教不得你,你自己好自为之,保护好自己。 还有,为父曾与你说过,我与那府尹李大人平日就有过节,小心提防此人。 他甚是阴险,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尤其是府衙后院,你千万不要去。” “为什么?” “李大人的父亲就住在府衙后院,此人表面乐善好施,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淫好色,一肚子男盗女娼。 几年前父亲就是因为实在看不过去他父子二人的做派,弹劾此事,致使李大人升迁无望,因此结下了梁子。 你办案时候要经常出入衙门,一定要远离这位李老太爷,对李大人也敬而远之。” “这样的官员,竟然还能掌管京畿重地,为百姓父母,难道朝廷就放任不管?” “他们父子二人乃是恭王的人,根深蒂固。” 难怪,顾弦之会帮着他接连侦破好几个案子。 “京兆尹李大人与父亲年岁相仿,那位老太爷岂不已经是白发苍苍,老掉牙的老翁了?” “他虽已垂垂老矣,但贼心不死,作恶多端。听说如今得了恶报,中风卧床,日夜离不得人伺候。 他儿子娶了四五房妻妾,至今也没有所出,绝了门户,一切都是天理昭彰,疏而不漏。你自己一切小心。” 温酒应下,温御史便不再多言。 第二日,按照原定计划,盘查上京城内大小佛堂,宗祠等地,全都一无所获。 又派人去各个受害者家中查问,结合所有线索,并未找到其中有关联之处。 忙碌一日,毫无头绪。 衙役们也开始怨声载道,做事敷衍起来。 三天时间,真的太难了。 三人都恨不得不眠不休。 天色见晚,温酒打发衙役去街上随便买点糕饼充饥。 衙役得了银子,便殷勤起来,没一会儿便买回了水煎包和馃子,还送了她一包喜饼。 温酒随口问道:“哪里来的喜饼?谁家办喜事呢?” “王媒婆来衙门时候给带的,自从出了这个案子,许多人家都急着将闺女嫁出去,她见天跑断了腿儿。最是不缺这个喜饼。我家捕头让我给姑娘也拿一包来尝尝。” 一包喜饼? 温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一眼。 没啥稀罕的,豆沙或者枣泥馅儿,做成花的形状,顶尖花心点了红点,蛮喜庆。 睿世子府上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自己与仇先生在茶楼里也吃多了各种精致糕点。这种喜饼说实话有点粗糙。 邢捕头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用意? “今儿一天都没见到你家捕头,他忙什么呢?” “我家大人让他负责巡查第七个凶案现场,所以不在衙门里。刚回来办事,到这儿转了一圈,把喜饼交给小的,就又急匆匆地走了。” “他每天都这么忙?” “可不,尤其是这些时日,老是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忙啥。刚才晚饭都顾不上吃,就找王媒婆讨要了一包喜饼,干啃了两口就走了。” 温酒捉摸不透,随口问道:“媒婆来衙门做什么?给你们说亲?” “温姑娘说笑了,这王媒婆乃是咱衙门里的官媒,这上京城里许多适婚的男男女女在衙门里都有记录,她经常出入衙门,跟我们都熟。” 媒人! 自古衙门有媒官,掌万民之婚配,男女自成名之后,就可以书年、月、日,名讳,有官媒负责牵线搭桥。 自己怎么将此事忘了? 温酒心里一动:“那这衙门档案里可记着她们的生辰八字?” “这是自然,否则岂不老翁配少妻,全都乱套了?” “那这档案由谁保管?” “就在西头那间屋子里堆着呢,媒官有钥匙。” “那现在可以打开吗?我想进去看一眼。” 衙役摇头:“媒官估计不在府衙。” 温酒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正要转身,衙役十分热情地朝着不远处招手:“王媒婆,你还没走啊,来得正好!找你有事呢。” 温酒扭脸,见一位体态丰满,穿红戴绿的妇人,正急匆匆地从天井过。 听到衙役招呼,有点不耐烦:“有啥事快说,我这里忙着呢。” 衙役抬手指指温酒:“温姑娘想去你那屋里瞧瞧。” 媒婆瞧见温酒,立即脸上就笑开了花,对着她一顿猛夸:“哎哟,这是谁家的女娘,怎么生得这样好的相貌? 老身做媒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赏心悦目的美人。不知道可否婚配?” 衙役打趣:“你真是被媒人谢礼迷了心窍,人家温姑娘若要嫁人,哪里用得着你张罗,门槛只怕都要被踢破了。” 温酒笑着道:“我若是要找夫婿,条件可有点苛刻,只怕王媒婆你一时半会儿地找不到。” 王媒婆拍着胸脯:“这上京男未娶的,女未嫁的,可都在我心里装着呢。你有什么条件,只管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找得到。” 温酒笑吟吟地道:“算命师傅说,我将来是要做官家夫人的。正所谓初一娘娘十五官,所以我只嫁十五出生的男子,而且还必须是权贵之家。” 王媒婆抖着手里的帕子:“感情这位姑娘是小瞧了我婆子,觉得我大抵只识得那些赤脚做苦力的。 这上京城里,莫说官宦之家了,就连王孙贵族我王婆一样是说得上话的,初一十五任你挑,就没有我说不成的媒。 远的不说,你可知道前几日被害的那学士府孙小姐,她因为是中元节生辰,说了几次媒都没成,还不是婆子我给说成的。” 温酒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前些时日被害的那几位姑娘,是不是也都在你登记的册子之上?” 王媒婆摇头:“这个我还真没注意。你提醒的是,改天我要核对一番,若是真有,可要将名字勾画了。” “也别改日了,就今天吧。” 顾时与与仇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温酒身后,闻言立即出声吩咐。 王媒婆一瞧见顾时与,顿时又是眼前一亮,啧啧出声:“这是谁家的富贵公子,好家伙,简直就是骑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潘安相貌。咦,跟这位姑娘好生般配……” 一旁衙役冲着她拼命挤眉弄眼,见她越说越口无遮拦,只能出声提醒:“这位乃是睿王府的睿世子,奉皇上旨意前来办案的,休要僭越。” 王媒婆一听,立即“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第六十章 邢捕头失踪了 顾时与面色微红,不甚自在地看了温酒一眼,轻咳一声吩咐道:“还不速速去查。” 王媒婆走东串西,也是见过世面的,见顾时与望向温酒眸光微闪,面带羞赧,抿嘴儿一笑,胆子顿时大了,带着几人往府衙里面走去。 京兆尹府衙分为四道门。 府衙大门第一道,甬道两侧为外监,死牢,皂班等。 过仪门第二道,则为吏、工、兵、礼、户,刑房等,温酒与顾时与等人便在这刑房里议事。 过了一堂门房则为二堂,主簿,师爷等便在此办公,架阁库设在一堂与二堂之间。 穿过二堂这道门,再往里,就是温御史提醒她的府衙内宅与税库等了。 媒婆的档案都存放在架阁库旁边的库房之中。 仇先生走在最后面,一路东张西望,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然后漫不经心地询问跟着的官差:“这水缸怎么搁在这犄角旮旯里?万一衙内走水,用着多不方便?” 官差热情道:“以前是在屋檐下搁着的,我家大人说老太爷腿脚不利落,把他觉得碍事的东西全都挪了位置。就连石榴树都刨了,重新栽到天井里了。” 仇先生便抻着脖子去瞧那棵石榴树。 “一直没见你家太爷。” “他两个月前中风,就瘫痪在了床上,拉尿都离不开人,哪里还能出来见客?我家大人不仅为他求医问药,还天天烧香拜佛的。” “你家大人还挺孝顺。” “可不是,这些日子白天查案,晚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太爷,实在辛苦。” 温酒与顾时与已经来到王媒婆存放册子的房间,打开门锁进入。 王媒婆殷勤地按照类别去翻找册子。 纳闷道:“咦,记载着学士府孙小姐八字的那一页怎么没有了?我记得很清楚,我前几日还单独做了标记的,好像被人撕掉了。” 温酒接过册子仔细查看,果真如她所言,有明显的被撕毁痕迹。 “其他人的呢?” 王媒婆又去翻找,找得满头大汗,又找到被撕毁的三页,看痕迹都是刚被撕毁不久。 但是具体是谁的资料,她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资料太多,堆积了满满的四五个书架,还有些甚至已经有些年头。 仇先生问起王媒婆:“谁能进入你的这个屋子?” “除了我们两个官媒,那就是邢捕头,他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 顾时与问一旁衙役:“你们捕头呢?” 衙役回道:“不在衙门,好像去了集市那边,大人派了他协同羽林卫,守株待兔,抓捕凶手。” 顾时与蹙眉道:“极有可能,凶手就是从这里查到的受害者生辰八字,所以说对方很有可能就是衙门内的人,或者说在这里有耳目。对于能够进出这房间的人,必须要详查。” 温酒想起自己对于邢捕头的怀疑,对顾时与二人如实说了。 “我就是瞧着那身形有些相似,不能确定就是他。但如今想想,怕不是那日我与仇先生说话,被他全都听了去,所以才会跟踪我。” 而今日喜饼一事,是偶然,还是他想借此提醒自己什么? 难道他知道什么有关于此案的线索? 顾时与与仇先生对视一眼。 “那就事不宜迟,立即找到邢捕头,一问便知。” 于是立即派人传唤邢捕头。 一直到交更,派出去的差役才垂头丧气地回来,向着几人回禀:“四处都找遍了,找不到邢捕头。” 李大人诧异地问:“没在集市那边?” 衙役摇头:“羽林卫说,邢捕头今日压根就没去过。” “他家里呢?” “邢捕头一大早离开家,就没有回去。” 李大人看一眼顾时与:“那就再多派点人手去找,一个大活人,还能不见了?” 衙役吞吞吐吐:“小的问过守城门的士兵,据说有人看到傍晚时分,邢捕头一个人拎着个包袱行色匆匆地出城。而且……” “而且什么?” “昨日案发,那被害少女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邢捕头就在现场,与报案人不过前后脚。” 李大人有些吃惊:“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大家还都没有上工呢,他去那里做什么?” 衙役摇头:“邢捕头的妻子说,他一夜未归,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大人便“嘶”了一声:“如此凑巧,本官怎么没听邢捕头说起呢?” “非但如此,小的适才去捕头家中,他妻子向着小的打听这个案子,说邢捕头与张屠户是旧识,常在一起吃酒,交情不赖。” “难怪,他对这个案子十分关注,曾经不止一次单独审讯张屠户。该不会……” 李大人看了一眼顾时与:“他该不会一时糊涂,故意作案,为张屠户开脱吧?” 顾时与点头:“他现在不知所踪,又疑点重重,本世子认为,的确有必要对他展开调查。” “那下官这就派人四处搜查他的行踪。” 顾时与点头:“时间仓促,就辛苦李大人了。” 李大人立即带人四处搜捕,经过一番搜查,竟然从邢捕头家的柴房里,搜查出来一把带血的刀。 这把刀,长约五寸,宽约两指,极轻极薄,与仇先生通过验尸所得的结论一模一样。 最为重要的是,衙役还搜查出来一团用油纸包裹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经过仇先生辨认,正是被害少女被摘除的宫房! 显然,罪证确凿。 随即,衙役又从邢捕头在衙门办公的抽屉里,搜出了两张纸。 纸上记载了两位遇害少女的生辰八字,应该正是王媒婆那里被撕掉的两页。 其中一张上面,正是昨日刚遇害的少女,还单独做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李大人一脸的痛心疾首。 衙役们一时间也众说纷纭,难以置信。 顾时与与仇先生对视一眼,眸中掠过一抹耐人寻味。 顾时与怒声道:“他身为衙门捕快,竟然如此目无王法,视人命为草芥,简直岂有此理。” 仇先生也颔首:“如今物证在此,他定是望风而逃了,理当全力搜捕。” 李大人也是一脸惭愧,向着顾时与请罪:“下官有失察之罪,竟然重用如此丧尽天良之人,委实愧对受害之人。” 顾时与上前拍了拍李大人肩膀:“此人狡诈,李大人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力亲为?难免被蒙蔽。 如今之计,就是尽快找到这邢捕头,令此案水落石出,皇上跟前,也可为李大人开脱。” 李大人千恩万谢:“时辰已经不早,既然此案有了眉目,世子爷还请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即便将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将邢捕头抓捕归案。” 顾时与点头,招呼仇先生与温酒:“我们先送你回御史府。” 温酒心有狐疑,本想反驳,见顾时与冲着自己悄悄地挤了挤眼睛,就不再多言,径直出府,上了马车。 第六十一章 李大人的一石三鸟之计 马车驶离府衙,温酒这才忍不住对顾时与道:“我们好歹也要将邢捕头家人叫到跟前,审问审问他是否有作案时间吧?怎么这就直接给邢捕头定罪了? 我倒是觉得,此事与邢捕头一定没有关系。”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提醒我注意到王媒婆的那包喜饼,就是邢捕头命人交给我的。 我怀疑,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此案的线索。 所以前日得知我要插手此案,就想跟踪我,有话想要跟我说。只不过是被你的突然到来打断了。” “那你说,既然邢捕头知道线索,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而是非要这么拐弯抹角?” 温酒一愣,想起昨日邢捕头自告奋勇,想要接近三人时,被李大人拦住了,并且找借口将他支开。 心里顿时生疑:“肯定是有所顾忌。莫非,衙门里有凶手的耳目?” “岂止是耳目?除了凶手,谁能找到受害女子被摘除的宫房?” “栽赃陷害,凶手就在衙门里!” “那你猜猜是谁?” “李大人一直在故意引导我们怀疑邢捕头,该不会是他吧?” “我已经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李大人这些时日需要照顾中风卧床的老太爷,并没有作案时间。而且,他只是个书生,没有这么高深的武功。” 仇先生又话锋一转:“不过,他一定知道这凶手的身份。从最初刻意地压下这些案子,到后来给张屠户定罪,都是为了袒护真凶。” “先生莫非是有什么发现?” “内衙的一草一木看似简单随意,实则方位全都暗藏玄机,形成一个多子多福的风水之阵。这说明,李大人身后有懂得此术的高人指点。 最为重要的是,杀害那些少女的凶器,乃是厚柄弯刀。” 温酒一愣,不解其意:“先生验尸之后,不是说那凶器就是……” 话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莫非先生是故意说给那凶手听的?结果今日从邢捕头家就果真搜出了一模一样的凶器。所以先生才十分笃定,邢捕头是被人栽赃的。” 仇先生点头:“李大人派去跟随在我们身边的那个衙差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李大人的监视之中。 所以我与顾世子便将计就计,原本只是想看看李大人会玩出什么把戏。” 温酒不悦轻哼:“原来你们早就猜到了,唯独就瞒着我一人,合着就我是傻子。” 顾时与轻笑:“谁若是敢说你傻,我第一个揍他。” “这李大人实在卑鄙,先是诬陷张屠户为替罪羊,这又栽赃给邢捕头,说他是故意犯案,替张屠户开脱。” “邢捕头或许已经对凶手起了疑心,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此案。他出现在案发现场,或许是听到仇先生的推测,到那里守株待兔,也或许是追踪凶手而去。 结果他的现身令凶手有了危急感,觉察到了他的威胁,便先下手为强。再将计就计,栽赃给他。如此一来,张屠户仍旧难逃罪责,李大人与顾弦之便不算失察。可谓一箭双雕。” 温酒心里骤然一惊:“那邢捕头现在不知所踪,该不会是有什么危险吧?” 顾时与轻叹一口气:“邢捕头现在应当就已经出事了。不过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则一定能有他的消息。” 温酒听得一头雾水:“你怎么这么确定?” “对方为了阻止我们继续追查此案,明日一定会有邢捕头的消息,但不会太早,更不会给我们发现疑点的时间。” 温酒不由暗自惋惜,这么正直的一位好捕头,能在如此暗黑的府衙里出淤泥而不染,已经是难能可贵。希望他能安然无事。 第三日。 果真如仇先生所料。 直到傍晚,才有了邢捕头的消息。 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葫芦,疯疯癫癫地出现在了闹市之中。 蓬头垢面,还滚了一身的泥巴,鞋子也不知道怎么丢了一只。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看谁似乎都不顺眼。 官差立即就发现了他,将他带回衙门。 许多人全都围拢过来,邢捕头一概不认识,非但破口大骂,甚至想要动手打人。 他的妻子也闻讯赶来,抱着他嚎啕大哭。 这样,自然是审问不出什么口供来了,更不知道,在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仇先生好不容易骗过他怀里的葫芦。 葫芦是空心的,拔开上面的塞子,从里面倒出十几粒赤红的丹药来。 仇先生捏碎一粒,放在鼻端轻嗅,笃定地道:“他应当是吃了这些丹药,所以才会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 温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啊?” 仇先生叹气道:“云雾丹,服用之后就会如身在云端,有一种十分强烈的快意,浑身病痛全消,浑然忘我,会令人轻易成瘾。 吃得多了,或者服用时间长了,就会中毒,影响脑子,变得像他这样疯疯癫癫的。” 邢捕头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好的,他吃这个做什么啊?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让他吃药他都不肯,都是硬扛着。 这些江湖术士的东西,他更是从来不屑。 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六亲不认的,可让我们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怎么活啊?” 仇先生上前劝说:“邢夫人不必太难过,邢捕头这病也并非完全不能治,还是有好转的希望的。” “真的?” “所幸邢捕头这是一次服用了大量的丹药,造成的急性中毒,对脑子损伤是可逆的。 我只需要给他服下我独门解药,再开个解毒修复的方子,不出两日,这疯癫的毛病自然也就逐渐恢复了。” 邢夫人顿时一喜,跪在地上,膝行到仇先生面前,连连磕头:“求先生救救我家相公,妇人给您当牛做马都成啊。” 仇先生将她搀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邢捕头乃是我们破案的关键,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力。” 言罢转身提笔,写下一个药方,交给顾时与:“劳烦世子爷命人去抓六服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给他服下即可。” 顾时与立即吩咐手下侍卫去办。 然后命人将邢捕头看管起来。 温酒问:“那现在怎么办?” 顾时与望向仇先生,仇先生蹙眉:“如今也只能等了,最快明日,最迟两日,邢捕头应该就能恢复清明。现在最为难的是,明日三日期限就到了,皇上那里如何交差?” 顾时与略一沉吟:“明日一早邢捕头若是仍旧不能清醒,我也只能进宫向着皇上陈明原委,希望能再多宽限两日。”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第六十二章 殿前辩论 第三日一早,顾时与便赶来衙门,查看邢捕头的情况。 他依旧满口胡言乱语,并没有什么起色。 便只能进宫去向皇上回禀情况,求皇上宽限几日。 到了皇宫,皇帝已经散朝,正与顾长晏在明华殿批阅奏章。 众所周知,百官递交的奏章,都会先经过顾长晏之手。 皇帝不必再为那些通篇辞藻堆积,歌功颂德,无关痛痒的奏章所累。 顾弦之已经先一步到了。 见到顾时与,唇角浮起一抹讥诮。 顾时与上前跪拜。 皇帝头也不抬:“案子查得如何?可有眉目?” “回禀皇上,”顾时与沉声道:“案子已经有了进展,只不过出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嫌疑人过量服用丹药,致使神志不清。仇先生正在尽力医治,争取早日取得口供。” “是吗?”皇帝淡淡地问:“你说的嫌疑人可是指邢捕头?” “正是,府尹李大人从他家的柴房之中搜出凶器一把,受害者宫房一个,还有官媒档案里遗失的两张受害人资料,因此有极大的杀人嫌疑。” 皇帝“啪”地合拢了奏章:“顾弦之,此事你怎么看?” 顾弦之上前,也一撩衣摆,跪倒在地:“臣以为,这是睿世子故意拖延时间。” “何以见得?” “臣已经审问过邢捕头的妻子,除了最后一个案子,邢捕头在几次案发的时间里,都有家人可以证明他不在场。” 看来,顾弦之乃是有备而来。 顾时与若想反驳,就必须承认,前几桩案子的凶手的确另有其人。 或者,就如京兆尹李大人所推断的那般,认定邢捕头乃是为了替张屠户开脱,故意犯案。 无疑,也就是向着顾弦之低头,承认他是对的。 顾时与强辩道:“亲亲相隐,妻子的证词不足以采用。” 顾弦之挑眉:“可仅凭两样物证,你也只能勉强说明,这最后一桩凶杀案与邢捕头有关联。凭什么认定,以前的几桩案子也是他所为?” “可那屠夫被抓不也是只能说明他有好色之心?其供词驴唇不对马嘴,他对那几桩案子压根一无所知。”顾时与反唇相讥。 “那屠夫已经认罪,而且罪证确凿。他只不过在邢捕头的怂恿之下,意图翻案,故意胡说八道而已。” “那上一位受害少女又怎么说?” “自然是邢捕头故意想要替屠户开脱,犯下此案,试图证明凶手另有其人。毕竟,他对于这个案子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模仿作案轻而易举。” 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皇帝有些不耐烦。 “顾时与,你言之凿凿说凶手另有其人,在朕面前立下军令状,如今三日期限已过,无凭无据。 且顾世子有证人供词,可以证明,邢捕头与前几桩案子并无关系。你所言不过是牵强附会,无中生有。 君无戏言,此案仍旧交还京兆府尹定案。你愿赌服输,来人,将顾时与拿下,下入大牢之中,披枷带锁。至于温酒……” “皇上!”顾时与慌忙出声:“臣无能,甘愿领罪受罚。但是臣还有内情想单独回禀。” 皇帝略一犹豫,抬手屏退了顾弦之:“你退下吧。这几日你协助京兆尹破案有功,辛苦你了。” “能为皇上分忧,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顾弦之得意地看了顾时与一眼,叩头退下。 皇帝这才出声询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时与又看一眼一旁专心致志整理奏章的顾长晏,开口道:“臣知道,凶手并非是邢捕头。” 皇帝撩起眼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你明知道邢捕头是无辜的,为什么还要拿他做借口拖延时间?” “邢捕头虽然不是凶手,但他却是知情之人。有人故意栽赃给他,希望可以误导臣等,就此结案。 为了引出幕后凶手,仇先生故意放出风声,说两天之内,邢捕头一定能够清醒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找出幕后真正的凶手。” 皇帝搁下手里的笔,正色望着顾时与:“你们怎么知道,是有人故意栽赃?” “因为,邢捕头曾经先后数次跟踪并且试图接近我们,就是想要提醒我们他所知道的线索,但是都被李大人故意支开了。 所以我们便怀疑,衙门里有凶手眼线,或者说,凶手就潜伏在府门里,邢捕头乃是被人所害。” “这也不能说明,邢捕头肯定就是无辜的。毕竟,凶器可以伪造,那被摘取的宫房如何解释?” “我与仇先生在验尸之后,就故意放出风声,说凶手所用凶器,乃是一柄长约五寸,宽约两指的薄片刀。而实际上,根据仇先生判定,凶手所用的,乃是柳叶弯刀。” 皇帝立即明白过来:“从邢捕头家中搜查出来的凶器正是五寸薄刃,所以说,是熟悉案情之人故意栽赃。 而你们实际上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是不是?” 顾时与点头:“是的。府衙里能有如此神通的人不多,知道仇先生验尸情况的人更不多。 只不过,嫌疑之人也有案发之时不在现场的证据,此案定然另有隐情。臣不敢冒失审问,以免打草惊蛇。” “你们在等着对方对邢捕头下手?”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顾长晏突然顿住手中的笔,抬脸出声询问。 “是的。只要能将对方现场抓获,对方就再也无法狡辩。” “那现在谁在府衙?” “仇先生与温姑娘。” “只有他们二人?” “防守过于严密的话,对方没有下手的机会。” 顾长晏突然面色一沉:“可你就不怕,他们会对仇先生与温酒下手?”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嚣张?”顾时与笃定道:“更何况,仇先生也并非是文弱书生。” “可万一凶手精通药理,识破仇先生的请君入瓮之计,迟迟不动手呢?你又如何收场?” 顾时与一噎。 “再多给我几日时间,相信定能找到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 “可第七个即将受害的女子呢?她能保护自己吗?你就不怕凶手再次向你挑衅? 此案需当机立断,而不是等,将主动权交到凶手的手里。” “此事督主大可放心,我已经派人日夜巡查第七个凶杀现场,凶手若敢继续作案,无疑就是自投罗网。” “女子名节大如天,等到凶手最后行凶之时,即便能抓获,或许已经迟了,又是一条人命。” 顾时与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第六十三章 臣不怕得罪人 顾长晏冷笑道:“皇上,既然此案顾世子有所忌惮,不敢审问。那臣愿意做这个恶人。” “可若只是误会,你就不怕不好收场吗?”皇帝问。 “公事公办,而并非针对于谁,臣不怕得罪人。”顾长晏沉声道。 皇帝略一沉吟:“既然如此,那你就去一趟京兆尹衙门吧。至于睿世子,为了不打草惊蛇,朕还是需要将你留下。” “皇上英明,臣甘愿受罚。” 皇帝颔首,扬声吩咐:“来人,将睿世子打入大牢,枷锁伺候。” 御林军从殿外进来,架起顾时与,将他带下去。 皇帝沉声对顾长晏道:“时与这孩子行事一向谨慎,缺乏果断。但是他这引蛇出洞之计倒是可行。 稳妥起见,你还是不要冒失审问,毕竟无凭无据,你一不能用刑,二不能打草惊蛇,还是见机行事比较好。” 顾长晏点头:“多谢皇上指点,臣明白了。” “此事在上京闹得人心惶惶,你既然主动请缨,接了这个差事,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顾长宴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声音铿锵有力:“臣定当不辜负皇上信任。” 皇帝挥挥手,顾长晏便退了下去,直奔衙门。 京兆尹衙门。 仇先生正在给邢捕头针灸。 温酒则在邢捕头平日待的吏舍随意翻找着什么。 她已经审问过张屠户,张屠户说,邢捕头曾经私下里找他审问过口供,但是让他严格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更加印证了她们的猜想,这衙门里有人一手遮天,邢捕头知道,凭借他自己,压根就没有办法与对方对抗。 可惜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温酒想起那两张登记着受害女子生辰的纸张,其中一页上面的标记,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凶手的标记?还是王媒婆的?自己要不要去找王媒婆问问? 刚走出捕快房,迎面就遇到了顾弦之。 顾弦之挑眉看一眼门侧挂着的吏舍木牌,讥讽道:“还不死心呢?瞧你两手空空,满脸颓丧,肯定是没有收获。” 温酒并不搭理他,迈下台阶,却又被顾弦之拦住了去路。 “顾时与办事不力,又企图利用邢捕头蒙混过关,现在已经被皇上关押到大牢里了。你也逃不掉。” 温酒一惊:“不可能!” 顾弦之得意洋洋:“我刚从宫里出来,还能有假?我手里可有案发之时邢捕头不在场的证据,足以证明你们就是想拿邢捕头做替罪羊,替张屠户开脱。” 温酒的心沉了沉,皇上该不会真的降罪顾时与吧? “你就那么确定,这真凶是张屠户?你自己屈打成招,应该心知肚明。” “真凶必然是张屠户,”顾弦之言之凿凿:“本世子有绝对的信心。” 温酒心底里冷笑,最初的时候,她也以为,真凶必然是张屠户无疑。 可现在,她也有绝对的信心,凶手肯定另有其人。 上一世的结果,未必就是真相,这是她通过这个案子明白过来的道理。 就凭李大人这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官员,手底下不知道多少冤假错案,他能有什么公道? 包括上一世,张屠户也不过是凶手杀人之后,为了脱罪,所找的替罪羊而已。 而官府为了平息百姓恐慌,也为了向着皇帝交差,便将错就错,了结了这个案子。 顾弦之对于前世的一切都太自信! 温酒不再与他争辩,往旁边让了让。 谁知道顾弦之并不死心,又继续挡在她的面前,语带轻佻:“顾时与接连两次在皇上跟前犯错,估计再也没有翻身的希望了。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温酒抬脸,冷冷地望着他:“与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顾弦之蹙眉:“本世子知道你对我有意思,只不过见我喜欢温梨,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跟了他顾时与。 其实,只要你不再这么强势,肯跟我低个头。还有,离那仇先生远一点,与他没有任何瓜葛,本世子可以考虑……” “滚!” 温酒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恶心不已,打断了他的话:“有多远滚多远,本姑娘看到你都觉得恶心。”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资格敬我酒!” “我没资格?那普天之下谁有资格?仇先生?他不过是一个落魄的书生文人! 他比你大那么多年纪,都快能当你的父亲了,能给你什么?你究竟瞧上了他什么?” “他不像某些人不懂礼义廉耻,忘恩负义,不像某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非黑白不分!他更不像某些人满肚子男盗女娼,自己做下那种下流龌龊的勾当,就以己度人,觉得全天下人都如此!” 温酒愤然挥开顾弦之挡着自己的胳膊,顾弦之又上前一步,带着狐疑: “我觉得你对我好像有什么误会。我从不曾针对过你什么,更没有忘恩负义之说。” 温酒立即闭嘴,只怕自己情急之下,再说出什么话,引起他的怀疑。 她都想给自己两个耳光,上辈子,自己是真的瞎了吗?还是猪油蒙了心啊? 他在自己跟前伪装的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自己怎么就看不穿? 正愁如何摆脱这厮的纠缠,远远地瞧见王媒婆从不远处路过。 她立即像是看到了救星,热情地打招呼:“王媒婆!” 王媒婆一瞧是她,一路小跑就过来了:“姑娘莫不是有什么吩咐?” 温酒点头:“正有事儿想跟你唠唠。” 王媒婆眉开眼笑,定是这小娘子改变了主意,想求着自己说媒吧? “婆子也有话想跟姑娘说呢。” 扭脸见到一脸阴沉的顾弦之,立即“啧啧”叹道:“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温姑娘长得美艳,这身边的公子哥一个比一个贵气。 虽说用不着媒婆我牵线搭桥,但是你相中了哪位,婆子我帮着跑跑腿,说说嘴儿,挣双绣鞋钱也是可以的。” 当着外人的面,顾弦之不好继续纠缠。 温酒上前一把拽住王媒婆的手:“这不就是有好事儿找你嘛。咱寻个没人的地儿说话。” 王媒婆喜笑颜开:“姑娘家就是面皮薄,走走走!去婆子的房间说话。” 带着温酒便离开了顾弦之跟前。 一边走还一边自夸炫耀,:“婆子我跑了二三十年的媒了,能稳坐这上京城第一媒婆的交椅,那是凭借的真本事。 前日见到那位睿世子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位世子爷对姑娘你有意思。姑娘你若是也觉得情投意合,只管你点个头,剩下的王婆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第六十四章 借调羽林卫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温酒正色道:“人家睿世子是来办案的,哪有闲心谈情说爱?王婆你真是乱点鸳鸯谱。” 王婆自吹自擂:“婆子我这双眼睛,还从来没看错过。我也知道这案子焦头烂额的,你们一时间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婆子我等着。” 温酒想起案子,询问媒婆:“我们从邢捕头的差服里倒是搜查出两张你丢失的档案残页,正是前几日刚受害的姑娘。 剩余的几张,除了已经受害的女娘,肯定还有一人的,你可能想起究竟是谁?” 若是能知道第七个受害者的身份,对案子也有帮助。 王婆为难道:“我是年纪大了,记性实在不好,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温酒继续失望地问:“那其中一页上面还做了一个奇怪的记号,不知道是不是王婆你标记的,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记号?” 温酒想了想:“好像就是画了两三片花瓣。” “可是前两日烟雨巷附近刚受害的那位姑娘?” 温酒点头:“正是。” 王婆讪讪地道:“那是婆子我特意画上去标记的。” “什么意思?” 王婆低声道:“其实现在说了也没啥,就那位主儿听说早就不是姑娘了。我记性不好,就做了个残花败柳的标记,提醒自己。” 温酒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我给她家姑娘说过媒,都下了聘礼。谁知道人家男方一打听,说那家的姑娘作风不好,与别的男子私通,还打过胎。 就这事儿,让婆子我丢尽了脸,现在想起来还有气。” 难怪! 温酒瞬间醍醐灌顶,难怪上一世,受害的女子不是七人,而是八个! 就是因为其中一人并非完璧之身,只能作废。 所以,这第六个受害女子遇害地点与仇先生所预估的地方不一样,偏离了阵眼正中。 凶手所需要的,必须是完璧处子,当他发现对方已经失贞之后,仍旧将对方残忍杀害,然后抛尸于烟花巷附近,其实就是想以此扰乱官府视线。 而对凶手毫无价值的那个宫房,也被当做了栽赃邢捕头的物证。 也就是说,凶手下一个杀人地点,应当还是在烟雨巷,而不是第七个凶杀之地。 接下来,还会有两个少女遇害,成为他炼丹的补药。 凶案发生之后,第六个杀人地点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 顾时与将所有的人力全都调集到了第七个地点。 想到这里,温酒顿时一惊,暗道不妙。 距离凶手炼药周期只有几日了,他还差两人,肯定会抓紧时间,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需要立刻带人到第六个杀人地点蹲守。 不行,自己若是从府衙调人,岂不打草惊蛇了? 顾时与又不在,自己只能凭借圣旨暂时借调羽林卫。 她立即转身去找仇先生。 王媒婆见她一言不发就走,追在屁股后面追问:“咱话还没说完呢,这媒你究竟说还是不说啊?” 温酒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又怕她继续纠缠,挥挥手敷衍:“突然想起有要紧事儿,等我回来再说。” 王媒婆也只能失望地站住脚。 如此相貌,如此家世的女子,若是与那位睿世子真能撮合到一处,自己能吹嘘一辈子。 于是她哪里也不去了,就守在衙门里,等着温酒回来。 温酒一口气跑到仇先生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将自己适才的发现说了。 仇先生闻言也大吃一惊:“你猜测的不错,对方的确就是在故意混淆我们的视线,下一个杀人地点,应当就在上次发现尸体的现场附近,具体阵眼为烟雨巷往北。” “那我现在就立即骑马去调派人手。” 仇先生点头:“睿世子不在,我这里又离不开身,也就只能由你出面了。” 温酒手里有皇上的圣旨,可以调派羽林卫,其他人的命令,羽林卫不会听。 温酒不放心地叮嘱:“先生自己一个人可要小心。我一会儿把信儿送到就回来。” 转身出了衙门,翻身上马,找到负责巡查的羽林卫,暂时借调了十人,飞速赶往烟雨巷。 烟雨巷已经略微偏离了闹市之地。 她一人骑马,其余几个羽林卫则是步行,因此她早一步赶到。 仇先生计算出来的位置,就在烟雨巷往北方圆七十丈之内。 温酒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巷口,一路走走停停,观察附近地形,提前给几人寻找能登高瞭望的监察地点。 突然,一声突兀的惊呼之声,从不远处杂草丛生的小树林子里传来。 “啊!” 声音稚嫩,似乎是个孩子。 但是很快,声音就戛然而止,淹没在一片齐整的读书声里。 小树林两侧都是高墙,一家是小巷住户的西墙,另一边则是私塾,朗朗的读书声越过墙头,淹没了树林里的动静。 温酒心里立即升起不好的预感,情知不妙,急走两步。 树林边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捆着几捆稻草。 她不假思索地朝着林子里一头扎进去,同时喝问出声:“谁?” 假如真的有人遭遇不测,希望自己这一声喊,能打草惊蛇,令对方来不及下手。 果真,树林里,一个黑衣人正一手捂着一个半大孩子的嘴,另一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弯刀,锋利的刀刃对准了孩子的咽喉。 正要行凶,被温酒一声喝问吓得一抖,朝着她这里望过来。 这半大小子气力也不小,竟然趁着黑衣人不备,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黑衣人吃痛猛然甩手,孩子转身想逃,黑衣人岂肯放过?一脚将他远远地踹飞出去,跌落在地上,立即晕了过去。 温酒离他尚远,压根来不及出手,只不过,却能阻止他对孩子继续下杀手。 她努力壮起胆子,大声呵斥:“住手!” 黑衣人头戴斗笠,脸上还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凶狠的三角眼睛:“哼,多管闲事儿!处处与我作对,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了你。” 二话不说,直接刀光一闪,朝着温酒冲了上来。 温酒手无寸铁,又是面对着手持利刃的歹人,说不害怕是假的。 前世虽与仇先生学了防身功夫,但是贵为世子妃,谁敢跟她玩命过招?多是纸上谈兵,并无太多实战经验。 她慌忙闪身躲避,这一交手,心里就叫苦不迭。 因为这黑衣人的身手利落,出手狠辣,自己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 而黑衣人明显也有些惊诧:“你竟然会武功?真是小看了你。” 手下加快,毫不留情。 第六十五章 采花大盗再次现身 温酒见招拆招,一时间就有些吃力。 但是为了保命,只能咬着牙硬撑。 幸好,适才那孩子只是一时眩晕,很快就缓过神来,看到温酒与那歹人缠斗,几乎是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黑衣人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弯刀投掷出去。 温酒慌忙出手阻挡,弯刀打偏,射中了孩子肩膀。 孩子惨叫一声,再次扑倒在地,惊恐大叫:“杀人了!杀人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竟然也不急着逃走,反而对着温酒下了杀手。 似乎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幸好手中没有了武器,温酒结结实实地挨了对方一掌,胸口气血翻涌,多亏身后有树抵住,才没有倒下。 对方再次欺身而上,突然脑后一阵疾风,知道有人偷袭,慌忙转身,一截干枯的树枝朝着他面门之处疾射而至。 黑衣人慌忙闪身躲避,那树枝击中他头上斗笠,直接将斗笠掀了下来,露出他头上包着的黑布。 黑衣人反应十分迅速,知道是有高手到来,不宜恋战,立即用袖子捂着半边脸,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只一个闪身,便逃之夭夭,没了人影。 温酒再次劫后余生,靠着树干大口喘气,暗道侥幸。 突然人影一闪,眼前冷不丁地多了一道黑色身影。 形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温酒还以为黑衣人去而复返,不假思索地抬手就朝着对方来了一掌。 对方轻描淡写地就接住了她的招式,并且擒拿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树干之上,清冷掀唇: “本督怎么不知道,温家大小姐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身手。” 是顾长晏! 温酒顿时放心地泄了气,但是与此同时,精神却提了起来。 “顾督主?您怎么在这里?” “废话,还能因为什么?本督难不成还有闲情逸致四处游玩不成?” 那就是专门来救自己的? “那督主怎么会知道,我有危险?” 顾长晏一手攥着她的手腕,身子前倾,意味深长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本督,你为什么会防身功夫?” 温酒满心紧张,自然而然就忽略了两人此时过于暧昧的距离。 “督主大人怕是不知道,我早就拜了仇先生为师,这些功夫自然都是他教的。” 顾长晏明显不信:“那你还真是学武的天才,短短这么几日时间,竟然就能与高手过招而不落败。” “什么不落败?”温酒另一只手捂着心口,楚楚可怜道:“我都快要被打死了,多亏他像猫捉耗子似的,一直在逗弄我,又被别人分了心。要不早就被拍碎了。” 她原本就生得冷艳,这一蹙眉,如捧心西施一般,格外娇弱妩媚。 顾长晏早就忘了自己在怀疑什么,握着她手腕的手都不由一松,唯恐自己气力太大,再不小心给捏碎了。 关心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说起别人,温酒这才想起那个孩子。 适才还喊得挺热闹,怎么突然就没声了? 扭脸见那孩子,正抖若筛糠一般,惊恐地瞪圆了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声音就卡在他的喉咙里,一直叫不出来。 与此同时,林外脚步杂沓,十余位羽林卫,迅速抄进。 温酒这才觉察到,顾长晏一直在握着自己的手,立即不自在地挣脱了他的钳制。 顾长晏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那个受伤的孩子也在这时候惊叫了出声:“杀人啦,杀人啦!” 这孩子,真是被吓到了,慢半拍。 温酒上前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走了。姐姐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孩子面色苍白,艰难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捆草毡:“杀,杀人了。” 温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也吓了一跳。 草毡子已经被解开一半,里面竟然露出一双女人的脚。 显然,这孩子与歹人厮打的时候,胆子还挺大,却被这一幕给吓到了。 闻声赶来的羽林卫上前,解开草毡子,用手指探了探女人的鼻息,然后向着顾长晏回禀: “回督主,还有气儿,人还活着。不过昏迷不醒。” 温酒这才敢多看了两眼。 见那女子衣衫凌乱不堪,袒露着两条白花花的腿,再看一眼掉落在孩子身下,带着血渍的弯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那个采花大盗!” 很明显,女子应当已经受到了侵犯。 这个采花大盗将她迷晕之后,带到这里来,就是要剖腹杀人,摘取子宫。 结果没想到,有个贪玩的孩子钻进树林里,瞧到了他意图行凶。 他想杀人灭口,结果自己听到孩子惊呼,及时赶了过来。 及时地救了两条性命! 只可惜,再次被他给逃走了! 温酒再次感到后怕,两条腿都软了。 谁能想到,歹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青天白日的就敢出来行凶啊。 顾长晏解下肩上披风,一扬手,便将披风覆盖在了女子身上。 沉声吩咐:“封锁这里,去找个郎中,寻找她与这个孩子家属。” 羽林卫应声而去。 这一细节之处,令温酒对他的好感顿时倍增。 这个男人看似冷硬无情,甚至狠辣,但是对处于卑下地位的女人,却给予了最大的尊重。 不一会儿,一个提着药箱的郎中急匆匆赶到,给孩子包扎了伤口,又看过仍旧昏迷不醒的女子,命身后跟着的学徒飞奔回药堂,带回一碗解药,给女子灌下去。 大夫咋舌不已:“这药实在太厉害,服用之后,非但会昏迷不醒,身上也会知觉全无,任人摆布而不自知。即便服下解药,只怕也要稍等一会儿才能缓过药劲儿。” 难怪这么多女子遇害,声息全无,即便是在闹市附近,也并没有人觉察。 看来这凶手真的精于用毒之道。 羽林卫向着孩子询问事情经过,与温酒的猜测没有什么出入。 他厌倦读书,一个人逃学偷偷跑到这个林子里来用弹弓打鸟,结果就惊动了采花大盗。 孩子的母亲被找过来,对着温酒千恩万谢。 温酒摸摸孩子头顶,流了那么多血,孩子竟然也不喊疼,蛮有种。 “这孩子虽说顽劣,但是这胆识不错。若是实在不喜欢读书,学点拳脚功夫也有出息。” 顾长晏也点头道:“的确有种,是块学武的料子,大了保家卫国。” 孩子母亲并不知道二人身份,见两人站在一处,如金童玉女一般,甚是般配,还以为是哪位官家老爷夫人。 于是由衷道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他长大,当牛做马报答老爷夫人的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四周皆寂。 羽林卫全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空气顿时都凝固起来。 第六十六章 凶手就是身边人 妇人大概也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是不知道错在何处,只能尴尬赔笑。 温酒被她拉郎配,一时间都忘了害羞,只是慌忙望向顾长晏,真的害怕他突然发怒,降罪妇人。 顾长晏面笼寒霜,眉眼却逐渐变得柔软,薄唇抿了抿,清冷掀唇:“那你可要记好了,这位乃是御史府的温大小姐。” 妇人一愣,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原来是温大小姐,妇人多嘴,请您恕罪。” 温酒见顾长晏并未发怒,这才舒了一口气,赶紧屏退了妇人:“不必客气,带孩子回去吧。” 妇人深深地望了温酒一眼,带着孩子离开。 那位被糟蹋的女子也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终于醒悟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掩面而泣。 温酒屏退了羽林卫,上前柔声劝慰。 女子情绪激动,一时间无法讲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只一个劲儿摇头,说自己一直都在昏迷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压根都不知道。 温酒也只能命人将女子带回府衙,等她情绪平复之后,再审问。 顾长晏留下人善后,与温酒骑马返回府衙。 温酒这才有时间询问:“督主大人如何会找到这里来?” 顾长晏轻哼一声:“皇上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为了能更好地引蛇出洞,下令囚禁了睿世子,命我见机行事。 结果我一来府衙,就听仇先生说你到这里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危险?” “怎么,你没有危险本督就不能来找你了?” 温酒被结结实实地噎住。 “督主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逸致四处闲逛啊?” 这是适才在林子里,顾长晏怼她的话,被她回怼了过去。 顾长晏用眼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因为,本督算准了,凶手有可能会在白天下手。” “为什么?”温酒对于这一点正疑惑不解。 “要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先将自己代入到对手位置,这样才能解读对方心思。假如你是凶手,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投案自首。”温酒不假思索。 顾长晏冷冷侧脸,见温酒正俏皮地望着他,便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胆量渐大了,敢戏弄本督。” 温酒皱皱鼻子:“我又没有他那么丧心病狂,我哪里能知道他想做什么?” 顾长晏这才没好气地自问自答:“假如我是凶手,知道你们现在对自己有了疑心,首先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想方设法打消你们的怀疑。” 对喔,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可他大白天的铤而走险,不是更容易露出马脚吗?” “今日行凶之人,未必就是你们怀疑的对象啊,你们所怀疑的人现在肯定正大摇大摆地在仇先生眼前晃悠呢。” 顾长晏这么一解释,温酒顿时恍然大悟。 对方若是夜半作案,哪里能有这样的说服力? “假如果真如此,那更不好定罪了。” “适才他的斗笠掉落,你没看清对方容貌?” 温酒摇头:“他头上脸上都包着黑巾,临走之时还用袖子遮住了半边脸。” “头上包着黑巾?既然戴着斗笠,又何必多此一举?”顾长晏略一沉吟:“除非,他的头上有什么明显特征,害怕暴露。” “他的手也受伤了,被那个孩子咬破了。对了,他好像认得我!” “认得你?”顾长晏一怔:“你听着他的声音可耳熟?” 温酒摇头:“毫无印象。我应当没有见过他。” “可他临走之时,即便布巾蒙脸,仍旧还不放心地用袖子遮住半边容貌。这说明,此人应当就是你周围之人。他很怕你从他的眉眼之中就轻而易举地认出他。” 温酒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身边也没有这样武功高强之人啊。 更何况,单凭眉眼,能有多明显的特征? 除非…… 温酒心里一动:“除非两种可能,一种是额头眉眼等部位有伤疤胎记等明显特征; 另一种,则是对方可能上了年岁,头发眉毛花白,所以对方在行凶之时,才会将头发都包裹得这么严实。 不过这种案子,应当排除第二种可能吧?毕竟,这丹药即便炼成了,对他也没啥大用处。” 若果真上了年岁,怕是早有有心无力,作案工具都不灵光了。 顾长晏好奇追问:“这丹药,究竟是什么用途?” “好像是固本培元,还有养那什么……就是,反正对男人身体好,能多生孩子。” 话说不出口,脸都火烧火燎的。实话实说,自己参与这个案子,有时候真挺无奈的。 你自己发挥想象力猜吧。 顾长晏继续追根究底:“真能多生孩子?” 温酒尴尬道:“仇先生说,这些都是骗人的方术,传说可以滋阳补精,绵延子嗣,至于能不能谁知道呢?如此草菅人命,丧尽天良,谁会去试?” 顾长晏一脸的若有所思,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 温酒也不好询问。 二人骑在马背上,一边分析案情,一边慢悠悠地走,很快就回到了府衙。 一进衙门,王媒婆就又热情地围了上来。 “温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可教婆子好等。” “王婆有什么事情吗?” “就刚才的话咱还没说完呢。就你跟睿世子的亲事,婆子我都已经想好了,这事儿就包在我的身上,担保……” 话说到一半,觉得有点冷,一抬脸,这才后知后觉地见到了顾长晏。 婆子冷不丁地就打了一个寒颤,笑意也僵在了脸上:“这位爷好气度啊,一瞧就是权贵人家。 老身算是瞧出来了,温姑娘你身边的公子哥,真是一个比一个俊俏,难怪一直举棋不定,就连睿世子这么出挑的人才你都不抓紧。” 温酒是真怕,这个王媒婆信口开河,再像适才那个孩子母亲似的,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惹得身边这位爷一个不高兴,“唰”地抽出腰间的剑。 忙不迭地打断她的话:“我们现在正谈正事呢,王婆你先退下,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别啊,”顾长晏面无表情道:“温姑娘的终身大事才是正事,就在这里说,也让本督听听。” 一句“本督”吓得王媒婆顿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原来是督主大人驾到,婆子有眼不识泰山,督主大人恕罪。” 这两日衙门里出入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高贵?好家伙,自己膝盖都快要磕烂了,小命也一次比一次悬。 第六十七章 说媒不如找本督啊 顾长晏微勾起唇角,冷冷笑道:“接着说啊,你想给温姑娘说哪家的公子哥?也让本督听听。” 王媒婆心惊肉跳地看一眼旁边的温酒,吓得温酒冲着她直摆手。 “没,没有,都是婆子信口胡说的。” “媒婆的嘴,骗人的鬼,瞎话真是张嘴就来啊,本督适才可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是睿世子?” 声音低沉,带着沉沉威压,压得王媒婆抬不起头来。 自己就是说个媒而已,也没招他,也没惹他,他自己是太监,娶不了媳妇儿,听别人谈情说爱,就这么容不下吗? “婆子就只是想赚双绣花鞋穿,多嘴了,我再也不敢了。” 温酒见她吓得够呛,自己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顾长晏:“王婆与我玩笑而已,你就别吓她了。” 顾长晏低头看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纤纤指尖:“玩笑啊?我还以为,是你有了心上人,想寻个媒婆捅破窗户纸呢。 你好歹也是皇上瞧好的人,若真有心,不如告诉本督,让本督替你求皇上赐婚啊,那多风光。” 这阴阳怪气的宦官腔调,听着牙根都酸了。 温酒一口否认:“压根没有的事情,我案子还没有眉目呢,哪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顾长晏面色稍缓,不再刁难王媒婆。 温酒松开指尖,给她使一个眼色,爬起来就慌里慌张地逃了。 顾长晏揶揄道:“知道自己还有皇命在身就好,这么大的事情,招呼不打一声就揽在身上,朝中这么多吃闲饭的,轮得到你做这个出头鸟?” 温酒心里委屈,低垂下眼帘:“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我被父亲锁在屋子里出不来,仇先生又因为我身陷囹圄,我总不能袖手不管。就盼着能借这个案子有点转机。” 顾长晏一怔:“仇先生犯了什么事情?” 温酒轻轻地咬了咬唇瓣:“顾弦之想聘请仇先生做幕僚,我们不答应,他便从中挑唆,说我与仇先生有私情。然后还勾结京兆尹,诬陷仇先生乃是他国奸细。” 顾长晏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宇之间显而易见的怒气:“那你怎么不去找本督?而是去求他顾时与?本督没有这个本事是不是?” “我想找,第一个就去求你的。” 温酒吸吸鼻子,眸子里已经有水气凝聚:“可我又进不得宫里,你府上侍卫大门都不开,我怎么找你?” 顾长晏瞧着她湿漉漉的睫毛,顿时心中一软,低头从腰间解下一块压袍的玉佩,递到她的跟前。 “日后若是有事找我,就去我府邸,找一个叫华宝的侍卫,他会第一时间找到我。” “华宝?男的?” 顾长晏给了她一个“废话”的眼神。 温酒顿时破涕为笑:“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顾长晏不屑:“本督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要,还是不要?不要我可收回了。” 温酒立即扑上去抢,顾长晏拿着玉佩的手作势要收。 温酒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踮着脚抢。 顾长晏的手很快就松开了,像是碰到了烫手山芋,就连耳根都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红晕。 温酒毫无觉察,只顾喜滋滋地瞧着手里抢来的玉佩。 还以为定然是麒麟或者蛟龙之类的猛兽,谁知道,竟然是一颗翡翠白菜,叶片上雕琢着一只挥舞镰刀的螳螂。 雕工精致,又巧妙地利用这原本的青白色彩,可谓匠心独具。 她将玉佩欢喜地揣进怀里:“你今日又救了我一次。” 然后掰着手指头算:“我好像已经欠了你两条命了。” “所以,你现在的命是本督的。谁若是敢欺你,要先问问本督答应不答应。” 这话,说得霸道。 自己是应该感动还是抗议? 一时间心里敲鼓。 幸好,府尹李大人听闻顾长晏来了衙门,立即整顿衣冠,出门相迎。 顾长晏便将树林里刚发生的案子据实相告。 让他立即发出通告,全城寻找那个手被咬伤的凶手。 就连衙门里的人也必须要盘查。 不过盏茶功夫,京兆尹过来回禀盘查结果: “督主大人,整个衙门的人已经全都查验过了,没有一人手上有伤。 而且,适才大家也几乎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顾长晏挑眉:“全都查了?确定没有遗漏?” “全都查了,”京兆尹笃定地道。 “内宅的人呢?” “内宅里只有下官的几房妻妾,以及丫鬟婆子,唯一的男丁便是下官的老父亲,已经中风瘫痪在床上好几个月了。” “喔?”顾长晏望一眼温酒,有些惊讶:“此事本督竟然毫不知情,李大人好像从未提起过。” “些许小事,哪敢惊扰督主大人?” “令尊与本督也曾有过两面之缘,上次见他还生龙活虎,老当益壮。没想到竟突然卧病在床。还烦请李大人带路,我去探望他老人家一眼。” “督主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不过屋里一股污秽之气,实在难闻。不敢有辱大人金贵之躯。” “李大人客气,本督既然已经来了,岂有不去探视之礼?还请头前带路。” 京兆尹推辞不得,亲自带着顾长晏前往内院。 温酒想了想:“我去瞧瞧那个刚刚救回来的姑娘。” 顾长晏点头,温酒向着羽林卫打听了姑娘去处。 女子还是那一身被撕烂的衣裳,并未更换,裹着顾长晏的披风,发髻凌乱,双眼无神,蜷缩在角落里,谁也不让接近。 府衙里的婆子拿了干净的衣裙过来,只能无奈地搁在一旁。 温酒入内屏退了所有人。 “你不要怕,你现在是在府衙,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害你。” 女子木木地抬脸看一眼温酒:“听说,是你救了我,是吗?” 温酒点头:“勉强算是吧,我正好路过。” 女子屈膝,在她面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知道你们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你想知道什么,就只管问吧。只要能将那人绳之以法,让他得到报应,我就死而无憾了。” 这话令温酒心里一颤,听得出来,这姑娘似乎万念俱灰,已经抱了寻死的心思。 她没有急着问,怕她情绪太过于激动,而是在她跟前席地坐了下来。 真凉。 看得出来,这位姑娘心更凉。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你要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没有任何错,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罪恶惩罚自己呢?” 女子抬起朦胧泪眼看一眼温酒,随即又低下了头:“我已经是残破之身,出了这个门,就会有无数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指点唾弃。 我就算是回家,我的父母亲人也只会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唯有以死明志,才能让家人颜面上好看些。” 第六十八章 你怀疑李老太爷?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啊。 女子没有谋生之道,失去贞洁就相当于失去了依附男人活下去的本钱。 温酒试探着,伸出手去,安抚着搂住她的肩膀,细声地劝慰。 “好好地活着,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只要性情忠贞,节操纯洁,你没有任何的错。 忘掉这件事情,假如有一天,你觉得无法面对周围人的眼光,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我愿意给你提供一个避风之所。” 女子惊诧:“难道,你就不怕别人耻笑你?” 哪位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愿意与自己这样的人有所牵扯? 温酒不假思索:“我又不是金子,做不到每个人都喜欢,我为什么要在乎陌生人对我的看法呢? 面对嗤笑,我们要做的,不是退缩与逃避,不是靠惩罚自己博取别人的同情与怜悯。而是要活得更精彩,更强大,让那些非议自己的人仰望与惭愧。” 女子默然良久不语,终于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嚎啕大哭。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亲眼见到这个畜生被绳之以法!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我要为那些被害的姐妹报仇雪恨!” 这一刻,温酒觉得,自己对这个案子的坚持终于有了意义。 哪怕只能避免一场悲剧与惨案的发生,只要能为那些被害的姐妹报仇,这就已经值了。 她走出房间,找到顾长晏,他正在与仇先生说话。 房间里,邢捕头还在扯着嗓门胡言乱语。 温酒上前:“看样子邢捕头似乎没有什么起色。” 仇先生点头:“对方下药很重,他即便能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估计最少也要大半年的时间,其实希望很渺茫。” “对方似乎很精通用毒。”温酒道:“据那位姑娘说,她当时被掳走的时候,就是被对方下了迷药,压根都没有机会看清对方的长相,也来不及呼救。 只不过,她在中途被侵犯的时候曾经有过一阵短暂知觉,闻到她所在的地方,有檀香的味道。” “檀香?” “对,与我们最初的推测一样,怀疑这些少女被侵害的地方都是在一处佛堂宗祠之类所在。 对方在作案的时候,给她们下了足够多的迷药,所以她们对于凶手的情况全都一无所知。” 顾长晏狐疑询问:“我听仇先生说,你们曾经搜查过上京的佛堂宗祠之类的所在,全都一无所获。” 温酒点头又摇头:“上京多高官显贵,府上都有宗祠,这些我们无法搜查。但是应该没人会在祖宗的跟前做这种龌龊事情吧?” “还有一个地方,你们没有搜查。” “哪里?” 顾长晏抬手一指:“衙门里也有供奉萧何,曹参和仓颉的神庙,就在后花园最高处依山而建。” 温酒听从父亲的叮嘱,并未去过衙门后院。而后花园则在后院东侧,自然不知道。 温酒顿时精神一震:“我要不要带着那位姑娘去看一眼?她或许能有所发现。” 顾长晏摇头:“没有必要了,适才我已经打草惊蛇,对方不会在里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打草惊蛇?什么意思?” 顾长晏面上似笑非笑:“适才我去后院探望过李老太爷。结果就连对方的门都没有进去。” 温酒不解:“为什么?” “我刚与李大人走到门口,就被熏到了。李老太爷大小便失禁,而且脑子有些糊涂,将污秽涂得帐子里四处都是。 下人想上前清理,反而被他用手抓着抹了一脸,整间屋子里臭气熏天,本督也只能止步。” 温酒咋舌,脑中瞬间就有了画面。 听说很多老人上了年岁,脑子糊涂了,的确会如此。 顾长晏怕是要被熏一个跟头。 不对,这跟打草惊蛇有什么关系? 温酒转念一想,便瞬间领悟过来:“你该不会是怀疑这个老太爷吧?” 顾长晏颇为赞赏地看了温酒一眼:“你们当真以为,这位老太爷是个简单人物吗?” 温酒犹豫了一下:“我来府衙的时候,我父亲曾经叮嘱过我,千万不要进入内堂,远离李老太爷。” 顾长晏颔首:“此人性淫好色,歹毒狠辣,我早有耳闻。 听你说那凶手斗笠之下还用黑布包头,我就起了怀疑。 他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一头白发,眉毛都是半白,行凶之时肯定要费心遮掩。” 温酒恍然大悟:“难怪你要主动去探望他,莫非是为了查看他的手上有没有咬痕?” 顾长晏微微一笑:“李老太爷算准了,本督不会对他满是秽物的手感兴趣,可谓此地无银三百两。可是有一点,他却失算了。” 温酒好奇心胜,着急催促:“快说。” 顾长晏轻咳,颇有一点不自然:“他跟前伺候的,有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全都涂脂抹粉,打扮得极是妖娆。 试问他假如果真已经瘫痪在床数月,又这么折磨人,这两个丫鬟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装扮得这么风流精致,争风吃醋呢?” 温酒有些瞠目。 她知道这顾长晏素来擅于读心,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细节之处,他就能看出端倪来。 一时间望向他的目光里都满是崇拜之意。 可是…… 温酒有些羞于出口。 还未张口,脸就先红了。 “他都已经这么大的年岁了,还会执着于这种男女之事吗?” 顾长晏面色也有点不甚自然,轻咳一声:“所以,谁也不会对一个瘫痪在床,又年逾花甲的老人起疑心,认为他会是那个丧心病狂的采花大盗。 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也没有人会相信。” “那他现在手上有伤,我们是不是可以揭穿他?” “对方如此警惕,不可能留着把柄。” 这些事情转变得太迅速,温酒觉得,自己的脑子一时间有点跟不上。 假如这一切,真的是李老太爷做的,他为什么要将几位受害女子带回府衙玷污?如此岂不大费周折,增加了风险? 还有,既然凶手不是京兆尹李大人,那他就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李老太爷也就没必要大白天行凶,仅仅只是为了替李大人开脱吧? 那就是还有其他目的。 温酒苦苦思索,片刻之后终于想起了另外一种可能。 “我明白了。” 第六十九章 引蛇出洞 顾长晏与仇先生全都朝着她望过来:“明白什么?” “我明白对方为何今日白天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为什么?” 温酒咽了一口唾沫:“假如他今日得手,我与仇先生接到报案就一定会一起前去案发现场查看情况。” 仇先生也领会过来:“你是说,这也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假如我们前去查看现场,对方自然就有了对邢捕头下手的机会。这是对方的一石二鸟之计。” “对,你前日里说,最迟两日,邢捕头就能恢复神智。今日就是最后一天,对方显然也在担心出现变数,所以才会冒险。” 顾长晏点头夸赞温酒:“你还不算太傻。” 算了,就当他是在夸奖自己。 温酒瘪瘪嘴,没有反驳:“所以说,对方并不是不想对邢捕头下手,而是在忌惮仇先生,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而他们又怕夜长梦多,必须要尽快,所以就铤而走险。” 顾长晏与仇先生对视一眼:“那我们就只有引蛇出洞了。” “故意给对方下手的机会?”温酒问。 仇先生摇头:“不,对方太过于多疑,引蛇出洞不保险,这一次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 温酒觉得,顾长晏说自己傻,还是有一定依据的。 在二人跟前,自己似乎真显得挺傻的。 傍黑。 顾长晏将案子重新交回给京兆尹,让他抓紧时间缉拿凶手结案,自己就转身回宫。 温酒也返回御史府。 仇先生因为需要给邢捕头治病,暂时并未离开。 衙门里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受害女子的父母得到消息连夜赶来府衙,唉声叹气地指责埋怨女子不小心,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并且已经给女子安排好了后路,让她暂时到不远处的尼庵里生活一阵子。 等到风声过去,再接回家里,给她好歹寻一个鳏夫,打发了过日子。 温酒好不容易给她建立起来的活下去的勇气,被父母在瞬间击碎。 姑娘寻死觅活,仇先生等人上前劝解。 正乱作一团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向着关押邢捕头的房间靠近,翻窗而入。 房间里有人急声呵斥:“什么人?” 仇先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即觉察到了不妙,转身往回。 黑影受惊,飞身翻出房间。 仇先生岂能让他轻易逃脱? 足尖一点,瞬间就与黑影交手,过了数招。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衙门里的衙役,还有李大人,瞬间向着这里涌过来。 黑影见势不妙,也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想逃。 仇先生手中一扬,向着黑衣人后心处掷出一粒弹丸。 “看招!” 黑衣人觉察到暗器,转身挥剑试图磕飞。 弹丸瞬间炸开,如礼花一般,有星星点点落在黑衣人的头上,还有身上。 随着黑衣人的腾跃,他身上发出点点的莹莹绿光,在漆黑的夜空里十分醒目。 黑衣人似乎并未觉察,几个起跃,飞檐走壁,闯进了衙门内院。 李大人虚张声势地指挥着衙役追赶,同时也恰到好处地阻挡了仇先生的去路。 仇先生左冲右突,仍旧快众人一步,一路跟踪到李老太爷的院子跟前,十分笃定道: “刺客一定就藏身在这里。大家快包围院子,千万不要让他逃了。” 说完就要往里闯。 院子里的下人堵在门口:“你谁啊?怎么横冲直撞的?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大人气喘吁吁地跟过来,拦住了仇先生的去路:“仇先生可看清楚了?这后宅里都是我的女眷,怎么会有刺客呢?” 仇先生十分笃定:“我看得十分清楚,刺客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不过他身上头发上还有残留的夜光粉,十分醒目,一时半会儿消散不了,极其容易辨认。” 李大人仍旧寸步不让:“不可能,刺客被发现行踪,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谁会留下来等着被抓? 再而言之,今日九千岁已经传皇上旨意,将此案重新交回本官审理,与仇先生你无关了。” 仇先生狐疑地问:“此案我可以不管,但李大人推三阻四的,难道就不怕这刺客对府上人不利吗?” 李大人一噎。询问跟前几个下人:“你们见到刺客了?” 下人齐刷刷摇头:“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没发现什么刺客。” 仇先生仍旧坚持:“有没有刺客需要搜查了才知道。” 李大人轻哼:“那好歹也要让我知会府上女眷一声,及时回避吧?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去,难道你不觉得失礼?” 仇先生忍怒道:“那就请大人快一些,延误时机,万一放跑了刺客,如何向着皇上交代?” 李大人急匆匆入内,径直推门而入,见床帐低垂,里面人影晃动。 他一边关门一边心急火燎地埋怨道: “不是说了,不让你冒失行事,这姓仇的不是简单人物,现在他就堵在门口,我已经拖不住了。” 帐子里无人应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大人上前一把撩开帘子,见自家老爹正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瞪眼瞅着他。 床上一片狼藉。 带着绿色萤石粉的黑色头巾就丢在被褥之上。 李大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提醒:“你身上肯定也有残留的萤石粉,你得赶紧想法子遮掩!” 老爷子一动不动,眼皮子上翻,眼睛往帐顶瞄。 “我的爹呀,你还傻愣着做什么?那顾长晏已经对你起疑了,若是被姓仇的看出端倪,我们就完了。” 李大人急得跺脚:“快点想招啊!” 老太爷仍旧死鱼一般躺着,眼睛翻白。 李大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瞅,顿时吓了一跳,“噔噔”后退数步。 一道黑影从帐顶翻身而下,解开蒙脸面巾,冷冷地望着李大人。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李大人?” 李大人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磕磕巴巴地道:“顾,顾督主,怎么是你?” “否则你以为是谁?李老太爷?不得不说,他比你可沉得住气,我的手指都点在了他的穴位上,他都纹丝不动,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李大人满脸灰败之色,这才醒悟,适才潜入邢捕头房间的黑衣人并不是自家老爹,而是顾长晏假扮的。 故意打草惊蛇之后,潜入自己父亲的房间。 自己心里有鬼,又一时间慌乱,才会露出马脚。 李大人也知道事到如今,抵赖已经没用。 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顾长晏这双狠辣的眸子。 他颓丧道:“我认罪,我全都招。” 顾长晏冷冷出声:“拿下!” 院外衙役还一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仇先生发出信号,大批的羽林卫从衙门外面冲进来,将李大人与李老太爷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第七十章 本督竟是不正经的人家? 御史府。 温酒身在曹营心在汉,心不在焉地搅弄着碗里的银耳羹,心里腹诽不已。 他们二人设套瓮中捉鳖,却不让自己参加,将自己打发回了御史府。 美其名曰不让自己一个姑娘家跟着冒险。 这是要错过多少精彩的内幕。 顾长晏说,事成之后,他会立即第一时间派人前来给自己送信儿。 这都已经二更天了,御史府也早就关闭了府门,等得自己心焦,也不知道究竟是成了没有。 乳娘已经在催促她吃完甜水,早点休息。 冷不丁听到前院里似乎有人喊门,她心里顿时一喜,撂下调羹便飞奔了出去。 急匆匆赶到前院,顿时大失所望。 原来是父亲吃酒晚归,沈氏见他一身酒气,在絮絮叨叨地埋怨。 温御史一眼便看到了温酒,蹙眉不悦地责问:“都这么晚了,不老老实实地睡觉,还想去哪儿?” 沈氏立即火上浇油:“温酒这几日可是奉旨办案,每日早出晚归的不是正常吗?” “睿世子现如今都已经被下入了大牢,案子重新打回京兆府衙门。你还逞什么能?日后给我安分守己的,别再出去出什么风头。” 温酒无奈解释:“我就是听到声音,出来瞧瞧而已。” 转身就要回屋,沈氏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口气:“她当初接了圣旨那般得意,还与温梨立下赌注,现如今输了,灰溜溜地回来。心里肯定不得劲儿,老爷就不要再训斥她了。” 温酒不搭理她的冷嘲热讽,扭脸却见温梨迎面走过来,一脸的得意。 “阿姐竟然也没睡啊?是不是心里难受睡不着?其实,你我都是姐妹,我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你只要低头认个输,我哪里舍得真拿你当婢子使唤?” 温酒“呵呵”一笑:“三日期限虽过,但你我胜负未定,阿梨你似乎得意得有点早了。” “早吗?我早就说过,凶手肯定就是那屠夫无疑,后面的案子不过就是有人虚张声势而已。你又何必非要跟我赌这口气?” 温酒笑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如今案子已经发回京兆尹重审,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就准备好,为我洗脚吧。” 温酒鼻端轻嗤一声,转身与温梨擦肩而过。 刚走没几步,就突然听到“咚咚”的敲门之声。 这次,应当是了吧? 温酒立即顿住脚步。 门房有些不耐烦:“谁啊,都这么晚了?” “请问贵府温酒小姐歇下了吗?” 是找自己的,终于有消息了! 温酒顿时满心欢喜,转身往外迎着。 温梨冷嘲热讽:“阿姐这是约了哪个野男人?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深更半夜,也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沈氏扯着嗓门不悦呵斥:“深更半夜,谁家正经人家会登门造访未出阁的姑娘,成何体统?直接回了!” 声音不小,门房那里听得清楚,便隔着大门回绝道:“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请回吧。” 温酒觉得,自己今天若是听不到信儿,一晚上肯定都睡不着。 于是不顾沈氏训斥,扬声道:“我在,没睡呢!” 温御史厉声呵斥:“你今天敢踏出这府门半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门外,安寂了片刻。 有人冷冷地道:“本督什么时候成了不正经的人家了?竟然这么讨人嫌。华宝,打道回府吧。” 温御史一听,竟然是顾长晏这个活阎王登门,顿时酒劲儿就醒了。 他虽说心里对顾长晏颇有非议,但是也是识相之人。 一边请罪,一边命下人赶紧打开府门,迎接督主驾临。 府门打开,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顾长晏一只胳膊慵懒地搭在车窗之上:“采花大盗一案,今日有了新进展,本督需要与温姑娘相商,深夜叨扰,不知可否方便?” 温御史连声道:“方便,当然方便。督主大人里面请。” 羽林卫撩开车帘,放下脚凳,顾长晏躬身从车厢里出来,踩着脚凳稳稳当当地落地。 “不会牵连温姑娘受罚吧?” “督主大人玩笑,下官只是吓唬吓唬小女而已。” “温御史家教严苛,本督可早有耳闻。幸好今夜捉捕凶手的行动,本督没让温姑娘参与。否则这夜半三更地回来,温姑娘的腿肯定保不住,或者再次被禁足,本督可难辞其咎。” 温御史被数落得一头汗,讪讪赔笑,将顾长晏请进府内。 沈氏热情地张罗着,命人奉茶。 顾长晏摆手:“本督有要紧案情要谈,这些俗礼就免了,闲杂人等,希望也不要近前,免得泄露了机密。” 温御史立即识相地屏退众人,守在花厅门外。 羽林卫一左一右,立于门口。 厅内只余二人。 温酒立即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了?我都快要急死了。” 顾长晏淡淡地瞥了她身上一眼:“冷不冷?” 温酒一愣,才发现自己适才急着出来,没穿夹袄或者披风,有些单薄。 的确冷。 她嘴硬道:“不冷。” “那我便长话短说。”顾长晏将自己手边的热茶朝着温酒推了推:“事情和我们猜测的一模一样,那个劫掠少女的贼人就是李老太爷。” “他全都招了么?” “事实俱在,没有什么好抵赖的。落在本督的手里,老实交代才会少吃一点苦头。” “已经这般年纪了,竟然还造下这么多的杀孽,难怪要断子绝孙,我父亲弹劾得极是。” 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捧了那盏热烫的茶盏,指尖已经冻得冰凉。 “掳走少女和杀人的都是李老太爷,可是玷污她们的却是李大人。”顾长晏突然语出惊人。 温酒不由就是一愣:“两人作案?难怪他每次迷晕了少女,还要大费周章地带回衙门。” 顾长晏点头:“最初的时候,李老太爷自己扛下了所有的事情,说与李大人毫无关系。我几乎都要信了,毕竟,他恶名在外,许多人也都知道。” “后来是如何发现的?” “后来,那位被救的女子得知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便鼓足了勇气主动前来指认。 她十分笃定,说玷污她的人并非是李老太爷,而是另有其人,然后指认了李大人。” “她当时不是中了迷药吗?她是怎么辨别出来的?” 虽说这种事情问起来有些尴尬,温酒仍旧还是忍不住好奇。 第七十一章 水落石出 顾长晏淡淡地道:“她中途曾经有过意识,除了檀香味儿,还闻到了李大人头上头油的味道。李大人无法抵赖,也只能据实招供。”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这位女子的生还,就是老天对李大人作恶的惩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大人府上有好几房姬妾,他与李老太爷为什么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原因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断子绝孙四个字。李大人膝下一直没有子嗣,随着年岁越来越大,也愈加力不从心。 李老太爷不死心,就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个邪术方子,然后从王媒婆那里凑齐了七位十五日出生的极阴少女。 他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提前装作中风,卧病在床,制造假象。 然后趁着皇上与百官前往猎场狩猎,在上京奸杀了四位少女。就为了给李大人炼制一颗丹药,延续李家香火。 案发之后,李大人命人封锁了所有消息,理由是以免造成恐慌。 他们的计划便是杀了七人之后,就随便找一个替罪羊了结此案,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学士府孙小姐定下日子即将出嫁,又是七月十五的至阴生辰,李老太爷舍不得错失,便提前动手,这些案子就再也隐瞒不住。 皇上命令李大人彻查此案。恰好这时候,顾弦之设计捉捕到了张屠户,就做了替罪羊。 他身为京兆尹,心里害怕,也曾试图阻止过李老太爷的行为,希望他能及时收手,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可是丹药也只差两人就可以炼成,李老太爷十分不甘,所以不肯罢手。 而且,就在这个时候,李大人为了讨好顾弦之,诬陷仇先生入狱,这件案子被仇先生看出了端倪,并且告诉了你。” 顾长晏一口气说了许多,略微一顿,温酒便知晓了其中来龙去脉,好奇询问:“那邢捕头呢?” “邢捕头此人耿直,早就看出来张屠户是被人冤枉的,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 那日你到牢中探望仇先生,他恰好就在张屠户的牢房里,将你们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他想将他自己的一点发现告诉给你知道,所以才会暗中跟踪你,结果睿世子恰好赶到,他受惊逃走了。 然后,他根据仇先生所说的话,又想到李大人曾经找他要走架阁库的钥匙,心里生疑,立即跑去架阁库查看资料,被李大人发现,因此而生了疑心。 而此时,第六位被害少女就被他们囚禁在衙门的神庙之内。 因为这位少女并非完璧之身,被糟蹋之后,父子二人一时间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邢捕头的怀疑,打草惊蛇,二人知道案子肯定要节外生枝。唯恐藏匿在神庙之中的少女再被发现,立即杀了之后,抛尸于烟雨巷,以此扰乱视线。 而邢捕头那日又不死心地夜探神庙,在地上发现了新的血迹,觉察不妙,立即赶往烟雨巷附近,不过迟了一步。 这就是他案发之时会出现在烟雨巷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此,李大人笃定,邢捕头一定是对自己起了疑心,需要除之而后快。 只不过,你与顾时与步步紧逼,他父子二人手忙脚乱,为了开脱罪行,就再一次计划栽赃给邢捕头。 杀人灭口的话,你们肯定会继续追根究底,所以李老太爷就给邢捕头服用了大量的云雾丹,坏了他的心智。” 事情与猜测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只是可惜了一位好捕头。 “邢捕头所中的毒,李大人可有解药?” 顾长晏点头:“有,但是也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温酒这才放下心来。 “这父子二人心肠歹毒,阴狠狡诈,简直死不足惜。” “天理昭昭,疏而不漏,这位李大人一向欺上瞒下,贪赃枉法,早已民怨载道,这次伏法,正是大快民心。恭王也保不住他,只不过……” 顾长晏看了她一眼,略一迟疑。 “不过什么?”温酒追问。 顾长晏向前探了探身子,望着温酒的眼睛,正色道:“这个案子的功劳,我只想记在顾时与与仇先生的身上,与你无关。”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温酒的反应。 温酒心里一松,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般一本正经的。 她噗嗤一笑:“本来就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像我这般蠢笨,也就是跟着凑个热闹而已。还是督主你明察秋毫,神机妙算。” “你不用给本督拍马屁。” 顾长晏意味深长:“我承认,这个案子你功不可没。但是,本督就是不愿意让你立功。” 温酒也将半个身子凑过去,以手托腮,眨了眨眸子:“所以,今晚你故意将我打发回来,不让我参与行动。” “对,”顾长晏坦然承认不讳:“本督就是这么居心险恶。” 温酒呲牙一乐:“就比如,那次在行宫里,审问刺客时,你故意给了沈扶摇提示?” 顾长晏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温酒皱了皱鼻子:“她沈扶摇再厉害,还能比得过你手段狠辣?你若是都审问不出来的线索,她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审问出来。” 一抹笑意在顾长晏眉眼之间缓缓绽开,唇角压抑不住上扬。 “对,本督就是故意打压你,不让你太放肆张扬。是不是很生气?” 温酒气哼哼地道:“当然生气,咬牙切齿想咬人。” 顾长晏抬起胳膊,伸到她的跟前:“你若是有胆量你就咬。” 温酒乖乖认怂:“我没胆量。” 顾长晏轻笑,看一眼她缩着脖子,就像只挨冻的小鹌鹑似的,便站起身来,掸掸衣襟。 “既然这案子你都清楚了,那本督便回府去了。” 温酒慌忙站起身来:“功劳也就不要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顾长晏轻哼:“果真胆子大了,竟然敢跟本督讲条件。女人啊,真的不能惯。说来听听吧。” 温酒不情愿地道:“京兆尹与顾弦之联手,诬陷仇先生乃是敌国奸细。这次仇先生破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希望督主大人能还他清白。” 顾长晏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很了解这位仇先生吗?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敌国奸细?” “我当然了解他,他是我师父。” “师父?”顾长晏挑眉。 “对啊,我已经拜他为师。”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非但放心将整个店铺交给他打理,还对他深信不疑,拜为师父。 我若是你爹,我也将你关禁闭。” 你占我便宜? 第七十二章 小阿酒,你还嫩了点 温酒颇为不服:“仇先生誓死不为权贵低头,不想屈服于顾弦之,足可见他对于当官不感兴趣,怎么可能是奸细?” “他对当官没有兴趣,不代表他对你不感兴趣啊。” 温酒面色涨得通红,气哼哼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是我师父!” 顾长晏也学着她眨眨眸子:“本督可从未说过,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你这人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得这么龌龊?” “你……” 顾长晏满脸得意,本督在朝堂上以一敌百,舌战群臣的时候,可从未输过谁。 小阿酒,你还是太嫩了点。 顾长晏一边走,一边揶揄道:“明日本督就进宫给你的师父请功,可仇先生自己说的,不要高官厚禄,这可怪不得本督。” 原来这厮是在故意逗自己。 温酒冲着他使劲儿磨了磨牙。 顾长晏似乎长了后眼一般,都已经一脚踏出门槛了,还不忘又调侃了一句:“别老对着本督咬牙切齿的,让你咬,你又没这个胆量。” 这话令候在门外的温御史吓了一跳。 心惊肉跳地瞄一眼顾长晏的脸色,见他不似在发火,这才冲着门里的温酒瞪了一眼。 温酒正在做鬼脸,顿时僵住了。 这女儿怎么这么不省心啊。 顾长晏前呼后拥地离开了御史府。 温御史一直送到府外,亲眼瞧着顾长晏上了马车,这才舒了一口气。 “督主大人慢走。” 马车里的顾长晏淡淡地“嗯”了一声:“今日多有叨扰,改日请温大人吃茶,你我好好聊聊。” 温御史慌忙谦让:“理当下官做东,还请督主大人赏脸。” “好。” 顾长晏倒是一点不客气,答应得挺痛快。 温御史心里却一直犯嘀咕: 他为啥要跟自己喝茶,还要好好聊聊,该不会刚才温酒真的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 等温御史反应过来,顾长晏的马车已经绝尘而去。 他立即慌里慌张地跑回花厅。 花厅里,温梨正对着温酒冷嘲热讽:“难怪大姐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一直往外跑,原来是在等顾长晏啊。” 温酒心情极好,不与她一般见识:“是又怎么样?” “我还以为,姐姐与我不一样,是极其清高的,原来也不过如此,为了攀附权贵,就连脸都不要了,竟然与一个太监勾缠不清。” “太监怎么了?”温酒嗤笑:“你见了他,不是一样要卑躬屈膝,低眉顺眼的。” 温梨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姐姐这是承认了?真是饥不择食啊,难怪,那顾长晏会对你另眼相看,处处维护着你。莫非,你给他尝了什么不一样的甜头?” 温酒不急不恼:“果真,人若是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那也比某些人勾引太监要来得干净。” 一旁沈氏慌忙劝阻:“阿梨,小心中了她的圈套,祸从口出。” 温梨丝毫不以为意:“你们都怕那个阉贼,我可不怕,我说的都是事实。她有本事只管再去告状。看他顾长晏能把我怎么着。” 温酒笑笑,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杀鸡焉用牛刀,我也犯不着告状,对于口无遮拦,以下犯上的人,没有比掌嘴更管用的了。” 温梨被打怕了,立即畏惧地后退数步,藏在沈氏身后,色厉内荏地骂:“你要做什么?你若是敢打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温御史恰好赶回来,温梨立即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爹,你看温酒,她又要打我。” 温御史没有心情管她的闲事,劈头盖脸质问温酒: “你刚才可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得罪了督主大人?” 温酒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吧?” “没有?此人心眼极小,不能以常人度之。” “那我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算不算?” 温御史“啪”地一拍脑门:“我就知道,你肯定口无遮拦,冒犯了督主大人。” “这就叫冒犯啊?”温酒调侃:“幸好我没真咬下他一块肉来,否则他不得记仇?” “你还敢咬他?”温御史瞪大了眼睛:“天呐,完了,你就准备好向着督主大人磕头认罪吧。” 温酒丝毫不以为然:“他若真的这么小心眼,父亲你都弹劾他多次了,岂能安然无恙到现在?至于这么诚惶诚恐吗?” 温御史握拳捶打着掌心:“我们那是公事,以事论事,不夹杂私怨。” “我们也是公事。”温酒“嘿嘿”笑道:“我们只是在谈论案子。” 温御史这才想起顾长晏的来意:“案子有进展,他为何要来跟你相商?” 温酒耸肩:“不是有新进展,而是案子已经告破。前来知会女儿一声,明日不用再去府衙。” 温御史一愣:“凶手捉到了?” “捉到了。” “谁?” 温酒朝着温梨眨眨眼睛:“反正不是那个张屠户。” “不可能!”温梨瞬间面色微变:“肯定是你们冤枉了好人!” 温酒嗤笑:“冤枉好人的是你们,张屠户人在大牢,凶手又接二连三地作案,你竟然还笃定,肯定是他无疑,简直笑话。张屠户差点就被你们害死。” 温梨仍旧难以置信:“那张屠户分明已经招认了!邢捕头也是为了替他开脱。皇上都已经定案,还能有假?” “那又如何?京兆尹手底下的冤假错案还少吗?皇上也不过是为了稳住真凶,故布疑阵而已。 现在真凶已经落网,明日早朝凶手应当就会移交大理寺复审,温梨,你输了。我等着,你来给我洗脚啊。” 说完搓搓胳膊,冻回了后院。 温梨仍旧无法相信。 顾世子说,真凶分明就是张屠户啊,怎么会是假的呢? 温酒一觉睡醒,天已大亮。 好几日没有睡这么香了。 乳娘听到屋里动静,立即兴冲冲地进来:“小姐,你终于醒了。” 温酒活动活动胳膊:“有什么喜事吗?瞧你这么高兴。” “老爷夫人他们在前面饭厅等着您用早膳呢。” 温酒起身洗漱:“我爹上朝回来了?咋想起一块用膳来了?平日不都是在自己院子吃吗?” “早就回来了,我说要把你喊起来,老爷都不让,说你这几天累了,让你多歇一会儿。 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派人来瞧三回了,可见多心急呢,肯定有好事儿。” 能有什么好事儿? 温酒慢腾腾地洗漱更衣,前往饭厅。 第七十三章 愿赌服输 饭厅里。 温御史,沈氏,哥嫂,还有温梨,小朗逸都在,几人正坐在桌边说话,早饭搁在跟前原封未动。 看来真是在等着自己动筷子啊,简直都受宠若惊了,第一次有了一家之主的感觉。 温酒冲着温御史问安,温御史已经是迫不及待,招呼她到跟前坐下,命下人上热粥饭。 小朗逸第一个按捺不住,满脸崇拜地望着温酒:“阿酒姑姑,我听阿爹说,你捉住了两个大坏蛋,为民除害,就连皇帝都夸奖你,是真的吗?” 温酒坐下,伸手捏他肥嘟嘟的脸蛋:“对,姑姑已经学会了飞檐走壁的功夫,一拳头一个,就把坏蛋打飞了。” 小朗逸瞪圆了眼睛:“我也要跟着姑姑学功夫,我也要像大鸟一样飞。” 叶轻眉知道自己公爹有话要与温酒说,立即扯过小朗逸喂饭:“你先把饭乖乖吃了,才有气力像大鸟那样飞得起来。” 温御史难得一改往日威严,眉开眼笑:“今日早朝,皇上对为父大加赞赏,说为父教养了一个好女儿。为父为官二十余载,第一次这般风光。” 温酒一愣,顾长晏这厮不是说,不给自己请功吗? 木秀于林,风必吹之,温酒对于有些功劳一向不争不抢,就是深谙这个道理。 她有些诧异地道:“夸赞我做什么?” “为父已经知道了,能破获此案,我儿不畏强权,勇于揭发,功不可没,皇上夸赞你颇有为父刚正不阿之风,为父与有荣焉。” 原来如此。 这小老头高兴的点儿原来在这里。 温酒也恭维道:“自幼得父亲教诲,这是理所应当。” 温御史兴奋道:“那李大人父子二人作恶多端,多行不义,一直将为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次,终于恶有恶报,为父可以说是扬眉吐气,胸中这些年郁结的怒气一扫而光,简直痛快!可喜可贺!” 粥饭上齐,开始用膳。 温酒趁火打铁:“那女儿被禁足之事……” “父亲相信,你自己知道轻重,日后不会过多干预。” 沈氏也殷勤地将小菜往温酒跟前夹:“就是啊,我家温酒这么优秀,后母也相信,你行事定有分寸。” 温酒客气道:“后母只管自己吃,布菜这种小事,自有丫鬟来做。” 然后话锋一转,望向温梨:“说到丫鬟,才想起我与阿梨你立下的赌约,现在是否可以履行了?” 温梨嫉恨得几乎发疯,却不得不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那都是我跟阿姐开玩笑的。” “可我没开玩笑啊。”温酒一本正经:“我是认真的。” 温梨的笑就僵在了脸上,求助地望向沈氏与温御史。 温御史这次难得不偏不倚:“君子重诺,既然有言在先,便要输得起。” 温酒“嘻嘻”一笑:“难怪昨日就连顾督主都对父亲赞不绝口,说您教子有方。今日这早膳就有劳阿梨你伺候着了。” 温梨满心不甘,不得不起身,立于温酒身后,抄起汤勺,给她盛粥,将汤盆碰得叮当响。 “阿梨你这样粗手笨脚的可不行,”然后招呼如烟:“过来教教二小姐。” 如烟看一眼温梨,不得不上前,另外拿了汤碗,轻手轻脚地盛汤,然后双手捧着,搁在温酒跟前,勺柄朝向温酒的手。 “大小姐请用汤。” 温酒挑眉:“学会了没?” 温梨胸膛起伏,冷冷地道:“这还轮不到你来教。” 温酒不急不恼:“正所谓,长姐如母,日后嫁入高门,你若这样恶声恶气地伺候公婆,被人指责后母家教不好也就罢了,就怕拖累我,觉得我也不懂规矩。后母,你说我说的可对?” 当着温御史的面,沈氏也不好发作:“你大姐说的是。” 温梨也只能依葫芦画瓢,陪着笑脸给温酒盛汤布菜。 叶轻眉在一旁努力忍笑,同时也有一丝疑惑。 总觉得自家这位小姑,自从猎场回来之后,似乎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以前乖巧柔顺,从不与公爹与沈氏顶一句嘴,现在非但主意正,还有勇有谋,令人刮目相看。 唯一没变的,就是她对待自家小朗逸的那份捧在心尖上的宠溺。 用过早膳。 顾弦之行色匆匆地登门。 正好遇到前往茶楼的温酒。 小朗逸颠儿颠儿地跟着她,姑侄二人追逐着嬉闹,温酒笑得明媚灿烂,而又肆意张扬,差点与顾弦之撞个满怀。 顾弦之想要与她说话,温酒却并未给她好脸色,捞起小朗逸,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弦之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前世。 她这么疼爱朗逸,视若己出一般,怎么会因为与御史府的一点罅隙,便舍得将孩子丢弃了呢? 而且,通过这个采花案,顾弦之不得不承认,温酒的确有勇有谋,顾时与得她与仇先生相助,无疑就是如虎添翼。 原本,这都是属于自己的一切,如今全都落在了顾时与的身上。 顿时心里满是不甘与懊恼。 受了委屈的温梨得知消息,迫不及待地迎出来,就见到顾弦之,正呆呆地望着温酒的背影出神,眸光里满是眷恋惋惜。 心里不由又恨又妒,使劲儿压抑着火气嗔怒道:“世子爷若是舍不得,便追出去吧。脖子都抻得这么长了。” 顾弦之回过神来:“我只是在犹豫,是否当面将请柬交给她而已。” “什么请柬?” “后日我母亲在恭王府设宴,请你们前去做客,商议婚事。” “做客?”温梨顿时大喜过望:“恭王妃答应了?” “你是知道的,我母妃对于你我的亲事一向颇有微词,最近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又多。 幸好前几日我协助京兆尹破获了几起案子,皇上甚是欣慰,命我三天后前往刑部任职,乃是正三品侍郎,协助尚书掌全国刑狱司。 趁着我母妃高兴,我便提出你我婚事,母妃勉强答应与温夫人见上一面。” “真的?”温梨眉飞色舞:“世子岂不就可以大展宏图了?顾时与呢?” “顾时与在温酒帮助下破获了这连环杀人案,皇上也给了他四品官职,取代李大人,做了京兆府尹。” 温梨略一沉吟:“你们二人一个刑部侍郎,一个京兆府尹,皇上莫非是想考验与历练你们?” 顾弦之点头:“应当正是此意。不过京兆尹这倒霉差事人人避之不及,受累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 刑部就不一样了,我父亲在刑部有许多熟人,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想要有所建树,轻而易举。这场比试,我一定赢定了。” 温梨适才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又惊又喜,又有点忐忑:“那王妃娘娘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顾弦之吞吞吐吐道:“我母妃还提出想见见温酒,明日让温夫人带着温酒一起来恭王府。” 第七十四章 温梨的阴谋 “温酒?” 温梨有些不悦:“你明知道我与她不对付,温酒更是处处与我们作对,请她做什么?” 顾弦之面色颇不自然:“温酒这些时日风头出尽,我母妃大概是也想相看一眼。” 温梨顿时一愣,眼圈也红了:“王妃娘娘莫非是有意撮合你们不成?如今我被她温酒所害,声名狼藉,王妃肯定是想另点鸳鸯谱! 你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你若喜新厌旧,要退婚另娶,让我日后还如何见人?” 一面说,一面泪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委屈极了。 顾弦之忙好言劝慰,温梨却吃醋耍了小性子,数落顾弦之没良心,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怕是早就对温梨起了心思。 顾弦之哄了半天,逐渐不耐烦。 这几日恭王妃就经常在他跟前数落,温梨不过就是个花瓶,要家世没家世,要脑子没脑子,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心情高兴时,耍性子是情趣,烦躁之时,就不由心生厌恶。 不悦地将手里请柬往温梨怀里一塞:“我若真有此心,何苦因为你一再忤逆我母妃来哉!” 当即不悦地拂袖而去。 温梨愣怔原地,心里顿生危机感。 自己煞费苦心好不容易谋求来的富贵,绝对不能让温酒夺了去!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在恭王妃面前,彻底毁了温酒。 不由恶向胆边生,心里生出毒计来。 她一定要让温酒身败名裂! 温酒对此还全然不知,路过京兆尹衙门的时候,便忍不住好奇,撩开车帘,朝着里面瞅了一眼。 大门敞开,门口两边的石狮子上,挂着两块崭新的红绸。 地上有鞭炮的碎屑。 显然,李大人父子二人被绳之于法,真是大快人心。 只是不知道,皇上会委任谁来做新的京兆尹,可别换汤不换药。 车行到茶舍跟前,车夫扭过脸来:“小姐,茶楼好像出事儿了。” 啊?温酒收回目光,朝着自己茶楼望过去。 就见茶楼门口围了许多的百姓,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温酒命车夫停下马车,叮嘱小朗逸老实在马车里待着。 她跳下车来,走到茶楼跟前,一边抻着脖子往里面张望,一边询问身边的人: “大哥,出什么事情了?” 旁边的大哥也挺热情,看也不看温酒这里一眼,自顾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今儿京兆府尹还有他那个色鬼老爹都被下入了大牢,移交大理寺了。” 温酒点头:“好像听说了。” 大哥夸张地道:“听说就是这家茶楼的东家和掌柜将他们二人送进去的。” “是他们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恶有恶报。” “若非人家为民除害,哪来的恶报?皇上的赏赐刚才都下来了,一路敲锣打鼓地送过来,嘉奖这茶楼的掌柜,听说还要赏这东家牌匾呢。” 哟,感情这是好事儿。 说什么也要进去瞅瞅,皇帝赏了仇先生什么好东西。 温酒吃力地扒拉人群:“大家让一让,让一让。让我进去。” 围观的百姓寸步不让:“想吃茶的话后边排队,有没有先来后到?” 温酒挤不进去干着急:“我不吃茶,我有事儿。” “我们也有事儿,我们还等着一睹这茶舍东家的风采呢。听说还是位容貌无双的美人儿。” 我若是不进去,你们瞧谁家美人啊? 但温酒也不敢说啊,万一被人当耍猴一般围观,想脱身都难了。 算了,自己今儿还是不要进去了,带着小朗逸吃吃喝喝,看杂耍皮影,傍晚才回府。 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湖蓝色珍珠刺绣罗裙,还有一套嵌珍珠翡翠头面。 乳娘说是沈氏命人送来的,明日带她一起前往恭王府。需要用心点妆扮,不能太寒酸了。 自古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更何况是恭王府。 温酒想也不想,一口便回绝了。 “你让沈氏帮我向着恭王妃请安就好,我有事缠身,不太方便。” “我听说,恭王妃请小姐您一同赴宴,是对二小姐颇有微词,有反悔之意,想再多相看相看。” 温酒顿时明白了乳娘的言外之意。 只不过,她望一眼那套崭新的湖蓝色蜀锦罗裙,立即心生怀疑。 凑到近前仔细端详查看,甚至不放过一个小线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氏明知道恭王妃的用意,怎么还舍得给我置办新衣首饰?就不怕我抢了温梨的风头?” 乳娘漫不经心:“是呢,二小姐跟着一同上街,却是空着手回来的,只给您买了一套。这倒的确是稀罕。” 那就更不对劲儿了。 “她们上街做什么?” “好像是准备明日登门礼盒,还去了一趟戏楼。” “戏楼?还有这闲情逸致?” “不过一出一进,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就不是听戏,而是另有目的。 温酒继续追根究底:“温梨最近常去戏楼吗?” “二夫人平日里不让二小姐去,今日破天荒呢。” “为什么不让?以前不是不管吗?” “我听说,里面新来个唱昆曲的姑娘,生得甚是美艳,妆容擅于千变万化,招惹了一群不正经的男人,背地里卖皮肉。现如今戏楼里鱼龙混杂,乱的很。” 擅于千变万化,还有沈氏新送来的衣裳……、 温酒顿时了然于胸,明白了温梨的意图。 她想如前世一般计谋,如法炮制。 看来,这恭王府,哪怕是龙潭虎穴,自己也应该闯一闯。 让大家都知道,你温梨究竟是只什么鸟儿。 更让顾弦之醒一醒,他眼里白莲花一般纯洁的温梨,心思究竟有多歹毒。 第二日一早醒来。 乳娘服侍温酒洗漱吃粥饭。 她的面色极差,蜡黄憔悴,走路都好像脚下没根,颤颤巍巍。 温酒关切询问,乳娘也不再逞强:“老奴昨夜许是受凉,跑了一晚上的茅厕,腹痛如绞,今日更是浑身都没有什么气力,只怕不能跟着小姐你前去恭王府了。” 温酒立即吩咐院中粗使丫鬟:“去请个郎中来。” 乳娘慌忙拦着:“今日早起就好了,小姐莫大惊小怪,老奴身子哪有那么金贵?” 温酒也不勉强:“那我让厨子给你做点热乎的汤食,你回去歇着,别在我跟前伺候了,有如烟呢。” 乳娘叮嘱了如烟,到了恭王府之后,需要注意的事情,就回去歇着去了。 第七十五章 玉佩的来历 如烟上前伺候温酒妆扮,温酒一眼就看到她描画精致的眉眼,还有鬓间的一朵赤红芍药绢纱花簪。 她原本眉眼就标志,这一妆扮,又添几分颜色。 只是这恭王府,又不是什么干净去处。 恭王风流好色,恭王妃又彪悍妒忌,最是讨厌生得样貌风流的女子,生怕将恭王勾了魂儿去。 因此恭王府上下,几乎都是用的五大三粗的婆子,丫鬟能上得台面的没有几个。 今日初次交锋,温酒满怀戒备,见如烟打扮得这样精致,于是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支镶嵌了翡翠的银簪,递给如烟: “你那绢花过于招摇,而且俗气,这支簪子与你今日装扮极搭。” 如烟心虚,乖乖地接过银簪,换下绢花,擦掉唇脂,然后服侍温酒换上昨日沈氏命人送来的湖蓝色罗裙。 整理束带的时候,瞧见温酒颈间挂着的红绳,如烟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小姐这块玉佩真好看,怎么每天藏在衣领里,从不外露呢?” 温酒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玉佩,将露在外面的绳子又藏了藏。 “就因为好看,露在外面,难免惹人窥视。” 若是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胸口瞧,多难堪。 “也是,”如烟点头:“奴婢瞧着,您日夜戴着从不离身,可是夫人留给您的?” 温酒摇头:“不是,是别人送的。” 如烟抿唇一笑:“这么宝贝,必是极重要的人了。” “不算吧,萍水相逢而已。我只是……” 温酒顿了顿:“不知道他如今生死,心里始终有个牵绊。” “奴婢一直跟着小姐您伺候,怎么从未听您提及过?”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温酒笑笑:“都快记不清楚了。不过心里还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希望他还活着。” “小姐您这样说,莫非他有什么危险?” 温酒点头:“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身受重伤,还中了很厉害的毒,又被坏人追杀。 我俩在一起躲过刺客,脱险之后我去找哥哥来救他,他却不告而别,也不知道是自己逃了,还是被坏人掳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温酒微微蹙眉:“你怎么对这件事情这么感兴趣?” 如烟慌忙掩饰:“没有,我就是没有丝毫印象,那时候我可能还没有伺候小姐您吧?” “那时候我还小呢,你当然没来御史府。” 如烟不敢再问,唯恐引起温酒的怀疑。 更纳闷,温梨小姐为何会对这块玉佩的来历这么好奇。 温酒收拾妥当,沈氏那边就派了人过来,催促她出发。 温酒带着如烟,出门上了马车,直奔恭王府。 恭王府。 恭王妃见到温酒的第一眼,就令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 温酒这些时日跟着仇先生学习摄魂之术,一双美眸在药水的滋养之下,更加水光潋滟,妩媚流光。 今日虽说并未精心装扮,但整个人仍旧明艳照人,风华绝代。温酒又刻意做出轻浮无礼之态。 恭王妃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狐媚相”,对于温酒的印象顿时就不太好。 多亏自己听娘家人说起温酒在猎场的表现,还对她产生了兴趣,特意提出相看。 果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分明就是红颜祸水之相。 反观温梨,今日投其所好,一袭素雅清丽的罗裙,发间的簪环也简单大方,淡施脂粉,如小家碧玉,亭亭玉立。 于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温梨两句,对温酒选择了无视。 沈氏递上精心准备的见面礼,各种逢迎,夸赞恭王妃风华绝代,治家有方。 恭王妃自始至终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用施舍的态度,居高临下瞧着她们母女三人。 她对于顾弦之挑选的这位未来的世子妃,其实也一百个瞧不起,心底里不乐意。 只不过,顾弦之在她跟前替温梨说尽了好话,她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一行人入内,迎面撞见恭王父子二人,温酒等人下跪请安,然后起身。 恭王爷漫不经心地瞄过众人,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温酒身后的如烟,不由一愣。 他不明白温家来议亲,为什么还要带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暖床丫头。 如烟立即满脸羞涩地低垂下头,一颗心里小鹿乱撞。 恭王妃了解恭王秉性,心底里轻嗤,立即将母女三人让进花厅。 早有下人准备好喷香的茶水与时令果子。 沈氏落座,将自己的女儿夸得天花乱坠。 如何如何乖巧懂事,如何如何孝顺,又如何的本分聪慧,恨不能将所有美好的词汇全都堆积到温梨的身上。 恭王妃越听越不耐烦,就凭沈氏这样的谈吐,能奢望她教养出多么优秀的女儿呢? 她不冷不淡地敷衍着,倨傲地道:“我们弦之贵为世子,将来又是恭王府的继承人,还是皇上的亲侄子,谁都知道,前途不可限量。 按说就凭你御史府的门第,说破天,也就是个世子侧妃。可谁让我家弦之重情重义呢。 今日请你们前来,咱就不绕弯子了,本王妃就是再相看相看,若是合适,那就上奏皇上,请礼部与钦天监拟定婚期,早点将婚事定下。” 八字终于有了一撇,沈氏喜不自胜:“我们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一切全都听王妃娘娘您安排。” 温酒顿时暗中舒了一口气。 沈氏紧着巴结,说了一会儿话,恭王妃便命下人开席。 琳琅满目的佳肴鱼贯而入,还有番邦进贡的葡萄酒。色泽如琥珀,口感香醇微甜,入口好似果汁,后劲儿却出奇地大。 席间沈氏与温梨殷勤劝酒,命人一杯接一杯地给温酒斟倒。 喝到后来,温酒便面色赤红,手扶额头,有点不胜酒力的样子。 温梨见时机已到,给身后丫鬟暗中使个颜色,上前给温酒倒酒之时,故意身子一歪,将酒洒在了温酒的身上。 “对不起,大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大小姐恕罪。” 沈氏假意训斥两句,对温酒道:“马车上有备用的衣裳,让如烟拿来换掉吧?” 果真来了,温酒装出醉态,心里却警铃大作。 恭王妃冷眼旁观,微微蹙了蹙眉:“暖阁就在前面,我让人带你们去。” 温酒并未拒绝,站起身来,身子摇晃。 温梨立即殷勤道:“阿姐吃了不少的酒,我扶你过去吧。” 温酒不动声色,倒是要看看,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温梨搀扶着她,直接去了王府暖阁。 温酒装作脚下踉跄,酒意上涌。 一进暖房,便歪倒在床榻之上,闭着眼睛装作昏睡,静静地等待温梨的反应。 第七十六章 摄魂 温梨催促了两声:“阿姐将罗裙解了吧?” 温酒毫无反应。 她弯身拍了拍温酒的脸,见她满嘴酒气,不省人事,立即得意一笑,走到门口,低声问身边丫鬟:“人呢?都准备好了吗?” 丫鬟已经支开了王府下人,神秘兮兮地点头:“已经换好装束了,真像呢。” “去吧,按照我所说的行事,不可恋战,见好就收。” “事成之后,还是回这里来吗?” “我母亲都交代好了,婆子会将人带回暖阁,重新换成丫鬟装束之后,立即送出恭王府。” 丫鬟不放心地问:“那大小姐这里呢?” “我一会儿将她裙子扒了,即便中途醒来,衣衫不整的,她也出不去这暖阁的门。快去吧。” 丫鬟转身离开。 温梨重新回了暖阁,走到床榻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仍旧熟睡的温酒: “阿姐,你自己醉酒无状,这可就怪不得我了。我帮你把衣服脱了吧?” 伸手解开温酒领口,扯开衣襟,她颈间的那块玉佩立即露了出来。 温梨顿时眼中放光,深深地望了一眼,探手便去取。 温酒只觉得胸口冰凉,温梨的手落在自己胸前,当然不能让她剥掉自己衣服,于是猝不及防地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温梨。 温梨的手正抓着那块玉佩,刚一抬脸,就看到了温酒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道深深的旋涡,只瞧了一眼,温梨便被深深地吸引住,再也挪不开,只傻愣愣地看着。 握着玉佩的手也无意识地缓缓松开了。 温酒按照仇先生所教授自己的,对着温梨施展出摄魂术,慢慢地将她催眠。 温梨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眼皮子逐渐沉重,再也撩不起来。 温酒慢慢起身,抱住温梨的身子,将她慢慢放倒,起身拢好衣襟。 温梨睡得十分香甜,浑然未觉。 温酒想,温梨要脱自己衣裙,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文章。 只可惜,自己的摄魂术也只学了一点皮毛,做不到像仇先生那般,收放自如,能轻易探查到别人内心的想法。 她犹豫了一下,为了防止温梨醒后离开,抽出她的裙带,丢在了床下。 然后起身打开房门,左右看看,跟前并没有人守着,就连两个丫鬟都不在跟前,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 她直接回了花厅。 花厅里。 正热火朝天,乱作一团。 刚刚醉酒之后前去暖阁的“温酒”又跑了回来,脚下踉踉跄跄地来到花厅门口,衣衫凌乱,醉眼迷离。 她一把捉住院中的一个小厮,吃吃地笑着,言语调戏,胡言乱语。 “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小哥儿?一瞧就浑身使不完的气力。日后跟着本小姐,只要将我伺候得舒服了,担保你吃香喝辣。” 小厮慌乱推拒,不安分的眼神还一个劲儿地往“温酒”胸前瞄,心里暗自惊叹,这位御史府的大小姐果真火辣。 “温酒”一把解开腰间束带,勾住小厮的脖子,顿时衣衫半解,春光乍现。 口中各种污言秽语,丑态百出。 花厅里,恭王妃瞠目结舌地望着醉酒失态的“温酒”,一惊而起。 “简直岂有此理,真是伤风败俗!” 沈氏心里暗喜,这院子里这么多的仆人瞧着,日后传扬出去,御史府大小姐醉酒失态,当众脱衣,放浪形骸。 这可比让她失了清白还要恶毒。 她迎出花厅,装腔作势地惊呼:“天呐,温酒,你疯了吗?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将她带下去!我怎么就教养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啊?” 御史府的婆子上前,就要将“温酒”拖下去。 一转身,却瞬间呆愣住了。 温酒抱肩站在身后,气定神闲地望着与自己装扮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笑吟吟地道: “这恭王府的人第一次见我,认错了尚且有情可原,怎么后母竟然连自家女儿都不认识了?她与我很像吗?” 大家这才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来回打量比较,这冒牌货的确与温酒颇为相似,又是一模一样的装扮,但容貌上的差别,还是显而易见的。 熟悉之人怎么可能认错?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会有两个温大小姐? 沈氏面色一变:“真是老眼昏花了,情急之下竟然没能辨别出来。这是谁在跟我们开玩笑啊?” “玩笑?后母觉得此事很可笑吗?” 温酒面色微沉,带着凛然之色:“今日多亏女儿没有被你们灌醉,及时出现在这里,否则就连我自己只怕都要以为,是醉酒失态呢。传扬出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氏讪讪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收场。 温酒直接上前,一把掐住那冒牌货的脖子:“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指使你的?否则,我立即将你送官!” 这冒牌货立即痛快招认:“小姐饶命啊,我就是一个戏子,以易容之术和口技在戏楼混饭,昨日收了夫人小姐钱财,帮着演一出戏而已。” 顾弦之闻声而至,满脸惊愕,怒声打断她的话:“胡说八道!温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戏子吓得变了声,哆嗦着抬手一指旁边婆子: “小女不敢说谎,适才就是这位嬷嬷将我带进府里来的,让我换下丫鬟衣服,扮成这位小姐模样。 她还说,只需要在众位贵人跟前亮个相,做出各种下作不堪的行径,就将我带离王府,并且白得一百两银子。您若不信,就问这位嬷嬷。” 顾弦之愣怔住了。 温梨的计谋,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里,温酒与仇先生私通之事。 当时自己捉奸在床,顿时怒发冲冠,就要上前手刃奸夫。 温梨死死地拽住自己,劝说自己冷静。正在厮混的两人便趁机跳窗落荒而逃。 自己挣脱开温梨之后,一路追到书房,温酒与仇先生正坐在一处,装模作样地查看水运地图。 面对义愤填膺的自己,温酒指天发誓,当时床帐之内私通的另有其人。 可守在书房外的小厮却一口咬定,两人是刚刚衣衫不整地逃回到书房。 所以自己十分笃定地相信,温酒不守妇道,与仇先生早有私情。 今日的事情,令他顿时生疑。 这个戏子可以扮作温酒模样,以假乱真,同样也可以给一位身形相仿的男子易容成仇先生的模样。 同时,她还精通口技,可以模仿他人说话的声音。 前世自己在屋外听到的那些淫声浪语,也未必就是真的! 所以,温梨才会拼命拦住自己,给两人金蝉脱壳的机会。 那个做伪证的小厮,或许是真的看到了狼狈而逃的“温梨”,也或者,他本来就是沈氏与温梨的人。 所以,温梨才会选择在御史府下手,因为,御史府乃是沈氏的地盘。 想到这里,他浑身如坠冰窟一般,难以置信。 前世里,自己真的冤枉了温酒吗? 猎场一事,也真的是温梨设下的圈套? 温酒临死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如遭雷击一般,呆愣当场。 第七十七章 阴差阳错 婆子遭到指认,手足无措地望向沈氏。 沈氏的脑子也在飞速地运转。 显然,此时再如何辩解,也没有用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舍车保帅。 她计较一定,立即痛快地将罪过全都招揽了过来。 “王妃娘娘,世子爷您息怒,此事的确是妇人我一时糊涂,偏心小女儿,担心王妃娘娘再相中她温酒,棒打鸳鸯,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此事与小女温梨并无关系,她毫不知情。” 温酒闻言,讥讽轻嗤:“毫不知情?她刻意命人打湿我的罗裙,又殷勤地将我送去暖阁,难道不就是为了,一会儿方便做伪证,让我百口莫辩吗?” 沈氏指天骂地地反驳:“阿梨若是知道,一定会百般阻拦的,她从来都不屑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世子爷您一定要相信她。” 顾弦之仍旧还未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就听到暖阁方向一声惊叫,好像是出事了! 暖阁。 恭王爷在见到如烟之后,心里就犯嘀咕,趁着她外出取衣裙之时,将她堵在了半路。 冷着脸问:“你来王府做什么?” 如烟今日能来恭王府,可谓是大费周章。 温梨担心乳娘跟随前来,关键时刻再坏了自己的事情,于是以可以见到恭王爷为诱惑,撺掇如烟,给乳娘粥饭里下药,令乳娘腹泻不止。 如此如烟便取而代之,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恭王爷。 她福身行礼,娇娇怯怯:“奴婢前来,是有一件喜事想要告诉王爷您知道。” “什么喜事?” 如烟见四周有下人来往,羞怯地咽下了后面的话:“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而且我家小姐醉酒,正在暖阁等着奴婢取衣裙回去……” 她螓首低垂,露出一片光洁的脖颈。 恭王爷顿生绮念,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想起两人上次在御史府翻云覆雨,这丫头软绵绵,娇滴滴,尤其是声音犹如黄莺娇啼,听着骨头都酥了。 听闻温酒醉酒,轻咳一声道:“那本王一会儿过去暖阁找你。” 转身一本正经地离开,兜兜转转一圈,就去了暖阁。 刚到近前,眼见温酒一人离开,房门虚掩,门外也没有丫鬟仆妇守着。 算算时间,如烟应该也回来了。 恭王不死心地抬手推了推门,见房间床帐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人背身躺着休息。 再环顾四周,也不见如烟的踪影。 莫非是如烟在偷懒不成? 当即心里砰砰直跳,色心顿起,轻手轻脚地上前撩开床帐。 床帐里,温梨正睡得香甜,对于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一无所知。 她刚喝了不少的酒,脸蛋绯红,凌乱的发丝遮住大半个脸,领口敞开,露出一片如雪一般的香肩,令恭王顿时色心澎湃,脚下生根一般,半晌都挪动不了脚步。 手也不受控制地向着温梨的香肩伸了过去。 肌肤触手细腻温润,带着暖意,与无尽的诱惑。 而温梨被催眠,半昏半睡,毫无觉察。 恭王的胆子又大了一些,慢慢地,指尖下滑,一路迤逦到温梨的心口。 柔软的触感,顿时令他血脉偾张,激动得手都在轻颤。 “我知道你没睡着,就别装了。” 手下逐渐放肆,脸也朝着温梨直接伸了过去。 温梨终于有所觉察,感觉到粗重的热气喷在自己脖颈之间,一双大手在胸口,时轻时重。 猛然睁开眸子。 而色令智昏的恭王此时也觉察到了不对。 衣服! 虽然颜色素净,但却是上好的花萝锦缎。 如烟身为一个丫鬟,怎么可能穿这样的罗裙? 手顿时僵住了。 温梨也惊坐而起,难以置信地一声惊呼:“啊!王爷,你要做什么?” 暖阁外。 温梨的丫鬟见前院形势不妙,温酒突然现身,揭穿了戏子把戏,立即转身回到暖阁,向着温梨通风报信。 门外听到惊呼之声,一把推开房门,看到自家二小姐花容失色,衣衫凌乱地坐在床榻之上。 有男人背身而立。 顿时就吓得一声惊叫:“你谁啊?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恭王没想到,温梨竟然会突然醒过来,被捉个正着,面上尴尬,又被丫鬟撞破,顿时恼羞成怒:“喊什么?” 丫鬟见对方竟然是一身蟒袍,满脸威严的恭王爷,立即闭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而温梨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又羞又怒:“王爷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要做什么?你出去,快出去啊!” 恭王爷此时也恢复了理智,讪讪转身,仍旧不忘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 “本王一时眼花,认错了人,还以为是如烟躺在这里,就孟浪了一些。” 反正这皮条是你拉的,你也心知肚明,应该不会张扬出去。 幸好,没被外人瞧见。 于是转身往外走。 迎面,恭王妃等人已经闻声赶了过来。 见到恭王从暖阁里慌里慌张地出来,温梨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哭。 大家顿时全都呆愣住了。 沈氏更是震惊得不知所措。 恭王慌忙解释:“夫人你别误会,本王只是路过。不信你问温家二小姐。” 暖房里,温梨惊慌失措,只知道哭,压根就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应该如何应对。 分明,睡在这里的应该是温酒啊,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不省人事了? 为什么恭王爷会出现在这里? 恭王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顾弦之一个健步,冲进暖阁。 温梨立即扑进顾弦之的怀里,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哭。 恭王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拽开顾弦之,叱骂道:“你还有脸哭!我请你来王府,不是让你勾引男人的。” 温梨急得直摇头,语无伦次:“我没有,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看到王爷他,他在这里。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恭王妃冷笑:“你这话里的意思,还是我们算计你了?” “不是,”温梨立即反驳,一眼看到恭王妃身后的温酒,抬手一指:“是她,一定是她算计我。” 温酒蹙眉:“阿梨你怎么血口喷人啊?我见你酒醉得厉害,躺在这里就睡着了,喊你也不醒,只能一个人回了花厅。我如何算计你?” “胡说,我就只吃了这么几杯酒,压根就不可能醉。” “是呢,既然你没有醉,那你为什么装醉?” “我没有装醉!”温梨辩解:“肯定是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里是王府内院啊,我怎么可能在这里造次?再说就算是我对你真的做了什么,我哪里知道,王爷会来这里。” 第七十八章 这婚事,我绝不答应 恭王妃还未说话,一旁沈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王爷给我们一个说法吧。我女儿是在你王府暖阁休息,你为什么会闯进来?” 恭王妃冷声问:“你们想要什么说法?别当我看不出来,泼在温酒姑娘身上那杯酒,丫鬟就是故意的,就是想找借口离席,寻找这个机会吧?” 温梨一噎,只苍白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那出事时候你身边的丫鬟呢?难道不是你故意将她们支走了?但凡有一人在门口守着拦着,能出这种事情? 我王府的暖阁,王爷随时都可以进来休息,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 温梨又是一噎。 恭王妃再次先发制人,咄咄逼人地发出第三个反问。 “我恭王府的人都是知书识礼,恪守礼规。若非是你诚心勾引,我家王爷就算是误打误撞进来了,也不可能扒了你的衣裳。你都不反抗?” 温梨想起适才恭王随口所扯的借口,若是说出来,那自己给恭王和如烟扯皮条的事情,岂不就公诸与众了? 她一句话都解释不出来,只能求助地望向顾弦之:“弦之,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我与你情深义重,怎么可能勾引王爷呢?” 顾弦之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冷声质问:“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将温酒带来此处,如此也好方便你李代桃僵,命人假扮温酒样貌,坏她名节?此事是不是你的主意?” 温梨顿时一愣。 醒来之后急于撇清与恭王之事,早已经将戏子忘诸脑后。 沈夫人担心她说错话,毁了这桩亲事,立即大包大揽:“适才我都说了,这都是我的主意,阿梨压根并不知情。” 温梨立即心领神会,一脸茫然:“我不明白世子您是什么意思?什么李代桃僵?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好心搀扶阿姐前来休息,不知道怎么就中了别人算计。” 顾弦之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话怎么能信?”恭王妃厉声反问:“这就是你千挑万选要娶进门的女人?如此品行,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我是绝对不会答应,娶一个如此轻浮放荡不自爱的女人进门的,你们的婚事就此作罢!” 温梨顿时急得语无伦次:“我跟王爷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王妃娘娘,王爷可以作证的。” “好!”恭王妃一拍巴掌:“这可是温姑娘你自己亲口说的,大家也全都听到了,我家王爷与温姑娘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天可别哭着喊着,非要赖着我们不放。” 沈氏一听就急了:“此事分明是因为王爷而起,你们不负责任也就罢了,竟然还以此为借口要退掉这门婚事,这不是欺负人吗?我都怀疑,这事儿是不是王妃娘娘你故意为之。” 恭王妃道高一丈,将这母女二人拿捏得死死的。 闻言不急不火:“你若是这么说,那就报官吧,让官府来查,查个一清二楚。若是我冤枉了你女儿,我给你当众赔礼道歉。” 这能是四处张扬的事情吗? 漫说这其中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即便她温梨真的告赢了,名声也毁了。 这恭王妃的手段,是真的狠辣。不急不慌的,怼得哑口无言,撇得一清二楚。 就温梨与沈氏,母女联合起来,都不是恭王妃的对手。 沈氏心里权衡利弊,知道恭王妃得罪不得。 将来温梨肯定是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的。 只能按捺着性子解释央求。 温酒眼瞧着这场闹剧,心里乐开了花,眉眼间也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温梨想嫁给顾弦之,恭王妃这一关,肯定是过不了了。 她默默地退出去。 屋子里,沈氏还在与恭王妃争执。 温梨与沈氏肯定是不甘心,这原本唾手可得的富贵。 顾弦之左右为难。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的,怕是牵扯不清。 如烟终于闻讯赶了过来,知道了适才所发生的事情。 温酒问她:“适才你去哪里了?” 如烟低垂着头:“二小姐让我去给小姐取衣裙,结果那车夫东扯西扯,缠着奴婢不让回来。” 温酒并未多想,毕竟,沈氏母女二人早有谋划,肯定是会想方设法支开自己身边的人。 这丫头已经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前世里也一向遵规守矩,对自己挺忠心的。 于是并未继续追究。 她在外面等了半天,才看到沈氏拽着温梨气冲冲地从暖阁出来。 “你这般低声下气地央求他们做什么?害你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冤枉的?我就不信,他恭王爷真是无意的。” 温梨双眼哭得红肿,就像两个核桃。 沈氏的脸色也不好看,估计是恭王妃说了什么难听话。 恭王早就甩手走人,自始至终,再也没有露面。 沈氏见到候在外面的温酒,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走,丢人现眼。” 温酒并未还嘴。 温梨却仍旧不依不饶,指着温酒鼻子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 温酒冷冷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设计害我,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乃是自作自受。 你应当庆幸,出现在这里的,乃是恭王爷。恭王爷乃是正人君子,不会对妹妹你有什么不轨。 若是换成个好色的小厮,妹妹的清白都未必能保得住,那才是吃了大亏!” 温梨顿时恼羞成怒:“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我跟你拼了!” 说罢奋不顾身地向着温酒扑了过去。 温酒不过轻描淡写地一甩手,就挣脱了温梨。 温梨歇斯底里一般,跌坐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顾弦之上前扶她,温梨就像是见到救星一般,一把捉住他的手。 “顾世子,你适才也听到了,就是温酒她故意害我,我是清白的。你一定会娶我的是不是?” 顾弦之看一眼恭王妃,淡淡地道:“你先回去。” 恭王妃将姐妹二人的纷争看在眼里,十分不耐烦地命人送客:“上梁不正下梁歪,母女二人都泼妇一般,心思歹毒,跑到我恭王府里来玩这种下作手段,还想嫁进我恭王府? 要打要闹,回你御史府折腾,我恭王府丢不起这个人!” “母妃,此事阿梨或许真是冤枉的。”顾弦之违心坚持道 恭王妃厉声对顾弦之道:“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就是个笑话。你们的婚事就此作罢,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温梨一再受恭王妃的羞辱,饶是母女二人低声下气地央求,她的话却越说越难听。 现在又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毫不留情面,再留下也是自取其辱。 拽着温梨狼狈地落荒而逃。 第七十九章 背水一战 回到御史府。 温梨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地折腾。 温御史得知其中来龙去脉,又羞又愤。 他没有想到,沈氏母女二人竟然这么糊涂,跑去人家恭王府自作聪明地耍弄手段,陷害温酒。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得这样下场。 虽说不忿恭王妃的处置手段,但也没有颜面前去兴师问罪。 一时间大发雷霆,将沈氏好一通训斥责骂。 事情更是不胫而走,整个御史府的人全都知道了此事大概,背地里窃窃议论,将沈氏以往苛待温酒兄妹二人的事情,陈芝麻烂谷子的,都翻腾出来。 母女二人无脸见人,将温酒恨得咬牙切齿,却毫无愧疚之心。只惋惜关于恭王府的亲事,八成是要黄。 果真,第三日,顾弦之便登门了,空手而来,面沉似水,瞧那阵仗,大有退婚之意。 沈氏心里暗道不妙,闭了屋门,与温梨权衡利弊,最终,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反正,名声已经狼藉,光脚不怕穿鞋的,万一成了呢?便能峰回路转。 温御史不在府上,上朝未归,温凌渡也在差上。 沈氏便好说歹说,将顾弦之直接请进了温梨的闺房。 “阿梨自从恭王府回来,便不吃不喝,成日以泪洗面。我实在无可奈何,求顾世子您帮着我好歹劝说劝说吧。” 顾弦之满心懊恼与沮丧,关于温酒被冤枉之事,有心质问温梨,兴师问罪,可那都是前世发生的事情,温梨又哪里说得出来? 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 走进温梨闺房,扑面便是熟悉的女儿暖香,被炭火炙烤得蒸腾而来。 上一世,自己每次与温梨情动之时,她身上就是这种暖香的味道,令自己欲罢不能,酣畅淋漓。 这种感觉令他沉沦、迷醉,就像是上了瘾,面对其他女人,包括温酒,再也提不起任何的兴趣。 温梨只着丝缎小衣,侧卧床榻,半透的纱帘低垂,影影绰绰。听到说话声,立即伸出一只玉藕一般的手腕,撩开纱帐,露出半惊半喜的一张小脸。 泪水瞬间就湿了眼睫,泪珠子盈盈欲坠,娇滴滴地唤了一声:“世子爷!” 沈氏退出门去,只留了二人。 顾弦之立在外屋,只冷冷地道:“母妃让我来传个信儿。” 温梨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自然不能让他说出口,挣扎起身,赤足踩在床榻之上,立即身子一软,扑倒在地。 顾弦之蹙眉望着她,终于还是心中不忍,上前搀扶。 温梨趁机偎在他的怀里,一只玉臂勾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悲戚出声: “我知道,世子爷定是也信了她温酒的话,对我十分嫌憎。我都要冤枉死了!” 娇柔的身子轻颤,柔若无骨,水蛇一般。 “我没有误会,只是出了这种事情,日后难免尴尬。” “我与恭王爷清清白白!”温梨泪盈盈地望着顾弦之:“这一切都是温酒的算计,世子爷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她楚楚可怜地窝在顾弦之的怀里,就像一只小猫。 顾弦之心里的火气正一点点消散,另外有别样的火气凝聚。 “你让我如何信你?这一切,不都是你与你母亲主导谋划的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母亲为了成全我们,自作主张。 我原本就只是好心,搀扶醉酒的阿姐去换衣裳,趁机帮世子您将她的玉佩拿到手。 谁知道她是装醉呢?而且还将我迷晕过去。这分明是她设下的圈套啊,我被算计也都是为了替您做事。 您怎么就全都怪罪到我的身上?我的心里可委屈死了。” 捉起他的手,搁在心口,委屈地拧了拧身子。 顾弦之最是知道这温梨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面对着她若有若无的撩拨,口气也软了下来: “那玉佩你可拿到手了?” 温梨摇头:“没有。不过我已经买通了温酒跟前贴身伺候的人,玉佩迟早都是我的。急什么?” “夜长梦多!若有机会,必须要尽快下手!” 温梨见他心急,故意卖个关子,娇嗔道:“我为你要生要死的,茶饭不思,你却只关心玉佩,却不曾留意我瘦了许多。” 顾弦之的手游走在她的腰身,低声哄劝:“的确是瘦了,也更软了。” 温梨便趁机逢迎撩拨。 顾弦之原本是逢场作戏,想哄她将玉佩的来历说清楚。后来便欲罢不能,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一个初承恩泽,另一个驾轻就熟。 床帐荡漾,水到渠成。 事后冷静下来,顾弦之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退婚两字已然说不出口。 这番久违的滋味,不碰则罢,一碰就上了瘾,恨不能日日夜夜地抵死缠绵。 温梨娇羞地将元红帕子捡起,一脸幸福:“如今,我已经是世子爷您的人了。以后一定添茶递水,素手调羹,好好侍奉您。” 顾弦之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上次之事,我母妃耿耿于怀,你我的亲事只怕坚决不允。” 温梨瞬间如遭雷击一般:“既然如此,那世子您今日还招惹我作甚?坏了我黄花之身,便要始乱终弃吗?” 顾弦之忙不迭地劝说:“自然不是,我肯定是会为你负责的,只是容我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你我早有婚约,如今又木已成舟!” 顾弦之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计较。 “法子倒也不是没有,你听我说。过几日,我外祖母府上会有一场变故,我会告诉母亲,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算到我外祖母将有一场生死大劫。 到时候,我母妃为了外祖母安危,一定会退让一步,答应你进门的。” 温梨一怔:“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王妃娘娘怎么可能相信呢?” “这个你只管放心,我会将这几日协助京兆尹破获案子的功劳,还有皇上遇刺一事,全都归功于你的未卜先知。说是你背后帮我谋划的。 他们定会相信,而且觉得娶了你,可以对我将来大有裨益。 只不过……” “不过什么?” 顾弦之缓缓吐唇:“我为了娶你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不惜欺骗我父母。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母妃未必肯爽快答应。” 温梨满心不甘,又忍不住啼哭牢骚。 见顾弦之面色微沉,方才见好就收,放他回去。 第八十章 世子侧妃 恭王府。 恭王妃还在因为温梨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你要我解释多少遍?我压根就不知道她在里面。就是偶然路过,见屋门虚掩,怕是进了贼,所以轻手轻脚地进去看。 谁知道她突然被惊醒,大呼小叫的,这才惊动了府上下人。” “呵呵,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若是没有脱人家姑娘的衣裳,人家哭什么? 她又不傻,会放着弦之不嫁,图你一个糟老头子? 你是什么品行我还不知道?见到只母鸡撅屁股,你都走不动路。这事儿我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着呢,对外不过是周全你的颜面罢了。” 恭王被好一通数落,不由恼羞成怒。 “你还有完没完了?莫说本王乃是堂堂亲王,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哪个府上不是三妻四妾?本王不过就是走错了地方而已,你就这样不依不饶的。” 顾弦之上前,想要劝解,谁知道一开口,恭王妃对着他又是好一通训斥。 “你被温梨那妖精迷了心窍,往日我说不得她一个不好。如今你自己可是心知肚明,她自己害人不成反害己,心思多歹毒阴险。 让你退了这门亲事,也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若是娶了这种女人,岂不惹人嗤笑诟病?” 顾弦之沉声道:“这亲事我没有退。” 恭王妃一听,顿时又急了:“没退?你是不是又被她三言两语迷了心窍?就知道不能让你出面,该我自己亲自出马。” 顾弦之安抚住恭王妃,将温梨如何如何铁口神断,协助自己破案之事说了。 “她有这样的本事,日后对孩儿大业有助,而且,她还算出来,伯爵府将有一场大变故。” “什么?”恭王妃横眉立目:“这不是诅咒我伯爵府么?真是反了她了。” “她诅咒的可不是伯爵府,而是我外祖母。” “我娘,她怎么了?” “她说,我外祖母将要有大灾难,会危及性命。” 恭王妃顿时就愣怔住了。 有句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顾弦之一番铺垫,温梨推断的事情,应验的十有八九。 自己前两日还在惊诧,原本不学无术的儿子怎么从猎场回来之后,就洗心革面,有了上进之心。 而且,京兆府那些毫无头绪的疑难杂案,他怎么就能手到擒来? 于是磕磕巴巴地问:“那她是怎么说的?会有什么变故?可有破解之方?” “她不说。” 恭王妃咬牙:“那她究竟想怎么样?” 恭王在一旁接话道:“还能怎样?嫁进恭王府呗。” “绝对不可能!”恭王妃一口回绝:“原本听弦之将她夸得天花乱坠,我还想着退让一步。但是此女人品恶劣,绝非弦之良伴。 娶妻不贤毁三代,我能让她进府,都已经是抬举。还想做世子妃?做梦!” 顾弦之趁机勉为其难道:“实在不行的话,倒是有一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恭王妃顿时升腾起希望来。 “世子妃她自然是没有资格,但她好歹也是二品大员府上的女儿,总不能做妾吧?好歹也要做个侧妃。 否则转头嫁给别人,再与孩儿为敌,只怕两败俱伤……” 恭王妃一时间是左右为难,儿子与母亲,上下拉扯,气得心口都快要炸了。 “她竟然靠这个拿捏我,又贪婪又无赖!我若是应了,上次与你父亲之事,岂不让人笑话?” 顾弦之继续劝说,没办法,谁让前世里,只有温梨有了自己的骨肉呢? 为了传宗接代,就许给她一个侧妃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若真能为伯爵府去灾避祸,勉强也算是救了我外祖母一命。” 恭王妃一时间也无可奈何,深吸一口气,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喋喋不休地骂了大半天,终于还是再一次无可奈何地做出了退让。 温梨啊温梨,你抢走我的儿子,勾引我的男人,等你进了这恭王府的门,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御史府。 恭王府终于来人了。 而且还是恭王亲自登门。 门房立即飞奔入内回禀。 沈氏一听这架势,知道是恭王府服了软,立即没好气地轻哼一声,瞬间得意起来: “就说他恭王府不能牝鸡司晨,让恭王妃一个女人当了整个家。这亲事由不得她不答应。 今日就算是恭王爷亲自来赔礼道歉,咱们也要端着点架子,不能太好说话。” 温御史心烦意乱:“好了,少说两句。给个台阶就下,皆大欢喜。” “那岂不太便宜他了?”沈氏不忿。 这边丫鬟也已经得信儿,飞奔进内院,将消息告诉了温梨。 温梨心里便骤然升腾起希望来,慌里慌张地到前院查看情况。 恭王爷已经被请进花厅。 温御史与温凌渡父子二人客气地接待。 沈氏与温梨则躲在后堂屏风之后,偷听外面的动静。 恭王先是一番诚恳检讨。 “上次让贵府二小姐在我府上受了委屈,都是一场误会,本王特意备下薄礼前来致歉。” 温御史不卑不亢:“道歉就不必了,下官只想知道,小女与贵府世子的婚事,现在怎么办?” 恭王轻叹一口气:“贵夫人那日手段不甚光彩,又传扬得沸沸扬扬,本王爷也深感遗憾,所以这世子妃的位子令千金只怕是不合适。” 温御史已经听出了恭王话里的弦外之音,“啪”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也就是说,你们恭王府还是不想负责?” 他这般无礼,恭王竟然也不生气:“当然要负责。只不过,她可没有资格做我恭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只能聘她为侧妃。” 这话无疑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屏风后面的温梨顿时就愣住了。 沈氏更是按捺不住,直接冲了出来。 爱女心切的她毫不客气:“这话你们恭王府也说得出口?我家梨儿好歹也是二品命官之女,与贵府世子早有约定,人尽皆知。 你却让她屈尊,贬妻为妾,传扬出去,我们颜面何存?倒是还不如退婚来得光彩。” 恭王正色道:“此事乃是我们最大的让步,娶妻娶贤,令嫒许多手段委实不够光彩。 本王今日乃是诚心诚意前来替小儿求娶。假如温大人与温夫人不愿意,那本王也无话可说。 你们若是想要我们赔偿银子,只管开口。若是不依不饶的,要打官司,本王也奉陪,将那日之事来龙去脉全都到官府说个清楚。反正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那害人的勾当。” 一句话噎得沈氏哑口无言。 此事若是闹大了,温梨想要加害温酒一事被揭发出来,又是这么肮脏的勾当,温梨的名声可就彻底坏了。 更何况,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一时间,僵住了。 第八十一章 送给顾弦之的新婚贺礼 温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脸的平静:“我嫁。但我有个条件。” 沈氏还想不依不饶,可一想到没有退路,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什么条件?” “我可以是侧妃的名分,但是恭王府需要以正妻之礼迎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高朋满座,都不能含糊。” “这不合规制。”恭王淡淡地道:“正妻未立,侧妃便先娶进门已经被人诟病。 我们可以大肆操办,风光迎娶,聘礼也绝对不会少,彰显我们恭王府对御史府的尊重。但是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不过是自己徒添笑柄。” 温梨咬牙:“最不济,也要顾世子府外亲迎。” 恭王爷略一沉吟,再次应下,然后迫切询问温梨:“现在,关于伯爵府的事情,你应该坦诚相告了吧?” 温梨见好就收,屏退所有人,这才沉声道:“三日后夜半三更,伯爵府老夫人院子里将会有一帮劫匪潜入,非但劫掠钱财,还会伤害老夫人。王爷早作防备,可防患于未然。” 恭王将信将疑:“哪里的劫匪如此胆大包天?就连伯爵府的主意都敢打?府上那么多护院,还能让他们得逞?” 温梨哪里知道,这番话都是顾弦之提前告知自己的,多余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故弄弦虚:“信与不信,全看王爷王妃的选择。性命攸关的事情,我哪敢乱说?” 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恭王立即直奔伯爵府,将温梨的预言跟伯爵府的人说了。 为了不声张出去,引起老夫人的忧虑与慌乱,这事儿也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布置了人手,劫匪不来则罢,若是真的来了,定教他有去无回。 御史府。 温酒从茶楼一直待到日落西山方才回府。 回来就听叶轻眉说起恭王今日亲自前来提亲之事。 “原本都快要到手的世子妃就这么飞了,如今只能屈居为妾,沈氏与温梨气得连中午饭都没有吃,只怕更是要将你恨到骨头里,你可千万要小心。” 温酒丝毫不以为然,格外幸灾乐祸:“定下来了?” “定了,就连过门的日子都一并定下来了。” “来来回回出了这么多事情,沈氏与她现如今名声可不太好,顾弦之竟然还巴巴地娶回府上,看来,对温梨真是一往情深啊。” 叶轻眉也觉得诧异:“我听说恭王妃因为此事发了很大的火,极不情愿。也不知道咱家这二姑奶奶耍了什么手段,即便进了门,怕是也有苦果子吃。” 温酒心里一动,有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恭王妃与温梨斗得越厉害越好啊,那自己岂不就可以巧妙地利用此事做文章了吗? 正愁沈氏一事自己始终抓不到证据呢。 不知道,自己若是将温梨的身世卖给恭王妃,能卖多少银子。 还有,顾弦之已经明白了前世的真相,仍旧舍不得温梨,一半是想借助将军府,另一半也是顾念着,温梨能为他传宗接代。 假如,大婚之后,他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 重生一世,又逼问不出温梨的奸夫是谁,心里要多憋屈啊。 顾弦之肯定会喜欢自己送给他的这两份新婚贺礼吧? 想想都痛快。 妙啊! 顾弦之只当自己娶了个福星,怕是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上京百姓的笑柄。 自己咋就能这么恶毒呢? 第二日,两个府上开始寻了媒婆议定过门的日子,还有其中的一些具体琐事。 顾弦之对于她十分看重,毫不吝啬聘礼,方方面面也都周到,就连迎她进门的花轿,排场等全都不敷衍。 而且按照温梨的要求,广发请柬,宴请了朝堂之上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还有亲朋旧友。 就这排场,几乎与别人家娶妻一样的风光。 只是,这原本说好的世子妃,如今却被贬低为侧妃,一字之差,天差地别,御史府颜面上终究是过不去。 京兆府衙门。 顾时与走马上任,与温酒做了邻居。 这几日里,他一直在忙着整肃衙门风纪,处理前京兆尹堆积的公务。 上一任贪赃枉法判下的许多冤假错案,苦主全都寻到衙门里击鼓喊冤。希望顾时与能主持公道, 他忙得焦头烂额,干脆从睿王府搬到了衙门里来住。 有些难以决策或者不知如何应对之事,也会到茶楼里来请教仇先生。 仇先生会适当给他一些独到的见解与解决方案。 偶尔,温酒也能凭借前世里的记忆,委婉地给他一点提醒,令他瞬间茅塞顿开。 顾时与甚至于玩笑,要将京兆尹衙门的公堂搬到茶舍这里来,如此可以事半功倍。 直到几天后,顾时与无意间跟温酒说起伯爵府的一桩案子,温酒方才瞬间恍然大悟,恭王妃究竟为何心甘情愿地同意温梨进门。 自己怎么就忘了伯爵府呢? 顾时与说,伯爵府有个小厮勾结外面的劫匪,夜间潜入伯爵府老夫人的房间,想盗取一些金银珠宝,然后远走高飞。 结果被伯爵府的人提前觉察,在房间四周埋伏了护院,将这小厮与劫匪一网打尽,送来了衙门里。 温酒这才想起,前世里,伯爵府上的确出过这样的事情。 不同的是,当时老夫人被屋子里的动静惊醒,见到劫匪身影,高声惊呼,并且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劫匪的腿,试图阻拦他逃走。 劫匪恼羞成怒,为了挣脱,一脚踹下去,正中老夫人心口。 老夫人在床上躺了五天之后,还是没有缓过这口气儿,一命呜呼了。 那时候温酒刚过门不久,还跟在恭王妃身后,在伯爵府守了好几日。 难为顾弦之竟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并且让温梨顺利嫁进王府。 只不过,顾弦之对于此事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上一世,官府追查这个案子,结果最后,竟然追查到了伯爵府排行第二的孙少爷身上。 孙少爷喜欢赌钱,十赌九输,原本家里殷实,小赌怡情倒也罢了。 可人的贪念是无穷的,又有人故意下套,借下不少的斡脱钱,最终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 他不敢回禀家里知道,又被钱庄的人捉住,以性命要挟。 无可奈何之时,就恶向胆边生,勾结钱庄的人,假扮蟊贼,在身边小厮的接应之下,偷偷潜入伯爵府老太太房间里,盗取金银。 后来衙门审问小厮,小厮承受不住如实招认。京兆尹没有声张,找到恭王妃,将实情如实跟她说了。 第八十二章 救命谢仪 恭王妃恨铁不成钢,可是人都已经没了,总不能再将这孙少爷拉去偿命。 于是将孙少爷叫进恭王府,好一通责骂,最终还是让那个小厮顶了罪。 而这个孙少爷从此之后,竟然洗心革面,再也不赌,而且懂得感恩,对恭王妃死心塌地。 此事恭王妃谁也没说,温酒还是无意间偷听到的。 温酒想了想,询问顾时与:“那劫匪究竟是什么来历,你可审问清楚了?” 顾时与漫不经心:“已经派了人在审。捉住两个,逃了一个通风报信的,还在缉拿当中。” “那小厮是什么身份?” “听说是二孙少爷跟前的书童,见财起意。” “那孙少爷呢?”温酒问:“他没有露面吗?” 顾时与摇头:“那小厮一直在叫喊,要见他家二少爷。可据伯爵府的人说,他家二孙少爷两天没有回府了。” 温酒心里一凛。 这一世,钱庄的贼人被捉,而且很明显,是伯爵府提前设下了埋伏,那么,地下钱庄那群人会不会以为,这一切,都是伯爵府的孙少爷在搞鬼? 这些人一向目无王法,就算是伯爵府的人,他们一样敢动。 温酒心中一沉:“坏了,这二孙少爷怕是有危险。” 顾时与不解:“有什么危险?” “小厮被捉个现行,还拒不交代,坚持要见他家少爷,其中必有隐情。 我早就听吃茶的客人说,这位伯爵府的二孙少爷豪赌,十赌九输。 该不会,这事儿是伯爵府出了内贼?” “你是说,这些人是二孙少爷指使的?” “未必,也有可能,这二孙少爷是被胁迫呢?否则,他犯不着让小厮带路,增加暴露风险。 而现在他们的人被捉,二少爷又踪影全无,可能会有危险。” 顾时与一听,也非同小可,立即起身:“那我这就回去抓紧审问,希望能来得及。” 温酒点头。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其他的也毫不知情。 没过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顾时与带着一群捕快,打马出了衙门,风风火火地从茶楼门口过,拐弯朝北去了。 温酒心底里还是希望,这位二少爷平安无事。 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算计。 她绝对不会让温梨在恭王府凭借这个所谓的未卜先知而呼风唤雨。 这是一个能最快地与恭王妃搭上关系的渠道。 果真,第三日,御史府上便来了贵客。 是伯爵府的老夫人,还有恭王妃的大嫂陈氏,以及孙小姐曲妙佳。 上一世,温酒与曲妙佳的关系相处得还不错,她能在恭王府很快立住脚跟,也得益于曲妙佳在恭王妃面前美言。 不过这个小丫头很精明,不能得罪,也不可深交。 沈氏接到拜帖,也知道伯爵府与恭王府的关系,立即亲自出迎。然后将温酒与温梨姐妹二人叫到跟前,给老夫人请安。 温梨自忖对老太君有救命之恩,心里沾沾自喜,认定对方是来给自己道谢的。 上前道个万福,老太君果真将她夸赞几句之后,从礼盒里拿出一副喜上眉梢的金镶玉头面,送给她作为添妆,并且连连道喜。 温梨接过礼盒,交给身后丫鬟,沈氏眉开眼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这么客气,劳您破费了。” 陈氏眸底掠过一丝讥讽,客气两句,对于温梨提前预知的救命之恩,却是只字未提。 老夫人又看向温酒:“这位,想必就是温酒姑娘了,一瞧就聪慧机敏,心思纯良。” 陈氏取过另一个礼盒,打开之后,里面竟然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翡翠如意。 自古黄金有价玉无价,这柄如意一瞧就不是俗物,温梨的那套头面竟然也被比得黯然失色。 “温酒姑娘,这是我家老太君特意为你准备的谢礼,一点心意,您可别嫌弃寒酸。” 沈氏不由一愣,觉得这陈氏莫不是糊涂了?将两样东西送错了人? 于是插嘴道:“这如意太过于贵重,小女哪里担当得起?愧不敢受,夫人还是收起来吧。” 陈夫人并未搭理沈氏,一旁的曲妙佳更是亲昵地握住了温酒的手。 “这是我亲自给温酒姐姐挑选的,再好的东西在姐姐跟前都相形见绌。” 这话夸得温酒都不好意思了:“妙佳姑娘太有心了,这如意我很喜欢。” 陈夫人抿着嘴儿笑:“我家妙佳早就对温酒姑娘极是仰慕,很后悔上次狩猎没有去,这次非要吵着一块过来,与你认识认识。” 伯爵府的人如此厚此薄彼,沈氏与温梨心里一千一万个不痛快。 也只当是因为恭王妃的原因,不待见温梨也是正常。 自己完全就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温梨说话更是有点拈酸,话中有话地提醒:“看到老太君您一切安好无恙,能为你趋吉避凶,温梨就放心了。你们也不必如此面面俱到,给我姐姐送如此贵重的礼。” 曲老夫人笑吟吟地道:“温梨姑娘神机妙算,令府上免受金银损失,老身委实感激。” “金银损失?”温梨阴阳道:“难道恭王妃没有跟你们说吗?若非我的提醒,你们伯爵府失了钱财是小,老夫人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是吗?”曲老夫人皱眉:“这贼人竟然如此无法无天,不仅敢劫财,还敢杀人?” “对!”温梨十分笃定:“若非你们提前设下埋伏,老夫人被夜半惊醒,发现贼人行踪,他们怎么可能留活口?老夫人将会被踹中心口,吐血而亡。” 陈氏听着,一脸的皮笑肉不笑:“温梨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太吉利,有点危言耸听了呢。” 温梨见她们不信,轻嗤道:“恭王爷与顾世子全都知道,我一向未卜先知,从不失算。” 老夫人不急不火,缓缓吐唇:“那温梨姑娘可曾算到,这些贼人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要夜半三更潜入我伯爵府偷盗?” “你府上下人见财起意,自然是想偷盗了钱财,远走高飞。” “原来不过尔尔。” 曲老夫人的话意味深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梨姑娘你失算了。而且因为你的预言,我孙儿差点为此被绑匪撕票,丢了性命!” 温梨一愣:“怎么回事儿?” 第八十三章 弦外之音 老夫人冷哼:“劫匪绑架了我孙儿,以我孙儿性命要挟小厮带路,前来伯爵府偷盗。 假如得手,我伯爵府顶多失了钱财,他们自然会释放我孙儿。 可就因为你的一句话,劫匪的确是落了法网。但是当对方得知,我们伯爵府早有准备,提前备下了埋伏,就认定是我孙儿设下的圈套。 对方穷凶极恶,当即就要杀人灭口。若非是温酒姑娘听睿世子提及此案,觉察到其中疑点,及时提醒。睿世子当机立断,带人前去营救,我孙儿现如今只怕已经命归黄泉。 你口口声声说你未卜先知,难道你就没有算到,这样做会害了我孙儿?还是说,这是你故意的?” 温梨一听顿时就有点傻。 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道。不对,应该说,顾弦之压根就没提。 她磕磕巴巴地道:“我,我没有算到会是这样,我只知道老夫人你将会有性命之危,所以好心提醒。” 曲老夫人“呵呵”一笑:“你的确是提醒了我们不假,但是不是好心,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我们不过是等价交换而已,所以,你对老身我,算不上有什么恩情。今日来此,我们只是为了感谢温酒姑娘的及时提醒。” 温酒从老夫人的话里瞬间心领神会,伯爵府来此的真正用意。 难怪老夫人出手如此阔绰,其实并非是为了感谢什么救命之恩,分明是想以此堵住自己的嘴。 她们担心自己也知道案情,声张出去,影响了二孙少爷将来的仕途。 温梨满怀不忿,却又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她扭脸狐疑地质问温酒:“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我当然没有妹妹你这种未卜先知的本事,我不过是在茶楼里,听茶客们闲聊,提醒了我。睿世子立即抓紧审问,小厮坦然招认的,有问题吗?” 温梨这才勉强打消疑虑:“没问题。” “但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妹妹你什么时候竟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了?以前怎么从未听闻过?” 温梨冷声道:“这是天机,岂是你能知道的?” 温酒淡淡地“喔”了一声:“那你嫁进恭王府,这一步步是不是也都是你提前算出来的?” 温梨被问得恼羞成怒:“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酒不说话了。 曲妙佳轻嗤:“我就说啊,那日在恭王府的事情怎么会那么凑巧,原来如此!二小姐早就算准了,恭王爷会去暖阁休息,张网以待啊。” 温梨更加羞恼:“你血口喷人!”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泼湿人家温大小姐的衣裙?” 曲妙佳咄咄逼人,怼得温梨哑口无言。 左右这伯爵府乃是恭王妃的娘家人,自己就算是再逢迎讨好,人家也不领情,干脆一转身,直接走了。 沈氏也颜面无光,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 老夫人便起身告辞。 曲妙佳还有点不舍:“好不容易见到姐姐,话都没说两句。改日姐姐能去伯爵府找我玩吗?” 温酒笑笑:“我在京兆尹衙门附近开了一家茶楼,你若与夫人、老夫人路过,可以进去吃杯茶。我有时候会在茶楼里,你告诉伙计一声,我就出来啦。” 曲妙佳欢喜点头:“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自己还会做生意。” 伯爵府祖上乃是生意起家,所以伯爵府的人丝毫不以为女子做生意有失体统,乃是下九流。 陈氏也毫不吝啬地夸赞:“日后你可以与温酒姑娘多来往,也好近朱者赤。” 一行人告辞,温酒亲自送出府门。 曲妙佳压低了声音:“你这个妹妹真不讨人喜欢,回头等她进了恭王府,我一定让我姑母好生杀杀她的威风。” 温酒也低声道:“阿梨她小时候早产身子弱,我后母难免对她宠溺了一些,因此骄纵任性。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曲妙佳撇嘴,直言快语:“我早就听闻,你这后母偏心薄待你,温梨三番四次害你,你还替她说话。” 温酒低垂着头:“她有将军府做后盾,自然放肆些。你日后在恭王府见了她,还是少招惹。” 上一世,她就瞧不上守寡之后,时常打着幌子出入恭王府的温梨,经常冷嘲热讽。 结果温梨在顾弦之跟前挑拨,最终将她远远地嫁给了一个边关守将。 虽说亲事不错,但是却与家人天各一方。 曲妙佳不屑道:“你后母与将军府不是已经断绝了往来吗?听说在猎场,她与沈夫人还差点打起来,沈夫人骂得可难听了。” “此事怪不得沈夫人,换做任何一位妻子也无法容忍。但是……” 见曲妙佳支棱着耳朵,温酒又欲言又止:“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可别吃闷亏。” 陈氏与曲老夫人已经上了马车,撩帘催促曲妙佳:“这样粘着人家温酒姑娘,人家又不像你这样清闲。” 温酒连道无妨,曲妙佳道别上了马车,挥手离开。 马车上,曲老夫人立即询问:“适才我让你说的话你可都说了?” 曲妙佳一愣:“呀,我给忘了,但是这位温酒姑娘这么聪慧,肯定能心领神会,我二哥的事情不会到处乱说的。” 陈氏怒声道:“你二哥这个不省心的家伙,我的脸面全都让他丢尽了。为了堵住这个温酒的嘴,这么好的宝贝如意你祖母都狠心拿了出来。 只希望,她能守口如瓶,别四处说讲,给你二哥留最后一点体面。” “女儿瞧着,她不是个饶舌的人,你看这么大的事情,沈氏与温梨是毫不知情,可见口风紧着呢。” 曲老夫人点头:“你姑母还十分瞧不上这个温酒,说她轻浮,这次可看走眼了。我瞧着这姑娘,端庄大方,比那温梨好上千倍百倍。 而且好歹也是个嫡长女,总比她温梨有这种名声狼藉的亲娘要好,更适合做你表哥的世子妃。改日见到,我得跟她好好说说。” 曲妙佳眨眨眸子:“祖母,我适才与温酒说话,听她那弦外之音,关于沈氏的那些流言蜚语,未必是空穴来风。” 老夫人立即就来了兴趣:“她话是怎么说的?” 曲妙佳便将温酒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曲老夫人听着连连颔首:“你这么一说,祖母也觉得,那将军府的沈夫人许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沈氏的不堪过往。 这温梨早产一事,其中怕不是也有什么猫腻?” 陈氏立即道:“假如这温梨身世真有问题,可没有资格做恭王府的世子侧妃。” 第八十四章 给我发动整个伯爵府 老夫人轻哼:“这女人的野心可不小,你以为,她就真的满足于一个区区侧妃?” 曲妙佳跟着附和:“就是,她年轻貌美,又依仗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今日敢要挟我姑母,等进了门只怕得寸进尺。” “所以说,咱伯爵府不能袖手不管,要帮你姑母捍卫好这恭王府当家主母的位置,绝对不能让她上蹿下跳的,当搅屎棍!” 陈氏立即吩咐道:“那妙佳你改日再去茶楼,找这位温酒姑娘探探口风。我估摸着,她八成是知道点什么。” 曲妙佳点头:“她们姐妹二人明显不对付,要想从温酒这里套话应该轻而易举,祖母母亲只管放心。” 曲老夫人微微颔首:“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回府之后,让大家伙全都留心着点,看看能不能从将军府里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沈氏假如真的做过什么龌龊事儿,将军府里肯定就有风声。” 三人顿时兴奋起来,回到伯爵府,便将家里人全都召集到一起,谈论起此事来。 恭王妃的地位,无疑关系到伯爵府的兴衰。 人多力量大,二房里立即有人站出来: “我想起来了,我院子里的刘妈以前在将军府给他家二少爷做过一段时间的奶娘,说是同乡介绍过去的。 那位同乡在将军府做事二十多年了。我回去问问,看她能打听出来什么不?” 曲老夫人发话:“从公中拿几个银锭子,重重地赏,一个奴才还能撬不开嘴?” 二房痛快地应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银子赏下去,二房隔了一日就激动地带来了好消息。 “母亲你还真是神机妙算,让您老说准啦。” 老夫人已经是迫不及待:“问出来啦?” “可不,她就带了一点卤肉,请她在将军府做事的同乡吃了一顿酒,就全都把话套出来了。” “别绕圈子,直接说!” 二房兴奋道:“那同乡说,当初沈氏客居将军府,原本姑嫂二人关系挺融洽,并没有什么隔阂。 结果后来,沈氏突然病了,沈夫人命人去请了郎中来看诊。 郎中走了之后,沈夫人就大发雷霆,甚至与沈氏厮打起来,因此还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沈扶摇。” 老夫人着急:“你就不能说重点,到底为啥打啊?” “母亲啊,这您还看不明白吗?你说啥病能让沈夫人抓狂啊?” 老夫人恍然大悟:“你是说,沈氏有喜?” 二房一拍巴掌:“肯定是啊!” 老夫人顿时也兴奋起来:“如此说来,这温梨有可能是个野种?” “可不,这事儿出了没多久,也就十几天吧,沈将军就将沈氏急慌慌地嫁进了御史府。这温梨据说又是早产,这不就是明摆的事情嘛。” “孩子父亲是谁?” “这事儿不好说。但是瞧着沈夫人的反应,您老想想……” 老夫人愣了愣,然后又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吧?是我想得太龌龊了?”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二房兴奋道:“就是没啥凭证。” “那个大夫,只要能找到那个大夫,就能证明她沈氏婚前有孕。” “可这事儿时隔久了,不好打听。” “不好打听也要打听!” 老夫人下了死命令:“将军府附近的郎中能有几个?多问问总会有结果。咱堂堂伯爵府,这么多人,全都给我去找!” 兰亭序。 正如温酒所料,曲妙佳很快就出现在了茶楼门口。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直奔茶楼。 正在闭门废寝忘食练习摄魂术的温酒不得不中断。 仇先生说,她的摄魂术已经初步融会贯通,可以进行简单的催眠。 不过,功力尚浅,最好不要莽撞使用。万一遇到一些心性坚韧的人,比如像那个西凉奸细,还有顾长晏,非但不能催眠对方,或许还有可能被反噬。 努力没有白费,温酒激动得手心冒汗,练得更加起劲儿。 听说曲妙佳来了,温酒立即掸掸衣服,从后院迎着出来。 曲妙佳满是新奇地四处打量,望向温酒的目光里更加多了一丝钦佩,心生结交之意。 两人寻幽静的角落坐下,伙计上了茶点便退下去。 这几样点心都是曲妙佳喜欢的口味。 她对温酒的好感又添加了不少。 两人从温梨说到沈氏,由沈氏又提起将军府,绕了一堆的圈子,曲妙佳这才进入主题。 “前几日,我祖母身子不好,请了一位姓林的郎中进府看诊。结果,我听到一件事情,是与你后母有关的。 我纠结半晌,仍旧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最终吃了大亏。” 温酒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情啊,至于这样神神秘秘的。你有话直说就好。” 曲妙佳试探道:“我听那个林郎中说,当年你后母尚在闺中的时候,有几日身子不适,请了他进府看诊,结果郎中诊断发现,她已经有了身子。” 温酒立即精神一震。 她没有想到,伯爵府消息渠道竟然这样厉害。 短短两三日,就寻到了沈氏婚前失贞的证人。这是自己单枪匹马所办不到的。 她也明白过来曲妙佳的来意。 自己想假借恭王妃之手,拆穿沈氏的秘密。 伯爵府同样是想借刀杀人,也或者,是来试探自己的口风。 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了。 温酒装作一脸惊讶:“怎么可能呢?我后母莫不是得罪过这个郎中?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曲妙佳歪着头,一脸的天真:“难道你没听说过?这事儿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听说过,但我父亲不信,也让我们不要人云亦云。” “这事儿绝对假不了。那郎中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的。他说就在你后母嫁进御史府之前,大概半个月。 你想你那妹妹又是早产,这不是摆明了有问题吗?你说,你妹妹的亲生父亲会是谁啊?为什么始乱终弃呢?” 温酒摇头:“你说的这些估计只有我后母自己心知肚明,不过我父亲一直是将温梨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的。” 曲妙佳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仍旧不死心地问:“沈氏那样苛待你,温梨还想将你置于死地,我若是你,一定揭穿她,让她再也不能在御史府作威作福。” “不行,莫说无凭无据的,我作为晚辈,不好多言。即便证据确凿,此事关乎我父亲的名誉,若是揭穿,我们全都颜面无光。” 曲妙佳撺掇半天,见她丝毫不上当,也只能作罢,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便失望地走了。 转眼,就到了温梨过门的日子。 第八十五章 小朗逸失踪了 因为是侧妃,恭王府要到黄昏才来接亲。 下午,送亲的宾客便陆续登门。 沈氏向着宾客们炫耀,自己给温梨备下的七十二抬嫁妆。 包括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黄花梨雕花千工床,紫檀雕花箱子,妆台屏风,古董字画等等。 这些家当足够温梨在恭王府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杆。 眼瞧着时辰不早,吉时将近,温御史打发温酒回内院瞧瞧,温梨妆扮好了没有。 小朗逸正蹲在温梨院子门口哭闹。 叶轻眉与朗逸的奶娘在一旁哄劝。 小朗逸见到温酒过来,立即委屈地红了眼圈,扑进温酒的怀里,“呜呜”地哭。 温酒立即就心疼坏了:“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家小朗逸了?” 朗逸瘪瘪嘴:“阿梨姑姑抢走了我的宝盒子。” 温酒不明白什么意思,转向叶轻眉。 叶轻眉轻描淡写道:“就我那个沉香木的首饰匣子,我把它送给了阿梨做添妆,今儿被这小祖宗看到了,说什么也不干。” 温酒是知道那个匣子的,沉香木描金镶翡,雕琢猫扑彩蝶,小朗逸十分宝贝。 “是不是温梨朝你讨要的?”温酒立即猜了出来:“你明知道小朗逸喜欢那个盒子。” 叶轻眉讪讪地道:“一个盒子而已,又不值什么钱。她喜欢,软磨硬泡的,我这个做嫂子的,不好太吝啬。” 温酒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沈氏这几日时常拿话挤兑,想要叶轻眉这个做嫂子的给温梨出血贴补点嫁妆。 叶轻眉手底下嫁妆丰厚,小姑子出嫁,一毛不拔也说不过去。 出于颜面,给的添妆不少。 谁知道温梨竟然还贪心不足,跟一个孩子抢东西。就不信,小朗逸在这里哭闹,她耳朵里塞了鸡毛了,能听不到? 温酒哄道:“乖朗逸不哭,姑姑给你讨要回来。” 叶轻眉还想拦着,温酒已经“噔噔”地闯进了温梨的院子。 好言好语道:“阿梨,大嫂那个盒子朗逸很喜欢,还给孩子吧。” 温梨看也不看她一眼,对镜整理着妆容:“这送出手的东西还有收回的道理?这盒子我也喜欢。” “你一个做姑姑的,跟孩子抢什么东西,害不害臊?” “大嫂给我的添妆,跟你有关系吗?”温梨傲气地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 温酒的火气顿时就腾腾地冒上来。 “你要是这么说,那咱们可要好好地掰扯掰扯。这些年里,后母燕口夺泥,佛像剥金,可给你扣扣搜搜地攒下了不少的田产店铺。 你们还贪心不足,跑去大嫂跟前搜刮,脸怎么这么大?” 温梨打开手边盒子,拿出一张嫁妆清单,“啪”地往桌上一拍:“我的嫁妆单子就在这里,你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哪来的店铺田产?还真会无中生有地挑事儿。” 温酒不甘示弱:“东街的酒庄,城北的皮子作坊,还有大前街的粮店,这几家店铺难道不是在你温梨的名下?” 温梨却早有说辞。 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这几家铺子那都是我阿娘压箱底的陪嫁,就算是送给我也无可厚非。 喔,对了,听说当初你娘嫁给爹的时候,就连布头都没有陪嫁一匹,自然不懂得这规矩。 嫁妆乃是女子私财,我阿娘自己是有处置权利的,你再眼红也管不着。” 温酒一噎。 温梨说的的确是实话。 当初阿娘嫁给父亲的时候,一根针线的陪嫁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给温酒留下什么嫁妆。 甚至于,自家外祖父外祖母是什么样子,温酒兄妹二人都没有见过。 父亲说,外祖父不同意这桩亲事,母亲是与他私定终生。 这事儿沈氏时常拿来挂在嘴边上,说淫奔为妾,不及她这个明媒正娶的继室。 温酒按捺下火气:“我怎么从未听说,后母有这么丰厚的嫁妆?” “我堂舅乃是堂堂的一品安国大将军,战功赫赫,皇上的赏赐无数,这么几间铺子而已,算什么?” 温酒“呸”了一声:“你们还真会信口扯谎啊,这话说出来谁信?” “你若是不服气,就到父亲跟前告状啊,你空口无凭地胡说八道,看父亲信不信。” 温酒不服气,还要理论,外面喜乐传来,鞭炮炸响,恭王府迎亲的人已经到了。 叶轻眉忙上前将她拽住:“算了算了,一点小事,就别争了,以免被人瞧了笑话。朗逸他早就将这事儿忘到一边儿了。” 连说带推,将温酒带了出去。 恭王府接亲的人已经来了。 仪仗队的阵势不小,停在御史府门外吹吹打打。 媒人入内,催促新娘子上轿。沈氏不停指挥着姑嫂二人,又是上轿钱,又是离娘肉,又要什么玉瓶,还样样有说道。 鞭炮炸响,礼乐齐奏。 温凌渡背着温梨上了花轿。 然后与沈将军一左一右,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送温梨前往恭王府。 就这么一会儿的混乱功夫,小朗逸便出事了。 小朗逸的乳娘急匆匆地过来:“夫人,大小姐,不好了,小少爷找不到了。” 姑嫂二人全都大吃一惊:“怎么会找不到呢?今儿府上来来往往的宾客多,不是让你好生看着他吗?” 重生后的温酒,对于朗逸格外上心,他身边伺候的下人都再三叮嘱过的。 朗逸乳娘急得跺脚:“小少爷要跟我捉迷藏,不让我转身。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到处找不到他了。” 温酒忙安慰:“怕是这小子顽皮,偷偷藏在哪里不吭声。多找些人去寻,只要没出府就成。” “没出府,老奴问过了,谁都没有见到他。他若是自己跑出去,府上下人肯定能看到。” 这就不怕了。 姑嫂二人忙叫了人,一起去找。 谁知道这里里外外能藏的地方全都找了一个遍,小朗逸仍旧踪影全无。 这下,可把温酒急坏了。 她不由想起,前世里,小朗逸失踪,被温梨所害之事,顿时心急如焚。 今世可千万不要重演! 她当机立断,决定外出寻找。 苦寻了半晌,天色已经黑沉,见送嫁的下人已经从恭王府回来,说说笑笑地往回赶。 温酒上前着急问:“我大哥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下人回禀:“二小姐好像出了点事儿,大少爷留在恭王府,我们先走一步。” 温酒无暇询问,温梨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那你们可见到孙少爷?就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没影了。” 众人十分吃惊,纷纷摇头。 一下人回忆道:“二小姐上轿那阵儿,小的倒是看到孙少爷在嫁妆抬子跟前转悠着,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人猜测:“该不会是钻进喜盒里,被咱们抬去恭王府了吧?” “不是没有可能。” 温酒一听,终于有了线索,顾不得许多,立即直奔恭王府。 第八十六章 奇怪的药引 恭王府。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鞭炮在门首噼里啪啦地炸响,一时间硝烟弥漫了半条街。 温梨的花轿落地,立即有人上前迎着送嫁的沈将军与温凌渡,接过二人的马。 顾弦之也给予了温梨足够的排场,亲自出府相迎。 这一切,温梨都很满意。 顾弦之踢开轿帘,亲迎她下轿。 温梨一身芍药红喜服,满头珠翠,眉目如画,从花轿里出来一亮相就引起旁边宾客啧啧称叹。 就这倾国之色,还有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哪个男子能抵挡得住诱惑? 难怪,顾弦之纳一个侧妃而已,如此兴师动众,这么大的排场。 温梨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迈出花轿,沿着台阶,步步高升,进入恭王府。 按照规矩,不拜高堂,给恭王与恭王妃敬过茶水,便算礼成,就可以送进洞房。 恭王与顾弦之招呼宾客吃酒。 恭王妃冷冷一笑,转身进了内堂。 洞房之内。 温梨端过喜婆递过来的红枣莲子汤,抿了数口。 喜婆退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饺子。 温梨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喜婆唤了两声:“侧妃娘娘,吃饺子了。” 温梨毫无反应。 喜婆抬手推了推她,她一声未吭,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面色发白,口唇发青,吓得喜婆一声尖叫,手里端着的饺子全都落地开花。 “来人呐!侧妃娘娘晕倒了!” 恭王妃与顾弦之闻声而至,淡定地指挥着下人去请郎中。 一会儿的功夫,下人带着一个郎中急匆匆入内:“回禀王妃娘娘,府医今日不在府上,这位乃是前街的林郎中,医术远近闻名。” “如今也顾不得许多,谁都是一样的。” 立即命郎中上前,给温梨一番望闻问切,眉尖越皱越紧。 恭王妃问:“怎样?” 林郎中用帕子擦了擦手,方才道:“侧妃娘娘这是中毒,而且这毒十分毒辣,几乎见血封喉,名为两炷香。就是说两炷香的时间之内若是不能解毒,中毒之人基本上就无药可救。” 大家全都大吃一惊。 “那你可会解毒?” 林郎中点头:“解毒倒是不难,不过需要个药引子。” “什么药引?” “血脉相承之人的指尖血。” “怎样算是血脉相承之人?” “父亲或者子女。” 顾弦之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好说,本世子这就派人去将温大人请来。时间上应当来得及。” 亲自过去寻温凌渡与沈将军,叫到一旁无人之处,将温梨中毒一事说了。 温凌渡自告奋勇:“我去。” 沈将军拦住他:“我的马快,还是我跑一趟。” 也不废话,抢先出门翻身上马,直奔御史府。 林郎中也不敢耽搁,立即开方煮药。 没一会儿,沈将军就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手里端着一个茶盏,闯进后院:“血,药引。” 一抬头,瞧见侍立一旁的林郎中,顿时一怔,然后面色微变,手里茶盏也发出轻微的碰撞之声。 林郎中冲着他微微一笑:“沈将军,麻烦您揭开盏盖。” 沈将军单手端着茶盏,腾出两指,翻开盏盖,另一只手则蜷缩在袖子里,并没有动。 林郎中双手垫布端着药锅,看一眼茶盏里殷红的血。 他重新确定了一遍,意味深长:“是温御史的血吗?若是别人的,非但不能解毒,还会适得其反,延误时辰害了温侧妃。” 沈将军面色更加微妙:“温御史府上有要紧事情,脱不开身。温夫人随后乘车赶过来,我怕耽搁解毒,就先行一步。” 林郎中别有深意地点头:“那麻烦沈将军端稳了。” 将手里滚烫的汤药直接冲入茶盏之中。 有药汤泼洒出来,溅到沈将军的手上,他被烫得“嘶”了一声。 蜷缩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仍旧纹丝不动。 林郎中古怪地瞧了他一眼,接过混合了鲜血的药汤,给昏迷不醒的温梨灌下。 大家紧张等待着温梨苏醒。 沈氏也跟在后面,心急火燎地赶过来。 一见到温梨,沈氏立即扑在她的身上:“怎么会这样?我女儿素来与人无冤无仇,是哪个挨千刀的,伤了我女儿?” 任凭沈氏如何摇晃,温梨依旧毫无动静。 顾弦之着急地问林郎中:“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你的药不灵?” “不可能,”林郎中拍着胸脯言之凿凿道:“我的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假如世子质疑我的医术,我愿亲身试毒。” “那她怎么毫无反应?” “老夫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假如一会儿还醒不过来的话,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恭王妃怒声质问:“人命关天,你说一句不知道就行了?她若醒不来,本王妃唯你是问,要了你的狗命。” 林郎中看一眼沈氏,意有所指道:“药绝对对症,除非,这药引有问题。” 沈氏这才留心到一旁的郎中,顿时吓得色变,眼角抽搐,眸光游离,惶惶不安。 “药引能有什么问题?沈将军不是确定,这血就是温御史的吗?”恭王妃反驳。 “血是温御史的不假,可未必能解毒啊。” 恭王妃顿时沉下脸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将军一个箭步上前,攥住林郎中的衣领,恐吓道:“你敢胡说一句试试?” 林郎中非但不害怕,反而有恃无恐:“沈将军这般激动做什么?我们也都是为了侧妃娘娘着急,担心药引不对,适得其反啊。” 沈将军蜷缩在袖子里的手抬了抬,又放回去:“你这是血口喷人,诋毁她人清誉。” “我诋毁?沈将军该不会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吧? 当年温夫人客居将军府待嫁的时候,身子不适,请了我前去看诊,她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事儿不假吧? 所以,侧妃娘娘究竟是谁的骨肉,这可不好说。” 沈将军再也忍不住,朝着林郎中一拳挥了过去,正中对方鼻梁。 “我让你血口喷人!” 恭王妃慌忙让人上前拦着。 下人七手八脚,捉住沈将军的手,有人一声惊呼:“沈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这袖口上怎么有血啊?” 众人全都定睛一瞧,果不其然,沈将军袖口上有明显的血渍。 林郎中立即恍然大悟:“这解毒用的血,该不会是沈将军你的吧?难怪,当初温夫人被诊断出身孕,贵夫人气得大病一场,还动了胎气。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 这话令沈将军更加火冒三丈,沈氏一听,顿时也急了: “你胡说八道!我跟你究竟有何仇何怨,竟然这样编排诋毁我?” 第八十七章 温梨的身世 顾弦之看一眼冷眼旁观的恭王妃,再看一眼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温梨,面色阴沉似水,眸光也变得阴鹜起来。 前世,温梨轻而易举地拿捏着沈将军,让他叛变了顾时与,为自己鞍前马后。 可具体缘由,温梨一直讳莫如深,从不肯坦白相告。 该不会,她真是沈将军与沈氏乱伦的私生女吧? 假如是真的,今日一旦传扬出去,不再是什么秘密,温梨还如何以此拿捏沈将军? 自己也将成为别人的笑柄。 所以,断然不能! 而且,他也已经隐约猜度出来,此事乃是自己母亲一手策划的。 否则,温梨因何原因中毒?为什么恰好就是请来了当初为沈氏诊脉的郎中?这血脉为引更是无稽之谈。 温梨以伯爵府老夫人的性命做要挟,嫁进恭王府。 恭王妃是要以牙还牙! 顾弦之想清楚这一切,权衡利弊,立即喝止了争执之中的林郎中与沈将军。 然后扭脸对恭王妃道:“母妃,今日宾客盈门,前院琐事较多,您只管去忙,这里交给孩儿处理即可。” 事情正进行到紧要关头,眼看就要真相大白,恭王妃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温二小姐性命攸关,前院再大的事情也要撂下,更何况,有你父亲照应。” 顾弦之压低了声音:“母亲若是不肯离开,一会儿可别怪孩儿不给您留情面。” 他一脸肃然,面沉如水,恭王妃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破,虽然满心不甘,但仍旧退了出去。 顾弦之又沉声吩咐一旁下人:“今日太医院院正大人就在席间吃酒,你去将院正大人请过来。” 下人满心不解,但是不敢多嘴,一溜小跑出去,一会儿果真带着院正入内。 顾弦之客套之后,便拱手道:“今日本世子侧妃身子不适,突然晕厥,烦请大人帮忙给瞧瞧,究竟是何原因。” 院正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前给温梨一番望闻问切,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瓷瓶,拔开塞子,搁在温梨的鼻端闻了闻。 温梨竟然就缓缓睁开眸子,醒了过来。 院判向着顾弦之道:“启禀世子,侧妃娘娘只是中了一种极为厉害的迷药,以至于昏迷不醒。现在已经无恙。” 顾弦之再三道谢,命府上下人带院正下去继续吃酒。 沈将军这才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冷哼道:“适才林郎中言之凿凿,还故弄玄虚要什么亲生父亲的指尖血。 今日若非是院正大人恰好在此,阿梨她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即便浑身是嘴怕是也说不清了。 看来,阿梨中毒一事,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而为,然后想要以此大做文章。世子爷,此事是不是应当好好查查,看看究竟是谁指使的?” 顾弦之自然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审问林郎中,万一他禁不住吓唬,老实供认出恭王妃,不好收场。 “来人,将这个野郎中带下去,交给王妃娘娘好好审问。看看究竟是谁指使的?” 立即有侍卫一拥而入,将林郎中带了下去。 沈氏仍旧满脸气怒,不愿善罢甘休:“我女儿今日第一天进门,竟然就设下这样的圈套,想要给她下马威。 此事绝对不能轻易善罢甘休,否则日后温梨在恭王府,只怕难以立足。” 沈将军一个眼神投过来,沈氏立即闭嘴。 顾弦之上前,冷不丁地,就捉住了沈将军染血的袖口,然后缓缓地向上撩起。 沈将军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身子一僵。 顾弦之却只是莫测高深地一笑,朝着沈将军的肩膀拍了拍:“骑马颠簸,温大人的血都洒到你的袖子上了。” 沈将军忙不迭地点头:“都怪下官适才太着急,唯恐我外甥女再有什么闪失。” 顾弦之慢慢松了手:“幸好只是有惊无险,时辰尚早,你我到前院好好吃两杯酒,不醉不归,如何?” 沈将军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世子盛情难却,不过今日乃是世子大喜之日,不敢有扰。改日下官再设宴与世子一醉方休。” “好,本世子送沈将军!”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两人各怀鬼胎地离开。 沈氏这才心有余悸地深呼一口气,后心处已经有微微凉汗。 温梨屏退所有下人,屋里只余了母女二人。 这才正色问道:“适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为什么会晕倒?” 沈氏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向着温梨描述了一遍。 温梨的面色越来越沉,不等沈氏说完,便冷冷地打断她的话,质问道:“所以适才那个林郎中所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沈氏哆嗦着嘴唇:“简直就是无稽之谈,适才院正不是都已经澄清了吗?” 温梨眉眼俱厉:“你少装傻,此事你自己心知肚明,不过是世子爷觉察到不对,有心为你们遮掩罢了!” 沈氏仍旧嘴硬:“你爹这么宠你,你就是你爹的亲女儿!” 温梨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在猎场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也有风言风语。 事到如今,你还不跟我实话实说,万一这幕后之人不肯善罢甘休,下一次女儿未必就有这么幸运了。” 握着沈氏的手忍不住轻颤,显然也后怕不已。 沈氏知道瞒不住,怔忪良久,方才在温梨的一再催促之下,十分愧疚道: “林郎中说的,是真的。” 温梨瞬间如同被五雷轰顶,整张脸都白了。 她哆嗦着嘴唇,难以置信地道:“所以说,我舅父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沈氏无地自容:“是的,当初母亲客居将军府,你舅母正好怀着你扶摇表姐,脾气阴晴不定,你舅父心情烦躁,与我吃酒牢骚,我们酒后一时情动,就发生了那种事情。 后来一来二去,我竟然有了身孕,你舅母知道之后,情绪激动,早产生了扶摇,然后逼着我落胎,送回乡下老家。 恰好那时候,你爹妻子新丧,你舅父便与我设了个圈套,逼着你爹不得不立即娶了我。” 温梨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她不怕自己是沈将军的女儿,哪怕是私生女也好,可自家母亲与舅父乃是堂兄妹啊。 多少要被世人所不容。 一旦传扬出去,自己将声名狼藉。 若非这是恭王府,若非今日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她一定要跳起来,狠狠地,用恶毒的话辱骂沈氏,质问她当初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 但现在不能。 她躺在榻上,眸光都空洞了。 第八十八章 哪来的奶娃? 沈氏讪讪地劝说:“看顾世子适才的反应,他似乎并不十分介意你的身世。恰恰相反,他与你舅父……” “滚!” 温梨冷冷地道。 沈氏一愣,顿时悲从中来,干张着嘴:“我……” “让我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沈氏抹抹眼角,默默起身:“那我就回去了。你的嫁妆一会儿记得打发丫鬟小厮操点心,尤其是娘给你藏在箱子底儿的那些银票与房契,千万藏好,那是你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温梨没吭声,直挺挺地躺着,就像一条咸鱼。 她明白,自己的身世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迟早都会被公诸与众,瞒不住的。 自己一会儿怎么面对顾弦之? 沈氏黯然地走到门口,温梨又将她叫住了。 “等会儿。” 沈氏心里立即升腾起希望来。 温梨淡淡地道:“你回府之后,告诉如烟一声,只要她能帮我从温酒手里偷到那块玉佩。我就立即将她要过来,帮她做恭王的侍妾。” 沈氏十分不解:“什么玉佩?” “你跟如烟一说,她自然知道。” 沈氏如今对自己这个女儿,心底里已然有些生憷,也不敢多嘴询问,连声应着,转身回了御史府。 另一边,宴席间正觥筹交错,王府下人忙得不可开交。 也正因为这一场变故,从温家抬来的几十抬嫁妆,搁在角落处,还未来得及一一安置。 一个喜盒悄悄地打开一道缝,上面粘着的喜帖从中间断开,一双黑漆似的眸子左右瞧瞧无人,这才抬起喜盒的盖子,从里面钻出一颗乌溜溜的小脑袋瓜。 正是一心一意想要讨回自己宝贝盒子的小朗逸。 在御史府的时候,他亲眼见到,沈氏将盒子塞进了箱子里,然后重新用浆糊粘好了喜字。 他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悄悄钻进了温梨的嫁妆箱子里。 然后被人晃晃悠悠地抬进了恭王府。 小朗逸心里高兴坏了,这次乳娘捉迷藏找不到自己,一定会夸自己很厉害。 他紧搂着那个宝贝盒子,从箱子里笨拙地往外爬,努力地抬起小短腿儿。 跟前有人路过。 王府的管家毕恭毕敬:“今日府上事务繁忙,我家王爷不知道督主大人您大驾光临,有所怠慢,还请督主大人恕罪。” 顾长晏依旧是一袭墨锦长袍,昂首阔步,器宇轩昂。 身后华宝手捧礼盒亦步亦趋。 “无妨,本督只是奉皇上之命,来给恭王爷送一份贺礼。” “府上在花厅设宴,还请督主大人赏脸前往贵宾厅吃杯水酒……” 管家的话还未说完,顾长晏突然扭脸,冷冷地呵斥一声:“谁?” 正骑在箱子上,不上不下的小朗逸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摔得“噗通”一声。 而华宝已经一个箭步,就跃到了跟前,收回腰间长剑,诧异地回禀:“启禀督主大人,是个奶娃。” 小朗逸被摔得呲了呲牙,一手紧紧地搂着盒子,另一只小肥爪揉了揉屁股蛋儿。 听到华宝叫他小奶娃,十分不服气:“你才小奶娃!小爷我早就断奶了!” 管家更加诧异:“这是谁家孩子?怎么都没有大人管?” 顾长晏抬步就走,他对小奶娃不感兴趣,尤其是刚学会不尿裤子,说话还口齿不清的小奶娃。 小朗逸也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自己家。 顿时也慌了,瘪瘪嘴,委屈地道:“我是御史府的孙少爷!温凌渡是我爹,叶轻眉是我阿娘!” 顾长晏顿时就顿住了脚步。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家侧妃娘娘的小侄子。” 顾长晏已经转身,走到了小朗逸的跟前,低头瞧了这个珠圆玉润的小胖墩儿一眼。 “温酒是你姑姑?” 小朗逸乌溜溜的眼珠子瞪着他,跟前这个人好高啊,而且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 他点点头:“你也认识我姑姑?” 顾长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姑姑呢?” 小朗逸摇头:“我在箱子里玩捉迷藏,不知道怎么就来这里了。这不是我家。” 华宝猜测道:“估计是被当做嫁妆抬过来的。” 顾长晏弯腰大手一抄,就把小朗逸给捞了起来:“我送你回家找姑姑好不好?” 小朗逸忽闪着大眼睛瞪着他:“那你是好人吗?” “你看我脸上可有写着坏人?” 小朗逸摇头:“你脸上又没写字。” “那我就不是坏人。” 小朗逸狐疑地歪着脑袋,想了想,竟然就信了:“好吧。我信你,不许骗小孩儿。” 一旁管家目瞪口呆。 他的确不会骗小孩,可他会吃小孩儿啊。 这娃胆子还挺大。 顾长晏抱着小朗逸,果真转身就走。 管家追在身后,慌忙提醒:“不敢有劳督主大人,温家公子现如今就在府上呢。” 直接把孩子交给孩儿他爹就行,何必劳您大驾? 顾长晏并不搭理,脚下走得飞快。 华宝将怀里礼盒往管家手上一塞:“我家督主大人是怕人家府上找不到孩子着急。” 管事还是觉得,直接派个小厮过去说一声不就行了? 督主大人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顾长晏抱着小朗逸,径直出府,在府门口恰好就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温酒。 还有刚送沈将军出府的顾弦之。 他刚从内宅里直接出来,并不知道顾长晏大驾光临。 在门口见到忧心如焚的温酒,很是意外。 他上前拦住温酒的去路:“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酒没有心情搭理他:“朗逸不见了,我想问问,他是不是跟着送亲的人来了王府。” 顾弦之勾唇轻嗤:“你这个借口未免太牵强。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你是来找本世子的吧?” 温酒着急小朗逸的下落,见他不三不四地说些不着调的话,落下脸来,直接就要往恭王府里闯。 顾弦之脚下一动,一把捉住了温酒的手腕,眸光微黯。 “本世子说过,只要你愿意服软,说一句好听话,有很多事情本世子可以不与你计较。” 温酒使劲儿挣扎,气急败坏:“还请顾世子你放尊重一些!” 顾弦之非但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今日你来,就说明你还是放不下本世子的,是不是?”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一声轻咳:“你姑姑好像找你来了。” 这声音…… 顾弦之愕然扭脸,就见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粉团子,扎撒着胳膊,就像一只笨拙的鸭子,朝着自己这里飞奔过来。 “姑姑,阿酒姑姑!” 第八十九章 我把姑姑嫁给你 温酒一颗心顿时放下,气又不打一处来,手腕如游蛇一般,甩开顾弦之。 然后上前将小朗逸一把抱住,脸朝下往膝盖上一搁,朝着他小屁股,“啪”的就是一巴掌。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到处乱跑,让你不听!” 冬天衣服厚,这一巴掌扬得高,落得轻,小朗逸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委屈地瘪瘪嘴。 “你就会欺负我年纪小,呜呜,好疼啊。” 温酒凶巴巴地喝问:“下次还敢乱跑不?” 小朗逸努力抬起脸,朝着顾长晏求救:“叔叔救我!” 温酒这才看到,顾长晏正长身玉立地站在小朗逸身后的台阶上,有些瞠目地望着她。 这个女人好凶啊。 温酒高高扬起的巴掌立即顿住,慌忙起身,向着顾长晏行礼:“小女温酒参见督主大人。” 一旁顾弦之见到顾长晏,暗中紧了紧牙根,然后满脸堆笑:“督主大人亲临,这些狗奴才如何没有通禀一声?” 顾长晏往下迈了一步:“奉皇上之命,来恭贺顾世子大喜。贺礼已然带到,恰好遇到御史府的孙少爷,本督便告辞了。温姑娘可一路?” 既然侄子已经找到,为了避免顾弦之再纠缠自己,温酒自然乐得与顾长晏一同离开。 “家里人正心急如焚,自然要立即回府。” 顾弦之嘴唇翕动,并未说话。 华宝已经将马牵了过来,一匹是顾长晏的枣红马,另一匹是他的。 枣红骏马毛色油亮,高大威风,小朗逸眼睛顿时就亮了,委屈巴巴地道:“姑姑,我走不动了,我想骑马。” 温酒今日为了找他,腿都快要跑断了,此时两条腿也像是灌了铅,抱是抱不动他了。 顾长晏不等温酒说话,撩着长腿,径直走到小朗逸跟前,弯腰一只胳膊就将他抄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撂在马背之上。 扭脸对温酒道:“上马。” 温酒并未拒绝他的好意,只不过犹豫了一下:“我与顾世子说两句话。” 顾长晏打发华宝先去御史府报信,自己翻身上马,一抖马缰,护着小朗逸先行一步。 温酒走到顾弦之跟前,微微一笑:“顾世子与舍妹新婚燕尔,我有一句忠告想要告诉顾世子。” 顾弦之微微皱眉:“说。” 温酒挑眉,笑吟吟地道:“上次在猎场我为了自保将顾世子打晕,心有不忍,所以恳请御医为世子您看诊。 御医说,您气血生化之源不足,脉象细弱,身子亏空得厉害,日后只怕难有子嗣。所以,您还是…悠!着!点!” “胡说!”顾弦之顿时恼羞成怒,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恬不知耻!” 温酒不急不怒,甚至俏皮地冲着他眨了眨眸子:“你若不信,改天进宫可以问问那位御医。 当然,问温梨也可以,当时她也在场,心急询问你是否真的沾染了脏病,还是御医替你解释清楚了误会。否则,你就娶不到我这好妹妹了。” 说完转身就走。 顾弦之在身后气急败坏:“你这女人心思歹毒,诡计多端,本世子才不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 见温酒头也不回,直接上了华宝的马,追顾长晏去了,气得双拳紧握,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上一世,温酒临死之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企图让自己对温梨生疑。 怎么可能? 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么? 自己上次在温梨帐中,可是缠绵了很久,仍旧意犹未尽。 只是对她不感兴趣而已。 如此自我安慰着,转身回府继续招待宾客。 太医院院正已经吃得酒意微醺,离席正要告辞。 顾弦之拦住他:“早就听闻大人医术高明,举世无双。今日本世子一见,果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好我这几日筹备婚事,浑身疲累,精神萎靡,烦请大人也帮我瞧一眼。” 院正被高抬,一时间飘飘然,爽快地答应下来。 两人在一旁席间坐下,院正三指搭脉,又问了顾弦之几句平日里的症状,便沉吟不语。 顾弦之原本放着的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怎么样?” 院正字斟句酌:“世子过于劳累,体力透支,所以最好能修身养性,固本培元,不要过于贪恋男女之欢。” 顾弦之的心立即就沉了下去,仍旧难以置信:“也就是说,我肾虚?” 院正轻咳,尽量说得委婉一些:“的确有点纵欲过度。” 顾弦之看他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知道是有所保留,干脆直白地问:“那你看我还能否有子嗣?” 院正犹豫了一下:“这个也不太好说。” 顾弦之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就连院正什么时候告辞离开的,也没有注意。 难怪,前世里,温酒对自己嘘寒问暖,几乎百依百顺,唯独在床笫之间,总是推三阻四。而且还忤逆母亲,不肯给自己多纳妾室。 若非如此,自己可能也不会与温梨旧情复燃。 不对!温梨腹中分明曾有过自己的骨肉啊! 难道,难道,孩子真不是自己的? 俗话说,疑邻盗斧,埋下这棵怀疑的苗子,顾弦之回忆起前世,心里就有了越来越多的质疑。 温酒与自己在猎场的肌肤之亲是温梨算计的。 温酒与仇先生通奸也是温梨算计的。 今日朗逸误打误撞被带来恭王府,温酒更是第一个风风火火地找过来。她怎么会舍得将朗逸丢弃呢? 结果到最后,真正背叛自己的,竟然是温梨。 前世自己所看到的,所以为的,难道都是假的? 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啊。 街上。 温酒追上已经打马先行一步的顾长晏。 顾长晏一手握缰,一手搂着小朗逸,后背笔挺如松,宽大的披风裹着怀里的朗逸,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 两人骑着马一边走,还一边聊得火热。 “你大姑平日里也这么凶吗?” 小朗逸认真点头:“她只敢对我凶,欺负我小。” “本督瞧着也是。” “她就不敢跟你凶。” “因为他们都怕我。” “他们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会吃小孩。尤其是像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孩儿,一口一个。” 温朗逸“咯咯”地笑:“你这么凶,我姑姑怕不怕你?” “怕。” “那你能不能管管我姑姑,让她以后别欺负我?” “可以。” 小朗逸再次叽叽咯咯地笑,像只小母鸡。 “那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我家?” 顾长晏一口回绝了:“不能,今天是你二姑出嫁,本督才出宫前来贺喜。” 小朗逸一本正经叹气:“我要是能多几个姑姑就好了。” 顾长晏好心提醒:“你刚才还嫌你姑姑欺负你。” “嫁出去不就好了?”小朗逸认真地跟温御史商量:“我大姑姑什么时候才能出嫁?” “那也要有人娶,才能嫁得出去啊。” 小朗逸满脸失望,低头搜肠刮肚。 然后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语出惊人:“要不叔叔你行行好,把我姑姑娶了吧。” 第九十章 与大人合作的诚意 刚追上来的温酒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就从马上摔下来。 小祖宗喂,你为了巴结他顾长晏大义灭亲不要紧,可你好歹看清楚他是谁啊。 你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温酒真的害怕,顾长晏一怒之下,再将小朗逸直接从马背上掀翻下来。 她想训斥,一时间压根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怕再不小心火上加油。 顾长晏握着马缰的手也是一顿。 抬起另一只手,宠溺地揉揉小朗逸的头顶,淡淡地道:“我也嫌她太凶。” 小朗逸小大人一般叹气:“完了,嫁不出去了。” 跟在后面的温酒这才长舒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也忽悠忽悠地落了下来,轻咳一声,上前与顾长晏的枣红马并辔而行。 顾长晏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很快就重新挂了霜。 温酒上前道谢:“今日多谢督主大人送小侄回府。” 顾长晏淡淡地道:“举手之劳。” 小朗逸从顾长晏的披风里钻出脑袋来,拧着身子,献宝一般将手里的东西给温酒瞧:“姑姑,你看!” 温酒定睛一瞧,竟然是叶轻眉的盒子,不由满脸诧异:“这盒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小朗逸理直气壮:“这是我阿娘的,不给二姑姑。” 顾长晏淡淡解释:“他应当是钻进嫁妆箱子里拿盒子,结果被抬来了恭王府。” 朗逸上下晃动着盒子,在耳朵底下听:“里面有好东西。” 温酒伸过手去:“我瞧瞧。” 顾长晏接过盒子,转手递给温酒。 盒子上有精巧机关,就如锁扣一般,温酒知道方法,轻巧拨弄了两下,便将盒子打开,就着街边的灯光,随手翻捡了两下,顿时瞠目结舌。 “小祖宗喂!” 盒子里装的,有银票,有店铺契约,有田契,林林总总合下来,这数目远比温酒姑嫂二人所预估的还要多。 小朗逸这是直接将温梨的值钱家当全都偷了回来! 谁也想不到,沈氏这些年里,竟然偷偷地给温梨攒下这么多的嫁妆! 竟然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沈家给的。 她“啪”的一声就将机关重新合上了。 说什么也不能还给温梨,这都是御史府的家当。 她温梨与沈氏若想讨还回来,自己一定让两人吃一个哑巴亏! 她直接就将盒子没收了:“看在你拿回盒子的份上,等回了家,你娘要是打你,我拦着。” 小朗逸见盒子里都是些不好玩的纸,顿时大失所望。靠在顾长晏的怀里,晃晃悠悠的,竟然就开始打瞌睡。 夜风摇晃着街边店铺的灯,路上行人逐渐稀少。 顾长晏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适才,恭王府出事了。你可知道?” 温酒想起府上送嫁的下人所说的话:“我听说是温梨出事了,但是具体什么情况没来得及问。” 顾长晏望着她:“你是想知道,温二小姐怎么样了?还是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 “事情发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长晏将事情简单地与温酒说了。 “我所知道的情况就只有这些。现在那个兴风作浪的林郎中被恭王府关押,沈将军见好就收,并未追根究底。” 温酒很是惊讶。 并不是惊讶于恭王妃所设的圈套,而是顾长晏的耳聪目明。 此事恭王妃的初衷,乃是为了拿捏温梨,而非让她身败名裂。特意选择在内宅之中进行这个计划。 所以知道其中来龙去脉的人应当并不多。 而顾长晏在事情还未结束之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立即赶到恭王府打探虚实,可见他在恭王府里,有着怎样缜密的情报网。 他坦白地将事情告知自己,并未有所隐瞒与避讳,这也是温酒始料未及的。 温酒更没想到,顾弦之在即将探究到关于温梨的身世机密之时,竟然选择了替她隐瞒。 “顾弦之欲盖弥彰,打破了恭王妃的计划。可见,温梨对于他而言,应当还有更重要的利用价值。” 顾长晏饶有趣味地望着她:“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显然早就知道此事。” 温酒心里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自己又一次在顾长晏面前露出了马脚。 也或者说,一开始,他就是在试探自己。 索性,她也不装,坦然道:“这些时日,有很多关于我后母的风言风语,我听得耳朵里都已经起了茧子。” “那你是不是很失望,没能如你所愿?” “是,”温酒再次坦然道:“温梨压根就不是我妹,所以她才会一直处心积虑地针对于我。她若身世被揭穿,我是乐见其成的。” “那你就不怕你父亲被卷进去?御史府也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两害相较取其轻,与其将伤疤藏着掖着,任其腐烂,不如大大方方地揭开,去其腐肉,伤口才能很快愈合。放任不管,就是祸害。” 顾长晏望着她,意味深长:“你对本督倒是很坦然。” “既然要与督主大人合作,那就必须要有诚意不是?” “合作?看来你已经有了计划。” 温酒点头,看一眼已经昏昏欲睡的小朗逸:“后天便是温梨三日回门,她不会让我好过,我也不想让她过好。” “这么着急?” “温梨能嫁进恭王府做侧妃,你可知道凭借的什么?” “什么?” “据说温梨有一种未卜先知的本领,她可以提前预知事情的发展,对恭王父子大有帮助。” “是吗?”顾长晏淡淡地道:“所以,前些日子顾弦之破获的那几桩案子,都是得益于她?” 温酒摇头:“其实,温梨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未卜先知的人是顾弦之。包括赤狐之事,皇上遇刺,还有这几桩案子等等。” “所以,你想让本督帮你做什么?” “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不过还有个比较麻烦的事情,我解决不了。” “说。” “温梨三日回门的时候,我不想沈将军在场。” “这个好说,交给本督。你想怎么做?” 温酒左右瞧瞧无人,往顾长晏的身侧靠了靠,低声道: “我想让沈夫人知道,温梨出嫁,沈将军给她陪嫁了好几处的店铺与田产,还有真金白银。” 然后将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 顾长晏微微侧颜:“离间计对于沈夫人而言,未必有用。” 温酒抿嘴儿:“只要能将她骗到御史府,我就有办法让她说实话。” 顾长晏见她笑得狡黠,就像是一只聪慧的小狐狸。那双眸子里,似乎映照着漫天星辉,水光潋滟。 不自觉地一阵心慌意乱:“哼,你怎么就认定本督会帮你?” 第九十一章 你在勾引本督? “这对督主大人而言,不过就是举手之劳,却能瞧恭王府的热闹,何乐而不为呢,是不是?” “你倒是一点不把本督当外人,在本督跟前,如此有城府,还又狠毒,你觉得好吗?” “我若是处处柔弱,良善可欺,任人宰割,那督主大人还会选择与我合作吗?” 她略带谄媚地弯了眉眼,微微拧着身子,带着些许的央求。 顾长晏冷冷地瞥她一眼:“你在勾引本督?” 温酒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干巴巴地道:“督主大人玩笑。” “是吗?” 顾长晏微勾起一点唇角,往她脸前也凑了凑:“适才你侄子还……” 他动作幅度有点大,怀里的小朗逸立即醒了瞌睡:“叔叔,到家了吗?” 顾长晏慌忙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马上就到了。” 前面不远就是御史府。 温酒十分不自在地道:“府上今日也备了水酒,督主大人若是不嫌弃,还请进府小饮一杯,以表谢意。” 顾长晏一口就拒绝了:“不必,本督还有要事在身。” 小朗逸有些失望地噘着嘴:“叔叔刚才答应要带我一起飞的,你要走吗?” 顾长晏抬脸看一眼已经行人寥寥的街市:“你真想飞?” 小朗逸迫不及待地点头:“飞!越高越好!” 顾长晏将小朗逸一把抱起,叮嘱了一句:“那你可抱紧了,千万别松手。” 小朗逸的惊呼声里,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鲲鹏振翅一般,从马背之上一跃而起,径直便跃至一旁屋脊之上。 然后兔起鹘落,如履平地。 这般俊秀精绝的轻功,温酒仰脸瞧着都愣住了,羡慕不已。 难怪他顾长晏狂妄,自己若是有这身手,有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自己比他都狂, 更不用每天殚精竭虑地思虑,如何逆转今生的命运,大不了半夜偷偷闯进恭王府,将他顾弦之嘎了。 顾长晏似乎也有意卖弄一般,单手抱着小朗逸,从街上悬挂的大红灯笼之上轻巧踏过,身轻如燕,疾若苍鹰,凌波微步,变化万千。 一袭黑色锦衣,迎风猎猎,勾勒出他的宽肩细腰,墨发披展,更是平添潇洒不羁的风度。 小朗逸听着耳旁风声呼呼而过,兴奋地尖叫。 下面行人也瞪眼瞧得目瞪口呆,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温酒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精神恍惚。 记起上一世,顾长晏整个人就是这般英武明媚,就好像浑身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见到小朗逸,也会将他抱在怀里,带着他飞檐走壁。 好像,自从娶了温梨之后,他就变得不怎么爱笑了。 这一世,更是性情大变,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九千岁。 是因为身体的残缺,才令他变得如此阴鹜多疑吗? 不对! 温酒突然想起,自己适才提及顾弦之未卜先知一事,他竟然丝毫都不觉得惊讶,也未追根究底。 难道,他早就知道? 那顾弦之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本事,他竟然都不好奇? 她满腹狐疑地打马追上前去,顾长晏抱着小朗逸在御史府门口安稳落地。 温御史与叶轻眉已经在门口翘首以盼。 朗逸激动得尖叫,八爪鱼一般搂着顾长晏不放,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兴奋。 叶轻眉好说歹说,连哄带吓,才将他哄了过去。 温御史跪在地上,连道得罪,小儿无知。然后请顾长晏入内吃酒。 顾长晏直接拒绝了,等温酒赶到,便与华宝翻身上马,返回督主府。 恭王府。 顾弦之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搀扶着,回到洞房。 他的脸色阴鹜,挂着一层寒霜,下人们全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并且体贴地关好了屋门。 温梨满怀忐忑地坐在床边,额前的流苏若隐若现地遮掩着姣好妩媚的脸。 她在等待着,顾弦之的靠近。 柔情款款地撩开额前流苏,说些令人脸红心跳,意乱情迷的情话。 顾弦之趔趄着,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来。 分开流苏,缓缓地摩挲着温梨羊脂白玉一般细腻的脸。 极轻,就像是羽毛轻抚,带着痒意。然后迤逦向下,捏住了她精致的下巴。 猛然使力。 温梨一声痛呼,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疼!” 顾弦之的手非但没有松开,相反,力道又大了一些:“疼就对了,婊子!” 温梨身子一震,不得不抬起脸,顾弦之带着狰狞的脸,阴鹜的眼睛,怒气蒸腾的薄唇,全都映入她惊恐的眼睛里。 “世子爷,你放,放开我!” 顾弦之的力道略微松了一些,狠狠地一甩手,温梨就扑倒在了床榻之上。 她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扭过脸来,楚楚可怜地望着顾弦之:“世子爷,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待我?” 顾弦之憋着一肚子的火,但是又说不出口。 温梨不知道前世里所发生的一切,你让她怎么解释? 顾弦之俯下身子,冷峻着脸:“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说,一个男人没有生育能力,他的女人却怀孕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温梨一脸的莫名其妙,却不敢不回答:“莫非是,是这个女人红杏出墙?” “你答对了!” 顾弦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贱人!人尽可夫的婊子!” 上一世,自己好像就是这样掐着温酒的下颌,听信她的挑唆,将毒酒不由分说灌进了温酒的嗓子里。 他的心都在抽痛,后悔莫及。 温梨自然而然地想起,今夜所发生的事情,慌乱辩解:“世子……饶命,此事阿梨也是无辜的……咳咳,我冤枉啊。” “你还好意思说冤枉!你个杂种!不择手段地哄骗本世子将你娶回恭王府,你就是这样报答本世子的吗?” “不不……咳咳……您听我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有人故意想要害我!” 顾弦之就如疯魔了一般,压根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狠狠地撕扯开温梨的衣裳:“我对你那么好,掏心掏肺,对你深信不疑,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守在门外的下人,听着屋里温梨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呻吟,似乎肆无忌惮,毫无羞耻之心,还有床榻“吱呦吱呦”摇晃的声音,相互交换着目光,不屑地撇嘴。 第九十二章 三朝回门 第二日一早。 恭王与恭王妃便在饭厅等着了。 今日二人新婚,按照规矩,温梨应当早起前来为公婆请安,侍奉早膳,端茶递水。 可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温梨的影子。 恭王妃不耐烦地派人前去催促了两遍,粥饭早就凉透了,恭王也不悦地起身离席,温梨方才姗姗来迟。 她在丫鬟的搀扶之下,慢慢地下跪请安,纤眉紧锁,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恭王妃一低头,就看到她脖子上的一片青紫。 立即不悦地轻哼一声,噼里啪啦一通数落: “你们年轻人贪睡我可以理解,但人总要有个礼义廉耻。昨夜你们折腾到夜半三更,大半个王府都在看你们的笑话。 今天又没羞没臊地睡到日上三竿,就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不顾。还有,你瞅瞅,这一身的印记,难不成很光荣吗?” 温梨跪在地上,浑身疼痛,却是哑巴吃黄连,说不出口。 昨夜顾弦之无休无止地折腾她,似乎泄恨一般,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她除了蹙眉咬牙地忍着,别无他法。晨起更是浑身酸疼,骨头都好像散架一般。 嫁进恭王府之前,想要与恭王妃一较高下的雄心万丈早已烟消云散。 没有了男人撑腰,自己毫无资本。 只能低声委屈地解释道:“早就醒了的,只是我刚来恭王府,身边就招了贼,所以耽搁了片刻功夫。” 恭王妃一愣:“什么贼?” “昨日我父母给我准备的嫁妆,其中最贵重的一个沉香木盒子,里面搁着的都是银票与房契地契的,不翼而飞了。” “不可能!”恭王妃一口否决:“本王妃治理王府,一向严格,府上下人全都本分实诚,怎么会有人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莫不是你自己搁错了地方?” “可我的嫁妆的确是没有了。” 恭王妃轻嗤:“你怎么就确定,这东西是在我王府丢的? 而且,昨儿我收到了你的嫁妆清单,可看得清楚明白,里面压根就没有多少的田产与房契,你这无中生有的本事还真厉害。” “那嫁妆单子不准的,”温梨解释:“这些东西都是我娘给我压箱底儿的体己,别人不知道。” “上下两张嘴,横竖都是你有理儿。”恭王妃骂得不堪入耳。 “我没有说谎。”温梨更加委屈:“若是不值钱的物件也就罢了,可这盒子里都是要紧的东西,王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将我阿娘叫过来一问便知。” 恭王妃满心讥讽,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温梨,教她立规矩。 昨夜里被顾弦之折磨,今日又被恭王妃罚跪,温酒苦不堪言。 幸好,管事前来递交昨日酒席礼账,听闻此事,想起小朗逸被顾长晏抱走之时,怀里似乎就抱着一个盒子。 于是便据实以告。 恭王妃一听,更加有理:“原来是你们御史府舍不得这点陪嫁,又派了人来将东西拿走了,却赖在我恭王府的头上,诬陷本王妃治家不严。真是好算计。” 温梨心里暗自懊恼,一面生气小朗逸给自己添乱,另一方面又暗自担心,万一被叶轻眉与温酒知道了自己的陪嫁,岂不要大做文章? 跪在地上连连赔罪。 这一番折腾,已经是下午。 于是立即派小厮云生回府,先背地里知会沈氏一声,让她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等到自己三日回门,肯定是要向着叶轻眉讨要回来的。 第二日,乃是新妇回门的日子。 顾弦之主动提出,要跟着温梨一同回门省亲。 他莫名的,而又迫切的,想要见到温酒。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跟温酒说什么,只是明白过来真相的他,终于想起了温酒的好,对她多少心有亏欠。 温梨并不知道顾弦之的心思,还心存感动,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跟前,用自己的温存方式,向他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恭王妃碍于御史府情面,命人备下回门礼,做好喜饼,侍卫鸣锣开道,送温梨风风光光地返回御史府。 御史府,自然也要设下宴席,还给将军府也送去请柬,请沈将军与温梨的几位表兄,一起负责款待这位新姑爷。 温梨一袭奢华曳地宫装,头簪赤金华冠步摇,在下人搀扶之下,昂首挺胸,步步生莲,骄傲的好似一只孔雀。 顾弦之则一袭崭新的宝石蓝锦袍,黑锦缎面靴子,风流倜傥,俊美英挺。 温御史率领全家人出府相迎。 温梨就这样趾高气昂地从铺着的红毯之上踩过去,路过温酒面前的时候,脚下顿了顿。 温酒不得不低头向着二人屈身行礼。 温梨骄傲地轻嗤一声,踩着她曳地的裙摆,用脚尖碾了碾,佯装不经意地扭脸与沈氏说话。 裙摆被踩,温酒自然无法起身。 顾弦之眸光在温酒的裙摆上扫过,沉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温梨拽到了一旁。 温梨敢怒不敢言。 温酒起身,望着自己裙摆上的脚印,低声对一旁的叶轻眉道:“小人得志。” 叶轻眉抿嘴儿一笑:“马上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做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那一会儿闹起来,你和哥哥可一定拦好了父亲和沈家的人,别让他们打断。” 叶轻眉还有点紧张:“你可也要想好了,到时候父亲若是看出什么端倪,怕是要责骂你。” 温酒微微一笑:“我不怕。” 花厅里,温御史已经备好了酒席,沈将军突然接到公务,不得不暂时离开。 席间便只有温御史,温凌渡与温梨的两位表兄作陪。 温梨与沈氏则趁机找到了叶轻眉的院子。 温酒也在,正在陪着小朗逸在院子里喂那只黑天鹅。 温梨径直走到跟前,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你们倒是悠闲,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戏耍。” 温酒直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原来是妹妹来了,还未给你道喜呢。祝愿妹妹与顾世子白首偕老。” 温梨的面色一黑:“你少这般冷嘲热讽的,你将来也未必如我嫁得好。” “是,”温酒点头:“妹妹得偿所愿,如今已经贵为世子侧妃,这是我羡慕不来的。” 温梨硬撑着一脸的骄傲:“你知道就好,日后别老在我跟前阴阳怪气的,小心我向着父亲将你讨了过去,给我当个捏肩捶背,端洗脚水的粗使丫鬟。你怕是不怕?” “怕,当然怕。”温酒不假思索。 “那你还不快点跪下来求我?”温梨趾高气扬。 “我若是求你,你就会放过我吗?” “那要看你是不是诚恳认错了。” 温酒耸肩:“看来这是故意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温梨轻哼:“找你?你也配!懒得跟你斗嘴皮子,你我的恩怨一会儿再说,大嫂呢?” 第九十三章 沈氏就是个狐狸精 “大嫂在屋里呢。”温酒朝着屋里喊:“大嫂,阿梨来了。” 叶轻眉从屋里出来,用帕子掸掸衣裙:“阿梨不在花厅吃酒,怎么到大嫂这里来了。” “大嫂莫非是跟我装傻?”温梨毫不客气:“我以为,你们昨日会主动将我的盒子送过去。” “什么盒子?”叶轻眉装傻充愣。 “就朗逸从恭王府偷走的那个盒子。” “喔,你说那个啊。”叶轻眉恍然大悟:“朗逸这孩子年纪小,连个话都说不清楚,我们问了半天,他都说不清这盒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还以为阿梨你嘴硬心软,将这盒子还给他了呢。” “这盒子乃是大嫂你送我的嫁妆,你莫非还能不认识?” “自然认识,可是这盒子里的东西,我却瞧着眼生的很。” 叶轻眉命人将盒子取出来:“里面有店铺契约,宅院房契,还有田契,银票,可价值不菲。” 沈氏在一旁帮腔:“这些都是阿梨的嫁妆。” 叶轻眉诧异地道:“可是这嫁妆清单我可是全都看过的,上面并没有啊。而且咱御史府向来拮据,哪里有这么丰厚的财产。” 沈氏早有准备:“靠御史府,自然是置办不下这么丰厚的嫁妆。那宅院还有田契,都是当初我嫁进御史府的陪嫁。” 温酒眨眨眸子:“后母当初来的时候,陪嫁可都是有数的。” “这些都是我堂哥给我的陪嫁,怕我堂嫂知道,所以偷偷塞给我的。包括这些铺子,也都是阿梨的堂舅私下里给她的,没有往嫁妆单子上记。” 温酒嗤笑:“后母这是怕我们说你刻薄府上银子,所以故意寻的借口吧?将军府的确家大业大,可沈将军怎么舍得这样一掷千金?” “你们若是不信,只管看看那些契约,上面做公证的中间人可都是我堂哥。 你父亲就那么一丁点俸银,养活这一大家子都已经捉襟见肘,我去哪里攒下这份产业?” “当真?”温酒表示怀疑。 沈氏指天骂誓:“天地良心,自然不会有假!”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子里有人一声冷笑。 “好一个偏心人啊,我府上竟然出了家贼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沈氏与温梨的面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沈氏的嘴皮子都有点颤:“堂,堂嫂?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夫人从叶轻眉的房间里走出来,眉眼凌厉地瞪着沈氏。 “不是你给我将军府下的请柬,请我过府赴宴吗?” “是,是,我以为堂嫂你不会赏脸呢。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若是说一声,还能看到今日这场好戏吗?当我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我还不信呢,所以今日专门来找温家少夫人求证,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不,不是的,这是误会。”沈氏慌忙解释。 “这名字就在契约上面写着呢,我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你堂兄对你还真是大方啊,我家扶摇名下都没有置办下这么多的嫁妆,倒是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沈氏心虚,可是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好的辩解借口。 假如说,这些田产都是自己刻薄府上银子攒下的,又过不了叶轻眉与温酒这一关。 只能讨好地上前拽住沈夫人的袖子:“堂嫂你去我的院子,容我给你好好解释,这都是误会。” 沈夫人一把就将她甩开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沈氏你可真行啊,打秋风打到我跟前来了?当初你出嫁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你都忘了是不是?” “没忘,没忘!” 沈氏眼瞧着她又要旧事重提,心里权衡利弊,只能一咬牙道: “这些钱财都是我自己置办下的,与堂兄并无关系。就是许多事情我一个妇人不好出面,求着堂兄做的中间人。” “你糊弄谁呢?”沈夫人压根不信:“你们二房远在乡下,当年给你的陪嫁都还是我们将军府出的,你哪来的私银?” 叶轻眉也上前质问沈氏:“莫非二妹这些陪嫁,后母都是用我御史府的钱财置办的?这事儿咱是不是到我父亲跟前说道说道?” 沈氏心急辩解,一把推开叶轻眉:“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叶轻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小朗逸见自己阿娘被推,顿时就不干了,像个小牛犊一般,直接朝着沈氏身上撞了过去。 “让你欺负我娘!” 婆子丫鬟的自然不能站着不管,慌忙上前劝解,顿时乱成一团。 温酒则立即上前拦住气势汹汹的沈夫人,与她直面相对:“夫人您息怒,您听我说。” 沈夫人不过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顿时就一阵精神恍惚,忘了自己要质问沈氏的话,定定地望向温酒的眼睛。 温酒缓缓道:“您想想,沈将军为什么会舍得给沈氏母女这么多的钱财啊?” 沈夫人面上有些许怒气,愣愣地道:“她沈氏就是个狐狸精,当初勾引我家老爷,两人早有私情。” 这话一出,正乱作一团的丫鬟婆子顿时也一愣,纷纷扭过脸来。 沈氏更是吓得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温酒赶紧趁热打铁:“那温梨呢?沈将军对她也如此慷慨,该不会真是他的私生女吧?” 温梨此时也反应过来,呵斥道:“温酒你胡说八道!” 想冲上前来打断,早就被叶轻眉拦住了去路。 沈夫人迟疑了片刻,点头道:“是,沈氏在嫁进御史府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 大家全都如同头顶有惊雷炸响,愣住了。 沈氏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让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 正所谓鱼死网破,如今秘密被沈夫人说出口,她再也没有顾忌,直接朝着沈夫人扑了过去,一把挠在沈夫人的脸上。 沈夫人被惊醒,一时间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适才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被沈氏抓破脸,立即还手厮打:“你这条疯狗,竟然还敢打我!” 温酒的摄魂之术被破,再次火上浇油。 “沈夫人原来忍了这么多的委屈,非但丈夫被人勾引,还背着自己送给私生女儿这么多的产业,太可怜了。” 婆子丫鬟们也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堂兄堂妹啊,这不是乱伦吗?” “原来外面的风言风语都是真的,天呐,太惊世骇俗了。” 第九十四章 身世被揭穿 沈夫人还不知道,这话就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见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也同样无所顾忌。 一边厮打一边辱骂:“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这口气我已经憋了很多年了。若非是顾忌我家老爷的名誉,早就撕破脸,还能让你嫁进御史府?” 沈氏同样歇斯底里:“你答应我,永远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来的!我都跪下来求你了,让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现在却出尔反尔,毁了我,毁了梨儿一辈子!我跟你拼了!” “你自己不要脸,勾引自家堂哥,还怀了野种,毁了我的家。竟然还有脸责怪我? 当初我已经是仁至义尽,非但没有声张,还将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御史府里,做了二品夫人。 若非你贪心不足,还惦记着从我将军府捞好处,我还不与你计较。” “这些财物都是我从御史府牙缝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跟你将军府有什么关系?别人挑拨两句,你就中了圈套,一点脑子都没有。” 温梨一时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轰隆作响,压根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怎么挽回。 完了,全完了。 自己非但是私生女,还是近亲乱伦的产物,瞒不住了。 自己再想翻身,只怕是难上加难。 她没有上前厮打,面对府上丫鬟婆子怪异的目光,与指指点点,她直接冲出了院子。 院子门口,温御史与顾弦之已经闻声赶了过来。 几人立在院子门外,谁也没有进来。 全都一脸的震惊,温御史更是满脸灰败。 几人谁都不说话。 直到温御史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喝:“够了!” 沈氏与沈夫人停了手里的厮打,缓缓松开了对方的头发。 是的,两败俱伤,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沈家两位公子立即上前,搀扶沈夫人:“娘,别说了。” 沈夫人这么多年的委屈一起涌上来。 “娘也不想你父亲颜面扫地,含羞忍辱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曾对别人说过啊。 可她沈氏实在欺人太甚,上次在猎场暗中加害你妹妹,差点就吃了官司。 如今你们瞧瞧,你爹偷偷给了她们娘俩儿多少好处?怎么可以这么偏心呢?这是将我们娘仨至于何处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家两位公子好说歹说,架着沈夫人离开。 温梨颤抖着声音:“世子爷,这都是她温酒在作怪,她用了邪术,迷惑了我舅母的神智,所以胡言乱语。 这都不是真的,您千万不要相信啊!” 顾弦之冷冷地望着她,就像是一尾毒蛇,然后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温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委屈地去捉顾弦之的袖子。 顾弦之一甩手,她整个人立即跌坐在了地上,挣脱开搀扶的丫鬟,大哭着去追。 只剩下了御史府的人。 温御史垮着肩膀,淡淡地吩咐婆子:“把二夫人带走。今日之事,谁也不得向外声张半个字,否则家法伺候!” 婆子低垂着头,上前架起瘫软在地上,就像是一团泥一般的沈氏。 沈氏恶狠狠地望着温酒,满心不甘:“将我家阿梨的嫁妆还给我!我立即就走!” 叶轻眉为难地看了温酒一眼,犹豫不决。 温酒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你只要能证明,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沈将军给你和温梨的嫁妆,我们自然物归原主。 否则,就是我御史府的财物,怎么轮也轮不到给温梨陪嫁吧?她可不是我温家的女儿。” 沈氏气得胸膛起伏:“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我堂嫂是你叫来的,是不是?” 温酒毫不退缩:“刚才沈夫人已经回答你了,她是接到了你的请柬。 “你们就是故意的!你们压根就见不得我家阿梨过得好!就想看我们的笑话。” “那是因为,你们原本就是笑话。” “你们温家人简直欺人太甚!”沈氏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含辛茹苦将你们兄妹二人养大,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就连我女儿的一点嫁妆都不放过。真是没天理啊。” 在这一刻,温酒十分佩服沈氏的厚颜无耻。 作为这场乱伦丑闻里的主角,若是换做别人,只怕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甚至于没有勇气活下去。 她竟然还站在这里,数落自己,与自己争夺这一盒子的身外之物。 俗话说,打铁需趁热。 温酒冷冷地道:“说到养育之恩,非要我将你以往的所作所为全都揭发出来吗?让大家全都看看,你是怎么含辛茹苦的。” 沈氏振振有词:“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对你兄妹二人问心无愧!” 温酒毫不留情地道:“我们暂且不说,这些年你厚此薄彼,对我们的苛待。 当初你谎称我哥哥故意推倒你,以至于动了胎气,早产生下温梨,害我哥哥愧疚了这么多年。 当年我哥哥参加科考入仕,是谁在他饮食之中动了手脚,以至于名落孙山,毁了前途。 还有我嫂子怀着朗逸之时,你分明知道她最怕猫,还故意让人利用鱼腥引来一院子的野猫……” 温酒一桩一件地数落,沈氏听得心惊胆战。 她不知道,温酒如何会知道这些秘密,再说下去,自己哪里还有脸面? 色厉内荏地打断她的话:“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温梨轻嗤:“你若真想要,我给你,咱们到衙门里好好说道说道。” 沈氏顿时哑口无言。 “你不就是依仗着,与那睿世子交好,想要仗势欺人吗?” 温御史紧了紧牙根,怒声呵斥:“还不快将二夫人带下去,愣着做什么?” 沈氏理亏,借坡下驴,哭哭啼啼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安寂。 小朗逸被吓到了,上前怯生生地捉住温御史的袖子,用肉乎乎的脸蛋蹭他的手背。 “爷爷不要生气了。” 温御史的心里一软,卸下一身的怒气,揉揉小朗逸的头顶,艰涩地道:“祖父不生气。” 然后询问温酒:“你适才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温酒点头。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温梨亲口说的啊。 前世她为了激怒自己,将沈氏所做下的恶事,一股脑地全说了。 温酒湿润着眼睛:“偶尔偷听到下人说闲话,只是以前不信罢了。” 温御史默了默,轻叹道:“让你们兄妹二人受委屈了。” 这一句话,令温酒眸子里凝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温御史背转身,落寞离开。 第九十五章 袭爵之喜 温酒与叶轻眉都有些意外。 还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怪罪温酒,怪她自作主张,令御史府丢脸。 没想到,他并未责怪。 叶轻眉犹豫着问:“那这些银票和地契什么的怎么处置啊?我要不要全都交给父亲?” “不交,”温酒不假思索:“全都留在你这里,谁要都别给。” “那要是沈夫人过来讨要……” “从这些契约上标注的具体日期,可以证明,这些财物都是沈氏嫁入御史府之后置办的,与将军府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仅不能将这些东西拱手让人,还要趁这个机会,将咱们府上的当家权一并讨要过来。” 叶轻眉点头,望着眼前的温酒,愈加狐疑,她与以往真的大不一样了。 有主见,有见地,行事果决明断,而且,聪慧机智,处变不惊。 不知不觉间,自己这个大嫂,反而事事都要问她,将她当成自己的主心骨。 第二天,沈氏与沈将军的过往,就被人完完整整地扒了出来。 温梨的身世,瞬间如同一阵飙风一般,席卷过上京的大街小巷,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各种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温酒没有去茶楼,老老实实地待在御史府上,等待风声过去。 关于沈氏的去留,温御史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命人将沈氏暂时送回了她的乡下老家。 沈氏自然满心不甘,要死要活地闹腾了一天。 温御史心意已决,态度十分坚定,沈氏拗不过,只能哭哭啼啼地上了路。 听说,沈将军也因为此事,被皇上申饬,觉得他有碍风化,有辱长安官员的清誉,身形不正。 非但降了他的官职,还派他前往西凉边关驻守,负责交涉刺客刺杀皇帝一案。 这也算是让他暂避风头。 毕竟好的武将不可多得,他也曾为长安立下过不少的汗马功劳。 大家对于男人在风流之事上所犯的错误,总是比较包容。 温御史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转眼,就到了寒冬腊月。 下过一场鹅毛大雪,天气变得出奇地冷。 温酒的茶楼生意越来越红火。 顾时与也成为了茶楼的常客,时常出入茶楼,与仇先生品茗闲聊,请教一些策略。 上京城的治安,在他废寝忘食的治理之下,已经初见成效。 寒冬到来之前,他还带人在城中搭建了一处难民收留所,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乞讨人员,最起码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庇护之所。 降温之后,他又带头募捐了一点粮米,每天傍晚,在收留所施舍一点米粥,保障这些人不至于饥寒交迫而死,更降低了偷窃与抢劫的发生率。 前任京兆尹留下的一些冤假错案也逐渐得以平反,顾时与在上京百姓心中的威望也逐渐巩固。 终于,喜讯传来。 皇帝对于顾时与这段时间的表现很是满意,正式下旨,册封他为睿郡王,承袭睿王府。 温酒知道顾时与单枪匹马,从府上后母和两位弟弟的欺压之下,走到这一步,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从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 顾时与的请柬当天便递到了府上,邀请温酒与仇先生去参加他的承袭仪式。 温酒一口应下了。 温御史说,这次册封仪式,由礼部全权负责,顾长晏为钦定正使,负责护送封册,宣读圣旨。 朝中许多官员会前往恭贺,睿王府大摆筵席。 温酒当小心谨慎低调,切莫因为与顾时与往日交好而生骄,失了分寸与尊卑。 温酒一一应下。 叶轻眉也十分用心,不依不饶地拽着温酒,将她好一通妆扮。 一袭雪青色交领蜀绣云锦裙,身披月牙白狐裘披风,脸上略施脂粉,点了唇脂。 浓密秀发绾成元宝髻,簪累丝嵌宝衔珠金雀钗,金镶珠石梳篦。 整个人愈加明艳不可方物,俏生生,聘聘婷婷,如一朵枝头争春的俏玉兰。 如烟跟随在她的身后,那三分姿色被她映衬得,顿时黯然失色。 出了门,阴沉的天空便开始零零散散地飘雪粒儿,没一会儿,就如扯絮一般,飘扬起鹅毛大雪。 眼前顿时白雾蒙蒙的一片。 睿王府。 六扇朱漆大门全部打开,陈设香案。 早已赶来的官员们全都瑟缩着脖子,立于门首,眼巴巴地朝着皇宫方向张望,等待着宣旨的使臣。 如烟撩开马车上的棉帘,顿时一股冷风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 她跳下马车,转身搀扶下温酒,将手里的汤婆子塞进她的手里。 怀里顿时就暖了。 顾时与远远地瞧见她,立即急匆匆地朝着她这里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遮在温酒的头上。 然后绽放了眉眼:“很高兴你能来。” 今日的顾时与与往日不同,换了一袭绛色锦袍,胸前盘桓着金线刺绣的五爪金龙,腰束玉带,映衬得他愈加容颜如玉,在今日这场铺天盖地的瑞雪里,十分醒目。 温酒笑着调侃:“世子爷袭爵之喜,我岂能缺席?家父给准备的一点俗礼,不成敬意。” 顾时与笑笑:“今日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很是高兴,温御史太过客气了。” 小厮上前,接过贺礼。 顾时与道:“适才派人去打探,宣旨的队伍已经从宫里出发,马上便到了。你先到西侧门房里稍坐,避避风。” 北风吹得紧,油纸伞差点被掀飞了。 温酒缩着脖子,与他一同返回大门口。 “今日宾客多,世子爷您只管去忙,不必管我。” 顾时与也不客气:“一会儿我怕是照顾不周,今日又多是男宾,我派了丫鬟知书跟着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将丫鬟叫到跟前,关照两句之后,便去忙着招呼宾客。 叫知书的丫鬟将温酒带到西侧门房。 这里临时生了炭火,摆设了座椅,今日前来道贺的女眷几乎都围坐在这里吃茶暖手。 知书撩起棉帘,温酒躬身入内,迎面差点与一位姑娘撞了一个满怀。 姑娘打扮得精致,瓜子脸,丹凤眼,薄眼皮儿,唇瓣却十分丰满,又涂了艳丽的唇脂,整个人别有一番风情韵味。 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搁着两盏残茶,与温酒迎面撞上,茶水洒了几滴到衣襟上,张口便不悦地道:“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长眼睛?” 这人好生没有礼貌。 自己一条腿都跨进了门槛,她只顾低头走路,反倒倒打一耙。 但是温酒不想多惹麻烦,令顾时与为难,淡淡地道:“抱歉了。” 温酒的退让,令这个女子愈加跋扈,目中无人地轻嗤道:“下次看着点路,这里可是睿王府,别这么没规没矩的。” 第九十六章 罚跪 知书见她无礼,提醒道:“表姑娘,这位乃是我家世子爷请来的贵客,御史府温姑娘。”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那位表姑娘挑剔地上下打量温酒一眼,带着敌意:“你就是那个温酒吧?” 温酒点头:“正是。” 表姑娘说话愈加不客气:“难怪,我表哥几乎被你勾了魂儿去,老是往你茶楼跑,果真长得狐狸精一般。” 温酒蹙眉,面上有点微怒:“你我萍水相逢,我自认并未得罪过你,还请姑娘说话客气些。” 表姑娘愈加尖酸:“你不认识我,我可知道你。成天混迹市井,抛头露面的,我能奢望你懂什么规矩?” 温酒不明白,她对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敌意,屋子里也不去了,转身要走。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这位表姑娘却仍旧不肯善罢甘休,见温酒对自己爱答不理,伸手就去拽她的衣服。 温酒一抬手,轻轻松松地便将她一把拂开。 表姑娘一屁股便跌坐在地上,手中杯盏翻落地上,顿时惊动了屋里的人,纷纷朝着这里望过来。 表姑娘立即一脸委屈:“你这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撞了我也就罢了,还动手打人。我好歹也是太师府的嫡小姐,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是?” 温酒立即明白过来,这位表姑娘的身份。 楚太师最为娇宠的小女儿楚星月。 太师夫人与睿王继妃乃是亲姐妹,所以知书才会叫她表小姐。 睿王妃在猎场里是见过温酒的,闻声上前,不悦地沉声道: “本王妃就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刁蛮粗野的女子,这里乃是睿王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温酒蹙眉,耐着性子解释:“我与楚姑娘不过走了一个迎面,并未相撞,她便不依不饶地拉扯我,跌坐在地上。 结果还恶人先告状,反倒赖到我的身上,睿王妃好歹问清楚缘由,再训斥我吧?” “开玩笑,星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品行我还能不知道?谁不知道当朝太师府家风端正,谦恭温良。 反倒是你,谁不知道,有娘生没娘教,继母还是个水性杨花,伤风败俗的货,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 温酒知道,因为顾世安兄弟二人之事,睿王妃对自己肯定有偏见。但是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便口出恶言,侮辱自己,温酒顿时怒从心起。 “王妃娘娘这话好没道理,你我就事论事,明辨是非,怎么张口便羞辱起人来?” 她的反诘令睿王妃顿时怒火中烧,疾言厉色地道:“本王妃知道你现如今厉害,依仗着美色,朝中有人给你撑腰,就如此的无法无天。就连本王妃都不放在眼里,敢对我不敬! 今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怕是更要恃宠而骄!给我到外面院子跪着去,本王妃不让你起来,便不许起来!” 楚星月一唱一和:“姨母,这位温小姐可是我大表哥专门请来的贵客,如此发落她,大表哥只怕不高兴呢。” 睿王妃轻嗤:“他不高兴,只管来找我理论,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只要印绶未交,这睿王府还是本王妃当家。” 楚星月对着温酒得意地眨眨眼睛。 温酒低垂着头,道了一声“是”,转身走到院子里,跪倒雪地之中。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大雪已经下了两指厚。 膝盖跪在雪地之上,积雪很快就会融化,浸湿衣服。 而且,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头发上,眉梢上,也会融化成水。 如烟也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愤愤不平。 知书为难道:“奴婢去回禀世子爷。” “不必,”温酒阻止道:“你家王妃原本就是借我打他的脸。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不要让他为难。” 他来了又能如何呢?低声下气地央告?还是与睿王妃因为自己而争执? 睿王妃背靠的,可不止是她的娘家。朝中关系盘根错节,她的兄弟姐妹,还有子侄甥女,今日来的宾客里,有牵扯的估计有近小半。 顾时与虽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袭爵,但根基尚浅,这睿王府里,他还做不得主。 假如睿王妃借题发挥,拒绝交出原来的印绶,今日的册封仪式就不能顺利进行。 顾时与的辛苦没准儿就毁于一旦。 这气,自己就受了吧。 跪在风口里,不一会儿,温酒便冷得开始打颤。 双腿更是被冰雪浸透,如针扎一般发麻。 发梢的雪被热气融化,冻成冰柱,再然后,落了皑皑白雪。 有来往的宾客,全都扭脸望向她的方向,指点着窃窃私语。 “这不是温御史府上的那位千金大小姐吗?当初在猎场里,救驾有功,可出尽了风头。” “可不,听说她前些日子又协助睿世子破获了连环杀人案,与睿世子往来甚密,今日跪在这里,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据说是冲撞了睿王妃。” “原来如此。” 大家便全都恍然大悟。 顾世安与顾世宁兄弟二人围拢过来瞧热闹。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温姑娘啊,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万一被我那大哥瞧见了,岂不心疼?” 温酒低垂着头不说话。 顾世宁嘲讽:“他今日就算是再心疼,恐怕也不敢放一个屁。女人与权势,他还是拎得清的。” 顾世安也点头:“言之有理,他要是做了这睿郡王,想要多少女人没有啊?何必因小失大?” 然后调戏温酒:“要不,你跟哥哥我说个软话,我替你去求情。我比我大哥更懂得怜香惜玉。” 温酒一声不吭,不愿搭理二人。 顾世宁招招手,从一旁仆人手里接过一盆热水,“哗啦”一声泼到了温酒的跟前。 “这么冷的天,我帮你暖暖身子。” 积雪遇水融化,很快蔓延到温酒的膝下,浸湿了她的衣裙。 仇先生闻讯赶来,顿时大怒:“我们东家好歹也是睿世子请来的贵宾,两位公子未免欺人太甚。” 顾世宁丝毫不将仇先生放在眼里:“哪里来的狗奴才敢在睿王府里吠叫?活腻歪了不是?” 仇先生愤愤不平地去扶地上温酒:“我们走!这仪式我们不参加也罢。” 温酒苦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儿,不过就是跪一会儿而已。”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若是起身,岂不更令睿王妃抓到了把柄,借题发挥? 仇先生知道她的苦心,望一眼王府的大门。 门口的门洞里聚集了乌泱泱的人。 温酒与门首的顾时与分明近在咫尺,他或许一个转身,拨开聚集的人群,就能看到在这里为他忍辱负重的温酒。 可惜,就差这一个转身。 隐隐约约,有鼓乐之声传来。 有人兴奋地通传:“封册来了!使臣队伍到了。” 第九十七章 你白多了二两肉,没种! 于是所有人全都整顿衣冠,从屋子里涌出来,跪倒在雪地之上,恭迎封册。 睿王妃也带着楚星月,以及众位诰命夫人从偏房出来,鼻端傲慢地轻哼一声:“好了,起来吧。” 温酒依旧低垂着头,好像没有听到。 睿王妃蹙眉,十分不悦:“本王妃让你起来,没听到吗?” 温酒还是不说话。 楚星月不屑轻嗤:“这种不识抬举的人,就让她跪着呗,姨母你管她做什么?” 睿王妃瞪了她一眼,吩咐旁边知书:“还愣着做什么?温姑娘的腿定是跪得僵了,还不将她搀扶起来?” 知书并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上前搀扶温酒,被仇先生挡住了。 “她自己能起来。” 睿王妃眸光狠了狠,听着外面鼓乐已经到了睿王府门口,不能继续耽搁,只能气哼哼地走了。 仇先生轻叹一口气:“姑娘对睿世子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温酒冻得小脸发白,说话声音都带着轻颤。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还他这一跪之情。本来就理所应当。” “姑娘是睿世子的贵人。” 睿王府外。 远远的,仪仗开路,銮仪卫抬着装有封册的黄亭子,由顾长晏以及礼部官员亲自护送着,在鼓乐之中,浩浩荡荡地向着睿王府而来。 顾时与率领众人按照品级跪倒在路侧雪地之中。 仪仗队排列睿王府正门两侧,黄亭子一直抬到正门口放好。 顾时与上前,一撩衣摆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顾长晏方才从黄亭子里取出封册,宣读皇帝册封旨意。 顾时与谢恩,双手高举过头,顾长晏将册封交到顾时与手中。 接下来,便是印绶。 因为是无功世袭,按照长安规制,亲王降级为郡王,因此印绶乃是重新打造。睿王的印绶需要收回。 睿王去世之后,印绶一直由睿王继妃保存。 她自然是不甘心交出这印绶的。 所以才会故意刁难温酒,就是为了激怒顾时与。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只要顾时与敢当众与她这个继母顶撞,她有的是理由,不交印绶,让这册封仪式完不成。 结果,事情并不像她预料的那般,温酒老老实实承受着顾世安兄弟二人的羞辱,并未发作。 门外的顾时与,也十分沉得住气。 而且,最气人的便是,温酒她竟然不识抬举,依旧跪在院子里,不肯起身。 一会儿仪式结束,宾客入府,顾时与肯定会借题发作。 自己堂堂王妃,因为护短苛待宾客,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睿王妃心里暗自骂了温酒一声,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睿王印绶恋恋不舍地交还给顾长晏。 顾长晏将新的麒麟钮银质镀金印绶交给顾时与。 顾时与一脸庄重地跪谢皇恩,仪式就算是顺利完成了。 再起身,顾时与已经是一脸的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他向着顾长晏客气道:“府上已经备下了宴席,还请督主大人赏脸,入内吃一杯水酒暖身。” 顾长晏目光逡巡一周,犹豫着,点了点头:“也好。如此风雪,护送册封的兄弟们也都辛苦了,就歇一歇再回。” 顾时与命管事招待銮仪卫,自己则将顾长晏请进睿王府。 其他宾客自然不敢僭越,尾随在二人身后。 穿过门洞,便是王府正院。 温酒就跪在院子旁侧,身边的水已经凝结成冰,又覆盖上一层白雪。 如烟与仇先生则侍立在温酒身侧,一动不动,犹如雕塑。 三人身上全都落了白茫茫一片。 顾长晏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入鬓剑眉拧成一个疙瘩。 顾时与也一脸震惊:“温姑娘?” 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跪在地上的温酒:“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这地上多凉啊!” 温酒已经冻得几乎说不出话。 更站立不稳。 顾时与震惊地看一眼脚下的冰,猛然扭过脸来,愤怒地望向身后睿王继妃等人。 “这是谁干的?谁泼的水?谁让她跪在这里的?” 无人应答。 顾时与愤怒低吼:“我说过,温酒姑娘与仇先生乃是我今日请来的贵宾!要以贵宾之礼相待!知书,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知书上前,跪在地上:“世子爷饶命,是王妃娘娘。她说温酒姑娘冲撞了表小姐,就罚温酒姑娘在这里罚跪。 这些水,都是两位公子泼的,温酒姑娘不让奴婢告诉世子爷,怕您为难。” 后面宾客顿时就明白过来,这是睿王妃故意为之。 温酒裙子下摆几乎透湿,冻得身子直颤,连路都走不得。 顾时与冷哼:“顾世安,顾世宁!这是谁给你们二人的胆子!还不速速给温姑娘跪下赔罪!” 顾世安二人完全充耳不闻。 顾长晏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脸色阴沉得可怕,眸光竟然比这裹夹着雪花的寒风还要冷寒刺骨。 他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把挡开顾时与的手,将温酒打横就抱了起来。 温酒一声惊呼,身子绷得极紧,磕磕巴巴地道:“放,放我下来。” “闭嘴!”顾长晏冷声呵斥。 她冻得苍白的小脸,因为羞窘逐渐有了血色。 顾时与有些吃惊:“督主大人,这样于理不合,请快些放手!” 顾长晏冷冷地道:“本督一个太监,要什么礼数?” “可这有辱温姑娘名节!” 顾长晏轻嗤:“别人羞辱她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怕了?” 顾时与面色微赧:“我忙得晕头转向,压根就不知道。” “是吗?”顾长晏冷声道:“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慢慢处理你的家事,温酒不能一直陪着你演戏。” 抱着温酒就要离开。 顾时与挡在他的跟前,正色问:“督主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顾长晏微勾起唇角,压低了声音:“意思就是,世子你白多了这二两肉,没种!” 顾长晏抱着温酒,径直绕开顾时与,再分开目瞪口呆的宾客,大踏步向着门外走去。 仇先生与如烟紧随其后。 温酒蜷缩在顾长晏的怀里,并未挣扎。 他的身上出奇的暖和,她觉得,自己的脸都火烧火燎的,有了温度。 顾长晏抱着她,直接上马,用身后狐裘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马蹄踏飞地上碎琼,离开睿王府。 马车则被挡住了去路,在泥泞的雪地里打转。 如烟有点着急:“那不是回御史府的方向,督主要带小姐去哪里?” 仇先生袖了手:“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回茶楼去了。 第九十八章 你这坠子瞧着眼熟 督主府。 雕梁画栋,高大气派,竟然比那睿王府还要威严一些。 马停在府门外,顾长晏翻身下马,朝着温酒伸出手。 脱离了他的怀抱,温酒牙关又开始打战:“我,我要回家。” 顾长晏不耐烦地瞪着她:“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这么多,腿不想要了吗?” 温酒执拗道:“我没事。” 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顾长晏从马背上直接拽了下来,惊呼声里,跌落在了顾长晏的怀里。 “女人,就是麻烦。” 沉重的府门大开,侍卫跪地迎接顾长晏回府。 顾长晏抱着温酒,直接进了督主府,沉声吩咐:“让九叔速速调配一桶驱寒的药汤。” 侍卫领命。 顾长晏脚下不停:“炭盆,姜汤,干净的衣裙鞋袜。” 第二个侍卫领命而去。 一路过正堂,进后院,顾长晏踢开房门,抱着温酒入内。 热烫的炭盆,姜汤,就紧跟着送了进来。 屋子里迅速升温,温酒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顾长晏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一位上了些年岁的嬷嬷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命人支好屏风。 然后闲杂人等全都退出去。 嬷嬷十分和蔼地道:“姑娘,快些将打湿的衣裙脱了,先用温水泡泡脚。您腿脚冻得厉害,先回回血,否则一会儿受不住热汤。” 温酒早就冻得不行,任由嬷嬷伺候着将罗裙去掉,把脚泡进温水里。 嬷嬷用炭火将锦被烘烤得暖香暖香的,裹在她的身上。 温酒捧着姜汤小口地喝,一会儿身上就有了热乎气儿。 很快,热汤送了过来。 嬷嬷挪进浴桶,将热水加进浴桶之中。 顿时屋子里热气蒸腾,弥漫着药材的香味儿。 嬷嬷准备好热汤,这才去搀扶温酒:“泡一会儿药汤,散散体内寒气,否则你这膝盖老了只怕会落下病根。” 温酒全都依言照做。 坐进浴桶之中,浑身被热汤包围,这才算是彻底活了过来。 嬷嬷扭脸,望着温酒颈间的玉坠,抿嘴儿一笑:“姑娘这坠子是我家督主送的吗?” 温酒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嬷嬷怎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这坠子瞧着像是宫廷之物。” 温酒笑笑:“嬷嬷这次可看走眼了,这坠子不过是我小时候随手得来的。” 嬷嬷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瞧着似乎有些眼熟呢。” “这把玩的玩意儿,翻来覆去不都是那些个样式。” “姑娘说的也是。”嬷嬷给她递上帕子,情不自禁地夸赞道:“姑娘这一身赛雪的冰肌玉骨,这腰身,老奴可是第一次见,瞧着都眼红呢。” 温酒的脸顿时腾地红了:“哪有嬷嬷这样夸人的?” 嬷嬷笑着打趣道:“姑娘脸皮儿太薄,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多载,见多了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姑娘这样的人才的确是万里挑一。” 温酒被夸赞得不好意思,整张脸红成了虾子。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顾长晏要的衣裙罗袜等,就全都采买了回来,折叠得整整齐齐,送进屋里来。 屏风后的温酒擦净身子,换好衣裙,腰身刚好合适,这胸口略微紧了一点,把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 整个人暖洋洋的。 下人入内收拾,有凉风灌进来,嬷嬷紧着招呼关门,唯恐温酒着了凉风。 温酒眼尖地看到,顾长晏正立于门外廊檐之下听侍卫禀报着什么。 风裹夹着雪,落在他的肩上,星星点点。 温酒上前,将门打开,想出去向着他道声谢。 嬷嬷着急忙慌地将她拽回来:“外面那么冷,姑娘仔细身子。” “我没有那么娇弱。”温酒的脸蛋被屋里炭火烤得红扑扑的:“我就是想向着督主大人道声谢。” 嬷嬷将一个黄铜喜鹊登枝的手炉塞进她的怀里:“老奴过去回禀一声就行,姑娘安心在屋子里等着。” 这位嬷嬷倒是比自己乳娘还要周到。 温酒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嬷嬷出门,低声向着顾长晏回禀了两句话。 顾长晏扭脸,朝着她这里看了一眼,便挥手屏退侍卫,转身进了温酒的房间。 嬷嬷端过杌子,铺上锦垫,让顾长晏在对面坐下。 然后又给两人端上热茶,恭敬地问:“需要传膳吗?” 顾长晏点头:“传。” 嬷嬷笑着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顾长晏瞄了温酒脸一眼:“就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就知道,这个男人一张口,从来不说好听话。 温酒摸摸脸:“这药汤真好,浑身都冒汗。” “哼,本督若是再晚去一会儿,再好的药汤也救不了你这双腿。” “哪有这样夸张?我总共也只跪了两炷香的时间而已。” “怎么,没跪够?嫌本督去早了?” “当然不是,”温酒忙不迭地否认:“今日,多谢你帮我。”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多管闲事,将你从睿王府带走。” 温酒低垂着头,有些局促地用指尖绕着裙带,她当然想尽快离开睿王府,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他抱走,这的确是挺尴尬的。 虽说,顾长晏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男人。 但是在她的心里,顾长晏比男人还男人。 所以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别扭的,甚至于脸红心跳。 “没有,再待下去,我只怕真的被冻成冰棍儿了。” “活该,谁让你逞能,为了那个没责任,没担当,甚至于没血性的顾时与,跪在那冰天雪地里,值得吗?” 温酒默了默,替顾时与辩解道:“他也不知道,我没让人告诉他。” “还用得着你派人去说?”顾长晏的话里带着些许的怒气:“睿王府的人既然是故意想要惹怒他,自然会想方设法地让他知道。” 温酒的头垂得更加低:“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也是大局为重,无可奈何。” “那他就可以牺牲你?不管不顾?即便后面拿到印绶,帮你出了气,他倒是扬眉吐气了,可你的苦头已经吃了!算我多管闲事!” 顾长晏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温酒探过身子,一把捉住了顾长晏的衣袖。 可怜兮兮地道:“我知道,我心底里都明白,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得罪他。万一,他将来真的能出人头地呢?你就不要生气了。” 声音娇滴滴,软糯糯,说得顾长晏心里立即就融化成了一汪水。 自己真的不该冲她发脾气啊,睿王妃故意寻衅生事,她又能怎么样呢?哪有反抗的资格? 他气的是,没有仇先生与温酒助他顾时与,他顾时与算什么?他真将温酒当做垫脚石了吗? 温酒竟然还替他说话。 第九十九章 本督又不以色侍人 顾长晏没好气地道:“这都是你心甘情愿的,我生什么气?” 温酒歪头眯着眼睛讨好地望着他:“可你都不笑,分明就是生气了。” 顾长晏的面色更加冷:“本督天生不会笑。” “我不信。你以前分明很爱笑的。” “是吗?”顾长晏挑眉:“以前是多久以前?” 温酒瞬间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耍赖道:“就是我以前见你笑过很多次。” 顾长晏并未深究:“就因为本督对你笑得太多了,你现在才敢这么放肆。” 温酒瞬间垮下脸来:“你就那么喜欢看我怕你吗?” “那你就那么喜欢看本督对你笑吗?” “当然,”温酒不假思索:“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顾长晏的唇角抽了抽,缓缓吐唇:“本督又不以色侍人。” 温酒“噗嗤”一笑,笑得花枝乱颤,胸口都跟着跳。 顾长晏的唇角又抽了抽:“哼,笑得像只鸭子似的。” 呃…… 门外,嬷嬷正要敲门的手僵了僵。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凝神听了听。 温姑娘的确是在笑,还笑得这么放肆。 破天荒啊,竟然还有人敢在自家督主大人跟前,笑得这么张扬。 果真是恃宠生娇。 她笑着敲门,打断了两人。 然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午膳好了。” 饭菜一样一样地端进来,揭开上面的盖子,屋子里顿时溢满了饭菜的香味儿。 嬷嬷给二人盛好汤,布好碗筷,便又识相地退出去。 顾长晏端坐在桌前:“吃饭。” 温酒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顿时食指大动。 因为,里面有两道菜,正是自己最喜欢的。 一道是酸甜香酥的松子菊花鱼,另一道是麻麻辣辣的泉水兔。 尤其是这道泉水兔,因为做的时候需要使用大把的巴椒与麻椒,便使这道菜变得奢侈起来。 自己在御史府也只是偶尔能解解馋。 雪白剔透的兔肉,碧绿的麻椒,透红油亮的辣椒,还有黄灿灿的黄豆芽,都在勾着她的食欲。 她咽下口水,好奇地问顾长晏:“你也喜欢吃泉水兔啊?” “不喜欢。”顾长晏板着脸,慢条斯理地喝汤:“还有那道鱼,一看就甜腻。你若是也不喜欢,我就让人撤下去。” “喜欢,当然喜欢。”温酒护着面前的盘子:“可不能浪费。” 顾长晏微微勾了勾唇角:“随你便。” 温酒是真的饿了,发现顾长晏府上的厨子手艺简直太合自己的胃口。 她恨不能,就连饭菜的汤汁都拌着香米一并塞进肚子里去。 “我若是有这么好的厨子,皇宫里我是一顿饭也吃不下去,必须天天回来。” 顾长晏淡淡地道:“这就是宫里的御厨。” “啊?算我没说。” 顾长晏吃东西似乎很挑剔,每样菜也只吃一两口,便不再感兴趣。 温酒想说他胃口太小,不像个男人,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你只吃这么一丁点吗?” 顾长晏用帕子擦拭着唇角:“我从皇宫里吃过了。” “那你还叫人做这么多……” 话说到一半,温酒愣了愣,发现自己有点不识好歹了。 他该不会是特意让人给自己做的吧? 那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口味? 她咬着筷子,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顾长晏:“我都受宠若惊了。” 顾长晏低垂了眼帘,躲避温酒的目光:“本督不常回来,这些食材再不吃就不新鲜了而已。” 这张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的臭嘴。 用过午膳,顾长宴需要回宫复命,不能久留,顺路将温酒送回御史府。 府门外,温御史正送顾时与出来,拱手道别。 顾长晏勒住马缰,温酒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崭新的衣裙裙摆荡漾出一朵花。 顾时与的面色微微地变了变。 温御史面上更是显而易见的,有些不悦之色,迎面呵斥温酒:“睿郡王已经等了你半天了,怎么才回来?” 温酒抿了抿唇:“我在督主府用了点午膳,便立即回来了。” 温御史冲着马上的顾长晏一拱手:“今日多谢督主大人关照小女。小女不懂规矩,给督主大人您添麻烦了。” 顾长晏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温御史这是在责怪本督将令千金带去督主府吧?” 温御史沉声道:“小女粗野,一向不懂避嫌,这一点令下官委实头疼,让督主您见笑了。” 顾长晏“呵呵”冷笑:“温御史这话,应当去提醒皇上一声。毕竟,本督在宫里几位主子跟前伺候,跟皇后,贵妃娘娘也曾同桌而食。她们全应当避嫌才是。” 温御史被讥讽得哑口无言。 毕竟宫里的主子们都由太监伺候,别说同桌吃饭了,就连沐浴更衣,御前侍寝都由太监从旁照料。 顾时与在一旁替温御史圆场:“温大人只是爱之深,责之切,担心温酒姑娘,督主大人莫多心。” “是吗?”顾长晏依旧骑在马上,淡淡地看了顾时与一眼:“温大人若真是着急,难道见面不应当先问问自家女儿受了什么委屈,可感染了风寒吗?” 温酒在一旁发现,这厮的毒舌实在厉害,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嘴下留情了。 顾时与也讪讪的:“温酒姑娘在督主大人府上,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还以为睿郡王追到御史府来,就是不放心呢。” “我来是专程向着温酒姑娘赔罪的。今日让温酒姑娘在我睿王府上,蒙受的委屈,顾某人深感抱歉。” 顾长晏也只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那本督就不打扰睿郡王你负荆请罪了,先行一步。” 一抖马缰,直接绝尘而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温御史轻哼了一声,表达着对顾长晏的不满,然后热情挽留顾时与:“外面风雪大,睿郡王府里说话吧。” 顾时与望了温酒一眼:“温酒姑娘定然也累了,我就不多打扰,跟温酒姑娘说两句话便回。” 温御史便立即有眼力地回了御史府。 顾时与撑开手里的伞,高举过顶,倾斜着替温酒遮住呼啸的风雪。 两人离得有点近。 温酒不自觉地向后错了错步子。 顾时与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今日的事情真的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温酒笑了笑:“今日的确是我莽撞犯错,王妃娘娘惩罚得是。睿郡王不必为了些许小事与她们交恶。” 顾时与低垂着头,眸光晦暗:“我知道,我不及他顾长晏权势滔天,可以放肆张狂,没有保护好你。 我已经在努力地成长壮大,总有一天,我可以像这把伞一样,替你遮风挡雪,为你撑起一片天。” 第一百章 拿着鸡毛当令箭 温酒揉揉冰凉的鼻尖:“今日之事,微不足道,睿郡王你真的不必太过于放在心上。” “不,”顾时与一脸的认真与执拗:“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会放在心上。 今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你为了我,竟然如此忍辱负重,这份情,顾某我深为感激。” 顾时与的认真令温酒感到了一瞬间的慌乱。 她略有些局促与不安地躲避着顾时与的眸光,正色解释: “事情都已经过去,就不必再提了。那日猎场湖畔,若非世子及时出手相助,温酒只怕已经万劫不复。今日只当是为了报答世子相救之恩。” 顾时与面带疑惑:“猎场湖畔?什么意思?” 温酒低垂着头,紧盯着自己脚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那日在猎场,贵妃娘娘失踪那日,我见世子腰间挂着一个狰狞面具,不知道从何而来?” 顾时与想了想:“那夜贵妃娘娘狩猎未归,我带人沿着河流寻找她的踪迹,在河畔捡到的。 我担心贵妃娘娘河畔遇害,怕这面具乃是刺客落下的证物,就一直带在身边。难不成你认识这面具的主人?” 温酒一愣,方才知道,自己怕是有所误会。 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那日你几时离开的营地?” “我返回营地的半路之上,就遇到了寻找贵妃娘娘的宫人,立即跟着他们去了河畔啊。” 原来真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会是谁呢? 顾时与见她默然不语,出声问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温酒摇头:“没事,就是觉得,那日若非世子及时赶到,阻止了昭阳公主,我少不得要吃苦头。所以今日之事,你我就算是扯平了,以后便互不相欠。”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顾时与手里的伞晃了两晃。 冷风灌进脖子里,温酒不由自主地瑟缩着肩。 顾时与抿了抿唇:“此地风硬,我就不多打扰温姑娘了,改日再去茶楼里拜会。” 温酒点头:“你今日定然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默默地转身回了御史府。 顾时与愣怔在原地,手里的油纸伞被席卷的寒风掀起,吹落在地上,接连滚出去很远。 他苦笑了笑,一个人,一袭绛色锦服,慢慢地走进风雪里。 今日顾长晏的话,就像是一把刀子,直愣愣地刺进他的心里。 他堂堂郡王,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竟然还不及一个宦官,来得放肆张狂。 甚至于,他只能向着温酒赔礼道歉,而对于府上的始作俑者,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一个是自己继母,孝字当头,另外两人是兄弟,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自己打不得,骂不得,能怎样? 就连自己的道歉,也是苍白无力的。 这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窝囊,也更加滋生了他对于权利的渴望。 他要努力向上,总有一天站在这权利的最高峰,手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予取予求,谁还敢,说自己没有血性?谁还敢,说自己优柔寡断? 大雪过后,很快便到了年尾。 各个府上开始人情往来送年礼,走动得频繁起来。 也时常有红白喜事,婚丧嫁娶等宴请。 府里叶轻眉刚接手当家,对于这些事情都十分陌生,不懂这节礼轻重。 偏生府上管事又故意拿捏她,时常称病,将一大摊子事情全都推给她。 温酒不用想都知道,这定是沈氏的手段。 这管事原本就是沈氏的心腹,如今沈氏被送去乡下,是想借着过年的由头回府。 叶轻眉拿不定主意,找温酒商议。 温酒快刀斩乱麻,很干脆地让叶轻眉顺水推舟。既然管事时常称病,那就遂了他的愿,直接接过所有的账簿与钥匙,让他回老家养病,彻底断了沈氏的后路。 不过,管事称病,令温酒想起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 上一世,太后在年底的时候,不知是何缘故,突然呕吐不止。 不能吃东西,就连汤食都不行,吃了就吐。 御医全都束手无策,因为就算是汤药,太后都无法服用。 不能进食,她眼见着身子就变得虚弱起来。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来年,太后恰好就是七十三高龄。 大家全都说,太后怕是过不了这个坎儿了。 皇帝悬赏求医,最后是军营里的一个随军郎中,献了个偏方,药到病除,太后立即就能进食了。 这个郎中,隐约记得,还是顾长晏举荐的。 他也因此得了皇上嘉奖。 此事顾弦之肯定记忆犹新,而且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好机会。 自己是不是应当做点什么? 可是,顾长晏举荐的那个郎中是谁,自己并不知道。所以此事必须要经过顾长晏。 如何委婉地提醒他,或者,找到这个郎中呢? 温酒不过略一沉吟,心里就有了主意。 她带着小朗逸直接去了督主府,找到华宝。 华宝识得她,顾长晏提前也有交代,立即派人进宫送信,这边张罗着给温酒上茶。 一群大老爷们儿,见到粉雕玉琢一般的小朗逸,你逗一句,我逗一句,小朗逸也不认生,不时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没一会儿,府门外马蹄声疾,顾长晏果真从宫里赶了回来。 见到温酒,两个箭步上前:“出了什么事情?” 小朗逸一眼就认出了他,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 温酒又拿小朗逸当挡箭牌,将适才的借口说了一遍。 “我没啥事儿。就是我小侄子一直吵着想要找你,我实在拗不过,就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府上。” 华宝在一旁表示很怀疑。 自家督主那么凶,可治小儿夜啼,竟然还会有小娃娃想他? 我看是这位温酒姑娘想念督主大人了,拿着人家孩子当借口。 顾长晏将手里马鞭丢给一旁侍卫,慢条斯理地解开绑袖,将小朗逸抱了起来。 “哼,拿着令箭当鸡毛!” 温酒低垂着头:“就非要出了大事才能来找你吗?” 小朗逸脆生生地道:“我阿酒姑姑是馋了。” “胡说!” 小朗逸不怕:“姑姑说,叔叔家里有很多好吃的。” 顾长晏揉揉他的脑袋瓜,吩咐华宝:“上点心。” 温酒轻咳,掩饰尴尬:“我就那么随口一说,逗着他玩。谁知道他竟然就记在了心上。” 顾长晏抱着小朗逸,入内坐下。 没一会儿,各种果子,点心,小孩子喜欢的蜜饯零嘴儿,就摆满了小朗逸的跟前。 小朗逸简直如鱼得水一般,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话都说不出一个字儿。 顾长晏看一眼温酒:“尝尝这些点心?” 温酒摇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总是犯恶心,吃了会吐。” 顾长晏的手一僵,一脸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多久了?” “两三日了。” “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温酒摇头:“没有,就是想吐。” 第一百零一章 给你道喜了 顾长晏搁下手里的茶盏,紧抿了薄唇。 犹豫片刻之后才问:“有没有请郎中瞧一瞧?” 温酒点头:“郎中瞧了,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给开了点开胃消食的山楂饮,没有效果。” “郎中没说别的?” 温酒莫名其妙:“说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会吐。” 温酒摇头:“没说。” 顾长晏唇角抽了抽:“没说就好。” 温酒莫名其妙:“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长晏又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吐唇:“我以为,要给温姑娘道喜呢。” “道什么喜?”温酒脑袋瓜子一时间转不过弯儿来。 “有喜啊。” 温酒这才明白过来他话里揶揄的意思,脸“噌”地涨红,站起身来:“呸,你才有喜呢,狗嘴吐不出象牙。” 顾长晏闷笑:“八成,是你吃得太多了吧?” 温酒余怒未消:“我吃的一点也不多!我分明是生病了!” 顾长晏一脸的了然之色:“那我让九叔给你看看?” “九叔懂医术?” “那是自然,上次你泡的药汤就是九叔调配的。” 温酒摇头:“我都看过郎中了,这一般的大夫只怕是看不出什么来。” 然后拿眼偷瞧顾长晏。 顾长晏慢条斯理地用茶盏盖拨弄着茶水上面的浮沫。 “那我让人进宫给你寻个御医?” “不用,不用这般兴师动众。”温酒慌忙拒绝:“你若是有认识的,精通于这种医术的郎中,介绍给我就行。” 顾长晏回道:“我就只认识九叔一个。” 温酒心里顿时就有些失望。 到底怎样才能委婉地提醒他,让他早点举荐郎中进宫,给太后看病啊 可千万别让顾弦之抢了先啊。 又委婉地提醒道:“其实,有时候这民间的郎中可能比御医更厉害。” 顾长晏点头:“嗯,九叔的医术丝毫也不逊色于御医。” 他咋三句话不离九叔?这天没法聊了。 温酒正犹豫,外面侍卫进来回禀:“大人,恭王府又来人了。” 顾长晏眼皮子都不撩:“谁?” “这次是恭王爷亲自来的。” 顾长晏微微勾了勾唇角,一副了然之色:“请吧。” 侍卫领命出去。 温酒立即起身,就要抱着小朗逸回避。 顾长晏阻止住了:“本督刚回府,恭王便尾随而至,岂能不知道你在本督这里,有什么好回避的?” 这话令温酒不由一怔,恭王在监视顾长晏的行踪? 而且好像是不止一次来访,顾长晏似乎对于他的来意也了如指掌。 很快,恭王爷便在侍卫的带领下进了前院。 温酒带着小朗逸起身跪地请安。 恭王爷一脸诧异:“温酒姑娘竟然也在这里?本王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了。” 顾长晏微微欠身,请恭王落座。 “王爷客气,温大人的小孙儿与本督上次在贵府偶遇,甚是投缘。 我答应了请他吃东西,却一直忙于政务,未能兑现,今日才好不容易有点闲暇。 不知道恭王爷此来,又有何要事?” 恭王叹气:“拙荆前些日子老是胃胀,不思茶饭,请了好几个郎中入府,吃了不少汤药,全都收效甚微。 本王听闻府上郎中擅于调理脾胃,药到病除,便打发小儿来过府上,想请郎中过去给诊治。 结果不巧,九郎中一直不在府上,跑了两次空。今日本王听闻郎中已经回府,特来此相请。不知督主大人可舍得?” 顾长安不动声色地看了温酒一眼。 令温酒顿时心里一动。 还真是巧呢。 恭王妃竟然也胃胀了? 摆明了,恭王跟自己是一样的居心。 可他为什么要找九叔? 难道顾弦之知道顾长晏向着太后举荐的人是谁? 恭王不去军营找人,跑到顾长晏这里来做什么? 该不会……温酒的眼睛猛然瞪圆了。 九叔就是上一世医治好了太后病症的人! 想想也正常啊,顾长晏这一世已经不再是军营里的将军,位高权重,从军营里调个人正常。 温酒这叫一个后悔,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起个大早,赶了晚集,现在再提醒,貌似已经迟了。 顾长晏淡淡地“喔”了一声:“前些时日九叔回了一趟乡下老家,的确是刚刚回府。耽搁了这么多日,王妃娘娘的病情还不见好吗?” 恭王摇头,一脸的忧心忡忡:“非但没有见好,这两日病症又严重了一些,进食之后会呕吐。眼见着,人都瘦了。” 顾长晏蹙眉:“竟然这么厉害?没去宫里请御医给瞧瞧?” “请了,没用啊。” 顾长晏毫不犹豫:“那我这就让九叔跟着恭王爷跑一趟,希望他能药到病除,替恭王爷分忧。” 恭王顿时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顾长晏客气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王爷你派遣个小厮前来说一声就行,还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然后转身吩咐侍卫去请九叔。 温酒在一旁瞧着,肯定不能让他就这么把九叔带走啊,万一有什么阴谋呢? 可又不能明着拦阻,一时着急,捂着肚子,佝偻起腰来。 小朗逸皱眉:“阿酒姑姑,你怎么了?” 顾长晏看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姑姑吃撑了。” 我啥也没吃啊?真是睁眼说瞎话。 温酒捂着肚子,蹲下身,装模作样地喊疼:“我肚子有点疼。” 顾长晏的唇角不易觉察地抽了抽,沉着脸吩咐侍卫:“让厨房给温姑娘煮一碗消食汤,多放点山楂。” 侍卫领命。 恭王一时半会的,倒是不好意思走了:“温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先让九郎中给她瞧瞧?” “没事,她就是贪食。”顾长晏笃定道:“就是本督不太方便送恭王爷您了。” 恭王也怕顾长晏反悔,闻言也不客气了:“那本王就告辞了,谢过督主。” 温酒是一点招都没有了,两人没有丝毫的心有灵犀。自己拼命留,顾长晏急着往外推。 自己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他,九郎中绝对不能去给恭王妃瞧病吧? 恭王带着九郎中离开。 顾长晏淡淡地道:“别装了,起来吧。” 温酒一愣:“你知道我是装的啊?” 顾长晏略有好笑地望着她:“你想让九叔给你瞧病?” “你既然知道,还让九叔跟着恭王走?” “你不是不相信九叔的医术吗?” 温酒一噎:“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行吗?” “行。”顾长晏言简意赅:“等九叔回来,我让他去你府上给你看看。” 温酒站起身来:“算了,不用了,自己好了。” 第一百零二章 臣向皇上举荐一人 顾长晏略有好笑地望着她:“那你应当去一趟恭王府。” “我去恭王府做什么?” “恭王妃跟你患了一样的病症,你是怎么好的,跟恭王妃说一声,相信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温酒狐疑地望着顾长晏。 她怎么感觉,这厮好像是故意的? 宫里那么多妙手回春的御医,恭王却偏偏三番两次跑到他这里来请九叔,就不信这厮一点不起疑。 毕竟,这九叔压根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名头啊。 恭王妃生病在先,自己在后,他该不会一开始就看出来,自己是假装的吧? 那他有没有怀疑自己的动机? 温酒略一沉吟,试探道:“九叔名不见经传的,恭王却如此执着,难道你不奇怪为什么吗?” “你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你不知道,为什么也跟恭王妃一样的病症?” “我吃多了撑着了啊。” 顾长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真会现学现卖。” “彼此彼此。” 温酒什么也不想说了。 这厮说话噎死人。 反正九叔都已经去了恭王府,自己再多嘴的话,等太后犯病,这厮肯定要怀疑自己。 她牵起小朗逸:“今日多有打扰,多谢顾督主的招待,我们回去了。” 小朗逸在一旁听着两人拌嘴,一直插不上嘴,这时候终于不满地嘟哝了一句:“我还没玩够呢,就光听你俩吵架了。” 顾长晏轻哼:“你瞧,你姑姑就是凶吧?别老想着把她嫁给我。” 温酒顿时羞恼:“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一张脸都火辣辣的,将小朗逸一把抄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长晏心情大好。 唇角压抑不住地勾起。 华宝急匆匆入内,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眨眨眸子,顾长晏已经恢复了一脸的冰冷。 “怎么了?” 华宝低垂下眼帘:“刚才宫里来人了,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各个宫里的主子,全都去了慈安宫。” 太后凤体违和,惊动了整个太医院。 太医们却束手无策。 太后娘娘吃什么吐什么,接连三日,已经浑身虚脱,脸色蜡黄,连床都起不来了。 皇帝心焦,准备派人张贴榜文,悬赏医治太后的病。 各个宫里的主子,也都衣不解带地守在太后寝殿里。 长公主,恭王,恭王妃,还有睿王妃,顾弦之等人也全都得了信儿,陆续进宫。 顾弦之给太后请过安,略一迟疑,这才鼓足了勇气:“孙儿瞧着皇祖母您这病症,斗胆向您推荐一个方子。” 太后就连说话的气力几乎都没有了,吃力地问:“什么方子?” 皇帝沉声询问:“弦之你又不是大夫,能会治病?莫不是开玩笑吧?” 顾弦之恭敬道:“微臣虽说不懂医术,但是恰好知道一个方子,可以医治这个病。 前些日子,微臣母亲身子不适,与皇祖母症状一模一样,就是这个方子治好的。此事院判大人也知情。” 皇帝此时也一筹莫展,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你就说来听听,若是太医院认为可行,就试一试。” 顾弦之立即提笔,将前几日九叔过府,给恭王妃开的药方一一复写下来。 假如,自己举荐九叔,治好了太后的病,功劳也是九叔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要将功劳变成自己的,借此讨了太后与皇帝欢心。 院判验过方子,觉得可以一试,皇帝命人按方抓药,煎药,然后喂太后服下。 大家全都紧张地等待太后好转。 结果,太后还是将药全都吐了出来,吐了一地。 皇帝不悦地问:“太后压根无法服药,弦之可还有办法?” 顾弦之压根不懂什么医术,哪有好办法? 一时间嗫嚅着说不出话。 皇帝失望地挥挥手,满脸不悦:“退下去吧!简直瞎胡闹。朕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怎么会相信你会诊病呢?” 顾弦之盘算落空,又被皇帝训斥,只能讪讪地退下去。 皇帝无奈地道:“顾长晏!” 顾长晏上前:“臣在。” “传朕的命令,悬赏千金,寻找能医治太后此症的民间神医。凡是能治好者,高官厚禄与赏金任其挑选。治不好的话,朕也不会降罪。” 顾长晏领命,犹豫了片刻:“臣斗胆,也想向着皇上您举荐一个人。” 皇帝恹恹地问:“谁?” “此人原本是一位随军郎中,在军营里救过微臣的命。现如今就在微臣府上。” 皇帝将信将疑:“一名随军郎中,不过擅于医治些跌打损伤与刀伤罢了,哪里懂得什么医术?” “微臣这两日也一直在犹豫,不敢多嘴。适才皇上您仁慈,说万一医治不好的话也不降罪,微臣这才斗胆,想让九郎中一试。 因为,军营里有些士兵受伤痊愈之后,也会出现太后娘娘这样的症状。九郎中可以药到病除。” 皇帝此时也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宣召进宫试试。” 顾弦之在一旁听闻顾长晏举荐九叔,并未吭声。 这方子太后压根都喝不下去,这个九叔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也乐得看顾长晏笑话,因此没有吭声。 不多时,九叔进宫。 对着太后一番望闻问切,提笔开下方子。 院判拿在手里,不由蹙眉,面带迟疑:“启禀皇上,这方子与适才顾世子所开的方子一模一样。” 大家全都愣住了。 九叔也一脸惊讶:“这方子乃是在下的独门秘方啊。我想起来了,前两日恭王妃身子不适,曾经请在下前去看诊过,就是开的这个方子。” 殿内众人顿时眸光闪烁,明白过来。 什么顾世子懂医术,这不分明是窃取了人家九郎中的方子,前来邀功嘛?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顾弦之避重就轻:“既然是同样的方子,那就没有必要试了,免得太后娘娘又吐一地,白受罪。” 九叔道:“现在不论是什么方子,太后娘娘都服用不下去。所以小人需要给太后娘娘施以针灸之术,与推拿,这才是令肠胃恢复顺畅的关键,药汤只是辅助而已。” 顾长晏也附和道:“九郎中若是说可以治,那就一定有办法。” 皇帝见他胸有成竹,顿时也升腾起希望来:“朕就暂且信你一次。” 带着众人退出去。只留下院正与两个伺候太后的宫人。 第一百零三章 难道温酒也是重生的? 恭王径直走到顾弦之的跟前,压低了声音:“这九郎中似乎是提前留了一手,莫非顾长晏早有防备?” 顾弦之满是不甘:“每个人的脉象不一样,千人千方。太后的气色与脉象或许是更严重一些。” 恭王埋怨道:“我就说直接将这九郎中举荐给皇上,你非要出这个风头,如今弄巧成拙。” 顾弦之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事情发展接连地,不尽如人意,令他心里顿生危机感。 原本他以为,重生之后,他对于这里每一个人后来的命运都心知肚明,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后来接连失败,命运逐渐脱离掌控。 他总觉得,或许,重生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一个人,躲在幕后,处处设计着这一切。 他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温酒。 重生前后对待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还有她猎场之上利落的身手,以及,她前几日刻意向着自己提及的不育之事。 如今仔细想来,种种蛛丝马迹。 他对恭王道:“我怀疑,是有人在时刻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不择手段地破坏我的所有谋划。” “你在怀疑谁?” 顾弦之缓缓吐唇:“温酒。” 恭王一愣:“我那日去请九郎中,温酒的确就在督主府。” “她去督主府做什么?” 恭王摇头:“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日顾长晏突然离宫回到督主府,就是因为温酒的突然造访。” “一定是她!从一开始,她就在背地里捣乱,许多事情都是坏在她的身上。” 恭王将信将疑:“你确定?” “只有这一个解释。” 顾弦之微眯了眸子:“我会想方设法地试探一下她。” 恭王眸中也掠过一抹狠厉之色:“你要怎么试探?” “明日,我让温梨陪我回一趟御史府,一试便知。” 说话的功夫,慈安宫里,伺候的宫人一溜小跑出来,飞奔着来到皇帝跟前,跪地回禀: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已经服下了神医的药,这一次没有吐出来,神医说,已经没有危险了。” 皇帝顿时大喜:“真的?” 宫人激动点头:“神医还在为太后娘娘推拿针灸,他说一个时辰之后,太后娘娘应该就可以服用一点汤食了。完全康复,恢复正常饮食,还需要多休养两日。” 皇帝顿时喜形于色:“真是没想到啊,顾爱卿,你给朕推荐的这个随军郎中竟有如此神通,可以说是救了太后一命!” 顾长晏宠辱不惊:“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皇帝多日阴霾一扫而空:“一时间,朕都不知道如何赏赐你了。你来说吧。” 顾长晏跪地:“皇上对臣恩重如山,臣只是略尽微薄之力,不敢居功。皇上若要赏,微臣便替九郎中向着皇后娘娘讨要一个恩裳吧。” 一旁皇后诧异挑眉:“什么恩赏?” “跟随皇后娘娘您入宫的庆嬷嬷,告老之后,便一直栖身微臣的府邸。她与九郎中两人全都一生未婚,晚年茕茕孑立,未免孤寂。 微臣觉得,两人年岁相仿,平日又可以相互照顾扶持,希望能让两人共结秦晋之好,相携白首。” “庆嬷嬷早已经出宫,婚嫁自由,只要你情我愿,你替他们做主就好。” “庆嬷嬷早些年为了尽心尽力伺候皇后娘娘,曾立誓一生不嫁。如今自己过不了心里这道坎儿。” 经他提醒,皇后这才想起此事: “庆嬷嬷自在府邸之时便随身照顾本宫饮食起居。她二十五岁那年,本宫想要给她指一门婚事放出宫去,也只是为了让她有家可归。 可她却在本宫跟前起誓,要终身不嫁,直到前几年身体有恙才主动提出出宫养老。 只要她愿意,本宫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当即痛快地颁下懿旨赐婚,并命人挑选了首饰珠宝,以及绫罗绸缎等,作为送给庆嬷嬷的陪嫁。 九叔跪地谢恩,一时间动容,感激涕零。 他与庆嬷嬷原本便是青梅竹马,只可惜造化弄人,鸳鸯分飞。一个进宫,一个被迫随军。 后来庆嬷嬷终于熬到出宫的年纪,却误信了九叔战场阵亡的噩耗,发誓一辈子守节不嫁。 所幸顾长晏进宫之后,替二人周旋,才有了今日的苦尽甘来。心底里对顾长晏愈加地感激。 御史府。 顾弦之与温梨归府省亲。 自从身世败露,温梨这些日子十分煎熬,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顾弦之虽说暂时没有降她的名分,依旧还保留着世子侧妃的名号,但是,再也没有踏足她的房间一步。 尤其是当恭王妃得知沈氏与沈将军乱伦之事以后,对温梨极尽冷嘲热讽。 温梨也只能生生地忍受着这份屈辱,不敢反驳一句。 恭王妃不会因为她的隐忍与退让而善罢甘休,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就连府上下人,见到她时,那一道道的目光,就像是刀子,狠狠地剜在温梨的身上,令她无地自容,恨不能从地上扒开一道缝,自己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而这次归省,乃是顾弦之主动提出的,这令温梨有些受宠若惊。 她以为,是顾弦之的气消了,重新开始接纳自己,顿时欣喜不已。 而顾弦之却兜头给她泼了一瓢的冷水:“此次回御史府,你寻个合适的机会,找你那个小侄子,帮我问问看,那日温酒前往督主府,面见顾长晏,究竟说了些什么。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本世子知道。” 温梨不解何意,鼓足了勇气:“不知道世子是想知道些什么?” 顾弦之也不隐瞒,将九叔给太后诊病之事说了。 “此事顾长晏分明是早有防备,所以我怀疑我身边许是有他或者温酒的耳目。” 温梨满是诧异,不明白顾弦之为什么会提前知道,太后娘娘将会凤体违和,但也不敢多嘴询问,乖乖答应下来。 这是自己能立功的机会。 只有让顾弦之看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他才能回心转意。 来到御史府,温御史与温凌渡父子二人都不在府上。 叶轻眉不方便,也懒得应付他们二人。 一面派人去请回温御史,一面打发府上管事负责招待。 顾弦之在待客厅吃茶,温梨便起身,说要四处看看。 一进内宅,就看到了前来凑热闹的小朗逸。 立即柔和了眉眼,命丫鬟寻个由头,将朗逸奶娘叫到一旁说话。 然后将带来的糕点拿出来,在小朗逸跟前晃了晃。 “阿梨姑姑要考考你的功课,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对一道,就给你一块糖果,怎么样?” 小朗逸平素里与她并不是很亲近,但是却贪嘴,看到好吃的,立即忘了上次的不快,眼巴巴地盯着,将脑袋点得好像小鸡啄米。 “好啊好啊。” 温梨问:“阿梨姑姑问你,前几天你是不是跟着你阿酒姑姑去一个叔叔家做客了?” 第一百零四章 温酒怀孕了? 小朗逸点头:“那个会飞的叔叔吗?” “对,我问你啊,阿酒姑姑与那个叔叔说什么了?” 小朗逸歪着脑袋,努力地想了想:“她们吵架了。” “吵架?”温梨有些意外:“因为什么?” “阿酒姑姑说想吐。” 温梨顿时精神一震:“然后呢?” “然后……”小朗逸皱了皱鼻子:“然后那个叔叔说有喜了。” 温梨激动得心肝乱颤:“谁有喜了?温酒吗?” “是啊,”小朗逸很认真地问:“阿梨姑姑,什么叫有喜啊?” “有喜就是有喜事。”温梨敷衍道。 “那阿酒姑姑为什么要生气,骂叔叔呢?” “因为她有病啊。” 温梨急得抓心挠肝,拿了一块糕点塞进朗逸手里:“接着说,还有什么?” “叔叔说叫另外一个叔叔来给姑姑看病。姑姑不让。” “是不是叫九叔?” 小朗逸被糕点塞住了嘴巴,只不住点头。 “你阿酒姑姑有没有见到这位九叔?” “没有。” “再后来呢?” “再后来,又来了一位爷爷,说有人生病了。” 应当就是指恭王了。 “爷爷走了之后,她们又说什么了?” 小朗逸咽下嘴里的糕点,又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盒子。 温梨不耐烦,将整个盒子给他:“都给你,你快点说。” 小朗逸紧搂着盒子,眉开眼笑。 “后来她们又吵架了。” “吵什么?你一次说完啊。” 小朗逸那日只顾着吃,两人因为什么吵架,还真想不起来了。 温梨追问得紧,他便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 “叔叔说不愿意娶姑姑,姑姑太凶。姑姑就特别生气,拉着我回来。” “没了?” “没了。” “你再想想。” 好吃的都到手了,肯定就没有了。 小朗逸摇头:“后来姑姑就让我不要再跟别人说,要不打我屁股。” 温梨这叫一个兴奋啊。 她从小朗逸的口中,拼凑出来一件极惊人的事情。 温酒怀孕了! 所以才会以小朗逸为幌子,跑去找顾长晏。 而顾长晏却不愿意负责,不肯娶温酒,所以两人起了争执。 难道顾长晏这个太监真有可能是假的? 就说温酒跟顾长晏之间,有点不对劲儿。 温梨又是兴奋,又是激动,简直恨不能现在就揭穿此事,不仅可以替顾弦之除掉顾长晏,还能让温酒身败名裂。 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为了稳妥起见。 她命跟前丫鬟去将如烟叫过来求证。 不巧,如烟并不在府上,她陪着温酒一起去了茶楼。 温梨仍旧不死心,将以前沈氏的心腹婆子叫过来问话。 “这些日子,温酒那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婆子不解何意:“老奴不懂二小姐您想知道什么?” 温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最近听说一些关于温酒的风言风语。甚至还有人胡说八道,说温酒似乎是有了身子?这事儿应当不是空穴来风吧?” 婆子一听这话,顿时一拍巴掌,满脸恍然:“我就说不对劲儿呢。” 温梨顿时就来了兴趣:“怎么说?” “前些日子,温酒跟前的那个如烟丫头老是去厨房里偷偷拿盐渍青梅和山楂糕,说她家小姐喜欢吃。 我还纳闷呢,大小姐以前也不喜欢吃这个啊,更何况,也犯不着背人。感情是害喜了。” “还有吗?” “还有!”婆子有点兴奋:“有一次吧,我们在一堆儿说闲话,刘婆子说,她村子里有个女娘不安分,打她跟前一过,她从那位女娘走路的姿势就看出来了,说她绝对不是处子之身,好像有了身孕。 如烟当时就特别不对劲儿,一个劲儿地追问刘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是不是不来癸水就是有了身子?孕吐多久才能好转?多长时间显怀? 当时我就觉得纳闷,还调侃她一句,小姑娘家懂什么。如烟说她跟着自家小姐,见识多了,什么都懂,当时就挺紧张的。 您说,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明明白白的吗? 而且,刘婆子都说了,大小姐那腰身都熟透了,尤其是那胸脯子,胀鼓鼓的,就跟生养了孩子的妇人似的。刘婆子的眼睛可最是毒辣。” 婆子一直跟着沈氏,对于温酒兄妹二人,素来就有敌意,诋毁起温酒来,嘴里也毫不留情,信口开河,无所顾忌。 温梨越听越觉得,种种蛛丝马迹表明,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她也顾不上再去试探温酒了。 从适才小朗逸话里的意思,温酒一没有见过九叔,二没有跟顾长晏说起太后的事情,看来是顾弦之多疑了。 打发了婆子,她就立即兴奋地返回前院,并且抄了捷径,走待客厅的后门。 后门处挂着厚厚的棉帘,房门紧闭。 温梨正要推门,听到里面传来顾弦之说话的声音,手立即顿住了。 顾弦之应当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前世的确是我不好,不该负你,更不该与温梨旧情复燃,还听信她的挑拨,误会你与仇先生。 这都是我的错,如今已经认清了温梨的真面目,追悔莫及。 只要你肯原谅我,前世所犯下的过错,愿意从头开始,我世子妃的位置,还在为你留着。” 温梨顿时脑袋瓜子“哄”的一声响,几乎炸了。 顾弦之说的这是什么话? 又是在跟谁说话呢? 她屏息凝神,听到里面又传来温酒淡淡的声音。 “顾世子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前世不前世的?温梨又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温梨顿时呼吸一窒,明白过来,顾弦之是在向着温酒忏悔,并且祈求原谅。 可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顾弦之的声音带着急切:“我知道,你恨我,不该背着你与阿梨在一起,都是她勾引我,对我百般纠缠。 我只是与你一时赌气,心里又误会当初你在猎场拆散我们,害她守寡,才跟她发生了那种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温梨从中挑唆。我不对,我混蛋,我眼瞎! 阿酒,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们就能从头开始。我绝对不会再听信她温梨一个字!” “顾世子你没事吧?莫不是疯癫了?阿梨守寡,这不是诅咒你自己吗? 还有,我说过,我对你顾世子毫无兴趣,更不愿意做你所谓的世子妃,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 第一百零五章 发现顾弦之的秘密 “我不信!”顾弦之十分执拗地道:“你分明知道,我日后飞黄腾达,将会万人之上!你跟着我,才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顾时与不会有好下场,顾长晏更是短命之兆,他们什么都给不了你!” 温酒仍旧是一口拒绝了,声音很冷,也很果断,甚至于带着几分讥讽: “非要我将话说得很难听吗?即便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嫁给你顾弦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也别再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前世不前世的,简直荒诞!” “砰”的一声,似乎是房门被狠狠关闭,温酒怒气冲冲地离开。 温梨愣怔在原地,心潮起伏,浑身冰凉。 温酒或许会以为,顾弦之是在胡言乱语,但温梨知道,不是! 她一直都在好奇,顾弦之为什么能预知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今日终于揭开了谜题。 难道,他是重生的人?所以对于前一世,会有记忆。 前一世,他做了对不起温酒的事情,还是拜自己所赐。 还有,他在猎场湖畔,昏迷初醒那日,也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甚至提起过玉佩。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最重要的是,他将来会飞黄腾达,万人之上! 所以,顾弦之这棵大树,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温梨杵在寒风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脸平静地推开房门,脸上仍旧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世子爷,我们回去吧?” 顾弦之满脸颓丧,一言不发地起身就走。 两人上了马车,驶离御史府,顾弦之就问起她可有收获。 温梨就立即将自己从小朗逸口中套来的话跟顾弦之说了。 顾弦之怎么可能相信? 温酒怎么可以与一个太监有染?这也太自甘下贱了。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更好的选择。 怒声训斥温梨道:“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满口胡言,你也相信。” “小孩子才不会说谎!我早就发现温酒与顾长晏之间不正常了,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从在猎场的时候,顾长晏对温酒很特别吗?” 顾弦之心里酸丢丢的,满是烦躁。温酒对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令他恼羞成怒,也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其他的选择。 但不可能是顾长晏。 “那又如何?顾长晏可是太监!” “身孕都有了,还能有假?虽说当初他为了救皇上,被刺客伤了命根子,可具体是什么伤情我们全都不知道。谁知道,后来能不能恢复呢?” 顾弦之想起前世,顾长晏的下场,其实一直都对他的太监身份存疑。 在自己重生之前,按说,所有的事情发展都应当按照前世的轨迹进行的。 可唯独顾长晏,他脱离了前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并且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与位置。 他一直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 “难道就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太监身份?毕竟,依照他后来的权势地位,应当没人敢给他验身吧?” “我听父亲说,他在朝中树敌太多,也有人质疑过这个问题,甚至买通了他身边人。 可宫里的太监说,顾长晏从来不刮胡子,也从不生胡须,下颌白净光洁,就连一点胡茬都没有。至于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太监,谁也不敢求证。” 顾弦之沉吟片刻,觉得温梨的怀疑不无道理。 难怪,她温酒会毫不迟疑地拒绝自己。 “可即便温酒是真的有了身孕,无凭无据,如何揭发?万一不承认,这孩子是顾长晏的呢?这会令我彻底得罪他顾长晏,得不偿失。” 温梨抿嘴一笑:“去找顾时与啊,他若是知道这件事情,肯定要比我们更激动,恨不得能与顾长晏拼命吧? 只要顾时与因为温酒与顾长晏反目成仇,必然两败俱伤。世子就可以渔翁得利。” 然后将嘴凑到顾弦之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 顾弦之内心有些挣扎:“这弄不好会令温酒身败名裂。” 温梨蹙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可是一石三鸟之计。怎么您还怜香惜玉起来了?您不是一向很厌恶我阿姐吗?莫非……” 顾弦之心虚,冷声斥责道:“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觉得不够缜密而已。” 温梨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一脸委屈:“阿梨愿意为世子赴汤蹈火,无怨无悔,别无所求,只要能守在您的身边,于愿已足。哪怕你心里想的念的是我阿姐,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温梨的委曲求全,令顾弦之的心顿时软了一些。 适才对温酒信誓旦旦,再也不会听信温梨挑拨的豪言壮语,早已经忘到脑后。 只要能除掉顾长晏与顾时与,这天下就是自己的,温酒也是自己的,值得铤而走险。 御史府。 乳娘端着饭菜进来。 红烧鲈鱼,灯影牛肉,还有一碟红油芝麻笋丝,两个小葱油卷,一碗香米粥。 温酒只留了那碗香米粥与笋丝。 “我在茶楼吃了点点心,还不饿,这些饭菜你和如烟吃了吧。” 乳娘道:“老奴已经吃过了,如烟也说不饿。小姐每样都吃点吧,剩下的老奴留着。” 温酒随口问:“如烟怎么不吃?她跟着我跑了一天。” 乳娘犹豫了一下:“她这段日子总是闻不得荤腥,胃口不好。” “那怎么行?让她去瞧瞧郎中吧,需要多少花销,从我匣子里拿。” 乳娘站着没动地儿:“这丫头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儿,老是心不在焉的。” 温酒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听出了乳娘的弦外之音:“她怎么了?” 乳娘摇头:“老奴问过了,她不肯说。” 温酒吃了两口米粥:“你把她叫过来,我问问她,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乳娘欲言又止,退了出去。 一会儿,如烟便低垂着头进来:“小姐,您找我?” 温酒示意她坐下。 “跟我一块吃点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 如烟轻轻摇头:“奴婢不敢放肆。我也不饿。” “每天做事那么辛苦,怎么会不饿呢?”温酒关切地道:“我看你这几日好像明显消瘦了一些,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 如烟心虚地摇头:“没有,奴婢很好,小姐不必担心。” 温酒见她不想多言,也没有继续刨根究底:“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记得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一定帮你。” 如烟的眼睛有点红,强忍着眼泪,佯装欢笑:“多谢小姐。我能有什么难事?” 温酒把红烧鲈鱼往她跟前挪了挪:“既然没事,那就好歹吃点,不能饿着肚子。” 一股鱼腥味道直冲鼻端。 如烟捂住嘴,扭过身干呕了一声,面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第一百零六章 温酒有了顾长晏的骨肉 温酒帮她顺了顺背:“还说没事,我让乳娘去请个郎中吧?” “真的不用,”如烟显而易见的有些慌乱:“奴婢就是前两天吃坏了胃口。小姐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奴婢就下去了。” 温酒狐疑地看她一眼:“那你就回去休息吧,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伺候的。” 如烟红着眼圈,退了下去。 乳娘从外面进来。 温酒搁下手里汤匙,也顿时没有了什么胃口。 “乳娘,这些日子,如烟跟谁走得比较亲近?” 乳娘摇头:“老奴也纳闷呢,她平日里要么跟在小姐你身边,要么就安分守己地待在府里,并未见她跟谁有过密切来往。” “你也发现了?” “老奴就是有点怀疑,她这几日身子乏,面色发黄,听说还打着小姐您的旗号,跑去厨房里拿了不少的青梅吃。” “有多久了?” “老奴说不好,从我开始留心到现在,都有大半个月了。” “若是府上哪个小厮的,只要两人情投意合,我愿意撮合两人。可她自己不肯实话实说,我也不好追问。万一只是个乌龙,倒是显得我们心思龌龊了。” “是呢,无凭无据的,老奴也不敢跟小姐您明说。可此事又拖延不得,姑娘还是要当机立断的好。否则回头宣扬出去,可有损您的清誉。” 温酒点了点头:“明儿让如烟陪我去茶楼,我寻个借口让仇先生给她诊个脉。假如果真如你我猜想的这般,我是肯定要问个清楚的。” 乳娘点头。 “还有,”温酒想起上次去恭王府发生的事情,叮嘱乳娘:“这些日子,留心点她的举动。” 前世里,如烟一直跟着自己,安分守己,也蛮忠心。 饶是上次去恭王府,乳娘生病有些凑巧,自己也从未对她有过怀疑。 现在,温酒冷不丁地,就觉察到,自己不应当以前世的标准来审视这个如烟。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已经有了变数。 京兆尹衙门。 顾弦之不请自来。 顾时与正在翻阅档案,皱眉苦思。 顾弦之调侃道:“今日怎么没去兰亭序吃茶?” 顾时与心情很糟糕,见到他来,心情更糟。 自从上次温酒在睿王府受辱,顾时与总觉得,他与温酒之间,似乎就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虽说每次前往茶楼,温酒仍旧是有说有笑,十分客气,但是这种客气里,似乎掺杂着一些疏离。 对于衙门里的有些事情,仇先生也不像以前那样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 这并非是自己因为心中有愧,而生的错觉。这种变化虽然不显而易见,但是他心思细腻敏感,能体会得到。 所以,他有些苦恼。 面对着顾弦之的调侃,不答反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顾弦之自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跟刑部几个朋友在兰亭序吃茶,就顺路来看看你。” 顾时与“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吃酒。” 顾弦之笑得十分不怀好意:“我不喜欢吃茶,但我喜欢看美人啊,尤其是像温酒这种,一身媚骨,长相腰身火辣勾人的美人。” 顾时与不悦地沉下脸来:“你说话放尊重些。” “这么护着,你该不会是觉得,这个温酒是什么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吧?” 顾时与牙根紧了紧,使劲儿隐忍着怒火:“滚!” 顾弦之冷笑着往他跟前凑了凑:“敢情你还不知道呢吧?那温酒肚子里怀的野种估计不是你的了?” 顾时与的身子顿时一僵,面色骤沉:“你若再四处诋毁温姑娘的清誉,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顾弦之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分析道:“不是你的,那就是顾长晏的了。” 顾时与猛然从长案后面起身,一个箭步走到顾弦之跟前,薅住了他的衣领:“别逼我动手!” 顾弦之讥笑:“我若是没有凭据,能跟你说么?温酒前两日带着她侄子跑去督主府找顾长晏。 两人觉得孩子小,不用避讳,就因为怀孕之事争吵起来,顾长晏始乱终弃,说什么也不肯娶温酒,温酒最后是气哼哼地离开的。” 顾时与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握起来的拳头终究是没有打到顾弦之的脸上。 “简直荒谬,那顾长晏乃是太监,怎么可能对温姑娘非礼呢?可笑你也人云亦云,跟着胡说。” 顾弦之见他心思松动,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着衣领的手指头。 “顾长晏当年的确为了救皇上命根子受过伤,但是谁知道,后来会不会痊愈呢?难道你没发现,他对温酒有企图?” 顾时与一时间愣怔,而后斩钉截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不,你我打一个赌,就赌他顾长晏是不是个假太监!” “这个怎么赌?” “这个还不简单。你就说赌不赌吧?” 顾时与袖子里的拳头握起又松开,松开又握起,百般纠结。 顾弦之轻嗤:“一个赌约而已,输赢我又不难为你。瞧你这般犹豫不决,难怪会有人说你没男人血性,没魄力。” 这话,无疑就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顾时与的心里,令他义愤填膺。 因为,顾长晏也曾这样羞辱过他。 “不论他顾长晏是不是阉人,你想怎么验证,我只警告你一句话,此事与温酒无关!不得再胡说八道,诋毁她的清誉!否则,我一定与你不客气!” 顾弦之轻嗤:“此事只怕是由不得你我吧?温梨说了,明日就带个郎中回御史府,当众揭穿她未婚先孕一事。如此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敢?” “嘁,本世子有什么不敢?他顾长晏若果真是假的,可见狼子野心,必然不能让他继续留在皇上身边,祸害朝纲。 我若是能揭发此事,一举铲除这个奸贼,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整个朝堂都拍手称快。” 顾时与轻哼:“你若真有此意,今日就不会来此了。你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 “是,”顾弦之坦然承认:“我的确想与你合作,联手铲除顾长晏,功劳咱俩一人一半。 因为,这个奸贼对我警惕性高,只有你有对他下手的机会。你若不应,我就只能行此下策了。” 顾弦之默了默,心中权衡:“我可以与你合作,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伤害温酒。即便她有孕一事乃是真的,你也必须守口如瓶,不得对外声张半个字。” 第一百零七章 乌龙 顾弦之讥笑:“没看出来,你睿世子,不,睿郡王竟然还是个痴心人呢。 她温酒现如今已经是残花败柳,你竟然还念念不忘?” “这与你没有关系!”顾时与怒声道:“你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对你不客气?” “信,当然信!”顾弦之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你睿郡王生平第一次发威,好像就是为了她温酒,本世子早就见识过了。我不说就是。” 顾时与深吸一口气:“说吧,怎么合作?” 顾弦之见他终于上套,阴冷地勾唇一笑:“这就对了,你我联手,先除掉这个奸佞之贼,还朝堂一个郎朗乾坤。” 压低了声音,悄悄私语几句话。 顾时与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显而易见有些纠结:“你容我好好想想。” 顾弦之知道他的性格,一向优柔寡断,并不催促,拍拍他的肩膀:“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径直扬长而去。 顾时与愣怔了片刻之后,便站起身来,直奔茶楼。 他仍旧不相信温酒真的会这么傻,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来,害怕自己是中了顾弦之的圈套。 保险起见,他想亲自求证。 他在茶楼里已经是常客,伙计们见到他,立即热情地打招呼问好。然后指指后院:“我们东家刚来,正在后院跟掌柜说话。” 顾时与便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乃是掌柜与伙计的住处,还有堆放闲杂货物的库房,以及温酒临时休息议事的地方。 屋门吊着厚重的棉帘,房门未关。 顾时与走到房门跟前,两人说话的声音,就透过棉帘,飘了出来。 “……就是闻到鱼腥味道会干呕,喜欢吃酸梅,还有,身子乏力困倦。” 是温酒的声音。 顾时与想要撩帘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呼吸也顿时一窒,血涌上头。 接下来是仇先生的声音:“我瞧着面色也不太好,觉得极有可能,不过还是要以诊脉为准。” “这喜脉是什么特征?容易辨别吗?” “喜脉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所以称作滑脉。你这临阵抱佛脚,哪能学得那么快?还是让我亲自给诊断的好。” 温酒轻叹一口气:“假如真的是呢?怎么办才好?” “孩子留或者不留,只有孩子父母有决定权,我只管开方子。” “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再说落胎很伤身子,我实在不忍心。等我一会儿将她叫过来,问清楚再说吧。” 门外顾时与一颗心顿时就忽忽悠悠地落了下去。 原来,顾弦之所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自己心里圣洁的白月亮啊,那么高不可攀,不可亵渎。 竟然被一个阉贼亵渎,最为可恨的是,顾长晏始乱终弃,为了不放弃这到手的权势,竟然不愿意背负责任! 如此狗贼,自己还与他客气什么? 顾时与鼻端一声轻哼,屋里的仇先生耳尖,立即听到了。 “睿郡王来了。” 顾时与立即收敛起思绪,换做一脸轻松,撩帘进了屋子。 “在说什么呢,这么专心,我都走到门口了,你才发现。” 仇先生望一眼旁边的温酒,温酒讪讪地道:“没什么,就闲聊天呢。你怎么来了?” 顾时与温润一笑:“这两日公务繁忙来得少了,温姑娘与我竟然也生了。看来以后没有事情我是不能登门了。” 温酒嗔怪地瞪他一眼:“得,一不小心就被捉到话柄了。睿郡王如今也会怪罪人,日后我说话要字斟句酌才行。” 顾时与抿唇:“瞧这嘴巴,真是一点也不吃亏。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你这三句四句地怼回来。” 仇先生笑着请顾时与进屋烤火。 两人知礼避嫌,屋门不关,难免有凉风透过门帘缝隙往里钻,屋子里并不十分暖和。 两人正围炉而坐。 顾时与进门:“我今儿来,还真是有点事情要求温姑娘。” “说什么求不求的,有话便直说罢。” “前日顾督主引荐的郎中,治好了我皇祖母的病,我十分感谢,想改日请温姑娘作陪,请顾督主赏脸吃杯酒。” “我?”温酒有些意外:“我笨嘴拙舌的,又不懂你们朝堂之事,你只怕是请错了人。” “正因为温姑娘你不是庙堂之人,这酒吃得才能自在。再说,除了温姑娘你,只怕也没人敢与顾督主同席而坐。” 温酒其实也有点好奇,温梨那般煞费苦心,如何竟然没能抢走九叔的功劳。 该不会,顾长晏早有准备吧? 想当面问一问,于是点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时与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那我明日早朝之后邀请顾督主,看他什么时间方便,再差人知会温姑娘一声。” 温酒应下:“那就有劳世子破费了。” 三人闲话几句,顾时与便起身告辞。 送走顾时与,温酒便沉声道:“那就有劳仇先生在这里稍等,我去寻个由头,将如烟叫过来。” 如烟正在帮店里伙计缝补挂坏的衣裳。 她以前幼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游走在各个茶馆,靠卖唱为生,很容易与茶馆里的伙计打成一片。 温酒招手叫她:“你随我来一下。” 如烟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跟随在她身后,来了后院。 “小姐有什么吩咐?” 温酒撩帘进屋:“我见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请仇先生替你瞧瞧。” 如烟一惊,慌乱摇头:“不,奴婢没事,不劳先生。” 温酒正色道:“坐下!” 如烟“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冲着温酒连连磕头:“小姐你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 温酒的心顿时就沉了下来,知道自己的猜疑怕是应验了。 “你让我饶你,总要让我知道,你犯的是什么过错。” 如烟的脸色涨得通红,吭哧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仇先生识趣地撩帘走了出去,并且为主仆二人关上了房门。 温酒沉着脸:“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如烟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今日终于隐瞒不住,泪珠子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奴婢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是有人强迫你?” 如烟摇头,声音低低的:“是奴婢自愿的。” “是谁?” “奴婢真的不能说,小姐您就别问了。”如烟掩面,泣不成声。 第一百零八章 孩子是王爷的 温酒深吸一口气:“我可以不问,可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你又有什么打算?” 如烟仍旧只是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办?” “可事情总不能一直拖着,你能等,你肚子里的孩子能等吗?等到显怀,纸里包不住火,就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说出来,我好歹能替你做主,念在你我主仆一场的份上,一定想方设法给你寻一个好归宿。” 温酒的话令如烟更加愧疚,悔不当初。 可现如今,她是真的骑虎难下。 有心与温酒坦白,可是心里又残留着贪念。 恭王单传,只有顾弦之一个儿子。 自己肚子里不论男女,相信恭王一定会希望留下。 自己是不是也能母凭子贵,向着恭王讨要一个名分?那样自己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鼓足勇气抬起脸来:“小姐能给我三日时间吗?三天之后,奴婢愿意向着小姐坦然一切。到时候小姐是打是罚,奴婢也都认了。” 温酒不悦地抿了抿唇:“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如烟一张脸羞窘得通红:“奴婢对不住小姐,是奴婢混账,辜负了小姐的厚爱。” 温酒轻叹一口气,挥挥手,如烟便爬起身,走了出去。 温酒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担心这个丫头再一时间想不开,于是出来找到石头,悄悄地吩咐道:“这两日店里人手挺富裕,我也与仇先生说了,让你日后跟着我。从今日起,你就不要在茶楼里做事了。” 石头欣然应允:“小的日后愿意听小姐差遣。” 温酒点头:“我这里正好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交给你做。如烟这两日情绪不太好,我有点不太放心她。 等你来了御史府,平日里多注意一下她。她若是出府,你就在后面悄悄跟着,防着她一时想不开。” 石头有点惊讶,但是并不多问,一口应承下:“小姐您尽管放心,石头一定会看顾好如烟姑娘。” 温酒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顾时与就差了官差送来请柬,定在下午于摘星楼宴请顾长晏,请温酒届时光临。 温酒见如烟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面色也不好看,便打发石头将她送回御史府,顺便知会自己哥嫂一声,晚上要迟些回去。 半路之上,如烟便下了马车。 “我突然想起,乳娘让我帮她顺路采买一点丝线回去。这里离御史府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你回去照顾小姐吧。” 石头不疑有他,调转车头,拐个弯儿就不见了。 如烟瞧着他没了身影,这才脚下一拐,径直去了恭王府。 到了恭王府门口,她向着恭王府门口侍卫表明身份。 “我是御史府的如烟,我家主子打发我来找侧妃娘娘,给她捎个口信儿。还劳烦侍卫大哥给回禀一声。” 侍卫见是御史府来人,也不怠慢,直接入内回禀温梨。 温梨正与顾弦之谋划今日摘星楼宴请之事,听闻回禀,只道她是来求着自己,在恭王跟前讨要名分的,心里十分不耐烦。 “让她在外面等着,就说我这里有客。” 顾弦之起身:“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去摘星楼见机行事。” “世子一定要记得,铁板钉钉之前,一定不要露面。这得罪顾长晏的事情,就交给他顾时与。” 顾弦之点头:“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温梨又叮嘱几句,直到如烟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才恋恋不舍地送走顾弦之,命人将她叫进屋里来。 不悦地问:“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叮嘱过你,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联系你,不让你主动往我这里跑吗?” 如烟委屈道:“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求二小姐。” “温酒发现你我的事情了?” 如烟摇头:“没有,是,是奴婢有了身孕。” “什么?”温梨一愣:“谁的?” “自然是王爷的。” “王爷?你说是恭王爷?” 如烟点头。 温梨“噗嗤”笑出声来:“你开什么玩笑?王爷都这么大年岁了,他也不过是睡了你两次而已。” 如烟的脸羞窘得通红:“真的是王爷的,如烟不是那种不知道自爱的人。” 温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你真怀孕了?已经看过郎中了?” 如烟摇头:“没看过郎中,但是我身上的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了,而且最近一直吐得厉害。” “温酒知道不?” 如烟勾着头:“昨儿便知道了。她让我看大夫,我不敢。” “你全都告诉她了?” “没有,奴婢说让大小姐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考虑。” 温梨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事情好像有点麻烦了。 她肯定不能让如烟进府,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恭王妃若是知道,自己竟然给恭王拉皮条,而且还怀了恭王的杂种,自己哪有好日子过? 可是不答应,如烟将事情跟温酒一说,温酒肯定要找上门来。 其他的倒是还好说,不怕她温酒知道,唯独那块玉佩,可不能让她生出警惕来。 现在,得先想办法稳住如烟。 温梨计较一定:“我也不为难你,你想办法将温酒那块玉佩拿到手,我立即做主,让你进恭王府,让王爷抬你做一房姨娘。 你肚子里已经有了王爷的骨肉,进府就能母凭子贵,终生有靠了,如何?” 如烟十分为难:“不是奴婢不愿意,而是那块玉佩我家大小姐始终随身佩戴着,我真的没办法。” “若是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我哪里用得着你?现在,也就只有我能帮你了。 你要知道,你怀孕之事万一被恭王妃知道了,莫说身败名裂,你这条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如烟并没有犹豫太久。 毕竟,只不过是一块玉佩而已,这也算不上是背叛自家小姐吧? “好,我答应你。就是回头我家小姐问起来孩子父亲,我应当怎么说?” 温梨不过是略一沉吟:“你就说是我跟前陪嫁的那个小厮云生的。你们原本就情投意合,上次你随着温酒来恭王府,再次见面,就干柴烈火,有了肌肤之亲。 她温酒究竟打算如何处置你们,让她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兜着。” 现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如烟点头:“那奴婢就回去了。” 温梨“嗯”了一声:“记得我交代你的事情,我可以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得。” 话说完,温梨的心突然“咯噔”了一声:“我问你,温酒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第一百零九章 撩起火来就想跑? 如烟不解何意:“没有啊。” “我听说,温酒跟顾长晏关系有点不正常,她好像也有了身孕?” “怎么可能呢?大小姐癸水刚走没几天。” “坏了!”温梨猛然站起身来。 此事怕是一场乌龙。 多亏自己没有当场揭穿温酒,否则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己要赶紧去通知顾弦之一声,可千万别弄巧成拙。 她立即打发了如烟,又怕亲自前往摘星楼,会遇到温酒,引起怀疑,只能叫来一个侍卫,前去给顾弦之送信,取消原计划。 侍卫领命,立即前往摘星楼。 摘星楼。 宴席设在二楼雅厢,临窗之处。 顾时与与温酒到得比较早,先点了一壶好茶,两碟干果,坐着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顾长晏。 顾时与试探道:“我听说,朝中很多官员为了巴结顾督主,想要向着温大人求娶温姑娘,不知可有此事?” 温酒面皮儿一红:“我不知道,即便是有,我父亲肯定也回绝了。” 顾时与调侃:“温姑娘这般万里挑一的好人才,顾大人眼光高些也是应当。” 温酒知道自家父亲的心思。 她与顾时与关系交好,温御史在心底里,是相中了这个乘龙快婿的。 曾经不止一次在温酒面前夸赞顾时与的好。 所以,这些时日虽然不断有媒人登门,其中也不乏门当户对的人家,温御史一概婉拒了。 但是这话,自然是不能对着顾时与讲。 温酒略有一点不自然道:“温梨刚刚出嫁,我父亲心里不好受,自然是希望我能留在身边,再多陪陪他。” 顾时与望着她,目光灼灼:“那温姑娘你呢?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了意中之人?” 这话十分唐突,换做往日,他是不好问出口的。 温酒倒是洒脱,狡黠地望着他,巧妙转移话题:“这话该不会是王媒婆托你打听的吧?看来我这媒人媒金她是非挣不可了。” 顾时与讪讪一笑:“这王媒婆的确是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有人沉声问道:“是谁对温姑娘念念不忘啊?” 一袭乌黑锦衣,身披貂裘的顾长晏已然出现在雅厢门口。 随着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股肃杀寒气。 两人起身相迎。 “我还以为,督主大人驾到,阵仗必然风光,竟然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有失远迎,多有怠慢。” 顾长晏入内落座,淡淡地道:“温酒姑娘宴请,人多了未免张扬,不好。” 温酒没想到,顾时与设宴,竟然打的是自己的名头。但也并未多想。 顾时与亲自倒茶,递上菜牌:“督主大人考虑甚是周到。” 顾长晏看也不看那菜牌一眼:“睿郡王安排就好。” “督主大人可有什么忌口?” 顾长晏摇头:“本督随意,温姑娘喜欢吃酸辣口。” 酸辣口三字令顾时与心里又是一阵堵心。 酒菜上齐,菜是鲍参翅肚,酒是顾长晏最常喝的梨花白。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壶梨花白见了底儿。 顾时与起身:“我叫人再烫一壶。” 温酒也站起身来:“我去吧,你们继续。” 很快重新提了一壶烫好的梨花白进来,顾时与接在手中,先给顾长晏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长晏端起酒杯,凑在鼻端,眸光微微地闪了闪,从温酒与顾时与的身上迅速掠过去,最后落在顾时与手中的酒壶上。 低垂了眸子一饮而尽,然后又端过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口中酒味。 顾时与也干了杯中酒,继续给顾长晏斟倒,两人接连干了三五杯。 已然酒至半酣,有衙役入内,向着顾时与低声回禀了几句话。 顾时与眉尖微蹙:“当真?” 差役点头:“人就在外面候着呢。” 顾长晏道:“睿郡王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顾时与不好意思道:“衙门里出了点小事儿,我去去就来。” 言罢拱手,退出雅厢,关闭了房门。 雅厢里只剩下二人,炭火烧得极旺,哔哔啵啵的,烤得顾长晏的脸有点红。 他望着温酒,眸子里的温度逐渐上升:“要不要也来一杯?” 温酒摇头:“我酒量不好。” 顾长晏将他的酒杯端到温酒的面前:“假如本督让你喝呢?” 眸光是炽热的,但语气有点冷,面色也一本正经。 温酒不由就是一愣,知道他不是玩笑,而是命令。 这样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令她很不舒服。 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端过酒壶,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斟倒了一杯,也正色道:“既然这是督主大人的命令,那温酒不敢不从。” 顾长晏却伸手按住了她端着酒杯的手:“我让你喝的是我这一杯。” “有什么不一样吗?” “既然一样,那你为什么要重倒一杯?” 因为那是你的杯子! 温酒的手被顾长晏的大掌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心里有怒气蒸腾,一把甩开,“噌”地站起身来:“我喝就是。” 端起顾长晏的酒杯,就要一饮而尽。 顾长晏坐着没有动弹,手却动了。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个摆手,温酒手里的酒杯便脱手而出,落地应声而碎,酒液四溅。 温酒愣怔住了,不明白顾长晏这是在发什么酒疯,简直莫名其妙。 她怒声问:“督主大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长晏也站起身来,向着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唇角浮起一抹讥讽:“你说呢?” “你让我说什么?我若是有得罪督主大人之处,你直说就是,何必这样羞辱我?” “你今日请我来此,难道不就是为了自取其辱?” 温酒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没想到从他口中竟然说出如此难听而又冰冷的话。 世人都说,他顾长晏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果然如此。 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还以为在他心里,自己多少会有些不一样。 她点头:“对,算我自取其辱。” 转身就走。 手却被顾长晏一把捉住了,略一使力,就将她拽进了怀里,伸出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她柔弱无骨的腰。 “撩起火来就想跑?” 温酒使劲儿挣扎:“你放开我!简直莫名其妙!” 顾长晏低头,冷眸微眯,唇角的冷笑释放出邪魅。 “一切全都如你所愿,难道不好吗?” 第一百一十章 顾长晏,你混蛋! 温酒使劲儿推拒着他的胸膛,身子后仰,顾长晏步步紧逼,直接将她压在了酒桌之上。 冰冷的薄唇凑到温酒的耳畔,一张口便混合着浓郁的酒气。 “我们太监只是不行,不是不想。你这样勾引本督,会很危险。” 温酒整个人被他笼罩,无处可逃,只能吃力地抵住他的胸膛:“顾长晏,你混蛋!” 顾长晏有力的手臂禁锢着温酒的腰,几乎将她掐断,眸子氤氲着一抹炽热的欲望,低下头,凑到她细腻白皙的脖颈上,冷不丁地咬住了她。 一股痛意令温酒不由自主地闷哼出声,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顾长晏的肩上,眼睛瞬间委屈地红了。 “你放开我!无耻!” 顾长晏承受着温酒的厮打,缓缓松开牙齿。用舌尖慢慢地扫过她的伤口,将一粒血珠卷进嘴里。 这才慢慢起身,暗哑一笑:“味道果真不错。” 温酒抬起手来,朝着他阴鹜的脸就是一巴掌。 桌上的酒壶,还有茶碗,全都砰地摔落到地上。 茶碗四分五裂。 酒壶乃是银制的,骨碌碌地滚到椅子下面去了,酒水洒了一地。 温酒害怕极了,她从顾长晏的脸上,看到了暴戾,阴狠,不甘,屈辱,嗜血,很多种令人心惊胆寒的表情糅合在一起。 他眸子赤红,英挺的剑眉紧蹙,因为牙关紧咬,令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如刀削斧刻。 “怎么,跟本督玩真的?这可就扫兴了啊!” 温酒壮着胆子,几乎用尽了全身残余的气力:“滚!” 顾长晏并未再有什么放肆的举动,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讥讽一笑,便一扬身后的斗篷,径直扬长而去。 温酒因为恐惧而战栗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沿着桌子缓缓地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 一双白色的靴子停在温酒的眼前。 温酒想当然地以为,是顾长晏去而复返。 她不假思索地抄起滚落地上的酒壶,就要朝着对方身上砸过去。 被来人一把握住了手腕:“温姑娘,你没事吧?” 来人声音极其温柔,带着暖意,与适才顾长晏的疯魔截然不同。 是顾时与。 温酒的手一松,酒壶落地,滚了两圈之后,便停下不动了。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瞬间想要扑进顾时与怀里,寻求安全的冲动,强撑着摇头:“我,我没事。” “我见顾督主好像走了?” “我不想提他。”温酒又羞又恼:“从今日起,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顾时与疑惑地问:“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温酒摇头:“没有。” 她低垂着眼帘,眸光无处安放,落在那个酒壶之上。 酒壶看起来有些许的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温酒还未细看,顾时与上前一步,遮住了她的目光:“你受伤了?” 温酒抹一把脖颈,指尖上有淡淡的血迹。 心里又涌起一股羞辱与气愤。 “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顾时与似乎已经是了然,并未追根究底,伸出一只如玉修长的手,搀扶着温酒,从地上起来。 温酒的指尖冰凉,还在轻颤,双腿也有点发软。 顾时与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愧疚地道:“对不起,我刚才不该离开。” “跟你没有关系,”温酒颤着声音:“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石头应当在外面马车上等着我呢。” 顾时与并未勉强,将她送出摘星楼。 石头十分有眼力,立即赶着马车上前。 顾时与又十分关切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吗?” 温酒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将领口竖起,遮住伤口,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我没事,挺好的。就是顾长晏突然发脾气,冷不丁被吓到了。” “对不住,此事我难辞其咎。” “睿郡王不必如此客气,这都是我与顾长晏之间的恩怨而已。” 言罢上了马车,石头便赶着马车径直回御史府。 一路之上,温酒脑海里浮现的,仍旧还是顾长晏那双微红的眸子,还有蕴含着怒气的薄唇,以及那些冰冷的,羞辱人的话。 一想起来,就觉得委屈,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令他如此侮辱自己。 若非他是个太监,适才是不是就不会放过自己? 一路心潮起伏,回到御史府,下了马车,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石头在身后叫住了她:“小姐。” 温酒脚下一顿,说话的时候有些鼻塞:“怎么了?” “今天如烟去了恭王府。” 温酒一愣,转过身来:“什么时候?” “就今天我送她回府,半路之上,她借口要帮府里人采买丝线,将我支了回去。 我听小姐您的话,留了个心眼,悄悄折返回来,就见她去了恭王府。” “她去见谁?” 石头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待了多久?” “蛮久的,最起码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回了御史府。” 温酒点头:“好了,我知道了,此事你先不要张扬。” 石头应着。 温酒便返回了御史府。 摘星楼。 温酒一走,顾弦之便从暗处闪了出来,阴阳怪气地道。 “虽说,此事乃是一场乌龙,你我并未能如愿,但是能让顾长晏与温酒二人反目,生出误会,这对于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时与猛然转身,一拳狠狠地打在了顾弦之的脸上。 顾弦之的鼻血顿时就喷涌而出。 “你怎么出手打人啊?” 顾时与并未罢手,一个转身,又是一脚狠狠地踢在顾弦之的身上,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 顾弦之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知道自己不是顾时与的对手,气得破口大骂:“你个疯狗,怎么乱咬人?我招你惹你了?” 顾时与憋了一肚子气,压根无处发泄,一把攥住顾弦之的脖领子: “你不是说,酒里下的是李老太爷所制的云雾丹吗?你不是说,想让他顾长晏失去神智变成疯子吗?酒壶里为什么会是那种药?” 顾弦之眨眨眼睛:“什么药?” 顾时与怒声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顾长晏饮酒之后的反应很明显,分明是那种令男女动情的下流药。” “那又如何?”顾弦之理直气壮:“你想,假如当时他们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顾长晏又中了那药,肯定情不自禁,自然不就露馅了吗?” “可你府上侍卫分明说情况有变!温酒有孕一事就是个乌龙!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那又如何?温酒没有怀孕,不代表他顾长晏不是假的啊,假如我能试探出他是假的,不是一样可以铲除这个奸佞吗?” “可温酒跟他在一起!” 顾时与低声嘶吼:“温酒她受了委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先下手为强 顾弦之一脸的讥讽:“瞧样子,你对她温酒是真的动了心思啊?咱俩就在隔壁雅厢监视着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呢,能出多大的事儿? 如今二人生隙反目,你正好是可乘之机啊……” 他的话还未说完,顾时与又是一拳狠狠地落在他的脸上,顿时将他揍了一个乌眼青。 顾弦之这次可坚决不干了,叱骂一旁侍卫:“你们都是瞎子吗?都给我上啊!” 侍卫犹豫不前。 顾时与冷哼:“我警告你,日后不要再打温酒的主意,也不要再让我听到,从你的嘴里说出半句有关温酒的闲话,否则,我绝不客气!” 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顾弦之捂着脸,咬牙切齿地骂了半晌,愤愤不平地回恭王府。 温梨一见他狼狈的样子,顿时大吃一惊,上前关切询问:“你这是怎么了?这是谁打的?是不是顾长晏?” 顾弦之摆手:“甭提了,晦气,这顾时与简直不知好歹!” 三言两语将适才在摘星楼所发生的事情说了。 “顾长晏真的没动她温酒?”温梨有些怀疑。 “我跟顾时与在旁边厢房看得真真的,他顾长晏想吃吃不到嘴里,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温酒的脖子都被他咬破了,跟宫里那些阉人一个德行。” “不对啊,”温梨满是狐疑:“按照常理而言,假如顾长晏发现自己中了算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因为那壶带药的酒是温酒亲手拿来的,顾长晏肯定是将下毒之事算到了温酒的头上,所以才会误会她。 后来温酒被冤枉,也勃然大怒,他见讨不到什么便宜,自然就灰溜溜地走了。” “如此说来,那顾长晏真是货真价实的太监?” “那酒里我可是下足了药量,顾长晏接连喝了数杯,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肯定是太监无疑了。” 温梨心里有愧:“此事怪我,没有问清楚就冒失行事,连累世子你挨了这通拳脚。” “算了,此事也不完全怪你,你已经及时派人送来消息。我想收手,是顾时与他自己不甘心,执意想要冒险。 不过也好,如今顾长晏与温酒反目,将来即便追究,也只会迁怒于顾时与。” 恭王妃得知顾弦之受伤回府,闻讯赶过来,凶狠地剜了温梨一眼:“我与世子有话说,你且退下。” 温梨也不愿在恭王妃跟前自取其辱,立即乖乖地退出去。 恭王妃查看顾弦之的伤势,得知事情缘由,立即开始心疼数落: “温梨这女人就是个煞星,她不过是假借你的手想要对付温酒而已!你竟然也上当。按照我的主意,就将这个祸害立即送回御史府。” 顾弦之无奈道:“她现在已经无家可归,更何况,她还有利用价值,孩儿自有计较。至于那温酒,她屡屡坏我好事,本来就应该给她吃点教训。” 恭王妃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问:“一个姑娘家能屡屡坏你好事,是她厉害,还是你无能?” 顾弦之十分不乐意:“她背靠顾长晏,又与顾时与走动得近,如今又得了仇先生从旁协助,自然不能小觑。” “既然你知道她的厉害,为什么非要与她敌对,而不能收为己用呢?” 顾弦之烦躁地问:“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恭王妃沉声道:“将温酒娶进府里来,让她成为你的世子妃,仇先生那不就是你的了?顾长晏这层关系,不也是你的?不就轻而易举地将弊端转化为益处?为何非要鱼死网破呢?” 他顾弦之并非不想,而是温酒压根不答应,她的冷若冰霜刺伤了自己的傲气!所以才会恼羞成怒。 他不解地问:“你不是瞧不上这个温酒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恭王妃正色道:“你外祖母不止一次劝说过我,她就极为欣赏这个温酒。上次在睿王府里,我才发现,这个温酒城府的确不一般。 当时这个丫头为了成就顾时与,在睿王继妃跟前,可以说是不卑不亢,忍辱负重。 尤其是睿王继妃让她起身,她跪在地上纹丝不动那一刻,我立即就瞧上了。 我也听闻,顾时与能在短短时间里有所建树,温酒与她跟前那位仇先生全都功不可没。 她能成就顾时与,就能成就你。无论相貌,还是家世,还有本事,这温酒可比温梨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顾弦之没吭声,满心的烦躁。 “可她温酒未必肯嫁给儿子。那顾时与对她也一往情深。”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趁着顾时与还没有来得及捅破这层窗户纸,立即进宫,求着太后与皇帝给你赐婚。 到时候圣旨一下,她温酒敢抗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她认命嫁过来,能不替你谋划?” 恭王妃说得句句在理,顾弦之瞬间如醍醐灌顶一般。 “母亲说得极是,明日我就进宫,先去给我皇祖母请安。” 御史府。 顾长晏在门外接连吃了闭门羹。 温酒不在府上。 温凌渡说她出去了。 顾长晏知道,温酒在躲着他。 因为他刚从茶楼过来,茶楼的伙计也说不在。 他并没有立即离开,在马车里坐了半晌。 最终也没有等来温酒,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温酒的确没在御史府,也的确是在躲着顾长晏。 晚间回来的时候,如烟正在打络子,五彩的丝线在她的指尖翻飞。 见到温酒回来,如烟立即起身,接过她的斗篷,转身出去给温酒打热水洗手。 温酒在桌边坐下,往如烟的簸箩里瞧了一眼。 除了各种丝线的络子,还有大红的丝线编织而成的绳结,很艳丽,也很精致。 如烟端着热水进来,将帕子打湿,递给温酒:“小姐暖暖手。” 温酒接在手里,朝着簸箩里努努嘴:“都是你编的?手挺巧。” 如烟点头:“马上过年了,奴婢编点小东西,送给大家,图个喜庆。小姐若是有喜欢的,可以挑拣两个缀在荷包上。” 温酒也不客气:“我脖子上挂着玉坠的红绳褪色了,你这个红绳有主了没?” 如烟摇头:“没有,小姐若是喜欢,我给您系上。” 温酒取下脖子里的玉坠,交给如烟。 如烟三两下便将玉坠挂好,交还给了温酒。 温酒重新挂在脖子上:“三天时间已经到了。” 如烟的手一颤,便在温酒的跟前跪了下来。 温酒继续问道:“孩子究竟是谁的?” 如烟低垂着头:“二小姐跟前的云生。” 第一百一十二章 转心壶 温酒十分诧异:“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云生的?” 如烟的头更加低垂:“是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在御史府的时候我们两人便情投意合。谁知道二小姐出嫁,夫人让他陪嫁跟去了恭王府。 上次奴婢跟着小姐去恭王府,就趁着小姐您在暖阁休息的时候,去找了他。我俩,我俩在恭王府柴房里,就再次有了肌肤之亲。” 温酒蹙眉:“那此事他怎么说?” “奴婢前两日去找过他,他说他会负责,只不过,需要先回禀二小姐知道。” 温酒心里有些不悦。 云生那小子她是知道的,瘦的像个猴子一样,滑不溜秋的。而且总喜欢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府里的女人,一肚子坏水。 不明白如烟这般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瞧得上他这样的歪瓜裂枣? 更何况,他还是温梨的人。 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配花枝。 但路是如烟自己选的,自己也不想过多干涉。 若是换做别的主子,出了这样的丑事,早就寻个牙婆子,将如烟远远地打发了,免得拖累自己的清誉。 但是念在如烟前世今生兢兢业业地伺候自己的份上,温酒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她轻叹一口气:“那你怎么想的?嫁给他吗?” 如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罢了,既然你自己也想嫁,我也只能成全。假如温梨刁难你们两人,便告诉我一声,我去找她说。” 如烟跪在地上:“多谢小姐成全。” 温酒叹气,心烦意乱的,不想多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帮我叫人准备点热水,我晚点想沐浴。” 如烟点头,出去传令。 夜幕降临。 乳娘将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差人将浴桶搬到床帐后面,挡好屏风,准备好澡豆与浴巾,还有换洗衣物。 然后上前伺候温酒宽衣。 温酒害怕颈间的伤被乳娘看到,将她支了出去:“乳娘你去忙吧,等我洗好了再叫你。” 乳娘点头:“老奴就在隔壁。” 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闭了屋门。 温酒插好门栓,除掉所有衣裙,搭在屏风之上。 颈间的玉佩只轻轻一拽,绳结便松开了。 想来是绳结处没有打好。 温酒便随手搁在一旁妆台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坐进了浴桶里。 整个人被热水包围,她舒服地打了一个冷战,缓缓闭上眸子。 那日顾长晏将她禁锢在饭桌之上,两人紧密贴合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她有些恼,也有些羞,不明白顾长晏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对自己做出这种无耻之事。 突然听到窗根下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温酒不以为意,还以为是乳娘在走动。 一阵凉风霸道地钻了进来,外屋的烛火摇曳了两下之后,便熄灭了。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温酒顿时警醒,心中一紧:“谁?” 来人也是一怔,似乎在黑暗中觉察到了什么,停顿在窗前不动了。 然后自报家门:“是我,顾长晏。” 温酒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说话也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哗啦的水声,还有萦绕在空气里暖暖的香气,令顾长晏顿时明白过来,温酒是在沐浴。 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的喉间一紧:“你不要误会,我无意冒犯,我来只是想跟你道歉。” 温酒紧张极了,她十分害怕,顾长晏再像那天在摘星楼里那样孟浪,突然发狂。 她无处躲避,恨不能现在地上裂开一道缝,自己能够钻进去,消失在这里。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请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我就叫人了!” 顾长晏脚下未动:“你别怕,话说完我立刻就走!前天在摘星楼,我并非有意冒犯于你。而是酒里被人下了毒。” 温酒不敢激怒他:“睿郡王也吃了,可他为何没事?” “你可听说过转心壶?” 温酒当然听说过,不过是在前世。恭王府里就有这样一把,也是银制的。酒壶里分为两格,可以盛两种不同的酒。 机关就在酒壶盖上,旋转酒壶壶盖,从壶嘴斟倒出来的酒是不一样的。 那日滚下酒桌的酒壶,自己也曾突然有一瞬间觉得眼熟,似乎与恭王府那一把极像。 “所以,你执意让我喝你杯中的酒,莫非是在怀疑,这毒是我下的?” 顾长晏默了默:“是,也不是,我只是想让别人这样认为。” 温酒冷哼:“结果呢?你觉得我会联合他们一起来害你,是不是?” “假如我这般认为,就不会打落那杯酒了。” “既然你知道,我也毫不知情,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话说出口,温酒又觉得委屈翻涌,吸了吸鼻子。 顾长晏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那酒里所下的,不是杀人的毒,而是那种药。” “什么药?” “就是,他们可能是在怀疑我的身份,想要试探我是不是个真太监。” 温酒冷声道:“你是想告诉我,他们给你下了迷情药,你当时身不由己?” 顾长晏点头:“当时,我的确是有苦衷。” “你可以跟我明说。” “当时你我一举一动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什么都不能说。” “那又如何?受害的是你,你完全可以命人彻查下毒之人,揭穿对方的阴谋。而不是羞辱我,欺负我!” 顾长晏的声音有些苦涩:“这些绝非我的本意,可我当时必须要这样做。让别人认为,我误会并且激怒了你,这样才能尽快脱身。” “没有人拦着你,不让你走!” “可我若是仓皇逃离,他人一定会起疑心。” “什么疑心?” 顾长晏顿时沉默,不知如何解释。 “我完全想不出理由。”温酒怒声道:“督主大人何必煞费苦心地编造这样的借口来骗我?” “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对于督主大人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夜半更深,你翻窗进入我的闺房,你觉得这种行径光彩吗?” “我怕你不愿见我,更不想被顾时与知道。” “你的意思是,给你下毒之人乃是顾时与?” “除了他,你以为还会有别人?他假借你的名义请我前往,又假借你的手下毒,知道我不会对你有所提防。” 温酒冷笑:“就算顾时与真的有心想要害你,他也绝对不会给你下这种下三滥的毒!” 这不是笑话吗? 给一个太监下迷情药? 这不是给和尚送梳子? 自找麻烦,给自己树敌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如烟上吊了 顾长宴开口还想解释什么,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小姐,你是在叫奴婢吗?咦,这蜡烛怎么熄了?” 是如烟。 她轻轻地推了推门。 温酒担心她见到顾长晏,更担心顾长晏会对她下手,立即出声阻止:“别进来,风凉!” “奴婢怕您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不用,我看得清楚。”温酒慌忙应声:“我一会儿穿好衣服了再叫你。” 如烟“喔”了一声:“水怕是已经凉了,您小心别着凉。” 转身重新回了隔壁。 顾长晏开口:“我……” 温酒又羞又恼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也不想听。请你现在立即离开我的房间,否则我真的叫人了!” 顾长晏抿了抿唇,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怕她真的着凉,只能一言不发地转身翻窗而去。 温酒见他离开,这才立即从水里出来,顾不得擦拭干净,立即披上衣袍,将乳娘和如烟叫了进来。 乳娘出去叫粗使婆子进来清理水渍和浴桶。 如烟点上羊脂蜡烛,一眼就看到了一旁妆台上搁着的那块玉佩。 顿时心跳加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悄悄地看一眼一旁正魂不守舍的温酒,将玉佩拿在手中,塞进了袖子里。 温酒心慌意乱,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如烟的举动,也早就将这块玉佩忘到了脑后。 直到夜间就寝,温酒才突然想起玉佩来。 再去找,已经四处都找不到。 她询问乳娘与如烟,两人全都摇头,表示并未见到。 温酒满腹狐疑,莫非,是被顾长晏拿走了不成? 若是换做以往,温酒压根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但是自从发生了那日之事,她觉得,未必不可能。 这玉佩对于自己而言,有重要的意义,她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顺便,也将顾长晏送给自己的那块玉佩,一并还回去,自此两清。 从今以后,就不要再有什么瓜葛。 第二天,温酒还是要去茶楼。 如烟称病,乳娘便让她留在府上。 等温酒一走,如烟就立即出了御史府,直奔恭王府。 见到温梨,她便将玉佩拿出来,递交给了她。 温梨激动地接在手里,一连声地确定:“就是它,就是这一块玉佩!温酒可跟你说起,这玉佩从何而来?” 如烟便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与温梨说了。 温梨握着玉佩,情不自禁地就想起,顾弦之昏迷初醒之时,口中的呓语。 皇上为什么会紧张这块玉佩?顾弦之为什么会为了一块玉佩惊恐求饶? 温酒所救的人,究竟是谁? 如烟小心翼翼:“那,二小姐,我的事情……” 温梨眼珠子一转:“你的事情我已经跟王爷说过了。你是知道的,这个恭王府,现如今还是恭王妃当家,王爷也忌惮她三分。 而且四处都是恭王妃的耳目,这事儿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 如烟一愣:“二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啊,我的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样,你到祥云客栈,开一个房间,我叫着王爷随后就到,我们到时候好好商议商议此事,该如何与王妃开口。” 如烟觉得,温梨的话也有道理,于是点头退下去,出了恭王府。 温梨给身边丫鬟使了一个眼色,丫鬟立即会意,也退了出去。 兰亭序。 顾时与心怀忐忑地入内。 温酒一切如常,正在翻阅账簿,与仇先生商议茶楼的事情,前两日的不快似乎已经忘了。 顾时与心中有愧,笑得也有些不自然。 伙计沏好一壶碧螺春端过来,离温酒的账簿远远的。 仇先生与他打招呼,说起最近上京城发生的几件案子。 温酒倒茶时突然想起顾长晏昨夜里所说的话,漫不经心地问顾时与:“你听说过转心壶吗?” 顾时与端着茶杯的手一颤:“什么转心壶?” “就是阴阳壶,壶中内有乾坤,可以斟倒出两种不同的茶水。” “听着倒是稀罕,这是不是仇先生的生意点子?” 温酒摇头:“我听说,恭王府里就有这样的一把酒壶,只是从未见过。不知道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乾坤。” 顾时与淡定吃茶:“你若是想做这种茶壶,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必了,”温酒漫不经心:“随口一问而已。” 顾时与正想说话,外面有衙役急匆匆地进来:“大人,出人命案子了。” 顾时与立即起身:“怎么回事儿?” “祥云客栈,一个女的,上吊自杀了。” 顾时与已经是波澜不惊:“派人过去了没有?” “去了,”衙役望了温酒一眼,说话吞吞吐吐:“就是……” “就是什么?” “死的那位姑娘,咱的人说瞧着眼熟。好像是……温姑娘府里的人。” 温酒一凛:“我府上的人?谁?” “我们也叫不上名字,反正在茶楼里见过那位姑娘。” 温酒心里顿时升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如烟! 平日里跟着自己的,除了乳娘,就是她了! 往日常有衙役出入自己茶舍,认识她不足为奇。 莫非,她一时间想不开了? 温酒立即丢了手里的毛笔:“我跟你一起去。” 跟着顾时与急匆匆地上了马车,直奔祥云客栈。 客栈出事的房间在二楼,这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的人。 掌柜站在门口,不停地往外驱赶着瞧热闹的人,唯恐破坏了现场。 顾时与一行人赶到,立即命衙役封锁房间。 温酒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抬眼一看,脑中也顿时“轰”的一声,身子一个踉跄。 顾时与在身后搀扶住了她。 上吊的真是如烟。 她只穿着一身海棠粉的里衣,悬吊于房梁之上,一双绣花鞋,已经掉了一只,露出染血的绣花罗袜。 她的裤子上,都是血,还在顺着裤管往下流。 脚下,是翻倒的椅子。 上吊用的,是她的裙带。 温酒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一时间脑中轰鸣,犹如塞进了一团乱蜂,反应不过来。 她不明白,如烟为什么要寻死。 昨日,自己便答应会替她做主,今天离开的时候,她也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说身子不适罢了。 怎么转身,就跑到这里来寻死呢? 而且,还流了这么多的血。 旁边的床帐内,同样是一片凌乱,也有血渍蔓延。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顾时与搀扶温酒到一旁坐下,上前查验现场,命仵作验尸,然后将客栈掌柜与伙计叫过来问话。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云生服毒自尽了 伙计回忆道:“这位姑娘今儿是巳时左右来的客栈,瞧着挺高兴的,特意选了这间环境好的房间,还说一会儿会有一对老爷夫人来找她,让我直接将人带到房间里去。 她刚入住没多久,后边儿就来了一个红脸男的,心急火燎地进了房间,立即将屋门插上,让我们谁也不许打扰。 后来,那屋里就传出那种十分不堪入耳的声音,还有女人嘶哑着嗓子求饶声。这青天白日的,惹得很多人都出来瞧热闹。 两人一直折腾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吧,逐渐就消停下来,那男人穿戴好衣裳,慌里慌张地就走了。 我们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直到隔壁房客走错了房间,被吓得惊悚大叫,我们才知道,屋里出了人命。” 顾时与问:“那男人长得什么模样?” “瘦瘦的,有点干巴。脸红的就跟关公似的。” 温酒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听到伙计所言,立即询问道:“可是个头不是很高,鼻子尖尖的?” 伙计点头:“正是正是,当时我还纳闷,说好了来客是位老爷与夫人,这人怎么瞧也不像是什么主子啊? 而且就那小身板,还真没看出来,挺能折腾的,果真人不可貌相。” 顾时与扭脸询问温酒:“你莫非知道是谁?” 温酒默默点头:“温梨手下的陪嫁小厮云生。” 顾时与吩咐衙役:“拿着令签去一趟恭王府,传云生过来问案。” 衙役领命,转身而去。 仵作已经赶来,围着幔布对尸体进行简单检验,低声回禀顾时与: “大人,这位姑娘不像是自缢身亡。” “何以见得?” “她的皮肤呈现淡蓝之色,眼睛里也有血管爆裂,证明受害者的确是窒息而亡,但是并不符合自缢而亡的特征。 尤其是这绳索勒痕,四周边缘一点红肿痕迹都没有,这都是可疑之处,但是并不能完全确认,还需要大人明察。 还有……” 仵作压低了声音:“这位姑娘似乎已经有了身孕,承受不住如此激烈的动作,所以才会大出血。” 顾时与一愣,扭脸看一眼温酒,点头道:“本官知道了,此事你不要张扬出去。” 仵作点头。 顾时与又传唤第一个目击者:“你是第一个发现命案现场的人,可曾看到过什么,听到什么,如实招来。” 那隔壁住客连连摇头:“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走错了门,冷不丁地推开门,吓得魂儿都丢了。” 顾时与冷声道:“两个门虽说距离挺近,但却是一左一右两个不同的开门方向。 据本官所知,你在这客栈已经住了十余日,乃是熟客,还能走错了地方?分明是你对这位姑娘图谋不轨吧?” 住客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明察秋毫,小人不敢。” 顾时与一番软硬兼施,住客再也承受不住,老实供认道:“这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小的住在隔壁,被那女人哭喊得实在心痒,觉得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后来见那男人匆匆离开,房门未闭紧,就想进去讨点便宜。谁知道就碰上这倒霉事。” “那你可听到二人说什么?” 住客犹豫着点了点头:“那女人好像不是很情愿,一直在反抗。说她是什么爷的女人,骂这个男人胆大包天。 再后来,好像是被堵住了嘴,叫声就闷了,还带着哭声求饶。 男人一个劲儿地折腾,女人声音就越来越小,听着索然无味我就不听了。 直到这里有椅子翻倒的声音,然后男人开门,急匆匆地走了,就再也没有动静。” 顾时与心里一动:“你说,先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男人才走的?” 住客点头。 顾时与扭脸望向温酒,面色微沉:“如烟并非是自杀,而是他杀,这云生应当就是凶手。他杀害如烟之后,伪造了自缢假象。所以,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恭王府。” 温酒犹豫了一下,仍旧主动道:“我跟你一起。” 两人直奔恭王府。 半路之上,就遇到了前往恭王府拘人的衙役。 衙役一头的汗,见到二人直接上前:“大人,那个叫云生的小厮死了。” 顾时与又是一愣:“怎么回事儿?” “小的赶到恭王府,跟着府里人找到云生的时候,他就死在他的住处,初步断定是服毒自尽。手里还端着一个酒杯,杯子里有毒。” 莫非是畏罪自杀? “恭王府的人怎么说?” 衙役摇头:“温侧妃说晦气,命人立即拖出去丢了。小的好说歹说,她才同意,等大人您赶到之后再发落。” 两人不敢耽搁,立即赶到恭王府。 现场已经一片狼藉。 人早就已经被抬上门板,用一块破草席盖着。 唯一留下的物证,便是那只盛过毒酒的酒杯。 人确定就是服毒而亡,没有任何争议。 询问恭王府的人,全都一问三不知,没有人愿意配合顾时与的调查。 温梨更是嘲讽地望着温酒,意有所指地指桑骂槐:“一个卖唱出身的丫头,平日里混迹茶馆这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我早就瞧着她不是什么正经人。” 温酒冷冷地道:“说一千道一万,如烟才是受害之人,而云生则是凶手,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受害者有罪的论调?” “嘁,若非是她主动勾引云生,两人能青天白日地跑去客栈厮混?能勾搭到一块?谁对谁错还说不好呢。” 温酒顿时气怒上涌:“死者为大,请你尊重如烟,不要一再地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这野种都怀了,还说我血口喷人?阿姐啊,你身为主子,你丫鬟竟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分明是你管教不严,或者上行下效。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一旁顾时与不得不插话:“你怎么知道如烟姑娘已经有了身孕?” “自然是云生跟我说的,求我成全他。我念在主仆二人的情分上,原本是痛快答应了的。 云生还高高兴兴地去见如烟,谁知道竟然就出了这样丢人败兴的事情。” “那云生从客栈里回来,有没有人见过他,他又说过什么没有?” 温梨摇头:“一个小厮而已,我哪里会关心这些事情?顾大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奉陪了。” 顾时与见问不出什么来,也只能作罢,与温酒退出恭王府。 假如没有其他的什么线索,此案也就只能暂时定性为自杀。 云生与如烟欢好之时,不小心失手杀了如烟。 结果回到恭王府之后越想越怕,便服毒自尽。 温酒的心情很不好,一路之上并未说话,直到返回御史府。 御史府门口,候了一辆黑漆雕花马车,温酒一眼便认出来,是顾长晏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华宝就守在马车跟前,见到温酒从马车上下来,立即向着车里的顾长晏回禀:“大人,温姑娘回来了。” 一只骨节匀称的大手撩开车帘,顾长晏探首看了一眼,便弯身迈下马车,径直朝着温酒走过来。 温酒顿下脚步,面色一沉,说话也毫不客气:“你又来做什么?” 顾长晏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等你。” 温酒低头,解下他先前赠予自己的玉佩,递还给他:“你来得正好,这块玉佩,正好还于督主大人。” 顾长晏蹙眉,望一眼那块玉佩,并没有接在手里。 “本督送出手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喜欢,只管丢了就是。” 温酒冷声道:“这玉佩督主您可以不收,但我想问,您昨日离开的时候,可曾见到我梳妆台上的一块玉佩?” 顾长晏漫不经心:“什么玉佩?” “一只墨翡玉蝉。” “不曾见。” “假如你见了,还麻烦你将它还给我,这只翡翠玉蝉对我而言很重要。”温酒正色道。 顾长晏蹙眉:“你觉得,本督会稀罕你一块玉佩?” 温酒不知如何反驳。 “不是你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当时烛火熄灭,屋里黑灯瞎火的,你确定本督能看到你的玉佩?在你温酒心中,本督就是这种孟浪不轨之人?” 温酒想了想,昨日他翻窗入内之后,好像一直停在窗前,并未往里。 莫非真是自己冤枉他了? 那是谁? 昨日自己沐浴过后,乳娘便去叫人,是如烟第一个入内点了灯烛。 难道是她? 温酒冷不丁地想起,如烟曾经对自己的这块玉佩很感兴趣,还特意问过。 昨日又亲手给自己的玉坠绑了红绳。 绳结却被自己一拽便开了,所以才会搁在妆台之上。 乳娘是绝对不可能偷自己玉佩的。 那就应当在如烟的手上。 温酒向着顾长晏道歉道:“是我错怪了督主大人,对不住。这块玉佩,还请您收回。” 顾长晏眸光微黯:“有些话,本督是在这里说,还是进府再说?” “都不必。”温酒冷冷拒绝:“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顾长晏拦在她的面前,并不打算罢休。 原本已经离开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顾时与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走到顾长晏与温酒二人跟前。 “督主大人竟然也在,您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顾长晏扭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本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不是拜睿郡王你所赐?” 顾时与一脸诧异:“跟顾某我有什么关系?” 顾长晏轻嗤:“本督一直以为,睿郡王磊落光明,绝非蝇营狗苟之辈。没想到,睿郡王竟然也与顾弦之之辈同流合污,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酒一眼:“而且,还不惜利用温姑娘。” 顾时与蹙眉,正色道:“顾某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督主大人你,竟然会如此贬低顾某。我一向行得正,坐得端,对温姑娘之心,更是可昭明月。” 顾长晏见他不肯承认,不过是付之一笑:“睿郡王如此正义凛然,倒是显得本督有些小人之心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睿郡王机关算尽,最终却是为他人做嫁衣,空欢喜一场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晏上前两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顾时与立即面色大变:“不可能!” 顾长晏微勾起唇角:“本督所言是不是真的,睿郡王进宫一趟,一问就可知分晓。” 顾时与犹豫了片刻,嘴硬道:“你在故意挑拨离间而已。” 顾长晏更是不屑轻嗤:“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本督挑拨吗?” 转身离开,上了马车,又挑开车帘,冲着顾时与意味深长地道:“离除夕夜宴还有三天,你或许还能有一点机会。只不过,你不配。” 放下车帘,吩咐华宝,直接绝尘而去。 顾时与哑口无言。 温酒不懂二人究竟在说什么,似乎在打哑谜一般。 见顾长晏离开,转身询问:“你们在说什么?” 顾时与的面色不太好看,抿抿薄唇:“我们在说顾弦之。” “顾弦之?他怎么了?” 顾时与望了温酒一眼:“顾长晏说,顾弦之今日进宫,向着太后娘娘请旨去了。希望太后娘娘帮她册封世子妃。” 温酒漫不经心:“又有好人家的女儿要遭殃了。” 顾时与咽下了后面的半句话,冲着温酒拱手:“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温姑娘早点回府休息。” 转身便急匆匆地上了他的马车,也绝尘而去。 温酒狐疑地返回御史府。 奶娘已经从茶楼先行返回御史府,见到温酒,立即关心地问起如烟之事。 温酒心里很乱:“等过两日衙门结案,就让人买副棺木将她葬了。叫人将她的东西全都收捡收捡,不值钱的便扔了,她喜欢的,就留着陪葬。” 乳娘唏嘘半晌,应下来。 温酒又交代道:“你帮忙留心着点,我那块丢失的玉佩有没有在如烟那里。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不翼而飞吧?” 乳娘领命,下去亲自帮着收捡东西,最后空手回来:“全都翻遍了,就连枕头里我都仔细找了,不见小姐您的那块玉佩。” 温酒愈加失望:“那就奇怪了,难不成长翅膀飞了?” “如烟这丫头,也不像是手脚不干净贪财的人呐,她平日里挺容易知足的,常说能跟着小姐是她的福气。” 温酒轻哼:“正是太容易知足,就连云生这种人竟然也能瞧得上,我一直觉得她心高气傲,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会将就。” 乳娘也十分诧异:“那云生嘴欠,如烟丫头最是腻歪他,怎么可能委身于他?莫非是被他拿捏了什么短处吧?”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温酒: “老奴适才收拾她遗物的时候,看到这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她包袱下面,瞧着不似寻常人家的物件,就拿来给小姐您过目。” 温酒接在手里,见这帕子乃是流云锦锦缎做成,上有金线刺绣龙腾祥云花样,绣工也十分精致。 敢用这种五爪金龙绣样的,必然乃是当朝亲王。即便尊贵如顾时与,作为郡王,蟒袍之上也只能绣四爪金龙。 当今朝堂,能有此殊荣之人,也只有恭王爷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玉佩的主人 温酒狐疑询问:“如烟可曾见过恭王爷?” 乳娘想了想:“恭王曾经来过数次御史府,第一次是登门道谢,后来是向着二小姐提亲。府里人手不够的时候,是会从各个院子里调配人手帮忙。” 提及恭王,温酒突然冷不丁地想起一件事情。 上次在恭王府,自己佯装昏迷之时,温梨解开自己衣服,好像曾经试图解下自己颈间玉佩。 难道,她也对自己的玉佩感兴趣? 可这仅仅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啊?其中有什么玄机? 如烟的死,与温梨,还有恭王有没有关系?与自己玉佩的丢失,又有什么关联? 恭王府。 顾时与一走,恭王便立即沉下脸来,冷冷地望着温梨,屏退了所有人。 “你是不是需要给本王一个交代?” 温梨装傻充愣:“什么交代?” 恭王冷哼:“你少跟本王装傻,这件事情都是你指使的是不是?”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烟已经有了身孕,此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温梨眨眨眸子:“王爷该不会以为,如烟肚子里的孩子会是王爷你的吧?” “难道不是?你明知道本王子嗣单薄,膝下只有弦之一个儿子。” 温梨讥笑:“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如烟一向不安分,否则那日王爷驾临御史府,她会主动投怀送抱? 她早就跟云生勾搭上了。这孩子云生可亲口跟我说,是他的。” 恭王将信将疑,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如烟跟随温酒前来恭王府赴宴,含羞带怯地说有一桩喜事要告诉自己,结果却没有来得及说。 难道那时候,如烟就已经觉察到有了身孕,所以前来向着自己求助? 他向着温梨步步逼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我听说,云生回府之后,是直接来了你的院子。云生是被你毒死的吧?否则他哪里来的毒药?” 温梨不假思索地反驳:“云生他自己寻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在王爷你的心里,温梨就这么狠毒吗?” 恭王目中喷火,鼻翼翕动:“狠毒不狠毒的本王不管,我要问的是,是不是因为如烟怀了本王孩子,你索性就杀了她?” 温梨疼得眼泪汪汪,哪敢承认? “王爷,你弄疼我了!” 话音刚落,屋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面罩寒霜的恭王妃与顾弦之。 屋内两人几乎紧密相贴的身子,还有泪眼汪汪的温梨,充满了暧昧。 恭王妃两步跨进屋里来,上前不由分说地抡起胳膊,朝着温梨的脸上就是一巴掌。 “好你个狐狸精,这刚进门多久啊,就露出狐狸尾巴来了,竟然明目张胆地勾引王爷,你还要不要脸了?” 温梨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未缓过神来,恭王妃的另一巴掌就到了。 “我让你发骚,让你不知廉耻,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脸!” 温梨慌忙护住自己的脸,一边求饶,一边冲着顾弦之求救:“母亲你误会了,世子爷救我!” 顾弦之立在门口,无动于衷。 温梨只能转而向着恭王求助:“王爷您倒是跟王妃娘娘解释清楚啊,我冤枉啊。” 恭王不想节外生枝,让恭王妃知道如烟一事,否则少不得一番无休无止的哭闹。 只能上前拦住恭王妃:“我只是得知今日府上出了命案,闭了房门训斥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要断章取义,听风是雨的。” “我呸!问案用得着拉扯吗?用得着挨得这么近?这可是扒灰啊,我上次就不该相信你的狡辩!” 恭王见她越说越义愤填膺,脸上挂不住,好说歹说,将她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顾弦之厌恶地望了温梨一眼,转身要走。 温梨慌忙叫住了他:“世子爷难道不想知道,如烟为什么会死吗?” 顾弦之脚下一顿,挥手屏退院子里的下人:“真是你让云生杀的?” 温梨压低了声音:“如烟已经帮我偷到了温酒的玉佩,并且告诉了我玉佩的来历。为了永绝后患,我不得不痛下杀手。” 玉佩? 顾弦之顿时精神一震。 这玉佩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攸关生死。 前世里,温酒死后,他成功被册立太子,入住东宫,鹏程万里指日可待。 谁知道,少了温酒与仇先生的辅助,他接连失利,一再遭受打击。 他竟突然怀念起温酒来,将她留下的这块玉佩戴在身边。 终于有一天,皇帝亲临东宫,就看到他捧着那块玉佩,睹物思人。 皇帝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玉佩,瞬间老泪纵横,追问玉佩从何而来。 他不敢提及温酒,说是自己捡来的。 皇帝不信,将恭王府的人全部下入大牢之中,命大理寺严审。 墙倒众人推,恭王的许多罪行昭告天下。 皇帝勃然大怒,当天便下令将顾弦之处死,将已经有了身孕的温梨送去军营做军妓。 临死之前,顾弦之才恍然大悟,这玉佩真正的主人乃是多年前失踪的太子殿下。 玉佩出现在自己手中,皇帝想当然地认为,当初追杀太子的人,乃是恭王府所派。 自己机关算尽,没想到最终惨死刀下。 所以这一世,他不仅要知道,温酒的这块玉佩究竟从何而来,更要提前销毁玉佩,以免再节外生枝。 他走进屋里,并且关闭房门,望着眼前貌似温良无害,却满眼狠毒的温梨,知道自己以前的确是低估了她。 “玉佩呢?她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温梨不再惺惺作态,整理一下凌乱的发髻:“世子能告诉我,这块玉佩原本的主人是谁吗?” 顾弦之摇头,不假思索:“不能!” 温梨犹豫了一下:“那你要这块玉佩做什么?” “毁掉。” “难道你就不觉得可惜?毕竟,这玉佩可至关重要,皇上已经心心念念地寻找它很久了。” 顾弦之表情一震,紧盯着她:“你还知道什么?” 他的反应,温梨看在眼里,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玉佩的主人,果真大有来头。 “我所知道的,远比世子你以为的要多。我还知道,这玉佩不能销毁,它还有大用处。” “什么用处?” “我可以凭借这块玉佩,让世子爷你立即梦想成真。” “说!别跟本世子绕圈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求娶 温梨却趁机提出了条件:“过几日除夕夜宴,皇上设宴,我想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顾弦之不假思索地回绝了:“沈氏的风波未过,你进宫不是自取其辱吗?再说皇后自从太子失踪之后,身体不太好,极少见外人,就连除夕宴,她都未必参加。” 温梨一脸算计:“你以为我喜欢抛头露面,被人指点议论,评头论足吗?我进宫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温梨一字一顿:“为世子爷您冲锋陷阵!” 兰亭序。 顾时与来的时候,给温酒带了一盒点心,还有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温酒立即问起关于如烟的案子。 顾时与有些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根据得来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如烟就是死在云生的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云生呢?” “云生服毒自尽。”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你在怀疑什么?” “虽说如烟曾经亲口与我说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云生的。可我总觉得,如烟的死肯定另有原因。” “既然如烟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我想,今日应当就可以定案了。” “可不可以再多给我两日时间?”温酒请求。 “明日衙门就要封笔,准备休沐过年,下午进宫赴宴。有什么事情,只能年后再说。” 顾时与劝说道:“还有,此事若是张扬出去,对你名声不太好,还是不要太过于较真。” 温酒知道,顾时与是为了自己好,可是,真的要这样不了了之吗? 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顾时与打开点心盒子,里面点心五花八门,有水晶糕,葱油酥,梅花糯米粽,每一样都很精致,明显是宫廷里御厨的手艺。 温酒看了一眼点心:“你进宫了?” 顾时与点头:“去给贵妃娘娘请安。这点心是贵妃娘娘让我给你带的。” 温酒有些意外:“贵妃娘娘竟然还记着我。” 顾时与点头:“贵妃娘娘让我邀请你,除夕夜宴跟着温大人进宫,她想见你,有话要跟你说。” 温酒“喔”了一声:“有什么事情吗?” 顾时与低垂着头,耳朵有点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酒诧异地望着他:“你的脸怎么红了?” “是吗?”顾时与讪讪地轻咳:“许是这茶楼里炭火太旺了。突然想起,衙门里还有事情未处理,我就先走了。 你记着,明日一定要进宫,先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切记切记。” 言罢落荒而逃。 温酒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很快除夕将至。 有些家比较远的伙计已经提前请了假返乡。 温酒与仇先生给伙计们准备了米面粮油等年节福利,年终盘点,清理库存,关门放假。 御史府上,也忙着张灯结彩,煎炸烹炒,自上到下,喜气洋洋,有了过年的氛围。 如烟在御史府待了这么多年,她的遇害,竟然也没能在御史府掀起多大的浪潮。 大家议论一会儿,惋惜一会儿,就被过年的喜气冲散了。 下午申时,除夕夜宴便开始了。 温凌渡要留在府上祭祖守岁,温御史与温酒一同进宫赴宴。 温酒一进宫,就立即有宮婢上前,说是贵妃娘娘有请。 温酒满怀忐忑地跟着宮婢进宫,一路去了杨贵妃的寝殿。 见到杨贵妃,行礼请安。 杨贵妃命人将她搀扶起来,赐座上茶。 温酒在下首处侧身坐下。 杨贵妃与她寒暄几句,问起她这些时日的近况,然后便直接进入正题。 “我听说,这些时日,时与刚接手京兆府衙门,很多事情都多亏了你帮忙。他对你很是感激。” 温酒细声道:“睿郡王谬赞了,他能有今日成就,完全是他自己明察秋毫,能力卓绝,与我并无关系。” “温姑娘不居功自傲,而且谦逊聪慧,难怪这些时日,御史府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 温酒面色微红:“这都是睿郡王打趣揶揄臣女的话,太夸大其词了。” 贵妃“呵呵”一笑:“这可不是玩笑,睿郡王都快要急坏了,就怕哪天温御史一个高兴,再给你应下人家。前日就心急火燎地跑到本宫这里来,向着本宫求娶你。” 温酒一愣,瞬间尴尬地坐立不安起来。 “贵妃娘娘您怎么也跟着开起玩笑来了?” 杨贵妃正色道:“上次本宫给他赐婚,被他一口拒绝,我当时就纳闷,他怕是心有所属了。可没想到,他喜欢的姑娘竟然就是你。” 温酒如坐针毡一般,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臣女愚笨粗鄙,蒲柳之姿,断然配不上睿郡王的风光霁月。他对臣女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耐不住岁月时久也就厌了,这随口一提的话,当不得真的。” “时与这孩子,本宫最为了解。他在睿王继妃的威压之下长大,性情的确软弱了些许。 敢于拒绝皇上的赐婚,可想而知,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他对你,可以说是真的用了心思。 只不过,他脸皮薄,不敢当面对你表白心迹而已。这才托本宫,为你们两人牵线搭桥。 你若应下,本宫这就去求皇上,给你们两人赐婚,择日完婚。” 温酒顿时慌乱。 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也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今长安,论地位,才能,人品,顾时与都是首屈一指。将来更是最有希望,站在这长安的最高处,执掌江山,是多少闺中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又是多少人难以企及的高嫁。 假如真的嫁给他,相信,他一定会与自己并肩联手,打败顾弦之与温梨,逆转前世的命运。 满长安,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适合自己。 自家父亲也早就相中了这个乘龙快婿,数次在自己面前隐晦地提起。 可她与顾时与关系要好,不过只是君子之交。 比寻常朋友深一点,比伴侣浅一点,总是差着一丁点什么。 她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该决绝直白地拒绝,或者接受杨贵妃的好意,还是再给自己一点考虑的时间。 面对着杨贵妃的灼灼目光,温酒来不及字斟句酌。 “我暂时间,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我还想留在御史府,多陪伴家父几年……” “时与现如今还在守孝,你们大婚之事倒是并不着急。时与如此着急定下你们的婚事,完全是因为,你压根就没有时间考虑了。” 温酒一愣:“什么意思?” “因为顾弦之前两日已经进宫,向着太后求娶你做恭王府的世子妃。 太后从未见过你,所以并未急着答应,就准备今日除夕夜宴,相看之后,就会将你赐婚给顾弦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子殿下的下落 温酒顿时宛如被打了一个闷棍。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恐惧,叫嚣。 她绝对不能嫁进恭王府。 她慌乱摇头:“我不嫁,说什么也不会嫁给她顾弦之。” “可你要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后的懿旨你也敢反抗吗?” 温酒顿时就愣住了。 她一提裙摆,跪倒在杨贵妃的跟前:“臣女恳求贵妃娘娘,求您帮我在太后跟前美言。” 杨贵妃叹气,上前将温酒搀扶起来:“本宫这不就是在帮你吗?只要你应下与时与的婚事,本宫立即就可以先一步去求皇上,求一道赐婚圣旨。 他顾弦之与时与二人,谁才是值得女子托付终生的良人,我想温酒姑娘你,心里早就有了高下。” 温酒此时脑子里一团糟乱。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明显,顾时与早就知道,顾弦之求娶自己一事。 他但凡早点告诉自己一声,让自己有点心理准备,自己此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现如今,除了应下与他的婚事,好像就没有了其他的出路。 这令她有一种,顾时与是在趁人之危的不快。 心底里的逆反,令她愈加不想答允杨贵妃。 可是,除此之外,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顾时与啊顾时与,满是算计的,还能是喜欢吗? 杨贵妃望着她,已然是胜券在握。 外面有宫人进来,向着杨贵妃回禀:“贵妃娘娘,皇后娘娘突然晕倒了。” 杨贵妃并不惊讶:“这是又怎么了?这些时日不是身子已经见好吗?” “听说是有了太子殿下的下落,皇后娘娘一激动,就晕过去了。” 杨贵妃一惊而起:“什么?太子殿下找到了?” 宫人摇头:“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 杨贵妃深深地望了温酒一眼:“你下去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本宫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也会做出最为明智的选择。” 温酒心底里苦笑,除了答应,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默默地退出去,杨贵妃立即前呼后拥地去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寝殿昭阳宫。 温梨在恭王的一番运作之下,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皇后。 皇后虽说久居深宫,但是对于外面的事情,并非不闻不问,关于温梨的事情,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若非温梨是跟在长公主的身后,前来给她请安,她会毫不客气地将她请出去。 但是长公主的颜面,她还是要给的。 命人给长公主与温梨赐座之后,她就不再搭理温梨,只扭脸与长公主说话。 温梨坐在一旁,有些尴尬。 她今日穿了一袭桃花粉的齐胸襦裙,进来皇后寝殿,就解了外面斗篷,露出玲珑有致的锁骨,与胸前的细腻白皙。 长公主今日受恭王所托,带着温梨前来,很明显地看出了皇后的眉眼高低。 但是仍旧硬着头皮,不时将话题引到温梨这里来。 宫女端着皇后的药汤上前,小声提醒:“皇后娘娘,该吃药了。” 皇后恹恹的:“搁在一旁晾着吧,本宫现在不想吃。” 宫女将药碗搁在旁边条案之上。 长公主劝说:“药还是要趁热吃,才有效果。放凉了就不好了。” 皇后叹气:“本宫明白,我这就是心病,肝气郁结,吃再多的方子也没用。” 长公主冷不丁地好像想起了什么,扭脸问温梨:“我听恭王爷说,你会卜卦?而且还挺灵验的?” 温梨起身:“略懂一二。” “那你可会占卜寻人?” 温梨点头:“可以一试。” 长公主欢喜地道:“皇嫂,不如让温侧妃试一试,万一能卜算到太子殿下的下落呢?” 皇后苦笑:“这个法子我也试过,钦天监那帮废物,东南西北说什么的都有。” 长公主却热情地道:“这个温侧妃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试一试又没什么。” 皇后不忍拒绝长公主的好意,敷衍道:“随便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本宫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免得失望太大。” 温梨上前,问了太子生辰八字,然后跪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龟甲,数枚铜板。 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之后,闭目念念有词地摇晃着手里的兆龟,在胸前转了数圈。 皇后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猛然间就瞪大了眸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突然离开座位,直接扑到温梨的面前,一把就捉住了她露在衣领外面的玉佩,哽咽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一脸诧异:“皇嫂,你这是怎么了?” 皇后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淮儿,淮儿,我的淮儿!” “世淮?太子殿下?” 皇后喜极而泣:“这玉佩,是太子随身佩戴之物,与我这副墨翡手镯出自于同一块玉料。” 长公主顿时也激动起来:“这玉佩怎么会在温侧妃你这里?” 温梨一脸的惊讶:“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玉佩是别人送我的。” “谁送你的?” “你快说啊!”长公主也催促。 温梨磕磕巴巴地道:“是一位比我大几岁的小哥哥送我的,已经很多年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温梨摇头:“我也不知道。” 长公主将瘫倒在地上的皇后搀扶起来:“这玉佩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还不快点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温梨怯怯地道:“很多年前,我有一次随着我母亲出府,一时贪玩,与母亲走散。 结果,就遇到一个凶神恶煞的黑衣刺客追杀一个大男孩。” “然后呢?” “那男孩身受重伤,眼见已经无处可逃。我当时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上前拉着他,躲藏到了一丛隐蔽的灌木之中。 结果那黑衣刺客一直在附近搜索,不肯善罢甘休。我们栖身之地只怕迟早被发现。 无奈之下,我就主动提出,让小哥哥将外面穿着的袍子脱下来给我,我冒险帮他调虎离山。 这玉佩,就是那个小哥哥送我的,说是日后等他回了家,一定会带人回来找我,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那他去哪儿了?” 温梨摇头:“我穿着他的衣服逃离了藏身之地,被黑衣刺客发现,穷追不舍。幸好恰好遇到前来寻我的母亲,刺客觉察上当,便立即折返回去。 我当时不放心,带着母亲,还有府上下人回去救他,他已经不告而别了。” “他自己离开的?” 温梨笃定点头:“是的,我引开刺客之后,他便立即趁机逃走了。” “那你后来就没有见过他吗?” “没有,不过这块玉佩我一直留着,并且戴在身上,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他,也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顾时与不是好东西 长公主欢喜道:“一定就是太子殿下无疑了。皇嫂,太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还活着。” 皇后大口地喘气,眼泪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流。 “十多年了,终于有了我儿的消息,可他究竟在哪儿啊,为什么不回来呢?” 因为情绪激动,整个人便直接晕了过去。 长公主忙不迭地叫人传唤太医,又打发人去请皇帝前来。 整个寝殿里,简直乱作一团。 温梨唇角压抑不住的笑意。 她知道,这一关,自己过了。 皇后突然晕倒,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皇帝,杨贵妃,以及各个宫里的主子也闻声而至,候在昭阳宫外面。 失踪多年的太子终于有了消息,这令大家或惊或喜,也或者心怀忐忑,聚在一堆儿悄悄议论。 无疑,太子若是能找回,恭王府与睿王府多年来的盘算将全部落空。 皇帝肯定不会将座下江山拱手让于他人。 朝堂之上的形势也将发生重要的改变。 睿王府与恭王府众人也全都闻讯赶来。 顾弦之见到顾长晏从皇后寝殿里走出来,他立即上前,热络地向着顾长晏打招呼,询问事情的发展。 顾长晏往日冷沉的脸上带了隐约的笑意,向着顾弦之道贺: “本督听说,温侧妃曾经救过太子殿下,皇上十分感激,现在正向着温侧妃问话。假如一切属实,温侧妃功不可没,可以说是行大运了。” 顾弦之皮笑肉不笑:“如此说来,太子殿下归宗有望了?” “现在还说不准,毕竟,这事儿年头有点长了,许多事情温侧妃吞吞吐吐的,也说不太清楚。 不过,本督奉劝顾世子您一声,一切还是未知数,你可千万不能泄气啊。” 顾弦之一脸感激道:“多谢督主大人提醒,弦之一定不会辜负皇上的期待。” “虽说顾世子对本督颇有一些意见,但是谁让本督与恭王爷私交不错呢。 你与睿郡王之间,本督自然是希望你能更胜一筹。他睿郡王,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顾弦之瞅瞅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督主大人火眼金睛,我承认,我顾弦之有点坏,但我坏在面上。他顾时与表面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我们这些一块长大的兄弟们都太了解他的品行了,所以才无人亲近于他。” 顾长晏轻嗤:“可惜啊,温酒温姑娘被他蒙在鼓里,一朵鲜花就要插在牛粪上了。” 顾弦之一愣:“督主大人此言何意?” 顾长晏诧异地问:“难道你还不知道?顾时与昨日已经进宫,求着贵妃娘娘给他与温酒赐婚。适才温酒姑娘一进宫,就被请去了贵妃娘娘的寝殿,估计已经应下来了。” 顾弦之一听,顿觉不妙。 假如温酒已经答应下来,那自己岂不迟了一步? “这,贵妃娘娘可向着皇上请旨了?” “皇上现在哪有这个心思?正操心太子殿下的事情呢。估计一会儿夜宴之上就会下旨。” 那就是还有余地。 顾弦之恨恨地道:“假如温酒姑娘知道他顾弦之背地里那些龌龊手段,肯定不会嫁的。” 顾长晏漫不经心:“这话顾世子与我说可没有用处,我说什么,她也不会信不是?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硬脾气。” 顾弦之冲着顾长晏一拱手:“多谢督主大人相告,您忙,我就不耽搁了。” 顾长晏淡淡地“嗯”了一声:“那本督就回去了。” 顾弦之瞧着他回了昭阳宫,立即有了主意,转身前往乾清大殿。 大殿里,百官早已经到齐。 只是宫里突生变故,夜宴不得不延迟。 大家也正在悄声议论,宫里发生的事情。 温酒待在一边,心里也略有诧异。 前世里,她从未听闻过关于太子的任何线索。 更何况,此事还是与温梨有关。 温梨怎么会知道关于太子的事情呢? 前世里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吗? 她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顾弦之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顾弦之见她想得出神,不由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扭脸见是顾弦之,立即面色微沉,冷冷地转向了一旁。 顾弦之率先打破沉默:“我听说,前几日里,你与九千岁之间,生了一些误会?” 温酒没有搭理他。一想到,他向着太后求娶自己,心里就说不出的膈应。 顾弦之讨了一个没趣,继续说道:“你可知道,那日里顾长晏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温酒扭脸。看了他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错,”顾弦之坦然道:“我知道,顾时与往你们的酒里,加了能让男人欲罢不能的药。” 温酒心里一动:“是不是顾长晏让你来的?” “你竟然不信?”顾弦之轻嗤:“你带着你的小侄子去见顾长晏,小孩子偷听了你们的谈话之后胡说八道,说你有喜了,顾长晏不肯娶你。 再加上如烟有孕之后的有些反常反应,令顾时与误会,顾长晏是个假太监,你已经怀了顾长晏的孩子。 于是就假借你的名头,请顾长晏赴宴,然后又故意假借你的手,给顾长晏下药。就是想要揭穿顾长晏与你的奸情。 当时顾长晏中毒之后,对你不轨之时,顾时与其实就在隔壁房间偷偷地看着呢。” 温酒一时间愣怔,有些难以置信。 顾长晏曾经跟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可是自己不信,觉得给一个太监下药,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她更不相信,顾时与会做出这样龌龊的事情。 她整个身子都有些轻颤,难以置信地向着顾弦之重新确认了一遍:“你说的是真的?” 顾弦之轻嗤:“我骗你做什么?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摘星楼问问那里的掌柜。 当时你们所用的,乃是一把转心壶,壶里内有乾坤,一半清酒,一半药酒,所以顾时与喝了,没有一点问题。” 温酒信了,她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冤枉了顾长晏。 酒是自己拿进雅厢的,自己亲手给顾长晏斟倒的第一杯。 他会怀疑自己,也无可厚非。 自己所难受的,所纠结的,不是他对自己的非礼,而是言语上的羞辱。 他究竟有什么苦衷,令他不得不用那么难听的话故意激怒自己,也好给他一个合理的脱身借口。 第一百二十章 冒功 顾弦之见她默然不语,再次挑拨道:“还有,上次在睿王府,你被睿王妃羞辱的事情,他顾弦之是知道的。 可是当时睿王封印在睿王妃的手里,他不敢得罪睿王妃,担心坏了承袭仪式,所以才会选择不闻不问,任凭你在那冰天雪地里,被顾世安兄弟二人羞辱。” “不用说了!”温酒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 顾弦之耸肩:“好吧,不说就算,我这人虽坏,但是我只对我的敌人下手,从来不会对亲近之人捅刀子。你自己好自为之。” 温酒心底里轻嗤,不会对亲近之人捅刀子,好讽刺。 冷冷地扭过脸去,不再搭理他。 顾弦之讨了一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温酒一个人愣怔在原地,顿时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假如一会儿太后与杨贵妃提及自己的婚事,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顾弦之与顾时与,自己谁也不想嫁! 两人都不是自己的良人。 可是又不能抬腿就走,那样命运就完全掌控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 自己就是一粒被动的棋子,谁赢了归谁。 懊恼与纠结间,还未来得及想好应对之策,皇帝一行人终于驾临乾清大殿。 皇帝满脸春风,脚步轻快,眼尾还略微有一点红。 刚刚得知太子或许还在人间的喜悦与激动,还没有完全消退。 最令温酒诧异的是,温梨竟然也在其中,搀扶着羸弱的皇后娘娘,紧随皇帝其后。 众人全都跪地山呼万岁。 皇帝与太后等人端坐金龙案,众人三跪九叩,宣礼之后便起宴。 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鱼贯而入,皇帝举杯,与众臣同贺新春。 然后丝竹管乐响起,舞姬翩然起舞,大家觥筹交错,表面和乐,心里却心潮起伏,各有所虑。 皇帝兴致颇高,酒过三巡之后,赐辞岁荷包给众位大臣与妃嫔。 得了荷包的,全都满脸欣喜地叩谢皇恩。 皇帝将温梨召到跟前,略一沉吟,沉声道:“温侧妃搭救太子有功,朕当有重赏。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温梨跪在近前,低垂着头:“能有幸帮到太子殿下,这是妾身的荣幸。温梨不敢居功自傲,讨要什么赏赐。日后能与世子爷举案齐眉,尽孝父母膝下,便已经知足。” 皇帝略一沉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犹豫着没吭声。 温梨出身不好,即便功劳再大,不能再给她更高的名分。 而她生母沈氏当年的龌龊事儿风头未过,自己身为帝王,也不能强硬地给人家温御史扣绿帽,强迫人家接受与容纳一个有污点,不守妇道的妻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有悖伦理纲常,还有伤风化。 一旁皇后也深知其道,出言替皇帝解围:“妾身感念温侧妃舍生忘死搭救我儿有功,有勇有谋,有情有义,又一片孝心,想替温侧妃讨要一个封赏,赐孝节令,不知道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颔首,并未犹豫:“准。” 温梨跪地谢恩。 孝节令乃是对孝敬父母之人的封赏。 温酒思及前世温梨对御史府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讽刺。 而且,她得此封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沈氏从乡下接回上京。 皇后也算是变相地替她撑腰,而不落人口实。 她正愣怔之时,又听到皇帝的声音,似乎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慌忙醒过盹儿,上前跪地。 皇帝赏赐了她辞岁荷包,然后开口询问:“温梨如今已经是恭王侧妃,假如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好像还未许配人家是不是?” 温酒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臣女不愿嫁人,只想守在我父亲跟前尽孝。” 皇帝“呵呵”一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惹出笑话。温爱卿,就算是再舍不得,这女大不中留啊。” 温御史立即上前:“皇上英明,小女只是害羞,该嫁人总归是要嫁人的。” 皇帝微微颔首:“朕这里倒是有两个合适的人选,都是出类拔萃的好人才,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姻缘,爱卿也帮着令千金参谋参谋。” 温酒立即婉拒道:“多谢皇上厚爱,可臣女粗鄙顽劣,不识教化,只怕……” 温御史见她不识好歹,再次打断她的话:“皇上圣恩,但凭皇上做主。” 说完便狠狠地瞪了温酒一眼。 皇帝这才开口道:“弦之,时与。” 顾弦之与顾时与二人上前:“臣在。” “朕的两个侄儿,顾弦之与顾时与两人如今都尚未婚配,也都是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与令嫒可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此事朕愿意听一听温酒姑娘自己的意见。” 温御史心里一喜,故作为难道:“顾世子与睿郡王都是小女高攀不上的门第,微臣委实受宠若惊。 只不过微臣二女儿现如今乃是恭王府侧妃,这辈分之上,只怕不妥。” 言外之意,便是相中了顾时与这个乘龙快婿。 顾时与满心迫切与忐忑。 温酒适才的态度,并不像是女儿家的扭捏作态,她态度坚决,毫不犹豫,怕不是不想嫁进睿王府? 此时温御史表态,他便满含殷切地望向温酒。 他确定,温酒断然不会选择顾弦之。他所担心的,是温酒同样会拒绝自己。 这次赐婚,可不同于上次皇帝对自己私下里的试探。 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么多的文武官员,温酒若是拒绝,无疑就是落了皇帝的脸面。 她可千万不要任性啊。 温酒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左右两难。 顾弦之的话仍旧在耳边炸响,彻底颠覆了自己对顾时与的印象。 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她低垂着头:“皇上,臣女想问睿郡王一句话,不知可否?” 皇帝痛快道:“准。” 温酒侧身,面向顾时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 “请问睿郡王,假如那日在摘星楼,我也喝下了那杯有药的酒,我没有反抗,今日,你还会愿意娶我吗?” 顾时与一愣:“你……” 温酒平静地道:“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也很意外。” 顾时与的脸瞬间通红:“这都是一场误会,我压根就不知道,那酒壶里装的是那种药。” 温酒唇角带着一抹苦笑:“药是你命人下在酒里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药呢? 你如此利用我,行这种龌龊之事,与那些将妻子拱手让人,借以谋求富贵的人有何两样?”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让她给顾长晏做对食 顾时与被她毫不留情地讥讽,又羞又窘:“此事晚点我再与你解释,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我真的绝对没有害你的意思。” “不必了。”温酒淡淡地拒绝:“你没有必要与我解释什么。” 顾时与心底里生出一丝恐惧,他真的好害怕,温酒一时赌气,选择嫁给顾弦之,与自己就因为这个误会而失之交臂。 他必须要解释清楚。 他什么也顾不得,抬手一指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顾弦之:“你若是不信,可以问他,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也是他故意给我们之间制造了误会。” “可是你信了。”温酒望着他:“即便这个误会那么荒诞,你深信不疑。” “我原本不信的,想去兰亭序找你问清楚,可我在门口,听到了你和仇先生的话,我便断章取义地信了。” “说到底,我温酒在你的心里,就是那么不堪。” 温酒拒绝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对于我就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所以,我们真的不合适。” 顾时与一时间缄默。 顾弦之听到温酒直白地拒绝了顾时与,顿时得意。 “原来,时与兄平日里所谓的高风亮节都是假的,对温酒姑娘竟然这般算计与利用,看来的确不般配。” 顾时与虽说心中有愧,无法辩白,但是仍旧尝试能让温酒回心转意。 “我纵然有再多不是,这一切全都是他顾弦之从中挑拨,日后我可以慢慢解释,只求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温酒又重新跪倒在地,对着皇帝正色回禀:“并非温酒抗旨,不听皇上您的旨意,而是温酒与顾世子和睿郡王之间,尚有误会牵扯。 臣女更怕,自己的选择,会令顾世子与睿郡王之间再生罅隙,所以,臣女谁也不能选,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顿时面色一沉,龙颜不悦。 他不清楚,他们三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可温酒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忤逆自己,就是太过于狂妄。 温御史心惊胆颤,低声呵斥:“有何误会,回头说清就是,何必因此而斤斤计较?” 一旁太后更是满心不悦:“你这女子,好生不知好歹。你要知道,能嫁进恭王府,这对于你的家世而言,已经是高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温酒低垂着头:“温酒知罪,太后娘娘息怒。” 杨贵妃也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辜负,冷声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是按照温姑娘你的这个标准,咱长安只怕是也没有哪个男子能入了你的眼。” 皇帝也是冷冷一笑:“你们三人究竟有什么牵扯,朕倒是很想听听,评断出对与错。” 一旁顾长晏原本一直在冷眼旁观,眼见皇帝愠怒,立即上前,一撩衣摆,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此事乃是因微臣而起,起因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温姑娘生气也情有可原。” “因为你?”皇帝有些意外:“你与此事能有何关系。” 顾长晏并未当众向着皇帝陈明顾时与加害自己一事,毕竟此事事关温酒名节,好说不好听。 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顾时与心底里认为,温酒定是听了顾长晏的话,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 立即不悦地道:“温姑娘应该就是因为他顾长晏,所以才拒绝本郡王吧?” 温酒面色一白:“睿郡王难道觉得不应该吗?” 顾时与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说什么你便听信什么,他那日那样羞辱你,你都丝毫不介意,却介意我试探于他。 究竟是我做得过分,还是在温姑娘你的心里,原本就有分界线?” 温酒怒声质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当场拒婚的顾弦之也添油加醋:“他的意思是说,你是因为喜欢顾长宴顾督主,所以才瞧不上他。” 温御史出言喝止:“事关小女名节,顾世子请慎言。” 温梨一直在一旁瞧热闹。 最开始,皇帝赐婚,还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好姻缘,她满怀嫉恨,咬牙切齿。 随着温酒的拒绝,皇帝等人大怒,便心里一松,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现在局势已经越来越不好收拾,她自然是要火上浇油,绝不放过这个机会。 因此上前两步,好心劝说道:“我知道姐姐你一向慕强,喜欢有权势有地位的男人。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姐姐可千万不要一时意气用事啊。” 温酒一句话没说,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就引导着众人,营造出了温酒是为了顾长晏,所以拒婚的假象。 皇帝被几人吵得头大,不明缘由,又是除夕夜宴,顿觉扫兴。 他不耐烦地询问温酒:“朕不管你们几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今日,朕只需你给朕一个答复,你是不是真要拒绝朕的赐婚?” 温酒无奈请罪:“臣女不敢,臣女谢皇上恩典,只是他们二人,都不适合臣女。” “他们不适合,谁适合?”皇帝气冲上头,冷声质问。 温御史吓得跪地发抖,一把拽住温酒:“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知好歹?快点应下!” 温酒仍旧跪着默不作声。 一旁太后怒声道:“既然她已经心有所属,皇上我们还是不要如此讨人嫌,乱点鸳鸯谱了。倒是还不如,就这样成全了她,让她给顾长宴做对食。哀家瞧着,顾督主与她也极是般配呢。”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齐齐一惊,不约而同地为温酒捏了一把汗。 但凡识相一点的,应当也立即顺从了皇帝的意思,而不是为了与睿郡王赌一口气,任性倔强。 温酒心里哪能不慌? 顾长晏他乃是太监啊。 纵然有权有势,纵然清贵不凡,纵然有千好万好,纵然对自己有数次救命之恩。 可他不是男人。 皇帝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从顾弦之与顾时与中间做出选择呢? 难道自己就非要嫁人不可? 顾长晏见温酒面露难色,立即抬脸向着皇帝请罪: “罪在微臣,应当早点将此事与温姑娘说清楚,她就不会因为一时的气怒而难以接受。 臣愿领罪,求皇上太后责罚,只请饶过温酒姑娘。” 顾时与讥讽:“顾督主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了吧?难道不是你从中挑拨我们二人?就为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你可是如愿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的话,令温酒更生怒意:“睿郡王,此事究竟起因如何?错在何处,你我全都心知肚明。 即便他真的与我说了什么,那也是为他自己正名,何错之有? 我一直觉得,你睿郡王乃是云中白鹤,风光霁月,嫁人当如是。如今看来,倒是的确不如他顾督主来得磊落。 就算是我真的想要嫁给他,那又如何?在我的心里,他的确有担当,有魄力,重情义!” 顾弦之与顾时与二人全都恼羞成怒:“你竟然心甘情愿地给一个太监做对食?温酒,你就这样自甘堕落吗?” 这对于二人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两个堂堂世子,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假男人。 顾长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温御史急得恨不能跳起来,当众给自家女儿一巴掌,也好让她清醒清醒。 她简直就是魔怔了! 温梨再次火上浇油:“姐姐,在皇上太后面前可不能戏言啊。你这是当真吗?” 温酒话赶话,被顾时与和顾弦之逼迫着,负气的话脱口而出,心底里自然犹豫。 她心知肚明,自己拒婚,无疑就是得罪了皇帝,太后,杨贵妃,恭王府,还有睿王府,得罪了整个长安所有有权势的人。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前世错嫁带来的惨痛教训,还有她的骄傲,令她不愿服软屈就。 太后冷眼瞧着这一切,对于温酒心底里厌恶到了极点,轻嗤一声: “既然她自己心甘情愿,那哀家就成全你。顾长晏,哀家要将这温酒赐予你做对食,你可答应?” 众人将所有目光全都汇集到了顾长晏的身上。 温酒的心也顿时提了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希望他拒绝,还是答应。 顾长晏将握拳的手蜷缩进袖子里,努力装出一脸的云淡风轻:“只要温酒姑娘不弃,微臣谢太后恩典。” 众臣哗然。 太后接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就由哀家做主,将她赏赐给你。” 是赏赐。 就像个物件一样。 温酒还是没能逃脱掉,被人摆布的人生。 从心底里,莫名生出一抹悲凉。 顾长晏沉声谢恩。 温御史满脸灰败与颓丧。 温梨眼角眉梢,都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激动。 顾时与一直难以置信地望着温酒,仍旧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温酒,面上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低垂着头,向着太后谢恩。声音却控制不住轻颤,显示着她内心的波澜。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他挥挥手,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宴席继续。 谁也没有心思继续欣赏舞池里舞姬妖娆的身段,与优美的舞姿。 纷纷低声感慨着,议论着,惋惜着。 人人羡慕不已的神仙开端,温酒姑娘却因为赌一时之气,最终鸡飞蛋打,毁了自己一辈子,这是何苦呢? 这女娘平日里瞧着也不傻啊。 有人幸灾乐祸地向着温御史拱手道贺。 温御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频频地将甘冽的酒液倒进喉咙里,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 终于,皇帝与众妃嫔,还有太后全都离席。 宴会结束。 外面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宛如扯絮。 温御史愤慨起身,第一个离席出宫,看也不看温酒一眼。 这样丢人现眼的女儿,他不要也罢。 温酒落单,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往外走,乳娘紧随其后,主仆二人沉默不言,踩在雪地之上,“咯吱咯吱”地响。 背后是戳着脊梁骨讥笑与议论的人群,各种议论不堪入耳。 温梨与顾弦之在拐角处拦住了她。 温梨心中大快:“妹妹给姐姐道喜了,恭贺姐姐与顾督主白首偕老,子孙满堂。” 顾弦之求之而不得,恼羞成怒:“这就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谁能想到,会让他顾长晏捡了漏呢?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真是浪费了。” 温酒心乱如麻,不想搭理他们,脚下一转,顾弦之却不肯善罢甘休,再次拦住了她的去路,阴阳怪气地揶揄: “以后本世子应当怎么称呼你呢?督主夫人?温姑娘?还是……啧啧,好像都不合适啊。” 温酒冷冷地望着他:“顾世子最好是不要往我跟前凑,自然也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 顾弦之一脸不怀好意:“等你嫁给了那个太监,夜夜独守空房,空虚寂寞的时候,不用本世子往你跟前凑,只怕会迫不及待地来求着本世子疼你呢。” 温酒一肚子的火,正没地方撒,顾弦之的羞辱,令她再也压抑不住,抬起脚来,朝着他小腹就是一脚。 顾弦之压根没有提防,她竟敢在皇宫里对自己不敬,被结结实实地踹中,接连后退数步。 温梨一脸着急地上前搀扶,呵斥温酒:“大胆,你竟敢殴打世子爷!你不想活了?” 温酒抬脸:“我就是不想活了,有本事你现在就整死我!否则,我们就去见皇上,请皇上评评理,就凭他说的这混账话,我打得轻还是重?” 顾弦之已然缓过劲儿来,恼羞成怒:“够泼辣,等过些时日,本世子倒是要瞧瞧,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嫁给顾长晏,你能活到明年过年,那都算本世子输!” 温酒紧咬了银牙,冷笑不说话,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温梨也讥讽道:“我可听说,这宫里太监磋磨女人的手段花样可多着呢。阿姐可要自求多福啊,到时候哭爹喊娘的,只怕就没有这般硬气了。” 温酒不想与她费唇舌,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迎面处,顾长晏安静地伫立在红墙之下,灯笼摇曳的灯影就朦胧地洒在他的身上。 雪花飘飘摇摇地落在他的肩头,还有墨发之上,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几人的对话,应当全都听到了吧? 顾弦之与温梨全都吓了一跳,识相地悄悄溜了。 瞧热闹的也全都避之不及,绕得远远的。 温酒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朝着顾长宴径直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沉稳而又坚定。 顾长晏抬手,将手里的纸伞撑起,落在了温酒的头上。 身后的鹤氅也替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凛冽寒风。 龙涎香的香味混合了风雪的清冽,向着温酒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我见下雪了,出来送送你。” 温酒仰起脸来,看着面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好熟悉的味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是赌气,还是报恩? 温酒犹豫了片刻:“督主大人身上的龙涎香味道很特别。” 顾长晏抬起衣袖轻轻地闻了闻:“衣服用雪莲天香熏过。” “我在猎场的时候就闻到过这个味道,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顾长晏并不惊讶,只淡淡地道:“是吗?你的鼻子蛮灵。” 温酒瞬间瞪圆了眼睛:“那日救我的真的是你?” “否则呢?顾时与?” 温酒有些尴尬,也有点结巴:“我见面具在他手里,就一直误以为是他救了我。” 当时慌乱之中,感觉好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到的东西,所以压根都没有想到,会是顾长晏。 “你适才答应嫁我,是赌气,还是想报恩?” “啊?”温酒一愣。 “假如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去跟皇上说,陈明原委,再去求太后。一时赌气是当不得数的。那日本督也是举手之劳,不稀罕什么报答。” 温酒低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冷硬的脸。 “我不是赌气,也不是为了报恩。” “我是太监。” “我不在乎。” “你会被别人指点议论,看不起。” “别人是否轻贱我,主要还是要看督主你日后如何看待我。” “即便我将你捧得再高,别人表面敬畏,背地里也会不耻。即便你再努力,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比如,我。” “我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有得必有失。” 顾长晏低头望着她:“你确定想好了吗?婚姻不是儿戏,我想听的,是你的真心话。” 温酒点头:“我真心认为,督主大人是值得小女托付终生,可以依靠的良人。” 顾长晏眸子里亮晶晶的,似乎是有雪在眸中融化,渲染了晶莹璀璨,水光潋滟,柔情缱绻。 “那,本督可就当真了。” 温酒正色道:“但小女也有言在先。” “说。” “小女嫁于督主大人,日后自当饥做羹汤、寒添衣裳,铺衾叠被,研墨奉茶,嘘寒问暖,尽心侍奉。 但是,小女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愿做督主大人的附属与奴婢,希望督主大人能给我足够的尊重与自由。” 顾长晏挑眉:“仅此而已?” 温酒一愣:“仅此而已。” 顾长晏轻笑:“本督身边从来不缺唯唯诺诺的奴才,也不缺端茶递水的婢子,我想要的,值得我尊重的,就是独立有野心,能与本督并肩作战的战士。 假如,你为了本督折断翱翔的双翼,成为本督的附属与累赘,与那些只懂宅院里蝇营狗苟的女子何异?你就不是你温酒了。 日后,你嫁于我,你我当同心一体,但,你永远还是你。” 温酒缓缓绽开紧锁的纤眉,温柔了眉眼:“我就知道,督主大人值得我托付。” 顾长晏也面色轻快,焕发了荣光:“那你等我消息。我去求皇上,向他禀明事情原委,不会让你委屈。” 温酒点头:“好。” “我送你出宫。” 温酒点头,顾长晏一手撑伞,与她并肩而行,沿着甬道,慢慢地出了皇宫。 御史府。 温酒一回家,就感受到了低沉的气压。 温凌渡与叶轻眉正在守岁。 小朗逸熬不住,先去睡了。 见到温酒回来,温凌渡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扭脸就走了。 温酒就知道,父亲回来,定是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情与他们说了。 温酒解下斗篷,乳娘接在手里,抖落上面的雪。 她跺了跺脚,不紧不慢。 屋里的叶轻眉早已经忍不住,上前将她一把拽了进去,按在炭盆跟前。 “父亲今日回来便大发雷霆,骂你不识好歹,竟然拒绝了睿郡王的求娶,反而要轻贱自己给顾长晏做对食。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温酒点头:“真的。” “你怎么这么糊涂!” 叶轻眉顿时也急得跺脚,口不择言:“放着睿郡王这么好的姻缘你不要,竟然要嫁给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太监。” 温酒将手拢在炭火上面烤,被冻僵的指尖逐渐有了温度。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反倒不像是在皇宫里那样惶恐了。 “大嫂也以为,他顾时与是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吗?” “当然!”叶轻眉不假思索:“无论是人品,还是家世,才学,还有前途,相貌,权势,哪一样不是长安拔尖儿,独一无二的?你那么聪慧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候犯傻?” 温酒沉声道:“上次之事,我可以理解,顾时与是为了大局为重。 可他不该,听信顾弦之的挑拨,误会我与顾长晏有私情,假借我的手加害顾长晏,这绝非君子所为。” 将顾时与听信顾弦之挑唆,假借自己之手,加害顾长晏之事,简单说了。 “可睿郡王对你,的确是有心的。纵然有错,改过就好,你何必拿他犯下的错误惩罚自己,毁了你的后半生,何苦呢?” “顾长晏除了不能人道,并无其他不好。这些,我不在乎。” 叶轻眉苦口婆心:“你以为,太监仅仅只是不能人道吗?他们改变的不仅仅只是身体,还有心理。 很多太监因为欲望得不到纾解,他的心理是扭曲的。我听说,他们在床上有很多磋磨女人的手段,心狠手辣,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话令温酒冷不丁地想起,那日在摘星楼,顾长晏双眸猩红的吓人模样。 自己就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嘴硬道:“顾长晏应当不会的。” “不会?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人命在他的手里简直就是蝼蚁。” 叶轻眉越说越着急,说得温酒也心惊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得太过于美好了? 叶轻眉见她缄默不语,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趁着皇上的圣旨未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温酒摇头,斩钉截铁:“我已经答应了顾长晏,就不会反悔。” 叶轻眉急得捶胸顿足,温御史一把推开屋门,铁青着脸立于门外,指着温酒的鼻子,怒声叱骂。 “你目光怎么如此短浅?你就不想想,他顾长晏即便再风光,也只是个奴才!睿郡王才是众望所归! 等到再过几年,世事变迁,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觉得,就凭借这夺妻之恨,睿郡王能容得下顾长晏的性命? 到时候,你将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谁都救不了你!” 温酒又是一愣。 她只顾着思虑自己的处境,权衡利弊,却从未站在顾长晏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温御史的提醒,令她恍然明白,顾长晏应下这婚事,同样需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他身为弄权者,父亲能想得到的问题,他岂能不知道? 今日他无疑就是同时得罪了顾时与与顾弦之二人。 将来无论是谁承继大统,顾长晏可能都会因此而被降罪。 他为了娶自己,堵死了将来的所有出路,自毁前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恭王府。 恭王“砰”的一声关闭屋门,然后冲着顾弦之大发雷霆。 “究竟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太子的消息?此事你是不是知情?” 顾弦之点头:“我知道,也是我求着姑母带温梨去给皇后请安的。” “你早就算准了,皇后会认出那块玉佩来,是不是?” 顾弦之今日被拒,心情也很糟糕。面对气急败坏的恭王,他一屁股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 “是。” 恭王怒声道:“你可知道,为了让皇帝答应,从宗室之中选择一人过继,承继江山,本王费了多少的周折? 皇帝如今有了太子的音讯,过继一事肯定又要节外生枝,遥遥无期!” 顾弦之烦躁道:“即便皇上今日就册立新太子,你觉得,孩儿能有多少胜算赢得过顾时与?更何况,皇帝压根不肯死心,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恭王一噎,顾时与这些时日在京兆尹任上可谓崭露头角,风生水起,顾弦之明显相形见绌。 长此下去,自己以往的努力的确有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裳。 顾弦之屈指轻叩着桌面,继续道:“孩儿若想在皇上面前得抬举,像现在这般坐以待毙肯定是不行的。 所谓太子的下落,不过是缓兵之计,为我创造翻身的时间与机遇罢了。 接下来,我会想方设法让温梨取得皇后娘娘的信任,只要她对温梨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深信不疑,就会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温梨的身上,对她言听计从。 到时候太子的生与死,册封谁为新的太子,也不过是温梨一句话的事情。” 恭王越听心越凉:“这是温梨跟你说的?” “也是孩儿自己的意思。” 恭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顾弦之啊顾弦之,你怎么就这么愚蠢,能让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你这样做,能否当成太子我不知道,那温梨却可以借势一飞冲天,彻底脱离你的掌控!她这是在利用你!” “那又如何?她是我的侧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离不开我的谋算,得势之后自然也要替我办事。” 恭王不信,他觉得,温梨的野心膨胀,远非顾弦之所能掌控。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假如有一天,皇帝真的对她深信不疑,她会不会反过来咬你一口?毕竟,这个女人目的性很强。” “不会,”顾弦之斩钉截铁:“因为,她压根就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这一切全都归功于孩儿我。离开我,她什么都不是,不过就是个傀儡而已。” 恭王愈加狐疑:“温梨能未卜先知,当初可是你亲口对我们说的,言之凿凿。” 顾弦之索性坦然相告:“真正能未卜先知的,其实是孩儿我。孩儿可以预知这几年里将会发生的事情。” 恭王愈加诧异:“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本事?我怎么不知道?” “在猎场被温酒打晕之后。” “那你还能预知到什么?太子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顾弦之避重就轻:“我心里一切都有数,父亲就不用管了。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玉佩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只要我帮温梨成功取得皇上信任,我还有更近一步的完美计划,可以成功除掉顾时与与顾长晏。 到时候,整个朝堂,恭王府便是一家独大,众望所归。”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有成竹,野心勃勃。 恭王也隐约明白过来他的计划,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索性心一横:“既然如此,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玩得更大一些。” “怎么助我?” 恭王沉声道:“时间仓促,我们没有时间等太久。我会尽快帮你们创造一些奇迹。” “父亲的意思是?” 恭王得意一笑:“过几日,洛河的冰封逐渐融化,本王会进宫向着皇帝回禀,就说温梨卜算出来,洛河一带将有灾情。请皇上早作预防。” 顾弦之蹙眉:“您该不会是要在洛河堤坝之上做手脚吧?” “是又如何?洛河一带的知府乃是本王心腹,只要他暗中命人将堤坝扒开一点缺口,伪造成堤坝即将塌陷的假象。温梨的预言不就成真的了?” 顾弦之顿时心中一喜,还是父亲好算计。 如此一来,温梨岂不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皇帝的信任? 兰亭序。 温酒已经接连数日没有出府。 她被太后赏赐给顾长晏做对食的消息,已经在上京传扬开来。 府里下人也会背着她窃窃私语。 温御史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府上,哪里也不要去。 顾时与曾经两次登门,温酒全都避而不见。 正月初六,顾长晏就派人前来下聘。 媒人请的是忠勇侯。 当年忠勇侯落难,幸得顾长晏单枪匹马深入西凉相救,二人结成莫逆之交,私交甚好。 此次顾长晏成亲,自然就请了侯爷为媒。 这一点,温御史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太后盛怒之下,顾长晏竟然选择以正妻之礼求娶温酒。 虽说时间仓促,但一应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流程,全都不马虎敷衍,但是也不张扬,免得又在上京掀起新的浪潮,惹得百姓议论。 足可见,顾长晏对于这门亲事的看重。 但是一想起这桩婚事,温御史仍旧还是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说不出的恶心。 每日里面沉似水,不曾给过温酒一点的好脸色。 温凌渡与叶轻眉两人也时常唉声叹气,一边替温酒张罗嫁妆,一边替温酒感到惋惜。 整个御史府,毫无喜气。 温酒心里烦闷,一直闷在自己院子里,不愿出门。 只要脚踏出房门,便被百姓背地里戳着脊梁骨指点议论,还有讥笑,各种各样的难听话。 转眼元宵节将近,天气晴好,温酒走出房间,就遇到三个婆子一边浆洗衣服,一边窃窃议论自己。 “这太监们手段可狠辣着呢,我听说在宫廷里,那些宫女犯了错,只要落在这些阉人手里,啧啧,绝对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算什么?他们在床榻之上折磨女人的手段才骇人听闻呢。我听说,这些人其实也是有那种想法的,在宫里有权势的太监还会到教坊司找女人发泄。” “胡扯,太监怎么找女人?” “他们兴头上来时,会又抓又挠又咬,直到折腾得发出一阵大汗,这劲儿才能过去。” “天呐,那这女人岂不很可怜?” “岂止可怜?还有人因此丧命呢。就前几年,有个宫女就是……” 压低了声音,与旁人窃窃地说了两句话:“那宫女最后是腹胀如鼓,活生生地憋死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云生是个阉人 旁边婆子不信:“若是真像你说的这样恐怖,那大小姐岂不可怜?那位主儿听说也是极心狠手辣的。” 乳娘要上前呵斥,被温酒拦住了。 即便惩罚了她们又如何?顶多也就是下次议论的时候小心些罢了,这嘴是堵不住的。 温酒转身想走,婆子肆无忌惮的声音仍旧不由分说地钻进耳朵里。 “我说的可一点也不夸张,如烟是怎么死的,你们应当都知道吧?” “我听说是被那个云生糟蹋了,一时间想不开自尽了。” “这都是假的!”婆子神秘兮兮地道:“云生自小家境贫寒,上面已经有三个哥哥。 出生之后,他爹娘就请有经验的婆子过去,给他一通揉捏,断了子孙根儿。想等他养大一些,将他送进宫里做太监。 结果现在皇宫里选太监,有了新规矩,自行净身阉割的一律不收,云生这才被他爹娘卖到了御史府。” “啊?” 温酒也立即顿住了脚步。 旁边婆子好奇追问:“你咋知道的?” “前些日子二小姐出嫁,夫人原本是选了别的小厮做陪嫁的。这云生就自告奋勇,到夫人跟前,将他小时候净过身的事儿,跟夫人说了。 夫人这才选了云生陪嫁,就是想着,干净,不惹麻烦。” “造孽啊,既然都不能人道了,怎么还糟蹋人家姑娘家。如烟性子也烈。” 冷不丁地一抬眼,差点被吓了一跳。 温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几人跟前。 几个婆子吓得立即搁下手里活,跪地求饶。 温酒蹙眉问那个说闲话的婆子:“你适才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婆子连连求饶:“老奴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大小姐恕罪。” “我恕你无罪,就是要问问你,那云生真的是个阉人?” 婆子点头,斩钉截铁:“此事千真万确。这小子平日里就喜欢开黄腔,对着府上丫头们讨嘴上便宜。其实就是过个嘴瘾,遮掩自身的短处罢了。” “那如烟与他平日可有往来?” “没有,如烟生得漂亮,云生经常对她嘴里不干不净的。如烟见了他都是绕着走,避之不及。” 果真是假的! 如烟肚子里的孩子压根就不是云生的。 她在撒谎。 那么她跑去恭王府做什么?是去找谁? 又为什么要撒谎,说孩子是云生的? 再联想起那块绣着五爪金龙的帕子,温酒不由心生狐疑,询问那个原本在沈氏跟前伺候的婆子: “我问你,恭王与顾世子经常来御史府,如烟可见过他们?” 婆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恭王爷第一次来御史府,吃多了酒,就是如烟那丫头近前伺候的。 听说她在恭王爷客房里闭上屋门待了大半晌,方才回去后院。恭王走后,也是她负责整理的客房。” 言罢悄悄地看了温酒一眼,那眼神分明耐人寻味。 恭王! 如烟的死,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肯定与温梨,还有恭王府逃不脱干系。 可要是追查下去,就必须要去找顾时与。 她心里计较一定,简单梳洗之后,就要出府。 刚走到府外,迎面就见到了刚从乡下返回上京的沈氏。 她正在指挥着下人,从马车上往里搬东西。 叶轻眉也在一旁帮着安顿。 见到温酒,沈氏立即面露得意之色,啧啧连声:“这不是我那乖女儿吗?好久不见,出落得愈发水灵了,难怪,能攀上当朝督主大人。” 见到她,温酒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你父亲派人接我回来的。偌大的御史府,怎么能没有女主人呢?你说是吧?凌渡家的?” 叶轻眉面色也不太好看,只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来。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人还没有进门呢,就已经惦记着,重新当御史府的家了。 温酒有些纳闷,父亲那么好颜面的一个人,竟然能容忍得了? 她将叶轻眉拽到一旁:“怎么回事儿?她怎么回来了?父亲答应了?” 叶轻眉点头:“我已经问过父亲了,父亲说他知道。” “那事就这么翻篇了?” 叶轻眉也十分纳闷:“前日温梨来过府上,交给父亲一封书信,也不知道书信里写的什么,父亲看过之后就突然变了脸色,答应了沈氏回府。” “谁的书信?” 叶轻眉不太确定:“好像是从边关送过来的,父亲看过之后,就将书信丢到炭盆里烧了,一言不发。” “边关?莫非是沈将军?” “大概就是了。我跟你哥哥都猜测,莫非是他手里有父亲的什么把柄。父亲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还有,你怕是还不知道,温梨前些日子未卜先知,算出洛河一带堤坝即将塌陷,只要洛河冰水融化,就会有一场浩劫。 皇上派人去看,发现果真如温梨所言,若非她卜算得准,防患于未然,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妻离子散,背井离乡。 于是龙颜大悦,论功行赏。皇后更是将她收为义女,封为荣安县主。 如今温梨可谓荣宠无限,自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洛河水患? 还是在刚过完年,冰雪初融的时候,自己前世里怎么没有一丁点的印象? 还有温梨什么时候救过太子? 前世里,太子失踪之后就杳无音讯,皇帝苦寻他多年未果,后来便心灰意冷放弃,另行册封了顾弦之。 今生许多事情的发展受自己与顾弦之的影响,与前世截然不同有情可原。 可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又是怎么回事儿? 顾弦之为什么可以预知这么多,前世并未发生的事情? 她狐疑地问:“温梨什么时候救过太子殿下,大嫂你可听说过?” 叶轻眉摇头:“此事我问过父亲与你大哥,他们全都不知情。更诧异,温梨什么时候有这个未卜先知的本事了。 我听父亲说,不过短短几日,皇后娘娘便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温梨的身上,就盼着,温梨能卜算出关于太子殿下的下落,母子团圆呢。” 温梨怎么会知道太子下落? 莫非,前世里,在自己死后,又发生过什么变故,所以自己一无所知? 而顾弦之后来恰好就知道了关于太子的线索,可以在皇帝与皇后面前立功。 也不对啊,如此一来,太子回归,还有他恭王府什么事情? 恭王绝对不可能这么无私。 所以,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温酒并未搭理,一直对着她冷嘲热讽,一脸得意的沈氏,出了御史府,直奔京兆府。 第一百二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京兆府。 顾时与听闻温酒主动登门,立即迎了出来,将她请进二堂。 温酒直接开门见山,向着他表明自己今日的来意,将怀疑与他说了。 “如烟的死,我觉得其中必然另有蹊跷,还望睿郡王能费心,详查此案。” 顾时与面上有些失望:“你来,就是为了此事?” 温酒点头。 “这个案子,我已经结案了。种种线索与证据都可以证明,杀害如烟的凶手就是云生无疑。” “那云生又为什么会遇害呢?” “杀人之后难逃法律制裁,他自知命不久矣,所以自杀。” “可他并没有杀人动机。” “可能是误杀,也可能情杀,反正云生已经罪有应得,什么动机不重要。” 温酒蹙眉:“万一是有人借刀杀人呢?” “你在怀疑谁?” “温梨、恭王、恭王妃,都有可能。” “我觉得,你将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温酒望着顾时与,心中有些失望。 他并非是没有怀疑,只是不愿追根究底罢了。因为,追究此案的真相,能给他带来的,除了麻烦,什么都没有。 他不愿因为两个奴才的死,得罪恭王府。 换句话说,奴才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命如草芥,卑微如蝼蚁。 所以,他即便是站立在与顾弦之水火不容的对立面,他也绝对不是那个敢于和自己并肩,抗争命运与不公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温酒淡淡地道:“睿郡王日理万机,我不该因为些许小事麻烦你。告辞。” 转身想走,却被顾弦之拦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不想帮你?” “不是,郡王误会了。” “现在,在你的心里,我顾时与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温酒没有说话。 “我去找过你两次,你竟然都不愿意听我一句解释。那日在摘星楼,我真的不知道,酒里下的,是那种药。” “所以,你与顾弦之联手,想要加害顾长晏一事是真的?” 顾时与点头:“是,我承认,但是顾弦之告诉我,酒里下的是云雾丹。” “这不重要。”温酒正色道。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拒绝我?” 温酒望着他,一字一顿:“因为,当你被顾弦之挑拨,质疑并决定利用我来对付顾长晏的那一刻开始,就说明,你与顾弦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顾时与后退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说白了,还是因为顾长晏,对不对?” 他的质问,令温酒想起前世里,顾弦之对自己和仇先生的猜疑,也是这样的莫名其妙。 她并不辩解:“是又如何?” 顾时与愤怒地,可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可他只是个太监!彻头彻尾的奴才!你只是被他现在手里的权势迷惑了。这种人,压根不得善终。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好结果?” 温酒面色微沉,带着不悦:“睿郡王,当着我的面,如此辱骂我未来夫婿,你不觉得不妥吗?” “难道不是吗?”顾时与面上显而易见的激愤:“朝堂上下,对于这个一手遮天的佞臣,人人得而诛之。你竟然如此是非黑白不分!” “我有自己的眼睛,我辨认得出忠奸良善,不需要睿郡王您提醒。 反倒是郡王您,被那些弄权之人蒙蔽,可曾真正站在老百姓的位置去审视与看待,顾长晏对长安的贡献? 话不投机半句多,言尽于此。” 温酒从怀里摸出那颗从猎场得来的东珠,搁在顾时与案头之上,决绝地转身便走。 “这东珠归还睿郡王,以往承蒙关照,十分感谢。” 顾时与低吼道:“你非要与我赌这口气?葬送自己的终生幸福吗?大不了,我认错,我赔罪,我服软,只要你肯回头,还有机会。” 温酒淡淡地道:“我承认,选择嫁给顾长晏,的确是我身不由己。但是,假如让我再选一次,我还会坚持现在的选择。” 毫不犹豫地打开屋门,温酒愣住了。 门外,正是长身玉立的顾长晏。 他站在门外,不知道多久了,又将两人的谈话听去了多少。 温酒的脸瞬间红了。 “督主,你怎么在这里?” 顾长晏冷硬的眉眼里,蕴藏着席卷的凌厉风暴,只唇角勾了勾,绽露出些许的温和。 “我去了御史府,你大嫂说你来了这里。” 温酒像是犯错被捉的孩子,立即解释道:“我,我找睿郡王,想问问关于如烟的案子。” 顾长晏并未拆穿,低低地“嗯”了一声:“那现在可以走了吗?” 温酒点头。 顾长晏便率先转身,并未搭理顾时与。 温酒上前,错后一步跟着他,不远不近。 待到出了衙门,温酒才主动开口:“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顾时与停顿了脚步:“皇上的赐婚圣旨在我这里,我已经向着皇上禀明事情原委,皇上恩准,册封你为一品荣盛夫人,婚期定在二月初二。” 温酒顿时心如鹿撞:“这么快?” 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时间上的确是仓促了一些,皇上已经下令,命礼部协同筹备,你放心,不会草率寒酸。” “可,可是……” 顾长晏的心紧了紧:“你还有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 “这圣旨还在我的怀里。” 温酒知道他误会了,拘谨道:“我只是担心,我自幼母亲便不在了,从来没有人给我攒过嫁妆。如今这么仓促,怕是会很寒酸。” 父亲心底里很抵触这桩婚事,今日沈氏又回了御史府,怎么可能风风光光地安排她出嫁呢? 娘家没有底气,夫家必受轻慢。 顾长晏释然道:“走,你跟我回一趟督主府。” 不由分说,带着她上了门外马车。 督主府。 一改以往的清冷肃然。 整个府上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紧闭的大门刚刚上过红漆,门首的彩绘拱檐也重新描金翻新,就连门首的两尊石狮子,也焕然一新,披红挂彩。 府里工匠正在络绎不绝地忙碌,非但房屋院落全都重新修葺粉刷过,就连屋顶的琉璃瓦都命人打扫了,花草树木精心修剪,并且张灯结彩,挂满了红色的莲花灯。 一处处院落走过来,下人停下手头的忙碌,纷纷向着两人恭敬请安。 四处弥漫的,是桐油与颜料的味道,还有喜庆与欢腾洋溢的气氛。 顾长晏一一告诉温酒,哪里是花厅,哪里是书房,哪里是厨房,哪里是暖阁。 “虽说我一再催促,但是琐碎事情太多,又经常返工,所以进度太慢了。” 温酒有些诧异:“这些天你一直都在忙这些事情?” 顾长晏仰脸看着廊下的灯笼:“这府邸以前就是个摆设,我极少在府上住,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很担心你会不喜欢,总要好歹修缮一下。” “原本就已经很好了,不必这样麻烦,劳师动众的。” “一辈子只有一次,怎么能敷衍?” 短短几字,令温酒心里怦然一动。 不知道,他这话算不算是对自己的承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向皇后讨要恩典 温酒默了默:“让你费心了。” “这是应当的。”顾长晏道:“我带你来,就是想要告诉你,日后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你不需要以娘家带来的嫁妆做底气,因为,我顾长晏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温酒心里的焦虑与紧张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如此用心,日后对待自己想来不会太差吧? 他应该也不会像其他男人那般三妻四妾,喜新厌旧。 自己只要一心待他,做好这督主府的女主人,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她笑笑,低垂了眸子,心里暖意涌动: “上次宫宴,太后与杨贵妃对我只怕全都厌恶至极,皇上也颇有微词,龙颜不悦。这荣盛夫人的诰命,怕是你向着皇上求来的吧?” 自己无功受禄,出嫁便得诰命封赏,这在长安可是史无前例。 “你原本便救驾有功,这是你自己应得的。更何况皇上对你的恩典,也同样是对我的恩赏,你我何须区分如此清楚?” 说起封赏,温酒转移了话题:“我听说,温梨现如今成了荣安县主。” “她救过太子殿下,又能未卜先知,若是真能寻到太子下落,必将是天大的功劳,前途无量。” “我一直都挺奇怪的,不知道温梨什么时候与太子殿下有过牵扯。你可知道,这其中缘由?” “我听说,是因为一块玉佩。” “玉佩?”温酒心里一动。 “对,太子殿下当年失踪之时,随身佩戴的玉佩。” “什么样子的?” 顾长晏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温梨说,当年她曾救过一个人,分开之时那人将玉坠赠送给了她,约定将来凭借此玉相见。 经过皇后娘娘求证,那人正是失踪的太子殿下。” 这故事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我听说,当年太子殿下是被刺客追杀,所有随从全都命丧刺客之手,殿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长晏点头:“太子殿下的事情,我曾听皇上不止一次地提起。 当年太子痴迷剑术,为此荒废了学业,皇帝与皇后娘娘一气之下,罚他出宫历练,结果就遭遇了刺客。 当时所有随从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身边伴当仅留最后一口气息,捱到援军赶至。 皇帝与皇后为此心怀愧疚,这些年里,一直派人四处寻找太子殿下的行踪,只可惜一直杳无音讯。 直到除夕夜宴那天,长公主带着温梨前去昭和宫请安,皇后娘娘无意间看到了温梨颈间的一块玉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太子殿下的随身之物。这才有了太子殿下的消息。” 温酒追问:“那这块玉坠现在何处?” “温梨已经将玉佩交给了皇后娘娘,现在皇后娘娘手中。怎么了?你对这玉佩似乎很感兴趣?” 温酒摇头:“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我前些时日突然不翼而飞的那块玉佩,当年也是一位被追杀的少年相赠,蛮巧的。” “那玉佩你还没有找到?” 温酒摇头:“我沐浴的时候,将它随手放在了妆台之上,后来就莫名消失不见了。除了你,只有如烟和乳娘进过我的房间。” 顾长晏眉头紧锁:“那日我只在窗下待了片刻,确实并未进过你的房间。” 温酒点头:“我怀疑是落在了如烟手里,可是她出事之后,乳娘整理她的遗物,也并未看到玉佩的影子。此事还真是奇怪。” “看来这玉佩对你很重要。” “谈不上重要与否,我只是很喜欢。” “这玉佩是什么样子的?回头我叫工匠给你依样再重新雕琢一块。” 温酒摇头:“这玉佩就是一块墨翡雕琢而成的玉蝉,好看之处就是在于玉的渐变色泽,被工匠巧妙地利用起来,使得这玉蝉栩栩如生,无法复刻。 如今丢了就丢了,不用再花费什么心思。” 顾长晏漫不经心地点头,却暗自记在心里。送回温酒之后,就差人留心,四处寻找合适的玉石原料。 宫里人全都巴结顾长晏,听闻这个风声,立即有位主管珍宝库的年长太监主动献宝。 “当年漠北使臣来京,曾经献上一块上好的墨翡,这块墨翡一半色彩如墨,另一半则为碧绿。阳光下则一半碧绿通透,另一半纯净无暇。 皇后娘娘瞧着喜欢,就命宫里的工匠切割出两只贵妃玉镯,两块镯心其中一块雕琢了一只玉蝉,另一块还搁在珍宝库里,尘封了许多年。 老奴觉得,这块玉应当能合督主大人心意。” 言罢将余下的一块镯心递给顾长晏过目。 顾长晏只一眼,就相中了这块镯心,并且在心里勾勒出来了一只玉蝉的形状。 它与温酒所描述的那块玉佩,简直太贴合了。 只是这墨翡乃是皇后之物,虽说这么多年一直尘封在珍宝库,皇后早就忘到了脑后,但是自己也应当向着皇后回禀一声,讨要这个恩典。 顾长晏立即起身去了皇后的寝殿。 温梨也在。 她得了皇后的欢心,赏赐她进宫腰牌,可以随时进宫陪伴皇后。 她一向惯于装乖巧柔顺,凭借着擅于花言巧语的伶俐巧舌,很快冲淡了身世带给她的耻辱,并且也慰藉了皇后对太子的愧疚之情。 尤其是恭王对于宫里的许多事情都了如指掌,又耳目遍地,不过是略施小计,便能成功将她塑造出铁口神断的形象来。 皇后对她愈加另眼相待,近乎于奉若神明一般。 顾长晏来此,温梨并不回避,坐在皇后身侧,坦然接受着顾长晏给皇后行礼请安。 皇后对于顾长晏,也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与熟悉感,觉得顾长晏眉宇之间与当年失踪的太子极像。 不过仔细打听了,顾长晏要比太子年长一岁,生辰不同,原籍之中父亲也尚健在,只道是自己思虑过甚多疑了。 毕竟太子失踪之时,已经进入总角之年,早已牢固记事,若是真能回到宫中,应当早就母子相认。 她笑吟吟地问:“你不在皇上跟前伺候,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 顾长晏直接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 “臣昨日在珍宝库中偶然见到一块玉石,掌事太监说是多年以前,漠北进贡给皇后娘娘的玉石。臣甚是喜欢,极想让人雕琢一块玉佩。 所以就厚着脸皮,来找皇后娘娘,求您给一个恩典。”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玉佩不是温姑娘的吗? 皇后抿嘴儿:“我还当是多大的事情,也让你亲自跑这里一趟。区区一块料子而已,你瞧得上只管拿去。” “皇后娘娘待臣慷慨,可臣不能恃宠而骄,更何况,这料子还是娘娘您当初相中的,唯恐您还有用途,哪敢自作主张?” 皇后丝毫不以为然:“我都不记得什么料子了,漠北进贡,这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是一块上好的墨翡,掌事太监说,那料子出过两只手镯,一块玉佩,现在也只剩下一块镯心了。” “原来是那块料子啊。”皇后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块镯心哀家也记得,好像有一丁点的冰裂纹,但若是巧妙地利用一下,是不碍事的。 你喜欢只管拿去用,若是觉得不满意,珍宝库里肯定还有更好的料子,你多挑挑。难得你跟本宫头一次张口。” 顾长晏谢过皇后:“臣瞧着那块玉料就最合适不过。那块冰裂纹,恰好就在蝉翼之上,压根不碍事。” 皇后挑眉:“原来你也想雕一只玉蝉啊,真是巧了。当年另一块镯心,也是雕的玉蝉。” 顾长晏面色微赧:“是的,臣正有此意。不知道皇后娘娘当时雕那只玉蝉,是用的哪位工匠?臣也依样画葫芦雕一只来。” 皇后调侃:“你平日里可从来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今日竟然这么精心,该不会是拿来给温姑娘做聘礼的吧?” 顾长晏面色微红:“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可那工匠本宫也记不得是谁了。年岁久远,只怕也早就没有音讯。你若是想要,本宫可以拿那块玉蝉给你打个样儿。” 言罢就要去解戴在颈间的玉蝉。 一旁温梨见势不妙,立即抢先道:“我知道我阿姐想要什么样式的,皇后娘娘的她未必喜欢。督主大人若是需要,我可以给你描画一个花样。” 皇后也停了手,附和道:“若是能投了温酒姑娘的心意那是最好。” 顾长晏觉得,温梨定是以前见过温酒丢失的玉佩,若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一只来那是最好的。 便应下道:“那就有劳荣安县主了。” 温梨到一旁,取过纸笔,三两下描画了,递给顾长晏。 “就让工匠依照这个样式雕琢,我阿姐绝对喜欢。” 顾长晏看了一眼,便收在怀里,谢过温梨,告辞离开。 温梨轻叹一口气:“我这阿姐啊,竟然还是放不下。” 皇后好奇询问:“放不下什么?” “我阿姐早就相中了太子殿下这块玉蝉,千方百计地向着我讨要,我都没有答应。 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忘不掉,竟然又拿此事来刁难督主大人。也真难为他了,竟然果真寻到了一模一样的材料。” 皇后蹙眉:“难怪如此凑巧,原来是这个温酒故意的。” “可不是,”温梨添油加醋:“我阿姐嫉妒心强,只要她相中的东西,哪怕不择手段,也一定会得到。可得到之后,又往往不愿意珍惜。 就比如睿郡王,当初我姐千方百计地接近他,勾得睿郡王对她痴心一片。她便觉得不再有挑战性,变得索然无味。 现如今嫁给督主,日后只怕少不得作妖,要刁难督主大人。” 皇后在除夕夜宴之上,见温酒桀骜难驯,原本印象便不怎么好。如今又被温梨三番两次挑拨,心里更生不悦。 “如此善妒又有心计的女子,是该好生教导一点规矩了。免得日后,变本加厉,拖累了长宴。” 温梨趁机火上浇油:“就只怕督主大人非但不明白皇后娘娘的苦心,还要心里怨愤您欺负我阿姐。” 皇后愈加不忿:“本宫身为皇后,还训诫不得她了?不过你说的也是,长宴若在宫里,必然要代她求情,本宫还要将他支出去才好。” 督主府。 顾长晏将玉料和图样交给宫廷玉匠,玉匠废寝忘食,终于在元宵节前两日就雕琢打磨完工。 顾长晏很满意。 匠人巧妙利用了玉料的底色,使得整只玉蝉栩栩如生,莹润剔透。 他将玉蝉带回督主府,正在指挥着下人布置新房的庆嬷嬷立即迎上前来。 “督主大人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顾长晏看一眼焕然一新的新房:“有事出了一趟城,刚回来,就不回宫了。一会儿去一趟御史府。” 摸出那块玉佩,递给庆嬷嬷:“麻烦你帮我选一条合适的绳子系上。” 庆嬷嬷接在手里,瞧了一眼,便打趣道:“这是温姑娘送给督主您的定情信物吧?” 顾长晏摇头:“不是,这是我刚叫宫里的工匠做的,正想要一会儿送给她。” 庆嬷嬷左右端详一眼:“我记得,温姑娘好像有一块与这个差不多的玉佩。” 顾长晏漫不经心:“是的,她那块不小心丢了,所以我才让人照样子重新做了一块送她。” 庆嬷嬷应声:“瞧着跟温姑娘原来那一块样子略有差异,色泽与质地几乎不差分毫。督主大人用心了。 你稍等我片刻,我给您编一条合适的绳子,再选一个漂亮的盒子,担保让温姑娘喜欢。” “那就有劳。” 庆嬷嬷拿着玉佩下去,搭配一条墨绿色的绳子,又寻几个相同色泽的玉珠,手指翻飞,熟练地编织着绳链。 玉佩就在跟前搁着,她愈瞧愈觉得眼熟,似乎是从哪里见过。 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编好之后,交还给顾长晏。 随口惋惜了一句:“这么好的坠子丢了,可真是可惜。瞧着就不是寻常之物。” 顾长晏道:“可不是,这玉料乃是漠北进贡的贡品,我特意向着皇后娘娘讨要来的。” “皇后娘娘?” 庆嬷嬷猛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难怪那日瞧着温姑娘的玉坠就觉得眼熟。” 顾长晏诧异:“什么意思?” 庆嬷嬷道:“那日督主您带着温酒姑娘来这里,我见到温酒姑娘脖子上带着的那块玉佩,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瞧着好像是宫中之物。” 适才您一提醒,我便想起来了,以前我在宫里伺候皇后娘娘的时候见过。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漠北进贡的这块墨翡,皇后娘娘命工匠做了两只手镯,一只镯心雕琢了一块一鸣惊人的玉坠,将它送给了太子殿下。 而温酒姑娘脖子上佩戴的那一块玉佩,正是那一块。” “什么?”顾长晏一惊,正色询问:“你确定?”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宫中走水 顾长晏的严肃,反倒令庆嬷嬷一时间又犹豫起来:“我瞧着是极像的,但是并未细看。” 顾长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假如真的如庆嬷嬷所言,太子的玉佩为什么会到温酒的手里? 而事有凑巧的是,温梨刚刚凭借一块玉佩,杜撰出她营救太子的事迹,轻而易举地就在皇后和皇上面前,取得了信任。 这两件事情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温酒遗失的那块玉佩,会不会就是温梨手中那一块? 想到这里,顾长晏再也按捺不住激动。 他急于去找温酒求证,寻找这其中的真相。 于是立即将玉佩揣进怀里,要去御史府问个究竟。 他刚出府,还未翻身上马,就见一骑绝尘,朝着督主府这里奔驰而至。 顾长晏立即顿住了脚步。他识得来人,乃是宫里的御林军,莫非是宫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御林军翻身下马,拜倒在地:“督主大人,宫里走水了。” 果真。 顾长晏毫不惊慌:“火势大不大?” “火势不大,只点燃了工匠们刚刚制作好的宫灯。” “可有人伤亡?” “没有。” 顾长晏不悦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御林军略一犹豫:“纵火之人,好像是未来的督主夫人。” “你说谁?” “就御史府的温姑娘。” 顾长晏一愣:“她为什么会在宫里?” “皇后娘娘宣召进宫的。” “砰”的一声。 御林军当胸被赏了一脚。 “为何不早点来回禀?” 御林军很冤:“小的们也是刚得到消息,而且,小的听说,温姑娘好像也受伤了。” 下一刻,顾长晏已经像是龙卷风一般,席卷到了马背之上,一抖马缰,骏马便扬蹄而去,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皇宫。 温酒被皇后无缘无故召见,满怀忐忑。 上一世,她因为顾弦之的原因,经常出入皇宫。 皇后娘娘待她,说不上好与不好。一直都是冷冷清清,客气疏离的。 今日皇后宣召她进宫,也不知道所为何事。 收拾齐整了,跟随来人直奔昭和宫。 令温酒没有想到的是,温梨竟然也在。 她正陪着皇后一起有说有笑,温酒来到,皇后也只是打发了一个宫人出来迎着。 宫人向着温酒屈膝行礼:“明日元宵佳节,皇后娘娘会在宫里办一场祈福灯会,邀请宫里的主子们一块参加赏灯,猜灯谜。 娘娘听闻温姑娘心灵手巧,又是有福之人,特意请您进宫,也参与做一盏祈福宫灯,祈祷长安来年风调雨顺。” 温酒听闻之后不由一愣:“可我压根不会做什么宫灯啊?心有余力不足,只怕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 宫人仍旧不假思索:“温酒姑娘何须谦让?我家娘娘说,无论做得好与不好,都是温酒姑娘一片心意。宫里的主子们也全都亲手做了宫灯呢。” 温酒一时间为难,不好推辞。 宫人带着她,直接来到一处露天作坊。 作坊里,堆放着满满当当的成品,或者半成品的宫灯。色彩缤纷,造型各异,美轮美奂,令人眼花缭乱。 地上凌乱地摆放着,各色绸缎,纸张,竹篾,丝线,以及颜料等。 十来位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埋头制作宫灯,或者扎骨架,或者描画图案,或者镶嵌琉璃,各有分工。 有管事太监迎上来,宫女也只撂下一句话: “皇后娘娘让我带着温姑娘来帮着一起做祈福宫灯,各位工匠师父多照顾。” 直接转身便走了。 工匠们正闷头干活,听闻她来,悄悄抬脸打量。 见温酒一袭水绿色素雅襦裙,月牙白狐狸毛滚边斗篷,却难掩丽质天生,肌肤赛雪,娇媚风流,似乎琼瑶仙子下凡一般,不觉都瞧得目不转睛。 一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人不悦地呵斥工匠们专心做事,然后指了指一旁的一堆青竹: “这制作祈福宫灯都是精细的手艺活,温姑娘你做不来,就帮着破竹篾吧。” 竹子跟前,搁着一把破竹刀,地上还有破了一半的竹篾。 这活,一般人可做不了。 需要用破竹刀将竹子表面竹节打磨平整,从中剖开,刮掉竹篾,使其变得柔韧如丝,然后再用手破成匀称细长,如面条一般宽细的竹条。 暂且不说新手压根就做不好,做的时候,因为有竹节,掌握不好刀子的力道轻重,划手,还有被竹刺扎手,这都是经常的事情。 管事太监素来都是主子们的心腹,擅于见风使舵,却将这差事交给自己来做。 看来今日,皇后娘娘就是要故意刁难自己。 温酒默默地蹲下,旁边破竹工匠看一眼温酒细嫩白皙的手,摘下自己手上捆扎的手套,想要递给温酒,被管事太监一眼瞪了回去。 温酒感激地望了那人一眼,拿起锈迹斑斑的破竹刀,开始吃力地做事。 她从未做过这等粗活,难免笨拙。 管事在一旁连声催促。 催得急了,稍不注意,手就被破竹刀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手心里也扎了竹丝,直接扎进皮肉里,一动就疼。 她穿的衣服也单薄,幸好今儿天气不错,阳光也正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比罚跪还要折磨人啊。 温酒也只能咬牙忍着。 管事太监在跟前转悠几圈,就坐在一旁不远处,漫不经心地打磨着手里的几块琉璃片。 皇后寝殿。 正在与皇后说笑的温梨突然停了下来。 手扶着胸口,一脸的若有所思。 皇后注意到了,扭脸询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温梨大口地喘了两口气:“突然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皇后立即神色一凛:“好好的,你该不会是多虑了吧?” 温梨摇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上次有这样的预感,还是皇上在猎场遭遇刺客。 当时我也是怕自己多虑,不敢回禀皇上,这才求着顾世子多加留心,于是发生了后面的事情,还让大家怀疑,顾世子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与刺客有勾结。” 皇后立即也紧张起来:“那你算算看,会是什么事情?” 温梨有些慌乱地闭上眸子,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然后瞬间面色大变:“不好,宫里将有一场火灾。若是控制不住,必将宫墙倒塌,牵连无数性命,死伤无数。” 现如今正是天干物燥的时候,今日又有北风,假如走水,可不好控制。 第一百三十章 纵火之人是温酒 皇后立即焦急询问:“可是在御膳房?” 温梨摇头:“不是,不在御膳房,好像是在东南方向。” 皇后顿时就急了。 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温梨算得不准,也必须防患于未然啊。 立即起身,吩咐跟前宫人:“赶紧去查,东南方向,多派些人手,排除火灾隐患,一经发现火势,立即控制住。” 宫人慌里慌张地一路小跑。 温梨又蹙眉补了一句:“这火灾起因有些奇怪,似乎是有人故意纵火。” “莫非宫里进了刺客不成?” “不是,”温梨笃定摇头:“纵火之人……好像是我阿姐!不好,阿姐制作宫灯的地方,是不是就在皇宫东南方向?” 温酒这里,还在埋头破竹。 没有人教她正确的手法,她全都凭借自己的摸索。 分出来的竹条宽细不均,厚薄不匀,压根就无法使用。 手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的划痕,鲜血有的凝固,有的还有血迹冒出来。 突然,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似乎是纸张或者布料被点燃之后的气味儿。 她不以为然,工匠们制作的本来就是灯笼,有时候需要试点,或者用火烤竹篾。 直到有工匠失声惊呼:“着火了!” 她惊愕抬脸,看到工匠们全都扭脸望向她,有人已经“噌”地站起身来,朝着她吼:“你衣服着火了!” 她这才惊恐地发现,她身后堆放的成品宫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着了起来。她距离起火的地方不远,身后披着的斗篷竟然也被引燃了。而且着火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个瞬间,大半个斗篷就被引燃了。 她顿时大吃一惊,毫不迟疑地用手中的破竹刀一把削断斗篷绑带,丢了出去。 这里全都是制作灯笼所用的绸布,竹篾等易燃品,还有制作好的宫灯,就堆放在她的身边。 火势很快蔓延。 皇后派来的人赶到得及时,工匠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大家伙齐心协力将灯笼的火全都扑灭。 只不过这些时日的心血全都毁于一旦,烧了七七八八。 幸存的,也被水泼湿,或者变形,不能再用。 大家一时间全都沉默了。 明日就是元宵节,没有花灯,如何向着皇帝与皇后娘娘交差啊? 皇后与温梨赶到的时候,现场一片糟乱。 皇后顿时就沉了脸:“这是怎么回事儿?谁放的火?” 大家齐刷刷地望向温酒。 太监管事抬手一指温酒:“火是从温姑娘这里起来的。” 温酒一脸的莫名其妙:“臣女也不知道,灯笼为何会被引燃。我只是正在跟前而已。” “我们大家全都在埋头做事,距离你远远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温酒跪在地上,手指焚烧得残破不堪的披风:“可臣女完全没有理由引火自焚吧?假如没有人提醒,臣女此时肯定已经被烧伤了。” 皇后轻哼:“假如这火不是你放的,那就是天火了?你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才会令老天都看不下去? 今日多亏了温梨未卜先知,本宫派了人巡查到这里,否则火势万一控制不住,岂不酿成大祸?” 温梨在一旁也蹙眉劝道:“莫非是皇后娘娘让阿姐帮着制作祈福宫灯,阿姐心怀不忿吧?这纵火可不是小事儿,会牵连整个御史府的,阿姐好大的胆子。” “火是悄无声息地起来的,我压根毫无觉察,那就是有人纵火,企图栽赃于我。” 温酒斩钉截铁:“还请皇后娘娘明察。” 管事立即申辩:“大家都可以作证,适才我们距离着火的地方全都挺远的,只有温姑娘在跟前。谁能将手伸那么远啊?” 工匠们唯恐被牵连,立即众口一词:“我们都在这边做事,谁也没有注意到温姑娘这里,顺风闻到有烧糊的气味,这才抬脸觉察到火势,灯笼已经被引燃。” 皇后原本就对温酒有偏见,此时见她面对这么多人的指证,仍旧还在狡辩,心里愈加不喜。 “来人,将温酒给本宫绑起来,交给尚方院严刑审讯。本宫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她的嘴巴硬,还是尚方院的鞭子硬!” 温酒大吃一惊,她明白,今日进宫,这一切都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 对方就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当时肯定有人纵火。 现在调查,或许还能有些许的蛛丝马迹。若是自己被押送离开,现场清理干净,只怕自己就是真正的百口莫辩了。 她挣扎着辩解道:“皇后娘娘,温酒是真的冤枉。我纵然再傻,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地纵火啊? 请您给温酒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查清楚起火原因,给您一个交代。” 皇后顿时也犹豫了片刻,觉得温酒所言,似乎有道理。 她的松动,温梨立即看在眼里,跪地求情:“皇后娘娘,我阿姐定是一时糊涂,意气用事。 这里风大,空气也污浊不堪,您要保重凤体,先回宫里歇着吧?让阿梨劝劝姐姐。” 皇后迎风轻咳两声,点头道:“她如此肆意妄为,即便是你的姐姐,本宫也不会偏袒。会着令尚方院总理事与曾管事,与你一同审问她。本宫就先回宫里歇着了。” 温梨谢恩。 待到皇后等人离开,便一改适才的柔婉,转过身来,冲着温酒冷冷一笑。 然后吩咐那些工匠:“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了,赶紧将这里清理干净。” “慢着!”温酒出声阻止:“尚方院的人还没有来,起火原因未明,现场不能清理。” 温梨“呵呵”一笑:“你猜,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这个纵火犯的?你将他们这么多天的心血付之一炬,可能会害得他们无法向着皇上交差啊。” “此案未审,结局未定,他们要听的,是规矩!你这么急着清理现场,莫非是心虚,想要毁灭罪证不成?” “笑话!我当时可在皇后娘娘跟前,与此案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可真是神通啊,竟然能未卜先知,知道此地会起火。” “我不仅提前卜算了出来,我还算出了你是纵火犯。所以,你就不要挣扎了,还是乖乖地招认比较好。今天,没有人能来救你。” 温酒心里一沉,她早就猜想到,顾长晏今天应该没在宫里。否则,他怎么可能袖手不管? “我没有什么好招认,相信你比谁都清楚,我是冤枉的。” “我信没用啊,别人都不信。”温梨得意道:“这事儿总要有人负责任。劝你老实招认,我帮你在皇后娘娘面前求个情,相信皇后看在顾长晏的面子上,不会太计较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打她一个试试 温酒冷笑:“小人得志。” 温梨愈加得意:“谁让我运气好,恰好救了太子殿下呢?你羡慕也没用。我早就说过,我迟早都会将你踩在脚底下。” 温酒默了默:“所以,今日之事,全都是你一手安排的,是不是?” “你觉得,我会承认吗?真天真。” 温梨讥讽地道:“你若是还冥顽不灵,可别怪我不讲姐妹情面了。” “呸,”温酒轻啐了一声:“何必假惺惺的?” 温梨招手,叫过奉命匆匆赶来的尚方院总理事:“她拒不配合审问,按照你们的规矩,应当怎么办?” 总理事又要奉命行事,可又不敢得罪顾长晏,为难道:“冥顽不灵者,可适当地予以刑罚。” “那就好说了。” 温梨抬手:“拿皮鞭!” 立即有宫人上前,恭敬地将皮鞭搁在温梨的手里。 温酒毫无畏惧之色:“你敢?” “我乃皇后娘娘亲封的荣安县女,奉旨审问,有何不敢?” 挥起皮鞭,朝着温酒的脸便抽了过去。 温酒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上一世吃够了容貌被毁的苦,这一世,她愈加珍爱自己这张脸。 她一个闪身,就躲避到一旁,让温梨的皮鞭落了空。 温梨怒声呵斥:“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她给我摁住!” 尚方院的人立即就要上前动手。 温酒怒声呵斥:“我乃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荣盛夫人,我看谁敢?” 温梨已然得意忘形:“莫说什么督主夫人,今日即便他顾长晏就在这里,我也照打不误!”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冷声问:“本督就在这里,荣华县主你打一个,让本督看看。” 声音冷寒彻骨,温梨瞬间就如皑皑白雪覆顶,吓得手一抖,皮鞭掉落在地上。 “顾……顾督主,你怎么回来了?” 身边众人呼啦啦地全都跪了一地。 顾长晏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走到温酒跟前,待到看清她满是伤痕的手时,面色就更加阴沉下来。 眸光阴鹜,带着嗜血的杀气,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化身一把锋利的剑,只一个瞬间,便撕裂周围的所有东西,包括人。 温酒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顾长晏冷冷掀唇:“还伤到了哪里?” 温酒摇头:“还好,火扑灭得及时。” “谁伤的你?” “是我破竹篾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谁让你做的?” 顾长晏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得出,他话里的隐忍,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 温酒望向管事太监曾管事,像个告状的孩子。 顾长晏慢条斯理地解下身后鹤氅,轻手轻脚地给温酒披上,眉眼之间,似乎荡漾着三春暖阳。 下一刻,曾管事便整个人飞了出去,就像是断线的风筝,砰然落地。 工匠们对于顾长晏的阴狠之名早有耳闻,见他如此暴戾,吓得全都跪在了地上。 温梨也吓得噤声,不敢说话。 顾长晏一步一步,走到曾管事的跟前,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顿道:“皇后娘娘仁爱宽厚,断然不会如此刁难本督的未婚妻子。 你这样做,无疑就是陷害皇后娘娘落一个刻薄的骂名,本督现在就宰了你,你也不冤枉。” 曾管事胸腔里如翻山倒海一般,可是又不敢否认,说是皇后指使的,这锅他必须得背。 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望向温梨,一边辩解:“温姑娘做不来那些精细活儿,也只有这个适合她。” 顾长晏紧盯着他,脚尖一勾,脚下的一根毛竹便飞进了手心里。 他猛然向着地上一贯,毛竹顿时四分五裂,分成一道道的细条。 大家还未看清他手里的动作,毛竹弯折,然后从他手中弹飞出去。 曾管事又是一声惨叫,他的脸上就被竹篾划出了一道道细长的伤口。 不是被竹篾割裂,而是被生生扯下一道道的脸皮来。 瞬间鲜血涌出,看不清他脸上的惊恐。 曾管事知道求饶没用,一边哀嚎,一边怒声道:“我乃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行事,并无犯错,顾督主不由分说伤我,是在恼怒皇后娘娘吗?” 顾长晏并不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些跪伏在地上的工匠。 “适才起火之前,曾管事做过些什么?相信你们应当有人看到了。 若是检举有功,本督有重赏。若是没人知道,这纵火之事,你们管理不严,也有同罪。” 工匠们连声告饶辩解。 顾长晏缓缓吐唇:“本督数到三!一!” 温梨见势不妙,色厉内荏地壮着胆子道:“顾督主,你这是欲加之罪!” 顾长晏恍若未闻:“二!” “皇后娘娘命我负责审理此案,你是要喧宾夺主吗?” “三!” 工匠里有人再也熬不住他的威压:“我说,小人有话要说!” “说!” “起火之前,管事一直在温姑娘身后那堆花灯跟前转悠。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在找东西,”另一个工匠反驳:“我瞧见他好像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花灯那里。” “什么东西?”顾长晏问。 “小人也不太确定,有点亮,好像是琉璃。” 顾长晏只一个眼神,御林军便立即会意,到焚烧的花灯附近,还有曾管事的身上搜索。 马上就有人手拿两块沾染了灰烬的琉璃过来,双手捧着给顾长晏过目:“督主大人,找到两块。” 顾长晏拿在手里,见那两块琉璃鹅蛋大小,中间厚,边缘薄,一时间疑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知有何用意。 于是询问工匠:“这有何用?” 其中一名工匠上前,瞧了两眼,便十分笃定地道:“回禀督主大人,此事小人知道。” “说。” “这琉璃片中间厚,边缘薄,将它对着阳光,可以将阳光聚在一点之上。” 拿着琉璃片给顾长晏示范,将阳光聚拢在一点,然后笃定地道:“这一点凝聚之处,热度会升高,甚至可以引燃部分物品,比如纸张。” 一旁管事见势不妙,惊慌辩解:“他胡说八道,你们这是陷害!” 顾长晏冷冷地望向他:“是谁指使你的?老实交代的话,你或许还有活路。否则本督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曾管事畏惧地看一眼温梨,仍旧在挣扎:“这琉璃本来就是制作宫灯所用的材料,在这里发现没有什么稀奇的,你不能凭借这个就定我的罪过。” 顾长晏轻嗤:“你以为,你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这是皇宫,本督若是要搜集你关于此事的罪证,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比如,这两块琉璃来自于何处,这两日你曾经见过谁?得过什么好处?”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的玉佩从何而来 曾管事满是血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惊恐。他信,顾长晏有这样的本事。他后悔,不该贪图一点蝇头小利,就冒险得罪顾长晏的女人。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他却忽略了一点,就是温酒美艳勾魂,这些工匠看似老实,埋头干活,总有那好色之人,心不在焉,不时地将目光偷偷投向温酒这里,所以将他的举动全都看在了眼里。 “我招,我全都招,督主大人饶命。” 一旁温梨顿时就急了:“让温酒进宫做灯,此乃皇后娘娘的意思。他不过是遵照皇后娘娘的懿旨行事,你不能公报私仇,要挟他!” 顾长晏心知肚明:“你这言外之意,是说纵火栽赃本督未婚妻子,乃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简直可笑,只怕是有人扯着皇后娘娘的幌子,暗中行卑劣之事吧?要不,我们一起去皇后娘娘跟前问问?” 温梨哑口无言。 曾管事终于不再嘴硬:“小的招,全都招,督主大人,是恭王爷指使小人的。” 温梨凶狠地瞪着他,语带威胁:“曾管事可要想清楚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否则,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曾管事顿时闭口不言。 顾长晏质问:“荣安县主这是在威胁他?” 温梨反诘:“督主大人不是一样在以严刑逼供要挟诱导他吗?尚方院总理事就在这里,乃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审讯,你擅自插手就是抗旨!” 尚方院总理事讪讪地赔笑,谁也不敢得罪。 顾长晏看一眼温酒手上的伤,眸光微闪,一脸玩味儿地望向尚方院总理事。 “交给尚方院审问又何妨?本督相信,总理事一定会秉公而断,明察秋毫,是不是?” 总理事连连颔首:“自然,自然。” “那本督等你的审讯结果,尽快。” 顾长晏扭脸对温酒道:“我带你去看太医,包扎一下伤口。” 手上的伤血已经全都止住了,只是还有竹刺扎在皮肉里,一动就疼。 温酒有些犹豫,打铁需趁热,顾长晏若是离开,万一温梨背地里再耍什么花招,曾管事翻供呢? 她坚定摇头:“我很好,不过一丁点皮外伤,不碍事。大人还是审案要紧。” 顾长晏却不由分说,牵着温酒头也不回地离开。 命人请了太医,将伤口全都处理干净,用银针将扎入皮肉之中的竹刺挑净。 顾长晏一直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御医给温酒处理伤口,面色沉了又沉,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温酒也不吭声。 直到御医与宫人全部退下,温酒能敏感地觉察到顾长晏身上的怒火,轻轻地用手碰了碰他。 “别生气了,我又没吃什么亏。” 顾长晏铁青着脸:“皇后娘娘一向心善宽厚,没想到竟然听信谗言,如此待你。” 温酒不解:“皇后娘娘好歹也是一宫之主,怎么如此信任温梨?就因为她救过太子一命吗?” 顾长晏摇头:“太子一事就是皇后娘娘的心魔,她思子心切,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温梨的身上。 只盼着温梨能卜算出太子下落,母子团圆,自然对她言听计从。” “那关于太子下落,温梨又是怎么说的?她可清楚太子的下落?” “不过就是那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她怎么可能真的帮皇后娘娘寻回真正的太子呢? 如此一来,顾弦之的希望岂不就全都落空了。再而言之,你觉得,她真有这样的本事吗?” 这个,温酒现在说不好。虽然同是重生,但是顾弦之的底细她压根摸不清。 “洛河水患,她能一语成谶,或许真有这个本事也不一定。” 顾长晏轻嗤:“以前我也相信,可今日之事,却令我觉得,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还不一定。” 温酒一愣:“什么意思?” “我会立即派人前往洛河一带调查取证。” 此事温酒也一直有所怀疑,顾长晏一说,她顿时也醒悟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温梨所谓的未卜先知,这都是人为的?” “难道不是吗?今日之事就足以证实。” “关于太子下落,兴许她真的知道点什么线索也不一定。毕竟,她曾经救过太子。” 提起此事,顾长晏方才想起袖子里的玉佩,将盒子拿出来,递到温酒跟前:“送你的,差点忘了。” 温酒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温酒接在手里,笨拙地打开盒子,瞬间瞪圆了眼睛:“玉佩?怎么在你这里?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不是你那一块,”顾长晏沉声道:“这是我另外寻工匠雕琢的。” 温酒将玉佩从盒子里取出,这才发现,这玉佩与自己那一块虽说无论色泽与质地,还有外形都很像,但雕工之上的确有很大的差别。 稍微还是有些失望,但是更多的是感动。 “你怎么知道,我丢失的玉佩是这样的?” “温梨给我画了一个图样,我命人按照图样做的。” “我这玉佩虽说戴了很多年,但是极少露在外面,温梨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楚?”温酒随口道。 顾长晏询问:“我府上庆嬷嬷上次见过你那块玉佩,她说那玉佩分明是宫中之物。你究竟是从何得来的?” 温酒十分诧异:“宫中的东西?庆嬷嬷不会是认错了吧?” “不会,”顾长晏斩钉截铁:“因为这玉佩正是当年皇后娘娘送给太子的贴身之物,与我这块玉蝉乃是出自于同一块玉料。” 难怪,色泽与质地如此之像。 温酒也不隐瞒:“这玉佩乃是一位小哥许多年前给我的。” “什么时候?” “已经隔了十多年了,只记得那日是我母亲忌日,七月初七。” 顾长晏顿时呼吸一窒:“你确定?” “这个我怎么可能记错?那日我与父兄一同去祭奠母亲,我因为贪玩,四处乱跑,结果恰好就在我阿娘墓地附近,遇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小哥哥。 那小哥流了很多的血,面部青紫肿胀,样貌有点吓人。我那时年弱,慌乱得手足无措。 小哥怕我受连累,催促着我赶紧离开,说正有坏人在四处追杀他。 我仗着父兄等人都在阿娘墓地,浑然不怕,吃力地搀扶着他,一路逃到墓园。 结果那日朝中好像出了什么大事,父亲接到消息紧急回京,只留了我大哥与府上下人,正急切地四处寻找我,墓园之中空无一人。 眼见杀手即将逼近,我灵机一动,带着那小哥藏身到了我阿娘的墓室甬道之中。 杀手循着血迹一路找过来,所幸并未发现陵墓机关,府上又有下人返回墓园,于是仓皇离开了。 小哥问我是谁,我如实告诉他,我是温家的女儿。他便毫不犹豫地将那块玉佩解下来交给我,让我爬出去带父亲前来救他。并且叮嘱我,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一人从墓道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哥与秦妈他们。 父亲不在,我实在没办法,就悄悄告诉了大哥,带着他一块回了阿娘陵墓。 可当我打开墓道机关,那位小哥已经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他等不及先离开了,还是被坏人带走了。 我大哥说我在撒谎,压根就不相信我的话。若非是那块玉佩还在我的手里,我都怀疑,这段记忆是真是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放长线钓大鱼 顾长晏听着温酒的讲述,十分认真,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听温酒讲完,便激动地握着她的肩:“这些话,你还跟谁讲过?” 温酒莫名其妙:“与我大哥和乳娘都说过,可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说我小孩子胡说,压根不放在心上。” “除了她们呢?” 温酒摇头:“好像,没有了吧?对了,如烟曾经好奇,问起过。怎么了?” 顾长晏正色道:“假如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救的这位小哥哥,应当就是当年失踪的太子殿下。” 温酒一愣:“太子?” “对!这块玉佩就是太子殿下的随身之物。” 温酒不信:“可是,救了太子殿下的,不是温梨吗?” “有没有可能,温梨是冒领了你的功劳呢?温梨的那块玉佩,就是你丢失的那一块!” 温酒顿时呼吸一窒:“你的意思是说,温梨偷了我的玉佩,然后故意到皇后娘娘跟前请功?她怎么知道,我救的那人乃是太子殿下?” 顾长晏摇头:“她究竟从何得知此事我不清楚,但是此事,应当是跟你跟前的那个丫鬟如烟逃不掉干系。” 温酒的心顿时一沉:“如烟早就背叛了我?” 事情有点纷乱,一股脑地涌进温酒的脑海里,如同一团乱麻,令她压根理不清头绪。 虽说明知道,顾长晏的猜测是对的,但是温酒还是不愿相信,这个前世里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如烟,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背叛自己的,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这才是她被害的真正原因? 温梨得到玉佩之后,为了灭口,所以才指使云生对着如烟下了毒手。 “那,我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揭发她盗玉领功之事?” 顾长晏略一沉吟:“现在当务之急,需要先确定,温梨交给皇后娘娘那块玉佩,究竟是不是你丢失的那一块。” “然后呢?” “再然后,你我来一招打草惊蛇。” 温酒不解:“什么意思?” 顾长晏微微一笑:“温梨自作聪明,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恭王府的一个傀儡而已,不足为虑。 这一次,我们要做的是,将恭王府直接连根拔起。” 温酒愈加不解:“可盗玉冒功表面看来只是温梨的个人行为,与恭王府没有太大关系。除非,顾弦之与恭王有明显的意图与参与……” 顾长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们暂时先不急着揭发,而是给顾弦之一定的危机感,诱导他为了遮掩真相,继续铤而走险。最终图穷匕见,才会一击致命。” 温酒终于恍然大悟,领悟过来顾长晏的意思:“难怪你适才要将曾管事交给尚方院审问,你想假借此事,放长线钓大鱼?” 顾长晏点头:“只是可能要暂时委屈你两日。” 温酒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她做梦都想,将温梨,还有恭王府一网打尽,报前世之仇。 也一直在寻一个,可以一击必中的破绽。而不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报复,引起对方的警惕与怀疑。 自己还未找到,温梨却主动送了过来。 若想使人灭亡,必先让人疯狂。 她迫不及待地摇头:“我不怕。只要能将恭王府,还有温梨一网打尽,这点委屈算什么?” 顾长晏微微俯下身:“那你能告诉本督,你为什么如此憎恨恭王府吗?” 他微勾着唇角,目光灼灼,一脸的耐人寻味。 温酒顿时心如鹿撞:“假如我说,我与恭王府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 顾长晏一脸玩味儿:“巧了,本督与恭王府,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如,你我交换一个属于各自的秘密?” 他距离自己有点近,目光似乎洞察一切。温酒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艰难地吞咽了唾沫。 “什么秘密?” “就比如,你与顾弦之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恨?” 温酒慧黠地眨眨眸子:“好啊,那督主大人先说,我再说。” 顾长晏望着她,启唇还未说话,有宫人前来传皇后口谕,请顾长晏与温酒两人前往昭和殿。 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已经想好了一会儿的应对之策。 顾长晏询问过手下审问曾管事的结果,手下回禀,曾管事在尚方院受刑已经昏迷过去,还未坦白交代。 果然,如自己所料。 昭和宫。 皇后端坐上首,面沉似水。 温梨侍立一旁,眸子微红,似乎是刚刚哭过。显然,她已经恶人先告状,在皇后面前哭诉过委屈,颠倒了黑白。 顾长晏与温酒二人跪地行礼,皇后娘娘直接向着二人问罪: “顾长晏,适才温酒纵火一事,本宫听闻,你缉拿了曾管事,并且命人严刑拷打,可审问出结果?” 顾长晏摇头:“管事有所顾忌,似乎是受人胁迫,因此还未坦白交代。” 皇后轻哼:“究竟是管事受人胁迫,还是你想屈打成招啊?” 顾长晏不卑不亢:“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根据其他工匠所提供的线索,锁定了管事,认为他就是纵火之人。” “那些工匠唯恐被人治罪,只巴不得能寻一个替罪羊出来,所以才会无中生有,口供不可信。” “皇后娘娘请给微臣些许时间,微臣定能查找出此事的幕后指使之人。” “顾督主所指的,莫非是恭王爷?” “曾管事确实曾经这样招认过。” “目的呢?” “栽赃温酒姑娘。” “既然如此,那荣安县主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本宫?为何不放任火势蔓延,加重她温酒的罪责?” “此举一可以令皇后娘娘对荣安县主未卜先知的本事深信不疑,其二,火势一旦蔓延,惊动皇上,必然严查,曾管事纵火的真相就掩藏不住。” 皇后对于顾长晏的分析嗤之以鼻:“这温酒倒是厉害,竟然能将你顾长晏迷得五迷三道,黑白不分。 今日着火之前,荣安县主就卜算出来,她温酒就是纵火之人。 此事毋庸置疑。顾长晏你不能为了偏袒纵容于她,就栽赃他人。” “卜算一事,原本就是怪力乱神,不可全信。更何况,荣安县主与温酒之间原本就有恩怨。”顾长晏据理力争。 皇后顿时大为不悦:“你在质疑荣安县主?还是在质疑本宫?难道你忘了,她刚铁口神断,挽救洛河百姓于水火吗?” 温梨义正言辞:“泄露天机往往会遭遇天谴,若非是为了长安百姓,为了帮皇后娘娘寻回太子殿下,我是断然不会多言一字的,更不会借此害人,心存邪念。” 顾长晏意味深长道:“说起太子殿下,微臣恰好有话要说。荣安县主口口声声说当初曾经对太子有过救命之恩,有何凭证?” “太子随身之物就在荣安县主手中,这能有假?” “不知太子殿下的随身玉佩,可否让微臣一观?”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假之争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阅读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阅读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一百三十五章 所以我就活该受委屈吗? 温酒申辩:“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断然不敢欺瞒皇后娘娘。这其中……” 皇后已经是不耐烦,面沉似水:“好了,本宫没有立即降罪于你,纯粹就是看在顾督主和荣安县主的颜面上。 你若还是不知悔改,非要诋毁荣安县主,冒领功劳。本宫现在就命人先打你三十板子,再与纵火之罪并罚,看你是否还要继续嘴硬!” 温酒抿了抿唇,不敢据理力争。 顾长晏刚要替她申辩,有宫人入内,向着皇后回禀: “皇后娘娘,曾管事已经招供。他说那把火的确是他一时大意,不慎遗落的琉璃镜引燃的。 他害怕被责罚,所以不敢承认,尽数推到温酒姑娘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人指使。” 温梨顿时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皇后则淡淡地“喔”了一声:“招了就好,依照宫里规矩发落,杖责六十,生死由命。” 然后看向顾长晏:“自然,长宴你日后也当引以为戒,不能听风是雨,更不能偏听偏信。” 顾长晏也只能谢恩:“臣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沉声道:“走水之事,那些工匠也全都有保管不严之罪,明日就是花灯节,你当督促他们,抓紧时间重新赶制花灯,可别延误了花灯节的祈福灯会。算是将功赎罪。” 顾长晏满脸为难。 “皇后娘娘,这宫灯的制作程序繁琐,对工匠的手艺要求也高,这一天时间,只怕是无法完成。明日祈福,能否换一个方式?” 温梨一口回绝道:“十五灯会定在彩凤楼,一是为了与民同乐,让上京百姓一同瞻仰宫灯的精美绝伦,二是为了向上天祈福,求上天保佑太子殿下早日回宫。 皇上已经贴出告示,百姓皆知,怎么可能轻易变更呢?些许小困难,相信督主大人一定能克服吧?” 皇后也沉声道:“这原本就是工匠们自己玩忽职守,一时疏忽造成的,若是耽搁了明日祈福,太后娘娘与皇上怪罪下来,他们谁也兜不了!” 顾长晏只能无奈应下,与温酒退下去另想办法。 两人并肩而行,全都愁眉紧锁。 温酒率先开口,极是纳闷:“此事甚是奇怪,温梨分明是胡说八道,竟然还全都与当年太子之事一一吻合。” “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恭王对于当年太子失踪之事了如指掌,既然有心冒功,这些细枝末节自然清楚。” 温酒黯然地道:“皇后娘娘对温梨如此深信不疑,我更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帮她撒谎,如今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顾长晏宽慰:“今日你我已经打草惊蛇,温梨为了彻底打消皇后怀疑,相信恭王府接下来必有大动作。 谎言越滚越大,破绽与罪行自然就越来越多,我们暂且沉住气就是,当务之急,我还是先过祈福灯会这一难关。” 温酒轻叹一口气:“此事时间仓促,你打算怎么办?” 顾长晏疲惫地拧了拧眉心:“为今之计,只能命人从宫外多征集一些能工巧匠,连夜赶工,再从民间灯笼铺里购买一些花灯滥竽充数。” 温酒略一犹豫:“关于祈福灯会,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顾长晏撩起眼帘:“什么法子?” “督主大人应当听说过祈天灯吧?” “天灯?我作战之时用过。” 温酒点头:“这种灯笼制作起来工艺十分简单,宫人与御林军都可以参与制作,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顾长晏微微沉吟:“这倒是个好法子。我就双管齐下,希望可以弥补不足之处。” 立即着手安排,不敢有丝毫耽搁。 温酒垂头丧气地回到御史府,迎面见到温御史与沈氏,只冷冷一笑,与二人擦肩而过。 沈氏不满地叫住她:“见到我爱答不理的也就罢了,毕竟我已经习惯。可你见到你父亲怎么都不知道问安?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温酒头也不回:“教导?你有什么资格教导我?” “老爷!你看啊!”沈氏委屈告状:“这个家里,我是一点地位也没有了,没人将我放在眼里。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温御史不悦蹙眉,训斥温酒:“我知道,玉佩之事你一定在埋怨父亲没有偏向于你说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父亲给你作证,温梨可是欺君之罪,会被杀头的。” 温酒“呵呵”冷笑:“那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女儿我一样是欺君之罪?” “可皇后看在顾督主的颜面上,不会难为你。” “所以我就活该受这个委屈?你分明知道,那块玉佩是我的!当初在母亲墓中,太子殿下亲手交给我,让我帮他调兵的信物。” 温御史不等她把话说完,便一口否认道:“当初你年幼,此事定是记差了,绝无此事。” “不可能!”温酒斩钉截铁:“此事大哥也知情!” “阿酒啊,你们好歹也是姐妹一场,你就非要同根相煎,置阿梨于死地吗? 阿梨她如今已经被你害得很可怜了,只是想在恭王府有一席之地而已,你就放过她吧。” 沈氏低低啜泣着,说得理所当然。 温酒简直哭笑不得:“所以,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抢走别人的东西,而且害死如烟?” “这都是误会!不可能的!”沈氏斩钉截铁:“阿梨绝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温御史再次想息事宁人:“家和万事兴,为父希望你们姐妹二人能前嫌尽释,日后相互帮衬。这件事情日后就不要再提了。” 温酒失望地摇摇头:“温梨假借太子之事,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未来究竟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我相信父亲你为官多年,比我清楚。 你却被她沈氏蛊惑,助纣为虐,迟早会深陷泥沼,没有回头路。” 温御史欲言又止,沈氏“啧啧”连声道:“顾世子如今乃是众望所归的天选之人,前途不可限量。 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父亲也是为了整个御史府考虑,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儿倒翻天罡,这般疾言厉色地教训?” 温酒一个字都不想多言,身心俱疲,转身就走。 沈氏委屈牢骚:“这孩子脾气差,又睚眦必报,老爷你若是不好好管教,日后她嫁进督主府,怕是要闯祸啊。若是有阿梨一分的乖巧,我也不用操心了。” 后面温御史说了什么,温酒懒得听。 大家都以为,沈氏即便搬回御史府,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谁知道,父亲竟然还会被沈氏再一次拿捏! 一想起前世里,父亲与阿兄被温梨挑拨,误会重重,最后甚至不惜与自己断绝关系,温酒心里就说不出的失望与懊恼。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叫报应! 恭王府。 一身酒气的顾弦之屏退所有下人,屋里只留了他与温梨。 他脸上的阴鹜令温梨情不自禁地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熏炉跟前,拔下头上银簪,慢慢地拨了拨熏炉里的香料。 顾弦之走到她的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今天宫里走水了?” 温梨不敢回头,只怯怯地点头:“工匠做事的时候不小心,引燃了花灯。” “是吗?”顾弦之将下巴搁在温梨的肩窝里,幽幽出声:“你可知道,我们在宫里培养一个自己人,需要花费多大的功夫?” 温梨心里瞬间有了不妙的预感,仍旧嘴硬道:“的确很可惜,他不该招惹顾长晏的。” 下一刻,温梨的手腕就被顾弦之握在了手里,略一使劲儿,温梨一声痛呼:“世子爷饶命!” 顾弦之仍旧闭着眼睛,却全身都在使力,额头青筋突出,毫不留情:“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栽赃温酒?” “我没有!”温梨仍旧在嘴硬:“是皇后娘娘不喜欢她,想要给她一点教训。” 顾弦之冷笑:“若非父亲在慎刑司的人见势不妙及时出手,一旦曾管事供认出你,你所谓的未卜先知就会暴露无遗!我们以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将毁于一旦!” 温梨再也不敢嘴硬:“我错了,我只是担心温酒在皇后娘娘跟前万一得了宠,顾长晏将会更加不把恭王府放在眼里。现在你看,顾长晏明日肯定交不出花灯!” 顾弦之缓缓松开了温梨的手:“不要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你只是在嫉恨温酒罢了。” 温梨松了一口气,瞬间泪盈于眶,变得楚楚可怜:“我的确是羡慕阿姐,她有那么多人疼她。除了父兄,还有睿郡王,顾长晏,不像我这般,孤苦伶仃的,没人疼,没人爱。” “所以你就用这种龌龊下流的手段来对付本世子?就是想让本世子离不开你,是吗?” 温梨又是一怔:“我不知道世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弦之松开环着温梨的手臂,冷不丁地抬起手来,朝着温梨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还跟本世子装傻!”顾弦之一边挽着衣袖,一边朝着温梨逼近:“每次跟本世子在一起的时候,你就点起这熏香,令本世子对你动情。 可笑我竟然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我只对你一个女人动情,我离不开你!” 温梨捂着脸,面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这不是毒药,只不过是增添夫妻情趣的一点熏香罢了。” 顾弦之若非重活一世,他压根都不会怀疑。 温酒的提醒,令他对温梨变得警惕起来。留心之后,就不难发现,自己与温梨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喜欢拨弄香薰炉里的香。 难怪啊,上一世,自己对别的女人毫无兴趣,也包括温酒,而每次见到温梨都难以自持,欲罢不能。 而身体也每况愈下,越来越差。 他又是狠狠的一个耳光打下去,凶狠地紧盯着温梨,一字一顿:“我警告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你现如今,不过就是我顾弦之手里操控的一个木偶。你乖乖地听我的话,我可以将你捧得高高的,让你做县主,甚至于是国师,让你一呼百应,荣华富贵。 但是,你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尤其是不要对温酒做出什么过分的举止。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为什么?”温梨瞬间泪流满面:“我甘愿冒着欺君之罪,为世子冲锋陷阵,你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温酒这样待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顾弦之捏着温梨的下巴,表情里带着狰狞:“你也知道,被人横刀夺爱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叫报应,都是你应得的!” 温梨知道他话中所指,心里憋屈得几乎要炸了。 即便,自己真的做过什么伤害她温酒,横刀夺爱的恶事,那都是前世,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般,是假的啊。 事实上,自己什么都不曾做过,自始至终,都是她温酒,将自己踩在脚下,将自己一步一步推向深渊。 可她无法辩解,甚至于都不敢,让顾弦之觉察,自己已经知道了他重生的秘密。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顾弦之,话语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打死我吧,我死了,皇后娘娘寻找太子的希望彻底落空,到时候,你也难逃罪责,我死得不亏!总好过现在每天提心吊胆的,还要受你折磨。” 顾弦之即将落下的拳头顿时僵住了,他慢慢地摩挲着温梨的脸,温柔而又残忍: “你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本世子好不容易才将你捧得这么高,还要靠你陪着我唱好这出戏呢。” 温梨害怕地望向眼前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向后瑟缩了一下身子:“可温酒已经认出了那块玉佩,我很害怕纸包不住火。” 顾弦之狐疑地问:“玉佩的事情好说,本世子好奇的是,温御史为什么会替你做伪证?他就这么喜欢你娘送他的这顶绿帽子吗?” 温梨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我舅父来信说合的,他才十分不情愿地将我娘接回了御史府。” “该不会,沈将军手里有他温御史的什么把柄吧?本世子给你三天时间,你去打听清楚,本世子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控御史府。” 温梨知道,顾弦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掌控的,不是御史府,而是温酒。 所以,她就算是知道,也绝对不会吐露半个字。 “我不敢回御史府,怕温酒与我对质。” 顾弦之轻嗤:“明日之后,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就算是温酒她真能找到证人,皇后也不会轻信她一个字。” 温梨诧异地问:“难道世子爷有什么好办法?” 顾弦之点头:“皇后娘娘不是一直都在催促着你,卜算出太子的下落吗?” “是,我一再找借口推脱敷衍,真怕皇后对我起疑。可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太子出来?” “明天,太子殿下就该出现了。” 温梨大吃一惊:“莫非世子爷已经算出了太子下落?” 顾弦之微勾起唇角:“你说呢?” 温梨犹豫了片刻:“可您确定要让太子回宫吗?” “你只需要按照本世子的吩咐去做,不要擅自揣摩本世子的心思。 反正,只要你有了关于太子的消息,这玉佩真正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她温酒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温梨望着一脸洋洋自得的顾弦之,不敢再问。 她的逢迎与委曲求全,令顾弦之有片刻的满足感。 上一世,温酒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所有的成就,全都仰仗着她与仇先生。 这一生,自己就是要让她看看,没有她的帮助,自己又是怎么一步步,踏上这长安的江山之巅。 要让她温酒像温梨一样,奴颜婢膝地跪在自己面前,对自己五体投地地膜拜。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凶杀之兆! 上元节。 夜幕降临,皓月初升。 帝后与各宫妃嫔登上彩凤楼,居高远眺,整个上京城已然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夜空之中炸开,星落如雨。 矫健的舞龙伴随着喧天的锣鼓,如同一道道织锦,翻腾在街巷之中。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手提花灯,穿梭在闹市,红男绿女,老叟孩童,全都洋溢着欢快的节日气氛。 顾长晏一声令下,宫人将彩色宫灯烛火点亮。 各种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的宫灯瞬间呈现出流光溢彩的绚丽之色,吸引了宫门之外的百姓纷纷驻足,仰目而望,嗟叹不已。 皇帝蹙眉:“今年的祈福宫灯怎么比往年少了许多?” 顾长晏道:“回皇上,这只是部分而已。还有一部分祈福宫灯,需要各位贵人亲手点亮。” 皇帝挑眉:“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长晏挥手,宫人每人手捧一个托盘鱼贯而至。 托盘上搁着一个极寻常的红纸灯笼,还有笔墨。 皇后不悦:“这就是你找的能工巧匠制作的宫灯?还不及七岁小儿的手艺,分明是在敷衍本宫!” 顾长晏解释道:“回皇后娘娘,这灯并非寻常宫灯,乃是微臣特意命工匠所制的祈福天灯。各位娘娘可以将心中所愿书写到宫灯之上,然后点亮,就知道这宫灯妙处了。” 皇帝也只瞄一眼那宫灯,就立即心中了然:“不错,朕先来。” 当即提笔,在一只绘制金龙的宫灯之上,亲笔御书四字:“国泰民安” 其他妃嫔也依样而为,或者是“风调雨顺”,或者“国富民强”,或者“吾皇万岁”。 皇帝取过宫人手中火折子,点燃松脂。 最初,灯笼也并无什么不同,大家不约而同有些失望。 紧跟着,那灯笼在大家的惊呼声里,竟然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承载着愿望,直接升到夜空之中去了。 一盏接着一盏,瞬间在夜空之中闪烁。 宫里的灯火,似乎点燃了整个上京城。 城中也陆续有孔明灯升起,一片沸腾。 接着,烟花升腾,在黑丝绒一般的夜空里炸响,五彩缤纷的星雨溅落。 俯瞰之下,整个长安,都笼罩着浪漫的星辉,十分壮观。 百姓们全都仰着脸,振臂欢呼,激动兴奋不已。 皇帝微微颔首:“这才是真正的万民同乐啊。顾爱卿有心。” 顾长晏沉声道:“微臣愿这孔明灯可以承载皇上与万民之愿,上达天听,佑我长安国富民安,开疆扩土。” “好,好!”皇帝龙颜大悦。 皇后也提起笔,不假思索地写下:“儿归”二字,守在一旁的温梨上前点燃松脂。 天灯缓缓升起,皇后满脸虔诚之色,口中喃喃低语: “也愿我儿能平安回宫,无病无灾。本宫愿折寿十载,余生青灯。” 话音刚落,飘起在半空之中的那盏天灯竟突然被烛火引燃,摇摇晃晃地,从半空掉落在了地上。 皇后顿时就忍不住,悲恸出声:“我就只是想让我儿平平安安,如此卑微的愿望,上天竟然也不收吗?” 温梨上前劝慰:“皇后娘娘莫急,火烧天灯,或许是上天的什么启示,未必是大凶之兆。” 皇后这才想起温梨就在自己身边,忙不迭地道:“那荣安县主你帮我算算,看这究竟是什么预兆?是不是太子有危险?” 皇帝略有不悦:“天灯被风吹得摇晃,松脂火苗太旺引燃而已,你就不要多心了。每天衣食住行都要荣安县主卜算吉凶,真是走火入魔了。” “不,荣安县主的卦象百试百灵,真的可以趋吉避凶!”皇后笃定地道:“她说机缘一到,肯定能算出太子下落。” 皇帝有些不耐烦:“那荣安县主就给她算一卦,让她宽心。” 温梨领命,一番故弄玄虚之后,面上神色微变。 皇后殷切地问:“怎么样?” 温梨双眉紧蹙:“皇后娘娘先莫着急,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并无性命之忧。” 皇后顿时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 温梨犹疑地吞吞吐吐:“只是这卦象……” “卦象怎么了?” “卦象颇有一些费解,请容臣女再算。” 温梨闭上眸子,手指翻飞掐算,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 皇后按捺着性子等,不敢打断。皇上竟然也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期待。 因为洛河水患一事,他对于温梨的未卜先知也信了几分,尤其是有关太子下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能找到呢? 杨贵妃冷眼瞧着温梨装神弄鬼,再看皇帝与皇后的反应,不敢多言。 有道是,关心则乱,在外人眼中,或许觉得温梨言行皆荒诞不经,可谁让太子是皇帝与皇后的心病呢? 过了片刻功夫,温梨方才睁开眼帘,仍旧满脸疑惑:“奇怪奇怪。” “奇怪什么?”皇后已然是迫不及待。 “东南流水处,灯火意阑珊,此地将有凶杀之兆。只不过,臣女不明白,此事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联。” “与太子有关?”皇后顿时便紧张起来。 温梨点头:“臣女可以确定,卦象显示,就在上京,方位东南,不足五里,五行属水,人气聚集之地,必有太子殿下下落。只是其中玄机,臣女看不明白。” “东南流水处,灯火阑珊……”皇帝略一沉吟:“莫非是指河边?” 顾长宴猜测道:“今日兰溪河畔甚是热闹,百姓都在河边放河灯,也有不少画舫游船。微臣猜测,会不会是这里?” 皇后顿时十分着急:“荣安县主的意思莫非是说,太子殿下或许就在河边?这凶杀之兆,该不会应验在太子身上吧?皇上,一定要救太子啊。” 温梨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此地必有太子殿下消息。” 皇帝闻言也十分担忧,立即下令:“长宴,就辛苦你带人跑一趟吧。务必找到有关太子殿下的线索,阻止凶案的发生。” 顾长晏眸光微闪。他知道,温梨所言属实滑稽,她若真有如此神通,这世上哪里还有破不了的案子? 可是她也肯定不会无的放矢,其中定有什么阴谋。稳妥起见,此事还是再找一个见证人为好,免得落了圈套。 “微臣遵命!只是有关于太子殿下的事情,微臣所知有限,又从未见过太子真容,即便线索摆在眼前,只怕也会有所疏漏。” 皇帝颔首:“所言甚是,那就让忠勇侯与你同往。当初太子失踪之后,一直都是他在负责侦办。” 事不宜迟,顾长晏立即下去清点人手,率领一队御林军,与忠勇侯骑马直奔兰溪河畔。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七彩莲灯 今日的兰溪河畔,出奇的热闹。 长安尚未婚嫁的少男少女,每逢上元与七夕,都喜欢来河边放花灯。 将自己的愿望写于花灯之上,点燃之后随波逐流。 顾长晏一行人还未赶到,就听到河边有惊呼声,叫骂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顾长晏一马当先,只见岸边成群的人,蜂拥着,乌泱泱的,顺着河流的方向,向着下流一边尖叫着,一边奔跑。 人多难免拥挤,竟然还有人被挤下河岸,落入刺骨的河水之中。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正要吩咐御林军上前干预,被忠勇侯拦住了。 “这是在捞姻缘呢,督主大人不必大惊小怪。” 顾长晏愈加诧异:“捞姻缘?什么意思?” 忠勇侯便将这长安习俗与顾长晏简单说了。 “一瞧这阵仗便知道,那上流必然是有哪家的贵公子,或者如花女娘在放灯,所以这群人蜂拥着去捞。 谁若能将对方的花灯打捞上岸,便是与放灯之人有上天注定的缘份,可以借此与对方相识。每年花灯节,这兰溪河畔都可以成就不少的姻缘。” 顾长晏一时间犯难:“天色漆黑,又这么多的人,荣安县主所言含糊其辞,毫无头绪,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啊。” 忠勇侯也蹙眉:“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没想到皇上与皇后娘娘竟然也深信不疑,如此劳师动众,简直荒唐。” “有道是关心则乱,今日你我无论能否找到太子殿下,只要能阻止凶杀之事,也算是不虚此行。” 忠勇侯点头:“此地辽阔,又有水路,想要封锁起来也是不可能。要不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我先过去探一番虚实,见机行事?” 顾长晏也赞同点头,命身后御林军暂且止步,两人则弃马上前。 那河边上,众人蜂拥着,拥挤着,手里长杆在河水上方互不相让,激荡起水花。 数不清的花灯被溅起的河水打湿,沉没。 一盏醒目的七彩莲花灯在河水中荡漾着,离岸边越来越远。 忠勇侯饶有兴趣地询问一旁男子:“谁家公子或者女娘竟有如此魅力,惹得这么多人疯抢?” 男子惋惜地道:“上流一位俊俏公子竟将一粒价值不菲的东珠藏于七彩莲花灯之上,顺波逐流。大家自然舍了命地疯抢。” 不远处,有小船闻声向着这里驶来,岸边立即有人大声招呼:“船家,帮我捞起那盏花灯,我赏你五十两银子!” 这话似乎提醒了旁边众人,纷纷抬价:“我出一百两。” “就那颗明珠若是真的,可价值不菲,我出三百两!” “可万一是假的呢?乌漆墨黑的,谁也看不清真假啊。怕是故意耍人玩儿吧?” “也是,谁会舍得将银子打水漂啊?花几百两银子来赌,不值。” 有女子不假思索地抬手,大声叫喊:“我出五百两!无论真假!” 她这般财大气粗,那些喊价抬杠的人立即不吱声了。 忠勇侯朝着那女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当是谁呢,如此势在必得,原来是沈将军的爱女,竟然也跟着凑这个热闹。” 顾长晏闻言也扭脸看了一眼,见果真是沈扶摇。 沈将军被贬至边关,府上两位公子也跟着离京,只有沈夫人与沈扶摇母女二人留在府上,紧闭府门,足不出户。 今日她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张扬,委实令顾长晏有些惊讶。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声令下,就听“噗通”数声,就跟下饺子似的,有那水性好的,竟然不顾严寒,直接跳进了满是冰碴的刺骨河水之中。 一群人全都朝着那盏七彩花灯拼命游去。 此时一艘小船恰到好处地滑到花灯附近,船夫操起船桨,去捞花灯。 还未凑近,“哗啦”一声水响,从河底露出一个脑袋来,一把就挡住了船夫手里的船桨。 可因为他突然从水底冒出,水花荡漾,那盏七彩莲花灯就离得远了。 两人全都落了空。 大家各显神通,奋不顾身地去争抢。 千钧一发,岸上又有一道黑影,迅如离弦之箭一般,腾空而起,足尖蜻蜓点水,踩踏着河中人的脑袋,宛如展翅鸿鹄,将花灯轻而易举地捞进手里,又一个纵身,返回岸边。 这不凡的身手令顾长晏与忠勇侯诧异地对视一眼,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 许多人一拥而上,将那人围在中央,有人挑起手里灯笼,兴奋撺掇:“快瞧瞧,里面真有明珠吗?” 那打捞起河灯的人脸上带着半截面具,毫不客气地推开众人,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沈扶摇见他捞起花灯,也挤开人群上前,冲着那人伸出手来:“花灯给我。” 面具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双目精光内敛,带着杀气,摇摇头。 沈扶摇从怀里摸出三张银票:“本小姐一向言而有信,这里是三百两银票,剩余的二百两,你随我回府上去取。” 面具人依旧是冷冷地望着她,脸上带着不耐烦,再次摇头,然后转身要走。 沈扶摇不依不饶,脚下微错,再次拦住了那人的去路:“你什么意思?莫非是想坐地起价?” 面具人指指手中花灯,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示意这花灯自己想要。 沈扶摇顿时就不干了:“这花灯今日我是势在必得,对不住了。” 不由分说地伸手去抢。 下一刻,手腕就被那人一把抓住,只听“咔嚓”一声,沈扶摇一声惨叫:“啊!” 大家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粗鲁,毫不怜香惜玉,但是又谁都不敢招惹,纷纷让开一道道路。 沈扶摇出门,除了丫鬟,还带了一个小厮,平日里仗势欺人习惯了,见自家姑娘受欺负,自然要上前算账。 面具人看都不看一眼,只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袖子,便将小厮振飞出去。 忠勇侯与沈将军同朝为官,自然不能袖手不管,欺身上前:“你这人蛮不讲理,若是不愿将花灯拱手让人,好好说话就是,怎么动手伤人?” 瞬间便与那人交起手来。 顾长晏在一旁袖手旁观,见此人招式干练狠辣,毫不拖泥带水,招招取人性命,是个狠人。 忠勇侯也是戎马一生,手底下都是真功夫,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所有人全都退避三舍,远远地瞧热闹。 面具人大概是急着脱身,不愿缠斗,情急之下,卖个破绽,转身想逃。 忠勇侯紧追其后,没有料到对方突然一个转身,手腕一翻,袖子里一道银光朝着他面门之处径直射了过来。 忠勇侯躲避不及,被袖箭刺中左肩。 顾长晏距离二人有点远,即便出手,也来不及阻止。见忠勇侯受伤,立即现身上前,拦住了面具人的去路。 一面交手,一面扭脸询问忠勇侯:“侯爷你没事吧?” 忠勇侯一把拔下肩上袖箭,气得破口大骂:“这孙子竟然跟我玩阴的,不过还好,暗器上面没有毒。” 正要丢掉,面色突然大变,紧盯着那袖箭,急声呵斥:“顾督主,千万不要让他逃了!” 顾不得肩上的伤,也一跃而起,加入打斗之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是刺杀太子的凶手 此人如此心狠手辣,顾长晏自然不打算放过他,交手数十回合,将那人打翻在地。 御林军一拥而上,将他拿住。 忠勇侯上前,一把掀开面具,揪住他的领口,狠狠地盯着他,打量两眼,然后从他手腕上,拆下一个袖箭。 仔细端详之后,激动得胸膛起伏:“就是他!肯定就是他!” 顾长晏满脸不解:“侯爷莫非识得此人?” 忠勇侯深吸两口气,这才一字一顿道:“当年太子遇刺,随从里有人就命丧在这袖箭之下。此人或许就是当初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 顾长晏心里一惊:“侯爷你确定?” “一模一样!”忠勇侯无比激动:“我都寻了十几年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荣安县主的预测竟然是真的!” 顾长晏一时间也惊诧莫名。 假如,一切果真如忠勇侯所言,这个刺客果真就是凶手,温梨是怎么知道的? 顾弦之真能未卜先知?他提前预见到,凶手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或者这一切又都是顾弦之的安排? 此人是真是假? 他一时间满腹狐疑,在一旁并未做声。 忠勇侯已经迫不及待,弯腰审问那人,激动得胡子乱飞:“本侯爷问你,十六年前七月初七,当朝太子殿下,是不是你杀的?” 那人摇头,口中含糊不清,“呜呜哇哇”地叫。 忠勇侯一愣,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借着灯笼的光审视一眼,紧皱了眉头:“竟然是个哑巴?舌头被齐根剪断了!” 再问什么,哑巴都无法招认,只胡乱摇头。 如今之计,看来也只能回去再审。 忠勇侯命人将哑巴拽起来,那盏七彩花灯从他怀里掉落,一颗滚圆的东珠咕噜噜地滚了老远。 一旁御林军捡起,双手捧着递到忠勇侯跟前。 这东珠,个头可不小,无论大小还是成色,都可以说是价值不菲。在灯笼的映照之下,熠熠生彩。 难怪这些人,无论男女,全都不要命一般,蜂拥着去打捞。 顾长晏更是一怔,这东珠不多见,他只知道,温酒那里有一颗。 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沈扶摇见哑巴被捉,竟然又走上前,向着忠勇侯与顾长晏行过礼之后,主动讨要起那颗东珠。 “今日多谢督主大人与侯爷出手相助,帮我拿回东珠,否则只怕就要被这人抢走了。” 忠勇侯漫不经心,也不与她一个小丫头计较,就要将东珠递到她的手里。 顾长晏上前拦住:“侯爷,既然此人身份不简单,所有有关的东西,我们最好还是先带回去吧。” 沈扶摇慌忙解释:“督主大人,这东珠不是他的,跟他没有关系。” “那是谁的?”顾长晏淡淡地问。 “是……是睿郡王的。” “顾时与?” “是,这七彩莲灯是他放的,东珠也是他的,所以我才悬赏想要拿回来。” 说着便有些羞涩地低垂下头。 顾长晏立即明白,这粒东珠,应当就是在猎场里,温酒从天鹅嗉囊里得到的那一颗。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了顾时与的手里。 忠勇侯也瞧明白了沈扶摇的女儿家心思:“这莲灯已经被打湿,留之无用,至于这东珠……” 他用手捻了捻被打湿的莲灯,突然诧异地“咦”了一声,将莲灯凑近旁边的火把,仔细端详,竟然从湿漉漉的莲花心里取出一粒用蜡封着的纸团。 他与顾长晏对视一眼,用指腹捻开蜡封,展开完好无损的纸团,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顾长晏。 两人面色立即凝重起来,觉得这盏七彩莲灯,不简单。 顾长晏朝着四周观望一眼,气沉丹田:“如此说来,睿郡王竟然也在这里了?如何不肯现身相见?”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淡淡地道:“没想到,督主大人竟然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跑到这里来观景儿。” 顾长宴扭脸,人群分开,让开一条通道,一袭出尘白衣的顾时与缓步而出。 他一出现,便如此时天际的那轮皓月一般,温润疏朗,令围观的少女全都眸光一亮,心神荡漾。 “是适才放花灯的那位俊俏公子。” “一看这谈吐便是富贵人家,难怪舍得将如此珍贵的明珠付诸流水。” 顾时与冷不丁地现身,顾长晏脑中已经电光火石般思虑,有了怀疑。 温梨故意引导自己前来此地,还有这哑巴的出现,以及顾时与会出现在这里,这都不是巧合。 就是不知道,温梨此计所针对的究竟是谁。 顾时与,还是自己? 后面还会有什么阴谋? 他不动声色地道:“睿郡王心系百姓,日理万机,今夜出现在此,莫非是有公务?” 顾时与耸肩:“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放放河灯,祈祷桩好姻缘吗?” 顾长晏挑眉,格外意味深长:“睿郡王一袭锦衣雅盖王侯,冠绝长安,本督更相信,你是在赴佳人之约。” 顾时与的表情十分不自然:“顾督主既然知道,又何必问呢?还如此兴师动众,带了这么多的御林军,你不觉得未免太狭隘了吗?” 这话令顾长晏有些莫名其妙:“本督此来,乃是奉皇上旨意,缉拿刺客,睿郡王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刺客?”顾时与嗤笑:“督主还真会找冠冕堂皇的借口。我顾某人明人不说暗话,今日的确是我明珠错投,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督主你不必小人之人,误会温酒姑娘。” 顾长晏瞬间面色一沉,笼雪罩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时与一指那哑巴,继续讥讽道:“适才之事我看得清楚,此人不过就是捡了我的莲灯而已,何罪之有?督主大人这不是借口是什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我全都心知肚明。” 忠勇侯见二人唇枪舌战,忙上前圆场:“睿郡王只怕是真的误会了,本侯与督主大人,的确是奉旨前来,捉拿这个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 顾时与顿时大吃一惊:“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他?” “不错,”忠勇侯点头:“正是此人。” 顾时与一时错愕,上下打量那刺客。 顾长晏沉声道:“侯爷,皇上与皇后娘娘还在宫里等我们的消息,还要麻烦你一起押解此人回宫。” 忠勇侯是求之不得,也不再与顾时与解释,一声令下,一行人押解着哑巴,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宫。 顾时与再也顾不得意气用事,有些诧异地询问顾长晏:“有太子下落了吗?” 顾长晏摇头。 “那你们如何知道,此人就是当年刺杀太子的刺客?” 顾长晏面无表情:“荣安县主卜算出来的。” “卜算?”顾时与一脸的难以置信:“听起来真是荒唐。” 顾长晏看一眼他:“更荒唐的只怕还在后面呢,睿郡王还是自求多福吧。” 第一百四十章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时与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晏耐人寻味地勾了勾唇:“适才本督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郡王找借口开脱,郡王却一再咄咄逼人。若是皇上追问起来,睿郡王为何如此凑巧出现在这里,本督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顾时与顿时愣怔,片刻之后,方才领会过来顾长晏话里的含义:“本郡王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怕的?” 顾长晏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自顾扬长而去。 顾时与心底里升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顾长晏绝非是在恐吓自己。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刺客好巧不巧,就正好出现在这里,又恰好捞走了自己的七彩莲灯。 想到七彩莲灯,他立即转身,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搜寻那个殷勤售卖七彩莲灯的卖灯人。 那人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四处叫卖,十分醒目。 可现如今,却消失不见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顾长晏,抿了抿唇,方才鼓足勇气道:“我今日前来这里,其实,是在赴温酒姑娘的邀约。” 顾长晏顿时脚下一顿,停住了脚步:“温酒约你?” 顾时与笃定点头:“她今日一早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笺,约我今日来此,说是有话要说。” 顾长晏额头的青筋跳了跳:“那她人呢?” 顾时与摇头:“不知道,我等了一晚上,都没有等到她。一时间心灰意冷,这才将她还我的明珠搁在莲灯里,放下了河。” 顾长晏暗中舒了一口气,才嘴硬道:“她不可能约你。你怕是上当了。” “不可能。那分明是她的笔迹。” “信呢?” “我已经烧了。” “也就是说,空口无凭。” “你不信?” 顾长晏轻嗤:“我信不信没用,办案要的是证据。” 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顾时与颓丧地愣怔在原地。 众人已经全都散开,沈扶摇仍旧留在原地,也将二人适才的对话隐约听了一个大概。 她并不明白,二人话里的玄机,只是为顾时与愤愤不平。 “一个太监而已,竟然也敢对郡王你如此不敬,咄咄逼人。” 顾时与抬眼,望着沈扶摇,猛地上前一步,语带威胁:“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谁让你来的?你为什么非要得到那盏花灯?是谁让你与那哑巴交手的?” 一连串的诘问,令沈扶摇瞬间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就是想要那颗东珠,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刺客,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 沈扶摇望着面前的顾时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羞于出口。 她局促不安地用指尖勾缠着裙带,吞吞吐吐道:“我父亲为我订了一门亲事,父命难为,可我又不愿嫁……我来,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内心,为自己的将来搏一搏。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顾时与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颓丧转身:“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 沈扶摇还以为,是温酒爽约,所以令他心情不好。 追赶了两步:“温酒她贪恋权势,甚至不惜嫁给一个太监,如此势利龌龊的女人,压根配不上郡王你的风光霁月。” 顾时与的声音冷冷地顺着夜风传过来:“你没有资格评判她。” 沈扶摇顿时便有些愠怒。 “睿郡王!” 顾时与脚下一顿:“还有事情吗?” 沈扶摇强忍喉间的酸涩:“我比她温酒究竟差在哪里?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吗?” 顾时与此时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情爱? 他略有不耐烦地道:“沈姑娘已经名花有主,还请自重自爱。” “我没有答应!更不想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沈扶摇还不知道,顾时与此时的心境,鼓足了勇气:“我知道,我父亲一时落难,又被大家嗤笑,我此时已然配不上郡王你。 但我对郡王你,早就已经一见倾心,只要郡王你一句话,我沈扶摇哪怕忤逆我父亲,众叛亲离,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深情告白,令顾时与愈加厌烦。 他毫不客气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姑娘还是听从沈将军的安排嫁人吧。顾某我想娶的人不是你。早在猎场,我就已经给出了你答案。” 如此直白的拒绝,令沈扶摇的心顿时宛如针扎。 她眼睁睁地瞧着,顾时与一袭白衣,消失在寂寥的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她也只能蹲下身,无力地抱紧双臂,瞬间泪如雨下。 第二日。 刺客的落网,无疑是一石惊起千层浪,整个朝堂都轰动了。 十几年悬而未决的案子,竟然被荣安县主占卜出来了结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匪夷所思。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但凡此事有恭王府的人参与其中,大家都有理由怀疑,这刺客的身份,怀疑这是恭王府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可偏生缉拿凶手归案的,还又是顾长晏与忠勇侯,令人无法质疑分毫。 原本,对于温梨的未卜先知心存怀疑的人,信念开始动摇。 皇后更是再一次对温梨刮目相看,并且深信不疑。 皇帝也龙颜大悦,放下一切事情,亲自审讯刺客。 每一个人都紧张而又期待着审讯的结果。 假如,皇帝真能通过刺客,找到太子的下落,整个朝堂的形势,也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御史府。 温酒得知这一消息,同样十分惊诧。 她再三向着温凌渡确认:“那刺客当真是当年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 温凌渡摇头:“此案乃是皇上亲自审理,具体案情有什么进展,现在谁也不知道。 上午时候,睿郡王也被传召进宫,不知道是不是想要他也参与进来,协同侦办。” “那这刺客真是温梨占卜出来的?这么巧?”温酒满腹狐疑。 “确定。” 温凌渡也犹疑道:“我知道,温梨手里的那块玉佩的确是你的,她抢了你的功劳。只是她这未卜先知的本事,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温酒正要再问,外面乳娘入内回禀,说是顾弦之与温梨来了。 温凌渡慌忙起身,顾弦之二人已经不请自来,大摇大摆地进了温酒的院子。 温凌渡顿时满脸不悦:“顾世子驾到,未能远迎,还请前院说话,此乃内宅,多有不便。” 顾弦之摆手,趾高气昂:“不必,本世子此次前来,就是要找温酒姑娘呢,乃是奉旨行事,要单独审讯,还请闲杂人等暂时回避。”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与太子失踪有什么关系? 温凌渡唯恐温酒吃亏,并未退让:“小妹一向遵纪守法,这几日又在府上安心待嫁,足不出户,不知道能有什么案子与她有关?” “上元节刺客一案。” “不可能!”温凌渡据理力争:“简直风牛马不相及,怎么可能与小妹有关?” 顾弦之轻嗤:“是否有关需要本官单独审问之后才能下定论。” 温酒蹙眉:“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想知道什么便问。即便我真与此案有关,好歹应当有刑部传唤令签,大堂公开审理,顾世子单独审问,貌似不太妥当吧?” 温凌渡点头附和:“小妹说的不错,为了确保证词的可信度与审讯的公平性,我刑部有规定,审讯嫌疑人之时,必须要有至少两名审讯人员在场。” “此案机密,皇上有令,需要秘密审讯。你们若是觉得不妥,可以进宫向着皇上谏言,我等着。” 温凌渡顿时哑口无言,但又怕顾弦之挟私报复,一时间进退两难。 温酒也是满腹疑惑,不知道顾弦之究竟要问什么,于是好言劝说走了温凌渡。 身后差役送上笔墨纸砚。 顾弦之也只一个眼神,温梨便满是不甘地退了出去,临走之时恶狠狠地剜了温酒一眼,关闭了屋门。 屋子里只剩了二人。 温酒开门见山询问:“顾世子要问什么?” 顾弦之自顾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好歹,也要给本世子倒一杯茶吧?御史府就这待客之道?” 温酒站在一旁,脚下纹丝不动:“有话快说,说完请便,我这乃是女子闺房,不待外客。” 顾弦之轻咳一声:“今日本世子乃是奉旨办案,还希望温酒姑娘你客气一点,老实配合。” 温酒应是。 顾弦之又询问:“上元节酉时之后你在何处?” 温酒如实道:“晚膳之后陪着嫂嫂侄儿一同在前街看灯,不到亥时便回到御史府休息。” “是否与他人有约?” 温酒摇头道:“不曾。” “可睿郡王说,你上元节那天曾派一个小厮给他送去书信一封,约他在兰溪湖畔见面,不见不散。” 温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否定道:“我与督主大人已有婚约,怎么可能朝三暮四,再与其他男人深夜约会?” “你所言可句句属实?是否有人作证?” 温酒愈加一头雾水,仍旧如实道:“句句属实,家嫂可以作证。” “也就是说,你不肯承认了?” 温酒认真纠正:“不是不肯承认,而是压根就没有此事!” 顾弦之点头,提笔记下口供,然后命温酒上前签字画押,按上手印。 温酒委实纳闷,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与刺客之案,有什么关联?” 顾弦之盯着她按下手印,将口供慢条斯理地折叠齐整,这才缓缓开口: “顾时与今日一早就被刑部传唤,卷进了太子失踪一案,此事你不知道?” 温酒愈加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太子失踪之时,顾时与也只是个孩童,怎么可能与他有关?” “可他为了赴你之约,恰好就出现在河边,又与刺客接头,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河边那么多人,或许只是凑巧。” “可谁让他放了一盏七彩莲灯呢。” “七彩莲灯?与刺客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弦之得意地道:“这刺客就是一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杀手,他收到消息,说有人想要花万两银子买人性命。元宵节出现在河边,就是想要与雇主接头。” “也就是说,刺客也不知道,他的雇主是谁?” “他们提前约定的接头暗号,就是一盏七彩莲灯。刺客按照约定时间在河边寻找时,恰好就见到顾时与放的河灯,立即冒着暴露的风险,将莲灯抢在手里。” “那也不能证明,这七彩莲灯就是他们接头的暗号啊?”温酒辩解。 “还真是巧了。”顾弦之阴阳怪气:“这七彩莲灯里藏着一粒蜡丸,里面就写着雇主想要花万两银子买的人命。你猜是谁?” 温酒摇头。 顾弦之挑起眉梢,一字一顿:“顾长晏!” 温酒面色一凛,默然片刻之后方才出声:“所以,顾时与理所当然就被认定,是想要买凶杀人的雇主?” “当然。顾时与辩解说,那夜是你派人送了书信给他,约他河边见面。而那盏莲灯,是有人卖给他的。” 温酒无奈:“可我真的没有。” “所以顾时与的借口被推翻,他无法解释清楚。皇上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就是想要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 今日皇上宣召他进宫,审问之后,下入了大牢之中,命令刑部严查。顾时与,怕是要彻底完了。” 温酒这才明白,其中的关联。 从今日得知此事,她就一直在纳闷,温梨这步棋的用意,或许是为了急于向着皇后证明她的本事,如今看来,还是一箭双雕,可以借此除掉顾时与。 “定是有人假借我的名义,将顾时与骗至河边,就是为了栽赃给他吧?” “这个恐怕就只有那刺客与顾时与自己心知肚明了。怎么,顾时与因爱生恨,想要雇人杀了顾长晏,你非但不恨他,竟然还要替顾时与说话? 看来,你跟顾时与还真是藕断丝连,旧情难忘啊。” 温酒见他阴阳怪气,满口喷粪,知道自己也多说无益,于是下了逐客令:“既然顾世子已经问完,那就请回吧。” 顾弦之站起身来,却并未着急离开:“你一面要嫁给顾长晏,一面又勾缠着顾时与,在本世子面前,怎么就这么一本正经? 你要想救顾时与,不如求我啊,只要哄得本世子高兴,兴许就一时心软,让温梨替他顾时与美言呢。” 温酒愠怒道:“请顾世子自重!我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你若再如此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顾弦之面上春风得意,眉带轻佻地上前一步:“你怎么不客气?告诉顾长晏知道?他要是找我,我就告诉他咱俩也有一腿。” 温酒轻嗤:“你以为,他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吗?” 顾弦之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我好歹也曾夫妻一场,我对你可谓了如指掌,想要让他相信,那还不简单?” “你还真是无耻。”温酒气得胸口起伏,俏脸通红。 顾弦之不怀好意地紧盯着她的胸口:“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你还有反悔的机会。若是惹恼了我,我对他们下手可就不会再留情了,到时候,鸡飞蛋打两落空,你后悔都要晚了。” “就凭你?你觉得你能赢得了他?”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她想引诱我 顾弦之嗤之以鼻:“我承认,顾长晏是一个优秀的对手,他能在短短五年的时间里,做到权倾朝野,非常人能比。 本世子刚重生的时候,的确对他有所忌惮,虚与委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我,已经今非昔比。而他,也不过是我曾经的手下败将而已。” “手下败将?”温酒敏感地捉住了其中的关键:“我怎么不记得,曾有此事?” 顾弦之对此却讳莫如深,避重就轻:“只要我找回太子殿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顾长晏还能得意几天?一个奴才而已!” 温酒不动声色:“我不信,你真的能找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为什么不能?”顾弦之反问:“你死的早,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你压根都不知道,不是吗?”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承认不要紧,我知道,你与我一样,都是重生一世,你也拥有着前世的记忆,我在明,你在暗,所以才会屡屡得手,令我吃亏, 但你却不知道,上一世,在你死后不久,上京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刺客被绳之于法,太子殿下返回上京。 这些事情,我敢说,你绝对一无所知。所以,你是斗不过我的,哪怕再加上一个顾长晏。” 温酒故意以话相激:“所以说,上一世,你也未能得偿所愿。否则,你就不会重生了。” 顾弦之坦然承认不讳:“不错。” “你就那么自信,这一世能逆天改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可你的介入,令数年之后方才发生的事情提前了,你不是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你想套我的话?”顾弦之面带邪笑,步步逼近:“你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温酒已经没有了退路,背抵在墙壁之上,佯装镇定:“难道不是吗?只要太子殿下回宫,你所有的野心就会化为泡影,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愚蠢,自断后路吧?” 顾弦之轻佻地俯身:“想知道吗?成为我的女人,我就将我的计划全都告诉你。” “成为你的女人?是让我嫁进你恭王府,还是让我潜伏在顾长晏的府邸,与你里应外合?” “我不介意你嫁给一个太监,反正他也不能对你做什么。” 温酒手腕一翻,手里就多了一枚银簪,抵在了顾弦之的胸口。 “若是我不答应呢?” 顾弦之轻蔑地低头看一眼她手中银簪:“你若是丝毫不顾及你我前世的夫妻情分,那我又何必手下留情? 假如不能为我所用,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成为他顾长晏的左膀右臂。 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就说,从或者不从吧?” 温酒厌憎地望着他,冷冷吐唇:“滚!否则我喊人了!” “好,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尽管喊吧,把人都叫来,最好是闹到皇上跟前! 你非但与顾时与藕断丝连,还处心积虑地勾引我,像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你觉得皇上能饶得了你吗?” 顾弦之轻浮地捉住温酒的手腕,俯身下去,想要一亲芳泽。 温酒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顾弦之用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笑得愈发狰狞:“打是亲骂是爱,实在不行拿脚踹,本世子就喜欢你这泼辣劲儿。” “好,让你喜欢!” 温酒猛然抬腿。 “啊!” 顾弦之一声惨叫,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温酒趁机从他的禁锢之中溜走,一声冷笑:“你不是喜欢拿脚踹吗?那就如你所愿。” 顾弦之牙关紧咬,整张脸痛到变形。 而温酒的利落身手,愈加令他确定,她绝对就像自己所猜测的那般,也是重生来的。 他忍痛一字一顿道:“你竟然敢对本世子下这么狠的手,那就别怪本世子对你不客气了!” 恼羞成怒地向着温酒直接扑了过去。 屋门就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身锦衣,面沉如水的顾长晏。 他背光而立,冷冷地望着顾弦之:“你想怎么个不客气?” 他身后站着的,是一脸担忧的温凌渡,还有温梨。 温梨望着屋子里的两人,眸子里是隐忍不发的怨恨。 顾弦之转身,一脸的邪肆与不怀好意:“温酒为了求我饶过顾时与,竟然主动以美色诱惑我,作为交换的代价,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温酒怒声道:“顾弦之,你胡说八道什么?” “瞧瞧,恼羞成怒了,我理解你对顾时与的一片痴情,可话说回来了,自古以来,痴情女子负心汉。 顾时与对你,也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真不值得你如此牺牲,辜负了顾督主对你的情义。” “呸!”温酒唾骂:“你少血口喷人!” “纸里包不住火,你跟顾时与之间的奸情顾督主迟早都会知道,毕竟你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倒是还不如早点坦白为好。或许,顾督主会成全你俩呢。” 话越说越难听,顾长晏微眯了眸子,撩起衣襟下摆,飞身而起,利落旋踢。 顾弦之躲避不及,整个人直接飞起来,弹到墙壁之上,方才掉落在地。 他捂着胸口,非但并没有悔改,反而继续添油加醋:“我是一片好心,不想你被蒙在鼓里。 其实早在猎场,温酒就已经跟顾时与私定终身,有了肌肤之亲。顾时与将此事与我们私下里炫耀过很多次,描述得绘声绘色的。” 屋子里的气压猛然就低沉下来。 温酒想上前让他闭嘴,被顾长晏抬手制止了。 身上怒气席卷,令人望而生畏。 他一步一步向着顾弦之走近,在他跟前蹲下身,抬起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领口。 “你是不是觉得,本督绝对不敢对你如何?” 顾弦之浑然不惧地抬起脸来,故意以话相激:“信不信由你,不仅是顾时与,还有仇先生,都与她不清不楚。只有你一人不知道罢了。” 顾长晏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薄唇紧抿,隐忍着满腔的怒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这句话,本督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尤其是从你顾弦之的嘴里说出来。” 顾弦之更加肆无忌惮,格外不怀好意地对着顾长晏挤眉弄眼。 “此事可不止我一个人知道,顾时与四处炫耀,几乎都人尽皆知,说她温酒在床榻之上,简直就像是水做的一般……” 声音越来越低,可想而知,究竟有多不堪入耳。 人不要脸皮,天下无敌。 面对顾弦之的无赖,温酒被气得几乎失声,就要不顾一切地上前与他拼命。 下一刻,顾弦之一声惊叫,整个人离地而起,不过瞬息之间,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顾长晏数拳,每一拳都打在心口与腹部,压根避无可避。 “顾长晏,你好大的胆子!你放开我!”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手里有温酒的把柄 顾长晏一声冷笑,将他像丢破包袱似的,一把丢出院外。 “砰”的一声,顾弦之重重地跌落在院子当中,龇牙咧嘴地挣扎半天,口鼻处都冒出血来,显然受伤不轻。 还是温梨上前,将他吃力地搀扶起来。 顾弦之气急败坏地恐吓道:“本世子乃是奉旨办案,你非但出手阻拦,还殴打本世子,你我皇上跟前见!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又挑衅一般,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酒一眼,方才在温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 屋子里,冷得像是冰窖。 温凌渡替温酒争辩:“顾督主,小妹的人品我最了解,此事就是那顾世子血口喷人,您可千万不能当真。” 顾长晏浑身怒气蒸腾,面色铁青,薄唇紧抿,拳头松了紧,紧了又松,一言不发。 温酒干张了张嘴,哑声道:“我不知道顾弦之适才与你说了什么,我可以与你解释,顾时与绝对不可能编造出这种下流无耻的话……” “元宵节与顾时与约在兰溪河畔私会的人真的是你?” “不是!”温酒立即一口否认:“此事我压根并不知情。” “你的那颗东珠为何会在他的手上?” “上次我去京兆府,就已经将那粒东珠还给了他!” 顾长晏清冷掀唇:“那就是他顾时与信口开河了。”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将我牵扯进来,败坏我的名誉。” “你就这么相信他顾时与?”顾长晏顿了一顿:“哪怕他想要花钱买我的性命。” 温酒面色微变:“这绝对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挑拨。顾弦之就是想要你与睿郡王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适才他也是故意胡说八道想要激怒你!” “或许是。”顾长晏默了默:“此事日后再说吧,我要立即回宫,先走了。” 一撩衣摆,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温酒瞬间鼻子一酸,满腹委屈。 顾弦之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顾长晏该不会真的相信了顾弦之的话? 自己要不要对着他和盘托出,告诉他重生之事,他会不会觉得荒诞,难以置信? 还有,介意,介意自己曾经是顾弦之的妻子。 皇宫。 顾弦之浑身散架一般,喘气都疼。由温梨一路搀扶着,狼狈进宫。 温梨累得气喘吁吁,满心哀怨与嫉恨,忍不住对顾弦之一番讥讽挖苦。 顾弦之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死要面子:“妇人之见,你懂什么?本世子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等一会儿见了皇上,看我怎么参他顾长晏与温酒一本!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温梨不屑:“皇帝一向器重顾长晏,岂能听你一面之词?” 顾弦之胸有成竹:“谁让我手里有她温酒的把柄呢?皇上不信也得信。” 温梨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你适才究竟与顾长晏说了什么,他为何瞬间失态,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自然是她温酒的风流韵事,哪个男人能忍得下这口气?” 温梨不信:“顾长晏一手遮天,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染指他的女人?” 顾弦之压低声音对着温梨说了一句悄悄话:“我若是说,她温酒右腿根处长了三粒鲜红的红痣,十分美艳,你说他顾长晏急不急?” 温梨一脸的难以置信:“如此私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怕是谁捕风捉影地捏造的吧?”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顾弦之疼得“嘶”了一声:“千真万确,不信就算。” 简直太信了! 终于捉到温酒把柄,温梨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皇后跟前告上一状。将顾弦之送去皇帝所在的明华殿复命,她便立即去了皇后的昭和宫。 顾弦之一瘸一拐地见到皇帝,便立即将此事颠倒黑白,给顾长晏告了一状。 皇帝命人将顾长晏叫到跟前,两人对质,顾长晏与顾弦之自然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皇帝一听,又是温酒,顿时不悦,这女人已与顾长晏有婚约在身,还与顾时与藕断丝连不说,如今竟然又想引诱顾弦之。 若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绝对留不得,自己必须要断个清楚明白。 于是立即传温酒进宫。 昭阳宫。 事情传进皇后耳朵里,皇后顿时满脸不悦:“真看不出这温酒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然能令顾弦之与顾时与几人争得头破血流的。” “我阿姐天生媚骨,命带桃花,又拜了一位会歪门左道的术士为师,一双眸子擅于勾魂摄魄,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掉她的手段。” 皇后蹙眉:“这顾弦之也委实是不争气,娶了你还不知足。” 温梨叹气:“我阿姐在猎场之时,就已非完璧之身,非但与睿世子和顾督主勾缠不清,还曾假扮成我的模样,主动勾引顾世子,世子也是中了她的计。” 皇后将信将疑:“你说,她还勾引过顾弦之?” 温梨笃定点头:“我与世子爷早就情投意合,有了婚约,她心里不服,非但多次勾引,还在背地里挑拨离间,让世子爷误会我,贬妻为妾。 如今她即将嫁给顾督主,暗中却与睿郡王藕断丝连,关于她的那些传闻简直不堪入耳。” “什么传闻?” 温梨吞吞吐吐:“传闻说我阿姐在床榻之上十分放荡,花样层出不穷,还有,我阿姐……咳咳,右腿那里有三颗红痣,美艳非常,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更加污秽的话,我都羞于出口。” “简直岂有此理!”皇后怒声道:“温御史怎么教养出如此不堪的女儿?” “可不是呢,最初我也是不信的,可是听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是有男子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怎么可能知道她那么私密的事情?” 皇后愈加满心厌憎温酒:“简直就是红颜祸水,一个人扰得朝堂上鸡犬不宁! 本宫绝对不能纵容她如此胡来,今日就要替她温酒验身,揭穿她的真面目,免得顾长晏受她挑拨,与顾弦之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言罢吩咐身后嬷嬷:“林嬷嬷,你随着本宫一同前往明华殿。” 林嬷嬷恭声领命。 温梨挑拨得逞,满怀期待,簇拥着皇后立即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 温酒已经被传唤前来,与顾弦之当面对质。 顾弦之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温酒对她存心勾引,讲得绘声绘色。 “温酒求我,让我看在与她以往的情分上,饶过顾时与一马。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肯与她通融。她便对微臣以色相诱,威逼我就范。” 温酒气急反笑:“顾世子还真会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当时你审问口供之前,我就提出质疑,没有第三人在场不合适。你振振有词,说是案情机密。 这也就罢了。此案事关太子殿下生死,悬而未决,陛下亲审,涉案之人岂是你一人所能决定?我温酒即便再无知,也不至于求到你这里。”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愿接受验身 “是你说,顾督主对顾时与心存芥蒂,所以你不敢与他提及此事,迫不得已才求我。 若非今日顾督主出手伤人,为了顾全你的名节,本世子是不会揭穿你的。” 温酒冷笑:“你威逼我叛变顾长晏不成,便无中生有地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污我清誉,真是小人行径!还求圣上为我主持公道!” 皇后带着林嬷嬷与温梨一步踏进明华殿:“你自己不懂自重自爱,勾三搭四,还好意思在圣上面前叫屈。” 她毫不留情地训斥温酒,眉眼俱厉,顾长晏面色微沉:“皇后娘娘此言何意?” 皇后径直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本宫听闻,这温酒生性放荡,与好几个男子不清不楚,十分暧昧,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早就风靡上京,长宴你可不要被她蒙蔽了。” 温酒面色涨红,气得胸膛起伏,却不敢对皇后不敬,只能使劲儿压下火气:“皇后娘娘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污言秽语?” “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若非你不懂洁身自好,放浪形骸,关于你那些私密的体己事情怎么会传得沸沸扬扬?你就说,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三颗红痣?” 温酒面色瞬间一白。 终于醒悟过来,顾弦之适才究竟对顾长晏说了什么。 自己身上的确有三颗红痣,而且是生在腿根之处。 顾弦之与自己前世夫妻,他岂能不知道? 卑鄙小人!偏生,自己无法辩解。即便如实相告,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谁会相信? 顾长晏同样是紧了紧牙根,然后情急生智,替温酒解围:“没想到荣安县主竟然这么记恨温酒,这种毁人清白的话都对外张扬。” 温梨一口否认:“此事我压根都不知道,督主大人可别赖在我的身上。你还是问问我阿姐,她究竟做了什么吧。否则,顾时与怎么会与她元宵节私会?” 皇后也冷声道:“传言之中更难听的话都有,本宫属实无法说出口,也绝非是荣安县主所能知道的。林嬷嬷,去给温酒姑娘验身!” 林嬷嬷领命,立即从身后站出来:“温姑娘,请随老奴移步偏殿。” 温酒屈辱地站起身来:“皇后娘娘要验什么?” “自然是要验你身上特征是否果真如外界所传一模一样,你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没有必要!”顾长晏一口回绝,斩钉截铁:“皇后娘娘,微臣不在乎。” “可本宫不能让如此放荡的女人嫁给你!她日后不仅要治理督主府,也免不了跟着你抛头露面,乃是督主府的颜面。” “我相信温酒的为人,这绝对是有人居心不良,故意诋毁于她。” 皇后又气又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宫都是为了你好!你竟然敢忤逆本宫的好意。” 温酒感激地看了顾长晏一眼。她害怕顾长晏因为自己得罪皇后,慌忙出声:“我愿意接受验身。” “阿酒!”顾长晏出声阻止:“你是我顾长晏的女人,没有必要向着别人自证!” 温酒深吸一口气:“我温酒一向洁身自好,问心无愧。只不过,在我验身之前,有话想问皇后娘娘。” 皇后蹙眉,有些不耐:“说!” “我就想知道,关于臣女这些流言蜚语,出自于谁口?” 皇后望向温梨,温梨讪讪地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说的?”温酒步步紧逼。 温梨又望向顾弦之,向着他求助。 顾弦之反问:“温酒姑娘是想要报复吗?你曾与谁有过云雨之欢,难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儿?” 温酒冷笑:“既然顾世子今日敢对簿公堂,还特意请来皇后娘娘,还请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一说一,这些话是不是出自你口。” 顾弦之胸有成竹:“是又如何?我也不怕与你对质。” “好!”温酒铿锵有力道:“顾世子你敢于承认就好。今日我温酒愿意接受验身,但顾世子还请你为自己今日的言行负责!” “本世子与你清清白白的,要负什么责任?” 温酒询问皇后:“皇后娘娘,假如我温酒果真如顾世子所说的这般不堪,请问是何罪过?” 皇后不屑讥讽:“不守妇道,当浸猪笼,以儆效尤,告诫天下妇人。” “好!” 温酒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用皇后娘娘下令,我若真有任何不轨之举,愿立即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假如我仍旧还是清白之身,那就是顾世子与荣安县主故意诬告我一品诰命。 按照长安律法,诬告他人者连坐,按照诬告罪名论处!也就是同样要接受浸猪笼的惩罚! 到时候还请皇上还我公道,同样一命抵一命!” 顾弦之顿时有些慌乱:“你真有胆量赌?” “我有何不敢?” “些许小事,至于如此小题大做吗?” “女子名节大如天,我若无法自证,世人谁会饶过我?世子的命金贵,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顾弦之顿时举棋不定,埋怨地看了温梨一眼。 温梨心惊胆颤。 今日若是弄巧成拙,少不得要被顾弦之打骂。 于是立即出声:“我们也是道听途说而已。你若要赌,应该去找那造谣的人。” 皇帝瞧着这一场闹剧,不悦地训斥二人:“你们既然知道是造谣,还跟着人云亦云,捕风捉影,简直胡闹!还不赶紧向着温酒姑娘赔礼道歉?” 摆明就是想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不再深究。 温梨心有不甘:“如此私密之事,言之凿凿,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顾弦之作为始作俑者,自然知道真假,立即识相地道:“今日的确是我俩草率了……” 温酒悲愤交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次在猎场,你温梨便用女儿香害我差点失去清白。我看在姐妹的情分上,并未追究。 现如今你们还不依不饶地诋毁造谣,闹腾得沸沸扬扬,整个皇宫几乎人尽皆知,即便你们两人认错,我的名节怎么挽救?督主大人的颜面何在?” 一番话诘问得顾弦之与温梨哑口无言。 皇后还有心袒护:“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也不必再验身,你就不要不依不饶了。” “我若就此息事宁人,作恶之人得不到惩罚,势必更加变本加厉,还会有下一次!假如我已经嫁为人妇,请问我如何自证清白?你们还会相信我吗?” 皇后恼羞成怒:“今日此事乃是本宫提出来的,你是不是就连本宫也要一块告?” 摆明就是要以权压人。 而皇帝现如今也对温梨另眼相看,虽说今日之事,的确是她煽风点火,但他也有意放温梨一马,因此沉默不语。 温酒苦笑:“臣女断然不敢冒犯皇后娘娘,只是造谣者得不到严惩,谣言势必无法得以澄清。为了洗清我的清誉,温酒只能以死明志!” 说完便奋不顾身地向着一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以死明志 顾长晏一直都在关注着温酒的一言一行,闻言大吃一惊,立即飞身而起,向着温酒直扑过去!一把搂住了温酒的腰! 温酒去势汹汹,而顾长晏也是前冲之势,脚下不稳,虽说化解了大半的力道,但温酒额头仍旧撞在了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殿内众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就连皇帝也一惊而起。 温酒被自己这一撞,同样是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于是顺势软绵绵地倒进了顾长晏的怀里,双眸紧闭,一动不动。 顾长晏跪地紧紧地搂着她,声音紧张地发抖:“阿酒,阿酒,你别吓我!你醒醒!” 皇后身体不好,被她吓得,手抚胸口,面色煞白,一把攥住林嬷嬷的手:“御医,快请御医!” 温梨暗中撇嘴:“娘娘您莫慌,这头都没见血,肯定是装的。” 顾长晏猛然扭过脸来,一双往日冷沉深邃的眸子,怒火如炽。 他一手搂着温酒,另一只手朝着温梨猛然挥出一掌:“她都快要被你们逼死了,你竟然还幸灾乐祸!” 温梨只觉得,胸口处好像被一块巨石重重击中,瞬间气血翻涌,几乎吐出咸腥的血来。 可她也只是趔趄后退了两步,似乎被一阵飓风裹夹着,站立不稳的样子。 她委屈辩解:“我没有,我只是怕皇后娘娘担心。” 顾长晏低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的情绪,默默地将温酒抱在怀里,站起身来。 一脸黯然地对皇帝道:“皇上,请恕微臣失态,暂且告退。” 声音里满是艰涩的隐忍。 皇帝哪里还能息事宁人? 此时必须要给温酒与顾长晏一个交代。 他立即龙颜大怒:“顾弦之!你威逼一品诰命,颠倒黑白,造谣中伤,简直罪无可恕!” 顾弦之没想到温酒竟然如此刚烈,以命相搏。 立即跪倒在地:“微臣知罪,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怒声呵斥:“你简直太令朕失望了,枉费朕如此信任你,将此案交由你协同调查。 你竟然心胸如此狭隘,以权谋私,造谣生事,居心不良。从现在开始,暂时撤销你所有的官职,杖责二十,滚回你的恭王府思过。” 顾弦之弄巧成拙,满脸颓丧,连声求饶。 皇帝又看向温梨:“你在皇后跟前挑拨是非,饶舌诬陷,掌嘴二十,写悔过书城门公示,并罚一年俸禄,给温酒姑娘作为补偿。” 温梨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器重顾长晏,慌忙望向皇后求救。 皇后今日听信她的挑拨,在皇帝面前失了颜面,心里也有恼意,一言不发。 顾长晏抱着温酒,向着皇帝微微一躬:“臣跪谢皇上。” 皇帝疲倦地挥挥手:“下去吧,好好照顾温酒姑娘。明日,这太子一案,朕可就交给你了。” 顾长晏恭声领命,抱着温酒,径直出了皇宫,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伙计石头见温酒昏迷不醒地被顾长晏抱出来,大吃一惊,一边放下脚凳,撩起车帘,一边关切地问:“我家姑娘她怎么了?” 顾长晏将她抱进车厢之中:“她没事,去督主府。” 石头立即调转马头,直奔督主府。 车厢里,温酒仍旧双眸紧闭,犹豫应当怎样清醒过来,方才不会太尴尬。 顾长晏没好气地道:“就这么喜欢本督抱着你吗?还装?” 温酒睫毛翕动,不好意思地睁开眸子,抬手摸摸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早就知道我是装的?” 顾长晏眸底带笑:“人在真正昏迷的时候肌肉瘫软,往往会比平日里更沉一些。” 温酒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你不早点放下我来?” 从明华殿到宫外,这么远的路,自己一定很沉。 顾长晏揶揄:“你舍不得睁眼,本督自然不好戳破。” 温酒讪讪解释,一脸的尴尬:“我就是,就是……” 顾长晏忍笑打趣:“坏了,脑子莫非撞坏了,那么伶牙俐齿的人如今话都说不利落。本督怕不是要娶个傻媳妇儿?” 温酒从认识顾长晏以来,他一向一本正经,今日竟然接连打趣自己,颇有一点得了便宜卖乖的得意。 温酒含羞带嗔地瞪着他:“知道我傻就好,石头,送我回御史府!” 顾长晏摇头:“九叔在府上。” “我没事儿,就是撞得有点懵而已。” “你说了不算。石头,去督主府!” 石头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两人斗嘴的功夫,督主府就到了。 顾长晏立即派人去请九叔。 九叔给温酒诊断过脉象,并无大碍,叮嘱她好好休息,观察两个时辰,若是有眩晕、呕吐等不适,一定要赶紧通知他。 庆嬷嬷铺展被褥,搀扶着温酒靠在床榻之上。又添加了炭火,这才静悄地退出去。 炭火哔啵作响,屋里瞬间暖如春日。温酒解了夹袄,靠在床头,吃过一碗红糖汤圆,面色恢复了以往的红润娇艳,宛如桃花初绽。 绸缎锦被滑落,束腰的春日罗裙将她的腰身勾勒得曲线玲珑,锁骨露在外面,肌肤欺霜赛雪。 她抬起如剥春葱一般的纤纤指尖,拢了拢垂落在额前的发梢,如此漫不经心的动作,却又风情万种,令坐在床尾的顾长晏喉尖都忍不住紧窒。 他探手拿过九叔留下的药膏,拔开上面塞子,一股浓郁的麝香味道扑鼻。 “这祛瘀活血膏很好,我帮你擦上。” “不用,伤得不重。” “过几日就是你我大婚,难不成你要顶着这伤上花轿?” “反正也没人看得到。” 顾长晏幽幽地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原来你丝毫也不在乎本督的看法。” “反正我最丑,最狼狈的样子你也见到过。” 她指的是,当初在猎场,被温梨算计那一次,当时自己中了女儿香,还不知道当着顾长晏的面,有多失态与放浪。 说完就后悔了,一时沉默。 顾长晏起身离开绣墩儿,坐到温酒跟前,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伸到她跟前。 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的确。” 温酒有些拘谨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劳烦督主大人,回头让乳娘帮我擦就行。” 顾长晏不由分说,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揉上她额前的淤青。 药膏冰凉,温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有些紧张。 顾长晏只觉得指尖处细腻温润,力道轻了又轻,唯恐再不小心擦破了对方吹弹可破的肌理。 两人距离有点近,温酒身上兰花的暖香令顾长晏第一次对暖玉温香这个词有了深刻的体验。 他暗哑开口,略带嗔怪:“你实在不该如此冒险,甚至赌上性命。” 温酒低垂着眼帘,不敢看顾长晏的眼睛。 “演戏而已,我有分寸的,再说不是有你在吗?” “你就那么信我?不怕我手慢一步?” “不怕。反正就算是撞破了脑袋,换来顾弦之丢官罢爵,又挨了三十板子,也值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顾弦之是重生人 顾长晏的眸光凝在她的额前,凉凉地道:“是啊,如今他已经不能继续插手顾时与的案子,兴风作浪,你的牺牲也算是有了结果。” 温酒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原来,你竟然是这样认为的?” “你从不会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你也不会像别的女人那般,为了自证而寻死觅活。” 温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假如你觉得,我拼了自己的性命,是为了救顾时与,那我无话可说。 看来,你真的很介意顾弦之今日所说的话,其实,在宫里,你就可以当场向着皇上提出退婚的。” 顾长宴蹙眉望着温酒,一脸肃然: “我若真的相信他顾弦之的挑拨,今日就不会将你带回督主府了。你一言不合便说退婚,就连解释一句都不情愿,还是说,你早就已经后悔了?” “假如我说,我的身上真的有三颗红痣呢?”温酒脱口而出:“而顾弦之所说的有些话也是真的呢?” “我不介意。” 温酒气恼道:“可我不能让林嬷嬷真的给我验身,否则即便我是完璧之身,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我只能以死明志,逼迫皇上严惩顾弦之!” 顾长晏安静地望着她:“我知道。” “你不知道!”温酒委屈地道:“无论你信或者不信,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知道。” “什么事情?” “其实,上一世,我与顾弦之是夫妻。而你,则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将领,温梨是你的妻子。” “喔?”顾长晏神色依旧淡淡的:“你为什么这样说?” 温酒深吸一口气:“顾弦之之所以能未卜先知,就是因为,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所以他对于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情,具有先知。比如皇上猎场遇刺之事,他提前早就知道。” “这都是他跟你说的?” 温酒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还说,后来你战死沙场,温梨新寡,借住恭王府,处心积虑地勾引他,与他厮混在了一起。 温梨处处挑拨我与御史府的关系,使我众叛亲离,仇先生也因为我而死。 然后她为了谋夺未来的太子妃之位,假借顾弦之的手,一杯毒酒毒死了我。” 温酒尽量平静地说出这番过往,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里,将盈满眼眶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顾长晏伸出大手,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里,一点一点掰开她紧握的手指,然后与她十指交叉,掌心相贴。 一张口,竟然也带着酸涩:“上一世的事情,就当是一场噩梦,有我在,绝对不会再发生。” 温酒勉强平复了情绪,见顾长晏竟然丝毫也不惊讶,忍不住询问:“你相信我的话?” “当然,”顾长晏不假思索:“你没必要骗我。” 温酒感受着他掌心的薄茧:“我一直在担心你会觉得我的理由荒诞,不知道怎么解释。” 顾长晏认真地问:“所以说,顾弦之极有可能真的知道太子下落,与刺杀太子的真凶。” 温酒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说在我死后,太子殿下便回了上京,他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试着套问他关于太子的话,可他很警觉。这个被捕的刺客可能只是他计划的开始。” 顾长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我还一直以为,这个刺客是恭王府寻来的替罪羊,目的就是为了打压睿王府,一直在查询其中是否有破绽。 假如他是真的,那顾弦之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可就匪夷所思了。” “可我认为,顾弦之绝对不会让太子殿下安然回宫,再次摧毁他的宏图大业。那刺客可招认出太子殿下下落?” “刺客是个哑巴,被人割断了舌头,不能说话。审讯起来十分困难,进展缓慢,暂时应当还没有招供。” “那他是怎么招供的?写字?” 顾长晏再次摇头:“他也不会写字,不会手语,只能简单比划,点头摇头。 而且,有关太子之事,都是皇上亲自审讯的,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接近那刺客,免得出任何纰漏,或者被杀人灭口。具体什么情况我现在也不太清楚。” “如此说来,即便是仇先生的摄魂术,对他也毫无作用。” 顾长晏点头:“顾弦之的思虑很周全,这件事情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即便这刺客真与太子遇刺之案有关,跟顾时与也没有关系啊。” “睿王已经去世,死无对证。顾时与又恰好与刺客有关联,皇上肯定会对他心存芥蒂,宁肯错杀,也不放过。” 温酒默了默:“假如这刺客供认不讳,温梨当年救过太子一事,是不是就铁板钉钉,毋庸置疑了? 顾弦之还真是煞费苦心,竟然想出这种计谋,一箭双雕。” “不错,现在你即便有了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你就是那玉佩的主人,对于皇后娘娘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她现在看重温梨的,是她未卜先知的本事。” 温酒略一思忖:“我倒是有个线索,可以辨别这刺客身份的真假。” “什么线索?” 温酒努力回忆:“当时我们藏匿在隐蔽的墓道之中,我并未亲眼见过那刺客是何形容。不过,我从石缝之中曾看到有一双靴子从跟前一晃而过,那人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剑。” “生锈?” “对,那长剑剑身看起来锈迹斑斑的,不过剑尖十分锋利,上面还刻着一条古怪的蛇。” “青蛇剑?”顾长晏身子一震,脱口而出,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见过这剑?” 顾长晏面色突然之间就变得很凝重,再次确认:“你确定,那剑剑尖上刻的是蛇?” 温酒有点犹豫:“我也说不太清楚,究竟是龙是蛇,也或者是什么古老的图腾文字,反正弯弯曲曲的。 我从小就很怕蛇,当时那剑从我母亲墓前青石之上划过,十分刺耳,所以我记得挺清楚。” “你确定,那人就是刺杀太子的刺客吗?” 温酒摇头:“不确定,但那剑上是有血的。” 顾长晏面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沉默片刻之后,便正色叮嘱道:“此事你千万不要再与第二个人说起。” “怎么了?” “没事,怕你招惹杀身之祸。” 温酒点点头应着。 两人又说起过几日大婚的事情,一直到天色昏黑,温酒并未有其他不适,顾长晏才命人将温酒一路护送回御史府。 温酒一走,顾长晏立即扭脸询问身后的华宝:“让你想办法联络我父亲,进京参加我的大婚,可找到他的行踪?” 华宝摇头:“剑魔他老人家一向来无影去无踪,行踪成谜,不知道现在何处。 小人已经命人在山上留了书信,他老人家看到,一定会立即来京的。” 顾长晏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只要他进京,立即给我消息。还有……” “大人您吩咐。” “关于那杀手身份,你帮我联络玄机阁,将那凶手画像交给他们,让玄机阁帮忙在江湖上调查他的身份。务必要快!” 第一百四十七章 麻烦已经来了 恭王府。 顾弦之被一通板子打得屁股开花,抬回恭王府,疼得龇牙咧嘴。 温梨则带着幂篱,黑纱遮住红肿不堪的脸。 问清来龙去脉,恭王妃心疼得噼里啪啦落泪,二话不说,上前冲着温梨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灾星!你要找死随便你,可你不该将我儿拖下水!” 一巴掌将她头上的幂篱打下来,温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还手。 在府外,她可以依仗着荣安县主的身份不可一世,回了恭王府,便被彻底打回原形,恭王妃照样将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践踏。 此事分明是顾弦之见色起意,恭王妃却将一切过错归咎到她的头上。 她满腹委屈,顿时胸中气血翻涌,身子一个趔趄,心口处剧烈的撕扯疼痛令她蜷缩起身子,闷哼出声! 恭王妃丝毫不以为意:“不过就是被掌了二十个嘴巴而已,你这装模作样的,究竟是要吓唬谁?” 温梨被疼出一身冷汗,只能委屈辩解:“我只是想助世子一臂之力,谁知道那温酒寻死觅活的,皇上不得不偏袒于她。” 恭王黑沉着一张脸,怒声呵斥:“敢与顾长晏叫嚣,究竟谁给你们的胆量?” 顾弦之咬牙忍着屁股上的疼痛,仍旧嘴硬:“一个阉贼而已,父亲或许怕他,我可不怕。” 恭王忍着怒气:“混账!他顾长晏是阉人不假,但现如今权倾朝野,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如日中天,谁不让他三分?你竟然自掘坟墓!” 顾弦之心里一百个不服气:“父亲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现如今,能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是孩儿我。今日不过是温梨一时草率,被她温酒寻死觅活地拿乔!” “浅薄,幼稚。”恭王训斥:“你这些日子步步为营,为父还以为你脱胎换骨,有了长进,谁想你竟然如此得意忘形,不自量力。 今日看似是温酒压你们一头,实际上是皇帝心里的秤杆完全偏沉到顾长晏那边了! 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也不看看顾长晏是谁。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谁敢在他跟前逞口舌之快?更遑论是得罪他!” “就凭他,能将孩儿怎么着?” “怎么着?”恭王气急败坏:“麻烦已经来了!” “什么麻烦?” 恭王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没好气地让温梨与恭王妃退下去,这才低声道:“你可还记得,去年猎场,杨贵妃惊马之事?” “当然。”顾弦之漫不经心。 恭王轻哼:“适才那个被处死的宮婢家里人找到府上来了!” 顾弦之一怔:“那宮婢是被顾长晏打死的,要算账,他们去找顾长晏啊,找咱作甚?” 恭王紧了紧牙根:“还用说吗?要封口费!那宮婢兄长手里攥着把柄呢!” 顾弦之面色微变:“惊马之事果然是你指使的?” “只要除掉杨贵妃,顾时与在宫里就彻底没有了依仗。谁料顾长晏眼光狠辣,竟然查到了那宮婢身上。” “这还不好说,直接找人灭了她兄长就是,永绝后患。” “你还没看懂吗?这是顾长晏在给你警告!把柄在他的手里! 还有洛河之事,为父收到急报,说顾长晏早就派人前往调查堤坝溃堤之事,手里怕是也早就有了证据,迟早发难。” 顾弦之丝毫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如今温梨终于找到了有关太子的线索,一切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包括今日之事,虽有变数,但最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等收拾完顾时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恭王见他油盐不进,愈加气恼:“顾长晏不过就是一个宦官而已,对于你毫无威胁。与其与他为敌,斗个两败俱伤,你何不与他联手? 只要你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就是你的一条狗,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面对恭王苦口婆心的劝说,顾弦之一口就否定了,愤愤地捶了床榻一拳,疼得眼睛鼻子都皱到一块。 “原本,我的确有此意,对他再三忍让。是他不知好歹,处处与我作对。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一个女人而已,”恭王指着顾弦之,气得火冒三丈:“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世子妃的人选,我已经给你定好了。” “谁?” “将军府沈扶摇。” 顾弦之一听,顿时就恼了:“父亲你没说错吧?将军府现在声名狼藉,别人都避之不及,再说那沈扶摇一直对顾长晏念念不忘。” 恭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张口闭口就是情情爱爱,能当饭吃,还是助你平步青云啊?将军府的落魄不过就是一时的,只要西凉战事一起,皇帝还不是要重用沈将军? 靠装神弄鬼,获得的恩宠只是一时,只有掌控了长安的兵马,你才有与顾长晏抗衡的实力!” 顾弦之心里万般不情愿,但也知道恭王言之有理。 “可此事皇上那里能答应吗?”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为父与沈将军暗中结盟即可,还不是摆在台面上,向着皇帝请旨册封的时候。 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就连那温侧妃,也不能让她知道。此人善妒,又素有野心,若是知道,怕是坏事。 还有,你自已一定要想好退路,万一那温梨装神弄鬼之事败露,你也好全身而退。” “此事父亲只管放心,我不会让她捉住孩儿的任何把柄。” 恭王无奈道:“这几日你安心在府上养伤,顾长晏那里,为父会想方设法地暂时稳住他。你切记不可造次了。” 房门外。 去而复返的温梨气得胸膛起伏,面色赤红。 她万万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只一心提防着温酒,竟然被沈扶摇给钻了空子。 而且,顾弦之这薄情人,对自己除了利用,就真的一点情面也没有。 可自己现如今已然是骑虎难下,没有退路了。 想到此,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疼得无法呼吸。 温梨冷不丁想起,在宫里被顾长宴拍的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怕是瞬间伤到了自己的脏腑。 她瞬间只觉得眼前发黑,强撑着走了几步,便“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温梨这一晕倒,便卧床不起,无法进宫,在皇后跟前兴风作浪。 认罪书张贴到城门之上,被罚的俸银直接送去了御史府。 御史府上下,都在忙碌着张罗布置,筹备温酒大婚之事。 沈氏先前迎来送往,招呼前来送压箱的女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们的恭维讨好,趾高气昂,笑得十分张扬得意。 如今温梨出事,颜面扫地,她就不再乐意抛头露面。 所以大多事情都是叶轻眉这个长嫂帮着里里外外地张罗。 转眼,婚期将近。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接近温酒有何目的? 兰亭序。 这是温御史第一次踏进这个茶馆的门。 因为玉佩之事,他与温酒之间的关系一落千丈,降到了冰点。 转眼温酒即将出嫁,他心底里生出太多的不舍,但又不知道应当如何缓和父女之间的隔阂。 今日从茶楼门前路过,见到温酒的马车就停在门口,犹豫片刻之后,也停下马车,自己走了进去。 店铺里的伙计都不识得他,热情地上前招呼。 温御史并未急着表明身份,而是倒背着手,四处打量着茶楼里的环境。 茶楼里没有说书弹唱,没有乌烟瘴气,茶客们或者谈诗论赋,或者手谈品茗,甚是清雅。 他抬脸看着墙上的字画,装作漫不经心,心里却在期待着温酒看到自己,并且主动上前说话。 墙上的字画并非什么大家手笔,一幅是顾时与所绘的《兰亭宴》,另一幅则是仇先生的作品《芭蕉听雨图》。 温御史的目光凝聚在《听雨图》上,面色瞬间变得微妙,再三端详之后,半晌沉吟不语。 柜台后面的仇先生见到温御史,命伙计去后院叫来了温酒。 温酒见到自家父亲竟然出现在这里,很是吃惊,有些不情愿地上前打招呼:“父亲怎么来了?” 温御史敷衍道:“来京兆府衙门有公办,顺路进来瞧一瞧。” 温酒不太自在地请他入座吃茶。 温御史站着没有动,抬手一指那幅《听雨图》,询问温酒:“这是谁画的?” 画作之上,滴雨芭蕉,长髯老客,泥炉茶壶,都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 一只衔蝶黑猫慵懒地蜷缩在长髯老客脚下,四爪踏雪,嘴巴周围的毛也是截然不同的白色,好像落了一只雪白的蝴蝶。 整幅画给人一种岁月静好,芭蕉听雨的安然。 温酒如实道:“仇先生的画作风格自成一派,细腻逼真而又传神,纤毫毕现,来此吃茶的茶客全都赞不绝口。” 温御史似乎像是从回忆里抽离回来一般,最初脸上还有一些茫然,听到温酒的话十分吃惊:“你说,这画是仇先生所作?” 温酒得意点头:“正是。” 温御史面上有点意味莫名,顺着温酒所指的方向,看一眼正在有条不紊地吩咐伙计准备茶点的仇先生,微眯起眸子。 “仇先生是哪里人氏?” “原籍是秦山岭西一带。” 温御史又扭脸看一眼墙上的画,抿了抿唇:“为父想先跟仇先生聊聊。” 温梨有一些窃喜,觉得父亲定是被仇先生的才华折服。 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啊。仇先生也早就想与父亲把酒言欢。” 温御史的面色并不好看,径直走到仇先生的面前。 抬手指着墙上的画,直白地问:“本官听说,这画乃是先生所作?” 仇先生点头,不卑不亢:“正是不才。” 温御史冷冷地望着他:“画得很好,尤其是那只黑猫。” 仇先生一愣,怔忪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温大人的眼光很毒辣。” “算不上毒辣,只是碰巧,见过。” “那的确是巧。” 温御史紧盯着他,一字一顿:“所以,你故意接近温酒,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仇先生低了低头:“不知道可否请温大人移步,你我单独一叙?” 温御史看了温酒一眼,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全都心事重重地上了楼。 温酒满心好奇,不明白父亲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悄悄地跟在两人身后,想偷偷地听个明白。 谁知道温御史早有预料,猛然转身,瞪了她一眼:“老老实实在楼下待着,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好奇。” 温酒瘪瘪嘴,只能止步,心里好奇得就像猫抓。 再转身回来研究仇先生的画,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愈加纳闷,其中莫非是有什么玄机? 父亲为什么凭借一只猫儿便认定,仇先生是在故意接近自己? 她仔细回想,前世今生,似乎,与仇先生的相遇,都莫名的巧合。 前世里,仇先生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热情地叫住了自己,以卦象劝诫自己,顾弦之并非自己的良缘。 可后来,他却听自己的话,心甘情愿地留在顾弦之的身边,成为一名谋士。 今生,温梨派人四处找寻他的行踪,他更是一身落魄地主动出现在兰亭序。 萍水相逢,不被温梨的高官厚禄所诱惑,也不屈服于顾弦之的淫威。 难不成?真像顾长晏曾经与自己说的,仇先生有什么居心? 那也一定是好的,她确定。 温御史与仇先生紧闭雅厢的门,一直谈到日落黄昏。 茶客走了一拨又一拨。 温酒都等得昏昏欲睡了。 突然听到碎瓷落地的声音,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莫非是打起来了? 温酒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 温御史低垂着头从二楼下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温酒眼尖地看到,他的眼圈竟然是红的! 父亲哭了? 被仇先生欺负哭了? 楼上寂然无声,仇先生并未动弹。 温酒颠儿颠儿地跟出去,温御史已经上了他自己的马车,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绝尘而去。 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少听他胡说八道。” 温酒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回到茶楼雅厢,好奇地问仇先生:“我父亲以前识得你?” 仇先生摇头:“从未见过。” “那他为什么看到你的那幅画,反应那么奇怪?” “我与你父亲有一个共同的朋友,那只猫就是她养的,我曾教过她如何画猫。所以你父亲一眼就认了出来,知道我们两人相熟。” 原来是这样。 “那我父亲对你如何会有敌意?” “你父亲与我那位朋友过去有一点过节。” 温酒嘿嘿一笑,然后话锋一转:“那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当初你是不是故意认识我的?” 仇先生一愣:“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你好自然是应当的。” 温酒摇头:“就凭借先生你的本事,怎么可能落魄到那日那般地步?所谓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你的一个托词吧?” 仇先生“呵呵”一笑:“你这副鬼心眼,跟你父亲一点也不一样。的确,我来上京之前,有朋友托付,让我对你兄妹二人多加关照。” “我就说,先生对我这么好,肯定有原因。那么……” 温酒顿了顿,追根究底:“你这位朋友,是男是女啊?认识我和哥哥吗?” 仇先生不答反问:“是男是女很重要吗?” “不重要,就是好奇问问。” 仇先生故作神秘地笑笑:“你可以问你父亲。”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仇先生的真实身份 温酒撇嘴:“不说就算,当我没问,他又臭又硬的,我才不跟他说话。” 仇先生顿了顿:“上次玉佩之事,包括沈氏回府,你父亲其实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并非是因为偏心温梨。” “是不是他让你当说客的?” 仇先生摇头:“以前,我也误会他了,以为他寡情薄幸,亏待了你们兄妹。其实,他有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你告诉我,他有什么苦衷,我就信。” 仇先生避重就轻:“能说出口的就不叫苦衷了,就像是你嫁给顾长晏一样的道理。” 温酒瞬间就蔫了,垂头丧气:“先生哪壶不开提哪壶。” 仇先生略一犹豫:“你若不想嫁,师父可以帮你退掉这门亲事。” 温酒眨眨眸子:“先生竟然这么厉害?” 仇先生胸有成竹:“只要你开口,师父定全力以赴,肯定不能让我徒儿受半分委屈。” 温酒眉开眼笑:“嫁给顾长晏,当初的确是被逼无奈,也有些美中不足,但我却是心甘情愿的。” 仇先生十分认真地问:“当真?” 温酒点头,毫不迟疑:“当然!” 仇先生苦笑一声:“假如那顾长晏待你不好,记得告诉先生,先生定能助你脱离苦海。” 督主府。 顾长晏屈指轻叩桌面,狐疑抬脸:“你说,仇先生与漠北人接头?” 对面地上跪着的侍卫恭声回禀:“是的,今天仇先生送走温御史与温姑娘之后,便立即离开兰亭序,径直去了一家干果店。 小人假扮成顾客,尾随进入干果店,趁着伙计不注意,溜到后门处,听到仇先生与店家在后院说话。” “说的什么?” “小人听不懂,但是能分辨得出来,他们说的是漠北话。而且小人担心被发现,立即离开了。不过盏茶的功夫,仇先生便返回了兰亭序。” 顾长晏微眯了狭长的眸子:“难怪,本督派人在长安四处打探关于仇先生的身份,一直没有消息,看来,是本督狭隘了。” “需要小人将他缉拿归案吗?” 顾长晏摇头:“无凭无据,他不会承认。更何况,仇先生与温御史两人密谈了一下午,温御史一向清正廉明,断然不会做出什么投敌叛国之事。” 他略一沉吟:“可知道那干果店老板什么身份?” “小人大概调查了一下,此人姓武,这干果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了,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并没有任何不轨之举。” 顾长晏屈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片刻之后,方才沉声道:“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命人严密监控这干果店老板的一举一动,看看他还与谁有可疑来往。 然后你再深入调查一下此人的来历,一经确定他的身份,立即缉拿归案,严加审讯。” 侍卫领命而去,前脚刚走,华宝便慌里慌张地赶过来,冲着顾长晏回禀道:“督主大人,宫里出事了。” 昭阳宫。 温梨一病不起,在恭王府休养了八九日,脸上红肿消退,内伤也好了七七八八,立即迫不及待进宫,打探案子进展情况。 她很担心,宫里情况瞬息万变,顾长晏此人又颇有手腕,万一再出现什么自己无法掌控的变故,这么多时日的苦心筹谋将毁于一旦。 她一见到皇后,立即跪地请罪,求皇后饶恕。 皇后念及她的功劳,不忍心重言苛责,让她起身。 温梨瞬间感激涕零:“皇后娘娘待温酒如此宽仁厚爱,温梨无以为报,只要您还信我,哪怕折我数十载寿命,也要拼力找回太子殿下,以慰娘娘思念之情。” 皇后忧心忡忡地道:“那刺客挨不过严刑拷打,已经招了,他的确就是当年刺杀太子殿下的凶手。阿梨你果真是算无遗策。本宫岂能不信?” 温梨面上一喜:“那他有没有说,太子殿下现在何处?是谁指使的?” 皇后失望摇头:“还没来得及审问出来,那刺客就突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他怎么打开了锁链,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想要逃狱。 结果惊动了夜间守卫,在捉捕他的过程之中,他当胸挨了一冷箭,当时便昏迷不醒了。” “那现在情况如何?可有性命之危?” “现在还说不好。”皇后懊恼地道:“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太子线索,如何就节外生枝,出了这种事情?皇上已经下令,让御医不惜任何代价,务必要保住此人性命。” 温梨纳闷地道:“不早不晚,怎么顾督主刚接手此案,这刺客就出事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梨觉得,此事不能掉以轻心,应当严查。就怕是有人想要故意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你该不会指的是顾长晏吧?” “温梨不敢妄言,否则别人一定会误会我是故意针对顾督主。” “本宫恕你无罪就是。” “或许是温梨多疑了,但是上次之事,我真的委屈。温酒寻死觅活的,威逼着皇上向顾世子问责,实际上就是心虚,不敢验身。 皇上一怒之下将此案交由顾长晏协同审理,我当时就觉得他必然有目的。果然,这么快,刺客就出事了。” 皇后有些犹疑不决:“长宴这孩子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不想让太子殿下回宫了!皇后娘娘你或许不知道,太子殿下回宫,这将会影响多少人的命运。就连……” 话说到一半,便吞吞吐吐地咽了回去,还委屈地红了眼圈。 皇后立即心领神会:“这几日,你在恭王府怕是受了委屈吧?” 温梨低垂着头,泪盈于睫,还强颜欢笑:“没有,世子对我很好的。” “你不说,其实本宫也瞧得出来。有什么话就跟本宫说,自有本宫为你做主。” “一切都是温梨的错,是我不该在皇后娘娘面前出这个风头。世子说我不知天高地厚,野心勃勃,分明是在觊觎世子妃之位。” 皇后没说话。 温梨见皇后压根不搭理自己的话茬儿,又委屈道:“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世不好,从不敢妄想什么。可我现如今好歹也是皇后娘娘您的义女,难不成还不及她温酒高贵?” 皇后这才轻叹一口气,直白道:“若非是你身世不好,本宫必然替你做主,这世子妃哪里轮得到外人?可本宫即便再疼你,也不好向着恭王妃张这个口。” 第一百五十章 大婚 温梨满腔希望落空,不由悲从中来:“所以我这一辈子,也只能被温酒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了。” 皇后出声劝道:“你放心,只要你帮着本宫找回太子殿下,再立新功,本宫就求皇上做主,册封你为恭王府世子妃。到时候恭王与恭王妃那里,肯定也是求之不得。” 温梨又惊又喜:“还是皇后娘娘疼我,您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快则半月,迟则一月,我一定有办法算出太子殿下的下落。” 皇后又是一喜:“你有把握?” 温梨点头:“本来,我已经有了眉目,只是上次受了顾长晏一掌,彻底伤了我的元气与灵力,一时半会儿的无法恢复,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要我彻底养好身子,就有十足把握。” 皇后激动地一把捉住温梨的手:“你真是本宫的福星啊,本宫就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至于顾长晏那里,竟然对你下手这么狠,本宫替你讨回公道。” 当即命人,前往御药房,将进贡的人参灵芝等上佳补品,尽数赏赐给温梨,让她满载而归。 然后又向着皇帝进言,顾长晏大婚在即,让他将手上事情交接,出宫安心筹备大婚之事。 刺客昏迷不醒,审讯不得不暂缓。 皇帝也体恤顾长晏辛苦,就放他休沐三日。 太监娶妻,还是当朝位高权重的九千岁 大半个上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全都蜂拥到街上,争相一睹为快。 一身大红喜服,笼雪罩霜一般清贵不凡的顾长晏骑着高头大马,率领迎亲的队伍从街前行过。 礼乐奏响,华贵精巧的千工轿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送亲的队伍全都披红挂彩,浩浩荡荡。 人人啧啧称赞着这浩大的排场,豪华的阵容,簇拥着,紧随队伍其后,一直来到督主府。 温酒在丫鬟的搀扶之下,从千工轿里出来。 花团锦簇的凤冠霞帔迤逦在红毯之上三丈有余,裙摆都是金线串珠绣成的凤凰尾翼,在阳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光鲜夺目,令人瞬间花了眼睛。 凤冠更是金龙升腾,翠凤展翼,金丝点翠,宝石镶嵌,珍珠流苏摇曳生辉,华贵不凡。 若是说,以前的三媒六聘,只是顾长晏对于温御史的情面。 那这套价值连城的凤冠霞帔,足以说明,顾长晏对待温酒的用心。 钱,或许不能代表一个男人的真心,但是,它足可以酣畅淋漓地表达与衡量出,一个女人在男人心目中的价值与地位。 原本讥讽与幸灾乐祸的女人们,在看到这套凤冠霞帔之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除了贪婪,便是艳羡了。 紧接着,太后、皇帝的赏赐与贺喜圣旨也到了,宾客的贺礼接踵而至,满满当当地堆满了院子。 那些锦裘高帽的朝中权贵纷纷向着两人道贺,无一人敢轻慢。 满怀忐忑的温酒将手搁在顾长晏的手心里,跪谢过皇恩,沿着督主府的台阶,一步一步跨进督主府。 在礼部司仪的唱和声里,拜过天地与高堂,温酒就被送进洞房。 没有闹喜的人,也没有那些繁琐的仪式。 若非是四处张灯结彩,洋溢的喜气,一点也不像是娶亲。 前来贺喜的宾客们都格外小心翼翼,说话字斟句酌,一片肃然。 酒席散得很早。 顾长晏早早地就回了洞房。 温酒端坐帐内,透过龙凤盖巾,能看到顾长晏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近的脚。 她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骨节都有些泛白,心里也像是敲鼓一般。忐忑不安地迎接着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顾长晏修长的手指朝着她伸过来,轻轻地揭开头上的龙凤盖巾。滑过凤冠的时候,发出叮铃的响动。 温酒低垂着眼帘,不敢抬头。 纤长卷翘的睫毛紧张轻颤,双颊浮起海棠红,一直晕染到耳后。 顾长晏温柔缱绻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惊艳地留恋了片刻,又伸过手来,这一次,是替她除掉了头上沉重的凤冠。 “累了吧?” 声音淡淡的,但不似平日里那般清冷。 温酒这才敢抬脸,但是在看到顾长晏那张清隽冷峻的脸后,又慌乱地垂下了头。 他平日里喜欢一身墨色衣袍,处处透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与神秘内敛。今日喜袍加身,英挺的眉宇之间,平添了几分张扬,眸光都变得炽热起来。 “有点。” 顾长晏转身搁下凤冠,回来的时候,手里竟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汤面。 金黄的鸡汤,清脆碧绿的菠菜,切得细细的面条,香气浓郁扑鼻。 “一定也饿了。” 温酒还是说:“有点。” 其实,她早就饿了,身子还有点凉。 汤面塞进了她的手里,温酒也不客气,三两口就将唇脂都吃没了。 身子也暖和了,胆子也大了。 下人撤掉碗筷,伺候两人洗漱,福福身子,退出门外。 接下来就是两人的洞房花烛夜。 气氛瞬间就暧昧起来。 温酒搜肠刮肚地想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这个时候谈论正事,似乎有点煞风景。 还是顾长晏轻咳一声:“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来的,总是逃不掉。 温酒点头:“嗯。” 装模作样地整理床铺,将并排紧挨的枕头挪开一点距离,掩饰心里的慌乱。 枕头掀开,底下垫着一块一尘不染的元帕。 温酒的脸瞬间就火烧火燎起来,一把将那元帕塞到床褥之下。扭脸紧张地看一眼顾长晏,他慌忙背转过身,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温酒心底里暗自祈祷相安无事。 顾长晏已经开始宽衣解带:“宽衣上床吧。” “您先睡,我,我还要卸妆。” “那我等你。” “不,不用了,我睡在外面就行。” “外面?” “温梨从宫里带了一位教习嬷嬷,说是要教导我规矩。嬷嬷说女人应当睡在外侧。” 顾长晏挑眉,带着促狭:“怎么?方便逃是么?” 温酒被一言戳中心思,慌忙否认:“不是,嬷嬷说方便照顾督主大人起夜。” 顾长晏慢条斯理地脱掉外袍:“那教习嬷嬷有没有教导你其他的?比如,替本督宽衣解带?” 温酒瞬间就又烧红了脸,勾着手指,磕磕巴巴地道:“教,教过。” 非但教过宽衣解带,还教过自己要逆来顺受。 嬷嬷说,太监在床榻之上玩弄女人的手段花样很多,下手没个轻重,喜欢听女人在自己身下哀声求饶与惨叫,从中获取征服的快感。 若想少受折磨,温酒就要识相一点,嘴巴甜一点,乖巧一点,柔顺一点,反正,就凭顾长晏的身手,温酒若想反抗,也只是自讨苦吃。 因为了嬷嬷的话,温酒现在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些惨不忍睹的暧昧场景。 烛光之下,温酒的脸红得几乎滴血。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谢恩 顾长晏正在宽衣的手一顿,漫不经心:“那你学会了吗?” 温酒低垂着的头摇了摇:“她被我气跑了。” 顾长晏讶异挑眉:“为什么?” “我就问了她一句话。” “什么话?” “我就问她,有没有嫁过人?” 具体点,是有没有嫁过太监。 顾长晏略一愣怔,便反应过来,唇角抽了抽。 宫里出来的嬷嬷自然是没有嫁过人的,自然也不懂为妻之道。 温梨派她来,纯粹就是恶心人的。 难怪温酒今日这般胆战心惊。 顾长晏自顾在床榻边上坐下:“你若听那嬷嬷的话,愿意睡在外边,本督没意见。只不过,想要本督性命的人很多,你夜里最好警醒些。” 温酒瞬间明白了顾长晏的用意,麻溜地扒掉喜服,用锦被往身上一裹,滚进了床榻,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耳边窸窸窣窣的响动,顾长晏熄了灯烛,放下床帐,也躺在温酒身侧。 床榻并不十分宽敞,顿时,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钻进温酒的鼻端。 温酒又往里面墙靠了靠,紧贴着,像只壁虎。 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温酒满是警惕与戒备地支棱着耳朵。她听到顾长晏的手在动,精神立即紧绷起来。 顾长晏只是向着外面挪了挪枕头。 温酒紧闭着眼睛,一呼一吸,装作已经睡着,连睫毛都不敢动一下。 顾长晏突然翻了一个身,吓得温酒一个哆嗦,呼吸也是一窒。 然后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听着顾长晏呼吸逐渐趋于平稳,似乎真的是睡了,方才慢慢地松懈下来,心跳趋于平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顾长晏早就已经起身,身边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的味道。 温酒有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 她坐起身来,乳娘与庆嬷嬷立即捧着衣服入内,伺候她梳洗,然后进宫谢恩。 庆嬷嬷亲自帮她整理了床铺,看到纤尘不染的元帕,叠得整整齐齐的,又重新压在了枕头下面。 温酒只当做没看到。 用过早膳,两人一同乘车前往皇宫谢恩。 刚到宫门处,御林军便传达了皇上口谕,让他速速前往御书房,说是刺客已经醒了,脱离危险。 如此一来,温酒便只能自己前往慈安宫,向着太后谢恩。 顾长晏不放心,寻了宫里得力的心腹,负责照顾温酒。 温酒对于宫里,自然是熟悉的,前世大大小小的宴会,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慈安宫最先也经常前去请安,替顾弦之巴结这位祖母,对于她老人家的脾性也略有了解。 俗话说,皇帝佬,偏向小,这位太后娘娘也不例外,对于她最小的儿子恭王最是偏爱。连带着,自然也就偏心顾弦之。 如今温梨又得了皇后高看一眼,这整个后宫,恭王府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今日自己单枪匹马闯慈安宫,只怕要有鸿门宴等着自己。 果真,温酒赶到慈安宫,等着通传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不用入内,单听说话的声音,温酒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皇后,温梨,还有杨贵妃,恭王妃,睿王妃,全都在殿内,陪着太后说话。 温酒在宫人的带领下,入内磕头。 殿内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落在温酒的身上。 太后率先开口发话:“这亲事是你自己选择的,哀家不过是成人之美而已。所以日后过得是好是坏,都与哀家无关,你不必谢恩,只要心底里别怨恨哀家就行。” 温酒恭声道:“顾督主文韬武略,年少英雄,温酒能得此良缘,三生有幸。谢太后娘娘玉成。” “瞧瞧,瞧瞧这嘴儿,舌灿如莲,难怪能将顾督主迷得五迷三道。” 睿王妃语带嘲讽。 恭王妃笑着道:“那我可要恭喜温酒姑娘了,日后与顾督主白首偕老,早生贵子。” 温梨在一旁小声提醒:“母亲慎言,这话若是被顾督主听到,只怕我们吃罪不起。” 皇后的面色沉了沉,顿时不悦。 恭王妃慌忙掩唇:“是我一时疏忽说错了话,督主夫人不会介意吧?” 温酒被三人轮番揶揄羞辱,低垂着头:“妾身没听明白,适才王妃娘娘说错了什么话。” 睿王妃瞧热闹不嫌事大:“恭王妃说祝你跟顾督主早生贵子呢。你说,这话若是被顾督主听到,能不多心吗?” 温酒不卑不亢道:“顾督主多心倒是没什么,就是这话对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多少有点不敬。” 恭王妃眉眼一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督主是在宫里伺候诸位贵人的,这早生贵子的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有辱贵人们的清名,被他人说三道四?” 温梨“噗嗤”一笑:“阿姐还真会挑拨离间,转移矛盾呢。王妃娘娘不过一句无心之言,你就上纲上线,小题大做起来。” 温酒反唇相讥:“若说挑拨离间,我更要提醒荣安县主一声,我夫君一向忠君爱国,恪守尊卑,您这一句吃罪不起,还请问,督主大人何时对恭王府做过什么僭越不尊之事?” 一句话怼得温梨顿时哑口无言。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杨贵妃正色道:“有些玩笑,本来就不好开,太过于伤人。更何况,是在太后娘娘跟前,大家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温酒没想到,杨贵妃竟然会替自己说话。 还以为,自己拒婚一事,杨贵妃会一直记在心里。 太后有些不耐烦,冲着温酒挥挥手:“女人家如此伶牙俐齿,锋芒毕露,实在不好。哀家被你们吵嚷得头晕,回去吧。” 温酒告退,刚出了慈安宫,恭王妃与睿王妃等人也起身告辞离开。 温酒故意慢下了脚步。 离开太后跟前,恭王妃二人就更加地肆无忌惮。 睿王妃揶揄道:“我就说嫂子你眼光不太好,当初给弦之选世子妃的时候,瞧不上荣安县主。 你瞧瞧现如今,荣安县主简直就是你家的福星啊,可以说是独得皇恩,一荣俱荣。 当初若是真顺了你的心意,娶了这位温大小姐,就这张不饶人的嘴,每日也能气死个人。” 恭王妃点头:“可不是嘛,多亏人家稀罕的是太监,瞧不上我家弦之。这种水性杨花,不安于室的女人,我恭王府可配不上。还是我家温梨守规矩,也孝顺,我家王爷也满意的很。” 温酒被两人当面数落,不急不恼,微微一笑:“我的确是不及阿梨孝顺,懂得投其所好,牵线搭桥拉皮条,又心狠手辣,为王爷解除后顾之忧,王爷岂能不喜欢?” 恭王妃面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所以,你在怀疑什么? 温酒冷冷一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妃娘娘难道就不好奇,当初温梨跟前的小厮云生究竟为何被灭口吗?” “你胡说八道,那云生分明是始乱终弃,杀人之后畏罪自杀。” “云生压根就不能人道,何来的始乱终弃?云烟腹中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云生的。” “你的丫鬟不自爱,跟我恭王府有什么关系?” 温酒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恭王妃:“王妃娘娘回去问一问恭王爷,自然就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被恭王妃一把拽住了袖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温酒淡淡地道:“那日恭王府宴请,恭王爷为何会出现在暖阁,王妃娘娘难道就不好奇吗?原本,应当留在暖阁的人,是我与如烟。” 恭王妃的面色一白:“你的意思是说,如烟跟王爷?胡说八道!一个下贱的婢子,她也配!” “她的确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否则,就不会受制于温梨,最终丧命在她的手下了。” 恭王妃知道自己枕边人的德行,又联想起上次无意间撞破他与温梨之间的异常举止,顿时心生疑窦。 睿王妃在一旁幸灾乐祸:“嫂嫂与其在这里听她挑拨,倒是还不如回府上问问恭王爷,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恭王妃顿时没了颜面,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睿王妃心底里暗自嗤笑,斜眼打量温酒一眼:“你那个丫鬟肚子里的杂种真是恭王的?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老藤结瓜,我咋就不信呢?” 温酒怼完了恭王妃,心情大好,眨眨眸子:“睿王府现在已经大难临头,睿王妃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睿王妃一噎:“顾时与他自己惹的祸,跟我们睿王府有什么关系?” “睿王妃您该不会认为,顾时与若是真的罪责难逃,另外两位公子还能独善其身,继续承袭睿王府吧?” 睿王妃岂能不明白其中利弊,今日进宫,就是想要借机从太后嘴里打探一点消息。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说话也没有底气:“此事跟睿王府压根就没有关系!我有什么好怕?” 温酒点头,笃定道:“此事与顾时与也没有关系!本来就是有人故意栽赃睿王府。假如顾时与被定罪,睿王府也绝无出头之日。” 睿王妃撇撇嘴:“此事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谁让他顾时与对某些人旧情难忘,中了人家圈套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现在想要明哲保身,或者听信别人挑拨落井下石,无疑都是自掘坟墓。 我若是睿王妃您,一定齐心协力,寻找证据,为睿王府翻案。” “呸!”睿王妃唾道:“我该怎么做,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指手画脚。” 温酒低垂下眼帘:“肺腑之言,有些僭越,还请睿王妃恕罪。” 睿王妃此时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尤其是想起适才自己与恭王妃谈论此案,恭王妃的确是在劝她,多搜集一些关于顾时与的罪证,撇清与睿王府的关系,趁机将顾时与拉下郡王的位置。 这温酒,的确有点料事如神啊,她的话,似乎也有道理,恭王妃哪会有那好心? 她深深地望了温酒一眼,也转身离开了皇宫。 温酒这才长舒一口气。 顾长晏在宫里还有事情要忙,温酒自己先行回了督主府。 府上管事立即叫过府里下人,给新夫人磕头。 温酒将提前准备好的赏银发下去。也留心看了,府里人口十分简单,想来没有太多是非。 平日里,能进主院,近身伺候顾长晏的人并不多,他的饮食起居多是庆嬷嬷在打理。 大婚之前,为了照顾温酒,府上刚添了几个端茶递水的丫鬟,还有新的厨娘,负责针线活计的婆子。 温酒很满意,三两句便将昨日大婚遗留下来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又给身边伺候的下人立下规矩。 管事对温酒毕恭毕敬,下人惯会察言观色,自然也服服帖帖,尽心尽力。 温酒一直等到交更时分,顾长晏方才从宫里回来。 她正在灯下做针线。 烛光跳跃,丝线在温酒的指尖熟练翻飞。 她扭着脸与一旁的庆嬷嬷和乳娘说话,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笑意盈盈。 听到顾长晏的脚步声,庆嬷嬷第一个站起身来:“督主大人回来了。” 立即拎着水壶往脸盆里冲热水,拧帕子。 温酒搁下手里的绣活,上前去接他手里的披风。 顾长晏将手里拎着的盒子递给她:“贵妃娘娘送你的新婚贺仪。” 温酒接在手里:“我今日在太后娘娘那里见到她了。她还替我在恭王妃跟前解围,令我很意外。” 顾长晏淡淡地“嗯”了一声:“宫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贵妃娘娘很聪明。” 温酒立即领会了杨贵妃的意思。现如今顾时与落难,她不便直接插手,顾长晏自然是她最大的希望。她也知道,自己不会袖手旁观。 顾长晏一边用热帕子擦手,一边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还早呢,睡不着。” 庆嬷嬷接过顾长晏手里帕子:“夫人还在等着大人您回来用晚膳呢。催了好几次,她都不肯先吃。” “等我做什么?”顾长晏嗔怪道:“以后自己饿了就传膳,不必管我。” 温酒不太自在地笑笑:“我也不太饿。你吃过了吗?” “没呢。宫里的晚膳不太合胃口。” 庆嬷嬷立即叫人下去传膳,压低了声音对温酒道:“我家大人向来嘴硬,往日里这么晚,他都在宫里住下了,可从未说过宫里的御膳不好吃。分明是记挂着夫人您。” 温酒被打趣,心里却甜丝丝的。 庆嬷嬷说,顾长晏面冷心热,不善言辞,相处了这么久,温酒的确觉得,这人有点笨拙与木讷。 一会儿晚膳端上来,都是比较清淡合口的粥菜,只有一碟香辣红油兔丁,庆嬷嬷特意搁在了温酒的跟前。 温酒默默地吃着饭,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庆嬷嬷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香辣兔丁?” 顾长晏用调羹缓缓搅动着手里的米粥:“那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怎么喜欢吃辣。” “不喜欢吃辣,也不喜欢吃甜。” 温酒停了手里筷子:“可府上厨子却最为擅长烹辣,比如我上次在府上吃的那道泉水兔,还有松子糖醋鱼,应当是厨子最为拿手的佳肴。” 顾长晏眸中含笑,别有意味:“所以,你在怀疑什么?” 温酒很认真地想了想,狡黠地眨眨眸子:“你该不会是为了迁就我的口味吧?” 顾长晏不自在地轻咳:“你想多了。” “我觉得也是。”温酒撇撇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口味喜好呢。” 尤其是,当初自己待字闺中的时候,并不喜辣,也遵循着沈氏所说的传统,从未吃过兔肉。 后来是多少受了仇先生的影响,逐渐喜欢上麻麻辣辣的口感,无辣不欢。 重生之后,自己尽量遵循着前世的饮食起居喜好,就连自己哥嫂都没觉察自己口味的改变。 顾长晏怎么可能知道? 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本督对女人没兴趣 顾长晏埋头吃粥,不再说话。 温酒数次想问案子有什么进展,都不好开口,担心顾长晏误会自己过分地关心顾时与。 用过晚膳,洗漱过后,时辰不早,顾长晏还有公务需要处理,温酒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逐渐就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似乎有手指慢慢地扫过自己的脖子。 她猛然间就想起,上一世,顾弦之掐住自己的下颌,将毒酒灌进自己口中的悚然。 于是立即惊醒,一把握住那只大手,反手擒拿,将对方摁在了床榻之上。 对方猝不及防,最初并没有反抗,任凭温酒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温酒心有余悸地喘息,待到看清眼前大红的帐子,摇曳的烛火,方才猛然醒悟,自己做了噩梦。 被自己结结实实压在身下的人,正是顾长晏。 她立即松手,慌乱地往下爬。 “对,对不起。” 身上裹着锦被,腿被绊住,忙中出错,又跌了回去,胳膊肘正好杵在他的心口。 顾长晏刚得了自由,转过身来,温酒的投怀送抱,令他有点措手不及,被砸得闷哼一声。 “没想到,夫人竟然如此主动,本督实在受宠若惊。” 温酒窘得想要捡起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我,我以为有刺客。”她迅速给自己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顾长晏捂着心口:“书本硌着你的脖子了,我只是想轻轻挪开,没想到夫人这般警醒。看来,跟本督在一起,你很紧张。” 温酒被他一言戳破心事:“没,没有。是你昨日吓唬我,说会有刺客。” 顾长晏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有我在,没有哪个刺客能伤害到你。还是,你怕的是我?” 温酒没有胆量承认,磕磕巴巴道:“不是。” 下一刻,顾长晏便突然一个起身,将她直接扑倒在了床上。 温酒吓得一个激灵,双手立即抵在了顾长晏的胸前,害怕地瞪圆了眼睛。 顾长晏支起手臂,慢慢地低下头,一寸一寸。 温酒的呼吸一窒,紧张得身子都在轻颤,眼见对方的唇即将就要落在自己的脸上,她害怕极了。 顾长晏的唇却缓缓地转了方向,凑到她的耳畔,清冷掀唇:“还说你不怕?你抖什么?” 温热的呼吸就顺着耳道,钻进温酒的身体里,像羽毛一般,带着撩拨。 温酒心一横,主动放弃了反抗,抵在顾长晏胸前的手力道一点点消失,然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一张口,颤抖的声音却再次出卖了她的紧张。 “我不怕。” 顾长晏突然轻笑:“你放心,本督对女人没有什么兴趣,更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你不用吓得跟只刺猬似的。” 放开温酒,躺回到了他的床榻之上。 温酒这才睁开眸子,嘴硬道:“谁像刺猬了?” “也不知道谁昨夜里蜷缩成一团,跟炸刺一般,一夜都睡不安稳。” “你怎么知道?你也没睡好?” 问完这话,屋子里就安静了。 顾长晏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她:“你若真的怕我,明日我便搬去别院去住。” 得了顾长晏的保证,温酒知道他不会像那些人所说的那般可怖,胆子就壮了一些。 被顾长晏的话一激,立即否定:“我哪有那么胆小?”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怕他,温酒特意向着他这边靠了靠,努力放松自己。 烛火熄灭,床帐落下。 顾长晏冷不丁翻了一个身,温酒吓得立即睁开了眸子,就像炸毛的小猫似的,弓起了脊梁。 二人四目相对。黑暗里,顾长晏轻笑:“口是心非。” 温酒拿指尖戳着他的胸口:“你故意吓我。” 顾长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疼。” 温酒想起,自己适才好像砸到了他的胸口:“是不是我砸疼你了?” 顾长晏点头:“嗯。” “那,那怎么办?用不用我去找九叔?” 顾长晏摇头:“不必,揉揉就好了。” 温酒搁在他的心口的手并未挪开,主动帮他揉了揉。 “是不是这里?疼得厉害吗?” 顾长晏望着她,眸子里亮晶晶的:“不是很厉害,就是很慌。” “慌?” 顾长晏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心跳很乱,不信你听听。” 他长臂一身,揽着温酒的脑袋,俯身侧耳,紧贴在他的心口。 “咚咚”的心跳声,强如擂鼓。 “听到什么没有?” 温酒皱眉:“没有啊。” 顾长晏闷笑,手臂紧了紧:“那就再近一点。” 温酒这才觉察到,自己已经被顾长晏的双臂环住,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轻啐一声:“你又捉弄我!” 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不忘捶了他一拳。 顾长晏怀里一空,顿时有些失落:“真粗鲁。” 温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慌,她翻身背对着顾长晏:“知道就好,让你招惹我。” 顾长晏的手抬起,也只是将她身上滑落的锦被重新掖了掖,愉悦地道:“睡觉。” 两人不说话,闭上眼睛,努力地入睡。 恭王府。 皇帝终于开恩,免了顾弦之的责罚,恢复他刑部的差事。 温梨这几日常留宿皇宫,陪伴皇后,也好留心关于案子的任何风吹草动。 今日得了皇帝赦免的消息,立即出宫回到恭王府报喜。 刚进后院,就听到里面一片莺声燕语,女子娇嗔。 恭王妃治家甚严,府上奴仆婢女绝对不允许如此放浪形骸,大声喧闹。 温梨循声过去,正要张嘴叱骂,眼前的景象令她顿时一惊,愣怔在原地。 春阳争暖,院中的花架之下,顾弦之正悠闲地躺在藤椅之上,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左拥右抱,正在嘴对嘴儿地喂他吃点心。 女子领口凌乱,香肩半露,面惹红晕,一双素白小手,正在顾弦之的胸膛之上乱摸。 温梨顿时气冲上头,一声怒斥:“顾弦之!” 两位女子被吓了一跳,扭脸惊诧地看一眼她,然后重新窝进顾弦之的怀里:“世子爷,这是哪里来的野女人,怎么这么凶悍?竟然敢直呼您的姓名。” 顾弦之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丝毫不以为意:“她就是荣安县主。” 两个女人闻言慌忙就要起身行礼。 顾弦之一把一个,搂着腰又拽了回去:“慌什么?都是妾,她也比你们高贵不了多少。” 这话令温梨脑袋瓜子都顿时炸开了。 “我在宫里提心吊胆为你卖命,你竟然留在府上花天酒地,还寻了两个狐狸精回来!顾弦之,你对得起我吗?” 顾弦之当着她的面,香了怀里的女子一口,就像是在挑衅。 “本世子就好这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这么大惊小怪?怎么?还要本世子为你守身如玉不成?” 温梨气得胸膛起伏:“那也不能什么低贱的女人都往府里带!”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弦之理直气壮:“她们可都是我母妃专程为我挑选的,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通房妾室,比那些只会玩弄下作手段的人干净。” 温梨知道他是在指桑骂槐,愈加气恼:“不可能!王妃娘娘一向劝你节制,不能沉迷美色,怎么可能主动替你纳妾?” 顾弦之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我母妃大概是急着让我开枝散叶了,你瞧,多用心啊,挑选的这两个美人都极合我的心意呢,长得这狐媚劲儿,有某人几分姿色。” 温梨的目光从两个姬妾脸上一扫而过,敏锐地从两个女人脸上,捕捉到了温酒的两分影子。 她不由怒从心起,转身就去找恭王妃理论。 恭王妃早就听到下人回禀,知道温梨回府。 她与恭王正在对弈,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得意地勾了勾唇。 温梨忍怒上前,向着她行礼。 她头也不抬:“回来了?” 温梨咬牙:“嗯。” “可去见过世子了?” “见过了。还见到母妃为世子挑选的两个通房。” “你常不在府上,世子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嘘寒问暖的人,这两个丫头正好可以替代你,照顾弦之。” 温梨的火气“噌噌”地往脑门窜:“我不回府上,那是因为我在替世子爷卖命!” 恭王妃淡淡地“喔”了一声,落下手中棋子:“所以,即便你只是个兄妹乱伦的私生女,你现如今还能是尊贵的世子侧妃。” 温梨的面色涨红,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现在,形势如此严峻,恭王府成败在此一举,王妃娘娘竟然还撺掇世子爷醉生梦死,沉迷美色。你就不怕王爷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 恭王妃“啪”的一声,掷了棋子,眉眼瞬间厉色浸染:“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这恭王府的主子了?今日竟敢指着鼻子说教我,改日是不是就要找个人,将本王妃取而代之了?” “温梨不敢。” “你不敢?你的胆子可大的狠,竟然敢背着我给王爷拉皮条,还差点作出个小杂种来。难怪当初王爷会袒护着你,答应将你娶进恭王府里来。” 温梨瞬间明白,如烟的事情是瞒不过去了。 难怪恭王妃突然给顾弦之安排妾室通房,原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看一眼一旁的恭王。 恭王慢条斯理地捡着案上棋子儿,对于两人的争执恍若未闻。 她急忙解释道:“当初我也是为了替世子爷做事,收买如烟那个丫头,不得已而为之。” 恭王妃冷哼:“少拿弦之做幌子,你怎么不让世子将如烟收了?今儿我就是要让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就算是再风光,那也都是我们恭王府捧起来的。 你就只是个侧妃而已,弦之就算三妻四妾,那都轮不到你质疑。还敢到本王妃跟前来兴师问罪,谁给你的底气?” 温梨被训斥得哑口无言,只觉得满腹心酸委屈。 自己一心一意对待他顾弦之,甚至于不惜犯下欺君之罪,为他铺路。他怎么可以如此糟践自己的心? 此事令她心里残留的一点希望破灭,彻底地醒悟过来。 充其量,自己就是恭王府的一枚棋子而已。 等到有朝一日,顾弦之得偿所愿,自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飞鸟尽良弓藏,他只怕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自己,不留后患。 你不仁,我不义,与其让顾弦之一步登天,倒是还不如,自己平步青云。 督主府。 后来几日,顾长晏按时上朝,处理公务,只要闲暇下来,就会出宫,回到督主府。 陪着温酒用膳,两人一同看书,舞剑,晚间同榻而眠,相安无事,平静如水。 温酒逐渐适应了督主府的日子,觉得没有婆婆立规矩,没有妯娌添堵,没有小妾通房争风吃醋,晚上还不用伺候男人,这日子无忧无虑的,貌似也不错。 晚上,温酒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抗拒与顾长晏同床。 甚至于,彻底放下戒备的她,变得肆无忌惮下来。 她不再将自己裹成粽子和衣而卧,而是等顾长晏熄灭灯烛之后,就在帐子里,摸黑换上顺滑单薄的丝缎寝衣,然后与顾长晏紧密相贴。 有时候,清晨醒来,温酒或许就出现在了顾长晏的怀里,两人相拥,交颈而眠。最初尴尬得无地自容,后来也逐渐习以为常。 日子相安无事。 顾长晏将府上所有的一应大小事情都交给她打理,自然也包括府上的产业经管。 温酒觉得仇先生待在茶楼里过于大材小用,想将仇先生举荐给顾长晏,帮忙打理督主府的生意。 顾长晏欣然应允。 于是温酒差人将仇先生请来督主府。 温酒向着他表明顾长晏的意思,仇先生却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了。 他对于顾长宴始终有一种紧绷的警惕感,敬而远之。 温酒并不勉强,说了一会儿话,仇先生便提出告辞。 温酒亲自送出门。 九叔正在药庐煮药,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药香。 仇先生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面色有些古怪。转身询问温酒:“府上谁身体不适吗?” 温酒颇不以为然:“九叔喜欢鼓捣些稀奇古怪的方子,经常煮药。” “给谁吃的?” 温酒摇头:“不知道啊,我还真没有问过。” 仇先生面色有些古怪,询问温酒:“那顾长晏待你可好?平日里可曾为难过你?” 温酒不假思索地道:“他待我很好。” 仇先生略一犹豫,望向温酒的目光有些忧虑,欲言又止。 温酒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先生有什么话直说无妨,不必有什么顾忌。” 仇先生轻叹一口气:“姑娘你平日里多留点心眼,注意一下,看这位九叔究竟是在给谁制药,希望是我多虑了。” 仇先生的话令温酒愈加疑惑:“这药有什么不对吗?” 仇先生点头,正色道:“这药不是寻常药方,等你有了结果,我自然会告诉你。” 然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小心提防顾长晏。” 温酒愈加莫名其妙,送走仇先生,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来到九叔的药庐跟前。 九叔正在院子里煮药,一手拿着蒲扇煽火,一手不停搅动着药锅里粘稠的药汁。 药汁乌漆墨黑的,就像浆糊一般。 温酒问:“九叔怎么不叫个人来帮你搭把手?” 九叔见是温酒,客气道:“别人掌握不好火候,容易坏了药性。” 温酒朝着药锅里看一眼:“这是什么药啊?瞧着就难吃。” 然后目光飘向一旁过滤出来的药渣。 九叔“嘿嘿”一笑:“不过就是普通的治疗风寒的药。” “是给谁熬的?” 九叔否定:“我就是提前做好,有备无患,府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吃两粒。” “喔,那正好,我昨儿不小心着凉,染了风寒,真有点不舒坦呢,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要背叛恭王府? 九叔笑得有点不太自然:“这药方不太适合夫人你吃。” “我怎么就吃不得?这药有什么不对吗?” “俗话说千人千方,病因不同,方子自然因人而异。我这里也有适合夫人您吃的药,我给您去取。” 搁下手里扇子,转身回到药庐跟前,将门框中央的一块砖摁下去,紧闭的铁门“唰”的一声升起,弯腰进了药庐。 温酒听庆嬷嬷说过,九叔药庐里全都是他从各地搜集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还有他制成的药丸。为了防止别人进入,损坏他的劳动成果,因此药庐门窗都有隐形机关。 她看一眼药炉跟前,九叔丢弃的药渣,略一思忖,立即用帕子捡了些许药渣,裹好塞进了袖子里。 刚装好,九叔便拿着药瓶出来了,递给温酒之后,继续翻搅药锅里的药。 温酒接过药瓶,问清用法用量,道了谢,便离开了药庐。 九叔探手去拿搁在一旁的蒲扇,目光触及地上的药渣,不由一愣,上前翻查之后,摇着蒲扇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望着温酒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军府。 沈扶摇命下人将行李一样样地塞进马车里,沈夫人扭脸仔细叮嘱着身后的管事,自己不在上京的日子,一定要看好将军府。 一辆华贵精美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口缓缓停下,车帘撩开,温梨从马车上探出半个身子。 “哟,舅母与表姐这是要去哪儿?” 沈扶摇与沈夫人并未搭理她的话茬,继续忙碌。 温梨索性便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走到沈扶摇跟前:“表姐该不会是要去边关投奔舅父吧?” 沈扶摇看也不看她一眼:“与你何干?” 温梨压低了声音:“咱俩马上就又是一家人了,我还要继续叫你姐姐,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沈扶摇面色微变:“谁跟你一家人?你也配?” 温酒揶揄:“不是我不配,是顾弦之压根配不上表姐你。” 沈扶摇轻哼道:“你是来与我挑衅的吗?是不是特别嫉恨我夺了你梦寐以求的世子妃之位?” 温梨摇头:“非也非也,我是来帮表姐你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 “难道你真能放得下睿郡王?” “否则呢?想要撺掇我与睿郡王淫奔?如此一来,我对你就没有威胁了,是不是?” “表姐这次是真的错怪我了。”温梨正色道:“这几日我在宫里夜宿未归,恭王妃就已经为顾弦之纳了两房通房。 像他这样风流成性的男人,我还能奢望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吗?我只是希望表姐不要步我的后尘。” 一旁沈夫人听到了温梨这番话,上前不悦地轰赶她:“荣安县主若真是这般想,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真拿我家扶摇当傻子耍么?扶摇,时辰不早了,我们走。” “舅母就不怕,你们阖府离开上京,皇上起疑么?” 沈夫人顿住脚步,疾言厉色地呵斥:“荣安县主这话什么意思?” 温梨上前一步:“我今日来此,是要拯救整个将军府的。舅母不必对我这么大的敌意。毕竟,如论怎么说,你们也都是我实打实的亲人。” “不敢当。”沈夫人冷哼:“在皇后娘娘跟前,你少诋毁我们几句就行了。” 温梨压低了声音:“此地说话不便,舅母可否愿意随我移步他处?我有要紧事情与你们说,事关将军府的生死存亡。” 沈夫人见她一本正经,略一犹豫,没好气地道:“跟我来。” 带着温酒进了门洞,将门房支使出去,不耐烦地问:“有话直说,别兜圈子。” 温梨这才一脸凝重地道:“我知道,我舅父在与恭王府联手,图谋大事。我想说的是,顾弦之此人阴险卑鄙,心狠手辣,与他合作,无疑就是与虎谋皮。” 沈夫人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清楚,恭王府究竟有什么阴谋,又想借助联姻,利用我舅父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假如失败,必然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所以,我舅父才会让你与表姐离开上京。 我给舅母舅父一句忠告,与其跟着恭王府铤而走险,赌上一家人的性命,为何不借此机会将功赎罪呢?这可是十拿九稳的功劳,可保我舅父升官加爵,万无一失。” 这番话令沈夫人十分吃惊:“你竟然要背叛恭王府?” 温梨一时间悲情涌动,泪盈于睫:“若非我舅父卷进这场争斗之中,攸关整个将军府生死存亡,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背叛恭王府会是怎样的后果,我难道没想过吗?” 沈夫人仍旧将信将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一向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地获得如今的地位,怎么可能舍得这唾手可得的富贵?” 温梨抽噎两声:“正如舅母所言,温梨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恭王府。 可顾弦之狼心狗肺,寡情薄意。 假如有一天,我们失败,我必将万劫不复,性命难保;假如成功,顾弦之手里的刀子只怕第一个就是刺向我的胸口。 既然左右都无法善终,我为何不自己闯出一条新路来呢? 只要我舅父能将功赎罪,必得重用,到时候将军府就是我温梨的依仗,还希望舅母能看在我今日冒险劝诫的份上,给我一个清白的名分,我就知足了。” 温梨一番话,说得沈夫人的心思也逐渐有些动摇起来。 她并不知道,沈将军来信让她与沈扶摇离京的真正用意,但是通过两府暗中联姻,她也隐约能够猜到,沈将军肯定是与恭王府达成了什么协议。 沈将军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手中的兵权,这令她也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但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并没有什么主见,一时间沉吟不语。 温梨又继续劝说道:“我这一辈子已然是毁了,可我表姐不一样。舅母您想,假如恭王府真的倒了,谁最为受益?肯定是睿郡王!” “那又如何?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有十分的把握,让皇后娘娘为睿郡王和表姐赐婚!只不过就是我卜算一卦的事情而已。到时候,表姐才是真正的富贵不可限量。” 沈夫人的心又活泛了一些:“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没有利用舅母的意思,您只需要将我的书信八百里加急告知舅父,相信舅父权衡利弊,一定能做出最准确的决定。 到时候,我们联手见机行事,择枝而栖,只要风向对恭王府不利,我就立即揭发恭王府的阴谋,与将军府倒戈相向。” “如此说来,我与扶摇走不得了?” “走不得,古往今来,将士出征,家眷留京,就是提防将领叛敌。你与表姐只要离开此地,皇上肯定会对舅父起疑。 更何况,我现如今的处境不方便与舅父直接联络,还需要舅母从中周旋。” 沈夫人被成功说动:“好,这一次,我便听信你的,假如将军府果真能将功补过,重新恢复往日的荣光,我就立即让你认祖归宗,给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督主府。 很快,就迎来了初春的第一场雨。 顾长晏傍晚从宫里回来时,已经是浑身透湿,衣服紧贴在身上,将他的宽肩窄腰暴露无遗。 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甚至于有些阴沉,默不作声地直接回了房间。 温酒闻讯迎出来,从华宝的口中得知,今日皇后娘娘在温梨的挑唆之下,故意刁难顾长晏,让他在殿外淋了半晌的雨。 如今还正是春寒料峭,温酒忙命人去厨房里烧驱寒的姜汤与热水,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顾长晏已经脱了透湿的外袍,用帕子擦着头上的雨水。 健硕硬朗的腰身上水珠滚动,瞧得温酒脸红心跳,恍惚之后转身想回避。 “跑什么?”顾长晏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揶揄:“怕我吃了你不成?” 温酒脚下一顿,强作镇定:“我,我怕没关门,再让你受凉。” 她轻咳一声,装作淡然自若:“用我帮你吗?” 顾长晏将手里的帕子丢到她的手里,转过身去:“多谢。” 温酒赤红着脸上前,用帕子帮他擦拭着后背的雨水。 结实的宽肩细腰,完美的比例与线条,令温酒觉得有点烫手,目光也似乎没有地方安置。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沐浴热汤。” 顾长晏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来:“我没有那么娇气。” 温酒却是一怔,柳眉微蹙,眸光凝在他的心口,并且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 纤细的指尖落在了他胸口的两道疤痕之上。 一道粗长而又狰狞,另一道则是铜钱大小,好像是什么暗器的贯穿伤。 顾长晏促狭挑眉:“怎么?夫人似乎对我的身材有些不满意?” 温酒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你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父亲说是仇家追杀之时,他没有保护好我,被仇家伤的。从我记事起就有了。” “是谁这样狠心,竟然对一个孩子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我那时候也不小,将近总角之年。”顾长晏纠正道:“只不过因为那场变故,伤到了头部,以前的事情全都记不得了而已。” 温酒的指尖轻颤:“那也是十几年前了吧?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你的伤,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你对于小时候的事情真的没有印象吗?” 顾长晏摇头:“以前没有,这两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片刻的恍惚,觉得眼前的很多场景自己似乎在梦里见过一般。九叔说,或许是我受损的记忆在慢慢修复。” “没有办法医治吗?” “我自幼母亲早亡,跟着父亲在山里长大,每天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十几年如一日。儿时记忆没有什么好怀念与追溯的。” 温酒的擦拭格外轻柔起来,带着心疼:“练武很辛苦。” “怎么,心疼了?” 顾长晏低低地问,低垂下眼帘,就能看到温酒蝶翼一般轻盈卷翘的睫毛。 温酒收起疑心,用指尖杵了杵他的心口,眸中眼波流转:“铁打的似的,有什么好心疼的?” 她手里的帕子,就像是羽毛似的,在顾长晏心尖上轻轻地撩拨。 他心里一圈又一圈地荡漾起涟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将温酒的腰揽进了怀里。 “你若不心疼,眼睛怎么湿了?” 女人的腰肢好软啊,身子就像是水做的,柔弱无骨。 温酒的手就抵在他坚硬的胸口,他身上的灼热包围着温酒,怦然乱动的心跳躁动着温酒的手心。 顾长晏的喉结急促而又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气氛瞬间就变得暧昧起来。 温酒的目光慌乱地无处躲藏,声音就像是赖猫在哼叫:“谁哭了?” 顾长晏的手臂搂得更加紧,低垂下头,冰凉的唇霸道地落在温酒的唇瓣之上。 温酒并没有拒绝,只是抵在他心口的指尖在不知所措地轻颤。 就像是百爪挠心,顾长晏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又紊乱,热烫地灼烧着怀里的人。 屋子里的温度急剧地升腾,顾长晏的征服与侵略令温酒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腰身紧密贴合。 意乱情迷之中,她隐约感受到,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似乎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好像流星,她捕捉不到。 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姜汤送来了。 温酒像是犯错一般,慌乱地从顾长晏的怀里挣扎出来,脸红的似乎要滴血。 顾长晏背转过身,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温酒眼尖地看到,他从随身药瓶里取出一粒黑色药丸,含进了口中。 想起仇先生的话,温酒心里顿时就升腾起疑惑来。 侍卫将姜汤搁下,便低垂着头退了出去,他能感受得到,头顶似乎悬着一把锋利的刀子。 温酒把姜汤捧给顾长晏,便问了一句:“你在吃药?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怕淋雨感染了风寒,提前吃一粒驱寒的药。” 他肯定在撒谎!而且面不改色,如此淡然自若。 温酒的心沉了沉,适才的满怀旖旎,顿时荡然无存。 “是九叔熬制的药丸吗?” 顾长晏低低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温酒的心沉了沉,装作若无其事:“那日我也觉得身子有点不舒坦,去九叔那里拿了一瓶药丸,只吃了一颗便立即神清气爽,很是灵验。” 顾长晏掩饰道:“府上人多,难免有人头疼脑热,多亏了九叔。” 温酒知道他在撒谎,并未揭穿,瞧着他将姜汤一饮而尽,便端了碗出去。 顾长晏略一沉吟,穿好干净的外袍,直接去了九叔的住处。 九叔正在钻研医书,庆嬷嬷不在。 顾长晏开门见山:“适才温酒看到我在服用药丸,我骗她是预防风寒的药物。” 九叔搁下医书:“是药三分毒,这药丸不能经常服用,否则,对你身子造成的损伤是无法逆转的。” 顾长晏点头:“我会注意的,尽量减少服用。而且,应当用不了太久了。等我报了仇,便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真的决定放弃这好不容易到手的一切?”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有舍才能有得。更何况,现如今这一切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你我都即将得偿所愿,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九叔点头:“既然你想与温酒姑娘长相厮守,何不早点坦白?又何苦经常服用这药丸,自伤身体?”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你必须与顾长晏和离! 顾长晏默了默:“我在等她跟我坦白。” “坦白什么?”九叔纳闷地问。 “没什么,就是一时间还不清楚,她是否与我一心一意。” “你说得也有道理,在未搞清楚,温酒姑娘对你是否真心托付的情况下,坦白这一切,实在过于冒险。对了……” 九叔话音一顿:“那天我煮药的时候温酒姑娘过来了,有意无意地询问我这个药丸的情况。” “她起了疑心?” “她临走的时候,好像取走了一点药渣,而且我听说仇先生那天来过。” 顾长晏眸子微眯:“我记得,仇先生似乎也精通药理。” “可这个方子,乃是我从漠北一位巫师那里得来的秘方,一般的郎中不可能知道它的功效。这位仇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啊?”九叔纳闷地问。 “漠北就对了。”顾长晏蹙眉:“他有可能是漠北派来的卧底。” 九叔心里一惊:“他若是别的国家派来的奸细,潜伏在夫人身边,万一真的窥探出督主大人您的秘密,岂不危险?” 顾长晏笃定地道:“此人虽说来历可疑,但是一再拒绝了我与顾弦之的赏识与提拔,似乎对朝中之事并不感兴趣。所以我并未急着揭穿他的来历。 如今,他知道了本督这么大的秘密,肯定是留不得了。” 立即吩咐下去,命华宝收网,将那个干果店老板缉拿归案,严加审讯。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牢。 顾长晏亲自将顾时与送出牢房。 顾时与被关押了这么多的时日,今日初见天日,略带憔悴的脸上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 他向着顾长晏客气地道了一声谢。 顾长晏清冷道:“你不必谢我,那日给睿郡王府送信的人是睿王妃找到的。 她帮你证实了你的供词,但是你的嫌疑并没有完全洗清,仍旧是戴罪之身,出去之后,暂时不可以离京。” 顾时与有些诧异:“你说,这次是我继母在帮我?” 顾长晏点头,不想多言:“不错,贵府派来接你的马车就在前面,本督就不送睿郡王了。” 顾时与拱手告辞。 华宝上前,向着顾长晏回禀:“大人,那个干果店武老板已经熬不住招了,亲口承认他的确是漠北派来我长安的细作。” 顾长晏轻哼:“算他识相。仇先生那里呢?他可招了?” “也招了,他说仇先生身份也不简单,原本是漠北铁汗王府上的侍卫长。” “铁汗王?”顾长晏有些诧异:“前年漠北王病逝,其弟铁汗王继承漠北王位,这位仇先生想必应该升官加爵,平步青云了。他放着漠北的荣华不享,亲自来我长安隐姓埋名,是想刺探什么情报?” “武老板说,他们来此,不是为了刺探情报。” 顾长晏丝毫也不意外:“为了什么?” 华宝面色古怪地道:“为了温家。” “温家?他是这么说的?” “是的,他说十几年前他来长安,就是听从的仇先生命令。仇先生命他在长安想方设法搜集关于温家的所有情报,事无巨细,尽数传书回漠北。 这些年里,他利用小恩小惠,贿赂了御史府上的两个下人,御史府上的风吹草动几乎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而仇先生是去年刚刚抵达上京,故意制造机会,接近温姑娘,在茶馆做事。 每隔一段时间,仇先生都会到干果店里,让掌柜帮忙,往漠北传信。” “难怪,仇先生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茶馆掌柜,大材小用,原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那上次仇先生找他,是要传递什么消息?” 华宝摇头:“具体什么内容,这个武老板也不太清楚。” “那他是怎么传信的?” “有时候是飞鸽传书,有时候有专门的信使。” 顾长晏微微颔首:“那他还招认了什么?温御史与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其他的都无关紧要,温御史与他也没有任何关联。口供在这里,请大人过目。” 顾长晏接过口供,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心里已经了然。 他将口供丢还给华宝:“将武老板暂时收监,听我命令。” “大人您要去哪儿?” 顾长晏翻身上马:“兰亭序,亲自会一会这位仇先生。” 兰亭序。 温酒一来,就心事重重地将仇先生叫到雅厢,关闭了房门。 仇先生问:“你今天来此,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温酒仍旧还是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那一包药渣,打开之后递到仇先生的面前。 “先生您过目,看看这是什么药?” 仇先生凑到近前,仔细辨别:“这就是那日你们府上九叔熬的药方子吧?” 温酒点头:“正是,我想问问先生,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你先告诉我,这药是谁的?” 温酒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见顾长晏在偷偷地吃药,但是并不确定是否就是这种。” 仇先生明显一愣,一脸的凝重。 “你有没有问过他?” 温酒点头:“他说是预防伤寒的,可我觉得他是在说谎。” 仇先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焦躁地转悠了两圈,无奈地跺跺脚:“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姑娘你若是听先生的话,就想方设法与顾长晏和离!” “为什么?”温酒顿时心生疑窦:“先生何出此言?顾长晏是不是得了很厉害的隐疾?” 仇先生摇头:“他身体很好,与正常人无异。只不过顾长晏此人太危险,你早一日离开他,或许还可以免于一难。” 温酒追根究底:“那他为什么会偷偷吃药?这药究竟是治什么病的?” 仇先生叹气:“这药俗称锁阳丸,其中一半药材都含有毒性,极伤男子元气,损毁男子……” 话刚说了一半,就听到外面有人凉凉地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姻,仇先生却背地里撺掇拙荆与本督和离,实非君子所为。” 是顾长晏! 温酒立即起身,雅厢的门被推开,一袭黑色锦衣华服的顾长晏就立在门口,望着仇先生,面带冷峻。 仇先生见他突然出现,并不惊慌:“督主大人应当比仇某人更明白,温酒留在督主府,完全就是引火上身。” 顾长晏眸子微眯:“看来,仇先生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督主大人是要杀人灭口吗?” “有必要的话,本督会。”顾长晏不假思索。 温酒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护在仇先生跟前,满含警惕地望着顾长晏:“你要做什么?” 顾长晏眸光一沉:“很简单,要么,他归顺于我,要么死,只有两条路。”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他必须离开你! “他是我师父!”温酒怒声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动他!” 顾长晏冷冷勾唇:“你师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的来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绝对不会害我!” “那可未必。”顾长晏一脸的意味深长:“仇先生,你是自己选,还是我来决定?” 仇先生苦笑道:“纸里包不住火,你以为,杀了我,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就轮不到你操心了。毕竟,你这把火,同样是纸包不住的。” “想要让我归顺,你明知道不可能。” “那就受死吧。” 顾长晏毫不犹豫地拍出一掌。仇先生轻描淡写地接住。 顾长晏赞叹道:“好身手,仇侍卫长果然是名不虚传。” 仇先生一愣,瞬间明白过来,他今日乃是有备而来。 也由衷赞赏道:“督主大人也好厉害的杀招。你我不如换个地方,好生切磋切磋?” “好!本督也正有此意。” 温酒急于劝阻二人,却压根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窗子破开,两人直接翻窗腾空而去。 身形迅如鬼魅,只一个瞬间就已经双双不见了人影。 温酒不放心地紧随其后。 当她带着华宝等人气喘吁吁地找到二人时,胜负已分。 仇先生紧捂着胸口,慌乱躲避着顾长晏的步步紧逼,唇角带血,失了平日的从容。 顾长晏并未心慈手软,手中长剑,迅如疾风一般,向着他心口直刺过去。 温酒大声喝止:“住手!” 顾长晏手中长剑微沉,仇先生狼狈躲过这雷霆一击。 温酒毫不犹豫地挡在仇先生的面前,伸开双臂:“顾长晏,你究竟要做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吗?” 顾长晏黑着脸:“你让开,此事与你无关。” “怎么没有关系,他是我的师父!我没想到,你顾长晏竟然是这种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人。” 顾长晏看一眼她身后侍卫,面色更加冷沉:“不错,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顾长晏,我杀人一向不眨眼。” “你要杀她,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温酒怒极,口不择言。 顾长晏牙根紧了紧:“你在考验本督对你的耐心?” 温酒寸步不让:“我是绝对不允许,你对仇先生不利!” 顾长晏握剑的手青筋暴露,似乎是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仇先生,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饶他一命,但是他必须现在就离开上京,再也不许出现在你的身边。” “究竟为什么?顾长晏,仇先生做过什么,让你如此容不下他?” “本督瞧他不顺眼,他对你有企图,这个理由够不够?” 温酒忍气:“是不是因为那药丸?” “你想知道?”顾长晏挑眉:“等回府我可以告诉你!” 仇先生紧咬牙根,支撑着身体,厉声打断他的话:“住口!你若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必不饶你!” 顾长晏收回长剑,淡淡地道:“你自己自身尚且难保,还有胆量在此恐吓本督。” 仇先生轻哼:“你知道我不是逞口舌之快。山水有相逢,我会回来的。” “那本督等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顾长晏转向温酒:“你是跟我回督主府,还是留下?” 温酒望一眼仇先生,仇先生道:“你回去吧,我没事,不过师父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温酒满心不舍,顿时空落落的。 仇先生对于她而言,如师如父,也如长兄,她原本是想,与顾长晏大婚之后,就为仇先生谋一份锦绣前程,也不辜负他对自己的好。 谁知道,竟然就闹到这一地步。 可自己又没有挽留的本事。 “我……” “我还会回来的。”仇先生斩钉截铁:“你自己多保重。” 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温酒的手里:“这个留给你。” “这是什么?” 温酒诧异地看一眼,打开布包,里面搁着的,竟然是几张人皮面具!还有一本书。 仇先生正色道:“你上次与我说起温二小姐以易容术加害你,觉得这易容术对你将来或许有用。就将这易容术传授给你。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温酒眼睛一热:“先生大恩,温酒非但无以为报,还给你招惹麻烦。” “别说傻话,”仇先生看一眼顾长晏,压低了声音:“日后离这个男人远一点,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切记。” 顾长晏耳朵长,一个凌厉的目光飘过来。 仇先生挑衅一般,瞪了回去,然后催促温酒:“回去吧,等先生回来,必然助你随心所欲,再不用受这委屈。” 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温酒目送着仇先生渐行渐远,眼泪就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百般委屈。 顾长晏上前:“天色不早,回去吧。” 温酒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自顾回到督主府,“砰”地关闭了屋门。 虽说一肚子的气,但温酒仍旧还是盼望着,顾长晏能进来,向着自己解释,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仇先生,他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但顾长晏却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解释。 只是命人将晚膳给她送进房间里,自己则自顾去了书房。 温酒赌气,晚膳也没有吃,直接和衣而卧,背身躺在床榻之上,饿着肚子睡着了。 一觉醒来,身边仍旧空空如也,顾长晏并没有回房间睡觉。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温酒心里愈加憋火,两人便这般僵持着冷战了数天。 庆嬷嬷等人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让乳娘私下里询问缘由。 温酒便将顾长晏因为一粒药丸,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仇先生赶走之事,愤愤不平地说了。 乳娘劝说道:“我听庆嬷嬷说,督主大人这几日宿在书房,经常夜不能寐,心里肯定也不舒坦。怕是有不可言说的苦衷,不得已而为之吧。” 温酒这两日就一直在胡思乱想,闻言轻哼:“即便他果真是有什么苦衷,他可以与我解释。起因不过区区一粒药而已,心胸如此狭隘。” 乳娘好奇询问:“督主大人吃药?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与你张口?” 温酒也一直心有疑惑,只是不敢随意询问别人,现在乳娘提起,她便忍不住。 “乳娘,你可听说过什么锁阳之类的药?” 乳娘想了想:“锁阳药我从未听闻,但我倒是听说过锁阳草,我们老家盐碱地里遍地都是。” “锁阳草?是治疗什么的?” “补肾阳,益精血,用于肾阳虚衰,气血亏虚,腰膝痿软。” 顾长晏吃这玩意儿? 他该不会是……心存侥幸,有什么非分之想,企图多吃补药,重振雄风吧? 毕竟,他当初是被刺客所伤,并未经过正儿八经的阉割,谁不希望能康复如初,然后妻妾成群。 可他服用这种药物,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了,肯定会招惹祸灾。所以才会想要赶走仇先生,而又不好意思与自己解释? 可仇先生也说过,这药毒性很大,无疑就是饮鸩止渴,会伤根本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派了人监督我? 兰亭序。 仇先生突然离开,温酒不得不找了新的管事。 今日顾长晏进宫之后,温酒便带着新管事直奔兰亭序,将店铺里的事情全都交托给他。 又从茶楼里每样点心取了一点,想要回御史府,喂小朗逸那只馋猫。 正要离开,与闻讯匆匆赶来的顾时与走了一个对面。 温酒有些意外:“你没事了?” 顾时与望向她的目光有些意味莫名:“顾长晏没有跟你说吗?” 温酒摇了摇头。 “我已经出来好几日了。” “恭喜睿郡王,终于否极泰来。” 顾时与又苦笑一声:“不过是暂时自由些罢了,随时还要听候传唤。”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睿郡王定能找到幕后之人,还自己清白。” “多谢,”顾时与沉声道:“我今日来此,就是特意向着你道谢的。” 温酒惭愧道:“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已经足够多了。”顾时与认真道:“我听顾弦之说,你为了我,竟然不惜忤逆与顶撞皇上,甚至以死明志。我很感动。” 温酒蹙眉:“我想睿郡王怕是误会了,这件事情是我与顾弦之之间的恩怨,与他人无关。” “就算是如此吧。”顾时与黯然苦笑:“若非你说服我继母,今日我就不能站在这里了。我知道,你暗中为我做了许多事情,只不过不方便出面罢了。” “是睿王妃出面为你作保?” “不是,是找到了那日假借你的名义,去我府上送信的小厮,证实的确有人在背地里谋划这一切。” “疾风知劲草,睿王妃为了救你,肯定也费了一番周折。” 顾时与嘲讽一笑:“有人在长安手眼通天,手段可比她厉害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送信小厮交代,早在我睿王府的人寻到他之前,就已经有人找到他,并且取走了口供。” “你说的……是顾长晏?” “他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也一直没有审讯过我,只是不想让我过早出来,扰了他与你的喜事罢了。” “我想,你是误会他了。”温酒沉默半晌,也只憋出这一句话。 “误会?”顾时与笑笑,并未争辩,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你这样帮我,他没有为难你吧?” 温酒摇头:“没有,顾长晏待我很好。” “你在撒谎,”顾时与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们两人若是真的亲密无间,我被释放之事,顾长晏怎么可能不与你说?” 温酒辩解:“女子不问政,朝堂之上的事情,我素来不应关心。” “你不必这样自欺欺人,我已经都知道了。他容不下我也就罢了,就连仇先生都要逼走,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完全就是想要彻底囚禁与孤立你!” 提及仇先生的事情,温酒一时间默然。 仍旧嘴硬道:“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顾时与蹙眉:“我知道你素来要强,但实在没必要这样委曲求全。他顾长晏若是待你不好,我帮你离开他!” “睿郡王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身后冷不丁地有人质问。声音低沉,似乎淬着寒冰,凝聚着杀意。 不用扭脸,顾时与也知道这说话的人是谁。 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的顾长晏:“当初你不择手段地得到温酒,就这般待她吗?” 顾长晏漫不经心地轻嗤:“睿郡王可不要忘了,你现如今还是戴罪之身,自身尚且难保,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本督?” 顾时与忍了忍怒气:“人生没有永远的巅峰,也没有永远的低谷,不过一时起落而已。” “本督只是好心提醒,睿郡王你危机未过,最好不要将过多的心思放在别人的妻子身上。” 顾长晏走到二人跟前,一手揽住温酒的肩,帮她将一缕凌乱的发丝轻轻地挽到耳后,深情之中渗透着危险。 “我们新婚燕尔,鹣鲽情深,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是不?” 温酒的身子都忍不住紧绷起来,她不想顾长晏与顾时与二人再起争执,恹恹地道:“我有些累了,督主大人回府吗?” 顾长晏侧脸,认真纠正:“叫我长宴,如此生疏的称呼,难怪会令睿郡王误会你我不够恩爱。” 温酒抿抿唇:“我累了。” 不想陪着你演戏。 下一刻,双脚腾空,直接离地而起,顾长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累了好说,本督抱你回去。” 三人正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之上,他这一唐突行径,惹得许多人纷纷驻足扭脸。 温酒又羞又窘:“你放我下来,我不回去,我还要去御史府!” “本督陪你一起回去!” 顾长晏挑衅一般,望了面色冷沉的顾时与一眼:“正好拜会岳父大人与大舅哥。” 得意地从顾时与跟前擦肩而过,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 顾长晏的手仍旧搭在温酒的腰间,将她圈禁在怀里。 温酒恼羞地挣扎,反而被他圈得更紧。 “你有完没完?很好玩吗?” “怎么?不高兴了?是怪本督打扰了你们叙旧?还是埋怨本督让顾时与伤心了?” “其实,你打从心底里,还是很介意顾时与,很介意我身边的每一个男人,是不是?” “不是。” “是!”温酒固执地恼声道:“所以,你才会赶走仇先生,然后又刁难顾时与!” “我刁难顾时与?他跟你说的?” “你早就知道顾时与是被人陷害的,不是吗?” “那又如何?皇上介意的,是当初太子一案,是否与睿王府有关联,而不是顾时与究竟为什么出现在兰溪河畔。 现在释放他,他也是戴罪之身!” “那仇先生呢?你为什么要将他赶走?” “仇先生的事情,我暂时不能如实相告。” “是不能还是不肯?” “这是仇先生的要求,等他回来,自然会向你解释清楚。” 温酒轻嗤,使劲儿拧了拧身子,将脸扭到一旁,委屈得红了鼻尖。 “顾长晏,是不是在你的心里,也觉得我温酒是那种勾三搭四,耐不住寂寞的女人?” 顾长晏蹙眉:“你为什么这样想?” 温酒苦笑着自嘲道:“好像,每次我与男子见面,顾时与也好,顾弦之也罢,还包括仇先生,你总是会出现在我身边。假如我没有说错,你好像派了人在监视我吧?” 顾长晏沉默半晌不语。 “我只是不放心你。” 果然如此。 温酒扭过脸来,正色道:“当初太后娘娘赐婚之时,我就与你说过,我温酒绝不做攀附于你的寄生虫,我需要自己的空间与自由。顾长晏,你食言了。” “不,”顾长晏分辩:“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全,绝无监督你的意思。” “我的安全我自己会负责!”温酒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我可以理解你的自卑与敏感,甚至可以接受你的占有欲,但你这样没完没了地猜忌,实在过分!” 她一鼓作气,将对顾长晏的不满全都鼓足了勇气说出来。 第一百六十章 你会生么?你能生么? 顾长晏安静地望着她,缓缓吐唇:“在你温酒的心里,我竟然如此不堪?” 温酒涩声道:“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当初我既然答应嫁于你,就已经接纳了你的残缺,你的不完美,要与你厮守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所以,你大可不必将男女之事耿耿于怀,为此疑神疑鬼,更没有必要偷偷地吃什么锁阳药,为了一时欢愉而毁了自己的身体。” 顾长晏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古怪:“仇先生是这样跟你说的?他说我吃这锁阳丸是为了与你行周公之礼?” “我自己猜的!你不就是觉得被仇先生看穿这一切,觉得无地自容,才会将他赶走吗?” 顾长晏唇角抽了抽:“就算是吧,只要能取悦你,不过就是一副残破之躯么,毁了就毁了。” 温酒不由提高了声音:“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什么男女之欢,帐中之事!” “嘘!” 顾长晏一本正经地打断她的话:“在大街之上,谈论这种虎狼之词,麻烦夫人小些声音,本督是极好颜面的。” 温酒一噎,涨红着脸:“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要再饮鸩止渴,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顾长晏眸中逐渐有了揶揄之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口是心非?万一本督真的能康复呢?” 正在气头上的温酒不假思索:“那我就给你剪了!” 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啊,这不是找死吗? 顾长晏面色一黑:“你真舍得?” “不稀罕!” 下一刻,温酒的唇便被顾长晏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顾长晏胸腔里似乎也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惩罚一般,霸道而又粗鲁地侵犯与索取。 温酒还正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被他冷不丁地禁锢在身下,霸王硬上弓。于是火气更甚。 她使劲儿捶打着顾长晏的胸膛,在他怀里左右扭动,挣扎。 顾长晏并没有饶过她的打算,甚至于得寸进尺。 温酒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胆量,朝着他的嘴唇狠狠地咬了一口。 瞬间血腥的味道充斥了口腔。 顾长晏吃痛,终于松开了她略微红肿的唇瓣。 殷红的血珠被舌尖扫荡而过。 男人暗沉的眸子里,欲火未消,反而被血腥味道刺激得更加炽热。 他低垂下头,一口咬住了温酒的耳垂。 温酒只觉得心中一紧,没来由的,一股热气从小腹瞬间升腾而起,直冲脑门。 嗔怒的话到了嘴边,却也只化作一声嘤咛。 这娇软的,几乎能滴出水的声音令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咬住了下唇,倍感羞耻。 对着顾长晏一通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他硬实的宽肩之上,就如搔痒一般。 而顾长晏似乎无意间破解了她身体的密码,愈加变本加厉,穷追不舍。 强烈的耻辱感,令温酒再次毫不客气地咬住了他的肩头。 天雷地火中的顾长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饶过温酒,趴在她的肩窝处,大口地喘着气,额头青筋直冒,眸中被邪火浸染的欲望逐渐消退。 “下口真狠啊。” 温酒也逐渐松口,将他一把推开:“活该!”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 车夫提醒:“大人,夫人,御史府到了。” 顾长晏坐起身,用手背抹一把嘴唇上的血,眸底带笑地看了她一眼:“谋杀亲夫,你也舍得!” 温酒冷着脸:“看你还惹不惹我?” 顾长晏唇角也有了戏谑的笑意:“还生气不?” 温酒继续紧绷着脸:“你又没道歉,我为什么不生气?” “那本督跟你道谦?” “那我也不原谅。” “嘴硬,相较之下,你的身体更诚实。” 温酒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你的嘴更硬,全身上下只有嘴硬!” 顾长晏面色一黑。 温酒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慌忙起身:“我到家了,督主大人自己请回吧。” 顾长晏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裙摆:“本督也要去拜会岳丈大人。” 温酒瞧一眼他嘴上的伤:“督主大人还是回府养好伤再来吧。您那么好颜面,若是被人问起,多丢人。” 顾长晏望一眼口唇红肿而不自知的温酒,眉梢眼角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都是自家人,怕什么?再说大家都是识趣之人,谁会这么唐突?” “哼,你不嫌丢人,我还觉得尴尬呢。” 温酒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自顾爬下马车,“噔噔噔”地进御史府去了。 身后顾长晏暗哑轻笑。 这个女人真好玩啊。 气鼓鼓的,就像只青蛙,一气一蹦跶。 这么有意思的女人,群狼环伺,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呢? 他也跳下马车,尾随着温酒身后,径直进了御史府。 早有下人一路飞奔入内禀告。 温御史与温凌渡忙迎出来,身后跟着屁颠屁颠的小朗逸。 父子二人见到温酒身后的顾长晏,对视一眼,望向温酒的目光里,便不由带了担忧。 温酒并未觉察到气氛的微妙,蹲下身去搂小朗逸,谁知道小家伙径直绕过她,扑进了后面顾长晏的怀里。 顾长晏单臂一伸,将他抱在怀里。 小朗逸粗短的小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就是一通五彩缤纷的马屁。 “姑丈,姑丈,凌渡好想你啊。可我爹爹说什么都不让我去找你。我愁得饭都吃不香了。” 顾长晏瞄一眼他胀鼓鼓的小肚子,昧着良心:“是啊,瘦了好多呢。” 小朗逸突然发现了顾长晏嘴唇上的血,顿时瞪圆了眼睛:“姑丈,你怎么流血了?” 鼓起小嘴儿,“呼呼”地吹气。 温酒将脸扭到一旁。 顾长晏一本正经:“姑丈馋肉了,自己咬破的。” “姑丈家里竟然这么穷了么?” 小朗逸怜悯地看一眼自己姑姑,突然又有了新的发现:“姑姑也好可怜,馋得吃嘴巴呢。” 温酒顿时大囧,冷着脸凶巴巴地道:“那你还不快跑,小心一会儿我们若是馋了,把你屁股咬下一半来!” 小朗逸吓得屁股一紧,一把捂住屁股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本正经地叹气:“唉,咬就咬吧,省得这屁股天天挨娘亲巴掌,跟着我受罪。” 几人哄堂大笑。 就连顾长晏都忍不住笑得咧开了嘴。 温凌渡知道温酒尴尬,忙上前打圆场,接过小朗逸,请顾长晏与温酒入内吃茶。 顾长晏经过温酒身边,压低了声音:“突然觉得,生个小孩子也蛮好玩的。咱督主府就是太冷清了。” 温酒顿时脚下一绊。 这厮是不是执念又深了?你会生吗?你能生吗? 孩子,别人努努力就有了。 你努努力,也只能生一肚子气,最后化成一串屁。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他对你别有用心 温酒瞪着他,磨了磨牙,心里的腹诽自然不敢说出来。 顾长晏似乎洞察了她的想法,抬头一本正经道:“为夫的意思是,改天,将咱侄儿接去督主府住两日。夫人在想什么?” 温酒冷着脸轻嗤:“我在想,你那么穷,连肉都吃不起,狗都嫌,我侄儿才不稀罕去!” 小朗逸耳朵挺尖,迫不及待:“我去我去,我不嫌!我给姑丈带肉吃!” 顾长晏难得眉开眼笑,面带和煦:“好,不枉姑丈疼你,给你带了点心吃。” 命华宝将点心送到小朗逸手里。 小朗逸嘴巴甜的顿时抹了蜜。 温酒没好气地嘟哝:“慷他人之慨,不要脸!” 温御史见顾长晏对小朗逸如此亲近,与顾弦之对待孩子的冷漠厌恶截然不同。这个做祖父的,顿时心花怒放。 呵斥温酒:“这是怎么跟督主大人说话呢?没大没小。” 顾长晏略带幽怨地求情:“本督已然习惯了,温大人莫怪。” 真会演戏啊! 温酒从来没有发现,这厮这张棺材脸,不仅冷,还相当厚,自己真是小觑了他。 温御史客气地将顾长晏请进待客厅,直接将温酒晾到了一旁。 叶轻眉瞅准时机将温酒拽到一旁,上下打量,一脸的担忧,甚至还不放心地捏了捏她的肩。 温酒被打量得莫名其妙:“怎么了?这刚几日没回来,就不认识了么?” 叶轻眉神秘兮兮地问:“那顾长晏待你如何?有没有欺负你?” “大嫂,我都说过多少次了,顾长晏待我挺好。” 叶轻眉仍旧还是不信,压低了声音:“他晚上是不是折腾你了?” 温酒不自觉地面上一红:“你乱说什么啊?” 叶轻眉见她眼角眉梢瞬间风情万种,完全就是那种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才有的羞涩,不像是在强颜欢笑。 “那他嘴唇怎么破了?是不是他欺负你的时候,你性子刚烈,不肯就范,给他咬破的?”叶轻眉直言不讳。 这话令温酒一张脸窘得火烧火燎。 这好像是实话,可又不完全是实话。 难怪适才父亲与大哥面上表情那么古怪。 这若是换成他人,大家只会觉得,是夫妻之间打情骂俏。 可顾长晏若是顶着嘴唇上的伤一本正经地上朝议政,这群人背地里还不知道好奇成啥样! 估计,大家都觉得,自己现在落在顾长晏的魔掌之中,简直是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解释等于掩饰,掩饰等于事实,温酒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辩解了。 叶轻眉并未追根究底,只是不放心地劝说:“督主他高高在上习惯了,向来说一不二,没有人敢忤逆他。你性子一向要强,但也要懂得服软。” 温酒黯然地应着。 温御史与顾长晏闭了待客厅的门,一直聊到日落黄昏,方才开门 出来,让叶轻眉准备宴席,要留顾长晏在府上吃酒。 叶轻眉立即下去安排,温酒则主动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温御史。 “爹!” 温御史见温酒主动与自己说话,立即顿住脚步:“有事儿?” 温酒吞吞吐吐:“我就是想问问父亲,您最近是否有仇先生的消息?” 温御史面上一僵,不答反问:“我听说,他离开了兰亭序?” 温酒点头:“是。” “离开的好,他就不该留在你身边。” “为什么?” “他对你居心不良。” “可他一直都在帮助女儿。”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顾长晏逼他离开你是对的。他的身份不简单,接近你的目的更不简单。若是留下,可能会给你,还有顾督主带来无妄之灾。 你不可因为此事与他任性闹别扭,尤其是这几日正是他焦头烂额的时候。” 温酒询问:“这几日朝中有什么变故吗?” “你不知道?” 温酒摇头。 温御史正色道:“当初刺杀太子的那个刺客越狱了。” 温酒大吃一惊:“逃了?” “幸好被人发现,没有逃走。但是却被一箭穿胸,差点丢了性命,连续昏迷了好几日方才脱离危险。 而且,温梨在其中大做文章,说顾长晏早有灭口之意,所以才与你不择手段地陷害顾弦之,抢了这案子的主动权。 皇后娘娘现如今对于温梨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因此对顾长晏开始有成见。此事他若不能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怕是不好过。” 温酒想起那日他淋雨之事,定是也因此而起。 可这朝堂之上乱七八糟的事情,顾长晏并未跟自己说过一个字。 “他没跟我说过。” “那你有没有关心过?问过?” 温酒一噎:“我想问,又怕过于关心此案,他会敏感多心。” “多心的是你。”温御史无奈地摇摇头:“为父最初很不看好你这桩亲事,十分生气。 可适才为父与他一番攀谈,他设身处地地为你,还有温家着想,更为了长安百姓高瞻远瞩。为父就知道,他待你,是一片赤诚的,乃是可托付之人。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有三心二意,应当与他同进退,荣辱与共。” 自家老爹这是接受了顾长晏了? 对于他这样冥顽不灵的倔老头,一直对顾长晏成见颇深,三日回门的时候,还对着他客气而又疏离,暗中横挑鼻子竖挑眼呢,这转变未免也太快。 顾长晏莫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酒宴准备好,温御史再次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温凌渡,与顾长晏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交更。 两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沈氏鬼鬼祟祟地从后院出来,想要借着送酒的机会,到跟前探听两人的谈话,被守在厅外的华宝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温酒觉得,肯定与仇先生多少有点关系。 他们二人对于仇先生的身份全都讳莫如深,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了顾长晏? 当花厅的门打开,温御史亲自送顾长晏出来,满面红光,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热情。 一身酒气的他拽住温酒的手,郑重其事地交到顾长晏的手里,僵着舌头,说话都有点含糊不清。 “顾督主,下官就将我女儿交给你了,下官相信,你一定会善待她,给她我力不能及的前程。” 顾长晏反手握住温酒的手:“岳父大人尽管放心,小婿我必当全力以赴,定不负你所望。” 温御史又十分不放心地叮嘱温酒:“日后听顾督主的话,不可任性。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顾长晏得意地冲着温酒挤了挤眼睛。 温酒心底里冷哼一声,表示不与他计较。 晚上,顾长晏就又重新睡回了温酒的床。 虽然已经洗漱过,仍旧带着酒气。 温酒背着身,没好气地揶揄道:“你回来做什么?” 顾长晏的胳膊流水一般搭在了她的腰上:“这是我的床,我不回来去哪儿?” “书房里不是也有床榻么?” 顾长晏的胸膛紧贴着温酒的背后:“前两日太子一案出了点乱子,事情比较多,侍卫来来往往的,我怕打扰你休息。” 温酒便忍不住:“那刺客究竟是真是假,你可问清楚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恭王府的眼线 顾长晏将鼻尖在温酒后背上蹭了蹭,闷声道:“他说他刺杀太子之时,所用的就是寻常的剑。” 温酒转过身来,与顾长晏四目相对:“会不会,当时刺客不止一人?” “有可能,也有可能,你所看到的那个人并非是刺客。” “可我分明见到剑尖上有血。” 顾长晏默了默:“刺客对于整个刺杀事件的供述几乎毫无破绽。皇上已经认定他就是刺杀太子的凶手。现在审讯的重点是太子殿下的下落,还有幕后的指使之人。” “那他招了吗?” 顾长晏摇头:“审讯暂停了。具体进度我也不是很清楚。” “刺客之事我已经听我父亲说了,前几日你被皇后娘娘责罚,也是这个原因吧?” 顾长晏低低地“嗯”了一声:“所以我在严查那夜所涉及的所有人员,要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有线索了吗?” “没有。” 温酒略一沉吟,立即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子走到桌边,点燃了蜡烛。 顾长晏起身:“你在做什么?” “写字。” 温酒从一旁取过笔墨纸砚,略一沉吟,笔走游龙,在纸上写下一连串的人名。 然后咬着笔杆,紧皱眉尖,苦苦思忖片刻,又继续写。 顾长晏也翻身起床,取过一旁披风,上前给她披在肩上,定睛瞧了一眼,顿时面露疑惑之色: “你这是……” 温酒停顿了笔:“这些都是恭王在朝中的心腹,还有他秘密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途。” 顾长宴若有所思地指着其中一人:“此人也是恭王府的人?” 温酒笃定点头。 顾长晏猛地敲了桌面一记:“就是他了。刺客越狱那天,他是负责白天戒备巡逻的人。我早就怀疑,刺客能挣脱开锁链,肯定是有内应暗中做了手脚。” 温酒又指着另外两人的名字:“还有这人,是恭王安插在皇后娘娘身边的眼线,现在与温梨里应外合的人应当就是她。还有皇上身边也有,不过可能会有偏差,你自己注意甄别。” 顾长晏逐个人名看过去,不仅有宫里宫人,还有朝堂之上的官员,有些在明,有些在暗。 他将温酒一把拥在怀里,低垂着眼帘,认真地对她道了一句:“你能信任我,将这些如实告诉我,我很高兴。” 温酒仍旧绷着脸,装作生气:“我只是看不得他顾弦之与温梨如此猖狂罢了。” 顾长晏眼底眉梢都被盈盈笑意氤氲,轻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唇印。 “这名单对我很有用,事不宜迟,我立即进宫一趟,你自己乖乖睡觉。” 一把抱起温酒,将她搁在床榻之上,盖好被子,方才穿好衣服,转身出了房间。 温酒眼瞅着他轻轻地关闭了房门,两道柳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一向心思缜密,竟然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名单! 前世里,仇先生帮着顾弦之筹谋布局,一步步从恭王手中获取信任,拿到这些机密情报,有些就连顾弦之都不知道。 顾长晏不可能不怀疑! 该不会自己重生之事,早就在他跟前露出了马脚? 所以,当初他得知顾弦之也是重生之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这个男人,在温酒心里,愈加深不可测起来。 顾长晏这一去,便一连两三日没有回府。 后来夜半倒是回来一趟,温酒已经睡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人。 顾长晏衣服都没有脱,在温酒身边躺下,就搂住了她的腰。 温酒想要起身,顾长晏搂紧她,只闷声说了一句:“睡觉。” 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有浓浓的睡意。 温酒知道,这两日他一定是累坏了。 于是并未挣扎。 顾长晏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温酒的后背之上,闻着她的发香,便立即睡着了。 温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又是空空如也,顾长晏已经回宫去了。 华宝被留在了府上。 他告诉温酒,这几日朝堂之上形势比较微妙,顾长晏树敌颇多,就怕有人狗急跳墙。 所以今日临走之时,顾长晏留下他负责保护温酒的安全,并且叮嘱温酒,这几日一切小心为上。 华宝不说,温酒也知道,朝中现在是怎样的一番血雨腥风。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顾长晏怎么可能允许恭王府将眼线安插到自己身边呢? 包括朝堂之上,那些助纣为虐的官员,顾长晏肯定也不会留下后患。 顾弦之不傻,肯定能猜测得到,是自己在暗中推波助澜。 那么,自己前世里所掌控的,关于恭王府的所有把柄,在这一世,就成为了对他的威胁。 他如今已经不再对自己手下留情,甚至不惜毁掉自己,那么自己这条小命,他估计已经惦记上了。 温酒听话地待在督主府,就连伯爵府,还有其他官员府上递来的请柬,温酒也让管事称病,一概委婉谢绝。 府上奴仆环绕,锦衣玉食,又有庆嬷嬷,乳娘跟着聊天解闷,可不知道为何,竟然觉得有些百无聊赖,开始眼巴巴地盼着顾长晏能回府。 顾长晏匆匆忙忙地回来过几次,与温酒坐在一起吃了两顿饭,说起朝堂之上的事情,温酒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很坦率地给了他建议。 她有意无意地向着顾长晏暴露自己重生的破绽,顾长晏却从来没有追根究底地问过一句。 温酒更加确定,顾长晏已经知道自己重生的事情,只是等到合适的机会,自己再向着他捅破这层窗户纸。 今日用过午膳,温酒待在房间里,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练习口技。 仇先生留下的易容术,她通过这许多时日手法练习,已经能够熟练掌握基本的易容之法。 只不过,易容容易,改变声音却有一定的难度。 为此,她还专门去过戏楼,拜访口技先生,学习改变口音,模仿他人说话。 她甚至于在心底酝酿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 正揣摩与练习,外面侍卫匆匆入内回禀:“夫人,御史府来人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个小厮模样的人,温酒瞧着有点眼生。 温酒询问:“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你在谁跟前伺候的?” 小厮满头大汗,喘气道:“小人是叶府的人,在叶大人跟前跑腿儿的。” 原来是叶轻眉娘家的人。 温酒没有继续追问:“看你跑得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厮点头:“今日孙少爷跟着我家姑娘回叶府探望老夫人,一个转身就不见了踪影,四处都寻找不到。我家姑娘命小的来督主府问问,孙少爷有没有来府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智斗刺客 温酒被吓得一惊而起。 重生之后,她最为担心的,就是小朗逸的安全,害怕前世的悲剧重演,他再落入温梨的手里。 因此不止一次地叮嘱过温凌渡与叶轻眉,注意保护小朗逸,千万不可以离开视线范围,并且还劝说温凌渡特意请了一位功夫好的师傅,专门负责朗逸的安危。 这么多人,怎么能让孩子丢了呢? “御史府呢?他是不是自己回家了?” 小厮摇头:“问过了,没有。” “他身边伺候的人又是怎么说的?” “乳娘说,先前孙少爷曾闹着要去河边捉鱼喂天鹅,大家好说歹说劝住了。 孙少爷觉得无聊就说困,要睡觉,哄睡之后大家全都退出房间。就用午饭的功夫,他人就不见了!” “门口守卫竟然也没见到?” “门房的窗子开得高,孙少爷个子矮小,兴许恰好看不到。” 温酒顿时就慌了:“可派人去河边找?” “孙少爷不见之后,就立即将府上下人全都打发出去了。” 温酒立即将华宝叫过来:“将府上所有侍卫与下人全都派遣出去,到大街上还有河边打听打听,务必要快。” 华宝也不敢耽搁,立即下达命令。小厮急匆匆地回去复命。 温酒也要出府寻找,被华宝拦住了。 “夫人安心在府上等待消息吧。外面危险。” 温酒哪里还能在府上待得住? 华宝的顾虑丝毫也难不倒她。 她立即返回主院,找到仇先生留给她的人皮面具,扮作中年男子的模样,再换上一身府上下人的衣裳,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相信,没人能辨认得出来。 谁料刚刚出了后院,一柄雪亮的长剑便悄无声息地压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身手之快,令她猝不及防,竟然都没有来得及躲避。 她僵硬着身子,被一蒙面青衣人逼至墙角,抵在了墙上,避无可避,更不敢大声叫喊。 青衣人压低了声音:“别出声,否则要你的性命。” 完蛋。 温酒心里一沉,怕什么来什么,适才侍卫几乎倾巢而出,督主府正是空虚的时候,被人趁虚而入了。 不对,温酒心里一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自己该不会是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吧? 对方知道自己的软肋,想利用小朗逸引蛇出洞,再动手刺杀自己。 结果自己被华宝拦住,对方就干脆潜入督主府行凶来了。 此人悄无声息,动作敏捷,自己肯定难逃此劫。 她一脸惊慌地向后瑟缩着身子,等待对方锋利的剑刃划破自己的咽喉。 青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沉:“说,你家夫人在哪儿?” 温酒猛然瞪圆了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变了容貌。 现在不是温酒,而是个男人! 对方肯定也只是见过自己画像之类,对自己并不熟悉。在这偌大的督主府兜兜转转的,能找到自己才怪。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仇先生走了,还救自己一命。 她装作一脸的惊恐,变声道:“大侠饶命,我招,我招,你千万别杀我啊,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青衣人抖了抖手里长剑:“少废话!快说!” “我说了你是不是就不杀我了?” 青衣人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那我说,我家夫人她就在……不对,我若说了,你肯定怕我叫喊出声,惊动府上侍卫,然后杀我灭口。” “你的废话好像有点太多了!”青衣人阴森森地道:“我可以只打晕你。” 温酒点头:“那就好,算你仁义。其实我家大人早就料到,有人会对我家夫人不利,因此并不住在主院。现在她就藏在……也不对!” 青衣人几乎没有了耐心,紧咬着牙关:“怎么不对了?” “你要是打晕了我,我家督主回头一查,肯定就知道是我出卖了我家夫人,那我岂不还是死路一条? 那我还不如不说,最起码,我要是殉职,会有一大笔抚恤金,督主大人肯定会让人关照我老婆孩子。” 青衣人胸膛起伏,气得直瞪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说怎么办?” 温酒略一思忖:“不如这样,我亲自带你去!” 青衣人一怔:“你带我去?” “是啊,地方隐蔽,即便我告诉你在哪儿,你也找不到,还不如我带你去。到时候我找到我家夫人,你取她性命,再饶我一命,神不知鬼不觉的,岂不两全其美?” 刺客犹豫了一下。 温酒忌惮地看一眼颈间的剑:“但是,你得把你的剑收起来,否则万一中途遇到巡逻的侍卫,一嗓子叫喊出声,你的手一哆嗦,我岂不又难逃一死?” 青衣人狐疑地望着她:“你少跟我耍花招!” 温酒一缩脖子:“我跟我家夫人又没啥交情,犯不着因为她丢了自己性命。你若信就信,不信就杀了我,我也落个忠勇无畏的好下场!” 说完眼睛一闭,一脸的视死如归。 青衣人犹豫着,收回手里长剑,却反手点了温酒的哑穴:“奉劝你一句,我若要取你性命,简直易如反掌,所以,你给我老实一点。” 温酒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更遑论是出声叫喊救命。 这刺客真多疑。 她只能认命地朝着刺客摆摆手,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后淡定自若地朝着旁院走过去。 青衣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手中扣着暗器,警惕着周围的防守。 一路走来,竟然都没有遇到巡逻的侍卫,这令温酒心里叫苦不迭,暗自懊恼自己愚笨,怎么就将所有人全都支了出去? 等三拐两绕,走到了九叔的药庐门口。 九叔与庆嬷嬷得知小朗逸失踪,也都外出寻找,走得匆忙,忘了锁门。 温酒灵机一动,比划着,告诉青衣人,温酒就在里面。 青衣人显然十分警惕,他走到温酒身后,用剑尖指着温酒的后心,示意她跟着自己一同入内。 温酒摇头,用手比划,让他放过自己。 青衣人冷笑,压低声音:“万一那温酒没在里面呢?你走在前面。” 温酒无奈,只能乖乖照做,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青衣人持剑紧跟。 温酒忐忑地带着青衣人迈进药庐,屋子里满当当地堆放着一排排的货架,架子上是各种瓶瓶罐罐。里面空无一人。 “你敢耍我?”青衣人紧了紧手里的剑。 温酒出声不得,连连摆手,慢慢转过身,面对青衣刺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刺客不知所谓,望向她的眼睛,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突然迸射出异样的光彩来。 青衣人瞬间一怔,被她的眸子所吸引,有片刻的愣怔。 温酒知道,对方内力高强,自己的摄魂术只是昙花一现而已,立即不假思索地转身逃出药庐。 按下机关,一气呵成。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八成是我父亲进京了 刺客瞬间反应过来,长剑紧随温酒身后,迟了一步,被铁门隔断,毫厘之差。 铁窗铁门,瓮中捉鳖。 相信那刺客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打开铁门的隐蔽机关。 温酒有些沾沾自喜,这下看你还怎么逃得出来。 她转身去寻府上侍卫前来捉拿刺客,就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青衣刺客竟然从屋顶之上一跃而起,冲破屋顶,从药庐里逃了出来。 一片尘土飞扬,青衣人灰头土脸地落于一旁屋脊之上。 温酒大吃一惊,也被落尘呛了一脸,又无法出声呼救,只能拼了命地往外跑。 青衣人听力十分灵敏,只听声辨位,就知道温酒的位置,手里长剑朝着她的方向径直刺了过来。 温酒好歹也学过一些防身功夫,虽说在青衣人跟前不过是小菜一碟,但也要拼上一拼。 她左躲右闪,心里叫苦不堪。 而她的反抗无疑激怒了青衣人,手里长剑如跗骨之蛆一般,步步紧逼,数次都是死里逃生。就连头上帽子都被削掉,头发披散下来。 剑指眉心,温酒已经避无可避,咬牙闭眼,慷慨等死。 正千钧一发,一道光“嗖”的一声,钻进了温酒与青衣人之间,将青衣人手中的长剑挑开,令温酒死里逃生。 然后与青衣人战作一处。 温酒心有余悸地睁眼,只见药庐半塌的屋顶之上,两道迅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正在你来我往地交手。 两人的剑招都太快,快得温酒压根看不清招式,更遑论是脸。 竟然不是顾长晏! 温酒没想到,这督主府里竟然藏龙卧虎,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功夫绝对在顾长晏之上。 这一刻,温酒不再埋怨顾长晏派人跟踪她,甚至于有些庆幸。 府里留下来的侍卫听到了这里的打斗之声,纷纷向着药庐逼近。 青衣人见半路杀出程咬金,武功精绝,自己今日肯定是杀不掉温酒了,于是也不恋战,虚晃一招之后,转身就逃。 后来之人穷追不舍,烟一般瞬间没了影。 温酒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时间不知道,一会儿怎么跟九叔交代。 正发愁,顾长晏一阵风一般席卷而至,冲着药庐焦灼呼喊:“阿酒!阿酒!” 温酒瞬间像是见到了亲人,朝着顾长晏直接飞奔过去。 顾长晏焦灼地四处搜寻温酒的身影,只见一个披头散发,长着小胡子的男子朝着自己怀里扑过来,张开双臂,一副主动投怀送抱的样子,想也不想,一挥袖子就直接给挡飞了。 温酒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偏生说不出话来。 顾长晏没空搭理他,直接打开机关,扑进屋顶倒塌的药庐里,扯着嗓子喊:“阿酒,阿酒,你在哪儿,你别吓唬我!” 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就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左右乱转。 挨了打的温酒不着急了,坐在地上瞠目结舌地望着顾长晏。 顾长晏疯了一般,将药庐里翻腾得“砰砰”作响,然后红着眼睛冲出来,看到温酒,上前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就跟拎小鸡子似的。 “说,她人呢?” 温酒早就又将自己易容的事情忘到了脑后,见他骑驴找驴,傻了一般失了往日风度,还未来得及吱哇出声,就被心急的顾长晏一通乱晃,晃得她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顾长晏几乎是哑声嘶吼:“快说,快说啊!” 温酒被他攥着脖领子,卡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更遑论是说话。 幸好,小胡子被他一通摇晃,给晃掉了,粘在脸蛋之上。 顾长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此人瞧着眼生,压根不是府上的人。 温酒脑子发懵,干张嘴说不出话。 顾长晏蹙眉,看出来她被人点了哑穴,慌忙给她解开。 温酒终于能说话,拳头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身上,气呼呼地张嘴骂:“下手这么重,疼死我了!” 顾长晏脸上瞬间惊喜交加,似乎失而复得一般,松了紧攥领口的手,激动地将她一把摁进怀里。 “怎么是你?” 侍卫们随后蜂拥而至,看到顾长晏抱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眉眼含笑,柔情缱绻,顿时就愣怔在原地,瞠目结舌。 自家督主大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癖好? 自家夫人难道还不够好吗? 温酒率先觉察到了气氛里的尴尬:“放开我,喘不过气来了。” 声音一出,侍卫们又是大眼瞪小眼,听这声音,尖尖细细的,莫非还是个太监? 咳咳,果然有些宫中丑闻不是空穴来风。长相清秀的小太监在宫里是很吃香的。 顾长晏哪里知道这些人的腹诽,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我以为是个男人呢,你好歹能出个声音也好。适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酒消了气,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刺客刚逃走,快派人去追!” 侍卫们面面相觑,直到温酒一把揭下脸上人皮面具,方才恍然大悟。 不用顾长晏吩咐,侍卫们立即传令下去,按照温酒所指的方向捉捕刺客。 温酒又吩咐道:“还有适才送信的小厮肯定有诈,与刺客估计是一起的,赶紧派人拦截!” 顾长晏命令华宝,立即调集御林军,按照温酒所言,全城搜捕刺客与小厮。 温酒这才将自己遇到刺客,如何机智周旋,虎口脱险,又如何一波三折,被神秘人相救的经过简单说了。 “我再也不怪你派人监视我了,虽说他出现得不够及时。” 顾长晏满脸疑惑:“上次惹你不高兴,我就已经将暗卫撤走了。救你的人是何相貌?” 温酒摇头:“我没有看清,只知道是位中年侠士,手提一把长剑,与刺客过招却剑不离鞘,武功甚是厉害。” 顾长晏面上一喜:“那把剑剑鞘是不是青铜色,比寻常的长剑宽四指,长一尺?” 温酒摇头:“并未看清,但那剑的确有些笨拙。” “此人身形威猛,络腮胡子,头发并未束起,就像杂草一般胡乱披在肩上?” “没有看清此人相貌,身形的确壮硕,头发没有捆扎。” “那就是了。”顾长晏欢喜道:“八成是我父亲进京了。” “你说是剑魔他老人家?” 顾长晏点头:“不太确定,自从我入京之后,他便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你我大婚也未能及时联络到他,只给他留了书信。 八成是他看到我的书信,立即来京看他儿媳妇来了。” 温酒没想到,丑媳妇见公爹,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不过好在,自己换了容貌,剑魔他老人家应当不知道适才灰头土脸,抱头鼠窜的人是自己。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降异象 两人说话的功夫,温凌渡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询问事情缘由。 果真如温酒所料,小朗逸此时正在御史府上呼呼大睡呢,压根就没有离开御史府。 温酒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有刺客的?赶回来这么及时。” 温凌渡解释道:“今日恰好督主大人来衙门有公干,出府之时见府上侍卫沿街寻找朗逸下落,便觉得纳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来衙门给我送信。 大人怀疑有人调虎离山,要对你不利,立即返回督主府查看情况。让我先回御史府,免得有人从中做别的文章,果真绑架了朗逸。” 温酒怒声道:“定是他顾弦之从中捣鬼。” “何以见得?” 因为,只有顾弦之才知道,自己因为前世里小朗逸遇害之事,一直心有余悸。听闻孩子失踪,必然乱了方寸。 她不敢明言:“因为,他很明白,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朗逸,关心则乱。虽说是有惊无险,大哥也要引以为戒。” 温凌渡点头。 逐渐,派出去搜查刺客的侍卫一拨又一拨地回来,说今日有好多人亲眼目睹,有两道身影,迅疾如风一般,从屋顶之上,一闪而逝,径直向着城外方向去了。 侍卫一路追出上京城五里地,都没有见到两人的身影,显然,早就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至于那个小厮,更是压根毫无消息,原本就是有备而来,出了督主府之后,估计立即易容装扮,逃之夭夭了。 顾长晏自始至终一脸肃然,眸中是难以压抑的怒火与杀气。 他在院中负手而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府上侍卫,不时低头,用食指轻揉着眉心。 整个督主府都笼罩着一层压抑的凝重感。 等顾长晏终于安排好一切事宜。 温酒有些担忧:“都这么晚了,父亲竟然还没有回府,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去找?” 顾长晏摇头,胸有成竹:“我父亲毕生痴迷于剑术的研究,功夫已然出神入化,这刺客虽说厉害,但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不受约束习惯了。等到想回的时候,自然也就回来了,不必担心。” 温酒这才放下心来,给顾长晏端过茶水,忍不住劝说:“恭王府狗急跳墙罢了,我们无凭无据,无法问罪。你不要因为此事鲁莽,坏了大事。” 顾长晏一脸的若无其事,伸臂揽住温酒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将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恭王府沉不住气,暗杀不成,明日气急败坏之下,温梨必然要借题发挥,针对你我。 我自然是要提前布局,将恭王府连根拔起。这一次,顾弦之的命,我要定了。” “借题发挥?什么意思?” “昨日温梨夜观天象,说位于紫微星子女位的太阳星闪烁,代表太子有喷薄欲出之象。 但是太阳星出世,化气为贵,也有可能冲撞代表皇上的紫薇星斗。明日怕是要有异象,此乃大凶之兆,长安即将有一场天灾人祸。 这话令皇上也觉得惴惴不安,答应明日让温梨上观星台。一方面,占卜太子下落,另一方面,窥探天机。” 温酒很是惊讶。 因为这观星台乃是为钦天监观星所造,就连皇上登台都要提前沐浴更衣焚香。寻常人等一律不得擅自进入,更遑论是女子。 还有,温梨绝对不可能无的放矢,前世里除了长安与漠北那一场延续数年,劳民伤财的征战,好像也没有发生其他大的灾祸。 恭王府这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吗? “顾弦之真要公布太子殿下的下落?该不会是虚晃一枪吧?” 顾长晏抚摸着她的头发,低低地“嗯”了一声:“太子下落,乃是顾弦之的底牌,若是图穷匕见,就说明他要孤注一掷了。” “你可有应对之策?” 顾长晏摇头:“见招拆招,我总要先看看,他们在耍什么花样。” 温酒没有继续再问,只是搜肠刮肚地想,温梨所说的大灾祸会是什么?单纯的危言耸听,还是恭王府想要狗急跳墙,制造祸灾? 一直到第二天顾长晏离开,温酒仍旧翻来覆去地想,不得要领。 莫非是西凉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沈将军负责就刺客之事问责西凉,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肯定第一个得到消息。 沈将军难道已经与顾弦之联手了? 望着窗外,太阳蓬勃而出,顾长晏上朝未归。 温酒苦苦思索,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想起一件事情来。 上一世,曾经有过魔日横空的天象出现。 同时在天空出现过两个太阳。 钦天监顿时如临大敌。 俗话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天空同时出现两到三个太阳,将会预兆着天下大乱,朝廷易主。 后来,漠北形势越来越严峻。 刚大婚不久的顾长晏主动请旨,领兵支援沈将军。 两年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想到这里,温酒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顾长晏对此全然不知,可别中了恭王府的什么圈套。 于是命人备下马车,到宫外探听虚实。 马车抵达宫门外,华宝下车,看守宫门的御林军立即明白了温酒的身份。十分恭敬地请安。 华宝询问:“督主大人呢?” 御林军起身回话:“皇上还有督主大人,以及文武百官都在观星台。” “还没有结果?” “听说荣安县主预测到大凶之兆,闹不好的话,可能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给长安造成大浩劫。” “假如真要有战乱,那是天数,荣安县主能阻止得了吗?”华宝提出质疑。 御林军乃是顾长晏的人,说话也没啥忌惮。 “荣安县主在等异象降临,说可以通过观测天象,窥破天机,占卜到能救长安于危难的将星。” 战乱?异象?占卜? 顾弦之果真是想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他该不会想要,设计调虎离山,让顾长晏远赴西凉送死吧? 顾时与被皇帝处罚,顾长晏再一走,上京无疑就是顾弦之的天下。 他兴风作浪,翻云覆雨,再无人可以阻拦。 自己绝对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必须想方设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温酒暗中使一个眼色,将华宝叫到一旁,坦白自己的打算:“我也想去观星台。” 华宝有点为难:“这个只怕是不合适。观星台乃是钦天监观星圣地,寻常人等全都不得靠近,尤其是女子。” 温酒着急:“那你能想办法给你家督主大人送个信儿吗?” 华宝点头:“能倒是能,只不过台上那么多眼睛瞧着,肯定会被人注意。” 温酒不过是略一沉吟,立即命人从马车上取过笔墨,唰唰几笔,顾不得晾干墨迹。折叠之后交给华宝,郑重其事道: “速速交给你家大人,最好是你亲手递交,不要假手于他人。” 华宝见她一脸严肃,知道必然是有要紧事情,一口应承下来,一溜小跑进宫。 第一百六十六章 拙荆也能未卜先知 观星台。 文武百官齐聚,全都屏息凝神,望着立于观星台上的温梨,一脸肃然。 有人觉得她在装神弄鬼,也有人满脸虔诚。 即便,这卜卦之说是荒唐的,谁也不敢存有质疑。万一,温梨将矛头指向自己,单凭一句话,皇帝都会要了自己半条命。 华宝直奔顾长晏,将温酒的字条恭敬地递到顾长晏的手里。 顾长晏展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字条对折,塞进袖口。 他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脱顾弦之的眼睛。 “督主大人该不会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需要处理吧?” 顾长晏摇头:“没有,府上些许小事。” “若是小事,就不会专程跑到这观星台来送信儿了。莫非是尊夫人进宫来了?” 顾长晏笑而不语。 人群突然一阵惊呼。 有人抬手,指向天空:“快看,两个太阳!天上竟然有两个太阳!” “真的!怎么会有两个太阳呢?闻所未闻!” “魔日!这可是不祥之兆!” “古籍之中多有记载,当年桀无道,二日日照,义山已死,龙刑,民散。这的确不是好兆头啊。” “荣安县主的预测竟然又一语成谶了!” “简直太神了!” 摘星台上,跪在地上的温梨十分虔诚地丢出一卦,然后面色越来越凝重。 大家的心也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也不得不按捺着性子,等着她慢慢起身,方才出声询问:“荣安县主,卦象如何?” 温梨居高临下,环顾脚下,方才沉重地道:“我看到,不出一月!长安将战乱四起,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食不果腹,长安岌岌可危。” 大家全都面色大变。 “荣安县主所指,莫非是指西凉?” “我长安兵强马壮,即便西凉兴兵,也不足为虑。” “怕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凉战事一起,旁边漠北南诏也趁机落井下石,那我们就分身乏术了。” 皇帝更是急声问:“上天可有什么指示?” 温梨点头:“皇上敬天爱民,励精图治,国之将乱,天降将星救万民与水火。有他出马,或许可以化解这场干戈。” “将星现在何处?” 温梨缓缓地将目光望向顾长晏,十分笃定地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顾督主顾大人。”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顾长晏。 顾长晏先是满脸诧异之色,然后竟然勾起唇角,讥讽一笑。 “荣安县主此话当真?” 温梨正色道:“此乃上天的指示,岂能玩笑?这场危机,顾大人定有能力化解,力挽狂澜。” 台下百官纷纷附和:“顾大人英明神武,足智多谋,有顾大人出马,皇上可安枕无忧。” “不错,督主大人原本就是将星降世,可运筹帷幄,致胜千里,令敌人闻风丧胆,不战而降。” 顾长晏面上讥讽之意越来越大。 顾弦之蹙眉:“督主大人似乎有些不太认同?或者,你不愿意为皇上分忧?” 顾长晏一脸玩味道:“若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救百姓于水火,我自然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我笑,只是因为输给了拙荆,今日之事,她竟然料事如神,全都一言成谶。” 皇帝微微蹙眉:“你此言何意?” 顾长晏从袖子里摸出温酒适才写给他的字条:“皇上请过目。” 皇帝狐疑地接在手里,展开只瞧了一眼,便不由愣怔住了,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今日温梨必将借着魔日横空之说,调虎离山,让大人率兵远赴西凉。切莫答应。——温酒怎么会知道卦象结果?” 顾长晏正色道:“拙荆偶尔也会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下官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直到魔日出现,荣安县主说出占卜结果,与拙荆所言不谋而合,下官也觉得诧异。” 皇帝不过略一沉吟,吩咐道:“请顾夫人进宫。” 顾长晏领命,步下摘星台,低声吩咐华宝几句话,华宝立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温酒奉命前来,跪倒观星台下。 皇帝等人已经步下观星台,他将手里字条丢给温酒,沉声喝问:“你如何知道,荣安县主会让顾长晏远赴西凉的?难道你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温酒已经从华宝口中得知始末,知道自己所料不假,不慌不忙道: “臣妇不懂什么卜卦,只不过偶尔有时候也会有预知感应。” 此言一出,下面群臣立即议论纷纷。 “御史府究竟是什么灵气聚集所在?御史府出来的女儿家竟然都有这样的神通。” “若是说别的事情,或许是装神弄鬼,胡说八道,可这天象竟然也能占卜出来,不由得让人不信啊。” …… 顾弦之更是微眯了眸子,看一眼温酒,一脸的阴冷。 看来,温酒这是不打算遮掩,要与自己正面交锋了。 只可惜,太子之事,她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勇气。 温梨一愣之后,便立即反应过来:“阿姐真是胡闹,你先前非要霸占我的玉佩,冒领搭救太子之功,皇后娘娘念在你初犯,并未降罪于你。 你今日怎么变本加厉,敢在皇上面前故弄玄虚起来,这可是欺君之罪!” 温酒不慌不忙:“怎么,你我同为姐妹,你能未卜先知,我就不能了?” “我以前可从未听说你有这样的本领。” “我以前也从未听闻你有这装神弄鬼的本事。” “我可以卜算天灾人祸,预知吉凶,帮助皇上寻找太子殿下,你能吗?” 温酒不慌不忙:“都已经这么久了,太子殿下的下落你还一无所知,也敢称神机妙算?” 温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托皇上皇后之福,在观星台这灵气聚集之地,适才我的确偶有所得,算出了太子殿下的下落。” 这话一出,更是举座皆惊,底下一片议论之声,如滚滚潮水一般。 皇帝同样是激动地连声询问:“太子现在何处?” 温梨抬手一指东南方向,胸有成竹:“紫气东来,太子殿下现如今,就在东南方位,福州境内。” “可福州方圆数百里,不一样是大海捞针吗?” 温梨不慌不忙:“皇上莫急,太子殿下具体下落我已经卜算出来,只是此事机密,不宜张扬罢了。 我阿姐口口声声也能未卜先知,不知道能否说出一个一二三来?否则,还请阿姐你有自知之明,不要在这神圣之地妄语狂言。” 温酒悄悄地看一眼顾长晏,同样是成竹在胸:“我若真能算出太子殿下下落,你又如何?” “不可能!”温梨反驳,嗤之以鼻:“你若真能说出个眉目来,我便对你心服口服,从此之后,绝对不在你跟前班门弄斧。” “一言为定。”温酒微微一笑:“我是不是乱说,只需要你我一同写下答案,估计就能立见分晓。” 众人只觉得荒唐,可见温酒言之凿凿,不似信口开河,一时间也觉得纳闷,静观其变。 第一百六十七章 愿以死谢罪 皇帝眸光淡淡地扫过顾长晏,然后微微颔首:“给她们纸笔。” 宫人奉命捧上纸笔,温酒与温梨全都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下答案,递交皇帝。 皇帝先是迫不及待地打开温梨所写,看一眼记在心里,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打开温酒的答案。 然后惊讶之色瞬间溢于言表,一脸的难以置信。 顾长晏紧张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皇帝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惊诧地询问温酒:“你,这果真是你卜算出来的?” 温酒低垂着头:“偶尔灵光一闪,臣妇也觉得匪夷所思。” “竟然与荣安县主所言一模一样!不,不对,比荣安县主所书写的地址更加详细!” 温梨与顾弦之全都一脸的不可思议。 底下群臣也瞠目结舌。 一模一样的结果,是不是说明,太子殿下的下落十成十就是真的了? 顾长晏出声提醒:“既然拙荆算出了太子殿下的下落,荣安县主是否遵守适才的约定?” 温梨不肯服输:“这结果我其实早先两日就已经算了出来,只是事关重大,没敢立即回禀皇上知道。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从我这里窃取的结果。” “荣安县主想要出尔反尔,可你别忘了,拙荆的结果比你的更加细致。承认技不如人没有那么难。 尤其是此次魔日之说,拙荆与荣安县主的卜算结果却是大相径庭。谁胜谁输一目了然。” 温梨面上已经有犹疑之色,频频望向顾弦之的方向。 顾弦之出声道:“就算是尊夫人误打误撞蒙对了又如何?事关家国社稷,百姓安危,她能算得准吗?” “她俩究竟谁算得准,一月之后,不就可以见分晓了吗?” 温梨不屑:“一月之后?一月之后,西凉若是立即兴兵,打长安一个措手不及,这个责任谁能担当得起?” 顾弦之附和:“不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若是能早点抢占先机,早做准备,或许还能震慑住西凉,避免这场征战。 否则,我们措手不及,到时候被各路大军长驱直入,请问顾督主,事关长安存亡兴衰,你承担得起吗?” 顾长晏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依照顾世子所言,是让本督往边关大规模囤积兵马粮草备战?” “有备无患。” “那到时候上京兵力单薄,万一有什么变故,顾世子你,承担得起吗?” “顾督主这是话里有话啊?莫非是在怀疑本世子调虎离山,有什么不轨之心?” “本督只是就事论事。相较之下,我更相信拙荆的卜算结果。” 皇帝一时间举棋不定。 温梨跪倒在地:“温梨只是忧国忧民,希望能为长安略尽绵薄之力,谁料顾督主竟然如此质疑我。 温梨不想争辩什么,正如督主大人所言,我的预言是真是假,一月之后自然就能见分晓。我温梨即便本事再大,我也无法左右这天下局势吧?” “也就是说,一月之后,假如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就可以证明,你所谓的预言,完全就是无稽之谈,荣安县主妖言惑众,罪在欺君,是不是?”顾长晏以话相激。 温梨胸有成竹:“假如,西凉起兵呢?督主大人又要如何?” 顾长晏不假思索:“以死谢罪。” 下面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出声劝道:“督主大人不可意气用事,荣安县主的卜算一向百试百灵!” “就是,现在长安与西凉本来就形势紧张,战事一触即发。” “沈将军就在西凉边境驻守,负责问责之事,兴许荣安县主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也不一定。” 皇帝也微蹙浓眉:“简直胡闹,事关家国大事,岂能意气行事?” 顾长晏斩钉截铁:“西凉派人行刺我皇在前。师出无名,肯定不敢贸然行事。荣安县主完全就是危言耸听,蛊惑民心。所以,臣愿意赌。” 顾弦之唯恐他反悔,咄咄逼人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督主大人到时候可别反悔啊。” 顾长晏一锤定音:“一言为定,假如你们输了,这欺君之罪,你们也担当不起。” 这里面最为担心的,莫过于温酒。 她数次想要出言劝阻,全都被顾长晏用眼神制止了,知道他肯定自有计较,但是仍旧忍不住心急如焚。 此事事关重大,群臣众说纷纭,皇帝一时间也举棋不定。 而皇后与太后娘娘全都得知太子下落,立即迫不及待地赶到观星台下,询问结果。 皇帝命百官退下,下令忠勇侯即刻率领两千羽林卫,按照温酒姐妹二人所写的地址,立即向着福州方向进发,不惜一切代价,寻回太子殿下。 忠勇侯不敢怠慢,立即与顾长晏交接,亲点兵马,直接出城去了。 皇帝留了顾长晏近前问话。 温酒在宫门口等候。 顾弦之上前,冷冷地望向她:“怎么,终于不伪装了?我的夫人?” 温酒挺直了脊梁,同样也冷冷地望着他:“是的,我们的确该叙叙旧了。” 见她坦然承认,顾弦之脸上的冷笑逐渐淡去。 “我跟你说过,上一世,是我对不住你。温梨同样给我下了女儿香,令我沉迷其中,听信了她的谗言,错怪于你。你非但不肯原谅我,竟然还处处与我作对。” 温酒讥讽地勾起唇角:“我昨日差点就被你恭王府派去的刺客取了性命,你说这话,不觉得讽刺么?” “可你温酒不是一样对我赶尽杀绝吗?我都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我恭王府的秘密,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当初在猎场你醒来之后,就不该留我性命是吗?” 顾弦之坦然点头:“不错,假如我早就知道,你与我一样,乃是重生一世,我的确会考虑,杀你灭口。而不是留着你,助长他顾长晏的威风。” 温酒嗤笑:“所以,你又何必老是对我一副惺惺作态的悔过姿态?你从未对你自己上一世所犯下的恶行后悔过,只不过是想让我为你继续卖命罢了。” “良禽择木而栖,你分明知道,这长安未来的主人是我!顾长晏就是个短命鬼!” “可事实上,顾长晏这一世,不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而是位高权重的九千岁! 而太子殿下也即将回宫,你不可能再入主东宫。上一世,你不得善终,这一世,你也未必能逆天改命。” 顾弦之轻蔑冷笑,压低了声音:“你觉得,忠勇侯真的能找到太子殿下吗?” 温酒一愣:“你什么意思?难道太子没在福州?” 顾弦之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轻佻挑眉:“你不是神机妙算吗?何必问我?” 第一百六十八章 激将法 温酒心里有点发慌,升腾起一种被操控的恐惧。 关于太子的下落,是顾长晏让华宝转告给自己的。至于顾长晏从何得知,温酒压根不知情。 该不会,他是中了顾弦之的圈套吧? 温酒心念电转,凝聚目光与心神,定定地望向顾弦之:“那你为什么要让温梨这么说?就不怕她跌落神坛?” 顾弦之嗤笑,似乎洞察了她的目的,并不看她的眼睛:“不要妄想用你的摄魂术对付我,我知道你跟着仇先生学会了摄魂术,我也不可能与你实话实说。” 他对自己戒心很大。 温酒沉默,让自己冷静。 顾弦之愈加得意,一时忘形:“没想到,这顾长晏还真是好手段啊,当初挑拨我与顾时与鹬蚌相争,他自己渔翁得利。 现如今,就靠着一张嘴,竟然就能哄着你为他死心塌地地卖命。” 温酒面色一厉:“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不信?他顾长晏在猎场的时候就对你图谋不轨,本世子那时候就瞧着不对劲儿了。 还有,前世里,温梨曾经跟我说过,他顾长晏对你始终念念不忘。所以对温梨一直疏离淡漠,从不肯碰她。大婚之后不久,就自请出征,离开上京了。 没想到啊,这一世,他即便成了太监,仍旧还是想方设法将你整到了手里。” 温酒瞬间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前世里与顾长晏有关的点滴全都在眼前闪现。 两人第一次初见,顾长晏从边关凯旋回京,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的风尘仆仆,古铜色的脸上都是边关风沙磨砺的沧桑感。 饶是如此,这个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地率领着疲惫不堪的队伍,在百姓的夹道欢呼之中骑马过斜桥,仍旧给了那些少女们怦然心动,一见钟情的悸动。 温酒身着一身迎春黄的罗裙,从茶楼临街的窗子好奇地探出大半个身子。 疾风过境,头上摇摇欲坠的珠花被吹落楼下。 马上的顾长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腰间利剑出鞘,将珠花瞬间削断。 珍珠掉落在地上,欢快四散。 顾长晏抬眼,不经意间与温酒四目相对。温酒一手扶着鬓发,小鹿一般慌乱地缩回了身子。 后来,忠勇侯登门,替他求娶。 他虽说门第贫寒,但尚未弱冠,便屡立战功,能文能武,得封战北将军,得忠勇侯栽培举荐,皇帝赏识,可谓前途无量。 温御史欣然同意。 再后来,温梨猎场设计换亲,自己羞愧于再见他,处处躲避,从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怨是恨。 顾弦之见她怔忪不语,愈加变本加厉:“只可惜啊,他顾长晏这一世虽说得偿所愿,可一样是眼巴巴地瞅着,吃不进嘴里去。你是不是也觉得隔靴搔痒似的,煎熬的很?” 他越说越下流,温酒终于忍不住,她瞄到马车前面挂着的车马刀,一把拽下来,朝着顾弦之的咽喉之处割了过去。 顾弦之肯定不能坐以待毙,猛然出手,一手掐住温酒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利将车马刀夺在手中。 温酒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迅疾如风一般,朝着顾弦之的脸,就是狠厉的一个耳光。 顾弦之躲避不及,生生受了这一巴掌,瞬间恼羞成怒,目露凶光:“不识抬举,找死!” 挥动着手里的车马刀,朝着温酒步步紧逼。 宫外还有许多朝臣未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今日天象之说。两人突然大动干戈,自然而然吸引了许多人扭脸围观。 顾弦之并未觉察,温酒一改适才的凌厉,害怕地连连后退,一脸惊惶: “我绝对不会屈从于你恭王府的淫威之下,像温梨那样靠窥破天机助纣为虐,帮你行不法之事。 你对我怀恨在心,雇凶杀人不成,今日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皇宫门外,你竟然就要杀我灭口,你就这样肆无忌惮,不怕皇上降罪吗?” 众人一顿议论纷纷,提及上次督主府遭遇刺客之事,望向手持凶器,凶神恶煞的顾弦之,目光别有意味。 顾弦之这才惊觉中了温酒的激将法,收回招式:“你休要在此煽风点火,本世子什么时候杀人灭口了? 是他顾长晏党同伐异,残害无辜,自然有人反抗。” 温酒捂着胸口,委屈道:“我自幼长于深闺,与人为善,从不交恶与人,更无深仇大恨。除了顾世子你,谁会如此恨我? 他日我若遭遇不测,必然是你恭王府所为。还请大家帮我作证!” 温酒将矛盾激化,与顾弦之当众撕破脸皮,又一针见血指出顾弦之有灭口之心。 那么日后,顾弦之自然也就投鼠忌器,再也不敢暗中玩什么暗杀手段。 果真,围观官员议论纷纷。 “恃强凌弱,胆敢在宫门外如此放肆,顾世子的确有失体统。” “昨日听闻督主府进了刺客,意图刺杀顾夫人,幸好有侠士出手相救,该不会真是恭王府买凶杀人吧?” “一山不容二虎,这顾夫人若是也能窥得天机,肯定要坏他顾世子的好事儿。” 面对众人指责,顾弦之不愿再与温酒纠缠,一把丢了手中车马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顾长晏方才从御书房里出来。 两人离开皇宫,返回督主府。 一进房间,屏退左右,温酒就再也忍不住:“你一向英明睿智,今日为何如此意气用事?西凉战事本来就一触即发,您竟然还敢与温梨以性命豪赌?” 顾长晏一脸的疲倦,靠在床榻之上,闻言撩起眼皮,微微含笑地望着她: “既然温梨已经算准了,我才是能救长安于水火之人,即便我输了,谁又敢果真要我的性命?” “可到时候,你将会成为长安的罪人!” “我顾长晏原本就是阉人一个,千夫所指,从来不为什么名声活着。” “可多少人是因为有你才能活着!你顾长晏若是倒了,满长安再也没有人敢与顾弦之抗衡!他若果真能承继大统,昏庸无道,才是长安的百姓之祸。” 温酒越说越激动,甚至于鼻子一酸,险些气得落泪。 顾长晏很是认真地望着她:“你是在担心我这条命?还是担心没了我,就没有人能制衡顾弦之?” 温酒一愣,随即便怒声道:“我若是只为除掉他顾弦之,巴不得你们两人两败俱伤,何必与你费这唇舌?” 顾长晏被骂,不急不恼,反而笑吟吟地问:“也就是说,你是在担心我了?” 温酒恼羞成怒:“我与你说正事,你却还有心情调侃我?” “那我也与你说正事。”顾长晏一本正经:“你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能预测到温梨今日的意图吗?”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好吧,我也是重生的 温酒愣了一下:“既然知道她擅于装神弄鬼,自然不难猜出她的目的。对付完了顾时与,她的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你。” “仅此而已?” 温酒一时间有些心虚:“当然。” 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顾长晏一把捉住,一个轻巧使力,人就越过顾长晏,滚进了床帐之内。 顾长晏并没有就此放过她,一只手禁锢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支额,双目灼灼地紧盯着她。 “你在撒谎!” 温酒一时间心如擂鼓,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督主大人……” “叫我名字。” 顾长晏望着她,两人亲密相贴,甚至于呼吸间的热气,都会喷到对方的脸上。 温酒有点怕,想往里瑟缩一下身子,顾长晏觉察到了她的意图,禁锢着她腰身的手臂更紧了紧。 眸中似笑非笑,唇畔也勾起一抹魅惑:“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温酒的脸都情不自禁地烧热起来:“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还用得着问我吗?”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 温酒鼓足了勇气:“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漠北与长安兵戈相见,大人你率兵援助沈将军,结果,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这个梦很真实,我不想它真的会应验,所以,才会冒险提醒你。希望,不会再重蹈我噩梦里的悲剧。” “还有呢?”顾长晏问:“你还梦到过什么?” “我还梦到,我被温梨算计,嫁给了顾弦之,我助他扶云直上,鹏程万里。 温梨为了取而代之,污蔑我与仇先生有染,趁我不备掳走朗逸,将他活生生剥了皮,做成一盏人皮灯笼。” 这些憋在心里许久的委屈,装作云淡风轻地在顾长晏面前说出来,温酒的喉咙紧窒,话里也带着艰涩,眸中已经是泪光盈动。 顾长晏抬起手,轻轻地用指尖抹去她眼角的眼泪,放下身段,软着声音哄:“放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让顾弦之伤害你分毫,一定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温酒因为委屈,身子有些轻轻地战栗。 顾长晏将她朝着自己怀里偎了偎,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就像哄孩子似的。 温酒吸吸鼻子,萦绕在鼻端的,就是顾长晏身上令人安稳的龙涎香的味道。 她抬起脸,眨了眨盈着泪光的眸子:“好吧,其实顾弦之所说的是真的,我前世被他与温梨所害,一杯毒酒命丧黄泉之后重生了。” 顾长晏点头:“我知道。”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今日在观星台,你告诉皇上我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顾长晏轻轻地“嗯”了一声:“在猎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重生了。” 这一次,换做温酒诧异。 她瞪圆了眼睛,从顾长晏的怀里挣扎着出来:“你早就知道?怎么可能?” “你与顾弦之在猎场醒来的时候,都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当时我便有所怀疑。” 温酒有些忧心:“可关于太子之事,我前世里压根就毫无记忆。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新的变故。虽说侥幸过了这一关,可日后皇上若是问起来,我压根一无所知。” “皇上不会问。”顾长晏笃定地道:“今日皇上留我在御书房,我已经对皇上坦诚相告了。” 温酒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顾长晏安抚道:“自然是告诉皇上,你压根就没有什么神机妙算的本事,就连温梨的这些伎俩都是假的。是有人背后指使,装神弄鬼,妖言惑主” 温酒很吃惊:“皇上可能相信吗?” “当初洛河水患,花灯走水,还有温梨在宫里装神弄鬼之事,我已经全都掌握了真凭实据。 人证物证俱在,即便皇上不信,也会对温梨所言存疑。但皇上的意思,是暂时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想要看看,恭王府意图调兵西凉,究竟是有什么阴谋。” “可皇上不是已经派了忠勇侯前往福州吗?顾弦之说是假的。” “假的?可据我所知,太子殿下现如今真有可能就被藏匿在福州境内。” “你怎么知道?还有,你让华宝告诉我的那个地址,究竟是什么所在?莫非你在恭王府安排了眼线?” 顾长晏摇头:“我动用了武林里的力量,调查到了那个刺客的真实身份。他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影门里的一级杀手。 这个风影门就是个收人钱财,替人买命的江湖组织,平日里也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而我给你的那个地址,就是风影门藏匿所在。” “可这也不能说明,太子就在风影门里啊?” “原本不确定,但是温梨给了我答案啊。要想反驳西凉战事,阻止恭王府的计划,我只能冒险赌一次。” 温酒狐疑地道:“你就这么确定西凉不会发兵吗?你别忘了,沈将军就在边关,他对于西凉的形势比我们都清楚。” “西凉的确已经在蠢蠢欲动,收购粮草,准备发兵长安。但是西凉王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他西凉将国之不国。” 温酒满心不解:“你怎么这么有信心?长安虽说兵强马壮,但是西凉也有自己的地理优势,敢与我们抗衡。” 顾长晏挑眉:“你猜?” 温酒诧异地眨眨眸子:“除非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手中有令西凉投鼠忌器的武器。” “那你再猜猜,是什么?” “西凉人质?” 顾长晏摇头。 温酒皱眉思索片刻,将信将疑:“你该不会是联合了漠北吧?” 顾长晏勾起唇角:“有什么不可能?” “漠北与长安刚息战不久,如今两国关系还在僵持之中,漠北怎么可能与长安联手?” “因为……”顾长晏望着温酒,眸中带着促狭之意:“因为我手里,有漠北人质。” 温酒更加惊讶:“你俘虏了漠北的什么重要人物?竟然能令漠北人向着我们妥协?” 顾长晏却卖了一个关子:“过些时日,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温酒顿时放下心来。 如此说来,西凉腹背受敌,肯定不敢贸然发兵。温梨的所谓预言不攻自破。” 而恭王父子的阴谋也昭然若揭。 自己当真轻看了他顾长晏。 非但可以运筹帷幄,还能随机应变。 第一百七十章 你我上一世有仇不成? 第二日,顾长晏一早便进宫去了。 暖阳和煦。 庭院之中的紫玉兰开得正是素雅多姿。 温酒从箱底翻出那身迎春黄的罗裙,鬓间斜簪一支玉兰簪,坐在树下的光影里,捧着府上的账簿,偶尔勾勾画画。 庆嬷嬷端着一盅冰糖血燕过来,轻轻地搁在一旁石桌之上。 温酒搁下账簿,用汤匙缓缓搅着燕窝羹:“我年纪轻轻的,家常便饭就好,用不着吃这些滋补的东西娇养着,嬷嬷不必费这功夫。” “这都是督主大人交代的,燕窝最是补气血,润肺养颜。 您瞧您现如今这气色多好,面若桃李,配着今日这身裙袄,更显得娇艳粉嫩,难怪当初督主大人第一眼见到您这身装扮,便念念不忘。” 温酒“噗嗤”一笑:“庆嬷嬷真会夸人,这身裙袄我是第一次在府上穿,顾长晏他哪里见过?” “老奴可不是溜须拍马,老奴第一眼见到姑娘您的画像,便是这身装扮,就觉得惊为天人呢。” 温酒漫不经心:“嬷嬷从哪里见过我的画像?” “督主大人原本就将那画像藏在卧房的净瓶之中,后来从猎场回来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温酒顿时一怔:“你说,那画像在他去年秋狩之前便有?” 庆嬷嬷见她神色似乎有些异样,不明所以,但是说话却含糊其辞起来:“老奴记性不好,可能是记错了。” 温酒却并未善罢甘休,继续追根究底道:“画像上,我穿的就是这身裙袄?” 庆嬷嬷点头:“老奴记得清楚,就是这身迎春黄的颜色,至于是不是这一件,我就记不清楚了,毕竟被窗子遮住了半身。” 温酒手里的调羹“啪”的一声滑落进汤羹里。 瞬间心潮起伏,许多千丝万缕的疑问一起涌上心来。 暂且不说,顾长晏秋狩之前,为什么会藏有自己的画像。 这身裙袄,是去年自己秋狩之前,刚刚置办的秋装,一直没有机会穿压着箱底儿。 顾长晏怎么可能见过? 不对,他见过一次,但却是前世,自己与他第一次相遇,就是穿的这件罗裙! 她勉强按捺住激动之色,“噌”地站起身来,转身就回了房间。 庆嬷嬷不解何意,也没有追问。 温酒回到房间,直接找到庆嬷嬷所说的净瓶,一通翻找之后,一无所获,并没有找到所谓的画像。 她蹙眉想了片刻,决定去书房一探究竟。 因为府上只有这两个地方,乃是禁区,寻常人是不能进入的。 顾长晏不在府上,两个侍卫看守着书房门口,见到温酒,恭敬行礼。 温酒问:“我能进去不?” 两个侍卫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其中一个聪明地回绝道:“不是小人不让夫人进,而是书房门是锁着的,小人没钥匙,需要请示大人或者华统领。” 温酒并没有为难两人,转身找到华宝:“过两日我兄长生辰,你家大人临走之时交代,让我从他收藏的字画之中挑选一幅作为贺礼。” “我家大人书房里收藏的字画可都是一些传世佳作,每一幅都价值连城。不知道大人是要割爱谁的作品?” 温酒摇头:“没说,让我自己选。” 华宝并未起疑,带着温酒打开顾长晏书房的门,便守在门外。 温酒在书桌书架上全都翻找了一个遍,将所有字画全都打开,却一无所获。 也只能暂时作罢。 她颓丧地道:“算了,这些字画你家大人想必十分宝贝,拿来送人的话太暴殄天物。我让管事另外准备一份厚礼吧。” 临出门的时候,又扭过脸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华宝:“我记得你家大人以前有一个挺丑的鬼脸面具,怎么一直没见到他戴了?” 华宝有些诧异:“那鬼脸面具我家大人只是偶尔身份不方便的时候戴一下,夫人竟然见过?” “秋狩的时候,我见过一次。我还奇怪呢,大晚上的他戴着个面具做什么。” “听您这么说,我好像记起来了,我家大人的确是戴过一次,说是有要紧事情需要处理,不许小人跟着。应当就是那时候遗失了。” 温酒淡淡地“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微微地眯了眯眸子。 晚间,顾长晏回到督主府。 他迈进督主府的门,将马鞭递给门房,华宝立即迎上来:“大人,您回来了。” 顾长晏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今日府上没有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事,就是荣安县主过来了。” 顾长晏脚下一顿:“来做什么?” “来找夫人说话。” “还在?” “是的,没走,正在待客厅。” 顾长晏面露不悦,蹙眉吩咐:“那我先回后院,你回头跟夫人说一声。” 华宝领命。 顾长晏脚下一拐,回了后院。 刚进主院,迎面处香风扑面,眼前人影一闪,挡住了他去路。 “顾督主。” 声音蜜里调油一般,娇滴滴的,故意夹着音调,令人骨酥筋麻。 顾长晏立即后退一步,不悦出声:“荣安县主,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人,正是温梨。 温梨嫣然一笑,向着他走近一步:“我来找阿姐说话,没想到竟然与督主大人也这么有缘分。” 顾长晏冷冰冰地道:“荣安县主请自重。督主府不欢迎你。” “从在猎场,督主大人见到阿梨的第一眼,似乎就对阿梨我有什么成见。莫非,你我上一世有仇不成?” “一个利用龌龊手段陷害自己姐妹的女人,任谁都喜欢不起来。”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我陷害的温酒,而不是她居心叵测,想要从我身边抢走顾世子?” “因为,他顾弦之不配。” “顾督主这么自信?” 顾长晏不再搭理她,拔腿就走。 温梨却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再次挡在他的跟前:“督主大人着什么急走啊,我就那么令你讨厌吗?” 顾长晏清冷掀唇:“荣安县主既然这么有自知之明,那就请你识趣一些。” “我比我阿姐究竟差在了哪里?我如今得皇后娘娘刮目相看,能助督主大人你呼风唤雨,岂不比温酒更能助你一臂之力?你怎么就对我这么无情?” 顾长晏眸中逐渐浮起一抹意味,深深地望了温梨一眼:“所以,荣安县主究竟是想要对本督说什么?” 温梨上前两步,与顾长晏近在咫尺,吐气如兰:“督主大人有没有考虑过,与温梨我化干戈为玉帛呢?” “可以。”顾长晏一口答应下来。 温梨十分诧异,“啊?”了一声。 顾长晏认真问:“假如我与你化敌为友,你给我什么好处?” “督主大人想要什么好处?” 顾长晏上下打量她一眼:“假如本督说,我只想要荣安县主你的人呢?”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竟然隐藏得这么深 温梨身子一僵,皮笑肉不笑:“督主大人你是在开玩笑吧?” 顾长晏长臂一伸,便揽住了温梨纤细的腰,低头一字一顿:“本督很认真。你就说,行或者不行?” 温梨面上已然有怒火在积酝,干巴巴地笑着揶揄:“行,或者不行,好像我说了不算,要看督主大人你行,或者不行。” 打人不打脸啊。 顾长晏面色一沉:“你想试试?现在?” 温梨并未拒绝,反而伸出手臂,勾住顾长晏的脖子,仰起脸来:“你就不怕我阿姐她知道吗?” 顾长晏勾起唇角,将温梨一把打横抱起,径直进了卧房:“她都已经知道了,我怕什么?” 温梨左右张望:“她知道了?她在哪儿?” 顾长晏将她直接丢在床榻之上:“她在我床上。” 温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揭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原来的真面目,竟是温酒。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 “眼睛。”顾长晏很干脆地道:“你可以模仿她的容貌与声音,但是眼睛却能出卖你。你没有她眼里的贪婪。还有……” 顾长晏低头,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温酒的胸:“她没有你的波澜壮阔。” 温酒立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不怀好意,虽然脏,但是是实话。 温梨的身板比较单薄一点,没存货。 她不悦地捶了顾长晏胸口一拳:“既然你早就知道了,还故意逗我。” 顾长晏轻笑,端详着她的脸:“难得夫人如此主动地投怀送抱,本督岂有拒绝之理?就是这张脸,实在令人扫兴,本督忍了又忍,实在下不去嘴。” 温酒轻哼:“那前世里,你不是一样与她琴瑟和鸣,形影不离?” “前世里,我是……”顾长晏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有些古怪地看了温酒一眼,不答反问:“我与她前世里真的这么恩爱?” “当然了,温梨经常在我跟前炫耀,说你对她究竟有多么体贴,多么恩爱。” “比如呢?” “比如,你会倾尽所有购买昂贵的珠宝首饰送给她。” “还有呢?” “还有,你对她言听计从,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没有了?” “当然还有,多了去了。” “所以,夫人这是吃醋了吗?” 温酒反问:“难道我不应当吃醋吗?两相对比,高下立现,我在你心里的位置终究是不及她。” 顾长晏颔首:“听起来,我对你似乎是真的不够好。” 温酒撇嘴:“知道就好。” “可本督把整个督主府都交给了你,想买什么珠宝首饰你可以随心所欲。这还不够吗?” “败光了也不怪我?” “不怪。” 温酒再次试探他的底线:“那你日后对我也百依百顺?” “夫人是天。” “那你也给我捶肩?” “就算是夫人今日要洞房,本督都可以尽力满足。” “呸!”温酒啐了一口:“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起身要走,被顾长晏一把拽了回去,笼罩在床榻的方寸之间:“想走?你的要求本督已经满足了,那本督的账也得算一算。” “什么账?”温酒莫名其妙。 顾长晏身子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令温酒不自觉地向后瑟缩了半尺。 “前世里,我与温梨假如真的这般如胶似漆,我怎么可能大婚不久便主动出征,离开上京? 你欺负我不知情,这样颠倒黑白,冤枉于我,于心何忍?” 一句话说得温酒哑口无言,不自在地轻咳:“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顾长晏蹙眉:“你这样大费周折地模仿温梨,肯定不只是为了捉弄本督,你是想做什么?” 温酒实话实说:“对付顾弦之。” 顾长晏瞬间领会过来她的意思:“你连本督都瞒不过,更遑论是顾弦之,他可是温梨朝夕相处的丈夫。” “可你与温梨不也曾是同床共枕的夫妻吗?我能骗过他一会儿就行了。” 顾长晏怔了怔,望向温酒的眼睛,有些躲闪。 温酒再也不拐弯抹角:“我都已经对你和盘托出,督主大人你还不肯坦诚相待么? 从我重生之后,我就发现,许多事情你都能运筹帷幄。 在猎场的时候,你能恰好出现在湖边救了我,还戴着面具遮掩身份。 你知道谋害杨贵妃的幕后之人是谁,知道顾弦之寻找火狐的目的,知道皇帝会被刺杀,并且借故离开,给顾弦之创造犯错的机会。 还有后来,九叔给太后治病之事,也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竟然把自己隐藏得这么深,不显山不露水。就连顾弦之都从未怀疑过你,只将所有的疑点聚集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是不是,顾督主?” 顾长晏缓缓地坐在床榻之上:“早就知道,迟早瞒不住你。不错,我与你和顾弦之一样,都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回来的。 上一世,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你姐妹二人易人而嫁。我不得不娶了温梨。就因为此事,我才会负气之下,远行漠北。 这件事情始终是我的心结,我相信你温酒绝对不会做出主动投怀送抱,抢占妹婿的龌龊之事,所以那日才会一路尾随你去了湖畔。” “你重生的时间比我们早?” “我在漠北战场之上,被沈将军算计,中了漠北的埋伏,阵亡之后便重生回到了五年前。” “你说,你漠北阵亡,乃是沈将军所为?” 顾长晏苦笑:“那个时候,温梨就已经与顾弦之厮混在了一起,顾弦之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将温梨接近恭王府,我自然就成了眼中钉,除之而后快。” “这两个阴毒小人,背地里竟然做了这么多狠毒之事,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我重生之时,刚在军营崭露头角,得忠勇侯提拔。若想扳倒沈将军,还有恭王府,简直难如登天。 所以我就靠着前世记忆,在皇上遇刺之时,挺身而出,不仅救驾有功,还获得了能进宫陪王伴驾的机会。” “你牺牲这么大进宫就是为了复仇?” 这代价貌似有点大。 男人的命根子啊,那不就是半条命吗? 不对!温酒冷不丁地想起,自己那日落入湖水之中,脚下打滑慌乱挣扎之时,手中真真切切的,是抓住了男人的把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从来没有将此人与顾长晏联系在一处。 还有,那次在摘星楼,顾长晏被顾时与算计,仓皇而逃,面对自己的质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有,那神秘的锁阳丸。 温酒望着顾长晏眸中的促狭之意,瞬间愣怔:“你,你莫非是个假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圆房 顾长晏抿了抿唇:“我提前吃了九郎中给开的药方子,可以瞒天过海。” “那九郎中他……” “他知道,我们两人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他会为我守口如瓶。” “可,可此事乃是欺君大罪!”温酒一时间语无伦次:“假如被人知道,可是杀头的罪过。” “原本,我的目的就是顾弦之与将军府,只要能报了前世之仇,就可以死遁逃离上京,远走高飞。 可你与顾弦之的重生,是我的变数。上一世,我已经失去了你,这一生,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分明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宦官,我仍旧忍不住步步为营,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温酒伸手戳着他的心口:“原来,顾弦之所说的都是真的,你早就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而且是蓄谋已久。 只将我耍得团团转,让我死心塌地地对你,你却暗中留了一手,不对,是两手。” 顾长晏一把捉住她的手,悠悠地道:“并非是我不想对你坦诚相待,仇先生说的对,关于我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将来一旦事发,你就是知情不报,同样是欺君之罪。 现在正是最后紧要关头,胜负未分,还不知道顾弦之手里有没有其他的底牌,我不敢冒险。 所以想等再过一个月,一切尘埃落定,除掉恭王府,我带你远离这是非之地,再坦诚相告。” 温酒不假思索地反驳:“假如今生,顾弦之仍旧小人得志,你我前世血海深仇不得报,我与你夫妻一体,生死与共,岂有独善其身之理?他顾弦之也不会允许我苟活残喘于世,这一场争斗,本就是生死之战。” 顾长晏仔细一想,似乎的确是这样的道理,随即释然。 “如此说来,确实是我多虑了,自讨苦吃。” 温酒瞥他一眼:“所以你就天天靠吃那锁阳丸熬着,就不怕吃坏了身子?” “怕,怕极了。毕竟我还想与你将来儿女成群呢。”顾长晏脱口而出。 温酒“噗嗤”一笑:“饮鸩止渴,活该你受罪!” “谁让我高估了自己呢?与你同床共枕之时心猿意马,煎熬得厉害。可又一时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温酒的脸火烧火燎,只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督主大人也不过如此,像是个毛头小子,调侃的话脱口而出: “瞧你这点出息,原来也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胆小鬼。” 顾长晏声音暗哑:“夫人这是在激将吗?还是挑衅?战场之上,本督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曾有过怯阵?” 温酒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觉得……” 一时间哪里解释得清? “原来夫人也不过是光说不练嘴把式。” “谁光说不练了?”温酒逞强。 “那咱光练不说?” 顾长晏向前逼近,眸光骤然晦暗下来,似乎有云卷云舒,想要压抑他眸中的灼热。 温酒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顿生胆怯:“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我就先动口。” 下一刻,大手突然扣住了温酒的脑袋,两人的唇,就这样,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温酒的手就抵在他的胸膛,试图推拒了两下,却抵不过对方的执着与炽烈,很快就被融化,变得绵软无力。 两颗紧贴的心,拼命地碰撞,靠近,激起比唇齿相撞更猛烈的火花。 温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之外,那承受得了任何酸甜苦辣的唇瓣,在此时竟也变得异常敏感。 顾长晏笨拙的,毫无技巧的索取轻而易举地就撩拨起了她的回应。 床帐轻轻地落下。 衣服也一片一片地剥离。 她稀里糊涂地就沉沦在顾长晏的主导之下。 稀里糊涂地就成为了顾长晏真正的女人。 往后的日子,食髓知味的顾长晏,就愈加贪恋起了督主府里,与温酒耳鬓厮磨的乐趣。 只要宫里没有事务需要处理,他就会离开皇宫,陪伴温酒。 而朝堂之上的形势,却随着一封又一封的边关急报,而变得紧张起来。 大半月之后,西凉集结了五万兵马,已经在向着长安的青城关进发。 边关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沈将军上书,请求皇帝速速发兵,以免到最后措手不及,被西凉攻占。 救急如救火,众朝臣在恭王府的煽动之下,自然力谏皇帝,未雨绸缪,速速发兵。 顾长晏仍旧坚持己见,认为西凉不过是虚张声势,断然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温梨与顾弦之有调虎离山的嫌疑,不肯率兵出发。 这一次,温御史也坚定不移地站在顾长晏的位置,上书弹劾温梨妖言祸国,狼子野心,并公开与温梨断绝父女关系,将沈氏一纸休书赶出御史府。 温梨正是春风得意,呼风唤雨的显赫时候,御史府的决绝态度,令百官一时间也心存疑窦,左右摇摆起来,不敢再参与其中。 最终恭王毛遂己见,自请带兵前往边关。 皇帝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做出了折中的决定,由身经百战的沈将军负责挂帅,只要西凉敢侵犯长安的一寸领土,就立即正式交战,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恭王则作为督军,率六万兵马前往边关与沈将军会合。 圣旨一下,恭王立即将台点兵,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奔赴西凉。 只要战事一起,顾长晏与顾弦之的赌约必败无疑。 朝臣们私下里都在议论,温酒天生媚骨,红颜祸水,非但将两位世子爷迷恋得神魂颠倒,争相求娶,如今就连一个不能人事的太监,竟然都沉沦在她的温柔乡里,违抗圣意,不肯离京。 背地里自然少不得闲言碎语。 也有人说,温酒生性风流,寂寞难守,一旦开窍,领略到这床帐之中的乐趣,只怕也受不住寂寞,迟早要给督主大人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茶肆酒楼间,这些闲话,传得沸沸扬扬,多带着不怀好意的调侃。 同时,也在议论着西凉即将开始的战事。 酒肆里,一位头戴斗笠的魁梧剑客,吃完杯中的最后一盏酒,拿起搁在手边的一柄古朴长剑,将一两银子轻轻地搁在桌上,然后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过那桌唾沫横飞的酒客桌前,他手里提着的剑轻轻地出了剑鞘三寸,然后“珰”的一声,重重地回归到剑鞘里。 酒客们斜眼打量他一眼,低低地骂了一句:“有病!” 等那剑客出了酒肆,那些酒客手里的酒杯,竟然就齐齐地碎裂开来,酒液洒了满手。 酒客面色骤然大变,追出酒肆,那剑客已经消失在街巷之中,径直向着督主府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血洗风影门 皇宫。 率领两千羽林卫离京将近一月的忠勇侯终于回京,立即进宫面圣。 得到消息的顾长晏立即搁下手里批阅奏章的朱笔,起身赶往明华殿。 皇帝端坐龙案之后,面带愠色。 顾弦之与忠勇侯等人都在,全都屏息敛神,一脸肃然。 顾长晏入内,跪地请安。 皇帝面沉似水:“顾长晏,你来得正好,你可知罪?” 顾长晏不由一愣,抬起脸来:“微臣不知所犯何错,还请皇上明示。” 皇帝的话里满是隐忍:“朕且问你,当今武林鼎鼎大名的剑魔顾简之可是你父亲?” 皇帝突然提及自己父亲,顾长晏十分诧异,老实道:“正是家父。” 皇帝“啪”地一拍龙案:“他现在何处?” 顾长晏愈加疑惑,一头雾水道:“家父一向四海为家,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朕怎么听说,他今日已经回了督主府?” 顾长晏摇头:“微臣今日卯时进宫,寸步未离,并不知道府上之事。” “是不知道,还有有意包庇?” 顾长晏疑惑不解:“微臣实在不明白皇上此言何意?家父莫非犯了什么罪过不成?还请皇上明示。” 皇帝沉声质问:“你应当知道江湖上的风影门吧?” “知道,就在福州境内。” “风影门与你父亲有何怨何仇,他为何要血洗整个风影门,是不是你指使的?” 顾长晏顿时大吃一惊:“我父亲血洗风影门?微臣全然不知。” 顾弦之阴阳怪气道:“那还真是巧了,不早也不晚,顾夫人刚刚说出太子殿下的下落,令尊就先忠勇侯一步,赶往福州,灭了整个风影门,时间都掐算得刚刚好。” 顾长晏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毕竟,有关风影门的事情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是知情人之一,此事假如是真的,自己绝对难逃干系。 他心里立即升腾起不好的预感,知道其中必有阴谋。 “那太子殿下呢?” 皇帝紧了紧牙根,似乎喉咙紧窒,说不出话来。 忠勇侯在一旁道:“我们去晚了一步,所有人都倒在血泊之中,除了一个负责做饭的伙夫躲在锅底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其他人无一人生还。太子殿下身份一时间也无法求证。” 顾长晏知道忠勇侯的为人,一向耿直,而且对朝廷忠心耿耿,不会说谎。 “血洗风影门,剑杀太子殿下的,真是我父亲?” “令尊杀戮之时,伙夫亲眼目睹,我又多方求证,此事断然不假。我便是一路追踪令尊的行踪,返回的上京。” 顾长晏问清基本情况,转身向着皇帝回禀道:“回皇上的话,此事微臣属实全然不知。微臣已经与家父一年多未见,就连大婚,都未能联系。 而且我父亲一向喜欢除恶扬善,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还请皇上给微臣时间,容微臣查问之后,便知实情。” 皇帝还未说话,一旁顾弦之便冷声揶揄:“除了皇上,知道太子殿下下落的,只有督主大人你,还有侯爷,此事你若是说是巧合或者误会,未免也太牵强。” 皇帝也终于略微平复了一点情绪:“传!朕要亲自审问!” 宫人立即下去传令。 戒备森严的督主府里,因为剑魔的到来,正乱作一团。 温酒正在帮九叔整理药庐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 她谦虚好学,做事又认真,通过这几日的忙碌,从九叔那里获益匪浅,并且成功勾起了对药材的兴趣。 剑魔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闯进督主府,从主院一路寻找到药庐。 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连鞘长剑直接抵在了猝不及防的温酒脖颈之间。 “你就是温酒吧?” 温酒一个愣怔,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身形魁梧,披头散发,手持长剑,立即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因为被长剑抵着脖子,她只能冲着对方微微颔首,算作见礼:“正是,您是长宴的……” “别管我是谁,”剑客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听说顾长晏自从娶了你,便沉迷美色,不务正业,就连剑术都荒废了。” 一旁九叔识得剑魔,急忙放下手里的药材上前:“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夫人,他就是督主……” 剑魔一瞪眼,恶声道:“这里没有你的事情,等我先将她打发了,你再说话。” 九叔知道剑魔的脾性,担心地看了温酒一眼。 剑魔的凶神恶煞令温酒似乎有些慌乱,手一抖,手里拿着的药瓶便砰然落地,升腾起一阵异香。 九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急忙告诉庆嬷嬷,赶紧打发人进宫,请顾长晏回府。 否则这局面,谁也控制不住。 温酒的手足无措,令剑魔愈加瞧不上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尊没有答应,你跟顾长晏的婚事就不作数。” 温酒蹙眉,老老实实地道:“我与顾长晏乃是太后赐婚,名正言顺。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督主大人从未因为我有半分懈怠,依旧勤政爱民,严格自律。您多虑了。” “哼,业精于勤荒于嬉,自古美色误国,你的存在的确会影响他剑术的精进,荒废他的身体。你留在他身边,百害而无一益。” 温酒早就从顾长晏口中得知,他父亲乃是一位剑痴,对于剑术的追求几乎走火入魔,对于顾长晏的武功要求也甚是严苛,甚至于是残酷。 这是嫌弃自己影响顾长晏拔剑的速度了? 她眨眨眸子:“就算他的剑术能登峰造极,天下第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女人家懂什么?这是男人的追求与境界。我早就说过,不许他娶你们这种一无是处的千金小姐!井底之蛙,四体不勤,简直累赘一个!” 温酒不服气:“我不会武功,不代表我没脑子,打打杀杀并非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剑魔不屑轻嗤:“能不能解决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能解决你的性命。” 温酒看一眼他手里的剑:“未必吧,我又不傻,还能伸着脖子让人砍啊?” “你想逃,能逃得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剑魔对她愈加鄙夷:“漫说让你从本尊剑下逃走,今日你若是能接下我三招,我都绝不再说半个不字。” 温酒挑眉:“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顾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是谁指使你的? 温酒冷不丁地就抓住了剑魔手里的剑鞘,试图拔下剑鞘,当做武器。 谁知道,这长剑就好像锈死了一般,即便她已经使出了吃奶的气力,仍旧纹丝不动。 剑魔冷冷一笑,自负道:“本尊的剑,岂是你能拔开的?血洗风影门之前,本尊这青蛇剑已经十几年没有见光了,见过的人,几乎也都死绝了。” 手腕一沉,长剑在他手上挽起一个剑花,便向着温酒面门之处直刺过来。 温酒身形一闪,竟轻而易举地躲避开了。 剑魔眉尖一皱,握剑的手一顿:“你会武功?” “会一点花拳绣腿。” “嘶,你对我做了什么?” 温酒“嘿嘿”一笑:“刚刚我一时害怕,不小心打碎了九叔的软筋香。” “你竟然使诈?” “兵不厌诈么,得罪了。”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就过了数招。 温酒狼狈躲闪:“已经接了五招了!六招,七招!” 剑魔一脸怒气,不肯善罢甘休,将手里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只是一招一式,缺少了凌厉的剑气,略有迟缓。 温酒见自己招惹了他,老爷子有点恼羞成怒,商量道:“您老说话不算话,咱要比试去外面,我跟您大战三百回合,别再毁了九叔好不容易重建的药庐。” 剑魔收起长剑,一跃而出:“本尊还能怕了你一个黄毛丫头不成?诡计多端,还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看我今日如何代长宴教训你!” 温酒上前,再次将药庐门上的机关关上了。 这次,把自己关在了药庐里。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才不逞强斗勇。我等长宴一会儿回来,再替我做主。” 九叔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上前劝导:“您先息怒,我们已经派人进宫给督主大人送信。您先到别院吃茶休息。” 剑魔一瞧,自己再次上了当,气得胡子直翘:“吃个屁的茶,简直岂有此理!顾长晏怎么娶了这么个媳妇儿,竟然敢给我下毒!否则,区区一道铁门能挡得住老子?” “有本事你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屋里静悄无声,温酒充耳不闻。 剑魔骂得正欢,宫里来人了,宣他进宫。 华宝等人并不起疑,还以为是剑魔回府的消息送进了宫里。皇帝召见,想一睹剑魔真容罢了。 剑魔也丝毫不以为意,提剑就走。 来人却将他拦住了,对他十分客气道:“进宫不得携带兵器,还请留在府上。” 剑魔这把剑一向剑不离身,但是也知道宫里的规矩,不愿让顾长晏为难。 十分不悦地将青蛇剑往华宝怀里一丢:“暂且给我收好了,我去去便回。” 转身便大踏步地跟着来人进宫,直接进了明华殿,然后跪地行大礼。 皇帝打量他一眼:“你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魔顾简之?” “正是。” 皇帝确认过他的身份之后,直接开门见山:“朕问你,前几日血洗福州风影门的人是不是你?” 剑魔有些惊讶:“此事皇上竟然也知道了?大丈夫敢作敢当,正是我。” 皇帝见他坦然承认不讳,顿时沉下脸来:“那朕问你,是谁指使你做的?” 剑魔不解何意,仍旧如实道:“这风影门俺早有耳闻,并非什么名门正派。 他们暗中养了一批武功高强的杀手,收人钱财,做一些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勾当。实乃武林败类,天地不容。 我这次追踪一位仇家去了福州,风影门藏匿着他不肯交出来,我便决定为武林除害,将他们训练的杀手全都毙于剑下。”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本宫不信!” 御书房外有人颤抖着声音,扬声呵斥。 皇后在温梨的搀扶之下,红着眼睛迈进大殿,指着顾长晏,怒声道:“难怪有人说你狼子野心,果真不假!十几年了,本宫好不容易有了太子殿下的下落,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派人灭了整个门派。你还我儿的命来!” 朝着顾长晏趔趔趄趄地过去,扬起手,朝着他劈头盖脸一通厮打。 顾长晏并不还手,任凭皇后娘娘将一腔恨意发泄在自己身上。 “皇后娘娘保重凤体,您请息怒。微臣有话要说。” 剑魔一瞧自己儿子被打,顿时不乐意了:“风影门是我灭的,要打要骂冲我来,与我儿子有何关系?” 皇后昏迷初醒,浑身上下也没有多少气力,激动之下,气喘不已。 皇帝忙命人搀扶住皇后:“此事尚且还有待商榷,你先不要激动。” 皇后浑身瘫软,艰难道:“皇上不立即将他二人拉去斩首,为太子报仇雪恨,竟然还要为他开脱吗?” 皇帝蹙眉,不怒自威:“顾长晏,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顾长晏抬脸:“有!皇上,此事分明是圈套,我父亲中了别人的计。还请皇上明察秋毫。” 顾弦之“噗嗤”一笑:“顾督主该不会是要推卸责任,说剑魔血洗风影门乃是别人设计的吧?” “正是!”顾长晏坦言:“我夫人前些时日曾经遭遇刺杀,被刚刚抵京的父亲所救,幸免于难。 我父亲正是一路追踪这个刺客去了风影门,并且与该门派起了干戈。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一箭双雕,除掉太子殿下,而又降罪于我。”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是证据呢?”顾弦之步步紧逼。 “暂时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是你自己猜的了?”顾弦之讥笑:“你说剑魔是追踪刺客去了福州,刺客呢?” “他被我斩断两根手指之后逃了。”剑魔有些懊恼。 “还有人能从你剑魔手下死里逃生?谁又能证明,这一切不是他顾长晏自己自导自演的呢? 毕竟,剑魔千里迢迢地跑去福州,就为了血洗风影门,必须要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不是?” “简直放屁!”剑魔勃然大怒:“本尊一向除暴安良,行事光明磊落,最讨厌这种尔虞我诈的腌臜阴谋。你少血口喷人,冤枉我儿!” “放肆!”顾弦之呵斥:“你竟敢在皇上与皇后娘娘跟前咆哮无礼!如此狂妄,无法无天!” 皇后也气得浑身直哆嗦:“皇上,事实俱在,你还要听他们狡辩吗?” 皇帝沉吟不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青蛇剑 此言一出,顾弦之顿时面上大喜,努力遮掩了脸上的幸灾乐祸。 “督主大人,你贪恋温酒美色,竟然以长安百姓的生死存亡做赌注,拒不起兵。如今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你死有余辜!” 顾长晏也是一愣,难以置信道:“不可能,西凉师出无名,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胆量?这军情莫不是假的吧?” 顾弦之立即不悦反驳:“督主大人或许可以质疑荣安县主未卜先知的本事,但是你不应该质疑沈将军。他怎么可能谎报军情?你为了替自己开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顾长晏顿时哑口无言。 皇帝怒声道:“愿赌服输,你罪责难逃,就不要再强行狡辩!传朕命令,将顾长晏父子二人打入大牢。朕要用你顾长晏的项上人头,祭旗!安抚民心!” 一声令下,外面御林军一拥而入。 剑魔顿时大怒,挡在二人面前:“一人做事一人当,血洗风影门之事与我儿子有何关系?有什么就只管冲着我来!” 哪肯乖乖束手就擒? 皇上不怒自威,冷冷地望向顾长晏:“怎么,你们要造反么?” “微臣不敢,微臣相信,皇上英明,定会还微臣一个公道。” 拽住剑魔,好声相劝,跟随御林军下去,被分别羁押起来。 督主府。 听闻恶讯的温酒已经通过华宝,打听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立即敏锐地梳理清楚了温梨与顾弦之的阴谋。 也终于明白,那日在宫外,顾弦之为何能成竹在胸,一脸的得意之色。 正所谓,环环相扣。 从刺客入府之事开始,就已经开始布局。 谁也料想不到,顾弦之竟然会将顾长晏的父亲牵扯进这个案子里来,措手不及。 他一步步引导着剑魔血洗风影门,而第二日,就让温梨放出太子消息,忠勇侯赶往福州。 完美闭环。 他非但彻底灭绝了皇帝与皇后对失踪太子的念想,又借此除掉顾长晏。 然后一家独大。 怎样才能替顾长晏洗清嫌疑,揭发顾弦之的阴谋,温酒一时间无法入手。 她顶住朝堂之上的动荡不安,顾弦之的落井下石,努力稳住军心,几日下来,身心俱疲。 今日心烦意乱地送走温御史,温酒支额半晌不语,殚精竭虑地抽丝剥茧,希望能寻找到突破口。 庆嬷嬷将凉了的粥饭端走,乳娘将刚煮好的银丝面搁在她跟前。 “这几日你茶饭不思的,脸都尖了。好歹吃点东西,否则身子一旦垮了,谁来主持大局?” “我实在吃不下,瞧着胃里就翻江倒海似的。” 温酒眼皮子也不抬。 乳娘一眼看到了剑魔留下来的那把剑,她很怕温酒再一时间想不开,寻了短见,悄悄上前,想要拿走,偷偷地藏起来。 长剑很沉,乳娘十分吃力。 温酒听到动静撩起眼帘,有气无力地道:“这剑乃是顾长晏父亲的命根子,出不得差池,就搁在这里吧。” 乳娘识趣地抽回手:“这剑杀气太重,我怕伤了小姐。” 温酒知道乳娘的顾忌,倦怠道:“这剑我都拔不出来,怎么可能伤到我?” 乳娘的目光扫过那把剑,古朴笨拙,剑柄处雕刻着似龙非龙的图腾,几乎已经被磨平。 她不放心地握住剑柄使力,竟然很轻易就抽了出来。 “好沉的剑。” 她漫不经心地归剑入鞘。 温酒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震。 她站起身,从乳娘手里接过剑柄,缓缓地将整个剑从剑鞘里拽了出来。 古朴的色泽,锋利的剑刃,而剑身却是青蛇的弯曲形状,剑尖则是蛇头! 若是换做以前,她或许会不以为意,可前不久,她刚刚与顾长晏提及过这把剑! 十几年前,母亲墓前,她带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躲在墓道之中,从石缝里,亲眼看到有人提着这把染血的青蛇剑,从墓前缓缓走过。 顾长晏得知之后,一脸凝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与别人提起。 难道…… 温酒瞬间如坠冰窟一般。 莫非,当年刺杀太子的人,就是剑魔? 所以,剑魔血洗风影门,并不是像他所说的这样冠冕堂皇,而有可能真是得到消息之后,杀人灭口? 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顾长晏? 顾长晏为什么要这样做? 真是他布下的局吗? 她一时间心乱如麻,呆呆地不做声。 顾长晏啊顾长晏,自己究竟是救,还是不救?他值得自己孤注一掷赌一把吗? 正心烦意乱,下人入内回禀,荣安县主求见。 温酒捂着脑袋,沉吟不语,似乎没听到。 乳娘摆手,悄声道:“回了去,不见!” 温酒端起手边的凉茶抿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哑声道:“让她进来吧。” 乳娘劝说道:“二小姐狗嘴吐不出象牙,小姐何必自己惹气生呢?眼不见心不烦。” 温酒抿了抿头发:“她说什么我不会理会。” 乳娘叹气,不再多言。 温梨一会儿便随着下人入内,见到一脸憔悴的温酒,自然是少不得一番冷嘲热讽。 温酒神色淡淡的,并不理会,只暗中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暗自记在心里。 温梨嘲讽之后,又告诉温酒一个好消息。 “顾长晏如今已然罪有应得,太子又遇害,顾世子乃是众望所归,现在朝中文武百官已经开始向着皇上谏言,早立新的储君。 皇上在历经数日的深思熟虑之后,准备过几日在乾清殿设宴,宴请三公六卿,以及皇室权贵。 他要当场宣旨,将顾世子过继到他的膝下,等恭王爷凯旋回京,再行册封太子之礼。”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温酒淡淡地道:“那要恭喜了。顾世子终于得偿所愿。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册封太子妃,又是花落谁家呢?” 温梨笃定道:“还用说么?太子妃之位,只能是我的。” 温酒笑笑:“我看未必吧?这未来的太子妃,谁都可以做,除了你温梨。” “他能成为未来的太子,我居功至伟。”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吗?” “你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你们的关系还用我挑拨吗?假如我猜得不错,你温梨在恭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吧?” “嘁,简直笑话,我现如今是谁?谁敢对我说一个不字?就连恭王妃都要瞧我面色。” 温酒瞄一眼她的领口,毫不留情地揭穿:“天气越来越热了,你没有必要天天捂得这么严实。” 温梨瞬间色变,望向温酒的目光里全是怨毒之色:“所以,只有你温酒死了,我就不用活在你的阴影里,顾弦之会全心全意待我,太子妃只能是我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认罪吧,顾弦之! 温酒眨眨眸子:“你觉得,顾弦之这般待你,是因为我?” “否则呢?若非是你费尽心机地勾引他,他怎么可能容不下我?” “他折磨你,只是因为,你上一世对他的欺骗。你为了取代我的位置,与他人私通有孕,不择手段地嫁给顾弦之。所以,他明白真相之后,才会恼羞成怒,对你弃如敝履。” “胡说八道,不可能!”温梨难以置信地怒吼:“我怎么可能背叛他?” “这是顾弦之亲口与我说的,也是事实。顾弦之早年流连烟花柳巷,早就伤了根本,无法再有子嗣。所以你的身孕,就是背叛他的证据。” “可那是上一世!”温梨强辩:“这一世我全心待他,甚至于赌上性命!” “那又如何?就如我前世,全心全意为他冲锋陷阵,助他问鼎皇位,最终不一样落得兔死狗烹的悲惨下场。他的求娶也只不过是想让我为他卖命而已。 这一世,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的世子妃。非但如此,他也绝对不会留下你的性命,你不过就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温梨瞬间如遭霹雳。 虽然,她早就联络将军府,给自己留了后路,但是她仍旧心存侥幸。 毕竟,顾弦之说过,他迟早会成为长安未来的帝王。 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敢背叛他。她还奢望着,顾弦之能终于良心发现。 温酒的话,彻底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瞬间觉得通体生凉,万念俱灰。 温酒继续雪上加霜:“当然,这一世顾弦之就算是机关算尽,他也绝不可能称心如意。 皇上英明神武,房谋杜断,对于你们装神弄鬼的把戏早就心知肚明,岂会被轻易蒙蔽?你能骗得了皇后娘娘,你能揣摩清楚圣意吗?” 不能。 一想起皇帝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温梨更加如惊弓之鸟。 还有,前几日宫里无缘无故消失的那些恭王府眼线。 以及,一直被关押大牢,不审不问,不许任何人探望的顾长晏。 细思极恐。 是应该做最后的抉择了。 温梨走后,温酒这才起身掸掸衣襟,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无论,太子之事与顾长晏究竟有没有关系,顾弦之是必须要死的。 这是前世的恩怨,最后一决生死的时候终于到了。 “华宝,陪我前往忠勇侯府!然后进宫面圣!” 五日后,乾清殿。 皇帝设宴,宴请三公六卿。 顾弦之终于夙愿得偿,扬眉吐气,得意地接受着众臣恭贺。 大家各怀心思,觥筹交错,频频向着他敬酒。 他已然酒意微醺,满脸春风得意,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宫女执壶倒酒,不小心将他手边的茶杯碰翻,茶水立即溅湿了他的前襟。 宫女惶恐地跪在地上,求他恕罪。 他刚要发作,又生生忍住了,若无其事地挥手:“无妨,小事一桩,本世子将衣服换掉就好。” 席间官员齐声夸赞他宽容仁爱,有君子之风。 顾弦之从席间站起身来,向着皇帝暂时告退,下去更换衣裳,脚下已经有些微踉跄。 等到走进一旁偏殿,温梨从身后跟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锦衣,屏退下人:“我服侍世子更衣,你们全都退下吧。” 下人退出殿外,关闭殿门。 温梨将衣服搁下,这才皱眉劝道:“醉酒误事,世子今日已经喝了不少酒了,当适可而止。” 顾弦之扯开腰间锦带,不悦冷哼:“本世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嘴了?” 温梨低垂着头:“顾长晏大势已去,但温酒诡计多端,我始终担心她再节外生枝。世子当警戒,不能疏忽。” 顾弦之“呵呵”一笑:“她温酒就算再厉害,难道能替顾长晏开脱不成?风影门被剑魔所灭这是铁的事实。” “万一温酒能找到证据,证明那日刺杀她的刺客是你指使的呢?岂不就能说明,剑魔血洗风影门乃是世子你的计谋?正所谓百密必有一疏,不得不防。” “你在教我做事?” 顾弦之酒劲儿上涌,抬手就要打温梨的脸,温梨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避开了顾弦之的巴掌。 “妾身不敢,我就是想要提醒世子您一声而已。你我夫妻一体,我真的担心咱们的计谋败露,功亏一篑。” 温梨的惶恐与谦卑令顾弦之很是满意:“本世子会这么愚蠢,让她温酒抓到把柄吗?那日去督主府送信的小厮早就没了性命,杀手也藏在他们绝对想不到去不了的地方。 你只管安心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哄好了皇后与皇帝,别多嘴,更别多事!” 温梨低低应是,身子微颤:“可皇后娘娘一直让我卜算太子生死,我怕是快要瞒不下去了,不知道该怎么敷衍。” 顾弦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微蹙起眉心,慢慢俯下身: “本世子不是告诉过你吗?就说太子已经死了!你抬起脸来,让本世子看看……” 顾弦之狐疑蹙眉,抬手去掐温梨的下巴。 温梨听话地抬起脸,与顾弦之正好四目相对。 她的眸子里似乎有风云席卷,逐渐形成一个漩涡,似乎是要将她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全都席卷到深处去。 顾弦之对于眼前的温梨毫无戒备之心,顿时整个人如若木鸡一般,呆愣住了,傻傻地望向她。 温梨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语气开口:“所以,太子是真的死了吗?” 顾弦之面无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光彩,木讷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太子殿下在风影门吗?” 顾弦之摇头:“这都是我乱说的,就是为了断绝皇帝的希望,栽赃顾长晏。” “你也不知道太子下落?” “不知道。” “温梨不是会未卜先知吗?” “没有,一半是我命人创造各种时机与假象演戏,一半是我前世记忆。” “目的呢?” “除掉顾时与与顾长晏,本世子就可以得偿所愿,君临天下。” 窗外突然有“啪”的一声响动,虽然细微,却令顾弦之身体明显一震。 “如此说来,上元节缉拿的那个刺客也是假的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太子遇刺的细节?” 顾弦之面上表情逐渐有些纠结矛盾,头开始摇晃。 跪在地上的温梨眸光渐淡,开始变得吃力。 她只能换了第二个问题:“那你假借边关战事,劝说皇上发兵,是有什么目的?” 顾弦之仍旧很是抗拒这个问题。 温梨终于支撑不住,败下阵来,紧闭眼睛大口喘气,眼角瞬间涌出大量的眼泪。 顾弦之也身躯一振,恢复了清明。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地上的温梨,心里一阵惊惶:“你刚才对本世子做了什么?不对,摄魂术!你不是温梨,你是温酒!” 温梨紧咬牙关,缓缓地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正是温酒。 “认罪吧,顾弦之。” 第一百七十七章 倒戈相向 顾弦之顿时恶向胆边生:“没想到,我这样小心提防着你,竟然还是上了你的当,看我不宰了你!” 温酒此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全身乏力,浑身大汗淋漓,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殿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脚踹开了:“顾弦之,休得造次!” 殿外站着的,正是皇帝,皇后,还有忠勇侯。温梨面色苍白地,与几位官员立在台阶之下。 皇帝不怒自威:“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顾弦之仍旧嘴硬:“温酒这是歪门邪道!微臣中了她的妖术,被她摄魂,我完全不知道适才说了什么胡话,皇上您千万不要听信。” 皇帝冷笑:“温酒说的不算,那温梨,你来说!” 温梨提着裙摆,上前两步,便跪倒在地:“世子爷,您就全都招了吧。” 顾弦之一愣:“你敢背叛本世子?” 温梨义正言辞:“我只忠于长安,忠于皇上,何来背叛一说? 以前的事情,是我完全被蒙在鼓里,受了你的蒙骗,没有看清你的狼子野心。 前几日我早就觉察到你的目的不单纯,向着皇后娘娘检举了你。” 温梨的话,令顾弦之顿时恼羞成怒:“好一个婊子!没想到啊,你竟然敢污蔑本世子。温酒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温梨低垂着头,不敢与顾弦之对视,泣声道:“我没有诬陷他!我一身的伤都是证据,很多事情都是他逼迫我做的。还以我的性命要挟沈将军听命于他。 我以为他只是立功心切,想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现。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择手段,狼子野心! 我断然不能让他得逞,自己成为被千夫所指的千古罪人!” 事情反转得太快,身后官员全都瞠目结舌,开始了窃窃议论。 皇帝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 “无论是真是假,朕不能草率地置之不理。过继与册立太子之事,日后再议。将顾弦之拿下,打入天牢!” 顾弦之一听,今日之事只怕是夜长梦多,皇帝若是真的开始着手调查,那点伎俩岂能瞒得过? 扬声道:“我父亲现在为了长安百姓与皇上的江山,正在边关舍生忘死,浴血奋战,皇上这样出尔反尔,就不怕寒了恭王府的心吗?” 皇帝大概是没有料到,顾弦之竟然如此放肆,有些意外:“你是在要挟朕吗?” “臣不敢,就是想请皇上以大局为重,以稳军心。” “军心?食君禄分军忧,恭王不过是督军,挂帅的乃是沈将军,难不成,这数万朝廷大军还能跟着你恭王府造反不成?” 顾弦之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假如温酒以妖术蛊惑皇上,皇上不辨忠奸,不分是非,臣相信,沈将军定会与我父王一起,倒戈相向,清君侧,除奸佞。” 皇帝连连颔首:“朕懂了,懂了,沈将军其实早就与你顾弦之沆瀣一气了。所以你们假借西凉一战,拿走兵符,调拨了朝廷兵马。” “不错,”顾弦之看一眼温酒:“我早就料到,西凉起兵,温酒必然会自作聪明地阻止顾长晏挂帅。 于是将计就计,以太子下落调走忠勇侯,这督军之事,就自然落在我父王身上。” 温酒抿了抿唇:“所以西凉一战,也是沈将军有意挑起的,是不是?” “对,西凉不起兵,我们怎么有机会?” “那你造反,就不怕腹背受敌,给西凉趁机入侵长安的机会吗?就不怕成为长安的千古罪人?” 温酒怒声质问。 “我相信,皇上肯定会以长安的江山社稷为重,不会铤而走险的。” “卑鄙小人。” 顾弦之丝毫不以为意:“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也不想兵戎相见。若非你温酒自作聪明,今日出现在这里,我们何须撕破脸?这江山,本来就是我们顾家的,太子已死,我顾弦之当仁不让。” 皇帝“呵呵”一笑:“即便太子真的已经身亡,这顾家的江山也轮不到你来坐。朕今日就看看,你顾弦之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顾弦之踌躇满志:“顾长晏与顾时与已经被你打入大牢,这些时日宫中的守卫群龙无首,已然被我掌控。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皇帝睥睨一笑:“未必吧?来人!” “臣在!” 殿外传来铿锵有力的应答,顾时与率领御林军蜂拥而入,将顾弦之团团包围。 顾弦之微眯了眸子,并不惊慌。 “顾时与,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劝你识相一点,不要螳臂当车。” 顾时与并不理会顾弦之,而是向着皇帝拱手回禀道:“启禀皇上,微臣刚刚接到边关急报,西凉已经退兵。” “不可能!”顾弦之脱口而出。 皇帝淡定地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西凉腹背受敌,再不退兵,只怕就要亡国了,有什么不可能?” “腹背受敌?漠北!”顾弦之恍然大悟,大吃一惊:“漠北与长安一向交恶,巴不得两国相争,他们渔翁得利,怎么可能出兵相助?” 皇帝看一眼温酒:“有何不可能?顾长晏若非早就料到漠北会出兵,西凉不敢轻举妄动,又怎么可能与你立下生死赌约?” 顾弦之顿时如坠冰窟一般:“你们早就掌控了这一切?” “你当朕真是那种轻信谗言的无道昏君吗?你们利用朕与皇后思子心切的心态,就想装神弄鬼,祸乱朝堂,朕不过也是将计就计而已,否则怎么能知道,你恭王府竟然如此狼子野心。” “那我父王督军,也是在你们计划之内?” “你觉得,朕为什么会不由分说,将顾长晏打入大牢,不审不问?就因为,只有他,在军中才有足够的威望,逆转乾坤。假如一切顺利,现在,那数万大军已经在他的掌控之内。” 顾弦之瞬间如遭雷击。 没想到,自认万无一失的一场谋划,竟然不过是作茧自缚。 上一世,自己刚刚得偿所愿,成为太子,就因为温酒一块玉佩,丢了性命。 这一生,自己汲汲营营,机关算尽,竟然仍旧没能逃脱一样的命运。 这一切,又是因为温酒!因为顾长晏! 他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 皇帝怒声下令:“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顾时与立即率领御林军,直奔顾弦之。 顾弦之现如今已经是鱼死网破,知道在劫难逃,离他最近的温酒首当其冲就成为他下手的对象。 第一百七十八章 温酒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温酒刚刚用过摄魂术,浑身虚脱乏力,眼前金星直冒,再加上这几日心力交瘁,废寝忘食,现在终于懈怠下来,几乎瘫软在地。 顾弦之突然疯了一般向着她扑过来,她避让不及,被顾弦之挟持,意图以她为人质突出重围。 幸好,他手里没有利器,只从温酒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抵在她的咽喉之处。 “全都让开,否则我立即取了她的性命!” 殿外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皇帝摆手,大家全都散开,自觉地给顾弦之让开一条通道。 顾弦之挟持着温酒,一步一步走出殿外。 路过顾时与身侧之时,顾时与猛然重重地剁了一下脚。 顾弦之本来就对他满怀戒心,立即扭脸朝着他望过去。 另一侧的忠勇侯见机不可失,当机立断,夺过一旁御林军手中红缨银枪,枪尖一抖,一道银光直奔顾弦之握着金簪的手。 老侯爷枪法精准,正中顾弦之的手腕,向外一挑,金簪脱手而出。 温酒也立即拼尽所有气力,一个反手擒拿,挣脱了顾弦之的钳制。 顾时与与忠勇侯一拥而上,与顾弦之战作一处。 而温酒虽说奋力挣脱开了顾弦之,但躲避之时,脚下却踩了一个空,滚下台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在床榻之上。 御医袖手侍立一旁,头也不敢抬。 皇后娘娘就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屋子里出奇的安静,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温酒慌忙挣扎着起身,只觉得脑子里又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令她不得不躺了回去。 这一天在牢中不见天日,又吃得极少,怕不是饿得两眼昏花了? 皇后毫不怜悯,只冷冷地轻嗤一声,对着温酒道了一句:“恭喜啊,顾夫人。” 温酒不解其意,慌忙向着皇后请罪:“温酒无礼,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面罩寒霜,满是厌恶:“你的头太金贵,本宫可受不起。” 温酒还以为,是自己协助皇帝除掉温梨一党,惹了皇后不痛快。 “不知皇后娘娘此言何意?” 皇后压抑着怒火:“本宫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此言一出,吓得温酒不由一个哆嗦,面色瞬间惨白起来:“什,什么孩子?” “少跟本宫装糊涂,适才御医给你请脉,说你已经有了一个多月身孕了!” 这话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令温酒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身怀有孕,对于别人而言,或许是天大的喜事,可对于温酒来说,却是一道催命符。 自从与顾长晏圆房之后,为了防止有孕。温酒一直在小心避孕。 顾长晏唯恐避子汤伤身,会对她身子不好,所以使用宫中秘传的按摩手法,为她避孕。 怎么就突然有了身孕呢? 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被揭发出来。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对。 皇后却不肯善罢甘休,继续逼问道:“你可别告诉本宫,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顾长晏的。” 温酒想都不想,一口否认道:“当然不是。” “那是谁的?” 温酒垂头不语,一时间,自己去哪里编造出一个奸夫来? 可是宁可背负不守妇道,红杏出墙的骂名,总好过,让顾长晏为此而丢了性命。 她咬着牙关,从床上滚下来,跪倒在地:“温酒愿接受惩罚。” 皇后一声冷笑:“难怪温梨说你,就是个不安于室的狐媚子。这刚嫁入督主府,竟然就不守妇道,与他人私通。 本宫不想与你多说一个字!免得脏了本宫的嘴。来人呐,将温酒浸猪笼!” 宫人从外面一拥而入,抓住温酒的胳膊,将她拖出殿外。 顾时与担心温酒的身体,一直候在殿外,见到这番情景,立即上前替她求情。 “皇后娘娘,温酒姑娘擒贼有功,不知道所犯何罪?” 皇后冷声道:“私通男子,珠胎暗结,这个罪名够不够?” 顾时与瞬间愣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温酒,面色骤变。 温酒满脸灰败,只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也不求饶。 宫人拖拽着她往外走。 一直走出了数十丈远,顾时与突然一撩衣摆,在皇后跟前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恕罪,暂且饶温酒一条性命。” “你要替她求情?” “微臣觉得,温酒姑娘固然有错,但她好歹也是顾督主的夫人,还是等顾督主回京之后,再行发落。” “哼,新婚燕尔之时便私通外男,乃是我长安女子的耻辱!她还抵死不交代,与她私通的男子究竟是谁,死有余辜!拖走!浸猪笼!以儆效尤!” “慢着!”顾长晏咬了咬牙,突然语出惊人,掷地有声道:“微臣有罪,微臣与温酒姑娘在她大婚之前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温酒愕然抬脸,满是慌乱地扭过脸来:“不,睿郡王你不能乱说!” 皇后也是一愣:“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顾时与羞惭地低垂着头,却毫不犹豫:“是的。” 这个答案,并不突兀。 两人以前原本便走动得密切。 上次大殿赐婚,温酒也是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皇后劝说道:“你可要想好了,为了这个女人,你坏了自己的品行与清誉,甚至坏了前程,是否值得?” 顾时与铿锵有力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微臣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温酒姑娘独自承担这一切后果,微臣就不是男人。” 温酒岂能拖累顾时与,立即反驳道:“皇后娘娘明鉴,此事与睿郡王无关。” 顾时与打断她的话:“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赌气吗?你还不后悔?” 皇后讽刺地点头:“好,好!既然你要与他同甘共苦,那本宫就成全你们!来人,将顾世子与温酒一并打入大牢!听候皇上发落。” 假如,温酒腹中怀的孩子真的是顾时与的,那她就不能私自降罪了。 毕竟,现如今顾弦之罪有应得,顾时与就是皇帝的希望,温酒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则有可能是皇家的子孙。 温酒还要分辩,就被宫人不由分说带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要么,她嫁;要么,你死 事情很快就在宫里宫外传扬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猜测,议论,各种讥讽,这热度竟然丝毫也不输给恭王府被抄家这样轰轰烈烈的大事。 整个恭王府,已经轰然倒塌。 顾弦之与温梨的阴谋被公诸与众,墙倒众人推,断然没有再翻身的可能。 而温酒将来的命运,也引起了大家的诸多猜测。 假如她腹中怀的果真是睿郡王的骨肉,这个孩子八成会平安降生。 只不过,生下孩子之后,温酒能否活命,可就说不准了。 毕竟顾长晏一向狠戾,杀人不眨眼,他怎么可能轻易饶过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女人? 当然,也有人在私下里有所猜疑,悄悄议论起顾长晏的太监身份。一时间众说纷纭。 顾长晏在五日之后,便一骑绝尘,风风火火地回了上京。 得知温酒身怀有孕的消息之后,他顾不得缉拿逃走的恭王残余,立即将军队交付给剑魔与华宝二人,自己星夜兼程,连夜赶回上京。 大家都知道,有热闹可以看了,翘首以待。 顾长晏回京之后,径直进宫,求见皇帝。 先是将自己此次金蝉脱壳,潜入恭王军队,见机行事,掌控大局的经过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皇帝得知顾长晏为了温酒,竟然因私废公,舍弃对恭王的缉拿,顿时龙颜不悦,但也并未追究。 “此次恭王府之乱,多亏了你洞察一切,未雨绸缪,方才避免了一场战乱。 你又联合漠北,制衡西凉,我长安数十年内,相信都不会再有征战之苦。 如此不世之功,朕便不再追究你因私废公的罪过。你若是想要什么赏赐,便只管开口。” 顾长晏低垂着头:“这一切都是仰仗皇上英明神断,微臣不敢居功,也不敢要赏。只是想求皇上开恩,赦免了温酒的罪过。” “你能原谅她的背叛与不贞?” 顾长晏默了默,只缓缓吐出一个字:“能。” “可朕不能!温酒必死无疑!” 顾长晏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她罪不至死!当初是微臣强取豪夺!才不得不嫁给我。” 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顾长晏,悠悠道:“朕不管,她温酒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可你与顾时与都是国之栋梁,朕绝对不能让你们二人因为一个女人而反目!” 顾长晏明白皇帝的意思。 顾时与将是未来的帝王之选,假如因为一个温酒,两人一再结怨,一山不容二虎,将会影响长安的稳定。 顾长宴不假思索:“臣愿意带着温酒离开上京,再不问政事。” 皇帝面色骤然一凛,寒光笼罩:“你竟然愿意为了一个温酒,放弃现如今的高官厚禄,滔天权势?放弃长安万民,江山社稷?” “睿郡王胸有乾坤,经天纬地,微臣不过萤火之光,不敢与之争辉。” 皇帝缓缓撩起眼皮:“昨日里,朕也问过温酒,她若是后悔嫁给你顾长晏,朕可以替她做主改嫁。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顾长晏的心猛然一紧,摇摇头:“不知道。” “她说,孩子是无辜的,她只希望能生下腹中孩子,然后或者青灯古佛,或者以死谢罪,不愿嫁进睿王府。所以……”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灼灼地盯着顾长晏:“你与温酒二人乃是情投意合,何来的红杏出墙?所以,温酒腹中的孩子,是你顾长晏的,对不对?” 属于帝王的沉沉威压铺天盖地一般,向着顾长晏压过来。 顾长晏低垂着头默了默:“这一切,都是微臣的罪过,与温酒无关。” 他的话无疑就是默认。 皇帝却并不觉得意外,似乎早就猜到了。 “你是个聪明人,分明知道,将温酒拱手让人才是明哲保身,为何还要如此固执?你以为,朕真的舍不得杀你?一个女人,真的值得你如此冒险?” “微臣愿意用性命守护的,不仅是长安的江山与子民,自然也有我的家人。” “你就没有想过,你一旦承认了,温酒同样犯了欺君之罪,这也是死罪!” 顾长晏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艰涩道:“知道。” “为了两人的长相厮守,赌上两人的性命,顾长晏,你觉得值吗?” 顾长晏的嗓音愈加沙哑:“是赌微臣一人的性命。” “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自信,觉得朕不会杀她温酒?” 顾长晏慢慢地抬起脸来:“因为,温酒才是漠北主动与长安联手的关键。” 皇帝一惊,眸子骤然眯起,眸光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太监递呈皇帝,皇帝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过: “漠北使臣与长公主即将抵达上京?朕怎么全然不知?” “这漠北使臣原本一直就在上京。皇上也知道此人。” “谁?” “去年协助睿郡王破获连环命案的仇先生。” “此人什么身份?” “他原本是漠北铁汗王府上的一名侍卫长。铁汗王继承漠北王位之后,他就来了上京。” “他潜伏在长安做什么?” “奉漠北长公主之托,保护温酒兄妹二人。” “他们兄妹二人与漠北有什么牵扯?” “不知道,但微臣知道,漠北愿意与长安交好,必然与她有关。” 皇帝狐疑蹙眉:“为什么?” “微臣在第一次见到仇先生时,就觉得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却心甘情愿留在温酒身边,因此对他身份生疑,命人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的来历。 直到前些时日,微臣才知道仇先生的真实身份。 微臣不知道他潜伏在上京的目的,他坦言是受漠北长公主之托,前来保护温酒兄妹二人。 并且主动提出,愿意返回漠北,说服漠北王与长安化干戈为玉帛,愿天下太平,再无征战。” 皇帝微微合拢了眸子,抬手拧了拧眉心:“所以你才会这般有恃无恐,胆大包天!就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微臣不敢。” “哼,冒充太监,欺君罔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顾长晏不敢的?朕可以不要她温酒的性命,但是,朕也绝对不能,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要么,温酒将错就错,嫁进睿王府,你顾长晏做真正的九千岁;要么,你死!你自己选吧。” 顾长晏咬牙,不假思索:“微臣不能让温酒因为我而委身给顾时与,臣宁愿一死以谢天下。” 皇帝气急反笑:“好,好一个宁死不屈,忠贞不移,既然你执意要揭开这桩丑闻,那朕就成全你。 来人,将顾长晏打入大牢,七日后问斩。” 顾长晏一言不发地被带下去。 皇帝深信,蝼蚁尚且偷生,七日的时间,顾长晏面对死亡的恐惧,肯定会幡然醒悟,向着自己妥协。 或者,温酒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