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拒绝恋爱脑,渣夫毒妾统统搞死》 第1章 死了,重生了,踹开渣夫 卫姮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阳间太苦,早死早超生。 “老夫人……老夫人……” 全在哭送她这个深受圣上器重的一品诰命夫人最后一程。 她是为赎罪嫁入宁远侯府,一生不曾与夫君齐君瑜同床共枕,无宠无爱、无儿无女,如今在屋里哭的全是外室所生的庶子、庶女。 屋外哭的是她救济过的、医治过的,哭声悲切,是真舍不得她死去。 外室所生全是假哭,干嚎,只盼着她快点死去,好接回他们那位一直养在外面的母亲入住宁远侯府。 假哭声太吵了,吵到她都不能清清静静地死去。 真的,很烦! 烦到很想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包括一直握紧她的手,年过五旬依旧俊雅的夫君齐君瑜。 “卫姮,这几十年来我一直知你是爱慕的我,奈何我心属云幽,只能负你。如有来生再结夫妻,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卫姮迷迷糊糊中,双脚已然踏入阎罗殿。 猛然听到齐君瑜此言,顿时回魂。 用力睁开双眼, 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滚……不……爱……滚……” 老东西! 谁爱慕你了? 谁还要来世与你结为夫妻了? 呸! 她对他只有恶心、憎厌,如有来生,不复相见! “……我亦不忍再骗你,其实我养在外的外室是云幽,当年她假死亦是气我与你成亲,如今你大限将至,云幽心善,也想过来送你一程。” 卫姮死死瞪大浑浊的双眼,外室竟然是卫云幽?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要去看清楚笼罩过来的黑影。 “姮妹妹,姐姐心中有惭,迟迟不敢过来见你。今日一见,竟是你我的永别……” 卫姮用大双眼,她看到一张近三十余年未见,依旧肌白目清恍若少女娇容,云鬟金钗,端庄、贵雅,便是连哭都是细如春雨,不会让人瞧见她的丑态。 卫云幽,当真是卫云幽! 她真还活着! 苍天啊! 她这一世背负“故意落水,强夺堂姐夫,逼死堂姐”的罪名,为给大房、给齐君瑜赎罪,当牛做马早早累垮身子。 结果,到头来卫云幽竟然没有死? 耳边,卫云幽的叹息轻轻飘入,“…生死两茫茫,姮妹妹,看在你将死的份上,我便告诉你一个真相吧。” “当年是我另有高枝可栖,不愿嫁进宁远侯府……母亲允了小贱人杏儿给我哥做妾,她便故意寻死,让身中求欢毒药的你落水,好让瑜郎救你。” “后来宁远侯府重拾圣心,我才会‘死而复生’成了瑜郎的外室……我怕你知道我还活,不肯再给我当牛作马……这才一直瑜郎瞒着你,只把我所生的儿女送回来给你养……” “姮妹妹,谢谢你为我养儿育女,为我挣下这泼天富贵。妹妹啊妹妹,你真真一生都是为我作嫁衣……唉,说来都是命啊,妹妹下辈子为自己再争个好命吧。” 迟来的真相是如此残忍。 卫姮喉咙里发出被痰卡住‘呜呜’声,悲愤、不甘,恨意滔天。 她恨啊! 原来,自己撞见杏儿荷池边寻死全是大房设计,为的就是害她落水,好让齐君瑜救起自己。 如果真有来世,她一定不会在卫云幽生辰那天,再去救故意寻死的杏儿。 瞪大双眼的卫姮,生前种种如走马观花般地一一浮现。 鞭炮声声,她看到哭泣的自己和面无表情的齐君瑜拜堂成亲。 满屋红烛垂泪,堂哥卫文濯提剑,踹门闯入婚房,赤红着双眼,怒喝,“齐君瑜,我妹妹在范阳病逝,你怎么还有心情洞房花烛夜!” 不喜自己的母亲章氏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心思歹毒,逼死堂姐的女儿,给我滚!” 她看到了与她最亲的弟弟为维护她,打伤几个羞辱她的纨绔子弟,自己亦伤残了一条腿。 从此名声尽毁,原本相中的亲事不了了之。 最后,娶了大伯母卢氏介绍的远房表姑娘,落了纵容舅家行凶的罪名,被圣上下旨褫夺世子之位。 父亲战死前挣到的勇毅侯爵位,就这样落到了大房手里。 老天爷啊。 为何自己这般的蠢,被这群畜生算计,害她被人骂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如有来生—— 她一定要改写自己这苦难的一生,一定要让害自己的人不得善终。 带着恨意的卫姮死了。 双眼瞪大,气绝而死。 倏地——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卫姮一口气提起,鼻子、嘴里瞬间灌入带着塘泥腥气的湖水。 “不好了,不好 了,快来人啊,姑娘们落水了!快来人啊!” 落水? 卫姮还在恍恍惚惚间,“落水”二字犹如炸雷窜她脑内,轰得她瞬息清醒不少。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落水! 齐君瑜这老东西,难不成给她来了个‘水葬’? ! 她要道场,她要土葬! 气狠了的卫姮睁开双眼。 入眼是浑浊不堪的湖水,水草缠绕,更有受惊的鱼儿四处游窜。 而自己的双腿,则被水草缠住,无法脱身。 “扑通……” 有人跳入水里,卫姮便看到一道跳入水里的苍葭色身影朝她迅速游过来。 那人的脸,透过浑浊的湖水依旧能看清楚,很是俊雅,极为赏心悦目。 卫姮却大骇。 是年轻时候的齐君瑜! 没有再犹豫,卫姮一个倒栽入水,飞快扯开缠住自己双腿的水草。 她吃了落水的亏,嫁给齐君瑜后便暗里学会泅水,如今正好在梦里用上。 眼看齐君瑜游到眼前,卫妲终于解开水草,一个倒泳后再抬脚,狠狠一脚踹在齐君瑜的脸上。 这一脚,全是恨。 临死前的大梦,大房休想再算计让齐君瑜救自己! 踹完人,卫姮灵活转身,游得比齐君瑜还要快。 甩开齐君瑜,她也该投胎了吧。 “哗——” 卫姮游出水面。 “齐世子,我家姑娘!姑娘,齐世子来救你了……姑娘……姑……啊……” 岸边哭喊的丫鬟杏儿看到头顶水草出水的卫姮,吓到一声尖叫。 夫人搞错了,二姑娘会凫游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 二姑娘没有昏迷,齐世子不能救起二姑娘,那夫人的计划就落空了啊。 急到脸色发白的杏儿扭头就想跑,脚踝却被卫姮一把抓住。 卫姮心里的震惊不比杏儿少。 杏儿当年不是被卢氏以私通外男的罪名,活活打死了吗? 几十年过去,她还没有去投胎? 不对! 不对! 这梦不太对! 日落时的晚风吹来荷花清香,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里掠过,卫姮被湖水浸红的双眼,瞬间泪珠滚滚。 苍天开眼啊! 竟然让她重新回到卫云幽十七岁生辰的这日。 回到可以改生她一生悲剧的这日。 第2章 有仇报仇 杏儿,卫云幽院里的三等丫鬟。 生得媚眼桃腮,自有一股妩媚。 堂哥卫文濯风流成性,杏儿见着他都是躲着走,可还是有几次被堂哥堵住,动手动脚欺负到掉眼泪。 她撞见过两回,便帮着她脱身。 后来她被卢氏打死后,自己还伤心了好久,还当是自己害她丧命。 如今想来自己可真真蠢啊,她哪是躲啊,分明是想成为堂哥的妾身,欲拒还迎,勾着堂哥的心。 被打死,不过是被卢氏灭口罢了。 卫姮望着惊慌失措的杏儿,眼里恨意滔天。 抓紧杏儿的脚腕,用力把人拽进荷池里。 苍天开眼! 给一辈子行善积德的自己重活一世,她会让卢氏、卫云幽的算计自己,退婚宁远侯府的暗谋彻底落空。 更会—— 有!仇!报!仇1 有!冤!报!冤! “啊……来……咕……咕噜……” 惊恐的杏儿来不及唤人,就被卫姮死死拽入水底,拖着往扑棱的齐君瑜游去。 天色将黑,残荷凌乱的荷池里,齐君瑜还在拼命潜下水的救‘卫云幽’。 再次潜下水后,隐隐约约间,有两道黑影在水里挣扎。 齐君瑜大喜,嘴里吐着水泡游过去。 水下已经是漆黑,卫姮把淹晕的杏儿一把推入齐君瑜怀里。 可这远远不够! 她要让卢氏、卫云幽亲眼看到,杏儿和齐君瑜纠缠一起,难舍难分! 在浑浊的水里,屏紧呼吸卫姮重新扎进水里,将杏儿的腰带同齐君瑜的腰带缠死,再飞快游往对岸。 “姑娘!姑娘!” 对岸是前世比卫姮早死十年的丫鬟碧竹,正沿着岸边着急寻人。 “碧竹,我在这儿。”游累的卫姮双臂趴着杂草丛生的池岸,轻轻扬声,“快,过来拉我上来。” 碧竹一看自家姑娘在水里泡着,顿时骇到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姑娘……” 她家姑娘怎么会凫游了? 白着脸碧竹跌跌撞撞过来拉人。 卫姮就着碧竹伸过来的手,攀着岸边石头,浑身湿透站在了岸上。 大夫人卢氏冷厉的声音从围住荷池的高墙另一边传来。 “ 二姑娘落水了?没用的东西,人呢,救起来了没有?我告诉你们,二姑娘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三两重的贱骨头一概打死发卖!” 碧竹的脸色更白了, “姑娘,你快走,大夫人要瞧见姑娘这般,又得用规矩来罚姑娘了。奴婢来拖住大夫人。” 姑娘回上京的三年,被大夫人用规矩、礼仪管教到吃尽苦头,连性子调教一日比一日胆小、懦弱。 这会子要让大夫人瞧见,定会让姑娘穿着湿淋淋的衣裳,先去祠堂跪在侯爷牌位前三天三夜,再让教养嬷嬷好生约束姑娘。 卫姮听着卢氏生怕无人知晓她落水的嚷嚷声,眼里凌厉顿生。 前世,卢氏就是这般带着给卫云幽庆生的贵女们,当场抓住她和齐君瑜所谓的搂搂抱抱。 “别慌,碧竹,你现在……” 话完没有说完,卫姮突然觉察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竟无比燥热。 像喝了烈酒,全身晕沉,发软,连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小腹处更似有一团火烧着,烧到只想寻一冰冷处散热去火。 卫姮瞬间意识严重性。 她被人下了下作的药! 难怪前世自己如中邪缠紧齐君瑜,原来是被下药了。 头被烧到越来越沉,小腹处更是一波接一波的热潮席卷身心,只想找一点能让自己舒服的事儿。 黑眸泛起薄雾的卫姮脸上厉色掠过,取下发簪,朝自己手臂狠狠一扎。 发簪打磨并不锋利,扎进去也只是钝痛,就这几分的钝痛也足让烧晕的卫姮清醒过来。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前世之苦。 “小姐,你这……” 吓到碧竹失声。 声音嘶哑打断她,飞快道:“好碧竹,我没事,你速与我换衣裳,再去齐世子那边把我的襦裙给杏儿穿上。” “再问杏儿,她是想死,还是想去齐君瑜身边。” “如有旁人问我,你便说我在青梧院抄写佛经,为母亲祈福,不可被打扰。” 她这身体里的药,不知何时才能解,必须不能让人发现。 碧竹听到一愣一愣。 她家姑娘怎么一下子变聪明了? 不对,不对。 姑娘三年在边关的时候就很聪明,还能英勇杀狼,是被大夫人用上京的规矩,调教到一板一眼,失了在边关时伶俐。 神天菩萨啊,她家姑娘如今又变聪明了。 “奴婢记住了。”碧竹哽咽着轻声道:“姑娘,你现在衣衫不整,被人瞧见不好,得走角门,绕开大夫人回青梧院。” 唯一不好的是,卫姮所住的青梧院有些偏远。 想要回去,需要绕过用来客居的松涛院、听澜院才成。 好在天色将暮,荷河草木葳蕤,她小心翼翼行走,能避免被人发现。 卫姮颔首,忍着不适迅速从角门离开。 那边,守在月亮门的杂役婆子见到卫大夫人卢氏,慌慌张张小跑过来,“夫人,夫人,不好了,齐世子跳水去救二姑娘了!” 婆子的话,在做客的各府贵女们心里掀起千丈大浪。 “真是个讨嫌鬼,平日里笨手笨脚坏人心情,今儿云幽生辰又让自己落水,真没见过如此蠢笨之人。” “你是只想其一,不想其二。哪是落水这般简单?齐世子救起卫姮,两人衣衫尽湿,不该看到的全看了……云幽与齐世子的婚事只怕有变故了。” 聪明点的姑娘把话点破,在场的贵妇们一个一个神色皆是晦暗不明。 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李雪茹目光微微一亮,暗里绞紧手里的帕子。 “瞎了眼的老货!” 脸色大变的卢氏狠狠抽了婆子一巴掌,沉喝,“齐世子乃外男,一直和大公子在一起,如何能进后院?” 婆子捂着抽痛的老脸,哭着一口咬定道:“回夫人,老奴真没有看错啊。夫人若不信,可以去瞧瞧。” 李雪茹一颗芳心跳更快了。 菩萨保佑。 但愿不是眼花。 她争不过素有才名的卫云幽,还争不过一个边关长大、腹无半点墨的卫姮吗? 一群人行色匆匆穿过月洞门,就着天黑前最后的薄青日光,看到齐世子全身湿透,站几步远的凉亭里。 有丫鬟半蹲在他身侧,似要在解开什么。 再透过他湿透贴身的袍角边,还能隐隐看到一抹丁香色的裙角。 苏妈妈低声道:“夫人,二小姐今朝也是穿丁香色襦裙。蹲在齐世子身边的丫鬟,是伺候二小姐的碧竹。” 声音压再低也没有用,一道过来的各府的贵女们都听到了,很是同情地看向发话的卫云幽。 “苏妈妈,姮妹妹本还病着,如今又落水,你快使人去扶姮妹妹回屋更衣吧。” 美目盈着泪水卫云幽依旧很是端庄,除了声音有些微颤,不失半点失仪。 看到贵女们暗赞:不愧宁远侯夫人选定的儿媳妇,今日之事若发生在她们身上,寻死的心都有了。 暗处,卫云幽已微微扬上了嘴角。 事儿,成了。 不枉母亲安排这么一出戏。 接下来,她便可以全心全意接近将要住进‘听澜院’里的贵人了。 第3章 换夫君 在场各府的姑娘们,此时的眼神变了又变。 都病了还跑出来,又落水,还那般凑巧被齐世子救起—— “恬不知耻!” 李雪茹啐骂了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背对着,还未发现一行人过来的齐君瑜听到。 一身全湿的齐君瑜转身,茫然又惊讶地看向众人。 怎么都来了? 苏妈妈已疾步走向凉亭。 恭谨道:“老奴替我家二小姐谢过齐世子相救,前面宴席马上开始,世子不如随老奴先去更衣,二小姐有我家夫人照顾,世子不必担心。” “碧竹,你速带齐世子离开,二姑娘交给我。” 齐君瑜皱眉,“浑说什么,我救的不过是个丫鬟!” 怎么到l苏妈妈嘴里,成了他救起了卫姮? 那个长在边关目不识丁,又粗鄙无礼的女子。 苏妈妈听到眼皮子狠狠一跳。 怎么会丫鬟? 抬头一看,瞬间如遭雷击。 杏儿! 齐世子救的人是杏儿,不是二姑娘! 碧竹俏脸绷紧,指着苏妈妈大怒,“苏妈妈,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到底是何人落水!” 全身潮透,衣衫贴身的杏儿怯生生站在众人面前。 大夫人卢氏看到杏儿,眼前阵阵发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云幽也是又惊又气,卫姮呢?卫姮去哪里? 不是卫姮,那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不妥了。 需得找补才成。 余光微睇四下,卫云幽捂着心口,轻声呢喃,“还好不是妹妹……” 话说完,人也软软倒向李雪茹。 荷池边因卫云幽的晕倒,大乱。 …… 天色已黑,听澜院内竹影重重。 衣衫凌乱的卫姮脸泛潮红,喘着极重的呼吸用力推开厢房门。 她低估了媚药的药性! 根本没有办法撑回自己的青梧院。 听澜院有一眼活泉,一年四季清寒入骨。 父亲生前极爱这眼活泉,特意建了听澜院,将活泉圈建在厢房里。 夏日炎炎时,家中女眷亦可放放心心在泉水里洗一洗暑热。 如今,正好给她缓缓身体里一波接一波的热浪。 凭直觉摸到活泉的卫姮此时已经神志不清。 短短几步,她热到无意识撕扯自己的衣衫,胸口露出来的雪肌如染上好胭脂,风景起伏,惹人遐想。 太热了,热到黑眸如覆了一层薄雾根本没有看清楚,那口小小的,仅容一人的活泉眼早被一名年轻男子占据。 “扑通……” 卫姮跳入泉眼里,就这样正正好,坐在双眼紧闭的男子身上。 男子姿容绝胜,眉梢间有着出尘的淡漠,衬得男子的面相如月清朗,格外好看。 更自有一股居于上位者的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随着卫姮的入水,男子倏地睁开充斥着不正常血丝的双眼,眉梢间的淡雅瞬间化为凌厉,眸光冽冽锁定坐在自己身上的妙龄女子。 眼中戾气掠过,凌王夏元宸揪起卫姮衣衫领口,准备把人丢出活泉眼。 刚把人拧开自己身子少许,女子却轻松拨开自己的手,又全身贴紧自己。 夏元宸 素来波澜不惊的俊颜,露出一丝错愕。 此女力气竟然如此大? 只是一息的闪神,贴紧自己的女子竟然张开双手,抱紧自己。 “别动,我热,让我抱抱。” 双眼迷离的卫姮抱紧怀里的冰,嘴里长长溢出一声舒服的呢喃声,鼻尖,似嗅到一缕极淡的,是寺院的幽幽檀香。 唯一不舒服的是,坐着的冰块不平,凸出来东西硌到她不好坐。 卫姮的手往下探去,尔后,用力一按。 “兹……” 饶是夏元宸平素再怎么端肃,被她冷不丁一按,按到倒抽一口冷气。 眼里,不正常的血色更浓了。 原本被冷泉暂时压下去的奇毒,隐隐有复苏之势 。 他两个月前身中奇毒,每隔十日发作一次。 每次发作时全身冰冷,偏偏小腹处却奇热无比,一冷一热交错。 若此毒不解,一年内他就会因肺腑经脉堵塞而亡。 表弟公孙宴为他寻找解药,临行写下两个暂时压制奇毒的方子。 要么每次发作与女子同房,解奇热。 要么寻一处冷泉,以冷压制奇热,但后果很有可能是——以后再无同房之能。 最好的办法,寻一女子守着,万一冷泉无法压制奇热,便阴阳调和。 此女,难道是离开的暗卫血七替他寻来的? 夏元宸薄唇压紧,“血七,滚出来!” 外面,安静如初。 “什么东西,都按到硌我手了。”卫姮来气了,咕哝一句后,干脆揪紧用力一拨。 硌人的玩意,拔掉,不要! 夏元宸眼里血色已浓到暗沉,下颌紧绷。 被冰冷泉水压下的擎起,前功尽弃。 起势更甚比以往更猛、更凶。 沉沉盯着在他身上作乱的女子,手握住她在水下“拔草”的手。 几息后,猛然低下头。 动作凶猛,又无比生涩,咬住女子吐气如兰的娇唇。 “疼——” 低低的娇声过后,夏元宸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味,随着泉眼里的活水流荡,很快消失。 这是怀中女子的——初次。 厢房里,一片漆黑。 夏元宸低眸望了眼怀中女子,生猛的动作有了一丝温柔。 很快,细细碎碎的声音交织着,时高又时低,时嗔又时喘。 卫姮只感觉自己在浪里荡来荡去,一会儿高,一会低,一会儿又突然停了下来。 停到她有些烦躁,不是上手就是动嘴催促能荡起她的“船”再快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山荼蘼凋谢,缠绕在夏元策身上的‘蔓藤’停止疯狂,软软趴在他颈窝处,一动也不动。 彻底清醒过来卫姮死死咬紧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不甘的怒吼。 她还是被大房算计成功了。 这一次不仅是失了清誉,更是失了身子。 不行。 她得趁卢氏过来前,赶紧离开! 失了身子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卢氏抓住。 卫姮没有再迟疑,强忍身子的酸痛,飞快抽离起身。 手腕却被男子一下子抓住。 并淡声问她,“你是哪家姑娘?我会给你名分。” 清白之躯被他要了,他得负责。 第4章 不给他名分 夏元宸只是想负责。 却让卫姮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她仿佛看到前世齐君瑜站在跟前,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脏东西,冰冷道:“我会给你名分,以后给我规矩一点。” 名分? 名分算什么! 昏暗的水室,卫姮淡漠的视线落到男子脸上,纤细手指精准钳住男子的下颌,卫姮微微弯起了嘴角。 道:“公子需要我给你一个名分吗?不好意思,名份我是给不了公子,不过,银票我倒是能给公子。” “说吧,公子需要多少银票?一百,够吗? ” 夏元宸暗眸一沉,厉喝,“放……” 唇齿间的话还没有说完,倏地间只觉后颈骤然一疼。 眼前发黑,话都没有说完,堂堂凌王就被卫姮单掌劈晕,倒在冷泉边。 “懒与你啰嗦,权当黄粱一梦,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嫁人?本姑娘这辈子绝不嫁,你若入赘我倒是可以考虑。” 冷声嘀咕的卫姮爬出小小的冷泉,逃离前还不忘趿上绣花鞋。 片刻都不敢耽搁卫姮没有走正门,怕有人守着再次给她一个当场抓奸,干脆推开窗牖,翻窗离开。 黑暗里,血七眼神复杂望着翻窗的身影走过后,才走进厢房里。 漆黑的听澜院,灯火点亮。 血七看清凌王袒露的胸口、下腹全是抓痕、咬痕,心里很是复杂。 王爷洁身自爱二十余年,连女子的小手都没有摸过。 结果刚住卫府第一日,珍藏的清白,没有了。 夏元宸已换好衣衫,淡道:“此女你是从何处寻来?” 竟这般胆大、放肆! 血七沉默。 出大事了。 “回王爷, 此女非我寻我。”血七单膝跪下,“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他以为是那女子,是鸿胪寺少卿卫大人寻来伺候王爷的丫鬟。 夏元宸沉声,“领鞭三十,让血六查清此女身份。” “多谢王爷饶命。”血七垂首。 外面传来敲门声。 领着丫鬟,端着晚膳的苏妈妈站在门外,恭谨扬声问道:“贵客,晚膳已备好,老奴使丫鬟送进来,可好?” 里头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面色透着几分焦急的苏妈妈不由踮脚,拉长脖子,试图想透过槅扇窥视内里。 二姑娘不会真在里面吧。 “贵客是睡了吗?我家老爷说贵客入睡浅,夫人吩咐老奴准备些安神熏香……” “吱咯——” 闩紧的门打开,血七冷冰冰站在门里头,一眼扫过来,苏妈妈顿时感觉自己被血刀子刮了层皮,吓到她拉长的脖子“咻”一下缩回。 双腿微抖。 天菩萨。 连小厮的气场如此骇人,里头那贵不可言的贵人,气势岂不更吓人? 血七扫了眼苏妈妈,惜字如金,“进。” …… 彼时,卫姮刚好翻过听澜院竹林里的墙头,回到青梧院。 “姑娘……” 院里一直焦急等着的初春、碧竹赶紧向前,扶住双腿酸疼,走路趔趄的卫姮。 “我没事。”卫姮低声问,“卢氏可有过来?” 初春轻声“有过来,都被奴婢拦了。” 自己在听澜院待了那久,卢氏都没有让人过来,可肯定被自己睡了的男子,并非卢氏安排。 卫姮悄然松口气。 碧竹则道:“姑娘,杏儿说只要姑娘能让她伺候齐世子,她知晓怎么做。” 回了房,关了门,卫姮还想再说话,初春柔声道 “姑娘,不如先换了衣裳再说旁的事。” 夜黑风重,姑娘又一直穿着湿衣裳,不利身子。 卫姮打了个喷嚏,一阵寒气随之从后背而起,又一连数个打了喷嚏。 已是受寒。 初春、碧竹没有再让卫姮说话,赶紧让卫姮沐浴更衣。 知晓卫姮落水,热水一直备着。 卫姮一边除衣湿,一边道,“杏儿那边让哑婶帮忙暗里盯着,切勿让大房伤了她性命。” 杏儿是个有野心的,一心想往上爬,于她有利的,自然会选择。 但丫头也狡猾,一个口头承诺不足让她口风闭实,还得让她彻底与大房离心才成。 前世,她是死在卢氏手里。 这世,便救她一命吧。 心里思索着,半晌都没有等到丫鬟们的回应,卫姮抬眸一看…… 便见忠心耿耿的丫鬟们,一个急红了眼似要立马出去杀人的模样。 一个嘴唇颤颤,脸色惨白。 姑娘这是—— 急红眼的碧竹抽出她一直携带的匕首,眼里流着泪,哆嗦道:“姑娘,那人……是谁……是不是大夫人安排的人……奴婢去……” “不像卢氏安排的人。”卫姮压下碧竹拿刀的手腕,一脸轻松道:“傻丫头,你这会子冲出去杀人,是昭告整个卫府你家姑娘失了身子。” “还有啊,我早被人下了下作的药,黑灯瞎火里将那男子给强办了,真要说来,我还得多谢他救了我。” 只要听澜院的男子不是卢氏所安排的人,失了身子她都认了。 至于他到底是谁,她是半天一点都不关心。 失身的事儿权当不曾发过,哪怕刀架到她脖子上,她也是不认的。 碧竹、初春听闻是自家姑娘把陌生男子给强办了,一时瞠目结舌。 过了会,碧竹器道:“可可……可吃亏的还是姑娘您啊。” 卫姮弯唇,“我不吃亏,今日要不是他,说不定就是我和齐君瑜了。你们说,我和那男子睡了好,还是和齐君瑜有牵扯好?” “那肯定是……”碧竹脱口而出,又蓦然收声。 卫姮笑弯了眼,“初春,你认为和谁好?” 初春叹气,“只要不是齐世子就好。” 真要是和齐世子,姑娘以后在上京连头都抬不起,走到哪都会被人追着唾骂。 一辈子都是被人说三道四的诟病。 她家姑娘啊,确实如碧竹所言,落回水,又变回和以前一样的聪慧了。 不对,是更聪慧。 卫姮:“所以啊,我这失身不算是失身,当算是活命。” 她知晓身边丫鬟们都不是迂腐的性子,更知道她们都是一心向着自己,不然,也不会让她们发现自己失了身子。 碧竹抹干眼泪,又愤然咬牙,“大夫是患了失心疯吗?她这般算计姑娘,是不想让大姑娘嫁给齐世子了吗?” 还真让碧竹说对了。 卫姮笑意敛起,“嗯,卫云幽另攀高枝,意欲悔婚。” 第5章 步步为营 碧竹、初春闻言,皆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碧竹惊疑,“大姑娘是攀上多高的高枝,才舍得放弃宁远侯府啊。” 那必须是比宁远侯府更高的高度了。 上辈子,卫云幽假死五年后,成了齐君瑜的外室,可见是攀高枝失败。 这辈子么—— 卫姮虚眯的黑眸里,寒芒掠过。 若让宁远侯夫人得知卢氏两母女的打算,想必很有趣吧。 再来一个退婚为妾,那就更有趣了。 木桶内水温渐降,凉意袭来,卫姮也愈发的清醒。 “且要看她有没有攀高枝的福份了。”笑着说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青的、红的,嘴角微地抿紧少许。 落水劫已解,眼前就得解最要紧的一桩事。 轻声吩咐初春:“等会儿出门,借我患了风寒为由,悄悄寻副避子药。再去胡同里找到李婶,请李婶这几日帮我盯紧济医馆。” 阴阳调和,可绵延子嗣,她得吃避子药才成。 济世医院那儿,则是前世她在一次宴席上才知晓,她落水一事闹到整个上京人人皆知,是因为有人在她落水后的几日,从济世医馆里传出来。 这世虽然不是她落水,她仍须防患于未然才成,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前世那嘴碎的东西。 又吩咐碧竹,““碧竹,你待会儿去杜微院帮我办件事,我要留着杏儿的命。” 把需要办的事交代清楚,卫姮抬眸,便看到忠心耿耿的两个丫鬟眼里都噙了泪花。 卫姮愣住,“好好地哭起了?” 初春颤声自责道:“奴婢无用,还得姑娘吩咐才知要去寻避子药。” 姑娘失身已是大事,若再闹出个身孕,真要被大夫人算计到连命都没了,偏生她和碧竹都没有想到。 卫姮听到不禁笑起来,“这等子事儿,你们那会知晓啊,我也是……” 两世为人才想到。 “我也是略懂些岐黄术才想起,好啦,你们快莫自责了,先帮姑娘我把事儿办妥。后面,我还要找苏妈妈算账呢。” 重活回来第一事,不如先杀苏妈妈祭奠前世含恨病逝的自己吧。 …… 初春出府,杜微院的卢氏很快知晓。 “患了风寒?” 卢氏低声呢喃,显然不是很相信。 通风报信的婆子道:“回夫人,错不了,老奴偷偷瞄了眼二姑娘,哎哟,那小脸烧到通红,病恹恹的,连声儿都烧到嘶哑。” 竟这般严重? 卢氏道:“你辛苦了,这几日再仔细盯紧些,看看二姑娘可有喝汤药。” 又赏了婆子二两碎银子,等婆子欢天喜地离开后,卢氏对苏妈妈道:“你说,落水的真是杏儿吗?” 苏妈妈道:“夫人,二姑娘身上有那刁钻的药,药婆子说若无男子欢爱,强撑必定大病一场,伤了身子骨根基。如今二姑娘正好病了,只怕落水的真是杏儿。” “奴婢也瞧了听澜院,贵人身边的护卫好生吓人,二姑娘近不了贵人的身子。”” 卢氏最怕的是卫姮中了药,阴差阳错同贵人欢爱一场。 闻言,心里稍稍放心些。 老爷也说那贵人身边有重重护卫守着,杂闲人等不能近身。 笑了笑,淡道:“只要她没有沾上贵人便成。不过,还得确认她是不是真病了才成。” “明儿你派人去宁远府告诉齐世子,就说云姐儿病了。等齐世子到了,让他和云姐儿一起去青梧院探望姮姐儿吧。” 苏妈妈不明所以,“夫人您这是何意?” 确认二姑娘是不是病了,为何需要拉上齐世了? 卢氏:“齐世子生得不错,以后让姮姐儿多同他见面、独处,日子长了,少不得日久生情。那药还剩了些,你且收好,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能用上了。” 苏妈妈了然,“还是夫人心善,一心为二姑娘着想。二姑娘边关长大,但凡有底蕴的高门大户哪能瞧上二姑娘呢。二姑娘能嫁入宁远侯府是她的福气。” 卫大夫人笑了,可不是这个理儿。 高门大户,哥儿又不错,姮姐儿能嫁进去,确实是她的福气。 她既然得了这么好的福气,还是云姐儿让的,少不得付出一点代价。 拿姮姐儿名声给云姐儿抬脸,大房就要这点子好处,也是不过分。 至于勇毅侯爵位,二房的兰哥儿怕是难担重任,不如让给她的濯哥儿。 总归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姓,更何况,长房长子长嫡承爵乃是礼制。 大房好了,总归不会忘了二房的。 毕竟,是亲兄弟。 又嘱咐苏妈妈,“杏儿也不能再留着,今晚灌了药发卖了吧。” 第6章 孽缘 苏妈妈:“夫人放心,老奴今晚办妥当。” 又啐骂一句,“杏儿那小贱人还妄想给濯哥儿当妾,呸!下贱的东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 刚说完,外头守夜的小丫鬟说青梧院来人了。 帘子打起,一个人过来的碧竹给卢氏规规矩矩行礼。 苏妈妈踮脚,倾身,往暖阁外头看了一眼,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沉下来。 质问道:“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二姑娘呢?时候已不早,二姑娘为何迟迟不曾过来给夫人请安,拂床展衾,服侍夫人就寝。” 碧竹哑着哭过的嗓音,恭敬道:“回夫人,姑娘小睡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突然体热、畏冷。夫人慈悲心肠,又素来疼爱姑娘,姑娘恐忧请来请安过了病气给夫人,故而打发奴婢请来告罪,待姑娘病好了后,再来给夫人晨昏定省。” 这是卢氏给卫姮立的规矩。 早晚都得过来请安,服侍卢氏。 美其名曰;闺训。 苏妈妈不买账,冷道:“二姑娘可是又犯懒,借故生病不敬夫人?来人,去青梧院请二姑娘过来!” “夫人明鉴啊,姑娘素来敬重夫人,怎会装病啊。“扑通跪下碧竹急道:”姑娘是真病了,夫人若不信,可请大夫前来,一探便知。” 请大夫过来? 卢氏目光微微一动。 聪明了。 大夫过来,她不就得花银子给姮姐儿治病了? 温声道:“好了苏妈妈,想来二姑娘是真不舒服,她是个有孝心的,还不忘打发碧竹过来请安,已让我很是欣慰了。” 又示意碧竹起来,“起来吧,既是姑娘不舒服,你早些回去照顾好姑娘。” “奴婢替姑娘多谢夫人。”说着,碧竹又痛快磕记头。 并没有起身,声音也渐渐变哽咽,“还有一事,需请示夫人。” “姑娘醒来后,得知苏妈妈在荷宛里当着各府小姐们的面儿说是齐世子救的是二姑娘,二姑娘知道后很是生气。” “姑娘说齐世子是大姑娘的未婚夫婿,传出他救了姑娘,不仅连累齐世子,更是毁了姑娘的清白,姑娘恳请夫人还严查苏妈妈,还她一个清白。” 说到最后,碧竹都抽泣起来,“夫人您是最重规矩的,平日又常说姑娘家最重闺誉、名声,不可有半点诟病,玷污门楣。” “如今苏妈妈口无遮拦,冤枉我家姑娘,不知道外头怎么编排姑娘了,求夫人垂怜,为我家姑娘做主啊。” 一番说下来,卢氏脸上的笑是半点都没有了。 长本事了啊。 都敢兴师问罪了。 苏妈妈见此,直接大呼喊冤,“哎哟,碧竹姑娘,我当时老眼昏花瞧错了啊。不过是误会一场,二姑娘怎么这般小心眼揪着不放呢?” 碧竹也不与苏妈妈争辩,只顾自己抹眼泪,“夫人公允,想来定会为姑娘主持公道。还有杏儿,姑娘本就喜欢杏儿,知是她落水后姑娘很是心疼,待病好了后再去探望杏儿。” “夫人,姑娘让奴婢捎的话儿,奴婢说完了。” 说完,碧竹再次磕头,规矩如初让卢氏挑不出错儿。 屋里静到只听到卢氏捻动佛珠的细微声,菩萨般的人生气,很是骇人。 气氛压抑到连苏妈妈都有些心慌时,卢氏终于开口了,“你是个忠心的,回去吧好生照顾二姑娘。” 挥挥手,示意碧竹退下。 至于是否会责罚苏妈妈,不曾提半句。 垂首的碧竹抿着嘴角,牢记卫姮叮嘱的话,老实离开杜微院。 苏妈妈倒是还想说几句,抬眼被卢氏阴沉的脸色吓到咽回嗓子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卢氏轻呵一声,“到底是隔着一层,养不熟,不过是一场误会竟打发丫鬟来院里寻我的不是了。也罢,杏儿先留着吧。” 苏妈妈错愕,“万一她们说漏了嘴。” 卢氏眼里闪过阴鸷,“此时除掉杏儿,无疑告诉姮姐儿有问题。你且告诉枵杏儿,就说过段时日我自会抬她给濯哥儿当个贵妾,先把她稳住,再找了机会再除掉就是。” 这倒是个法子。 苏妈妈应下。 卢氏又疑声问苏妈妈,“你说,刚才碧竹说的那番话,像姮姐儿说出来的吗?” 苏妈妈想了会才回道:“不像。姮姐儿嘴笨,又向来敬重夫人您,不像是她有说的话。倒像初春想出来的话。” 卢氏微微颔首。 她也是这般想的。 姮姐儿被她调教近三年,加上还有弟妹那个蠢货的帮忙,终于磨成畏缩、愚孝的性子,委实是说不出那些话的。 轻揉眉尖,卢氏凉声,“姮姐儿今儿不曾上钩,只怕是她身边的丫鬟们使了劲。她身边的丫鬟都是边关过来,最忠心姮姐儿,身上又都有点本事,得想办法寻了错处,全部解决才成。” 声音如过堂的风,透着股子阴凉。 可那氤氲灯火照着卢氏珠圆玉润的脸庞,又像极佛堂里供着的菩萨。 第7章 问个明白 而宁远侯府齐世子的屋子里的灯火,到四更天时突然点亮。 “世子,小的求求您了,让小的去请府医过来吧。” 小厮洗砚是被主子一身烫意吓到膝盖里都发软。 白日世子在卫府落水,夫人知晓后大发雷霆,意欲寻上卫府责问卢夫人,是世子苦求才阻止方打消夫人的念头。 如今入夜高热,世子更怕夫人会寻卢夫人的麻烦,从而为难卫大小姐,干脆瞒着,不许他去寻府医。 这能瞒吗? 万一烧出个好歹,如何是好啊。 齐君瑜摆手,有气无力道:“不能告诉母亲,以免让云幽为难,你再给我倒杯水,我撑到天亮便能好。” 他是男子,不过是小小受寒,无关要紧。 惊到脸色发白的洗砚没有办法,伺候着齐君瑜喝完热水,一直坐在榻边寸步不移。 “你也且去睡会吧,把灯熄了,晃眼……” 烧迷糊的齐君瑜嘴里嘟囔着,合上沉重的眼帘,埋入厚厚被褥里,不消一会儿便沉沉入睡。 “笃笃……” 外头传来敲门声,守夜的洗砚连忙蹑手蹑脚走出暖阁。 将门打开,便看到最不好糊弄的孙嬷嬷,神情严肃站在外头,“世子可是醒了?” “回嬷嬷的话,世子夜起喝水,又又……又睡下了。” 洗砚连回话都有些磕巴。 孙嬷嬷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最为严厉不过,侯府里的仆人但凡被孙嬷嬷揪到错,不是打,便是卖,任何人求情都无用。 “世子可还好?” 洗砚紧紧低头,“一切安好,” 孙嬷嬷朝屋里看了眼,严声叮嘱,“好生照顾世子,不得偷懒。” “是,嬷嬷。” 洗砚弯腰,恭恭敬敬送走孙嬷嬷。 孙嬷嬷回到已掌了灯的正院。 一宿睡不踏实的宁远侯肖夫人头晕脑涨,正让丫鬟她推筋舒缓。 孙嬷嬷进来轻地挥手,不用说话,丫鬟们全有眼色悄然退下,由孙嬷嬷为肖夫人推筋。 “夫人,洗砚说世子无事,只是寻常醒来,并非发梦夜游。” 唉。 世子打小就有这么个毛病。 只要受了惊,入夜突然起来,闭着双眼四处游荡,无论怎么喊,也是喊不醒。 幼时还摸到锋利的剪子,试图伤人伤己,可把夫人、侯爷吓得不轻。 洗心寺里的慧安大师说,此为离魂症,若此症发作,只需好好守着,切不可惊醒世子。 否则,性命不保。 也因为有此症,世子的婚事让夫人操碎了心。 最后,不得已选了卫府的大小姐卫云幽。 不然,以世子的人品、才情、模样,宁远侯的家世、地位,哪会轮卫大小姐。 肖夫人闻言,紧蹙的眉尖松了些,“你可去瞧了?” 还是很担心。 孙嬷嬷:“怕惊扰世子,老身不曾进屋去瞧,只是站在外头看了一眼,屋里头并无异响。” “那就好,那就好。”肖夫人按了按眉心,“虽没有夜游,可突然落水,多少受了惊吓,明儿还是去带他去寺庙找慧安大师瞧瞧,安魂定魄,以防万一才成。” 孙嬷嬷:“夫人说得是,不如等世子醒来后便去。老奴现在去准备香烛斋供。” “嗯,去准备准备吧,世子醒来后便去。”肖夫人点头,又很是不悦道:“ 瑜哥儿落水,卢如婉却无半点表示,都不曾打发人过来告诉我,呵,待我从寺里回来,少不了要去找她问问问。” 事关儿子,肖夫人对自己的闺阁好友也有了怒气。 到了天亮,瞌睡中的洗砚隐约听到有人说话,打了个激灵醒来,才发现世子竟开始梦魇说起胡话。 洗砚赶差人告诉肖夫人。 过了半个时辰,一辆马车从侯府驶出,去了洗心寺。 …… 待卢氏派人来宁远侯请齐君瑜时,方知他已随肖夫人去了洗心寺。 扑了空的卢氏顿时有些不满,对苏妈妈道:“当真是靠不住,需要人时,竟去那劳什子寺里祈福。等他回来,只怕姮姐儿的病都大安了。” 直到三日后,肖夫人领着其子齐君瑜登门卫府了,脸色很是不好。 丫鬟回话时,卢氏还不曾放心里,对苏嬷嬷道:“你速打发人告诉云姐儿,让她去青梧院陪姮姐儿。” 云姐儿去了青梧院,齐世子自然也会去。 如此,便顺理成章地让齐世子和姮姐儿见上面。 多见几次面儿,再让她安在青梧院的人整日在姮姐儿挑拨着,姮姐儿自会倾心齐世子。 届时,就那药再用一次,来个当场抓奸,事儿便成了。 吩咐完,这才去了垂花厅接待肖氏。 见了肖氏,卢氏才发现她脸色阴沉得紧,心下立马明白为何了。 赶忙将姿态放低,赔罪道:“好姐姐,前些日都是我招待不周,害了世子落水。本想着赶紧来姐姐府上请罪,无奈云姐儿、姮姐儿两个同时发热,一直忙着照顾,还望姐姐见惊。” 此时,齐君瑜已是着急了,不等其母肖氏说话,他便道:“云幽病了?可是大好了?有请大夫有吗?” 着急的模样,让卢氏很是满意。 虽说要悔婚,把此子让给姮姐儿,可云姐儿还没有同贵儿成事之前,她自然是希望齐世子一如既往死心塌地对云姐儿好。 目光慈祥望着齐世子,卢氏温声道:“有劳世子惦记,云姐儿已是大好,就是姮姐儿不太好,一直病吧。这会子云姐儿还在青梧院照顾姮姐儿呢。” 云幽在青梧院照顾卫二? 齐君瑜目光微微一闪。 正好,他亦有话要警告卫二。 不如趁此机会说出来。 遂,齐君瑜道:“母亲,儿子且去看看就回。” 都不等其母发话,转身离开。 着急慌忙地模样,是让肖氏好一阵气闷。 当真是有了媳妇忘记娘! 以后娶进门,怕是把她这个娘彻底丢一边去了。 也罢。 只要夫妻俩恩爱,她这个当娘也就放心了。 不过嘴里还是轻地啐骂一句,“没良心的家伙,我这个当娘的这几日为了他,膝盖都在佛前跪肿也没有得他只字片语的关心。” 这话,自然是说给卢氏听的。 好让卢氏知道,她的嫡子是受了苦,她也是受了苦。 卢氏哪会不明呢。 从善如流接了话,满怀歉意地朝肖氏委膝一礼,“容韶,都是我那日轻心,让世子受苦了, 我在这儿给你和世子赔罪了。” 她低了头,肖氏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快莫如此了。” 肖氏搀扶起卢氏,两人又携手重新坐回炕上,神色微肃的肖氏又继续道:“你我多年好友,我还不知你是个稳妥的,我儿子虽不成器,但为人还算是稳当,定不会莫名其妙落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8章 滚,前夫! 卢氏拿了帕子擦干眼泪,羞于启齿般地沉默一会,才苦笑道:“让你见笑了,家里出了糗事,我也只能和你说一二。” “那丫鬟心大,三番五次勾引家里的爷们,我原想着等云幽生辰过后打发她走。哪知晓,昨晚就出了这档子事,还连累了世子……” 如此说辞,肖夫人是信了。 转想到连累到自己儿子,肖夫人顿生杀意。 贱婢该杀! 她的瑜哥儿出身显赫,那贱婢定是勾引卫府的爷们不成,转来勾引瑜哥儿! 沉道:“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过于温厚了,才让小贱蹄子欺负到头上!你是主母,下人心思不纯,个错处打死、发卖都是可以的,怎么还把自己给气哭呢?” 云幽也是随了如婉的性子。 不过,这也是她为什么同意两家结亲的原因。 媳妇脾气好,婆婆才好拿捏。 卢氏面露难色,“我也是想的,偏生妲姐儿喜欢那丫鬟,还想讨了她去。她难得求我,我又不想驳她,再加上濯哥儿,” 肖氏怒声,“姮姐儿是个拧不清的!那等子爬床贱婢,就该当场杖杀,以儆效尤!” 卢氏等的就是这句话了! 她近几年经营了一个菩萨心肠的名声,突然间打杀一个丫鬟,多少会让人说道,不如借刀杀人。 面上则是更加难,“可妲姐儿喜欢,我……” 肖氏冷哼,“这有何难?你要不介意我在你府上出手,今日,我便当一回恶人。” 谁也没有见到,一个正在墙角根搬弄花草盆的杂役婆子悄然离开,去了青梧院。 …… 青梧院 初春打起帘子,来到床榻边轻声唤醒卫姮,“姑娘,大姑娘和齐世子来了。” 卫姮正睡觉。 重活回来便被人在冷泉要了身子,紧赶着喝上那大寒伤身的避子汤,连着两日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倚在炕上贪睡。 听闻初春的声音,卫姮黑睫微颤,将醒欲醒。 “妹妹可是醒了?” 进来的卫云幽靠近南炕,便被卫姮脸上气色骇到瞳孔猛地一收。 那药,竟这般霸道? 卫姮已经睁开双眼,昏沉沉间看到同时出现的两人,一时没有分清是前世还是今世,拿起软枕狠狠朝两人丢去。 怒骂,“奸……” 奸夫淫妇还没有骂出来,被引软砸中的齐君瑜冷声打断,“卫二,你又发什么疯?” 初春、碧竹立护在卫姮前面,生怕齐君瑜伤害自家姑娘。 卫姮反倒清醒过来。 她刚才在做梦。 梦到前世自己临死前齐君瑜领着卫云幽到她的病榻,心里那个恨啊,是恨不得把这两人大卸八块,丢去喂野狗。 没想到,睁开双眼还真看到人模狗样的两人就在自己面前。 心里生出绵延无尽的杀意的卫姮坐起身,没有理会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声音嘶哑问初春,“今日青梧院谁值守?” 初春拿着引枕靠到卫姮后背,轻声回话:“是赖婆子当值。” 回话间,又端了温水给卫姮润嗓。 卫姮接了茶盏浅抿了几口加了甘草的温水,再开口时,嗓音清亮不少,也多了一丝寒意。 “赖婆子失职,随意放外男入院,交给吴管家处置。” 卫云幽闻言,不禁微地抬眼。 赖婆子是母亲的人,可不能让卫姮打发走。 走到炕边,秀声秀气地道:“妹妹莫要生气。此事与赖婆子没有干系,是姐姐正好遇上世子,世子正好又有事找妹妹,我便想着妹妹也是认识世子,便携了世子一道过来探望妹妹,妹妹若怪罪,便责罚我吧,切莫迁怒下人。” 前世,卢氏与卫云幽便爱用“扮好人”这招,不经意让卫姮落了个粗鄙、无礼,心胸狭隘的名声。 如今,是在卫姮面前讨不着好了。 闻言,卫姮低咳几声,苦笑道:“姐姐,并非我为难赖婆子。后宅内院小姐们的闺阁,下人未经通报,便随随便便把外男放进来,传出去只怕一要说大夫人管事不严,二要说卫氏姑娘行事轻浮。” “堂姐不惧外人说行事轻浮,妹妹却是惧了,还望堂姐能给妹妹留一条活路。” 一番话,说到卫云幽面上的温婉险些要挂不住。 这是说她不懂规矩了? 齐君瑜最见不过卫云幽受委屈,皱紧眉头,道:“卫二,此事与云幽不相干,是我……” 卫姮不待他说完,淡漠打断,“ 齐世子,我与你并不熟络,齐世子还是喊我一声二小姐为好。” 冷不丁被打断,齐君瑜面有愠怒,“卫姮,我好意你说话,你莫要装腔拿乔。” 拿乔? 他可真当自己是盘菜啊! 卫姮从炕上起身,顶着病容,装出气狠的模样,边咳边道:“初春、碧竹,把不知礼节的东西,给我赶出青梧院。告诉院里的人,下次再放他进来,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碧竹早就忍不下去了,“齐世子,我家姑娘病着,还请世子速速离开。” 齐君瑜彻底沉了脸,见她病了方给她几分颜面,她倒好,蹬鼻子上眼装模作样起来。 平日他看在云幽的份上,虽讨厌卫二,但并不曾给她脸色。 正加自己乃熟读诗书的正人君子,最忌口德有失,故而,每每见卫二多以避让。 而今,最最不守礼的人,竟说他不在礼节,简直是可笑至极! 不用说,定是她又在学云幽行事。 眉间生了厌色,冷声训斥,“卫二,你莫要学云幽的冰清玉洁,“东施效颦”只会惹人笑话。本世子也不愿同你见面,今日过来,本世子不过是欲求证一事!问过后,本世子马上离开,绝不同你见面。” 卫云幽见齐君瑜训斥卫姮,心里是高兴的。 虽说自个欲悔婚,把齐君瑜让给卫姮,可若让齐君瑜喜欢卫姮,她是不愿地。 眼前就正好。 遮住嘴角的微笑,劝道:“妹妹,世子乃是贵客登门,妹妹如此待客,不免有些失礼了。” 接着又劝起齐君瑜,“世子,我妹妹久病未愈,难免心生郁躁,世子是大度失礼的君子,还望莫与我妹妹计较。妹妹如今还在养病中,世子既是有事,不如这会儿说出来,早说完,也早让我妹妹歇息。” 听到齐君瑜很是熨帖,不愧是他喜爱的女子,温柔、大度,又体贴。 罢了。 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何必同本就粗鄙不知礼节的卫二计较呢。 遂,齐君瑜道: “卫二,我那日下水救人隐隐约约似是见了你,你且告诉我,你可有落水?” 第9章 你算什么东西 卫姮眸色顿时一沉。 她防了卢氏、防了卫云幽,还真没有想过要防齐君瑜! 因为,此时的齐君瑜是最不愿同她有牵扯。 结果…… 这个蠢货竟跑来青梧院质问! 再看卫云幽,手里的绢子都要揪成一团了。 齐君瑜在水里见了卫姮? 难道,卫姮那日真落水了? 可母亲事后又不放心暗查了一番,那日确实无人见卫姮一身湿漉回青梧院啊。 可齐君瑜又说隐隐见到是她。 不成,事关她退婚,必须问个清楚才成。 眸里闪过寒意,卫云幽轻声道:“世子可有看错?那日姮妹妹说她并无落水啊。” “我也不知是否有看错,故今日才来问她。”齐君瑜沉声,“此事必须了结,卫二,我与你堂姐两情相悦,你若有异心,本世子劝你早早死心,莫出来招人恨。“ 卫姮听到差点笑出声。 原来他是怕自己趁机赖上她,所以,才要问清楚。 呸!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大,让她倒尽胃口! 像他这等冬也摇扇,夏也摇的伪君子,多看一眼她都嫌眼脏。 沾上他,她才是倒了一世的倒霉。 这一世,他有多滚给她滚多远。 面露讥笑,卫姮道:“齐世子是落了水后,连脑子都糊涂了。我可没有落水,世子莫得胡言乱语,连累了我。还有,世子听好了,我卫姮对你,可没有半点心思,世子切莫多想,以免姐姐误会我。” 摘得干干净净不说,还一副嫌弃到好像沾了脏东西般,向来深受女郎们青睐的齐君瑜心头不舒服。 难不成,卫二其实是欲纵故擒? 念头掠过,齐君瑜沉声,“当真?没有半句假话?” 卫姮厉声:“齐世子,你到底是何居心?为何执意认定是我落了水?怎么,世子想享齐人之福,有了堂姐不算,还要把我搭上?自诩君子,心思却如此龌龊,当真令我恶心。” 指向门口,卫姮边呕边斥喝,“……出……出去……呕……出去……” 反应大到让另外两人都愣住。 卫云幽松开暗里揪紧的绢子。 看来那日卫姮确实没有落水。 可—— 水眸往一脸错愕,似受打击的儿郎轻地睇去一眼,水眸里的诡色渐渐加深。 要不,今日就此坐实是卫姮落水? 念头掠过,卫云幽轻啜起来,哀伤道:“妹妹,那日你当真落水了?妹妹不必隐瞒,若妹妹在水里与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姐姐愿退出成全妹妹与世子。” 齐君瑜闻言,慌了。 “云幽,我待你的心日月可鉴!我今日问清落水一事,不过是想着我在水里真与卫二有了肌肤相亲,我可以负责,但我的妻此生唯你,卫二只能为妾。” 卫姮呕吐声更大了。 发瘟的玩意,莫挨她! “齐君瑜,”厉声里卫姮一个箭步冲过来,抬起脚,狠狠踹中齐君瑜的膝盖。 当场就把没有提防的齐君瑜踹到扑通一声,跪在卫姮面前。 卫姮垂眸,眸色锋利如薄刃,“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堂堂勇毅侯嫡女委身为妾?今日便是你父亲宁远侯在此,也断不敢如此狂妄!” 跪地的齐君瑜此时整个人都呆了,压根没有听清卫姮说了什么。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卫二竟敢踹她? 碧竹、初春则是震惊瞪大双眼。 姑娘她—— 终于发威了! 终于又有三年前在边关时的虎气了! 好! 打得好! 打死不要脸的齐世子。 什么玩意,也敢肖想她家姑娘为妾? 还有大姑娘,分明是自己另攀高枝,还在这里假惺惺说着会成全。 呸! 是成全她自己呢。 卫姮已经对同样惊住的卫云幽发难了,凄道:“姐姐,那日是谁落水,大夫人早已查清楚,姐姐为何帮着齐世子冤枉妹妹?” “齐世子与堂姐青梅竹马,我卫姮虽边关长大,但也是知廉耻的。姐姐若不信我……我……我……” 说着,卫姮突然奔向绣篓,拿起里头的剪子,抵住自己娇嫩的脖颈,“姐姐若不信,今日妹妹以死明志!” “姑娘,不可!” “姑娘,快放下剪子!” 碧竹、初春吓到了,生怕卫姮伤了自个,两人齐齐过来试图夺走尖锐的剪子。 卫云幽也被骇到了,急急后退,“妹妹,你,你快放下……啊……” 惊乱中,不曾留意还跪着的齐君瑜,退后间不慎绊到她,脚下顿时一崴,脚踝处传来尖锐的 痛,便控制不住发出好大一阵惨叫了。 屋外的下人都吓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听到大姑娘在惨叫? 大姑娘可是夫人的掌心肉了! 这要出了事,可不得了了! 机灵点的丫鬟赶忙去喊人,“林嬷嬷,许嬷嬷,大姑娘出事了……” 耳房里,一胖一瘦的身影冲了出来。 正是卢氏在牙行里给卫姮请来的、所谓的教养嬷嬷。 瘦些的林嬷嬷跑得快些,与出来同样喊人齐君瑜撞了个满怀。 “哎哟……” 林嬷嬷撞到脑门发疼,慌乱的齐君瑜却撞到后脑勺磕地…… 整个青梧院乱成一团 “快扶起齐世子。” “快,扶起大姑娘。” “哎哟,速速去请大夫人。” 卢氏派过来的丫鬟、婆子全急成一团喊起来。 卫姮给初春、碧竹使了个眼色后,两个一晕,同样往地面栽去。 卫云幽伤了脚,齐君瑜磕了头,卢氏、肖氏又急又怒,那一腔怒火准会撒到卫姮身上。 这火气,卫姮可不打算承受。 此时不晕,更待何时呢? “二姑娘晕倒了,二姑娘……二姑娘……” “姑娘,姑娘,你可别吓奴婢啊。” …… 那边,卢氏和肖氏刚到柴房,正打算让看守哑婆刚把杏儿拖出来,青梧院里的一个丫鬟火急火燎过来。 颤声道:“夫人,不好了,大姑娘、齐世子在二姑娘院里一个伤了脚,一个伤了头。二姑娘也受了惊吓,昏迷不醒。” 什么! 卢氏、肖氏齐齐变脸。 哪里还顾得上发落杏儿,卢氏厉问,“大姑娘和齐世子现在在何处?” “我儿可有摔伤?” 肖夫人一道出声,眼神似要吃人了般。 丫鬟流着汗,声音颤得更加厉害,“婆子背了大姑娘、扶了齐世子去正晖堂。管家派人去济世医馆请李大夫过来。” 都要去请医术高超的李大夫过来,怕是摔得重了! 卢氏同心急如焚的肖夫人赶往正辉堂。 哑婆依旧挑出钥匙,把柴房门打开。 开门声惊醒饿到昏昏欲睡的杏儿,费力抬眼,看到一个跛脚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走到她面前。 是看守马厩的老李。 他站在瑟瑟发抖的杏儿面前,沙哑道:“现在该信二姑娘所说了吧,大夫人要取你性命了吧。你若想活命,最好乖乖听从二姑娘的安排。” 第10章 不拾敝屣 青梧院 一阵闹腾过后,重归平静。 关了门后,卫姮也从昏迷中醒过来,主仆三人相视一眼,全抿着嘴笑起来。 卫姮发了身汗,又出了口心中恶气,精神反而更好了些。 活着可真好啊。 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齐君瑜、卫云幽、卢氏……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呢。 碧竹开心道:“姑娘,你是没有看到,丫鬟、婆子围过来时,大姑娘当时的表情哟,那是羞到只想找个地缝追进去呢。还有齐世子,往日瞧着温雅贵气,婆子扶他出来的时候,啧,衣裳凌乱,好不狼狈。” “贼子无耻!他还想让姑娘做妾?我呸!当时姑娘就该再狠心些,一脚把他废成阉人才对。” 卫姮直笑,“我倒是想啊,就怕真被他给赖上了。” “他敢赖上姑娘,奴婢半夜摸进他屋里,一刀解决他。”碧竹磨牙说完,又多嘴一句,“除非姑娘自个愿意。” 卫姮听到不禁又犯呕,“我可没有捡人敝屣的喜爱。” 碧竹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大姑娘不要的,凭什么塞给姑娘,没得叫人恶心。” 天底下的好儿郎多的是,她家姑娘家世、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齐世子这种被大姑娘有过的旧货,别挨姑娘的边儿! 脏! 卫姮笑着点了点碧竹的额心,“莫笑了,趁这会子正院那头顾不上青梧院,你现在出门一趟,问问李婶济世医院可有动静。” 又从钱匣子里取出银票,“这是五十两,你给李婶,就说是给李婶家的家用贴补。” 有事要办,碧竹立马笑容收起,接过银票,正色道:“是,姑娘,奴婢这就出去。” 碧竹有拳脚功夫傍身,外出办事最为妥当。 没有耽搁,碧竹避开青梧院的耳目,悄然翻墙离开。 “轰……” 屋外,一声炸雷劈下,初春连忙关窗,并道:“怕是要下雨了,姑娘身子刚好,莫吹雨风,当心受凉。” 说完,初春似想到什么,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打雷下雨—— 大夫人最爱使阴折磨二姑娘,今日大姑娘、齐世子出事,大夫人定会寻理由,让二姑娘去祠堂罚跪。 “姑娘,大夫人怕是又要发难了。” 卫姮哂笑。 是铁定会发难。 无妨。 前世自己处处忍让、低头,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 这一世,换个活法了。 卢氏找她麻烦,她还想找卢氏算账呢。 重生回来,她哪能让卢氏再折磨自己呢。 “别担心,你家姑娘想通了,以后再不受那些窝囊气,沉寂三年,该让大房的人知道谁才是侯府真正的主子。我且再睡会,养足精神好以应对大夫人。待碧竹回来再唤醒我。” 折腾这么一会儿,虽说出了口恶气,可到底是元气不曾养好,这不,没一会儿便精神不济了。 初春连忙伺候卫姮歇息,“好,姑娘快睡吧,奴婢守着姑娘。” 不管大夫人如何为难二姑娘,她和碧竹都会陪着姑娘。 卫姮这一睡,足足睡了一个时辰还有多。 直到碧竹回来,她还没有醒来。 初春怕耽搁卫姮正事,小心翼翼喊醒了卫姮,“姑娘,姑娘,碧竹从外头回来了。” 只是轻轻一喊,卫姮便睁开双眼。 敷着湿帕,卫姮听碧竹道:“李婶说她家小儿子冬生一直盯着济世医馆,暂时没有听到些什么。还说姑娘且放心,她冬生别看才八岁,但记性好,人也伶俐,去济世医馆也不惹人留意,比她自己过去更妥当。” 说着,又从荷包取出银票,“……银钱李婶不收,都差点和奴婢急了。说您是主子,对她家有天大的恩,三年来头回让她办事,她要收钱,家里男人能立马休了她。又同奴婢保证,她家要没办好您的差事,全家提头来见您。” 李婶和马厩里喂马的李叔是两兄妹。 李婶的男人和李叔以前是卫姮父亲手下的兵,都因伤了腿才回家,而李婶家男人世代仵作,在大理寺谋了个职,重新老本行,没有跟着卫姮在卫府当差。 前世,李婶的次子冬生便是卫姮在南方八家丝绸铺的总管事。 很是能干,且极为忠心。 让他去盯紧医馆那边,倒也放心。 但不能让李婶一家替她白办事,连个跑腿钱都赚不上。 卫姮想了下,道:“库房里我记得有两支百年老参,回头取一支包给李婶。” 倏地,靠近听澜院边的竹树,传来几声鸟啼声。 卫姮眸光微亮,是李叔的鸟哨声。 是行军午夜暗语。 杏儿想今晚见她。 看来这几日关在柴房里的杏儿很是不好过,才会如此着急见她。 且让她再急一急。 卫姮笑道:“去告诉李叔,再晾杏儿三天。” …… 听澜院,竹林小亭 夏元宸正在亭抄佛经、养性。 冼心寺高僧说他看似冰冷,实则杀性极重,需得每日抄经以压杀心。 鸟啼声传来,血七目光如冷箭,看向竹林外。 这是—— 王军夜哨兵的暗语。 夏元宸没有停笔,也不惊讶,淡声问道:“血六那边查得怎样?” 勇毅侯义薄云天,但凡是他手下的残兵,他除了把朝廷的抚恤银子一纹不少全放下去,还会自己倒贴银子安顿他们,如今府里有几个王军以前的夜哨兵,很正常。 只是没有想到—— 夏元宸薄唇微压少许。 勇毅侯的兄长一家,却如此不堪。 血七:“回王爷,还不曾……” 说到中途,血七抬眸往前方望去,“……他来了。” 灰布衣打扮,眉眼清秀血六脚步飞快走到亭里。 单膝跪下,“属下血六,见过王爷。” “查清了?”夏元宸问。 血六面露愧色,“回王爷,那日前来卫府贵女共十二位,属下一一查过后,皆无贵女可疑。” 夏元宸手中狼毫一顿,“卫府有几位姑娘?” 血六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端举头顶,“卫府共有五位姑娘,请王爷过目。” 夏元宸已将心经全部抄完。 搁笔,净手,接过小册子。 打开,一目数行。 卫府共有五位姑娘,大房一嫡两庶三位,二房勇毅侯一嫡一庶。 其余几位姑娘,夏元宸一掠而过。 最后,视线落到“卫姮”两字上,凤眸暗晦不明。 患病,未出? 疑点重重。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卫二曾医治过自己。 为何他没有一点印象? “漠城大役,她何时救过本王?”夏元宸问。 第11章 贼心不死 漠城大役,是他与勇侯毅侯被敌军的驱狼师用狼群困住,血战三日方等来援军。 那场战役,他伤得颇重。 狼爪有毒,他足足昏迷三日才醒过来。 血六道:“王爷可记得,当时在军帐内您换药的小兵?” 夏元宸经血六一提,隐约记得是有一个小兵为他包扎过伤口。 长什么模样,没印象。 唯一点印象的是,那小兵胆大、爱笑。 “小兵是卫姮?” 血六:“是,王爷,小兵正是卫二姑娘。她医术高超,勇毅侯允她女扮男装医治将士。我也是无意听见两父女的说话,才知救醒您的小兵是卫二姑娘。” 知晓她女儿时,他暗里佩服了好久。 不惧生死,杀狼救父,着实英勇。 他以为,她会一直如此。 谁知—— 几日的暗查,让他有些失望。 几年不见,卫二姑娘不再是他当年见过的卫二姑娘了。 夏元宸若有所思。 那晚的女子冷漠到像可以伤人冰凌,应当不是卫二。 无论到底是何人,卫府都不宜再住。 合上小册子,淡道:“备车,去济世医馆。” 夏元宸来时没有惊动卫府,走时,亦是无人知晓。 马车驶出不久,夏元宸听到一道妇人的声音飘入马车内。 “……今日还好你无事,不然,母亲定要让卫姮好看!你好心探望,她竟还骂你,这等边关来的粗鄙女子,你以前远离为好。” 语言里含着不加掩饰的厌恶、轻蔑。 眸光微冷的夏元宸手指轻叩马车三下。 驾车的血七没有回头,稳稳驾着马车,驶向大街。 坐着的血六一溜烟钻进马车,“王爷。” “谁家马车?” 血六低首,“回王爷,宁远侯府的马车。宁远侯世子与卫府大房嫡女卫云幽正议亲,两家已换庚帖。” 这点事也不需特意去查。 随便找卫府的下人打听打听便知。 与大房议亲,却讨厌勇毅侯府的嫡女。 夏元宸不关心宁远侯有谁家结亲,他只是不喜自己曾经的属下,忠臣之后被人鄙夷。 更何况,卫二还救过自己。 冷声吩咐,“查一下宁远侯府和勇毅侯府是否有过节。” 血六却在平静表面下,嗅到了嗜杀。 王爷不喜宁远侯府。 血六低头,“是,王爷。” 想到这几日他从卫府下人嘴里听到一些传闻,又道:“卫府下人曾说过,卫二姑娘颇欣赏齐世子。而下人提到卫二姑娘时,都语言不屑,不曾将她放在眼里。” 看在以前她救过王爷的份上,帮她一次吧。 就是不知,王爷是否愿意了。 夏元宸凤眸暗沉。 他已为她死去的父亲请封“勇毅侯”,身为侯府嫡女的她,在自己府上被下人轻视。 自个立不住,旁人帮衬再多也无用。 看来,那晚被他要了身子的姑娘,不是她。 那姑娘说出手便出手,行事狠厉、果断,断不会被下人轻视。 卫二…… 也罢,念在她父亲的份上,再帮她一次了。 淡对血六道:“去告诉卫宗耀,若不能善待勇毅侯之女,以后也不必居于侯府内。” 血六朗声:“是,王爷!” 嘿。 他就说嘛,王爷最是护短。 不过,卫二姑娘你可以争气啊。 王爷不喜无能得,一旦让王爷失望,帮你这次后决计不会再帮你二次。 …… 朱雀大街,宁远侯府马车内。 肖夫人脸色极其不好,“瑜哥儿,你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齐君瑜自上了马车,一直眉头紧皱,脑海里卫姮对他厌恶的模样。 诚如母亲所说,一个边关来的粗俗女郎,他去探望她,她应感荣幸才对。 可她不仅不领情,竟还踹他、骂他、嫌弃他! 想他齐君瑜一直是上京贵公子的佼佼者,无论在哪儿都能让贵女脸红、倾心,上不了台面的卫二竟敢嫌他? 脑海里又闪过卫姮面对他时的作呕,齐君瑜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一拳砸在车舆里搭手的小引枕上。 肖夫人吓了一跳,“瑜哥儿?” 如婉请来的李大夫不是说瑜哥儿没有伤到头吗? 怎么突然间举止这般怪异呢? “瑜哥儿?瑜哥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卫二那死丫头给你气受了?还是说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可不能瞒着母亲自己一个人受着啊。” 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嫡子,断不能有任何闪失。 齐君瑜一拳砸完,也渐渐回过神。 今日他当真是被卫二气狠了些,失了君子风度。 按了按眉间,齐君瑜道:“娘,儿子无事,应当这几日在寺院里没有睡好,有些乏累。” 肖夫人一听,心下稍松,转又横瞪儿子一眼。 什么没有睡好,那是拜菩萨,求保佑。 赶紧双手合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才道:“菩萨能听到,不许胡说。快向菩萨道歉。” 齐君瑜只好双手合掌,默念,“无心之失,菩萨莫怪。” 末了,还念了声“阿弥陀佛”以示诚心。 肖夫人见嫡子顺着自己,不禁露出微笑。 儿子向孝顺,从不忤逆自己,她说什么,他都依着呢。 又压紧了声色,肃道:“瑜哥儿,你以后离那卫二远点,她天生八字硬,生来克人。可不兴再去探望她,以免??及自身。” 齐君瑜顿时笑起来,无稽之谈。 笑道:“母亲,卫二虽上不了台面,但这等荒诞谣言,你也切莫相信。她啊,可是差一点成为你儿子的妾室了。” 什么? 成瑜哥儿的妾室? 面露愕色的肖氏声色一下子尖锐起来,“妾室?这死丫头做了什么?是不是也想赖上你?下贱的东西,我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还想给你当妾室?不要脸,通房丫鬟都不够格。” 齐君瑜见其母越说越气,连忙解释,“母亲误会了,儿子是说差一点,并非她赖上儿子。” 又把那日落水,他在水里隐隐瞧见是卫姮一事,一一说出来。 肖氏蓦然松口气。 原来如此。 “你啊当真吓到母亲了,水里头真要是她,以你的模样、家世,她岂会放过?定会想尽一切法子赖上你。” “菩萨保佑,万幸不是她,不然,你别想娶云幽进门。” 卫二再不堪,也是卫府二房的嫡女,没有哪家愿意把两房的嫡女同时许给一名男子。 “你以后莫要再说,当心被人听到做文章。你也是知晓的,宁远侯府已不得圣心,你在外头切记要谨言慎行,不能叫御史揪了错。” 第12章 杀了才干净 肖氏不提侯府不得圣心还好,提到后齐君瑜一下子心生恼闷。 曾祖父在时,宁远侯府圣眷正浓,上京权贵世家人人羡慕,圣祖先帝特准宁远侯府世袭三代始降,到父亲这里,刚好三代。 但凡父亲争气,也不敢担心爵位丢失。 偏偏,父亲是个不争气的,办砸了差事,惹怒圣心。 祖父去世后,圣上借以丁忧,直接冷落父亲。 如今父亲复起无望,重振宁远侯府门楣的重担,便落到他身上。 每每思及此,就如背肩重重栅锁,让他无法喘息。 母亲既为父亲贤内,理当多规劝父亲上进,光耀门楣才对,为何只盯着他呢? 太累了。 有时候当真累到不想归家,只想找个清闲地方,一盏清茶,听古琴悠悠了此一生。 如此一想,齐君瑜心情更加沉闷,厌厌道:“母亲,儿子还有事,就不陪母亲了。” 说完便让车把式停下马车,径直下了车舆。 肖氏想到嫡子刚撞了头,大夫又说虽无事,好歹休养几日,素来强势的她哪能让儿子走了。 面色发沉,道:“瑜哥儿,回来!这几日你哪儿也不许去,书院也告假,好生在家里养几日。” 只想出去闷闷气的齐君瑜止步,深呼吸一口气。 转身,双眼定定望着对自己处处管事的母亲,语气生硬了许多,“母亲,儿子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为何母亲总是为难儿子?” “每每儿子稍有不顺,母亲便动怒,儿子想问母亲一句,母亲这般做当真能让儿子出人头地吗?那为何父亲还一直困于家中呢?” 一口气说完,齐君瑜带着怨气,头也不回离开。 肖氏呢,头回被嫡子顶撞,言语里对她是深深怨责,一气没有提上来,栽倒在车舆里。 “夫人!” 丫鬟骇到尖叫,哭着朝齐君瑜大喊,“世子,世子,夫人晕倒了!” 齐君瑜眉头紧皱,没有敢迈步子。 他还没有动,倒是马车边上一间成衣铺里,冲出一道纤丽身影。 蓦然是李雪茹。 见到马车里晕倒的肖夫人,眼里喜色掠过,佯装着急,“肖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 人还想登上马车,在肖夫人面前好好表现。 “这位姑娘,请让让。” 认命转身回来的齐君瑜没有认出李雪茹,更没有正眼去看人,自然也没有看以李雪茹因他的说声,眼里腾燃起一簇火光,面容更是激动到通红。 齐世子,他,他对她说话了。 重新上马车的齐君瑜见其母肖氏双眼紧闭,面露痛苦,心是多少有些慌乱。 更加没有去留意李雪茹了。 厉声对车把式道;“去济世医馆。” 母亲有头风顽疾,还是去医馆看一看为好。 “是,世子!” 车把式扬鞭,赶紧驾着车驾赶往济世医馆。 马车已远,俏脸泛着羞涩的醉酡的李雪茹,却依旧痴痴望着远方。 齐世子—— 这般好的儿郎,为何不属于她呢? 跟过来的丫鬟添袖见此,偷偷扯了扯自家姑娘的衣袖,小声道:“姑娘,姑娘……夫人过来了。” “雪茹。” 李夫人走过来,“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出来?瞧瞧你,身上哪有姑娘家的娴静。” 说着批评,语气里全是宠溺。 得了提醒的李雪茹回过神,眼珠子转了转后抱着李夫人手臂,撒娇,“娘,我还想去集市走走。” “不许胡闹,今日出来甚久,天也似要下雨,随我回府。”李夫人不由分说拒绝。 姑娘家哪能一天到晚在外抛头露面。 更何况这天色已晚,还变了天,暴雨怕是要来了,得赶快回府才成。 …… 卫姮正在看书,气定神闲,丝毫不受风雨影响。 反观碧竹、初春惴惴不安。 碧竹不安道:“姑娘,下雨了。大夫人是不是要来了?” 初春说大夫人今晚肯定又让姑娘祠堂,这会子已是天黑,她这心是愈发的慌起来。 “你们啊,未战先怯。”卫姮翻页,烛火里,眉目淡然,波澜不惊,“白日我说的话,你们都忘了。” 没有呢。 姑娘说,以后她不会再在大夫人手里受罚。 “嘭——” 门叶被人“嘭”一声用力推开。 两个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的穿金戴银的嬷嬷,卷着一身水汽,阴沉着脸进来。 卫姮抬眸,眼里冷意更甚。 正三年前卢氏以学规矩为由,从牙行寻来,大字不识几个的“教养嬷嬷”。 瘦个的林嬷嬷站定,冷道:“二姑娘,大夫人命老身等请二姑娘去祠堂自省。” 又指向初春、碧竹,“你们跪到外头院子,让下人知道,主子们犯错,都是下人劝诫不当。 ” 不过是从外头的嬷嬷,面对卫姮,两人非但不敬着,反而带着瞧不起卫姮的傲意,把青梧院当成她们的家,对下人肆意责罚。 这,自然是卫大夫人默许的。 不光是她们,整个卫府的下人是如此对待卫姮。 初春冲上来架走卫姮的两个嬷嬷,恭敬道:“林嬷嬷、许嬷嬷,我家姑娘病重……” “小贱蹄子,你敢拦我们?”左眉尾有个好大黑痣的许嬷嬷粗胖的手一推,把纤细如柳的初春用力推到一边,“夫人吩咐,你个小贱蹄子也敢推三阻四,反天了不成?” “你们敢推初春?我……”碧竹见初春受欺负,气到要过来打许嬷嬷。 被卫姮淡道:“碧竹,扶好初春。” “姑娘……” 碧竹狠地跺一下脚,还是听从着去扶稳初春。 许嬷嬷见此,气焰更加高涨,也愈发不把卫姮放眼里。 狠瞪碧竹一眼,啐骂,“呸!一群规矩的东西,我们是二姑娘的教养嬷嬷,二姑娘见了我还得敬三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们面前说话?” 站稳的初春,余光看了二姑娘,见二姑娘朝她微微点头,初春垂眼,拉住气狠的碧竹。 仅用两人的声音对碧竹道:“听姑娘的话。” 姑娘说,她不会再受大夫人责罚。 许嬷嬷骂完,林嬷嬷接着训斥,“姑娘家坏了规矩,多半是身边丫鬟使坏,挑唆。” 耷拉的眼皮子一抬,刻薄的三角吊梢眼,眼神倨傲看向卫姮,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姑娘,依老身来看这等子坏心眼的丫鬟,还是发卖了为好,以免污了姑娘的名声。” 大夫人说了,谁要能赶紧二姑娘身边的三个大丫鬟赶走,便有五百两银子奖赏。 五百两! 可以上京买栋上好的小宅院,还能余了银子老了享福用。 卫姮走过来,站在林嬷嬷跟前,似笑非笑道:“坏心眼的下人,卖掉岂不便宜他们了?依我来看,杀了才好,一干二净。” “林嬷嬷, 你觉得?” 第13章苏妈妈,以你血献祭此枪 林嬷嬷她觉得,那可太好了。 “二姑娘说的……” 笑说着抬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四目对视,林嬷嬷只觉后背徒然冒出阵阵寒气,明明是初夏,她却恍若身在寒冬。 当卫姮的视线无声无息扫过林嬷嬷的脖子,林嬷嬷更是吓到手捂住自己脖子,往后一退,一脚踩在许嬷嬷的脚尖上。 “哎哟,林嬷嬷,你慌慌张张做什么。” 许嬷嬷吃痛,退到一边单手扶着门槅,缎面鞋一脱,抱着脚扭起来。 这般做派,哪像是教养嬷嬷? 更像什么都不懂,只是穿了件体面衣裳的粗使婆子。 林嬷嬷这会子后背都淌出一身冷汗了。 刚才瞬间,林嬷嬷有一种二姑娘会亲自手刃她的错觉。 这怎么可能。 二姑娘早被她和许嬷嬷打骂、责罚到胆小、怯懦,就凭她那点鼠胆,哪敢杀自己。 应当是自己看错了吧。 她还想再瞧仔细些,卫姮已越过两人,往屋外走去。 声调平静,“两位嬷嬷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走吗?” “姑娘……” “姑娘……” 碧竹、初春不放心,焦急着想随行。 卫姮:“守好青梧院,我去去就回。” “二姑娘还想去去就回?”许嬷嬷冷骂,“老身教你三年的规矩、礼数都学到狗肚子去了?这次,定要让二姑娘长长记忆才成,不然,日后嫁人岂不给夫家闯下泼天大祸!” “还想去去就回?呸!给老身跪满三天!” 一路骂骂咧咧,指指点点,鸡蛋里挑骨头,没完没了。 林嬷嬷再也没有吭声。 默默用余光睇被回廊灯火照着,步履从容的二姑娘,手指头微蜷缩复又慢慢松开。 二姑娘,变了。 往后,她得收敛一点才成。 …… 卫府祠堂 卫府内设着的祠堂并非所有卫氏一族所有祖宗。 而是卫姮父亲他们这一脉的祖宗牌位。 卫姮走进檀香袅袅的祠堂,一眼便看到她父亲的神位。 也看到最前面神案上,供奉一支枪头铮亮,闪烁着锋利寒芒的枪。 是父亲生前杀敌无数的九曲枪。 前世,她亦曾使用过。 鼻内一酸,已然红了眼睛。 父亲…… “二姑娘,跪下!” 卢氏森冷冷的声音从一侧响起。 卫姮没有看她,走到圆垫面前刚准备要跪下,卢氏捻着紫檀佛珠,厉道:“苏妈妈,把垫子拿开。” 害她的云姐儿手脚摔到破皮出血,她还想跪垫上受罚? “大夫人。” 卫姮喊了声,转过身子,眸光淡漠扫了眼苏妈妈,最后冷冷落到卢氏身上。 前世掌家三十年,历经无数大风大浪,如今看到害她一生的仇人,卫姮是沉住气了。 城府深的卢氏不同齐君瑜、卫云幽。 普通还击对她而言,不疼不痒。 她要的是,让卢氏眼睁睁看着自己所谋、所图,求而不得,痛不欲生。 反倒是苏妈妈沉不住气 了。 好一个不敬长辈的二姑娘! 没听到大夫人让她跪下吗? 前往一步,老脸冷着,斥喝,“二姑娘好生威风,连……” “啪!”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随着卫姮的出手,甩在苏妈妈脸上。 这一巴掌,卫姮是使了力。 她本就力气大,又使了力,便把苏妈妈抽到眼冒金星,险些一头栽在地下。 卫姮冷声:“一介下人,胆敢在我家祠堂逞威风?” 清脆掌掴声打到卢氏压紧嘴角,看向卫姮的视线里有了阴凉凉的探究。 二姑娘,今日很不同。 似是换了一个人。 被打摔倒的苏妈妈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没有回过神。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从来没有当成主子的二姑娘打。 她可是大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妈妈,卫府里有头有脸,谁都要敬让三分的管事妈妈。 大姑娘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重话轻说。 二姑娘,打的哪里是她的脸,分明是大夫人的脸。 卢氏捻动佛珠,微微阖上双眼。 压下心里乱窜的积郁之气,道:“苏妈妈,退下。” 祠堂内,苏妈妈确实不能教训二姑娘。 得了吩咐的苏妈妈低头应了声,“是,夫人。” 今日这口气只能忍了,改明儿定要让二姑娘尝尝她苏妈妈的厉害。 退下时,心有怒气的苏妈妈目光阴冷冷瞪回去—— 眼前突然一黑,一股森寒锐气逼入眼里, 似要从她眼里钻过,刺穿她的脑袋。 骇到苏妈妈退后一步。 是是是…… 是二姑娘拿了侯爷生前杀敌的九曲枪。 二姑娘今日是怎么了! 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更让苏妈妈胆肝吓到俱裂的是,二姑娘平静无波澜的喑哑声,她说,“苏妈妈,这枪许久不见血,想必是极饿了,要不,拿你的血献祭此枪?” 苏妈妈:“……” 全身发软,这回是真跌坐地上了。 睁开双眼的卢氏还想如以往那般,张口训斥卫姮,对上那双冷漠黑眸的瞬间,脖子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张嘴都困难。 古朴庄肃的祠堂内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姮嘴里一声轻冷地笑了声。 “苏妈妈你啊真不禁吓,也不想想,你一个下人的血流也配流在我家的祠堂? ” 苏妈妈,她会杀。 但,不会是她亲手杀。 她还在等那一个最合适,会让上京人人说杀她杀得好的契机。 重新将九曲枪放回神案,卫姮站回神案前,重新跪下,虔诚朝卫氏列祖列宗磕头跪拜。 久久不曾起来。 无人敢扰,无人敢惊。 卢氏捻动佛珠一圈后,淡道:“二姑娘好生跪着,反省三日再出祠堂。” 她以为,卫姮这会子是无声的对自己服软。 哪知,卫姮随着她话音一落,便起了身。 道:“大夫人,我父亲勇毅侯说你纵容下人欺我,还随意责罚我,他啊,很是生气。” 刚说完,神案前亮着的烛火突然熄了好几根。 瞬间,让本就不太明亮的祠堂变得更黑、更暗。 卫姮的面容亦隐匿在黑处,无法瞧清。 卢氏吓到心口狠狠咯噔一下,全身绷紧,“姮姐儿,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休在这里不敬祖宗!” 卫姮无辜,“我没有啊,我父亲真托梦给我了,还说,谁敢再欺负我堂堂侯府嫡女,他啊……定让那人不好过。” 第14章 卢氏败阵 侯府嫡女—— 四字如咒,箍紧在卢氏心头。 姮姐儿! 你瞧瞧你,你配为侯府嫡女吗? 她的云姐儿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才对。 面色铁青的她想也不多想,厉喝,“祖宗面前,休得一派胡言!” “轰!” 一道闪电掠过,雷声炸响,裹着雨气的风吹入祠堂内,吹到烛火“呼”而摇动。 似乎是在警告卢氏。 刹那间,卢氏仿佛真感觉有一道含怒的视线,穿过缭绕檀香落到她身上。 她素来敬畏神鬼。 抬眼往神台方向望去。 视线刚落到刻有“勇毅侯卫礼嗣之神位”的牌位,又是一声惊雷,供奉两边的烛火又灭了一支。 无数不似人间的,似从幽冥地府里冒出来的寒气,要隐隐约约从四面八方涌起。 冷冷的、森森的,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身边飘来飘去。 脸色瞬间僵住的卢氏,双手飞快捻佛珠。 “夫人……” 吓到嘴角不受控制抽搐的苏妈妈喊了声,退到卢氏身边,埋首不敢再看。 主仆两人,皆是绷紧心神。 卫姮眼里讥笑连连。 面对庇佑卫府平安的祖宗面前,卢氏都快要吓破胆,可见心亏事做太多了。 “大夫人,我已拜见卫氏祖宗,就不陪大夫人了。” 说完,卫姮步伐迈朝祠堂外走去。 外面风雨如晦,而她,已无所畏惧。 她前世是比卢氏更要有手腕的侯门主母,一品诰夫人,论拿捏人心、震慑人心,卢氏远不及她。 “二姑娘,站住!” 极力压下惧意的卢氏沉喝一声,有点颤抖,气息很是不稳。 暗里深吸一口檀香气息,稳住声音后,才肃穆道:“二姑娘,你今日失礼怠慢贵客,还让贵客受伤,二姑娘,我罚你是为你好,让你知晓日后知书达理,不辱卫氏家门。” 没错,她是为卫姮好。 卫氏一族书香门第,祖宗在天有灵也会称赞她。 卫姮闻言,不禁哂笑。 果然,还是这招打着为她好,为卫府好的 旗帜来折磨她。 前世是让她次次如意。 这一世嘛,卢氏啊卢氏,该是我来搓磨你了。 浅浅一笑,“我身子不适,不宜罚跪,想来卫氏祖宗也不会怪我。毕竟,卫家满门荣耀皆是我父亲性命所换。” “就连这卫府……” 迈出一步,从暗处走到烛光里。 她比卢氏高,离卢氏又近,眼帘微微低垂看过来,便有了蕴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 “……也是皇上赐予我父亲,而大夫人你啊,只是借住勇毅侯府,是我勇毅侯府的客人。仅此,而已。” 此言,于卢氏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借住! 这是,她三年来刻意去淡化的事。 用自己的贤名悄无声息,让上京权贵名门默认她是当年两府合一的唯一的当家主母。 便连那门扁都是卫府,而非换上“勇毅侯府”。 三年过去,已无人再说。 结果今日—— 卫姮这小贱人竟,竟敢如此辱她! 阴森入骨的视线锁死走出祠的清瘦背影,卢氏咬牙低声,“勇毅侯爵位,尽早会是大房的。” 走出祠堂大门的卫姮突然止步。 卢氏还以为她听到自己说了什么,搭在苏妈妈腕上的手一紧。 卫姮扫了眼见她出来,眼神一瑟,不敢看自己的林嬷嬷、许嬷嬷,哦,对了,有件事她还没有说。 没有回头,淡冽的声音清晰传来,“苏妈妈,你还是想想怎么求我原谅吧。” 声色冰冷,似裹了血,弥漫着令人膝盖发软的杀意。 “夫人……” 苏妈妈颤声,“二姑娘这是,这是怎么了。” 怎么变得这般厉害、吓人。 咬到满口血腥味的卢氏压住又开始犯疼的心口,狠声,“你一个几十岁的管家妈妈,还怕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姮姐儿! 今日之耻,她记下来。 如今她忌惮住在听澜院人,怕真要闹起来惊扰到贵人。 待贵人走后,她定要好好收拾姮姐儿。 让她知道,卫府内宅是谁做主! 殊不知,她心心想要攀上的贵人白日就离开卫府。 “夫人……” 刚走出祠堂,陪房李昆家行色匆匆过来。 她从右边扶住卢氏,“夫人,老爷下值了,进屋便踢翻一条圆凳。奴婢瞧着,似是出了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官场上的大事。 事关自家丈夫前程,氏都顾不上记恨卫姮了,由李昆家的、苏妈妈两人搀扶,加快脚步回正院。 刚迈过正院的门槛,便听到正屋里传来好大一声摔瓷声。 声音大到心口本就痛着的卢氏,心头紧到像扎了几根银针,传来尖锐的疼。 “没用的东西,连茶都不知道伺候。” 大老爷卫宗耀连官服都没有换,满脸怒色坐在八仙椅里。 他是文官,最讲究修身修言,是极少如此不顾体面,叱喝卢氏房里的下人。 沏茶的丫鬟吓狠了,“扑通”一下,正好跪在碎瓷片上。 脸色微白的卢氏进来,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门。 她房里是供了观音。 观音是不能见血! 沉声,“李昆家的,把她拖下去找人伢子卖个高价。” 能卖高价的,都是卖往不好的地方。 丫鬟面如死灰,爬过来朝卢氏用力磕头,“夫人,奴婢错了,求夫人……唔……” 面带凶狠的李昆家,把帕子堵住丫鬟的嘴,低声,“犯了夫人大忌还有脸叫?没把你打死,是夫人心善。” 两个健壮的妇人随即 进了正院,把人拖走。 还梳着双丫髻的茶水房丫鬟,脚下的路已经可以看到尽头。 苏妈妈则让人把地下的瓷片收好,又去了茶水房沏了两盏茶进屋。 卢氏拜了观音像,坐到右手边的八仙椅,一脸漠色,“老爷在我屋里发火,也该寻个正经理由吧。” “你们都下去。”卫大老爷压下火,声色卷了戾气,“没我吩咐,任何人不许 靠近正屋。违者,杖毙。” 内宅的事,爷们都会撒手给主母处理。 既然是下人犯错,爷们为彰显自己心胸广怀,想怎么处理下人,暗里先与主母通个气,明里再是一句“由主母定夺”,既让人知道他敬重主母,也全了自己的好名声。 卫大老爷在这上面,一向做得很好,从不给枕边人难堪,是给足了体面。 意识到出大事的卢氏心里又像被什么尖锐之物,狠地一戳。 扭头, 对苏妈妈道:“你守到外头。” 屋里很快只有夫妻两人。 卫大老爷两眼森森盯着这会儿还装菩萨的妻子,也不多废话,“听澜院的贵人,走了!” 第15章 卢氏被训 还以为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不可能。”放松的卢氏笃定地道:“府里各处我都盯着,无人出府。” “愚妇!贵人入府时,你可知?” 卫大老爷五指用力扣紧茶盏。 似乎,随时会将茶盏掷到卢氏身上。 卢氏一怔。 她确实不知。 还是老爷差人回来说贵人入府,才知道。 卫大老爷心里头的火,大到棺材盖都压不住了。 声音也愈发的煞冷,“府里你是主母,下人是多了,还是少了,是换了人,你可知?” 卢氏捻快佛珠。 前几日她一心在算计卫姮,各院各处确实是疏忽了。 可下人是多,是少,各处管事妈妈会来正院,请示她。 这几日并没有。 卢氏依旧淡定,“并无。” 卫大老爷搁桌上的手握拳,低沉沉击打上桌面,“还并无?亏你是主母,连府里的下人被人替换十个,你一个当家主母竟一无所知。” 这就是为什么,凌王夏元宸进来、离开,卫府无人知晓的原因。 “不……” 她还想说不可能。 卫大老爷冷笑,“人, 我领回,你还有脸否认?” 卢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褪尽。 “老爷,是我失察了……” 她站起,欠身认错。 半句不敢说,她之所以失察是一门心思去算计卫姮了。 贵人来了又走。 为什么要走呢? 卢氏想到她的谋算,心里是七上八下,不安到无处落放。 赶紧又问,“老爷,哪贵人可有说,何时回来?等贵人回来,我要给贵人赔罪。” 届时,正好带上云姐儿到贵人面前露面。 卫大老爷闻言,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夫人,你的脸可真大啊。” “老爷!”卢氏面露愕色。 这话从何说起? 抬眼,撞上丈夫投到她身上的眼神,卢氏只觉自己的心,慌到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卫大老爷看向卢氏的视线森寒如箭,“连我都没有见上贵人一面?你一个内宅妇人还想见?你不是脸大吗?” “还要告诉我的好贤妻,贵人走后差人给当值的我捎了句话……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卢氏手中佛珠断线,紫檀做的珠子往屋里各个角落里散滚。 珠子滚落的“嗒嗒”声里,卫大老爷双目猩红,一字一字咬紧道;“所以,我贤名远扬,如菩萨般好心肠的夫人……” 起身走到卢氏面前,“在我当值的三日,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呢?” 卢氏“老……老……老爷,我……” 这回,她是彻底慌了。 怎会,怎会弄成这样? 贵人走了,还派人斥责了老爷。 以后—— 越想越慌,心口也越来越疼。 “说!” 屋外大雨滂沱。 屋内,卫大老爷怒声如雷。 守在外面的苏妈妈骇到身子狠狠一弹,看向正屋眼里的担忧深深。 没过一会,又听到卫大老爷子暴吼,“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下人败坏姑娘名声,你竟公然包庇,还正好是贵人入住的当天!” “蠢妇害我!” 吼完,甩帘出门,卷着满身怒火冲进院里,连油纸伞都不曾撑一把,大步流星离开正院。 整个杜微院上下,噤若寒蝉。 苏妈妈急忙进了屋,见夫人面如灰土定定站着,眼珠子是一转不转望着门口。 那神色,一看就不对劲。 喊了声“夫人……” 下刻,就见自家夫人两眼瞪大,直挺挺往地上栽去。 卢氏的心绞痛再次犯了。 来势汹汹,连夜请大夫。 怒气冲冲,冒雨出来的卫大老爷疾步往青梧院赶去。 总管事撑伞紧随,着急劝道:“老爷, 夜深雨大,您慢点,当心摔伤误了明日官事。” 是在隐晦提醒, 后宅内便是主家老爷,也不能随意横冲直撞。 急走的卫大老爷猛地止步,醒悟过来。 是了。 夜色已深,他一个当大伯的也不方便去侄女的院子道歉。 更何况,找了侄女估计也没有用。 他连贵人姓什、名什,府邸何处都不知道。 就算侄女答应随他去给贵人解释,他又去哪里找贵人解释呢? 一时都茫然的卫大老爷站在庑廊下,负手望着不见半点光,浓稠如墨的天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仕途,不见前路。 过了好一会儿,卫大老爷对管事道:“明儿让夫人拿五百银票,给二姑娘送去,就说是我们长辈的心意。” 到了次日,管事也没有见到大夫人,甚至连杜微院都没能进去。 苏妈妈客客气气道:“麻烦吴管事回禀老爷,斋戒日到了,大夫人已净手,这几日都不会碰俗物,虔诚吃斋念佛,菩萨保佑家宅平安,无病无灾。” 卫大老爷憋着火,却也无可奈何。 以前,卢氏也确实是这般。 整个府里便知道大夫人静心求佛,而她病倒的事,捂紧到没有走漏一丝风声。 连昨晚大老爷在杜微院大发雷霆,训斥她的事儿也瞒得死死。 倒是苏妈妈在祠堂吓哭的事,全都知道了。 且,越传越神乎。 “……恁地吓人啊。二姑娘拿起神案上供奉的九曲枪,差点没把苏妈妈的脑袋捅出个大窟窿。” “啊……” 几声惊讶,几声倒抽冷气,是把紧张的气氛再往上推一把。 “神天菩萨,二 姑娘何时这般大胆了?都敢杀苏妈妈了?” “可能是大姑娘生辰那日,清白名声差点被苏妈妈毁掉,气太狠了吧。” 围一圈相互偷懒的婆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面儿薄,不晓内情,又听得一知半解的小丫鬟耳里,便成了“二姑娘差点杀死毁她清白名声的苏妈妈。” 根基浅的小丫鬟们暗里对视一眼,心里各有小九九。 一个拿小竹枝剔牙的粗使婆子一边听,一边翻个白眼,露出不屑的表情。 等她们说完,她才不以然接下话头,“这不是没有捅出窟窿么,有什么好吓人的呢。真正吓人的是,我听说啊……” 说到一半,故意打住没有往下说。 旁的婆子、丫鬟听得正起兴了。 见婆子不说,纷纷啐道:“好你个卢婆子,少卖关子,快与我们说说。” 卢婆子嘿嘿一笑,精明的双眼往四周瞄一瞄,才继续道:“我听说,二姑娘要杀苏妈妈,是咱们侯爷附身显灵呢。” 话音一落,可把侧耳聆听的婆子、丫鬟们吓到了。 青天白日的,似有阵阵寒气冒出来。 胆小的丫鬟干脆相互抱一起,眼神都瑟瑟发抖。 “……是咱们侯爷心疼二姑娘被下人欺负,显了灵,要替二姑娘做主呢。”卢婆子眼珠子滴溜溜的,把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尤其是几个老货那吓坏了的表情,心里,笑翻了天。 怕了吧。 该! 让你们不把二姑娘放眼里。 新来小丫鬟怕归怕,咽了咽嗓子眼,懵懵懂懂地小声问,“好妈妈,咱们侯爷是谁?” 第16章 以上犯下,欠打 问到婆子们眼神个个闪躲。 卢婆子别看穿得邋里邋遢的, 却是个敞亮人。 她是修花剪草的婆子,伸出指甲缝都是黑的手,朝小丫鬟招招手,示意她们附耳过来。 “当然是二房勇毅侯啊。你们啊进府的日子短,不知咱们卫府的情景。咱们卫府是三年前大房为了照顾二房,大夫人提出两府合一,才有了如今偌大的卫府。” “不然,以咱们大老爷的官位,能住上这么大的宅子吗?那都是托二房勇毅侯爷的福。” 啊…… 丫鬟们面面相觑。 她们买进来,管事妈妈可没有说是侯府啊。 只说是卫府。 “不相信啊,不相信你们问她们这三个老货。” 卢婆子指向其他的婆子。 被指的三个婆子眼神闪躲,个个起身。 “哎哟,我突然想起灶上还热着水,可别把锅给烧坏了。” “我也有事,先走一步。” “时辰不早了,咱们都散了吧,” 生怕被卢婆子拉住,脚底抹油离开。 婆子们都散了,小丫鬟哪敢再偷懒啊,纷纷散开各忙各处的活。 卢婆子等这些人走远,吐掉嘴里一直叼着的小竹枝,脸上的笑收住,冷呵了声,转身偷偷进了青梧院。 净了手,洁了脸,便连衣裳都整理过的卢婆子进了屋里,恭恭敬敬朝卫姮福礼。 “好妈妈快快起来。” 卫姮一见,赶紧亲身过来扶人。 她从李叔那里才知,原来一直在正晖院修剪花草的卢妈妈、竟也是军户遗孀。 早在父亲生前差人送回卫府当差的 难怪前世,卢妈妈暗里也帮了她不少。 卢婆子道:“姑娘,礼不可废。” 说完,不顾卫姮拦着福了礼。 她家那口子战死沙场,无儿无女的婆家骂她是扫把星,暗里给她喂药,把她卖进脏窖做皮肉生意。 是侯爷到婆家送死鬼的抚恤金,知晓她卖进脏窖后,带上小兵把她救出来,又派人护送她到上京进了卫府当差。 她这条命都是侯爷给的,见了侯爷的姑娘怎么能失礼呢。 卢婆子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领了修花剪草的活,成日风吹日晒,显着老了,便成了下人嘴里的卢婆子。 其实,应该是卢妈妈才对。 但卢婆子反觉得喊她婆子更好。 行完礼,卢婆子道:“按姑娘吩咐和守门的婆子、打扫的丫鬟们聊了几句。不出两个时辰,府里末等下人们都会知晓谁才是他们正经主家。” “辛苦妈妈了。”卫姮打开银匣子,从里头取了银钱,“妈妈,这钱你先拿着……” 卢婆子退后一步,“姑娘使不得,这钱,我是断不能拿。” 姑娘是主家,她一个下人给主家办点小事,哪能要姑娘的钱? 卫姮给初春使了记眼神,初春拿过碎银子、铜钱,往卢婆子手里塞。 初春说,“好妈妈,姑娘是还有事需要妈妈。” 卫姮笑道:“妈妈,如今卫府都是大夫人掌着,我如同眼瞎、耳聋,处处受掣肘。” “这些钱,是给妈妈用出去变成我的耳目,以后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知道。” 就听澜院那个被她睡过的男人。 但凡她提前知道里头住了人,便是死撑也要撑回青梧院,而不会闯入听澜院。 内宅女子想要掌宅、掌权,宅子里各处耳目是少不了。 有些厉害的主母,连公婆、叔叔们的院子里,都会安插耳目。 卢婆子听完,鼻子发酸,哽着声道:“姑娘长大了。” 以前她偷偷帮着姑娘,姑娘还躲着。 后来,是看着偌大的侯府一点一点变成大房的府邸。 卫姮轻声,“是我不好,让你们失望了。” 卢婆子道:“姑娘哪里的话,您那时小,心胸磊落,是干大事的姑娘。大夫人既是伯母,又是个嘴里贤的,内宅里的阴私,您哪知道呢。” 能说些话,可见是打心眼里为卫姮着想。 “如今姑娘长大,想要撑起侯府,我们这些受侯爷恩惠的下人,定会同姑娘一条心,等着姑娘当家做主。” 初春手里还拿着银钱呢,闻言,便道:“妈妈既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又一心为姑娘着想,那这银钱,妈妈且先拿着。” 卢婆子这才接银钱。 她现在是卢氏那边的人,卫姮没留她太久,初春领着她悄悄走角门离开青梧院。 果然,如卢婆子所言,不出两个时辰府里多数下人便知道原来卫府并非卫府,而是侯府。 二房才是正经的主子。 那大房不过是借住。 到了下午,卢婆子又给卫姮捎来消息。 “大老爷昨晚怒气冲冲离开杜微院,还在庑廊下站了许久才回闲野庐。” 初春秀眉微蹙秀声秀气说着,心里慢慢琢磨着。 “姑娘,大老爷向来给足大夫人体面,怎么会突然发怒离开呢?” 这得多失态,以至于连体面都不要了? 卫姮拨弄手里的黑棋。 确实不太对劲。 卢氏管家素来严,下人间传出她最不想提及的事,她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呢? 她更不相信卢氏是在吃斋念佛了。 放下黑棋,卫姮道:“走,随我一起去杜微院请安。” 以前的她无论天气如何糟糕,晨昏定省日日不落下,重活回来后还不曾一次主动去杜微院问安,那今日便去一趟吧。 初春看了下窗外,这时候问安? 时辰早不早的,晚不晚的,问哪门子安了? 但也没有多问。 她家姑娘落水醒来后,身上不对劲地方多着去了。 呶,如今连棋都会下了。 有可能真是侯爷显灵,让姑娘把以前跟在大姑娘身后看到的,全学会了。 从屋里出来,正好碰上刚从外头偷懒回来的三等守门丫鬟桃红。 她见了卫姮也不行礼,很不客气道:“二姑娘是要去哪里?奴婢劝二姑娘斋 戒日这几天安份守己一点,别连累我们……” “啪!” 碧竹可等不及桃红把话说完,抬手就是一耳光。 厉喝,“以上犯下,欠打!” 卫姮挑眉,很是赞许的看了碧竹一眼。 这一巴掌是打出了气势。 也打出了能让卢氏再次逮着机会,败坏她名声机会。 她就怕卢氏不闹。 卢氏闹越凶,于她后面的反击越有利。 打到脸火辣辣痛的桃红不干了,十指发狠地往碧竹脸上抓过来。 嘴里大叫, “贱蹄子,我可是大夫人的人,你竟敢打我?” 她平日仗着老子娘是卢氏身边的人,在青梧院整日吆三喝四,好不威风。 如今被打,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可哪是碧竹的对手。 人还没有凑近, 便被碧竹一脚踹开。 “杀人啦,二姑娘要杀人啦……” 第17章 不一样的二姑娘 “杀人啦,二姑娘要杀人啦……” 踹倒的桃红肚子疼得紧,想到老子娘对她暗里的叮嘱,打不过的她捂着疼得紧的肚子,扯起嗓子嚎起来。 听了动静的许嬷嬷、林嬷嬷连忙出来。 正好看到碧竹一脚踹中桃红的肚子,把人踹到半晌爬不起,捂着肚子直叫痛。 叫着叫着,那桃红脸上冷汗涔涔,竟吭不出声了。 奇了怪了。 她叫声越大,肚儿处越痛。 可不叫么,又当真难受。 生生是要磨死她。 初春小声对卫姮道:“姑娘,是碧竹家里的绝活。” “嗯。”卫姮颔首表示知道。 前世,她便见过。 是腹部中间一处穴位,击中,腹疼如肠绞,不会要人命,但能疼上好几日。 许嬷嬷瞧着桃红连声都不吭,以为是被踹到不行了。 咽了咽嗓子眼,“老姐妹,要不,咱俩还是走人吧。” 她怕二姑娘想起往日的事,会下死手收拾她。 林嬷嬷眼神闪了闪,沉声喝起,“都是死人吗?没看到桃红冲撞了姑娘,还不把她拉走!” 桃红? 卫姮多看了她一眼。 尖下巴,薄唇儿,眉心一点观音痣,穿的是三等丫鬟的浅绿夏裳,那腰肢是勒到盈盈不堪一握,这会子又疼到脸白气虚,堪堪多了几分惹人怜的柔弱,三分姿色也变成了五分。 好好的美人儿,前世下场不太好。 前世她被卢氏做主,许给一个打死三任妻子的娄管事。 心高气傲的桃红不肯,她亲哥和老子娘王婆子收了娄管事二十两银钱,绑了桃红嫁给娄宁。 不到三个月,桃花就被娄宁活活打死。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卢氏着急把桃红许给娄管事,原来是大老爷瞧上了。 卫姮望着被拖走的桃红,神色若有所思。 林嬷嬷走到卫姮面前,讨好道:“姑娘是要去哪里?老奴陪姑娘可好?” 奴颜婢膝,一扫往日对卫姮的颐指气使。 “哟,今日林嬷嬷是怎么了?这太阳也没有打西边出啊。”碧竹阴阳怪气。 老东西。 以前干了多少糟蹋姑娘的事,如今见姑娘发威,心头害怕赶着投诚。 呸! 想得美。 “滚,别挡姑娘的道。” 一个滚字,便骂到林嬷嬷老脸挂不住。 许嬷嬷干脆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等卫姮走后,许嬷嬷拉着林嬷嬷,阴森道:“老姐妹,咱们以前干的那些事,二姑娘铁定记心里,还不如一心帮着大夫人把二姑娘斗垮。” “我心头有一计,回头见了夫人,就看夫人会不会点头答应。” 附到林嬷嬷耳边说了会,林嬷嬷扭头看向她。 此计都是后宅里的毒计。 过了会,三角眼眯紧少许,心里思索会点头,“好。” 外头,眼里含笑的卫姮正夸碧竹做得不错。 碧竹开心:“ 奴婢早就想收拾那两个老货了。” 她不知,自她那一脚踹出去,又把林嬷嬷骂了,卫姮心里又开始琢磨怎么开始清理青梧院了。 不急。 还有一个杏儿没有解决呢。 杜微院很快便到。 “二姑娘好。” 一位体形消瘦,相貌平平很是敦厚的妈妈,对卫姮很是恭敬地屈膝行礼。 卫姮见到她,瞳孔一紧,双手慢慢握紧。 于妈妈—— 前世,是她陪着自己一起去了宁远侯府,成了她最信任的于嬷嬷,也是背刺她最深的人。 行了礼的于妈妈歉声道;“二姑娘,都是的奴婢疏忽,忘了去青梧院告诉姑娘,大夫人这几日吃斋念佛免了所有姑娘、少爷们的请安。” “大夫人说,二姑娘的孝心她收到了,还说二姑娘这几日身子不好,好生照顾好自己。奴婢瞧着,二姑娘确实是瘦了不许,可是初入夏,姑娘白日积食,晚间难眠?” 她通身素净,常年跟着卢氏吃斋念佛,身上檀香味经年不散,说话又不像苏妈妈那般尖锐,声温气和如沐春风,句句深怀真诚,不知不觉中便近她是个好说话,好亲近的妈妈。 前世的自己,就是这样被她骗了。 微风徐徐而过,清幽的檀香里掺了极淡的药味。 敛好心境的卫姮微笑道:“多谢于妈妈关心,前些日受惊病了几日,如今已是大好。有劳于妈妈代我向伯母问好。等伯母出了佛堂,我再过来请安。” 于妈妈屈礼了声好,道:“二姑娘也要保重身子,哪里短了,缺了,姑娘可以随时来找夫人。” 这是请卫姮离开了。 卫姮也不需要再逗留,转身带着丫鬟们离开。 她已经知道卢氏为何迟迟没有动作——是她心绞病,犯了。 刚闻到的药味,是医治心绞痛,有安神作用。 可惜啊,她打听不到她那位大伯父到底为何大怒。 若是知道,或许又能给卢氏添堵。 身后,于妈妈还在保持卑谦的屈礼。 到卫姮走远,她才慢慢起身。 眼神生寒,静静望着已走远的背影。 “二姑娘,确实变了。”于妈妈轻声自语,“夫人这场病,生得很不凑巧。” 想到躺在床上的主母,于妈妈轻地叹口气。 夫人多少有些时运不济。 好好落水计划,偏偏撞上正好撞上贵人入住听澜院。 被贵人知道不说,还连累了老爷被贵人训诫。 也难怪老爷大发雷霆。 转身,刚要回院里,前头传来一个婆子哭天喊地的嚎声。 “出大事了啊,二姑娘要杀人啊。夫人啊,您行行好,救救我家桃红吧。” 管府里主子们衣裳浆洗的王婆子拍着自个腿,一路朝往杜微院跑过来。 于妈妈沉脸,“来人,把她给我拦下。” 两个看门的婆子跑过去,把王婆子拦到半路,不许她靠近杜微院,以免惊扰了夫人。 王婆子可不敢乱冲, 压了嗓子道:“两位姐姐行行好,我有事找苏妈妈,求姐姐替我捎个话。” 于妈妈已经走过来,沉声,“王婆子,夫人在礼佛,任何人不许打扰。你也是府里的老人,是想挨上几板子,把老脸丢尽吗?” 王婆子见到是于妈妈,脸上的笑变得更为谄媚,“于妈妈好,我有要紧事寻苏妈妈,一时情急……还请于妈妈宽恕则个。” 接着,便说了女儿桃红被碧竹一脚踹到腹疼不止的事。 没过一会儿,王婆子得了五两银子,欢天喜地地离开。 逢人就说:“还是大夫人心善啊,拿了银钱给我家闺女买膏药。二姑娘是真心狠,我家闺女好歹也是她院里头的人,说杀就杀……” 第18章 解开前世落水局 王婆子这么一嚷嚷,倒往日里不把二姑娘放眼里的下人,对二姑娘有些惧意了。 卫姮笑着对碧竹:“日后你家姑娘在府里,可以少受些怠慢、 轻视了。真要撞上一个不长眼的下人,好碧竹,你可以替我出头啊。” “那是自然!” 碧竹叉腰,下巴一扬,哼哼道:“等他们知晓真正的主子是谁,我还要好好收拾他们!” 从外头回来的初春正好听到,无奈一笑,“你啊,当真是给你一根竹竿便顺着爬。” 又轻声对卫姮道:“姑娘,虽然暂且镇住了那些欺主的下人,奴婢担心姑娘尚在闺阁,万一传到外面落得一个凶名,以后说亲会很困难。” 说亲? 那她可没有要说亲、成婚的打算。 虽然没有,但她也不想自己的名声坏了。 笑道:“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你同桃红说了吗?她答应了?” 初春:“自然是欢喜应下,还说要过来给姑娘磕头,我让她好了后再过来。二等丫鬟的腰牌、衣裳到时候一并给了她。” …… ‘二姑娘要杀人’‘府的主子是二房,大房不过是借住,算不上正经主子’,两桩大事在卫府下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不同的是,二姑娘要杀人是明里传。 卫府真正的主子是二房,则末等下人们的嘴里暗传。 到了第二日,就连锁在柴房里的杏儿都 从看守婆子的嘴里都知道了这两件事。 “我要见二姑娘,求求你们了,让我见见二姑娘吧。” 饿到皮包骨的杏儿披头散发缩在柴堆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娇艳,声音更是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气。 这回,卫姮没有再晾她。 再晾下去,人怕是真要晾死了。 夜半三更,柴房门打开。 李叔哑声,“姑娘,请。” 说完侧身,守在外面,目如鹰隼放哨四周。 不远处,驼背哑婶隐在黑暗处,盯紧通向柴房的两条路。 油灯点燃,碧竹打开油纸,把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轻轻放杏儿鼻子下方。 饿到无力,一天天昏睡的杏儿鼻子嗅动,“饿……肉……我要吃……我不想死……呜呜……” “杏儿。” 卫姮漠声,“大夫人许诺过你什么?” 二姑娘? 杏儿费力抬眼,视线从模糊转明亮,缩在角落里的杏儿“啊”一声,四肢一路爬到卫姮面前。 “二姑娘,救我,给我吃口饭,我一定全招,我一定全招……” 卫姮淡道:“先招,再吃。” 对恩将报仇的杏儿,卫姮没有多少善心。 “好姑娘,我知道您最是心好,您好歹赏口水给我喝吧。”杏儿舔舔干到开裂的嘴唇,“奴婢嗓子眼儿都干到冒烟,怕说着坏了嗓子,以后讨不了爷们欢喜,坏了姑娘的事啊。” 卫姮垂眸,看着都到这份上,还想谈条件的杏儿,轻地笑了声。 果然是个有手腕的丫鬟。 鬼门关里走了好几圈,还有胆量来试探她底线呢。 没有再说什么,抽出被杏儿抓住的裙摆。 转身,往柴房外走。 “姑娘,姑娘……” 身后是杏儿慌乱的求饶声。 杏儿以为自己卖个惨,二姑娘会同以往那般同情自己,她又可以趁机在二姑娘身上图些好处。 譬如: 谋些银钱,带去宁远侯府。 哪知—— 二姑娘说走便走,都不屑回应自己。 杏儿慌到心口一撞,慌不迭脚手并爬,试图追上二姑娘决绝离开的身影。 “二姑娘,二姑娘,奴婢错了,奴婢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二姑娘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眼看卫姮要迈出柴房门槛,杏儿急。 “……药,二姑娘,我偷听到大夫人的药是城西一个脏药婆子手里得的……” 声音哑到像被沙砾滚过,需得细细听,才知她说了什么。 卫姮收了步子。 碧竹站出来,冷哼,“就凭你,还想和我家姑娘谈条件?姑娘这会子捏死你,丢去乱葬岗,大夫人还会帮着姑娘出人干活!” 杏儿再不敢造次,把自己知道的全招出来。 嗓子干到如刀割般疼,也是忍着不敢讨口水好。 “……大夫人说大姑娘身子弱,子嗣有可能艰难,大夫人便想让姑娘为妾,以后生了孩子,便抱到大姑娘房里。又怕姑娘你不愿意为妾,大夫人才出此计。” 这当然是用来骗杏儿的。 “……只要奴婢把姑娘推下水,事成后,大夫人便我抬我大爷当贵妾,以后生了儿子也会让我养在身边。” 碧竹怒目,“就为了当个妾,反咬二姑娘,你就不怕事成后大夫人反悔?” 杏儿舔了舔干到裂出血口的嘴唇,道:“奴婢……奴婢也想过, 但奴婢不怕……因为奴婢手里有…… 大夫人一个把柄,大夫人要是反悔,奴婢会让大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什么把柄?”卫姮问。 杏儿:“是药……奴婢无意听到苏妈妈对大夫人说,她们给姑娘用药……那药极为阴损……大姑娘也知道……” 这才是真正卢氏杀杏儿的原因。 看来,前世卢氏是反悔了,杏儿便说出来威胁卢氏,反被卢氏直接杀掉。 一茶盏的功夫,杏儿把她知道的全部一一说出来,姿态放低到卑微入尘,道:“姑娘,奴婢知道的全说了,求姑娘救奴婢一命,哪怕给姑娘当个洗脚婢,奴婢可愿意。” 也不敢提之前卫姮答应她的事。 生死面前,得先活着下来才有盼头。 只要进了二姑娘的屋里,凭自个的聪明,定能让二姑娘喜欢。 再来,二姑娘又是侯府嫡女,姑爷肯定非富则贵,凭她的美貌、忠心,二姑娘说不定还会用她固宠,给姑爷暖床呢。 卫姮没有应她。 摩挲袖口,黑眸暗晦莫测。 难怪前世卢氏会立马解决杏儿。 低眸,卫姮端详着杏儿。 确实生得不错,饿成这般那双的看自己眼的狐狸眼儿,媚意不减,浑然天成。 洗脚婢? 她这会子为了活下来,自然是愿当洗脚婢了。 等活下了,便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对镜梳妆见自己貌美如花,扎根的野心会再次膨胀。 有了野心, 背主水到渠成。 眸光渐冷的卫姮淡道:“你想当个洗脚婢,好,我也会成全你。” 杏儿媚眼瞪大。 她,她没想当洗脚婢啊。 第19章 布局 脑子里倏地闪过白日听到二姑娘杀人的传言,杏儿是当头一棒。 心里那点子打算是彻底掐死。 赶紧改了口,“不,姑娘。杏儿不甘心一辈 子为奴为婢。奴婢以后都听姑娘安排,再不擅作主张了。” 这就对了。 卫姮:“明天,我会派人接你回青梧院。” “奴婢谢姑娘救命之恩。” 杏儿深深磕头。 两道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柴房门“吱咯”关上。 趴地磕头,恭敬道:“姑娘慢走。” 肉香隐隐飘来, 杏儿几乎是扑过去,把那肉包抓住,一口塞入嘴里。 外面,李叔、哑婶从隐蔽角落出来,恭送卫姮。 …… 从角门悄悄回到漆黑的青梧院,守家的初春给卫姮端来一直用小炉子温着的水,给卫姮净手。 “姑娘,那杏儿可都招了?” 她问。 卫姮有些疲倦点头,“都招了。” 余怒未消的碧竹言简意赅一一告诉初春,说完后,怒火又烧起来。 磨牙道:“……姑娘,杏儿说那药还有,奴婢去那药偷到手,用到大夫人身上,以牙还牙!” 脏药用到卢氏身上? 卫姮听到发笑,“用到大夫人身上,再给她寻个男子?” “对啊。” 碧竹还点头。 卫姮原本听到郁火积闷的心情,被她胡说一通,反而转好了。 “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本就生得不错,眉宇间的阴霾随着笑意,化为乌有,便让昳丽面容如牡丹花开,灼灼风华,连皎月都在她面前都黯淡了几分。 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那药,得要用在卢氏最在意的人身上,方能解我心头恨。” 碧竹眼前一亮,“那药,用在……” 视线往琅华院方向看去。 那是,卫云幽的院子。 卫姮颔首,眸底狠戾横生。 经历前世种种,临死前还被卫云幽恶心到死不瞑目。 如今的自己又何须仁慈呢。 该狠时,必当狠,还要比伤害过她的人狠上百千倍才成。 …… 到了清早,卫姮去了卫大老爷的‘闲野庐’。 告病休假的卫大老爷听完卫姮的来意,叹道:“姮姐儿,那日之事,确实是苏妈妈错了。” “你没有同她计较,还处处给你伯母留体面,伯父很是欣慰。今日你既来找伯父做主,讨走你姐姐院子里的丫鬟,伯父应下了,回头便差人把丫鬟送到你院子里。” “领了丫鬟,伯父希望此事便了了。往日别在旧事重提,没得伤了亲人之间的感情。这姑娘家啊,还是要大度点好,就像你姐姐纯善大度,方入了宁远侯府的眼。” 后面一句,说得语重心长,是提点也是警告。 卫姮闻言,温顺福礼,“伯父严重,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既是一家人,哪能闹到家宅不宁,伤了血脉亲情。” “再者,伯母管着一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偶尔有个失察,那也是身边的管事妈妈没有及时为伯母分忧。” “侄女都知道,又怎么会怪伯母呢。” 卫大老爷闻言,心里满意不过了。 不错,是个温顺的姐儿。 比三年前刚回上京,可要懂事多了。 等卫姮走后,卫大老爷亲自去了琅华阅。 卫云幽正抄佛经,听完父亲来意,心里轻地往下一坠。 卫姮,竟然从父亲这里讨走杏儿,难不成,她知道些什么? 有心想拒绝,但又想到今大清早,苏妈妈特意过来叮嘱她,这几日父亲心情不好,告病在家,让她在父亲面前务必要小心谨慎,事事顺着父亲心意才成。 “怎么,云儿不愿意?” 卫大老爷眉头紧皱,见嫡女迟迟不语,还以为是她不乐意,要驳了自个面子。 声音里头,有了少许冷意。 卫云幽回过神,见父亲目带凝色面无表情看着她,盈盈福礼,自责道:“都是女儿的不是,明知父亲病着,还让父亲为了这点子事,拖着病体亲自过来。” 一席话,便哄到卫大老爷眼里凝色换慈祥。 抚须笑:“云儿不必自责,是父亲临时起意过来与你无事。那杏儿,你是愿意 给姮姐儿了?” “女儿自是愿意的。”卫云幽说完,抿嘴俏皮一笑,“虽说是有些委屈,可如果女儿说不愿意,岂不是拂了父亲颜面?那女儿可不敢。” “纵是不愿,为了父亲在姮姐儿面前的威信,女儿也要说愿意。” 这便是卫云幽的聪慧之处了。 是让卫大老爷知道没有找她商量便把她的人给出去,她是委屈的。 可为了父亲的颜面,她这点委屈算什么呢。 卫大老爷甚是高兴,“云儿果然识大体,有孝心。今日是你受委屈了,为父回去想想,如何补偿云儿。” “女儿不委屈。”卫云幽笑道:“父亲还病着,女儿送您回闲野庐。” 人已经给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多说一句都会被父亲不喜,不如顺水推舟,让父亲心里头高兴。 余下的,再想办法解决了。 卫大老爷自然没有让嫡女送她,他回了院后,没多久差人送来三块色泽鲜艳、质地温润,时为上品的鸡血石。 他虽有三个女儿,但嫡女只有云幽一人,平素虽宠着周姨娘所生的庶女妙音,可他这心里啊,最最看重的还是品性上乖,有温德贤名的嫡女。 卫云幽收了鸡血石,随后去了杜微院。 斜倚在贵妃椅的卢氏面色腊黄, 得知卫姮从丈夫那边要走杏儿,胸口又是气血翻涌。 “夫人。”于妈妈倾身,手在卢氏后背一下一下顺着,道:“杏儿被二姑娘讨去就讨去,她敢说是夫人让她推二姑娘,您直接一句刁奴噬主,当场能要她的小命。” 卫云幽颔首,“于妈妈所言极是。不过……”笑上温婉的笑敛去,“终究是个祸害,以后还是解决为好。” 卢氏阴沉,“那暂且看她是否老实吧,若老实,让她多活几日。如若不老实,赏她几钱砒霜。” 杏儿一事,在大房这边就过了。 …… 换了衣服的杏儿此时已经跪在卫姮跟前了。 “奴婢谢谢姑娘救命之恩,以后,奴婢这条命都是姑娘的了。” 第20章 王爷和世子 卫姮哪会相信。 淡道:“齐世子喜爱小意温柔,才情并茂的女子, 我给你在外面租了宅子,你以后便在宅子里好生学。” 杏儿自是感恩戴德。 讲实话,她宁愿出去也不想留在卫府。 怕大夫人下黑手要她命。 杏儿送走的第二天, 李婶清早差人送来口信,让卫姮赶紧去济世医馆。 得了信的卫姮神色一冽,定是前世在济世医馆造谣生事的黑手现身了。 “初春,备马!” 坐软轿会耽搁,不如骑马来得快。 从后门出了卫府,卫姮戴上幕篱同初春一路程策马赶往济世医馆。 青梧院这回换成碧竹值守。 朱雀大街,薄雾未散,初升的日头透过薄雾, 如闪烁的星子般洒满整条青石铺成的大街。 “驾!” 两位妙龄女子衣袂翩跹策马而过,飒爽英姿一路招惹了无数的注目礼。 齐君瑜从臻宝阁出来,忽而,一道熟悉娇脆的女子声从右侧方传来。 这声音…… 齐君瑜抬眼一看,瞬间黑了脸。 是卫姮。 她怎么还当街策马了? 不悦的齐君瑜张口,“卫……咳咳咳……” 一道黑影伴着一股劲风,马蹄声声从他眼前“呼”一下而过。 张开嘴呛入灰尘,素爱洁净的齐君瑜眉头紧皱,赶忙抬袖掩嘴,剧咳起来。 身侧是洗砚抱着一个精美木匣站着,望向眨眼奔远的两人两马背影,不禁赞叹,“这是哪家的贵女,当街策马,委实是好看。” 大邺是马背得天下,故而并不约束女子骑马。 初期更是以女子会骑马为荣。 如今不到百年,反而以女子贞静为主了。 齐君瑜闻言,沉道:“休要乱说。妇人者,需温柔卑顺,贞静娴雅,当街策马落人口舌,有失家族颜面。” 说完,齐君瑜似想到什么,转身去了隔壁书局。 日后他是要与卫府联姻,卫姮如此不知礼数,少不得会连累云幽的名声,需得让云幽好生管教卫姮才成。 妇德尚静正,妇言尚简婉,妇功尚周慎,妇容尚闲德,四德兼备方是女子典范。 卫姮要好生读一读《女诫》、《女训》、《女论语》、《女范捷录》才成。 洗砚抱着女四书,走出书局后问道:“世子,您这是给三姑娘准备的吗?姑娘可不喜欢这些啊,您送过去三姑娘定会生气。” 三姑娘,齐欢淳,齐君瑜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是个跋扈不太讲理的性子。 齐君瑜扫他一眼,“欢淳自有母亲教。” 那这书…… 是送给卫大姑娘吗? 娴淑、端庄的卫大姑娘应该早就熟读女四书了啊。 洗砚腹诽,很有分寸没有追问此书到底是送给谁。 等上了马车,俊颜肃穆的齐君瑜道:“跟上刚过去的骑马贵女。” 洗砚愣了下,“世子认识骑马的贵女?” 齐君瑜端坐好,“嗯,卫府二姑娘,当街纵马怕是要惹事生非,且先跟上。” …… 济世医馆对面茶寮。 茶寮二楼,靠窗的血六突然眼前一亮。 “王爷,快看,有贵女策马,身手极好啊。” 十分惊讶。 上京贵女当街策马,不常见,多为在马苑小骑一回,或是在击鞠场上能见见上京贵女骑马。 凌王夏元宸扫了眼大惊小怪的血六,并不曾往外头多看一眼,而是继续等着坐在自己对面,正埋头挥笔的的男子。 挥笔的男子衣着略为潦草,连鞋履都是左右各式。 发丝也凌乱,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起凌乱的长发,露出一张年轻,却极为俊秀的雅容。 他嘴里正嚼着不知名的草根,手上则拿着狼毫在小册上记录。 尝过后,自言自语的道:“初嚼味涩,后嚼生津而甜,久嚼舌有微痹……” 是在记录所嚼草根的味道、药性。 一直到写完,男子停笔站起来,倾身探头往街边看去。 他眼神不太好,眯着眼一个劲儿往街道尽头看去,“骑马的贵女在哪儿呢?” 血六直乐,等宴少爷来看,贵女都下马了呢。 指着对面的济世医馆,“宴少爷,贵女已停马在医馆门口了呢。” 公孙宴双眼微地眯了眯,便看到两名皆戴着幕篱的女子,一个帅气的勒马,便将健马停在了济世医馆门口。 翻身下马,马缰给了门童,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便是经常策马的一主一仆。 从身段、骨骼来看,主仆都是极为年轻的闺阁女子。 公孙宴重新坐好,很是诚恳地提议,“表兄,你要不找一位表嫂吧。” 门口值守的血七,都微微抬眼望过来。 夏元宸:“ 不必。” 公孙宴:“表兄你身中奇毒,又不愿随意随一女子同房,那唯有迎娶表嫂,光明正大同房,纾解奇毒毒性。” “刚才,我见那策马贵女倒是与其他上京贵女有不同,表兄既无事,不如随我去医馆见见贵女。” 血六不解,“宴二爷,为何一定要见骑马贵女?” 公孙宴解释:“贵女会骑马,日后或许还能同表兄一起沙场点兵。” 如果是他人这般说,夏元宸一定会认为此人只是随口一说。 但表弟公宴不一样。 他为人纯粹,醉心岐黄之术,他这么说是当真这般想。 血六轻“咦”了声,很是认可公孙宴所言,“是挺有道理,王爷,要不去看看?” 夏元宸淡漠,“身中奇毒,不欲累及无辜女子。” 公孙宴:“表兄不愿成亲,又不想与女子合欢,他日雄风不再,委实有些暴殄天物。” …… 雅室里,久久地静默。 血六、血七屏紧呼吸,恨不能立马消失在王爷面前。 宴二爷啊。 这话,你怎么能当着他们这些侍卫的面说出来呢? 有损王爷尊颜啊 ! 不过吧,又夸了他们王爷。 暴——殄——天——物,嗯,王爷威武不凡! 公孙宴认真道:“我没有吓唬表兄,我此次用药也只是暂且奇毒压下,但只要复发,表兄最好还是找女子交欢。” “卫府的冷泉表兄也得继续用着,但愿我下次回京,能为表兄带回解毒之方。” 他出门半月余,从一民间奇医得了一方子,马不停蹄赶回上京为表兄解毒。 今日把脉那奇毒还在。 只不过是暂且压住了。 四平八稳的夏元宸毫无反应。 奇毒虽未解,但也不至于立马死去,那便等着表弟为他寻来解毒。 血六小声,“王爷,宴二爷也是为你好啊。” 第21章 是她在造谣 公孙宴摇头,“错,我是为大邺而劝表兄。” 这次,夏元宸总算有反应了。 凤眸微抬,“此话怎讲?” 公孙宴:“我此次去了大承国土,大承嘉定城有动静。” 什么! 血六、血七眼神同时一沉。 夏元宸眼底骤然暗沉,起身,走出雅间。 血六紧随其后。 公孙宴看了眼,低头,拿起茶盏倒了些茶水在桌上,墨汁微干的狼毫沾了茶水,继续在小册上写写画画。 等他收起小册子,起身时视线无意往楼下看一眼。 咦? 表兄怎么去了医馆? 还拍了拍刚才那贵女主仆所骑了骏马。 另一个看马的侍卫好像是叫血七的,比表兄还要冷,还要沉默。 叽叽喳喳似雀鸟的侍卫倒是不见了。 公孙宴慢吞吞收拾好桌上的物什,装进整日背着的医箱里,慢吞吞离开雅间。 他突然想起,他也是祖母所设医馆的大夫。 …… 卫姮已在济世医馆的女科内室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前世她一直到死,都没有找到是谁在济世医馆编排她,今日,终于知道是谁了。 鸿胪寺卿家的嫡女李雪茹。 “……齐世子出身显赫,又生的一表人才,卫府下人曾说,她不止一次见卫姮偷拿齐世子画欣赏,有时候还偷瞄齐世子,一看就是对将要成为姐夫的齐世子生了龌龊心思呢。” 沉稳如初春早就怒火中烧了,“姑娘,李家小姐为何要这般害您!” 为何要害她呢? 个中缘由说来也简单。 “她心悦齐世子。”卫姮凉声,“争不过卫云幽,又不敢去争,心生出来的嫉妒便泼到我这个同为卫氏女的二姑娘身上了。” 初春倒抽口冷气,“姑娘,您是如何知晓的。” 前世,她与齐君瑜大婚那日知晓的。 李雪茹跑到她跟前,双眼赤目,恶道:“怎么是你这个贱人嫁给了风光霁月的齐世子,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齐世子的心!” 但这是不能告诉初春的。 卫姮道:“平日里瞧出一些端倪。”垂眸,轻声问蹲在她脚边的小儿“冬生,她还说了些什么?” 八岁的冬生小声:“回姑娘的话,里头那位贵女先头说了姑娘和卫大小姐的一些事儿,又说了些姑娘不太中意的话。” 别看冬生瘦头瘦身,说话却极为利索,也很有眼力。 看了眼姑娘没有因他的话生气,继续小声地,口齿伶俐往下说,“笨拙,胆小、坏事,捡着卫大大小姐的样学,瞧着就让人讨厌。” 初春气到身子都发抖,压着嗓音怒道;“她胡说!” “小的今日见着姑娘第一见,就知里头的贵女胡说。”小儿眼里爱憎分明,“那贵女背后议人长短,像我们柳条巷里的长舌妇人。” 长舌妇人? 卫姮眼里闪过笑意,轻地弹了冬生光溜溜的高脑门,“以后不许随便非议他人,便是真如此,也不可说,此为君子风仪。” “是,姑娘。”始龀的冬生咧嘴一笑,缺了牙的嘴都让卫姮忍不住笑了。 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子,“快去顽吧,这几日你辛苦了,买点好吃的。” 冬生没有推脱,双手在浆洗干净的布衣上擦了擦,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银子。 “谢姑娘赏赐。” 接了银子,麻溜跪下给卫姮磕了头,这才一蹦一跳离开。 “何人在外面!” 里面,倏地传出李雪茹娇喝声,虚掩的门扉推开,一个眉目倨傲的丫鬟走出来。 看到是卫姮,丫鬟脸上一慌,立马退了回去。 “姑娘,是卫二小姐。” 李雪茹脸色生厉,抬眼看过来。 便看到卫姮已进了内室,眉目如画,一身清雅,满室生耀。 “好你个卫姮,竟还学会听人墙角的小人做派了!” 如往常一样,开口便是指责。 而坐在她对面雅座,一位陌生的夫人闻言,起了身,一双不太安分的眼珠子,直往卫姮身上睃。 卫姮? 哎哟! 难不成是李家小姐刚才说的卫府二小姐? 这可要热闹了。 眸光清寒的卫姮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将视线落到李雪茹脸上。 步伐径直朝她走来。 许是气势过去骇人,李雪茹禁后退小步,“卫二你,你你,想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可是你伯父上峰的嫡女,你敢对我……” “啪!” 面沉如水的卫姮抬手,一记又狠又重的耳光,赏在李雪茹脸上。 想干什么? 自然是打她! “啊!大姑娘!” 丫鬟添袖见自家姑娘被打,尖叫到跳起,搂过打蒙的李雪茹,怒视卫姮,“卫二小姐,你敢打我家姑娘,我家老爷、夫人不会放过你!” “卫二!你敢打我,你敢打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回神的李雪茹一把推开添袖,发癫似的冲过来还手。 “姑娘,小心。”初春沉声。 她正向前拦住李雪茹,卫姮已单手扣住李雪茹的手腕,反手一扣,人也紧跟着绕到李雪茹的身后。 随着李雪茹“啊”的一声惨叫,便看到了卫姮已将她手臂反拧压背,再重重一摁,轻轻松松把她按在桌上。 脸,紧紧贴桌,无法动弹。 “啊——卫二!啊!你放肆!放开我!放开我!” 上半身全摁在桌上的李雪茹奋力挣扎、尖叫,也奈何不了卫姮。 那边添袖则被初春拦住,根本近不了身。 卫姮按住愤怒尖叫的李雪茹。 美目生戾,道:“李雪茹,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毁坏我卫姮清誉?竟冤枉我对将会成为堂姐夫的齐世子有龌龊心思!” “卫二,你怎么还有脸狡辩!苏妈妈亲眼所见,亲口所说,还能有假?”李雪茹尖叫声更大了,大到声音穿透内室,直达外面病患们的耳里。 自然,也传入夏元宸耳里。 “表兄,声音是从女科内室传出,表兄可要过去?” 背着医箱的公孙宴一面说,一面指明方向,“在那边,我可以领表兄过去。” 血七道:“王爷,骏马为卫小姐所骑。” 那马,养得极好,远胜军马。 马夫是不可多得的良才。 骑马的卫小姐,嗯,不错,没有她父亲辱勇毅侯的名声。 第22章 步步错 吸引夏元宸走进医馆,不是骑马的贵女,而是养骏马的马夫。 骏马膘肥体壮,油亮的皮毛在日头下如水波起伏,马的头颈、鬐甲、背腰、尻部每一处的腱更是结实有力。 养得健壮也就罢了,便连敏锐也远胜军马,王爷还没有靠近,两匹骏马以察觉。 马蹄蹬蹬,马首上仰,示警、防人全会。 原以为是哪家高门大户里养着的马夫,待听到右侧院子传出有人大叫“卫二”,无需去查,便知骏马出自哪家。 也知道骑马的贵女是谁了。 夏元宸伫步,淡问:“与卫二起争执的是哪家贵女。” 公孙宴招来一名医童,“去取今日女科病薄过来。” 医童作了个揖,正色道:“宴大夫,您并非女科大夫,馆中病薄不可随意翻阅。” 这个…… 好像是哦。 公孙宴对夏元宸道:“表兄,此乃我祖母所定,恕我无能为力。” 倒也不需要查了。 里面的气急败坏的李雪茹,要请家中母亲过来替她做主了,“添袖,你快回府请我母亲过来。卫姮,你敢辱我,今日我定要你跪着向我道歉!” 添袖不敢耽搁,赶紧离开。 请长辈过来啊。 那可太好了。 卫姮比李雪茹更想请长辈过来呢。 遂,对初春道:“初春,回卫府请伯母和苏妈妈过来。就说,李家小姐在济世医馆说我对齐世子有龌龊心思,乃我卫府下人苏妈妈亲自告诉她。” 除掉苏妈妈的契机,她终于等到了。 说话间,卫妲顺手松开对李雪茹的钳制。 “是,姑娘。” 初春应下,步伐加快离开。 得了自由的李雪茹喘着粗气,周身怒火直往脑门直窜,烧到她双眼赤眼。 她没敢再与卫姮厮打,一副吃人的凶狠模样站在原地,瞪向卫姮。 “卫二,你竟然还敢让卫大夫人和苏妈妈,我原想留你些体面,是你自己要寻死,就别怨人不给你一条 活路!” 卫姮凛然,“我有何不敢?家父临死前告诫于我,为人者,当顶天立地,当光明磊落,可一世碌碌无为,也不可为名、为利,成那蝇营狗苟之辈。” “我自坦荡、磊落,为何不敢与苏妈妈对峙!” 声色清寒,掷地有声,明是女娇娥,却有那青松傲骨之姿。 李雪茹愣了几息后,脸色有了几许难堪。 严夫人听到暗里咂舌。 李家小姐啊,等会儿怕是你失体面了吧。 不过,与她无关。 她啊,得和侯府嫡女接近关系才成。 “妾身禄寺署丞家严氏,见过卫小姐。”严夫人笑意盈盈走到卫姮跟前,年长的她,先给卫姮福了礼。 卫姮没有见过这位夫人,但听到光禄寺署丞家严氏,目光微微一凝。 柔身还礼,“卫姮见过夫人。” 她知道这位夫人。 上京出了名的——长舌妇。 但凡是她听到过的内宅事,不过三天,便会让人人知道。 难不成,前世也是李雪茹与她说了,再从她的嘴里传开? 难怪前世她落水勾引齐世子一事,传得如此之快,谜底终于解开。 严夫人哪知道卫 姮心里想什么,正一心一意打量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 这卫府啊,她知道的事可多呢。 卫府二小姐,准确来说是侯府二姑娘才对。 是卫府的大夫人当年搞出一个什么“两府合一,方便照顾叔叔遗孀”,便把那‘勇毅侯’变成了卫府。 啧啧啧。 好生厉害的主母呢。 堂堂侯府的小姐,倒在她手里讨生活了。 行礼的严夫人心里想着,脸上全是亲近的笑。 侯门嫡女呢! 她这等小官家的夫人,还是头回见。 严夫人显然是个嘴上没有门把的,心里想着, 嘴里已说出来。 “……这气派,这模样,哎哟哟,哪有刚才李家小姐说的粗鄙啊。分明是神仙妃子!越看,越让人欢喜。” 李雪茹听到脸色铁青。 还神仙妃子? 当真会睁眼说瞎话。 …… 卫府 卢氏得知此事,本还病着的她气血直往额前钻,钻到她顿时眼前阵阵发黑。 “夫人!” “母亲!” 侍疾的卫云幽、苏妈妈、于妈妈皆是吓到,扶的扶,顺气的顺气, 又让卢氏喝了半盏蜂蜜水,才缓过神。 “备马车,去济世医馆。” 卢氏强撑下榻。 本来今日精神有些好转,这会子又气到了。 卫云幽拦道:“娘,您还病着,女儿领着苏妈妈去吧。 ” 这是,大姑娘去不了。 闹太大了。 且,李家小姐是老爷上峰的嫡女,深受宠爱,夫人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苏妈妈是又是哪个牌位上的神仙,敢和李小姐对峙? 更何况—— 于妈妈隐晦地看了苏妈妈一眼。 此次一去,苏妈妈只怕是要刮一层皮了。 卢氏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这事,你去不了,你也不能去。你若去了,以李家小姐动恕便见人就骂的毛病,定会伤到你。” 平日,还能把姮姐儿推出来给李家小姐宣泄怒火。 这次是不成了。 她不能让云姐儿撞到李家小姐的怒火口上,被她咬到颜面扫地。 “于妈妈、苏妈妈,你们随我去。” 额头冒汗的苏妈妈颤声应下。 她又把夫人嘱咐的事儿办砸了。 二姑娘她确实是看过齐世子的画,也是她在夫人的授意下,故意让李小姐听到,一切,都是为了坐实二姑娘落水是勾引齐世子。 可如今二姑娘没有落水,李小姐却还在外头说! 又是那般凑巧,正好让二姑娘撞见李小姐说她的闲话。 真真是—— 一步出漏,步步错。 上了马车,手擒佛珠,眸光淬戾的卢氏淡声开口,“苏妈妈,等回见了李小姐、姮姐儿,知道怎么做了吗?” 苏妈妈跟了卢氏这么些年,自是知道卢氏为何这般问自己。 这是要让她,揽下所有罪责。 “回夫人,老奴知道。”苏妈妈抹着眼泪,道:“进了医馆,老奴定会跪在李小姐,二姑娘跟前,磕头认错,求两位姑娘原谅老奴一回。” 于妈妈道:“苏妈妈,你也莫慌。夫人向来心善,定会保全你。” 内院不能失火,得先稳住苏妈妈才成。 卢氏叹道:“你是我身边的老人,对我又忠心耿耿,我岂会寒了你的心呢。” 苏妈妈心定了,哭泣着表忠心,“老奴多谢夫人,夫人且放心,老奴定会跪到二姑娘满意。” 为了夫人,她豁出这张老脸,跪就跪了。 马车停下。 济世医馆已到。 第23章 人全凑齐了 济世医馆已到。 车夫搬了马凳,苏妈妈撩帘先下马车,垂首抬手,恭敬等着卢氏下来。 并没有发现卢氏下来前,同于妈妈暗里交换了一记颇有深意的眼神。 于妈妈微微颔首,卢氏这才弓身出来,就着苏妈妈的手下了马车。 “大夫人?” 一道温润的男子声从侧面而至,站定的卢氏偏首望去,“齐世子?” 略些惊讶。 他怎么也在这儿? 难不成是宁远侯见自己复出无望,打算找大长公主的门路? 倘若真能走通,倒也不错。 云幽若没有与贵人成事,还能退回来继续嫁入宁远侯府。 遂,卢氏换了表情,温和询问,“世子怎么来医馆了?可是哪儿有些不利索?” “多谢夫人关心,我是过来……” 想说过来寻卫姮,又觉不妥,连忙把话头咽了下去。 他说自己是过来寻卫姮,会不会让大夫人误会呢? 还是不说为好。 医馆大堂里,从后院出来的洗砚看到卢氏,脸色微微一变。 低头跑出来,假装没有看到卢氏,为自家主子打了圆场道:“世子,里头药童说大夫外出还未归来,请世子且入内稍等。” 齐君瑜很满意洗砚的机灵,佯装不悦,轻斥道:“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没看到我正与伯母说话吗?回去再好生罚你。” 便把洗砚喝斥到一边,准备向卢氏告辞,入医馆里等卫姮。 又有马车停下。 卢氏抬眼看去。 正好马车帘子撩起来,一位高颧骨,压嘴角的贵妇闯入眼里,卢氏瞳孔狠地一紧。 是老爷上峰家的夫人、李雪茹之母李夫人。 初春可没有说李夫人项氏也来医馆。 一心想着先安抚李小姐的卢氏,心头狠狠一沉。 今日若不妥善处理好姮姐儿与李小姐的冲突,自家老爷的仕途真是要到头了。 心里着急的卢氏面上不显,对齐君瑜温和道:“世子,家里有事需要处理,就不陪世子了。” 说完赶紧朝李夫人迎来。 苏妈妈更是后背阵阵冒冷汗。 死死低头,亦步亦趋跟在卢氏、于妈妈两人身边,不敢冒头。 李夫人见了卢氏嘴角压更紧了,刚要发火,突然看到玉树临风的齐世子也在,李夫人压下怒火。 冷道:“你也来了,走吧,一并进去看看你家二姑娘是如何欺负我家雪茹的吧。” 添袖回去只说了卫姮如何欺负自家姑娘,并没有提及卫姮为何如何。 卢氏目光微微一闪,就知李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心头反而更加七上八下。 嘴里则道歉,“都是我的错,没有教好家里的姑娘,等会儿我定让二姑娘好好向李小姐赔礼道歉。” “且看我家雪茹会不会接受二姑娘的道歉了。” 李夫人显然是不接受卢氏这会儿的伏低做小。 也没有把卢氏放在眼里。 冷冷撇下一句,走在了卢氏前面。 被甩冷子的卢氏脸色青白相交,望着李夫人后背,手里的佛珠险些捏碎。 项氏! 你且等着。 等我成了侯夫人,有你项氏的苦头吃。 心高气傲的卢氏再一次把委屈嚼碎,吞进肚子里,面上还是团气和善,落后项氏一步,进了医馆。 “世子 ……” 洗砚小小唤了声,“……还去找卫二小姐吗?” 里头都吵起来了呢,世子您就别掺和。 管闲事也得有个度吧。 卫二小姐是卫大小姐的堂妹不错,可也轮不到世子出面管教啊。 齐君瑜眉头皱紧少许,“卫二和谁起争执了?” 洗砚回话,“卫二小姐在千金科内室同李家小姐,也是卫老爷上锋的嫡女起了冲突。至于为何争吵,小的还未打听到。” 还同人犯口舌之争了? 她这性子当真需要磨一磨,又是当街纵马,又是犯口舌,一日之内女子四德犯了两处。 难怪云幽每每提及卫二,都忧心忡忡。 他不久便是卫二的堂姐夫,也是有资格出面说她一二。 千金科内室,他一男子可不能去。 且去医馆后面坐着,打听清楚到底为何而争执才成。 李家小姐,他倒有些印象。 每每见到自个,羞涩到不敢抬头,是把对他的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卫二与她又不熟,怎会吵起来呢? 齐君瑜一边想,一边进了医馆,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 济世医馆也是前庭、后院,后院又分左院、右院,两院中间是假山、亭台楼阁,便将男女病患分开。 跟过来齐君瑜见到卢氏身影穿过右院月洞门,示意洗砚附耳过来。 吩咐道:“使些银钱给医童,让他们留意二小姐,里头说了什么话,又为何而起争执,都打听回来告诉我。” 洗砚应下,“是,小的这会便去,世子您先小坐。” “去吧。” 齐君瑜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按压眉走进后院里的亭台。 倏地,觉察似有人在看自己,齐君瑜抬眼一看,亭台早已有人。 日头为景, 亭台为幕,怡然看书的男子眉如清霜,如画里走出来的天人,一身煌煌贵气,未知其人是谁,就已知晓必定出身权贵。 “不知兄台在此,打扰了。” 齐君瑜拱手揖礼,温文尔雅,举止磊落。 夏元宸从书里抬眸,看了齐君瑜一眼,微微颔首又继续看着手里的《冲虚真经》。 不远处,抱剑的血七收回视线,继续隐匿树上,静静听着右院女科内有动静。 宁远侯世子齐君瑜,吟诗作画不错,别的不过尔尔。 千金科内室里。 “呜……娘……” 被打的李雪茹投入其母怀里,哇哇大哭,“娘, 卫二她竟敢打我,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小脸仰起,李夫人便看到女儿右脸又红又肿,更甚还泛了淤青! 项氏又惊又怒,看向卫姮的眼神如淬毒汁,怒道:“卫二小姐,不知小姐犯了何错,竟遭你如此重的毒手!” 还以为是姑娘们的小打小闹,最多不过互捶几下。 想着以女儿的性子,定是吃不了什么亏。 结果! 千娇万宠的女儿,吃了这么大的亏。 一时,李夫人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卢氏也看到了,紧握住于妈妈的手腕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子。 “姮姐儿!”她厉喝,“你是姑娘家,怎么能如此歹毒伤了李小姐,还不快给李小姐道歉!” 不问前因后果,在直接一顶“歹毒” 大帽扣到卫姮头上。 第24章 娘,她打我 卫姮也不急。 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 “初春。” 她淡然道:“你来说说,我为何打了李雪茹。” 初春从卫姮身后出来,她骑马回卫府后,又骑马回医馆,比卢氏快了一盏茶的工夫。 稳定的丫鬟朝李夫人、卢氏福了礼,“李小姐,奴婢说的全是适才你诋毁我家姑娘的话,有严夫人为证,李小姐你且听好,若奴婢有半句作虚弄假,你大可打烂奴婢的嘴,奴婢绝无二话。” 开口便把李雪茹、卢氏主仆三人皆唬住。 李雪茹怒斥,“不安生的东西,你你你给本姑娘滚开!” 显然是心虚了。 李夫人一听,就知道定是女儿说了不中听的话,正好让卫姮听到。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 “二小姐,你们姑娘说你们彼此刺挠几句便罢了,伤人就是不对。” 卢氏见她咬死打人,心里多少松口气,更为坚定站在李夫人一头,逼迫卫姮,“李夫人没有说错,姮姐儿,姑娘家绊几嘴句,闹打人便是你的错。” “今儿伯母替你做主,你赶紧给李小姐斟茶道歉,此事就这么过了。” “斟茶道歉就过了?卫夫人,让她给我下跪磕头,我还要看心情能不能原谅她。”李雪茹怨毒说着。 她要让卫府的小姐以后都在她李雪茹面前抬不起头来。 李夫人搂着女儿肩膀,轻抚女儿长头,默不做声。 卫姮轻笑,“李雪茹,但愿等会儿你还能这般趾高气扬,嚣张跋扈。” 李夫人高声,厉斥,“卫二小姐,你可真是够毒!我女儿不过是让你认错,你竟然如此败她名声。” 初春的声音不高不低,娓娓而来,“夫人,你家女儿与严夫人说,我家姑娘对齐世子生有龌龊心思。” “还说我家姑娘边关长大,笨拙、胆小、坏事,瞧着令人讨厌,不知夫人打算让你的女儿,如何向我向姑娘道歉? ” 满室寂静。 李夫人看了眼卫姮,又看了眼怀里连哭都停止的女儿,冷笑,“不过是几句玩笑话,也值得当真?” “那我刚才不过说一句李雪茹趾高气扬、嚣张跋扈,李夫人可是说我够毒。”卫姮示意初春退下,自己走身,走到神色闪躲的李夫人面前,“夫人,心思歹毒是你女儿,可不是我卫姮啊。” “娘……她又欺负我,呜呜呜……娘,我脸好疼啊。” 李雪茹装傻充愣,钻进其母怀里,放肆抽泣。 是哭到李夫人心都疼了,怒视卫姮,“放肆!我女儿岂是你可比的?” 卫姮黑眸凛冽,“李夫人,你放肆!今日便是李大人过来,也得客客气气我一声卫小姐!” “李雪茹算什么东西,诋毁侯府嫡女,今儿便是告到宫中圣上、娘娘那儿,亦是我卫姮无错!” 卢氏听到‘侯府嫡女’,阖目,捻转佛珠的右手用力到手背青筋狰狞。 她三年来极力想要抹去的事,就这样被卫姮给说出来了。 侯府、嫡女—— “夫人。” 于妈妈搀紧卢氏,小声劝慰, “您还病着,不能动气。” 苏妈妈抹泪,“夫人,都是奴婢的错,让夫人受累了。 ” 二姑娘太没良心了! 夫人养着她,可她呢,在外人面前发狠地捅夫人的心窝子。 李夫人反倒了漏听“侯府嫡女”四字的。 她被卫姮一句“李雪茹是什么东西”气到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不过是一个小官家的亲戚,竟当着她的面辱骂雪姐儿? 扬手就往卫姮脸上抽。 “你给我住手!” 一道浑厚的男子声从门口吼来。 便见,一身官服未换的鸿庐寺卿李正良李大人疾步进来。 “爹啊!你可算来了~~~” 哇哇大哭的李雪茹奔向父亲,还想让其父为她出气。 “啪!” 比卫姮更用力的巴掌,抽在李雪茹的左脸。 如此,倒也对称了。 “老爷!你做什么!” 李夫人失态,飞奔几步搂住打傻的女儿,“雪茹被她这个贱……” 气抖的手指向卫姮,后头的话还没有骂出来,被李大人咆哮吼住,“项氏,你是想让御史台参我一本,让圣上罢了我的官吗?” 李夫人吼到心惊肉跳。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她怎么会想自己夫君被参,被罢官呢。 张嘴还想说什么,便看到自家老爷走到卫姮面前, 拱手揖礼。 李夫人失声,“老爷!” 老爷为何要这般客气,他…… 李大人欠身敬道:“卫小姐,内子、家女刚才多有失礼,还望卫小姐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宽宏大量原谅她们两母女一次吧。” “我保证,回去后一定好生约束两母女,尤其是家女,定不让她再冒犯卫小姐。” 李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家老爷竟然向卫府一个小姐道歉? 还如此低声下气? 怀里被打傻的李雪茹喘过气了,凄声大泣,“娘啊!我不活了…娘,爹帮着卫二这个贱人打我,我不活了啊……” 刚要了道歉,还没有等到卫姮说话的李大人身子僵住了。 “李大人很会养女儿了,先是毁我清誉说我对齐世子心龌蹉,还说是卫府下人告诉她。这会儿又如此辱骂我,李大人,贵府是欺我父亲勇侯毅战死,无人替我做主撑腰吗?” 声色俱厉,恍若长剑划过,锋利寒芒直抵李大人颈部。 李大人额头冒头,“卫小姐,下官府上绝无此意啊。” 扭头,额角青筋直抽的李大人怒斥,“孽障,还不过来给卫小姐道歉!” “娘,我不要,呜呜呜……让我给道歉,我我不如去死!” 号啕大哭的李雪茹没有听清卫姮刚才说了什么,可李夫人听见了。 勇毅侯—— “李夫人,妾身奉劝夫人快让小姐莫闹了,还有刚才,夫人你那一巴掌真要打到卫小姐脸上,李大夫的官是真做到尽头了。” 瞧了老半天劝的严夫人终于找到存在感 ,凑到李夫人身边指点,“卫小姐, 勇毅侯嫡女,真要进宫到娘娘面前告状李小姐,夫人啊,你女儿的名声可真到头了。” 李夫人狠狠打了个激灵。 她想起来了。 第25章 杀局已开 勇毅侯,天菩萨啊! 她怎么给忘了卫二小姐是勇毅侯的女儿,而非卢氏的女儿啊。 “雪姐儿!” 想起来的李夫人惧了,颤声道:“快,给卫小姐赔礼道歉,不对,要斟茶道歉。快,添袖倒茶给姑娘,快!” 李雪茹还指望自己母亲替她出头。 不承想听到的却是让她道歉。 “不,我不道歉,我没有错,就是卫二这个贱……” “啪!” 这回,是李夫人亲自出手了。 一嘴巴子抽到女儿的脸上。 厉道;“卫小姐家父乃圣上亲封勇毅侯,而非小门小户之女,李雪茹,你想死别拉上全家!” 她宠爱嫡女不错。 可她还有三个儿子! 连挨两记耳光的李雪茹,是被李夫人硬拽到卫姮跟前道歉。 李雪茹彻底蒙了。 怎么会这样? 她最瞧不起的卫二,怎么成了侯门嫡女了? 不可能啊。 她不是卫云幽的妹妹吗? 望着卫姮远胜自己的精致丽颜,李雪茹白着脸,试图后退,“娘,错了,不可能,卫二……” 嘴被李夫人用手狠狠捂住,两眼泪汪汪的李雪茹怔怔望着母亲惯来慈祥的脸上,生出让她害怕的厉色。 李夫人盯紧女儿红肿的小脸,纵然再心疼也是忍着。 逐字逐句沉道:“雪姐儿,你记住了,以后不许再冒犯卫小姐,她是勇毅侯的嫡女,不是卫云幽卫大小姐!” “如你再出言不逊,雪姐儿,想想老家的姑子庙。” 李雪茹目光狠狠一凝,嘴唇颤颤。 不,她不去姑子庙。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她不去。 李夫人唬住了女儿,对卫姮行大礼,“卫小姐,都是妾身之错,没有管教好女儿,还望卫小姐大人大量,宽恕小女一次吧。” 再无刚才的高高在上。 她虽是五品官的夫人,可并无诰命在身,见了卫姮也须得恭敬。 李大人见自己妻子终于反应过来,押了家中孽障过来,绷紧的心弦总算松下来。 叹道:“卫小姐,今日之事皆是小女之错,日后我家夫人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身为朝廷官员,面对如此局面,唯有道歉了。 又朝还愣着的女儿吼斥,“孽障,还不道歉!” 吼打了个激灵的李雪茹嘴唇哆嗦着,顶着父亲冷凌凌的眼神,是李夫人焦急的乞盼里,终于开了口。 “卫二…… 不,卫……卫小姐……是……是我无心冒犯,请卫小姐……原谅我一次,从今往后……我定……定不会再犯。” 面对有如天堑的身份之别,李雪茹低了头。 她也怕了。 呜呜呜…… 她不知道卫姮是侯府嫡女啊。 没有人告诉她啊。 想到以往自己对卫姮的种种针对,道歉的李雪茹身子抖如秋风里的落叶,连多看卫姮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卢氏手指甲险些把掌心肉刺穿。 李夫人项氏、李小姐在她面前鼻孔朝天,高高在上,如今知道姮姐儿身份后,卑微恭敬,连头都低着。 这就是尊卑有别! 这就是身份! 勇毅侯爵位,她一定要为大房谋到。 她要让李大人全家在她面前极尽谄媚,赔尽笑脸。 “李大人,李夫人……” 充当半天木柱子的卢氏露面了,站到卫姮身边,怜悯道:“让李小姐梳洗一下吧,姑娘家面薄,今日吃了教训,以后就懂事了。” “我家姮姐儿也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会原谅李小姐的今日失言。” 她当起了好人,说起好话,李夫人感动不已。 抹着眼泪,哽咽道:“多谢卫夫人为我雪茹美言。” “慢着。” 李大人抬首,双眼微凝,深敛官威看向卢氏,“卫夫人,你做不了卫小姐的主。” 卫夫人是卫夫人,是他下属的家眷,轮不到她区区一妇人出面做主。 卢氏面色一僵。 她没有料到会被李大人驳回来,一时,颜面摇摇欲坠。 但她惯会掩饰,换了温和的笑,道:“李大人,我是姮姐儿的亲伯母,是姮姐儿的长辈,这点事儿还是可以做主的。” “大夫人。”卫姮淡声打断,“关乎侯府颜面、我的清誉,你做不了主。” 卢氏叹气,她声音温吞柔和,常年念佛沾了我佛的慈悲,一声轻叹,便有了几许无奈,“姮姐儿,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小姐知道错了,李大人和李夫人也认错了,你何必还揪着不放呢。” “说来,我也是你的长辈,长辈相劝,姮姐儿难道也不听吗?” 既暗指了卫姮气性眼,又指了卫姮不敬长辈。 卫姮轻笑,“长辈不慈,为何要敬?” “二姑娘。”于妈妈站出来,轻叹,“夫人知晓姑娘受了委屈,强撑病体过来,夫人是把姑娘当亲闺女疼的。姑娘你又一向孝顺,切莫因一时气愤,在外头说些让人误会的违心之言啊。” 卢氏哽咽一句:“抱歉,失仪了。” 侧首,鼻息颤抖,拿了帕子偷偷拭泪。 卫姮似笑非笑睇了做戏的卢氏一眼,才戏谑着对于妈妈道: “于妈妈,这话说给自己听听便成了。跑到外头来说,没得叫人瞧了笑话。亲闺女?于妈妈,你是问过我父亲了吗?” 卢氏拭泪的手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斥责于妈妈,“于妈妈,还不快给二姑娘认错!” 语结的于妈妈从善如流,恳诚认错,“是奴婢逾矩了。” 心里风浪刮起,二姑娘平日最是听她相劝了,今日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她,更是怼到她竟不知说什么了。 卫姮冷声,“于妈妈你确实逾矩了。我既说了,此事是我勇毅府与李府之间的事,于妈妈你是什么身份,敢站出来指责我的不是?” “还是说,你于妈妈可以无视我这位勇毅府的姑娘,替我勇毅侯府做主了?” 字字如刀刃,字字要人命。 饶是于妈妈素来会攻心为上,此时,也被卫姮点到脸色发白。 立即下跪认错,“奴婢错了,奴婢不过是一个下人,哪能为姑娘做主。” 连于妈妈出场就败落,身后藏着的苏妈妈已经立定不稳了,努力缩到身后,生怕被卫姮点到。 卫姮杀局已开,卢氏、于妈妈主动撞上来,岂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歉? 眉目锋利,凛冽而不可侵犯,“这会儿倒知道自己是下人了?先前在李小姐跟前说,我卫姮偷拿齐世子字画欣赏,有时还偷齐世子……” “这是把自己当成下人了吗?嗯?大夫人,你是长辈,你把我当成亲闺女疼,为何你身边的苏妈妈胆大包天坏我名声,还连累李小姐误会呢?” 第26章 借剑杀人 李夫人闻言,双眼凶狠瞪向卢氏。 她就说,雪姐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原来,是有人背后作妖! 亏她刚才还感念卢氏替她雪茹说话。 赶情儿真正的坏根儿,是卢氏本人! 卢氏已是气血上涌。 眸色生厉,紧锁卫姮,愠声道:“姮姐儿,家里的事何故到外头说,你有什么不满,自家关紧门处置就好。” “你便不是我亲闺女也是姓‘卫’,同气连枝,分不出彼此。” 卢氏就是这样子的人,于她不利的便是两家,于她有利的便是一家。 这会儿需要借着‘勇毅侯’给李正良李大人施压,便是一家人了。 浸淫官场多年,深知人心利害的李大人自然很清楚卢氏的打算。 他没有对一介妇人发难。 而是眼神暗藏探究,飞快看了卫姮一眼。 他在揣测卫姮的心思。 没有接受家中孽障的道歉,但也没有为难,而是趁势把矛盾重新扯回卫宗耀发妻卢氏,和其管事妈妈身上…… 难道…… 李大人双眼微微一紧,难道,卫小姐此次真正打算是针对卢氏,而非雪茹? 若是这样,于他家而止,这是好事。 事关女儿名声,他也不希望卫大夫人、卫姮在此事上面成为同气连枝的一家人。 最为关键的迷雾拨开,为稳妥f起见还要再观察观察的李大人捋着胡须,且暂让发妻出面了。 他是男子,怎能与一介妇人论口舌呢。 有损大丈夫 颜面。 身为主母怕李夫人,自然也是看透卢氏的打算。 眼风如刀,剜向卢氏,“卫夫人,你休想借勇毅侯府的势来息事宁人!纵仆伤主,借我女儿之手诋毁卫小姐的名声,你当真是毒如蛇蝎!” 纵仆伤主、毒如蛇蝎。 一句便把卢氏三年来经营的贤名,全否定。 那一刻,卢氏生吃卫姮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卫姮非揪着不放,她何至于在外面被李夫人如此欺辱。 “夫人,你我相识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纵仆伤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啊。”卢氏哀凄,“下人有时候心生不满说了几句,也当不了真啊。” 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雪茹一听,不干了。 她虽莽,但不傻。 这是要把事儿全推到她头上啊。 顶着抽肿的脸,披头散发从其母怀里抬头,厉声,“苏妈妈,你敢毒誓诅咒自己没有说过卫小姐的坏话吗?” “是你告诉我,卫小姐偷拿齐世子的画,是你告诉我偷瞒了齐世子,你现在是不想承认了吗?” 声如炸雷,炸到卢氏心口直沉。 苏妈妈—— 还是被李家小姐点出来了。 身形一晃,卢氏似不能接受般颤道:“苏妈妈?怎么会是苏妈妈?” 李夫人已气到要杀人了。 原来是苏妈妈在女儿面前嚼的舌根,难怪她这个直肠子女儿会深信不疑。 手指苏妈妈,冒着怒火的双眼则直视卢氏,“原来是你身边的老虔婆嚼的舌根!好你个卢氏,你的管事妈妈心生怨恨,就敢生出歹心败坏侯府小姐的名声, 你有什么脸自称是卫小姐的长辈?” “换作是卫小姐身边的丫鬟,说了你女儿半句不中话的话,你怕是把丫鬟拖下去打死,而不是在这里装好人,充贤惠!” “打量你们不承认,我就没有办法是吧……” 毒刀子般的眼风剜了眼苏妈妈,李夫人对丈夫道:“老爷,此事已非小事了,报官吧。” 报官? 不,不能报官。 一旦报官,夫人名声全完了。 解铃还需系铃,就看二姑娘能不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帮夫人一回了。 还跪着的于妈妈脸上淌出来的汗水滴到地上,泅出小小的水花。 她微微抬眼,求助卫姮。 却看到卫姮端坐在椅里,丝毫没有想要出面化解的意思。 于妈妈心里发凉。 二姑娘是指望不上了。 “夫人……” 她颤颤喊了声。 再看李大人,看似在思索是否需要报官,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卫姮。 直到见卫姮听了她发妻说要“报官”也无动于衷,李大人完全可以肯定,勇毅侯的女儿根本不认卫大夫是长辈,是一家人。 如此,既然要发妻都说到报官,为官的他可以出面了。 眼神冷锐睇了眼卢氏,李大人对卫姮再次诚心道歉。 “ 家中孽障不省心,委屈卫小姐了,此事我必定找卫大人一同查清楚,给卫小姐一个交代。” 还想再挣扎,不认苏妈妈伤主的卢氏闻言,指尖刺破掌心。 她最担心的事,来了。 不能为了保苏妈妈而毁了老爷的仕途。 “苏妈妈!” 深知大势已去的卢氏佛珠捏紧,一声厉喝。 苏妈妈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声音之大让瞧戏的严夫人听着都膝盖一疼。 “二姑娘,奴婢错了……” 苏妈妈一边说,一边抽着自己脸,“奴婢一时心闷,喝了几口猫尿黄汤,便李小姐跟前口无遮拦说了几句不该说出来的话。” “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这张嘴出言无状,惹怒了二姑娘,还有李小姐误会,二姑娘要打要杀,奴婢绝无二话。” 说完,额头朝地上不停磕头,几下便磕到头破血流。 卢氏大恸,“苏妈妈,枉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竟然……你太让我失望了。” 踉跄着向卫姮走去,“姮姐儿,都是伯母管家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几步, 人就往地上栽。 “夫人!” 于妈妈大骇,“咻”一下起来,扶住卢氏。 哽声道:“夫人,你还病着,切莫为了苏妈妈伤自己身子啊。” 抬眼,刚想求卫姮,正好与卫姮清凌凌的,没有一丝暖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似乎,早知道她想什么。 于妈妈赶紧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卫姮见此,轻笑了声,里头全是嘲讽。 “苏妈妈,你还是说说你在李小姐面前到底说了什么吧,不然,我还会认定是李小姐冤枉我。” 卢氏想晕,也晕不了了。 李夫人经卫姮点拨,瞬间反应过来。 指着苏妈妈鼻子,大骂,“老东西,快说!” 神然悲恸卢氏面白如纸,喘着粗气,微弱道:“苏妈妈,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吗?你,速速全说了。” 瞒无可瞒,只能说了。 第27章 罚、打 面如死灰的苏妈妈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的事儿往自己身上揽。 “……是老奴对李小姐说,二姑娘喜欢齐世子的字画,二姑娘偷瞄了齐世子……” 卢氏大受打击,她捂着心口又惊又怒看向苏妈妈,语言里皆失望,“苏妈妈,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啊。” 苏妈妈哀嚎,又猛扇自己耳光,“老奴错了,老奴愧对夫人的信任啊。可要老奴发誓,老奴真没有与李小姐说,二姑娘对齐世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啊。” 李夫人心头再次一坠,怒视女儿,沉声:“她说得可对?” “呜……娘……我……” 李雪茹吓得又哭起来,李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心肝都气疼了。 她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毫无城府的讨债鬼啊! 别人区区几句话,她就给人当刀子使。 还还……还自己添油加醋编排! 留人把柄,遭人诟病的话,谨慎如卢氏自然是不可能让苏妈妈说出来。 见李夫人针对她的气焰瞬间少了,卢氏眼里划过极淡的笑意。 笑意敛下,卢氏很是自责地对李正良夫妇道:“大人、夫人,是我管家不严,让下人说了些让李小姐误会的话。” 她是真没有料到卫姮不曾落水,眼前这位李小姐竟然还在外头添油加醋地嚼舌根。 温和的眸光 落到李雪茹身上,“可怜见的,都吓坏了吧。李小姐莫怕,你还小,心思又浅,随口说出来的话,当不了真。” 这是在告诉李正良夫妇,今日李雪茹说的那些话,她不会传出去。 那么,苏妈妈说的话,李家自然也不能传出去。 此为交易。 李夫人闻言,顿时像吃了只苍蝇般让她恶心。 偏生,她还得捏着鼻子,说一句“多谢卫夫人”。 卫宗耀家中的下人固然可恶,可自家孽障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但凡她心思正派,也不会跑到外面来诋毁勇毅侯的女儿。 如今好了,为了自家名声,即便知道女儿是被人当刀使,也得认了。 羞愧难当的李大人舍得脸,又站出来替女儿收场。 对卫姮拱手,揖礼,“卫小姐,孽女诋毁小姐清誉,回去之后我定会家规处置,鞭笞十下,限于小姐可让家中亲信观刑。” 卫姮还没有应允是否接受,李夫人被吓喊了一声,“老爷。” 十鞭,那会要了女儿的命啊。 李雪茹就更不用说了。 已被“十鞭”吓到唇色都泛白,缩在李夫人怀里,全身颤抖。 “老爷,十鞭……” 李夫人哀声求情,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丈夫眼里的凌厉慑到咽下嘴里的话。 “你是非要她闯下塌天大祸,全家遭殃才高兴吗?”李大人戾气,“如此,我不如趁她没有连累全家前,一根绳子勒死她!” 身为男子,自是以仕途为重。 哪怕李大人再疼爱女儿,也不会搭上自己的前程。 李夫人亦是心知肚明,没法子,她也不能为了女儿把儿子的前程也搭上。 心里, 却更恨卢氏了。 若非她的苏妈妈生歹心,她的雪茹何至于犯下大错,被老爷鞭笞十下。 那厢,卢氏也被李大人的责罚给吃惊到。 竟然对自己嫡亲的女儿如此狠心。 那苏妈妈…… 看来跪一跪,认个错是不成了。 “苏妈妈!” 卢氏颤喝,“你更该打!回府后,我会让二姑娘亲自收拾你,鞭笞二十下!” 喝责完,语气软和对卫姮道:“姮姐儿,是我管教失察,是我这个当伯母的对不住你。等会儿回家去,你一定要狠狠收拾苏妈妈,让她长长记性。” “还有李家小姐,她如今也知晓了,姮姐儿你是个心善的,就原谅她一次吧。” 眼里藏针的卢氏把话头重新回到卫姮身上,等着卫姮表态。 姮姐儿,祸水东引这招不是只有你会用。 苏妈妈则是朝卫姮磕头,一张老脸早已哭花,“二姑娘,老奴犯下大错,二姑娘就算要打死老奴,老奴绝无二话。 ” 一时,主仆三人哭声一团,瞧着更像是被卫姮欺负。 这是,三年前卢氏收拾卫姮时,最常用的手法。 每每卫姮稍加反抗,她便唉声叹气,假装被卫姮气出病,躺在床上好几天不出院。 卫姮母亲章氏,本就不喜卫姮,见此,勒令卫姮跪到卢氏院里,直到认错为止。 如今三年过去,卢氏又使上此招了。 卫姮却早不放在眼里。 暗里拭泪的李夫人也哀求卫姮,“卫小姐,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家这个孽障一回吧。”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天大的火也该消了吧。 可为何这位往日籍籍无名的侯府小姐,如此能沉得住气了,两边都求着她,她都没有一点表示。 难道,是觉着十鞭少了? 正想着,便看到一直坐着的卫姮起身了,李夫人眼里顿时一亮。 卫姮却没有朝她走来。 而是走到暗里瞧戏的严夫人身边。 福礼,温声道:“严夫人,姮有一事相求。” 瞧戏瞧得正入迷的严夫人很是茫然,指着自己,“求我?” 卫姮:“是,姮恳请严夫人为姮做个见证。” 见证? 见证什么? 卢氏微眯起泛红的双眼,心里不停琢磨着。 严夫人受宠若惊,“哎哟,我我,我何德何能啊。” 卫姮柔声:“严夫人莫要妄自菲薄,此事因源于卫府大房、二房,又牵连李大人,唯今只有严夫人最合适了。” 数道视线齐落到了严夫人身上。 这位衣着素净,连鞋面都是普通粗布的妇人又是谁? 卢氏、李夫人的脑海里走马观花般,把自个认识的,哪怕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面孔全过了遍,无果。 严夫人顶着探究的视线,心里渐渐忐忑。 她这人就爱听一些内宅的事,回头再当个闲话与人聊聊。 突然让她做个见证,老天爷哟,不会坑她吧。 卫姮看出她的担忧,“夫人不必担心,是姮自己的事,需要夫人做个见证,与他人无关。” 这样啊。 卫小姐瞧着眉目静雅,虽眼神有些许凌厉,却也是郎朗如明月,想来不会害她。 “成,承蒙小姐相信我,那我今日便当个见证人。” 既是当了见证人,少不了要自报家门。 第28章 她怎么能不悦他 严氏朝卢氏、李大人、李夫人福礼,“妾身乃光禄寺署丞严氏见过大夫、夫人,今日妾身便托大,为勇毅侯家的小姐做个见证人了。” 她把自己介绍完,李夫人、卢氏身子齐齐一晃,眼前是阵阵发黑。 光禄寺署丞严氏! 老天爷啊。 她她—— 她可是名扬上京的长舌妇啊。 李夫人想到女儿竟然在她面前嚼舌根,还添油加醋说了些混账话,这这这…… 这要从严夫人嘴里传出去,不出三天,整个上京都知道女儿故意败坏勇毅侯嫡女的名声。 一时,脸色惨白的李夫人都绝望了。 毁了,女儿这辈子是毁了。 卢氏的绝望不比李夫人少。 好不容易与李家达成共识,结果! 冒出一个严氏。 还是赫 赫赫有名的长舌妇。 心火急攻,心口似乎又隐隐作痛。 “夫人!” 于妈妈赶紧为她顺气,又拧了一枚蜜丸,连忙喂到卢氏嘴里。 在场,也只有李大人不知严氏是谁了。 表情严肃的他,很是认真望着卫姮。 那十六岁的姑娘,一身傲骨如似崖上青松,站在所有人能看到她的中间儿。 她的视线先是滑过卢氏,锋利如刀,再很冷漠地扫过他家的孽障,再重新回到卢氏身上,黑眸清凌,锐意不掩。 原来,这就是侯门嫡女。 如熠熠明珠,举手投足间皆皆是贵女风华。 李大人默默垂眼,直至这会儿,他后背才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还好,还好卫小姐是冲着卢氏而来,自家孽障是正好给了她一个梯子。 李大人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卫姮需要刚的说的见证。 卢氏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 视线撞上卫姮那瞬间,扑面而来的锋利让她整个人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一个念头倏地从脑海里划过——姮姐儿,没有被她养废! 她是装的! 念 头掠过,卢氏几欲眦目。 下一息,便听到卫姮声色清寒,掷地有声道:“严夫人,今日请您为我见证,我卫姮对天发誓,我此生绝不心悦齐君瑜,如违此誓终身孤老,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此誓一出,里里外外全都是倒抽冷气声。 好狠的誓! 卢氏直接软在于妈妈身上。 她的谋划,完了。 休想再使计,让卫姮背负骂名嫁入齐君瑜了。 李夫人也是身形一踉。 孽障啊! 都逼迫侯府小姐发上毒誓。 十鞭,该打!太该打了! 唯有李雪茹,最为高兴,挨上十鞭都值了。 原来,卫二……不,是卫小姐真不喜齐 世子啊。 害她还白白记恨了那久。 …… 医馆小亭内。 齐君瑜听完洗砚的窃语,又惊又气:“她竟这样说?” 好个卫二! 亏他好意想要管教她,不承想,她竟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恶意,为了着急撇清关系,连那样的毒誓都能发出来。 “药童亲耳听见,还能有假?” 洗砚生怕被亭里的陌生男子听到,压着嗓子道,“卫二小姐确实是这般起誓,她这般发誓,总算没有连累世子您的名声了。” 千人千口,有些话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说不定能传面世子同姨妹有染呢。 夫人要知道,不得气到两脚一蹬啊。 齐君瑜只觉自己尊严扫地。 卫姮,怎么可能会发如此重的毒誓! 此生绝不心悦他,如违此誓终身孤老,不得善终——不,不可能。 他乃侯府世子,而她名声早已败坏,有何资格挑四捡四?还嫌弃自己? 好啊。 他到要看看,他若执意纳她为妾,她能逃到哪里去。 “二姑娘在何处?” 齐君瑜飞快走出小亭。 洗砚瞧出不对劲了。 世子到底要做什么啊,连忙追了出去。 是姨妹出事,又不是卫大小姐出事,世子急什么劲啊。 “二姑娘应是已经离开医馆了,世子,这是好事啊,以后再不会有人误会卫二小姐喜欢世子了啊。哎哟……世子……” 腿上挨了脚的洗砚一屁股蹲摔地,愣了,“世子……您……” 怎么踹他啊。 他又没有说错等方面啊。 脸色发暗齐君瑜踹完人就走。 好事? 真正的好事,是他要亲自告诉她:他纳定她为妾了! 摔地的洗砚连身上灰尘都来不及拍干净,赶紧追上去。 并没有发现,他离开后,一道黑影掠过树梢,悄然站在亭外石阶上,把千金科内室所发生的种种一一回禀凌王。 …… 齐君瑜已追出医馆,套在拴马柱上的两匹骏马已不在,显然,卫姮已离开。 “去卫府!” 齐君瑜当机立断。 一瘸一拐跟着的洗砚都要哭了,“世子,您,您到底要做什么啊。夫人还等着您回去呢,要不……” “齐世子?” 娇滴的声音不掩惊喜,从医馆里传出来。 齐君瑜回首,李府小姐? 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刚好,脸色惨白的卢氏出来了,齐君瑜心头一惊。 赶紧抬脚朝卢氏走去,“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差?” 吃力搀扶的于妈妈看到齐世子,如看到救星,“世子,麻烦世子快搀搀我家夫人……” 卢氏把自己气到背过去了。 多亏医馆里的大夫及时扎了银针,人才缓过来,四肢却是无力,需得人搀扶着走。 苏妈妈、于妈妈两人适才都受了惊,平日里跟着卢氏也是养尊处优,这会儿手脚都发软全然使不上大劲。 还好遇着齐君瑜,两人是喜极而泣。 齐君瑜立马将卢氏扶住,疾声吩咐洗砚,“速将马车驶来。” 这回,他可以光明正大去卫府找卫姮了。 卢氏还没有完全缓上气,虚浮的视线看了齐君瑜一眼。 造孽啊。 莫不成,真要把云姐儿送进没有前程的宁远侯府了? 一时又是悲从心中来,轻阖的眼角边泪水渗出。 齐君瑜一心只想赶紧看到卫姮,并不曾仔细留意卢氏,更不知道卢氏心中所想。 放下车帘,便让马车赶车前往卫府。 全程,齐君瑜没有多看李雪茹一眼。 也没有发现李雪茹眼里委屈、不甘。 他没有发现,同严氏说了几句话,晚出来一步的李夫人看到了。 是看到心惊肉跳,身冒冷汗。 她女儿—— 对齐世子有意! 刹那间,李夫人便想通为何女儿要针对卫姮了。 “李雪茹!” 李夫人沉声低喝,惊到李雪茹打了个哆嗦。 第29章 谋划、遇见 李夫人紧攥住女儿的手腕,目光犀利,咬着字眼儿警告:“雪茹,你别让爹娘失望。不然,娘胎也保不住你。” “娘……”李雪茹眼里蓄满委屈的泪水,“娘,女儿……” “喊娘也没有用!” 出来的李大人以为女儿又想逃避责罚,“我会亲自上家法!” 心头打个哆嗦的李夫人眼神警告女儿闭嘴,对丈夫叹道:“老爷,你声音再大点吧,好教外头的人全知晓。” 还想说教的李大夫咬紧腮帮,甩袖,率先上了自家马车。 到了马车内,李大人都不想看女儿一眼,对李夫人肃道:“十鞭必须抽,一是让勇毅侯女儿消气,二是…… ” 李大人一顿,脸色更为暗沉,“今日我还在宫内上值,一个小太监让我赶紧来医馆。” 一句话便让李夫人变了脸色。 她以为丈夫及时赶到,是下值回家听到家中仆人所说。 没想到竟是有人捎口信进宫。 “一定要……罚,一定要罚!” 李夫人颤声呢喃。 这是,有人盯上自家了。 …… 卫姮却并没有回府,直接策马出城。 身后是追紧的初春,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家姑娘给跟丢。 根本追不上啊! 她家姑娘三年没有骑马,怎么还是如此娴熟? 卫姮心情太好了,一如今日阳光,明媚、清朗。 时至今日,她前世落水之劫才算真正过去。 从此,上京人人皆知她卫姮,无心齐君瑜,宁肯孤老终身也不愿与他有半点关系。 这一世的她,再不会背负前世的骂名、罪名! 高兴过头,等卫姮心情平复下来都骑出城门十几里地了。 “姑娘……姑娘……” 气喘吁吁的初春终于追上,翻身下马时,膝盖里头还一软,还好卫姮眼疾手快扶住她,不然,得直接给跪了。 她也是自到了上京后,就没有骑过马了。 但对卫姮前世来说,不算快了。 卫姮扶好自己的丫鬟,笑道:“看来以后得多带你们出来骑马才成,一身好骑术都快养没了。” 说到初春都有些惆怅,“自打进京后,奴婢快三年没有骑快马了。” 三年吗? 可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好初春在前世已有二十年没有骑马了。 想到前世的初春,卫姮眼眶一阵酸涩。 抚摸马鬃,缓了缓才道:“以后我们时常出来。” “姑娘,骑不骑马不打紧的。奴婢更想知道以后的路,姑娘打算怎么走呢?”初春轻轻柔柔地问,她家姑娘变化太大了。 大到她既熟悉,又陌生。 心里又慌得厉害。 “奴婢看到姑娘立起来,奴婢很高兴,可奴婢又怕自己太蠢,会拖累了姑娘,想提前听听姑娘的打算。 ” 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姑娘除了要断掉大房想让姑娘易嫁宁远侯府念头,总感觉,还别有谋算。 她想知道,只有知道才会拖累姑娘。 姑娘想什么,她拼了命也会帮着姑娘的。 卫姮向来知道她身边的三个丫鬟很聪明,她也没有想过要瞒她们。 如今,避开嫁入宁远侯府这桩祸事,是时候告诉初春了。 “三年守孝将过,该分府了。” 初春眼里似洒了阳光,明亮、灼热,转瞬里头又是泪光闪闪。 姑娘终于为二房打算了。 只要姑娘想分,她一定帮着姑娘。 可…… 稳重如初春很快平静下来,道:“姑娘想要分府还得徐徐图之才成,不然,一顶忘恩负义的帽子扣下,即使顺利分府,也遭人非议。” 三年前,侯爷战死,伤心过度的夫人携年幼的姑娘、世子回京,还没有安顿好,便传出卫氏那边有居心叵测的人,图谋侯府产业,甚至还有人想夺爵位。 是大夫人提出两府合一,揽下照顾夫人、姑娘、世子之责,这才息了那些卫氏族人的心思。 此事过后,整个京城皆传大夫人贤名,心慈善待小叔遗孀。 夫人更是对卢氏是感恩戴德。 可谁又知晓,三年来大房所有开支,皆走勇毅府账房,一家老小吃穿用度无不精致。 反观姑娘、世子、夫人,被卢氏以为老爷守孝三年,不得铺张为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普通料子,素净到可怜。 偏生,自家夫人是个糊涂的。 时时提醒姑娘、世子要敬重大夫人、大老爷,不可忤逆。 想到章夫人,初春微微抿嘴,轻道: “姑娘,夫人那边恐怕也不会答应分府。” 这才是卫姮最为头疼的。 她这位母亲吧固执又不喜欢自己,倘若让她知道自己想分府,怕是先把她单分出去了。 “卢氏贤名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府里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传出去,世人自然就知道她贤名之下的心肝有多黑。” “等到时机成熟,我再提出分府,世人只会拍手叫好。” 初春闻言,立马想到今日医馆种种。 难怪姑娘要让大夫人、苏妈妈过来。 原来如此啊。 大夫人的贤名,从今日开始便有了裂纹。 初春笑起来,“奴婢知晓日后怎么做了。” 卫姮也一并弯唇。 有了初春,很多她想不到的事儿,她都会周全想到。 又道:“我母亲那边,先瞒着她。微哥儿那边也且瞒着,他在书院,不能让他分心。” 想到许久没有见的弟弟卫兰微,卫姮脸上的笑意更深,“微哥儿下旬生辰,我们到时候骑马去应天书院找他。” 应天书院离上京不远,骑马不过一个时辰便到。 初春自然应下。 一阵马蹄突然从进城的官道方向传来,卫姮抬眼望去,飞扬的尘土,两匹骏马踏尘而来。 卫姮刚准备收回视线,目光倏地凝住。 前面策马之人…… 上半身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似乎是病了。 念头想闪过,趴在马背上的男子身子一滑,整个人摔下背。 卫姮瞳孔一紧,大声,“小心!” 出于医者本能,人已经跑起来。 血七自凌王突然毒发,便一直留意。 就在凌王跌下马的瞬间,腾空而起接住凌王,稳稳落地。 跑过来的卫姮:“……” 厉害了,壮士! 夏元宸已陷入昏迷,血七连喊了三声“爷”也没有一点反应,再一探脉搏,血七只觉自己全身血液凝因。 脉搏微弱! 气息—— 一探气息,血七抱起凌王,准备上马。 王爷的气息,全无! 第30章 解了王爷衣裳 心神大动的血七再着急,也没有失了分寸。 只要微促的气息泄露他此时的心情。 今日是秘密出城离京,王爷身边的暗卫又只有他一人,他必得马上送王爷到宴二爷身边。 刚跃上马,一道清雅如风的声音落入耳里,“我尚会些岐黄之术,你家公子应是已闭气,壮士若信……” 走近的卫姮话还未说完,那消瘦却精干的男子抬眼过来。 是卫二姑娘! 血七二话不说,选择相信。 此时离城门还有十几里路程,而卫二姑娘血六提过,曾在军中随大夫医治伤兵,如今眼看出王爷闭气,只能信她。 就地选了一片倘且平整的草地,面色镇定的卫姮稍稍解开闭气男子的衣襟,指腹探e 血七、初春皆很冷静,没有因解衣而惊讶,更不觉有什么于礼不合。 医者眼里唯有救人,男女之别又抛之脑后。 “初春……” 卫姮伸手,初春会意立即将银针递去。 主仆两人配合,恍若回到三年前的边关战场,卫姮为伤兵医治,初春有条不紊配合。 闭气,需取四神聪穴,方可通气通窍。 纤指玉指取针、下针,一气喝完毫无滞凝感,精准扎入每个穴位。 血七是第一次见卫姮施针,饶是他眼神再快,也没有跟上卫姮施针的速度,寒芒从眼前掠过,王爷的头上扎上了细长银针。 每施完一针,卫二姑娘身边的丫鬟便迅速递上一针,主仆神色从容、镇定,连气息都是锦长、平缓,可见心中有底。 施到第三针百合,夏元宸胸口微微一震,俨然是有了气息。 “爷……” 双膝跪坐的血七低低喊了一声,一直屏紧的气息,随着王爷的皱眉,而缓缓松开。 陷入昏迷的夏元宸还没有完全醒过神,眼帘微微一动间,薄唇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嗯”声,回应了血七。 血七蓦然握紧了长剑剑柄,复又慢慢松开。 王爷,得救了。 “毫针……” 全神贯注的卫姮不曾分心,只有最后一针了,取檀中。 最后一针落下,卫姮这才看向气息渐回的男子。 本是打量他气色,不承想被男子的皮相吸引到视线一定。 这人—— 生得还真是好看。 骨骼清雅,皮相清贵,不可亲近的淩淩眉目像极高坐云端的神诋,悲悯又冷漠的俯瞰芸芸众生。 “小姐,我家爷可还好?” 她看太久,看到血七又提紧了气息。 短暂被男子晃了下眼的卫姮道:“无碍了,很快会醒过来。” 温软的指腹随之搭在男子的手腕。 那就好。 血七刚松口气,又看到了卫姮眉心微微蹙起。 血七:“……” 全身再次绷紧。 卫二姑娘,可是王爷又出事了? 卫姮的眉头更紧了。 视线再次落到皮相、骨相皆让她惊艳的男子身上。 此人,怎么像是中毒? 双眼阖紧的夏元意识已渐渐恢复,几下急而短的气息过后,倏地睁开双眼。 “爷!” 寡言刻板的血七,冷硬的声音微扬了少许。 夏元宸 看了他一眼,深邃、暗沉的视线汪落到陌生女子身上。 适才他半晕半醒间,嗅到了极淡的草木清香。 陌生、淡雅,如身临郁郁青山,满腔浊气都在一吸一纳间消散。 入眼是一张如出水芙蓉面,眉修目长,潋滟生姿,虽是明艳,偏黑眸清凌不生波澜,有着一份远超于她年纪的淡漠。 不违和,反而更让人不禁多留意几眼。 两人四目上,卫姮迎着男子那双如冷夜寒星的凤眸,道:“先别动,我先取你头上的四根银针,你再起身。” 夏元宸眼里划过惊讶。 是她救了自己? 阴影笼罩,偏正的日光被她伸来的衣袖挡住,阴影正好落在他身上,旋即,熟悉的草木清香拂面而来,清冽而提醒,没有半点香浓稠气。 此等浑天然而制的清香,倒是很不错。 “好了,公子不妨起身走几步。” 取完针的卫姮起身,与男子如冷夜寒星的凤眸对上,“如哪里有不适,你再告诉我。” 闭气者,醒过如有头麻、足麻症状,乃脉络闭塞之症,需得及时推筋、散结。 夏元宸起身,疏冷而不失礼节道谢,“多谢小姐出手相助。” 扶他起来的血七,在他手臂内侧迅速写下“卫二”两字。 卫二? 竟然是她? 走上几步,夏元宸心口突如针扎,猝不及防之下,竟然他不禁弓身。 卫姮脸色微凝,此为心脉受损之症。 走到他面前,卫姮询问,“可是心如针刺?” “是。” 神色又恢复如常的夏元宸直腰,“ 吐纳间,隐隐有灼疼。” 像是一根烧热的细针,一直扎着心口。 “失礼了。” 卫姮说完,便伸手去解他衣襟,风轻云淡间说出另一桩事,“你知道自己中毒吗?” 是隐藏在平静脉相下的奇毒,很难诊出来。 下意识想躲的夏元宸点头,到嘴的“放肆”换成了“知晓”。 她竟然,诊出自己中毒? 岐黄术确实了得。 仅一次把脉,便诊出他身中奇毒。 表弟公孙宴医术了得,都足足花了半天,才诊出昏睡的他身边奇毒。 卫姮思索片刻,“可是神医为公子压下毒性?” “前日有服药。” 夏元宸倒也不隐瞒。 原来如此。 难怪会隐匿在脉象之下,卫姮没有再问,直接扯开夏元宸的领口。 胸口一阵凉意的夏元宸俊颜顿时僵住,极缓地低头,视线慢慢落自己袒露的胸口。 “……” 冷淡如凌王此时也徒生出几分窘迫。 “无须羞涩,我是医者。”心如止水的卫姮淡淡说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眼前肌理精壮,线条流畅的男子胸腔,在她眼里,跟猪肉没有什么两样。 她仅仅只是医治,心神不曾有一丝的摇曳。 接着,手指按在他膻中穴上。 夏元宸都来不及尴尬,一阵刺痛袭来,顿让他修眉紧皱。 “疼吗?” 手指按在他胸口的女子芙蓉面微抬,目光清澈,不见羞涩落落大方地问他。 倒衬得他拘谨了。 夏元宸收敛住与女子初次如此亲近的接触,化为从容。“极疼,远胜于刚才突然而来的针刺。” “中毒引发的心脉穴位堵塞。” 卫姮说完,温软指腹按到了天池穴。 第31章 卫二姑娘的本事 天池穴,乳尖外一寸,卫姮腹指按下,便感觉到指腹下的肌理陡然绷紧。 那本就泛了薄薄的绯色的肌肤,更是色泽若桃瓣。 卫姮挑眉。 他的反应怎么像是,从未接触过女子? 不应该啊。 瞧着,少说也有二十了吧。 且气度不凡,骨相俊雅,不说妻妾成群,后院的妻与妾总该有了吧。 竟然还如此的内敛,实属少见。 至少,前世她医治过一些与他一般年岁的男子,基本不会有他这种从未与女子接触过的青涩。 “放松,我需要给你推筋、梳脉。”卫姮指腹劲道加重。 血七闻言,拇指默默扣回出鞘小半截的长剑。 卫二姑娘,嗯,女中豪杰。 难怪胆大杀狼救父。 收回视线时,余光突然看到一样沉默的丫鬟,目光警惕冷视自己, 更让他吃惊的是,她手里还多了把匕首。 初春冷冷盯紧脸色寡白,长身清瘦的男子,姑娘在救他家爷,他竟然差点把剑拔出来。 怎地,忘恩负义想杀人灭口? 血七:“……” 他没有。 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又听到他家王爷发出极轻的低闷声,血七后背一绷,连忙望去。 “初春,緹针。” “是,姑娘。” 收好的针包打开,一根略粗的银针在阳光下,针尖上有寒芒掠过。 若她不是勇毅侯之女,血七这次真会拔剑阻止了。 卫姮拿了緹针,清透的眼儿看着男子,“要扎两处放血,会有些痛,需要我继续吗?” 其实是在问,信不信她。 膻中穴、天池穴都是可以致命的穴位。 她与他萍水相逢,虽刚才还救了他,如今人已清醒过来,要不要继续治就得看他自己了。 夏元宸望着眉眼清冽的女子,淡道:“可。” “好,我会很快。”卫姮说完,緹针扎入肌理。 随着长针扎入肌理,夏元宸指节分明的手指,轻地按了按眉骨,借疼来掩饰窘意。 黑色的污血流出来,卫姮拿出自己所用的素色绣有青竹的帕子,不断擦拭黑色。 平静的娇颜凝重渐渐加重。 此人身上的奇毒,只怕有些难解。 是她前世不曾见过的奇毒。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夏元宸便感觉胸口像针一直扎着的滞凝疼感渐渐消失,深吸间,清风入怀直抒肺腑,一扫之前的沉疴,连身子都似轻松了许多。 当整条手帕都浸了黑血,膻中、天池流出来的血也变成了殷红。 “好了。” 卫姮收针,退后一步,“试一试深吸三长、三短。” 夏元宸依言,再无半点不适,仿佛刚才的疼痛从未有过。 血七则赶紧为自家王爷整理衣襟。 卫二虽是医者,但到底是医者,王爷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袒露胸肌,定是不适应。 反正,他瞧着都有些替王爷不适应。 衣襟整好,夏元宸的确从容了许多。 视线从她手里捏着的黑血污帕扫过,俊颜多了几分凝重,道:“多谢卫小姐……” 血七直接单膝跪下,以示道谢。 卫姮则是目光一沉。 他怎么知自己姓氏? “手帕。” 夏元宸温声给出答案。 卫姮连忙抬手,拿起早看不出原色是什么的手帕一看,一个小小的“卫”字藏于青竹绿叶。 他观察到是挺细致的。 卫姮笑了笑,把脏了的帕子递给初春,“公子,你的毒不好解。今日凶险虽过,但随时会复发。 放血通脉络不过是让公子吐纳轻松,与解毒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夏元宸默了片刻,再次温声问道:“此毒,卫小姐能看出何时会复发吗?” 他需要赶往嘉定城,亲自查看大承国是否有异动。 如再出现今日之事,人未到,已身死半途。 卫姮摇头,“抱歉,学艺不精,暂且看不出公子身中何毒。” 视线落到跪地的侍身上,朝初春示意,去将他扶起来。 血七埋首更深了。 卫二姑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他必须跪谢。 卫姮没有让初春去强拉人,“公子,你的属下不必行此大礼,救死扶伤本是医者本分。今日若非是他信任我,公子此次凶多吉少。” 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头部,“医书有记,闭气甚久,侥幸得救后有损聪慧、敏捷,沦为慧弱痴人。” 血七抱剑的双手一颤,直接给卫姮来了一个磕头。 卫姮:“……” 让你起来,没让你磕头啊。 无奈一叹,“别磕了,你家爷不宜骑马,气血上涌,毒性闭穴,宜静养直至解毒。时候不早,公子既已无事,告辞了。” 卫姮笑着叮嘱,朝锦服男子委了一礼,带着初春离开。 步伐比平时略迈大了些,便给初春使了个眼色。 快些走。 身中奇毒的男子身份不简单。 重活一世,她可不想卷入陌生人的纷争间。 很快,主仆两人策马离开,将夏元宸远远甩在身后。 夏元宸站在原地,俊颜里的温和渐渐冷去,化为薄锐。 不宜骑马吗? 此去嘉定城,需要两月余,必须骑马。 “王爷,要不……” 血七看着渐远的两道纤细背影,要不,把卫二姑娘和她的丫鬟捎上,一起去嘉定城。 夏元宸淡声,“回城。” 确实需要捎上一名医者随行。 那就表弟公孙宴吧。 卫二,她倒机灵,抢先说了她解不了奇毒,防的就是他会再找找她。 卫二那边,夏元宸沉吟片刻,“派徐管家去卫府送诊金。” 救了他一命,诊金还是需要给。 …… 午时末,卫姮回到卫府后门。 刚翻身下马,一道不悦的男子声从一株玉兰树下传来,“卫姮,你去哪里了?为何到现在才回?” ? 卫姮回头望去,脸色顿生厌恶,立马收回视线。 晦气。 家门口还有撞上他。 疾步走来的齐君瑜是被卫姮这记厌恶的眼神定在原地。 卫二这是什么眼神? 厌恶? 他记得自己不曾做过令她厌恶的事。 不行,必须问清楚。 “卫姮。” 重新追上了,俊颜温润的世子气息急促,拦住卫姮。 “让开!” 卫姮冷脸,马鞭攥在手里,声色染了戾气,“再不让,我手中马鞭可不长眼了。” 自尊心连连受挫的齐君瑜被卫姮这么一呵斥, 心里又顿生怒火。 他都这样了,她怎么还如此蛮不讲理。 当真是惯着她了! 第32章 鞭抽 压着火,齐君瑜沉道:“卫二,我知你今日在李家小姐身上受了气,然,无风不起浪,李小姐今日所言种种,只怕外头早已传遍是我救了落水的你。” “你是云幽的堂妹,我齐某亦为正人君子,外头既传出那些个毁你清白的话儿,我愿负责纳你为妾。只是宁远侯府乃簪缨世族,便连妾室都要规矩、守礼,熟读女四书。而你再如此胡闹下去,我可真不会理你了。” 施舍一般说完,便轻地甩袖,好以让卫姮知晓他并非吓唬她。 卫姮听到都笑了,这世子怎么有这般自以为是的无耻男子! 不再废话, 马鞭裹着凌厉劲风,直往齐君瑜身上抽去。 她适才说了,再拦她马鞭可不长眼睛。 “世子!” 洗砚吓到地扑过来,以身挡住甩过来的马鞭。 如灵蛇般挥过来的马鞭瞬间折了个方向,抽到了地上。 齐君瑜的脸色已阴沉到很难看了,斥责的话都冲到了嘴,被急出身汗的洗砚求着打断。 “世子,世子,不可啊。小的求你了,快同小的离开吧。” 为了保住齐君瑜的命,洗砚都顾不上尊卑有别,推着齐君瑜离开。 要命的世子爷啊,你是中邪还没有好吗? 怎么能说出那些个发瘟一样的疯话呢? 妾? 你是怎么说出口的啊。 没有瞧见卫二小姐杀意都写到脸上了吗? 你再说下去,真会横死街头啊! …… 琅华院 丫鬟素茜俯到大姑娘卫云幽耳边,轻声嘀咕几句,卫云幽蓦然变了脸色。 厉声,“当真?婆子瞧清了?” 素茜点头,压轻的声音略有些着急,“婆子瞧的清清楚楚,齐世子拦了二姑娘,二姑娘先用马鞭喝退了世子,世子还想去拦二姑娘,就被二姑娘抽了一马鞭。 ” 卫云幽蹙眉,“她为何要抽齐世子?” 这…… 素茜犹豫了下,便把从婆子那儿听到的话,一一告诉卫云幽。 卫云幽听完后,手里的帕子险些绞烂。 送书给卫姮? 还说宁远侯女眷皆要熟读女四书? 脑海里掠过那日齐君瑜在青梧院所言,他说,若真是卫姮落水,他愿纳她为妾。 卫云幽蓦站起来,脸色阴沉到能滴水。 难不成齐君瑜真对卫姮生了别样心思,借故落水看错,纳卫姮为妾? 不,不可能。 他亲口说过,她才是他的心上人,关心卫姮不过是看在她的面上,不想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莫不成,是卫姮做了些什么让他难忘的事? 脑海里,卫云幽突然掠过卢氏曾给她支的勾住男人心思的一招。 “给男人一点偷香,不愁勾不住男人心。” 难不成,卫姮给齐君瑜尝了甜头,勾到齐君瑜对她上心了? 卫云幽脸色瞬间暗沉。 “二姑娘抽完齐世子,是什么神色?” 素茜说:“婆子说二姑娘是脸色含霜进了后院。” 那就不是欲拒还迎了。 更何况,今日卫姮还在医馆里发了毒誓。 她真要勾引了齐君瑜,断不可能发那些毒誓的。 所以,根儿还是在齐君瑜身上。 “我的好姑娘,您还琢磨什么啊。齐世子十有八九真对二姑娘上心了。”素茜都急起来了,“姑娘,那折子戏里都唱了男子易变心啊,您得想个法子才成啊。” 是啊,折子戏里都唱了男子易变心,可齐君瑜变得太快了。 视线落到不久前,齐君瑜托于妈妈送来的木匣子。 里头放着的是千金难求的《三希宝帖》。 卫云幽拿起《三希宝帖》,勾唇,“看来,他心里还是看重我的。” “大姑娘,还是告诉夫人吧。”素茜相劝。 卫云幽摇头,“不可,母亲病着,不能再去惊扰她了。” 只要齐君瑜心里还有她,便成了。 卫姮为妾…… 似乎也不错啊。 …… 杜微院 缠着抹额的卢氏一口饮完苦到心里的药,刚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滚,药味直往嗓子眼里冲涌。 于妈妈用银叉叉了蜜饯及时送到卢氏嘴里。 心疼道:“夫人,喝药慢点,反呕会伤了嗓子。” “也就是你真心疼我了。” 吃了蜜饯缓过来的卢氏病恹恹地靠着引枕,“府里事多,一桩接一桩,老爷怨我惊走了贵人,姮姐儿装傻多年,一招便让我三年心血付之一炬,还将老爷上峰牵累进入,” “又在严氏面前立了誓,让她嫁入宁远侯府这条路, 是绝了。如今啊……” 卢氏说着,轻阖上双眼,一身疲倦,“如今外头指不定说我如何如何苛刻小叔一家,为了这个家,我劳心劳累,现在却里外不是人……” “老爷!” 院子里守门的丫鬟突然颤地喊了声,语气里头全是害怕。 卢氏睁开眼睛,轻声,“去看看,怕是为了苏妈妈而来。” “哗……” 珠帘击响,大老爷卫宗耀一身煞气腾腾进来 。 “老爷!” 于妈妈骇到连忙拦在卢氏面前。 卫宗耀凉声,“苏妈妈在哪里。” 卢氏低咳了声,虚弱道:“老苏妈妈她身子不舒服,放了她家去静养, 这会子不在院里当值。” “她倒是病得及时,呵……”视线冷沉的卫宗耀扫了眼厢房,“病了也没用,李大人尚且请了我见他家中嫡女鞭笞,祸乱家宅的下人还想一病了之?” 竟是请了老爷去看李小姐鞭笞。 眼前一阵眩晕的卢氏握紧于妈妈手腕,求起情,“老爷,苏妈妈知错了。老爷念看在她是我身边老人,又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她一次吧。” 卫宗耀冷笑,“夫人的意思是,赔上我的前程来饶了她吗?” 一句话,便让卢氏白了脸。 卫宗耀走后,卢氏扑在凭几上,低低哭泣。 哭到院子里头的丫鬟、婆子们都心有凄凄然。 “夫人是真心善啊。” “唉,谁说不是呢。夫人是信佛之人,最见不得打啊,罚啊。” “二姑娘就要心狠多了,啧,听说王婆子的闺女桃红,如今还躺在床上呢。” 申时,鞭打到全身鲜血淋淋,只剩半口气的苏妈妈丢回杜微院。 那模样,是让杜微院的下人们都白了脸。 念经的卢氏不忍去看,说了声“造孽”,对于妈妈轻叹道:“她是为了挡了灾,支五十银钱给她找个好点的大夫。” “去岁章家送上来的年货,有一盒上好鹿茸片,一并给了她吧。都是我无能,没有好好保全她。” 第33章 出手 苏妈妈被大老爷拖出去打的事儿,像风一样吹到卫府各个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伤心的大夫人赏了苏妈妈五十银钱,又赏了一盒上等当归、上好鹿茸,拖着病体好生安抚苏妈妈,让苏妈妈养好身子再回来当值。 一时又让下人眼馋、羡慕。 大夫人可真好啊。 坐在庑廊下的林嬷嬷、许嬷嬷嗑着瓜子,吃着茶,感慨千万。 大夫人可真好,真大方啊。 她们啊,可得更加用心替大夫人办好事才成。 正伏案写信的卫姮也在听碧竹眉飞色舞说着,初春则坐在窗棂下给她绣新手帕,那块染了黑色的 帕子早烧成了灰。 “大老爷去大夫人院里拿苏妈妈,大夫人搪塞大老爷说苏妈妈病了,还想护着苏妈妈那老货。” “大老爷前程都快没了,大夫人竟然还想保下苏妈妈,气到脸色发青的大老爷,领了两个前院里的护卫,亲自去苏妈妈家中。” “……把苏妈妈从炕上拖下来,押到李大人家里,听说是老爷亲自上的刑,鞭了二十下呢。” 初春咬断丝线,摇头一笑,道:“你啊一口气说完,也不嫌口干。” “口干啊,这不说着高兴嘛。”碧竹给倒了茶,咕哝一口喝完,继续道:“这回,苏妈妈怕是半条老命都没了,几辈子的脸 面也丢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败坏姑娘清誉。” 执笔的卫姮淡笑问她,“那府里下人们是怎么说大夫人的?” “他们说大夫人心善,还说……” 碧竹说到一半,声音熄了下去。 正把剪子、碎绸、丝线收拢好,闻言,笑睨没了声音的碧竹。 这丫头啊,是时而机灵,时而脱缰。 “怎么不说了呢?” 初春故意问她。 碧竹咬咬下唇,闷声道:“大夫人可真厉害,是她吩咐苏妈妈干坏事,东窗事发后,大夫人借老爷的手收拾了苏妈妈,既让李大人一家消了气,又在府里得了心善的名声。” “姑娘,奴婢说得可对?” 嗯。 对了。 信已写好,只等墨干,放下狼毫的卫姮弯唇,“有进步,都猜对了。” 从一开始,卢氏就没有想过全须全尾地保下苏妈妈。 医馆里说什么二十鞭,不过是说给她和李大人一家听的,这也是为什么苏妈妈听到‘二十鞭’后,神色一丝未变。 可见, 早就知道卢氏会保她。 放苏妈妈家去养病, 无外乎是想要把大老爷要处罚苏妈妈的动静闹大,好让府里上下都知道,她 保了苏妈妈,奈何当家做主的老爷不同意。 当家做主的老爷不同意,卢氏是内宅妇人,出嫁从夫的她只能依着。 苏妈妈打完后,她又是送银又药,还拖着病体安抚苏妈妈,落到下人心里,可不就是心善了吗。 瞧,在外的贤名是沾了污点,可她又借机在府里得了‘心善’与人心。 如今啊,苏妈妈挨了二十鞭,还得对卢氏感恩戴德呢。 她这位贤名在外的大伯母是走一步,算三步,每一步都有深意,前世她们二房的爵位、家业全被卢氏夺去,当真是一点都不出奇。 碧竹一听自己全说对,更加气结了。 磨牙道:“总有一天,得让世人知道大夫人的心有多狠。” 那就得让卢氏着急才成。 这人啊,越急,越容易犯错。 书信装好,印泥封口,卫姮递给初春,“差人把此信尽快送到渠县老族长手里。” 送信? 姑娘不是在练字,而是在写信? 有些诧异的初春接过装好书信,只稍一眼,便被上面写的字吸引到定住视线。 这是…… 姑娘的字? 何时写得如此好了? 凑过来碧竹直接惊讶问出来,“咦?姑娘,你刚才是在拓字吗?” 宁肯相信是拓字,也不认为这是自家姑娘刚才亲笔所写。 卫姮默了默,道:“我写的。” “啊!姑娘,你会写字了?”碧竹更加惊讶了。 卫姮正色,“偷偷加练,没让你们发现罢了。” “是吗?” 碧竹将信将疑。 她天天跟着姑娘,晚上还守夜,姑娘哪还有工夫偷偷练字呢? 初春干脆把她拉到外面,沉道:“以后姑娘不要说的事,少话,姑娘不说,自有姑娘的道理。” “我也没有怎么问啊。就是……好好好, 我不问了……” 又被瞪了的碧竹赶紧改口。 不问就不问嘛。 反正姑娘能写得一手好字,是好事! 如拓字般的书信,十日后送到卫老族长的手里。 即将随长子上京任职的老族长将信件看完,便交到长子手里,“你看看吧,淙琤家的姮姐儿来信。” 淙琤家的姮姐儿? 即将任通政使司通政使的卫宗源接过信。 看过后恭敬询问,“父亲,您的意思呢?” “这孩子不像她母亲,更像她父亲。”老族长叹道:“既是我卫家的姑娘,你是宗子,没有不管的理儿。” 卫宗源颔首,“姮姐儿在信里向我道贺,又说到时候来码头接我,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连我入京都知道,看来,这是准备要和族里走近了。” 老族长:“重新和族里走动是件好事,说明三年前发生的那些事儿,姮姐儿自己心里有数。没有像她母亲章氏那样,听风就是雨。” “那就应了她信里说的事儿,寻两个教养嬷嬷,不是什么大事。”卫宗源捋须,又道:“宜姐儿年底嫁入长平侯府,以后在上京也有姐妹来往。” 宜姐儿,卫合宜,卫宗源次女,嫁的是上京长平侯次子。 老族长沉吟一会儿,才道:“我得亲自过去看看才成,十六岁的姐儿到现在才请教养嬷嬷 ,还绕过宗耀家的求助到族里来,里头只怕是有不好说内情。” “我记得去年宗耀来信,还提了一句姮姐儿顽劣,不识之无,你看看这字……” 手指点了点放漆桌上的信,“秾纤得中,刚柔相济,一看便是苦练过的,那像他所说的不识之无?” 卫淙源是为官为宰的,想得比老族长还要深。 听闻老父亲所说,卫淙源便道:“不如遣人打听打听这些年宗耀一家和姮姐儿相处如何吧。” 这主意不错。 先了解再准备。 远在上京的林嬷嬷、许嬷嬷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正在杜微院里向卢氏表忠心。 第34章 饶不了她 休养了五日的卢氏总算痊愈了。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需得再好好养养,才能把亏了的气血养回来。 见了林嬷嬷、许嬷嬷,卢氏温声道:“这些时日你们辛苦了。” “夫人心善,最为体谅我们这些下人了。” 许嬷嬷赔笑,她敢在青梧院里托大自称得脸的教嬷嬷,但在杜微院里,很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对卢氏是极尽谄媚阿谀,是比杜微院里的三等丫鬟还要卑微。 卢氏对两人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很是满意。 笑了笑,便道:“两位嬷嬷今日过来,是还有何事?” 许嬷嬷、林嬷嬷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露出一脸的为难。 “嗯?” 卢氏笑容淡了许多,“在我面前,两位嬷嬷还有什么顾忌不成?” “不不不。” 两人异口同声,许嬷嬷碰了下林嬷嬷,“林嬷嬷,你口齿比我伶俐,你来说吧。” 谁来说,其实早就商量好了。 林嬷嬷福了个礼,又告了罪,才道:“夫人,最近府里有些不太好的传言,不知夫人可有听说?” 她和许嬷嬷其实早几日便听说了,可杜微院这些日子围到跟铁桶似的,她二人纵然有心早说,也入不了杜微院。 卢氏最不喜下人在她面前打哑谜,像是要拿捏她这个主母。 脸上最后一丝笑隐没,圆盘如菩萨般的面容一下子多了些森冷。 于妈妈沉声,“林嬷嬷,放肆!夫人面前打什么哑谜,有话直说。” 一声沉喝,让还想有意吊一吊主子胃口的林嬷嬷吓到扑通一下跪地,“夫人,老奴没有打哑谜。 实在是下人之间传出来的话不中听,老奴想着怎么说才好。” 天菩萨,和和气气的于妈妈沉下脸可真真让人害怕。 于妈妈;“那还不快说!” “是是是,老奴这就说。前几日,老奴和林嬷嬷无意路过花房,听到杂役婆子们说,如今的卫府其实是勇毅侯府,老爷和夫人其实是是是……” 埋首的林嬷嬷说着说着,便感觉一道阴森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劈过来,劈到她全身哆嗦, 连后头的话说到磕磕巴巴。 “是是……借住,还说……还说勇毅侯在在……在祠堂显显……显灵,要要……要夫人、老爷……赶紧搬……搬走。 ” 明明是六月的盛阳天,林嬷嬷却觉自己似乎一下子掉进了窟窿,冷到她打摆子。 许嬷嬷早就软了膝盖,无声无息跪在地上,半句话都不敢接了。 “哦,是吗?那两位嬷嬷,信吗?” 卢氏问她们,带着一些笑意,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林嬷嬷却更加害怕了。 好像有什么阴邪东西从地里钻出来,直窜心口,吓到全身寒毛竖起。 嘴里回答很快,“那自然是不信的!” 许嬷嬷照葫芦画瓢,义愤填膺道:“老奴也是不信,当时便拧了那小丫鬟的嘴。” “那两位嬷嬷,可有查出这些没凭没据的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卢氏斜倚着凭几,眉心微蹙的她颇为忧恼的道,“得要查出来才成,不然,家里头便乱了。” 林嬷嬷那双精明又不安分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的道:“都是些疯言疯语,当不了真。” 疯言? 疯语? 这个林嬷嬷,倒有点意思。 卢氏给于妈妈使了个眼色,于妈妈会意,佯装不解道:“ 疯言疯语?林嬷嬷可是有什么发现?” 林嬷嬷低垂的眼目光闪烁,斟酌道:“是有些发现,但我和许嬷嬷不敢擅自主张,还需要夫人定夺,拿个主意。” 许嬷嬷直点头, 还是林嬷嬷会说话,换作是她,顶着夫人那般阴冷冷的视线,她会怕到说不出一句话儿。 于妈妈继续假装惊声,“是在哪里发现了不妥?” 林嬷嬷咬咬牙,双手枕着额头,深深弯腰磕地 ,“夫人,是,是青梧院。” “砰!” 卢氏重重拍了下炕几,叱喝,“ 林嬷嬷,你好大的胆子!青梧院是姮姐儿的院子,你竟说姑娘的院子里有疯言疯语!” “来人,把她们拖下去,打!” 林嬷嬷和许嬷嬷脸色瞬间变白。 这这这…… 难道她们弄错了? 大夫人并不想收拾二姑娘? 于妈妈走出来,朝卢氏福了一礼,温声道:“夫人息怒,林嬷嬷、许嬷嬷都是见多识广的,素来又稳重,不是口出狂言的性子,可能青梧院里真有些什么脏东西,需要找出来才成。” 吓到后背都 汗湿的许嬷嬷赶紧道:“对对对,夫人,我们没有说谎啊。给我们十日,十日后,定为夫人找出邪物!” 十日,十日足够把一个闺阁姑娘吓疯。 屋里沉默好一会儿,卢氏揉着额角,头痛道:“好,给你们十五日,如没有结果,两位嬷嬷打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是,夫人。十五日后,老奴和许嬷嬷定找出邪物。” 林嬷嬷提紧的心妥妥地放回原位,恍然间,已经看到一盘白花花的银锭子等着她伸手拿。 卢氏又问了青梧院的一些事儿,这才打发了两人离开。 送她们走的于妈妈回屋过了一会儿才回屋。 托寐的卢氏睁开双眼,“你看她们有几成把握。” “至少六成。” 于妈妈很谨慎地说,“林嬷嬷刚给我透了个底, 她有个老姐妹就是用了装神弄鬼这套,把好好姑娘硬生生吓疯,如今还关在城西的姑子庙里。” “她入了夜需得悄悄出府一趟,见见那老姐妹,说是缺了点东西。” 六成把握, 也可以了。 卢氏按了按眉尖,淡道:“你盯紧点,别留下什么尾巴让姮姐儿逮着了。如今,我们这位姮姐儿,厉害着呢。怕是一直盯着杜微院,等着反咬我一口。” 养不熟的白眼狼,真要疯了也好。 章氏是个不顶事的,微哥儿还小更容易拿捏,只肖废了藏身三年的姮姐儿,二房依旧尽在她的手里。 侯府嫡女? 呵,也得她有那个命享福才成。 不想嫁进宁远侯府,那便一辈子疯疯癫癫吧。 于妈妈一一应下,又道:“那些下人的嘴,需要堵吗?” 堵? 活人的嘴是最堵不住的。 除非,是死人的嘴。 更何况,有严夫人那张闭不实的嘴,大抵都知道姮姐儿是侯府嫡女了。 堵已无用。 卢氏淡道:“ 堵不住,你寻个由头,好生收拾嘴最碎的几个下人。旁的,无需去解释。再去牙行里挑几个机灵的下人放进来,顶了他们的缺。青梧院哪边塞几个人进去,给林嬷嬷打打下手。” 于妈妈当日就寻了个由头将几个嘴碎的下人,打了板子丢出府,短短不过半日,府里再无下人敢背后议论主子。 当夜,林嬷嬷出府。 破脚的李叔悄然跟上,一直跟到城南角,过了近一个时辰,李叔才翻墙回府。 卫姮披衣起床,在西次厢见了李叔。 第35章 过招 吓疯她? 这招,倒是有趣。 要疯,那就一起疯吧。 卫姮微微勾唇,“李叔,城南的药婆子劳您帮我盯紧点。明儿,还要您出府一趟,请李婶帮我进山寻些毒蝇蕈,帮我晒干、磨成粉送进府里。” “最好赶在药婆子把东西备好前,将蕈粉送进来。” 李叔应下,也没有问卫姮要毒蝇蕈做什么,悄然离开西次间。 送走李叔,脸色苍白的碧竹、初春围着卫姮,都慌了神。 俩人再聪慧,到底还是年轻,见识少,初闻这等子吓疯闺阁小姐的阴险算计,心里也是慌了。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啊。 卫姮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见到自家丫鬟都吓到脸色苍白,卫姮失笑,“你们慌什么啊。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小把戏,吓不到我。再说了,那药婆子还得要准备几天呢。” “你们都且安心,到时候绝不是我疯。而是,卫大姑娘先疯。” 翌日 卫姮去了杜微院请安。 卢氏已好,身为晚辈的她少不了要来请安。 进了杜微院,那些平素对卫姮敷衍的下人纷纷停了手中的活,恭恭敬敬给卫姮请安。 “二姑娘安好。” 一声接一声,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于妈妈打帘出来,“二姑娘来了, 夫人刚才还念着二姑娘,可巧二姑娘就来了。” 笑着给卫姮福礼。 仿佛,那日在医馆里的事儿,从不曾发生过。 不过是粉饰太平,卫姮也会。 笑道:“于妈妈这些日服侍伯母,辛苦了。” “老奴不辛苦。”于妈妈端详着卫姮,怜悯道:“倒是姑娘受委屈了,等苏妈妈养好伤回来,姑娘再好好罚她,让她长长记性。” 卫姮乌黑的黑眸含着笑望着于妈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于妈妈见此,心里直叹。 如今连她的面儿,都不愿给了。 唉,可见二姑娘如今是软硬不吃。 里头卢氏迟迟卫姮地开口,笑着扬声打趣,“于妈妈,你是关心二姑娘到把我这个正经的主子都丢一边了,外头起日头了,还不让二姑娘进来?” 进了屋,卫姮在东次间给卢氏请安。 卢氏招手示意卫姮坐到炕边的绣凳,还未开口,便拿着帕子拭眼角,“都是伯母失察让姮姐儿受委屈了。” “如今苏妈妈遭了你伯父的鞭笞,长了记性,以后断不会再嚼舌根,以后定会如于妈妈那般敬着你。” “姮姐儿,还望你莫怀恨在心,须知,姑娘家心怀良善,方是根本。” 聊着聊着,便又说到品性上了。 卫姮淡笑,“夫人说得是。” 转了话头关心起卢氏的身子,“……夫人苦夏,还是要好好保重身子,切莫多思多虑,伤了根本。” 卢氏见卫姮不搭自己的话头,脸色便冷了些。 老爷说了,苏妈妈能不能回来得问姮姐儿。 如今连她话头都不接,还故意来问题她的身子,说出来的话偏生自个听着不太舒服。 多思多虑? 听着怎么像是话中有话呢? 想到卫姮的变化,卢氏也没有敢像以前那般端出长辈的身份,逼迫卫姮了。 笑意淡淡地道:“姮姐儿有心了,你母亲不管事,只能辛苦我这个伯母精打细算过日子。万幸还有苏妈妈、于妈妈帮衬着,为我省了不少事儿。” “姮姐儿,苏妈妈……” “夫人。”卫姮淡声打断,“夫人,我现在听不得苏妈妈三字,每每你们一提,我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是说笑。 她一直想要杀苏妈妈。 卢氏是被卫姮那句“杀人的心都有了”,唬到心头狠地“咯噔”了下。 看到卫姮脸上冽冽寒气,未能说出来的话咽了下去,转换了宠溺又无奈地笑,“好好好,不提提了。” 关心起卫姮的起居,“姮姐儿,杏儿那丫头在你院里可还听话?” “那丫头是从你姐姐院里出去的,如今 既是你的人,她若犯了什么错,你尽快教训,无须看在你姐姐的面上,宽宥她。” 其实是在打听杏儿去了哪里。 昨日, 卢氏从林嬷嬷、许嬷嬷嘴里,才知晓杏儿那丫鬟竟然不在青梧院。 这人,去了哪里? 卫姮淡笑,“我之前答应过杏儿放她奴籍。那日领了她回来后,当天她便走了。” 走了? 她怎么可能会让杏儿离开! 卢氏自然是不信的。 卫姮拿出薄薄一张纸,“这是杏儿的销籍文书,夫人您过目。” 于妈妈接过,看了一眼便笑道:“二姑娘心善。” 上头有官府的大印、何时销籍的日子,的确是当天接走杏儿,当天便放她离开了。 如此说来,姮姐儿那日是真没有落水。 不然,怎么可能痛快放走杏儿呢。 卢氏放下心了。 牵了卫姮的手,愈发的慈祥,“本来想着你身边添了杏儿,就不给你挑人了。如今杏儿走了,你身边那个叫青霜的丫鬟又去了庄子照顾你母亲……” “你身边还是得添个大丫鬟才成。跑腿的下人也得添几个才成,回头让牙婆领了人进来,你挑几个去院里。” 添人,是要取代碧竹、初春、青霜。 卫姮就道:“我院里有个叫桃红的三等丫鬟,干活利索,人也生得干净,不如提她到我身边伺候吧。” 桃红? 这不是王婆子的闺女吗? 卢氏岂有不应的道理,便着人去寻了王婆子、桃红过来。 桃红正在家里头,和她亲哥拌嘴。 她亲哥王得柱扯着粗嗓门,大骂,“娄管事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装什么清高,充什么姑娘!我告你,这婚事我允了,你不嫁也得嫁!” 桃红是个泼辣的,操起板凳朝他亲哥身上砸去,“没有的废物,自己没本事娶不到媳妇,倒把主意打到自个妹子身上,我呸!” “一个死了三个婆娘的鳏夫,还想娶个黄花大闺女?王得柱,你告诉你,你敢让我嫁一个,我一头碰死在家里,血溅三丈咒死你娶个媳妇是荡妇,生个儿子没屁眼!” 竟然,真被二姑娘说中了! 她亲哥要把她给娄管事。 想到前些日初春同她说的事儿,桃红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36章 放眼线,出毒计 初春说,娄管事的三任婆娘根本不是病死,而是晚上被娄管事活活凌虐至死。 她要嫁过去,下场是一样。 屋里头的王婆子听到闺女的咒骂,脸色都变了。 哎哟! 天王老子! 这可不诅咒啊! 王婆子是向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儿子,冲出来操起笤帚往闺女身上打,“黑心肝的东西,嘴恁地毒,连你亲哥都咒上。” “你不嫁也得嫁!聘钱正好给你哥娶媳妇。” 桃红可不会站等挨打,轻盈盈的身子灵活躺开,硬是没有让王婆子手里的笤帚打到身上。 倒是差点把笤帚打到杜微院过来的二等丫鬟身上。 等卢氏见了王婆子、桃红,脸都黑了。 瞧瞧,像什么样! 好歹是个管事的婆子,满院子追着闺女打,成何体统。 扫了哭到伤心的桃红一眼,卢氏沉道:“好歹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为了二十两银子聘给一个鳏夫,你这是把自个女儿生生给糟蹋了!” 王婆子不敢吭声,只能在心里腹诽。 闺女又不值钱,还是个三等丫鬟,日后无外乎配个穷小厮,哪得比上娄管事呢? 低低抽泣桃红哀求卢氏,“夫人,求求夫人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愿嫁人啊……” 没有说老子娘和亲哥逼她嫁给谁。 真要说出来,日后谁会冒着得罪娄管事的风险,来娶她呢? 这就是桃红的聪明。 卢氏念了了“阿弥陀佛”,温声道:“桃红,你是个有造化的,这样吧,二姑娘身边正好缺个大丫鬟,你可愿意去伺候二姑娘。” 啥? 桃红以后是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大丫鬟是二两银钱一月,一年便有二十四两,哎哟! 这可太好了。 以后每年家里就有二十四两银钱进账,定能给得柱娶房好媳妇回家! 喜上眉梢的王婆子生怕闺女不会应下,抢先欢喜道:“多谢大夫人,多谢大夫人,老奴保证桃红一定听你的话,伺候好二姑娘。” 这是在替桃红,给卢氏表忠心哩。 桃红是跟着王婆子磕头,看上去似乎也是向卢氏表了忠心,感谢卢氏擢用她成了府里二 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卢氏又敲打了桃红几句,让她尽心服侍二姑娘, 这才让她起身,随卫姮回了青梧院。 人一走,杜微院东次院安静了下来。 卢氏脸上的和善也收起来,没有笑的圆盘脸,哪怕是日头照着,也驱不散她眼里的阴冷。 “你回头告诉苏妈妈,让她再好生 养养身子。 我念着她的好,不会不要她。” 于妈妈:“是,夫人。” 卢氏一边深思,一边淡道:“姮姐儿如今愈发不好掌控,下人们又知晓她是侯门嫡女,少不得一些趋权附势会投靠她。这几日再有嘴碎的,一律毒哑发卖。” “让牙行尽快把人挑上来,府里少了下人,不及时补缺,终归不妥。” 于妈妈应下,见卢氏额角冒了热汗,拿了薄扇轻轻给卢氏摇风,“夫人要给二姑娘那边添人,老奴倒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有了凉风,眼儿舒服都阖上的卢氏闻言,睁开双眼,笑睨她一眼,“你还真把我当外人不成?有话快说,少给我要哑谜。” 于妈妈也笑了,弯了腰,凑到卢氏耳边说起悄悄然。 一语说完,卢氏眼里盛满了 笑,“这法子不错。” …… 青梧院 卫姮没有立马让桃红进屋,让初春先带她换了衣裳、重新梳妆好再过来。 被王婆子拿笤帚,又在卢氏跟前好生哭了会,衣衫、发样、妆容全乱了,瞧着也是怪可怜。 进了东梢间,碧竹趁桃红换衣裳之际,小声问卫姮,“姑娘,您以后真把她留在身边伺候了?” “她老子娘王婆子是大夫人的人,您让桃红在身边伺候,奴婢担心她会把姑娘的事儿,全告密给大夫人。” 原来,姑娘说的是把她提拔成二等丫鬟,不进屋里伺候,平日里烧烧茶炉子,管管院里的花花草草。 哪知道大夫人直接把桃红擢升成大丫鬟,贴身照顾姑娘,还要帮着一起管钗钏盥沐。 这哪能让她插手? 活养了个眼线在身边,日夜替大夫人盯梢二姑娘。 卫姮笑道:“她是个聪明人,如今只能靠着我。更何况,我还要替她挣个好前程。” 好前程? 都成了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没有比这更好的前程了啊。 很快,碧竹就知道桃红的前程在哪里了。 望着换了衣裳,又重新梳妆打扮,抿了口脂的桃红,碧竹就那么瞥一眼,视线便定住了。 脱口问初春,“她这衣裳,小了吧。” 那胸脯鼓囊到好像要把衣襟口给撑开了。 初春深吸口气,很想给碧竹翻个白眼。 奈何,她的性子不允许她做出这等失礼的举止。 只能道:“ 不小。” 哪里是衣裳小,分明是……咳…… 初春瞄了眼桃红的胸 脯,可真是大啊。 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形状还特别好看。 像极了桃儿。 走路时一颤一颤的,又像是揣了对小白兔,可把她一个女子都瞧到脸红耳赤。 卫姮也盯着桃红的胸脯,脑海里闪过几个字“人间极品”。 再合着她眉心那点嫣红小痣,娇俏与脱俗糅合,任何男人见她一眼,都会过目难忘。 桃红不知道主仆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胸脯上,进了屋,扑通跪到卫姮面前,结结实实给卫姮去磕了三个响头,可比在杜微院里磕得诚心多了。 “奴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从今往后奴婢的主子只有姑娘一人,一切都听姑娘吩咐,绝不背叛姑娘。” 卫姮道:“我这里,确实只需要忠心的丫鬟。不过,以后你表忠心的主子不是我,是大老爷。” 啊! 别说桃红吓了一跳,就连初春、碧竹都吓到了。 但桃红很快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虽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但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早她胸脯开始鼓胀,府里府外大大小小男人们的视线睃过来,她便开始启蒙了。 “姑娘是打算让我去照顾大老爷吗?” 说得委婉而含蓄。 第37章 富贵险中求 卫姮点头,“嗯,大老爷身边正缺你这么一位年华正好,娇俏如花朵儿的可心人儿,你可愿去?” 拾掇过的桃红可真真的娇俏,像盛开的花朵,无须再特意迎风招展,自能招来蝴蝶、蜜蜂一嗅花芳香。 桃红是犹豫的。 去大老爷身边照顾,大夫人会放过她? “奴婢只想伺候姑娘,求姑娘成全。” 卫姮轻叹:“ 桃红,你没得选。娄宁饿中色狼,手段既阴且毒,他瞧上了你,必定会想方设法地要了你。三任媳妇,你可知他是怎么娶回的吗?” 怎么娶回? 桃红道:“三媒六聘,大红花轿迎娶进门。” 她还去瞧过热闹呢。 “不,是先强夺她们的身子,再威逼利透娶回家。” 卫姮说完,三个丫鬟皆白了脸。 “娄宁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你哪怕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他也会想尽办法对你下手。再者,他又是大夫人在外面的得力管事,想讨走你,也易如反掌。” “府里唯一能护住你的,只有大老爷。桃红,富贵险中求,就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求了。” 桃红心里一紧。 她不过是个奴婢,以后不是配小厮就是管事,如今自己被一个要了自己命的管事盯上,与其嫁给一个要了自己命的小管事,不如去服侍儒雅的大老爷。 可她又忌惮大夫人。 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姑娘,我去了大老爷房里后,姑娘会在大夫人面前,护我一程吗?” 卫姮笑道:“自然会护一些,不过,脚下的路 终究还得自己走稳才成。走太蠢,又一心想靠别人帮扶,指不定便死在了半路。” 桃红听懂了 。 二姑娘是在敲打自己 ,亦是在提醒自己。 她懂的。 “奴婢明白,如真有福分去服侍老爷,奴婢定会谨言慎行,不给姑娘麻烦。” 瞧,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卫姮眼里笑意加深, “你能拢住大老爷的心,生下一男半女,我还会私下给你一个店铺或庄子。” “手里有了私房钱,养儿育女也就需要看大夫人的眼色, 等你生的姐儿、哥儿长大后,我也会护他们。” 桃红听到自己以后会有庄子或铺子,生下的姐儿、哥儿还有二姑娘护着, 再不应下来,那可真是个傻子了。 二姑娘,是勇毅侯府的嫡女,大夫人还是借住侯府呢。 弊利权衡,明显是利大于弊。 “奴婢多谢姑娘指路,奴婢愿意去服侍大老爷。” 桃红磕头,很是坚定选择了富贵险中求。 “好,我会寻时机把你送到大老爷身边去。你也累了,下去歇歇吧。明儿再来屋里上值。 ” 卫姮打发了满心欢喜的桃红下去。 还赏了桃红几个银镙子,让她自己私下买些胭脂水粉。 她一走,卫姮抬眼,便看到碧竹、初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跟奶狗崽似的,很是有趣。 失笑道:“她都想逼疯我,我送一个丫鬟给大老爷,不过分吧。” “不过分!” 两个丫鬟异口同声。 …… 两日后。 李婶辰初把蕈粉送到了青梧院,未时,杜微院来人,请卫姮去了正院的挑选丫鬟。 牙婆领了十来个小丫鬟、小厮过府,给府里的姑娘、少爷院里添人。 小厮是在另一处,不能冲撞了养在闺阁的姑娘们。 卫姮去的时候,小厮们刚好挑完,一道熟悉的身影紧跟着好几个比他个高的小厮身影里,随同大总管在对面庑廊一晃而过。 卫姮目光倏地一紧。 怎么是冬生! 李婶怎么让冬生进卫府了? 初春也看到了,垂首,轻声道:“姑娘,奴婢晚点去打听打听。” “好。” 卫姮没有多说话,身后还紧跟着一起过来掌眼的林嬷嬷、许嬷嬷。 穿过庑廊,堂兄卫文濯穿着身脸色阴沉走过来。 他怎么回府了? 这时候不应该在国子监吗? “大爷应是休田假了。” 初春小声提醒。 国子监除了有旬假外,还有田假和授衣假。 旬假一般是十五为一休,有三日之外。 田假则是五月麦子丰收季而专有的假日。 授衣假是指每年九月天,由暖转凉的时候,为度过寒冬准备衣物而特设的假。 田假与授衣假为照顾外地在京求学的学子归家,而有十五日之久。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十五日,卫姮随时会碰到自己这个仪表堂堂,却是个衣冠禽兽的堂兄。 卫文濯是身边的清秀小厮提醒,才看到卫姮,藏了阴鸷的双眼,视线倏地定住。 那是堂妹卫姮? 不过一月未见,竟然变这般惊艳了。 翩跹走来,衣袂飘飘,不施妆熏,清丽如荷,恍恍惚惚间瞧着像九重天的仙子清冷临世。 如此的赏心悦目,过几日带她出门游玩必是脸上有光啊。 卫文濯一扫阴沉,要换了笑朝卫姮走过来。 “大爷安好。” …… 卫姮身边的丫鬟、嬷嬷纷纷给卫文濯行礼。 “起了吧。” 卫文濯微笑着抬了抬手中纸扇,示意丫鬟、嬷嬷起身。 视线则从初春脸上略略滑过,便直落到了卫姮的脸上。 “堂妹。” 他温和唤了一声,眉头便拧紧了,换上了兄长关心妹妹嘴脸,肃道:“不过一月未见,你怎瘦了这么多?” 卫姮福了礼,淡声:“多谢堂兄关心,入夏贪凉闹腾了几日,如今已是大好。” 低眼垂首,避开他浆稠般令人不适的直视。 假装关怀,“堂兄也是消瘦了不少,读书固然重要,堂兄还得要保重自己身子才对。” 不仅瘦了,就连眼睑下面都是乌青一片。 呵 。 纵欲过头的症状。 卫文濯打开洒金纸扇, 挡住自己半边脸,颇有些伤感道:“还是堂妹关心为兄,不像云幽,只知道问我旬考如何,是否有用心念书,来年是否打算下考场。” “问到我哟……” 纸扇“啪”一声合上,敲打自己的脑袋,神色愈发的痛苦,“……头痛欲炸。 说她是关心为兄吧,为兄问她要个婢子,她都不肯。” “还说什么那婢子早被堂妹讨走,放了籍打发出府了,堂妹,云幽所说可是当真?不会是你与云幽联手一道诓为兄吧。” 还惦记着杏儿呢。 第38章 忠奸齐聚 卫姮淡道: “堂兄,没有诓你。我确实消了杏儿的奴籍,放出府了。” 卫文濯 眼神陡生阴鸷,“人呢?如今住在哪里?”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内宅女子! 把人放出去,要误他大事。 卫姮冷声:“怎么,兄长还想把她掳进府不成?她现在是良籍,兄长别为了一己之私,害了自己前程。” “学子强抢民女,按大邺 律法,罚银一百,夺其功名。 ” 卫文濯闻言,盯了卫姮好一会儿。 母亲还真没有骗她。 他这个喜欢东施效颦的堂妹,真真变了。 都学会威胁人了呢。 呵。 不过是小小女子,哪天真惹了他不痛快,自有收拾她的法子! 如今还得从她嘴里哄出杏儿的下落,少不得让让她了 。 摇着纸扇,笑道:“堂妹竟连我朝律法都知晓,为兄甚是佩服。” “也罢,看在你的面上,那就不去寻她了。母亲还等着你挑丫鬟,为兄也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卫文濯领着两个小厮,两个打手,一行五人脚步匆匆离开。 没有多远,卫文濯似想到什么,止步转了身,看向快走到月洞门的纤丽身影。 眯起纵欲过度,眼白淡黄的双眼, 眼神像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恶兽,盯上了猎物。 走到月洞门的卫姮后背突然一阵寒冷冒起,像是被什么阴冷之物盯上,眼里一沉,倏地回首。 冰冷如寒箭的视线,穿过两边丫鬟、婆子们的空隙,笔直落到卫文濯脸上。 卫文濯没料到卫姮会突然回头,冷不丁地一下,下意识想要收回视线,又觉不妥,立马换成挥起手中纸扇,隔着庑廊像极挥别。 卫姮嘴唇微勾,黑眼里戾气横生。 林嬷嬷见卫姮忽视停止不走,抬眼,刚要张嘴催促,入眼便是卫姮那双泛寒生戾的黑眸。 眸内不掩的锋利唬到她趁卫姮没有发现之前,赶紧低头,假装没有看到。 殊不知,卫姮收回视线时,余光早扫过了她和许嬷嬷。 正院已到。 牙婆把十几个丫鬟夸成了花。 卢氏慈祥道:“姮姐儿,你来挑三个吧。姑娘家阴气重,院子里有人气旺才好。另外的留着等妙姐儿她们几个从庄子里回来,再挑。” 府里只有五位姑娘,两嫡,三庶,庶出的姑娘同她们的姨娘,这会儿都随卫姮母亲章氏在庄子住着。 花销自然也是记在章氏账上,卢氏乐得清闲,由她们在外头住着。 更何况,大房的两房妾室不在府里,老爷身边也清静。 说是让卫姮挑丫鬟,实则卢氏早挑了。 一个尖嘴,两眼珠子自打卫姮过来,便在卫姮身上滴溜打转,见到卫姮身上的金啊,玉啊,嗓子眼是咽不停,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她是林嬷嬷那老姐妹的闺女。 卢氏指了她,“这丫鬟刚才于妈妈掌了眼,是个手脚麻利的,以后就在你屋里拂床襞衾,当个二等丫鬟 使吧。” 又指了一个身材丰腴,瞧着上了年岁的丫鬟,“这个稳重,以前是大户人家主母身边的丫鬟,最会待人接客,你身边就缺这么一个丫鬟在外给你撑着。” 最后指了一个木讷的丫鬟,刚要开口,卫姮淡道:“夫人,最后一个丫鬟挑她吧,我瞧着顺眼。” 指向一个穿着一身破料布衣布鞋,但胜在干净的女孩,“身上也干净。” 卢氏看过去,眉头皱了下。 许嬷嬷站出来,沉着脸说教卫姮,“姑娘,夫人是长辈,长辈说话,小辈应当恭顺聆听,不可贸然打断。” “望姑娘下次切勿再犯。” 这是,故意当着下人的面儿,给卫姮没脸。 好让新来的下人知晓,府里这位二姑娘是个没本事的,当家做主的卫大夫人卢氏。 卫姮眉头轻轻一挑,“许嬷嬷说得是,我且记下来。” 明明说是记下了,偏地,让许嬷嬷心头无端一慌。 再想说什么,卫姮早挪了视线,留下一个冰冷侧颜给她。 许嬷嬷鼻子里轻哼一声,又翻了个白眼,退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却不知,被卫姮指了小姑娘,暗里握紧了拳头。 爹娘果然没有说错,姑娘在府里老遭罪了! 还好把她和弟弟冬生送进来,日后她一定会好生护着姑娘。 谁欺负了姑娘,她就替姑娘欺负回去! 许嬷嬷是吧。 记住你了! 早晚收拾你。 卢氏这边被许嬷嬷的吱声,心头的不快俨然消散。 也罢。 姮姐儿既留下前头她特意选出来的丫鬟,余剩的一个便依了她。 温和笑道:“成吧,姮姐儿既是喜欢那丫头,就换她了。” 点了名儿,一身布衣布鞋的丫鬟走出,给卫姮磕了头。 卫姮心里头又酸又胀。 李婶是为了她这个昔日旧主的女儿,把自己的女儿、儿子都送进吃人的卫府了。 挑出来的三个丫鬟在正院里朝卫姮磕了头,认了主, 卫姮便辞了卢氏,回自己的青梧院。 三个丫鬟进了青梧院,卫姮都还没有训话,林嬷嬷、许嬷嬷两人迫不及待跳出来训诫。 卫姮似笑非笑道:“两位嬷嬷,要不,我把青梧院腾给你们住好了?” 一句话,便让林嬷嬷、许嬷嬷表情讪讪。 许嬷嬷倒还想顶,林嬷嬷拉住,轻声道:“算了,她没几天好日子了。” 她那老姐妹的东西今日便能送进府里, 哼,再让二姑娘神气几日吧。 望着卫姮进屋的背影,林嬷嬷轻蔑一笑,拉了许嬷嬷去她屋里吃茶、嗑瓜子。 还使了杂役丫鬟去厨房给她俩寻了 时令的瓜果,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东次间里。 三个丫鬟跪下给卫姮磕头。 体态丰腴的丫鬟捏着嗓音,风情万种地道:“奴婢胭脂,见过姑娘。” 尖嘴的丫鬟慌不迭跟着说,“奴婢铃儿见过姑娘。” 最后,便是李婶的闺女了,“奴婢见过姑娘,姑娘万安。奴婢打小没有名儿,求姑娘给奴婢赐名。” 娘说了,进了卫府不要说自个以前的名儿,姑娘会重新赏她一个新名儿。 她这番话,惹得胭脂、铃儿脸色都变了。 好个奸猾的小妮子。 还没有当值就开始使心眼儿了。 两人赶紧道:“奴婢也求姑娘赐名。” 第39章 福报 卫姮都懒得改一下,直接淡道:“你两人的名儿不错,我喜欢,以后还是唤胭脂、铃儿吧。” 这…… 垂首的胭脂、铃儿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皆看到对方眼里的暗喜。 果然,二姑娘如于妈妈所说的一样,是个随和的。 随和好啊,随和才好拿捏呢。 正好,她们也不想改自己的名儿。 两人又一起磕了头。 李婶家的闺女是个能沉住气了,见胭脂、铃儿得了原名儿,心头一点都不着急。 爹娘说了,到了姑娘身边,一切都听姑娘的安排。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桃红捧着这几日做的鞋袜来了。 她这几日都安安分分待在后罩房里浣濯纫缝,再无平日里仗着老子娘是人不大不小的管事婆子四下嚣张。 要不是听到耳房住着的杂役丫鬟说,大夫人拨了三个丫鬟给二姑娘,其中一个妖妖娆娆,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她都不会出来。 这可不对劲了。 自己以后可是要靠二姑娘,该尽忠时得尽忠。 “姑娘……” 扭着杨柳腰进来的桃红笑盈盈道:“奴婢新做几双鞋袜,姑娘试试合不合脚。” 说话间,桃红的视线眼儿轻飘飘落到跪在三人中间,体态丰腴,臀圆腰润的女子身上,脸色便变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黄花大闺女,倒像爬过床,和男人滚过的通房丫鬟? 也好。 且让她桃红一试,正好给二姑娘一表忠心,也让二姑娘见见她的本事。 地上跪着铃儿听了动响,很是没规矩地扭头看过去。 一瞅,小嘴张大了。 了不得啊。 那胸脯比胭脂的还要大。 “你快看。”铃儿小声朝胭脂呶嘴,“来了个腰细胸大的大丫鬟。” 胭脂到底以前是服侍过主子的,守着规矩没有动,只将‘腰细胸大’听进耳里。 等桃红走到卫姮跟前,胭脂眼帘飞快一抬,入眼那细细腰儿,就让她妒忌到咬住下唇。 再往上看去,胭脂差点把下唇咬了血。 那胸脯足足比她大了好些圈。 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垂下眼的胭脂小小扭了扭腰,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脯。 卫姮眼里已经蕴了笑,这个桃红,很有意思啊。 她是大丫鬟,手里的物什可以直接呈到卫姮跟前,卫姮自然是不会拒了她,拿起鞋袜一看,倒让她惊讶了。 针脚细密,绣样出众,鞋面上绣着的青竹叶,如真从竹枝上新坠下的般,绣得格外好看。 再看那袜儿,绣的是垂丝海棠,用的是极细淡粉的丝线,绣到好像真能招来蝶儿。 卫姮道:“你这绣活是愈发的好了,这些话儿以后还是给别的丫鬟们做吧,当心累坏自个的眼睛。” 一句话便说到桃红眸光轻轻一闪。 二姑娘这意思是…… 桃红侧侧身,斜睨向胭脂,这等货色必须得拘在屋里才成。 便笑道:“奴婢倒是想收个 徒弟呢……” 胭脂一听,眼皮子狠狠一跳。 绣花? 这小贱蹄子可别选了她。 人啊,越不想来什么,便越来什么。 卫姮笑道:“也成,胭脂跟了你。铃儿跟了碧竹,翠果跟了初春。” 得了新名儿的果儿磕头,“奴婢谢姑娘赐名。” 在家里头爹娘也喊她果儿,姑娘这是知道她名儿? 桃红见此,这几日来心里的那点子不安宁,一下子没了。 二姑娘是把她当自己人呢。 眼前发黑的胭脂就这样被桃红欢喜领走。 碧竹则把铃儿领走。 她们一走,卫姮亲自扶起还跪着的果儿,轻声道:“你爹娘,怎么舍得把你和你弟都送进来了。” 初春没有见果儿,乍地一听,还愣了下。 十二岁的果儿口齿清晰,恭敬道:“姑娘,爹妈说了,爹这条命是承蒙侯爷关照,从战场上捡回来活到现在。” “进府前,爹娘告诫奴婢们,让奴婢好好照顾姑娘,守好姑娘,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姑娘去。” 初春这才知道原来果儿是李婶的闺女。 上回医馆里见了冬生,如今也进了府。 卫姮轻地摸了摸摸果儿的发髻,“府里现在危险重重,我寻个机会,送你和冬生出去帮我打理铺子,可好?” 果儿甜笑,“姑娘别担心我和弟弟,我们厉害着呢,不会让大夫人害了去。您就让我们留下来吧,大舅舅说了,姑娘在府里势孤力薄,需要自己人帮衬着。” 大舅舅就是李叔。 “我爹暗里又寻了几户受了侯爷恩惠的,小厮除了我弟,还有两个呢。其他人年纪太小,怕进来反连累了姑娘,合计着再过几年送进府里。” “姑娘,你别赶我们走,我们不会给姑娘麻烦。” 不过十二岁的小丫头,说话不紧不慢,顺顺畅畅的,可见是个口舌伶俐,心有成算的。 初春听到红了眼眶。 侯爷大义,福报落到了二姑娘身上。 初春有心想留下果儿,便轻声道:“姑娘,果儿说的话在理,府里姑娘得有自己人才成,我和碧竹、青霜也会护着他们几个的。” 卫妲轻地合了合眼,压下涌上来的泪意,“好,我也定会护着你们。” 外面,有细碎声音朝窗下墙角靠近。 有人过来偷听。 卫姮眸色一冷,换了声音,淡声吩咐道:……果儿就顶了桃红的缺,以后侍花弄草吧……” …… 杜微院 卢氏得知卫姮的安排后,笑了笑,道:“绣活好啊,正好姮姐儿的针黹女红不怎么上手,就让胭脂陪她在屋里刺绣,顺便说说话本子里的书生、小姐们的香艳事。” 这便是于妈妈出的主意。 未出来的闺阁小姐, 没有见过什么外男,身边放个破了身子,尽通人事的暗娼在身边,每日让她说些小姐们没有听过的事儿。 日子久了,小姐听多了淫词艳事,心儿自然就浮躁了。 那心儿一浮躁,必定态学轻浮,语习儇巧,自己便把自己的名声给败坏。 于妈妈笑道:“但愿胭脂姑娘,不负夫人所托。回头奴婢再敲打敲打桃红,让她平时多帮衬着胭脂姑娘。” 卢氏:“王婆子倒是生了个机灵的闺女,猜出胭脂是我拨过去的人。你找她时,赏她二两银钱吧。” 如今,她就等着林嬷嬷的信儿了。 第40章 装神弄鬼 万物俱寂,月色照到石径上的树影如鬼爪狰狞。 几声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叫声过后,林嬷嬷悄悄从房里出来。 贴紧墙根迅速走青梧院暖阁窗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手指沾了黄鳝血涂在窗牖。 接着,又涂到下人们住耳房门上,忽地,耳房里的丫鬟梦呓,吓到林嬷嬷手里一个哆嗦,差点没把手里的竹筒摔地。 窝在墙角,半晌都没有动弹。 等到耳房里安静一下,林嬷嬷脸上都被蚊虫咬了几口,不由暗骂一声“不安生的小蹄子,明儿再来 收拾你”,踮着脚做贼一般回了自己屋里。 屋里,铃儿守着。 见林嬷嬷进来,铃儿悄悄放下支窗的叉竿,小心翼翼放下糊了桐油纸的支摘窗。 “成了?” 她小声地问。 林嬷嬷点头,“成了,那东西真有用?” “我娘看家的本事,你且等着吧。”铃儿说完,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耳房的木门,暖阁的窗牖传出“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敲窗、敲门。 “谁啊,大半夜敲门还要不要让人睡了。” 耳房里的丫鬟醒过来,睡眼惺惺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出来开门。 那敲门一直到她手碰到门闩都响着,打开那门,外头却空无一人。 丫鬟瞬间吓出一身冷汗,“谁?谁敲门?出……出来……” 说话间,听到二姑娘睡着的暖阁那边也有人敲门,丫鬟目光惊颤看过去…… 微明的月色薄薄洒落庑廊,罩在黑暗里的窗牖有人还在“咚……咚咚……咚咚咚……”敲着。 月色下的庑廊明明空无一人,却听到敲窗的声音。 “啊……有鬼啊,有鬼啊……” 丫鬟的尖叫声撕破夜晚的宁静。 …… 青梧院闹鬼了。 二姑娘吓到后半夜不敢入睡,硬生生熬到天夜,才敢眯上眼儿。 听她房里的丫鬟桃红悄悄说,是吓到脸色发白,全身发抖,缩在床角落里,话儿都说不出来几句。 清晨,卢氏领着于妈妈,面色凝重赶到青梧院。 身后跟着报信的许嬷嬷。 林嬷嬷则在院里候着,见卢氏过来,立马迎上来,屈膝福礼,“老奴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起吧。姮姐儿怎么样?” 卢氏越过来她径直往暖阁走去。 林嬷嬷回道:“天微亮时眯了会,又做了噩梦醒过来,这会子又睡下,老奴使了灶台在煎安神汤,等二姑娘醒了再喝。” 醒了再喝? 那可不成。 卢氏沉声,“糊涂!受了惊定要喝完安神汤再睡,方能神思安定,不易犯噩梦。” 林嬷嬷眼神一转,立马道:“老奴这就去灶台端安神汤过来。” 匆匆福了礼,退下去灶台端汤药。 汤药,自然不是什么好汤。 里头加了药婆子添的东西。 守在门外的铃儿、果儿见卢氏上了石阶,两人一道福礼。 果儿打帘,卢氏谁迈过门槛直接往暖阁里走去。 “大夫人。” 碧竹、初春从暖阁里出来,语言、动作皆是放轻。 卢氏看了眼睡在 碧纱帐里的身影,忧心忡忡地问,“姑娘可好些了?睡得可安稳?” 一边说一边往床榻走去。 初春、碧竹反应更快,直接跪到卢氏眼前,拦了卢氏,“回大夫人,刚寻了盒安神香点上,姑娘睡得比天亮时安稳了许多。” 不能向前的卢氏视线冷垂,望着拦住自己的丫鬟,眼里泛起阴冷。 姮姐儿身边的丫鬟,太过忠心,忠心到很是碍她的眼! 许嬷嬷向前,厉喝,“放肆,大夫人担忧二姑娘,你俩要跪就跪一边去!” 又对卢氏道:“夫人,昨晚便碧竹、初春守夜,两个人守着都让二姑娘受惊,这等子不知照顾主子的丫鬟,就该全部发卖出去!” 碧竹抬首, 咬牙,“许嬷嬷,姑娘好不容易睡着,大夫人说话都轻声细语,你一个花银子聘来的嬷嬷当真自己是碟子菜不成?” “惊扰了我家姑娘, 我拼了自己这条命,也定要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许嬷嬷就是个拿银钱办事的小鬼,真要跟她横起来,她头一个心里发怵。 被碧竹这么一吓,许嬷嬷脸上的肥肉都不禁抽了抽,指着碧竹,说不出话了。 于妈妈出面了,温声道:“许嬷嬷,碧竹,你们都是二姑娘屋里最忠心的,都是为了二姑娘好, 快莫说些伤了彼此感情的重话。” “碧竹、初春,夫人也是担心二姑娘,若不看一眼,夫人心里难安啊。” 打定主意要吵醒二姑娘。 睡觉? 那可不成啊。 睡太好,又把精神气养回来,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疯呢? 不过,这会子也应该醒了吧。 碧纱帐里侧睡的身影动了动,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鬼……别……别……过来……” “姮姐儿!” 眼里一喜的卢氏顿时急到扬声音,脚步一侧,打从边上过去,几个疾步上榻。 紧跟着的于妈妈、林嬷嬷两人,手脚麻利一人撩起一边的纱帐, 方便卢氏坐到床榻上,顺势握住卫姮的手。 “姮姐儿,姮姐儿,莫怕,伯母来了……” 温和轻喊,圆盘脸上的担忧任谁看了都不觉有假。 碧竹、初春连忙起身,走到床榻边,看着自家姑娘演着、装着,把一屋子使坏的人玩到团团转。 害怕? 受惊。 切。 不存在。 她们姑娘都是在战场上装殓过死去将士们的尸身,为了将士们有个全尸身,她捡过断胳膊,断腿用羊肠线缝起,连肠子、眼珠子都塞过,缝过! 鬼? 就凭姑娘的胆大,鬼见了姑娘都要磕头! 卫姮醒来了。 为了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差劲、今早醒来后她给自己吃了点东西,闹了三四回肚子,一番折腾过后,脸白无力,瞧着很想吓到没有睡好。 既是做戏,自然要做得逼真些才好。 “……大夫人……” 幽幽‘醒’来的卫姮虚弱的抬抬双眼,撑着身子准备起来,又极为无力地软下去。 “姑娘……” 碧竹噎哽着倾身,扶着卫姮坐好, “姑娘别下床了,好生躺着吧,大夫人心善,不会怪姑娘失礼。” 主仆两来个对视,相互折服在对方精湛的做戏中。 第41章 鹬蚌相争 有了碧竹这么一嘴,卢氏哪能再让卫姮起床呢。 慈祥怜道:“就在床上躺着吧,是伯母太过担心,把你吵醒了。” 视线落到卫姮脸上,细细打量起来。 气色浮白,眼睑下方泛着淡淡青色,连精精神气都萎靡不振,昨晚看来确实是吓到了。 不过,也就信个七八分吧。 医馆里她是领教过姮姐儿的厉害,万一她又是假装的呢? 多试几日,见她精神恍惚,那才叫有效果。 卫姮轻声,“不算吵醒,一直睡不踏实,总觉听到有人敲门。” 往窗牖瑟瑟看了一眼,卫姮更是抱紧了怀中衾被。 卢氏细眯了眼。 瞧着,姮姐儿脸上的害怕不像作假,似乎是真被吓到了。 可怜见的,搂衾被的手发力到手背里头的青色筋络都显出来了。 “二姑娘,安神汤煎好了……” 提着食盒,里头盛着汤药的林嬷嬷,人刚上石阶连门槛都没有迈过,便嚷嚷起来。 忽然“哎哟”一声,暖阁里便听到“砰”一下有什么东西砸地上青砖的音儿,又听到瓷碗“啪哗”打碎的音儿。 这是…… 人摔了? “林嬷嬷,林嬷嬷……” 鬼精的铃儿慌喊着连忙进屋扶人,打帘的果儿眼里闪过狡黠地笑,跟着进屋扶人。 就是混乱中,一不留意踩到林嬷嬷的手。 顿时,又让摔了个狗啃泥的林嬷嬷痛到嗷嗷惨叫。 大丫鬟的耳房里,拘着绣活的胭脂还想起身看看怎么回事。 桃 红冷道:“我也是大夫人挑到姑娘身边的,都在姑娘身边伺候一年多了,都不去凑热闹,你凑什么?” “是想赶出府,继续被牙行里卖来卖去吗?” 大夫人选这么个一看就不安分的货色到二姑娘身边,可见是另有打算的。 如今在大夫人眼里,她和胭脂都是大夫人的人,那就扯大旗作虎皮,先把胭脂拢住,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大夫人想让她做甚。 胭脂闻言,坐回炕上,朝桃红嫣然一笑,“原来桃红姐姐也是大夫人挑给二姑娘的啊,那以后,胭脂还请桃红姐姐多多关照啊。” 说着,摘下戴在手腕上的一个掐丝金镯子塞到桃红手里。 “这是大夫人赏我的,还望姐姐且收下。以后妹妹有什么不懂之处,还望姐姐能提点提妹妹。” 柔若无骨的手轻握住桃红的手腕,掌心润滑,没有半点粗糙,气息如兰,秋波摄魂,这要是个黄花大闺女,她桃红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 金镯子桃红是收了。 不要白不要呢。 要了,回头她告诉二姑娘就是。 戴上手镯,桃红抬起自己素白皓腕对着阳光,一面细量手镯,一面傲慢道:“行吧,看在你的孝敬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咱们这位二姑娘确实是随和,可她身边的碧竹是个厉害的。你要在二姑娘面前放肆,她能一脚踹过来,会疼到你好几天下不了床。” “兹—— ” 胭脂微微抽冷气,“姐姐,你不是与我说笑吧。” 这,大夫人也没有与她说啊。 “我可没有心情跟你说笑。” 桃红白了她一眼,“我以前仗着老子娘是大夫人身边一个管事妈妈,对二姑娘说了几句逾矩的话,就被碧竹一脚中小肚子,人踹飞几丈远,还疼到在床上足足躺了十天才缓过来。” 啊! 胭脂的脸色微微一变。 将信将疑地睃了桃红一眼,眼儿又无意落到桃红那鼓鼓的胸脯,细细的腰肢上,心头很是酸了下。 不禁暗忖:这等子尤物落到娼门里,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爷们。 桃红又道:“你不信?切,爱信不信,不信自个打听打听吧,这院子里林嬷嬷、许嬷嬷都是大夫人拨给二姑娘的,你问问她们就知道了。” 桃红点到为止,傲骄地撇撇嘴,继续给二姑娘做衣裳。 她得赶紧为二姑娘做身能穿到外头的衣裳才成,虽说二姑娘会寻了机会,把她送到大老爷身边去,但是啊…… 总得让大老爷瞧中她的好才成,大老爷瞧中她的好,那才是她争宠的根本哟。 胭脂见此,又是好姐姐,又是赔罪赔笑,这才把桃红哄好。 大夫人身边管事妈妈的闺女,那必须哄好才成。 不就是低声下气陪要笑嘛,没什么。 桃红借着这事儿,算是让胭脂多多少少放下了些戒心。 而暖阁那边,大夫人是把林嬷嬷好生训了,“…… 你是教养嬷嬷,姑娘的规矩还得由你来教,你倒好,端个药还能摔一跤,我都替你丢人。” “再要犯这等子丢人现眼的错,林嬷嬷,你也别教姑娘了,自己收拾收拾归家去吧。” 教养嬷嬷出错,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卢氏为了自己贤名,肯定是要出面的。 但是呢,依旧轻拿轻放,嘴里训斥几句,此事便过了。 林嬷嬷低了头,惶恐认错。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摔了,好像是绊倒了门槛,又好像不是。 再三保证不会再犯,才让卢氏打发回灶台,重新煎药。 卢氏打发林嬷嬷走后,又对卫姮语重心长道:“姮姐儿,她是你教养嬷嬷,罚太重她丢了脸,也是丢了你的脸。在屋子训斥几句就罢了,万万不可伸张出去。” 是怕伸张出去,知道她给卫姮请了个什么都不懂的教养嬷嬷呢。 卫姮没精神地靠着凭几,淡道:“我的脸早被她们丢净,不差这一桩两桩。大夫人真要有心顾及我的颜面,早在许嬷嬷、林嬷嬷对我大不敬时,就该把人哄走。” “嘴上训几句,您是得了宽待下人名声,我一个侄女,丢脸算什么呢。” 卢氏再一次领教卫姮不留情面的顶撞。 离开时,脸色都是阴沉沉的。 走出青梧院,卢氏回首,目光冰冷看了眼‘青梧院’三字,“越大越不服管教的东西,疯了也好!” “夫人……” 于妈妈视线四光一扫,压轻声音提醒,“当心被人听到。” 卢氏压着火,朝杜微院走去,“去告诉林嬷嬷,安神药也不必重煎,由着她自生自灭。” 于妈妈想了想,轻道:“那药,要不要喝还得问问林嬷嬷才成。” 药,自然是要喝的。 但卫姮不喝,嫌苦,无论谁劝都没有用。 入夜,卫姮终于等到她要等的人——卫云幽。 第42章 一起闹鬼了 卫云幽这些时日一直在琅华阁静养,卢氏病卧床榻多久,她便侍疾了多久,虽有于妈妈等仆人侍奉卢氏,但数天的侍疾也是让卫云幽累着了。 卢氏心疼女儿,更深知女儿家的身子不能亏损,故而自己好了后,赶紧让女儿静养,每日以血燕、桃红四物汤养上半旬方能出琅华阁。 这回,要不是卫姮不肯吃药婆子的方子,卢氏是不会让女儿出来。 卫云幽其实是不喜来青梧院的。 原因无他,当年她亦相中了青梧院,想以长姐身份压制卫姮一筹入住,但没想到,护送姮姐儿一家回京的边关将士极其霸道,竟然自作主张把青梧院给了姮姐儿。 而她—— 纵有百般不愿,也得让给姮姐儿。 因为,姮姐儿是侯门嫡女。 而三年前的她,不过是一个六品小京官的嫡女。 三年过去, 平庸的父亲堪堪升为从五小京官。 都说夫荣妻贵,同理,子亦随父贵。 奈何,她的父亲既无大才,又无谋略,偏偏还喜奢靡,若非有母亲暗里谋划,家中只怕连日子都清贫。 望着整个府里后宅最为宽阔的青梧院,眼底闪过暗沉的卫云幽迈步,走进青梧院深入。 最深处,亮着灯。 窗纱上投了几道人影,是姮姐儿和她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不知道在闹腾什么。 “食盒给我。” 卫云幽伸手,丫鬟素茜将盛有汤药的食盒递给她,小声叮嘱,“姑娘拿好,莫洒出来烫了自己。” “嗯。” 卫云幽颔首。 守门的果儿眼尖,昏暗氤氲的灯火见到有人走过来,踮脚看了一眼后,脆脆扬声,“大姑娘来了啦。” “果儿见过大姑娘,大姑娘安好。” 果儿并没有见过卫云幽,入府听训时婆子们说了,如今府里只有嫡出的大姑娘、二姑娘,另外三位庶出的姑娘如今在庄子里住着。 瞧走来的姑娘举止娴静,明眸皓齿,气质典雅,凭她多年走街串巷卖吃食练就出来的本事,一看便知是大姑娘。 脆声声喊着,等卫云幽拾阶上来,果儿又手脚麻利打起帘子,“大姑娘,请。” 童声清朗, 如炎炎盛夏里突然吹来的凉爽清风,惹到卫云幽不禁多看了眼。 是个陌生的小丫头。 素茜轻道:“应是刚进来的小丫鬟。” “难怪眼生。”卫云幽目光温和打量果儿,“是个机灵讨喜的孩子。” 说着取下系在腰上荷包,从里头取了几粒银瓜子,“来,小丫头,这个拿了去买些小零嘴吃吧。” 果儿双手捧起,欣喜道谢,“果儿,果儿谢大姑娘赏。” 语气里一下子多了好些亲近。 卫云幽抿唇,莞尔一笑,走进屋里。 碧竹、初春走出来,见到大姑娘,如见救星。 碧竹急道:“大姑娘,您快劝劝我家姑娘吧,不吃又不喝的,这要饿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连东西都不吃了? 吓这么重? 卫云幽抬眼朝暖阁里望去,卫姮走了出来,“初春,我实在没有不饿,你请了堂姐过来,我也是不愿吃。” 又对卫云幽道:“堂姐大晚上的怎么还来了?” 灯火里,卫云幽稍稍定眼打量卫姮,脸色很不好,瞧着很是憔悴得很。 看来昨晚确实吓狠了些。 也是,换作是她,她也定会吓到魂魄顿失。 半夜鬼敲门,听着都吓人。 “我再不来,爹娘就该骂我不念姊妹亲情,只顾自己贪图享乐了。”卫云幽将那食盒放在炕几上,打开盒盖,取出还温着的药汤,并一碟子蜜饯。 轻声细语地说着,“昨夜的事,我也听说了,只要问心无愧,半夜何惧鬼敲门呢?佛说,有因才有果,妹妹素来心善,手上干干净净,更不可能招来什么邪祟之物。” “依我来看,定是这些日子妹妹因苏妈妈一事,耗了心神,梦魇住了。” 碧竹忙点头,“可不是,姑娘,大姑娘博学多才,她说姑娘是梦魇住,那定是梦魇住了。您喝了安神汤,今晚一定可以睡安稳。” 初春则主动去端那汤药。 羹匙搅拌几下,勺了黑乎乎的汤药送往卫姮嘴边,轻声哄着,“姑娘,喝……” “呕……”卫姮脸色一变,手帕掩嘴呕了一口,无力道:“拿走,拿走,我闻着不舒服。” 素茜小声道:“二姑娘呕口应是没吃晚膳,不如吃点果子,垫垫肚子再吃吧。” 初春点头,“素茜的话在理,奴婢去拿果子。” 果子是有现成的,卫姮还是不吃,最后是卫云幽陪着卫姮,一人吃了半碟子的果子,这才把那药喝完。 喝完药,卫姮便打起哈欠,眼帘一个劲儿往下坠,瞧着是困意连天。 卫云幽见此,没有再逗留。 既是亲眼见她把药喝下去,她自是可以回琅华阁了。 碧竹送了卫云幽主仆出青梧院。 暖阁里,卫姮一扫刚才的困盹,手指抠过嗓子眼,便把刚才一口饮完的汤药,全部呕到花盆里。 初春瞧到心疼极了,“姑娘,下次再 让您喝药,奴婢想办法换了药。” “不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卫姮漱了口,视线落到炕几上还剩些果子残渣的瓷碗上,嘴角勾出冰冷的笑,“今晚,她吃了这些果子,半夜便是鬼入门了。” 一个鬼敲门,一个鬼入门,就看谁会先吓疯吧。 亥时一刻,林嬷嬷刚把那能引来蝙蝠撞门的黄鳝血涂到门上、窗上,琅华阁那边亮起了灯。 “啊……不要过来,你们是谁,不……不要过来……啊……” 睡得好好的卫云幽突然醒过来,在床上疯狂尖叫,枕头、衾被全往地下丢。 丫鬟素茜、紫槿瞬间惊醒。 “大姑娘,大姑娘!” 掌了灯,两人看到素来稳重、端庄的大姑娘撞邪了般,尖叫着。 亥时二刻,青梧院再次闹起鬼敲门。 这回,是青梧院的暖阁和林嬷嬷所住的耳房。 “鬼啊……鬼啊……” 披头散发的林嬷嬷尖叫着冲出屋子,连鞋都没有穿,在院子里尖叫。 整个卫府,又一次灯火通明。 这次的动静,可比昨晚要大了。 上上下下再无一人敢睡。 便连卫大老爷被惊醒,披衣匆匆赶往琅华阁。 第43章 快,请神婆 卫云幽这一遭,显然是比卫姮要严重多了。 嘴里喊着身上爬满好多小人,双手则不停挥舞,大叫着让小人走人。 卢氏见此,险些晕过去。 大老爷卫宗耀本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昨儿个白天,吴管家说姮姐儿住的青梧院有鬼敲门,还是有丫鬟亲眼所见,他是嗤之以鼻,并未放在心里。 哪知,今晚竟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嫡女, 在床上惊恐喊着有人爬到她身边。 “啊,下去,下去,不要爬到我身上来,啊啊……床上,快,把他们赶走……进来了,门口有人过来了……啊啊……” 这般喊着,饶是在卫宗耀再不信神鬼,后背也是陡然生出阵了寒意。 卢氏想要去抱住自己的女儿,还没有近身,就被卫云幽拳打脚踢踹开。 最后,还是喊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才把卫云幽按住。 女儿家的暖阁,卫宗耀身为父亲亦是不方便久留,见粗使婆子按住了嫡女,脸色发沉的他去了嫡女的书房。 在书房里,卫宗耀审过婆子,才知嫡女今晚去了青梧院劝姮姐儿喝药。 除了青梧院,再也没有去旁边的地方。 刚问过琅华院的下人,青梧院那边来人了,说二姑娘也被鬼惊着了。 但比大姑娘好些,没大喊大叫,只是神思恍惚抱着衾被,说有人在敲暖阁的窗棂。 一个,二个都撞了鬼,卫宗耀再不信也信了,差了吴管事连夜去神婆来家里。 谨慎叮嘱“……别惊动外头,悄悄请入府。” 家里的姑娘们全撞了鬼,传出去不是件好事。 吴管家应下,连夜悄悄出府。 折腾到雄鸡打鸣,天际尽头扯出淡青色的曙光,琅华院、青梧院方安静下来。 彼此,卢氏已筋疲力尽。 于妈妈搀扶她到东次间的榻上歇息,小声道:“老爷差了吴管事请神婆过府,还叮嘱不可伸张。” “老爷想得周到。”眼帘泛青的卢氏坐上榻,单手撑在引枕,支着发胀的额角,道:“把素茜喊过来。” 素茜过来,福了礼,卢氏便问她昨晚云姐儿去了青梧院可有撞上什么。 “回夫人, 并不曾撞上什么,到了二姑娘屋里,正好撞上初春、碧竹劝二姑娘吃点果子,大姑娘也劝,还劝二姑娘喝药……” “……二姑娘闻了那药味便呕,奴婢便说,二姑娘呕口应是没吃晚膳,应当吃点果子垫垫……大姑娘哄着二姑娘,一起吃了半碟子果子。” 卢氏闻言,眼神一凛,“云姐儿也吃了果子?是分了碟吃?还是共了碟吃?” “是共了碟吃……” 素茜抹眼泪,“二姑娘吃完果子后就喝了那安神糖,大姑娘心善,还亲自喂了蜜饯给二姑娘。” “二姑娘喝完那药,便开始犯困,奴婢担心夜深,怕有什么动静惊了姑娘,便劝姑娘回琅华院。” “前前后后在青梧院不过半炷香,一路都平平安安。” 哪知道睡到半夜,姑娘就不好了。 卢氏没有再问,便素茜回暖阁守着云姐儿。 等她走后,卢氏沉道:“去把林嬷嬷喊过来,就说,我要问她问问姮姐儿可还好。” 于妈妈:“您是怀疑林嬷嬷对云姐儿动了手脚?” 卢氏冷声,“她没那个胆动云姐儿。是那个铃儿……她是药婆子的闺女,我担心是她那边有没有动手脚,或是云姐儿无意给冲撞了。” 这确实有可能。 林嬷嬷来的路上,心头那个狂跳,日头还没有出来,她身上就被汗水打湿了。 自打昨儿晚她知道琅华院的大姑娘说见了鬼,她下半宿是真没有睡着了。 再三质问铃儿有没有捣鬼,铃儿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说她没有动手脚,心里头这才安生一点。 可还是出了身冷汗。 跪在上,全身发抖的林嬷嬷是大气都不敢喘。 卢氏也不绕弯子,直接冷道:“昨晚,大姑娘去了青梧院劝二姑娘喝药,还吃了二姑娘屋子里的果子。林嬷嬷,你仔细想想,你手里那些个秘术方子,可有冲撞了大姑娘?” 林嬷嬷一听,立马道:“夫人,那方子全在安神汤里,不可能冲撞了大姑娘。” 说着,把藏在袖子里的竹筒儿,捧到卢氏面前,“敲门的方子在这个,夫人若不信,今晚可以试一试。” “放肆!” 于妈妈脸色一沉,“林嬷嬷,你是没有睡醒吗?一派胡言!” 这等脏东西,谁想沾! 晦气。 林嬷嬷吓到慌忙磕头认错。 卢氏揉了揉眉心,“铃儿呢?我瞧着她不是个老实的,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儿上,我是断不会让她进府做事。” 林嬷嬷又把昨晚铃儿说的,一一告诉卢氏,“……铃儿也没有,夫人,大姑娘受惊真和老奴没有关系啊。” 没有问出什么,卢氏的脸色更加暗沉。 难不成,真是招惹了不干的东西? 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卢氏久久没有再开口,跪着的林嬷嬷如同跪在刑场,又慌又怕。 吴管家来了。 说神婆已经进了府,需要夫人过去。 卢氏打发了林嬷嬷,并道:“把你手里的东西藏好,别让人搜刮出来。” 林嬷嬷自然是乖乖听从。 但是…… “夫人,那今晚还需要继续吗?” 卢氏想了下,沉声:“过了今晚再说。” 鬼神之说,还是要心怀敬畏才成。 到了正院,神婆在院子里念念叨叨,手里还不停地掐算。 没一会儿,卢氏便看神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心里不禁也有些慌了。 难道,真招了脏东西? “夫人……” 睁开双眼神婆一脸凝重看着卢氏,“贵府两位姑娘不安全,前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脏东西。我需要做法,除了那邪物才成!” 琅华阁、青梧院在神婆的念念叨叨中,洒符水,贴黄符,折腾了大半天,神婆才说把脏东西请走了。 卫姮把玩叠好的符纸,目光微微泛冷。 脏东西,可没有请走。 第三晚 青梧院是安静下来了,大姑娘卫云幽半夜三更,再次尖叫有小人缠在她身上,还说、整个屋子里全挤满了小人。 这下,卢氏连琅华阁也不敢让卫云幽再住,连夜搬来杜微院,可卫云幽还是说有小人。 卫大老爷见此,当机立断,“去洗心寺,请慧安大师镇祟!” 又对吴管家厉声道:“这几日盯好府里,谁要敢乱传府里的事儿,全部打死!” 到了天亮,城门刚刚打开,卫府三辆马车驶入往洗心寺。 卫姮打着哈欠,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洗心寺。 人还未下马车,便听到肖夫人的声音,顿时,卫姮睡意瞬间消散。 第44章 撞上 宁远侯肖夫人正让丫鬟将这几日在禅房手抄,又在佛前供奉的经书,以及一尊玉佛,小心翼翼捧上马车。 “当心脚下,摔了碰了,定饶不了你……们……” 肖夫人走出寺庙,严厉的声音随着看到寺庙停靠的三驾马车而戛然止住。 待看到马车下来的人,肖夫人脸上顿时一喜。 竟是如婉一家。 脸露笑容的肖夫人站在寺庙台阶之上,笑着扬声,“如婉……” 由于妈妈搀扶下马车的卢氏,听那寺庙上方传来的熟悉声音,险些崴了脚。 为何大清早赶到洗心寺,为的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女儿撞冲了鬼神。 哪知道—— 不仅让人瞧见了,且,还是她最不想碰到的肖容韶。 可真真是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 这些日子,她是稳着没有去宁远侯府,便是想知道长舌妇严氏,收了她和李家的银钱后,有没有把医馆里的事儿传出去。 终究是苏妈妈说了不该说的话,肖容韶真要找上门问罪,她亦无话可说。 如今八日已过,肖容韶不仅没有过来问罪苏妈妈,还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看来,严氏收了银钱后守住了自个的嘴。 思及此,卢氏心头一松,脸上蕴着温和的笑,步子加快少许,迎了上去,“难怪今早出门听到露喜鹊登枝,敢情儿是遇着容韶你啊。” 肖夫人也是个看听奉承话的,闻言,笑声朗朗,“我昨晚还念着你,合计等会儿下山后,派人给你送帖,邀你过来一聚。不承想今早在这儿碰上你了。” 卢氏打趣:“难为你还记着我。你便是今日不邀我,我也打算下帖与你,携了云姐儿过来叨扰你。” 两人在闺阁时便交情,故而如今聊天亦是与别人没有亲昵。 肖夫人的视线落在迟迟没有撩起帘子的第二、第三辆马车上 ,疑惑,“云姐儿可是没有来?” 话音刚落,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捧撩起来,卫云幽轻地做了一个拂整鬓发的小动作,身段微弯,由素茜搀扶,举止端端从容下了马车。 肖夫人见到自己相中的儿媳妇下车,脸上笑意更甚。 上京贵女,贵不可言,而云姐儿便是贵中佼佼者,端庄、高雅,才貌无双,除了门第低了些,再挑不出旁的瑕疵。 至于后面跟随的那个,肖夫人眼里笑意瞬间转厌恶。 粗鄙无识,空有皮囊! 就这么一身了狐媚皮囊, 差点把瑜哥儿给勾走! 还好自个及时发现,把瑜哥儿拉回正道 ,不然,她定要勒死这等子令男子迷失心智的祸害! 卫姮是没有惯着自己这位前世的婆婆 ,微冷的眸光不闪不躲直接迎上去,眼里,有着比她还要明显的憎厌。 肖夫人:“!” 脸都黑了。 如此不敬长辈,毫无礼数的东西,便是给她瑜哥儿为妾,她都瞧不上。 “云幽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柔软恭顺的声音,使肖夫人不得不先一步挪开视线,冷睇眼卫姮后,肖夫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慈祥望着给自己福礼的姑娘。 卫姮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一并屈膝福礼,只是不曾说话。 屈膝的卫云幽娇颜微红,似有一些赧然,继续道 ;“刚才在车内不留神小睡了一会儿,一时失礼不曾下车给夫人请问,还望夫人见谅。” 这点小事,肖夫人还不至于小心眼到怪罪自己相中的儿媳妇。 自然而然拉了未来儿媳的手,视线落到她脸上,肖夫人不禁一惊。 云姐儿这怎么了? 神色如此憔悴。 语气和蔼关心道:“好孩子,可是最近身子不太利爽?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卢氏闻言,听到心头狠狠一跳。 立马装出一副头痛不已的模样,诉苦道:“你快帮我好生说说她,熬夜抄经书,还不许丫鬟、婆子告诉我,可以给我气到心肝都疼了。” 卫云幽知晓这是亲娘给自己打掩饰,垂眉,不胜害臊的羞道:“女儿知错了,以后再不会让母亲操心了。” 原来熬夜抄经。 肖夫人稍稍放心些。 她要的儿媳妇不仅要温顺听话,身子骨也得好才成。 女子身子骨好,才不会妨碍子嗣。 “以后不可再熬夜抄经了。姑娘的熬夜会熬坏气血,吃亏的是你自己。”肖夫人轻地拍了拍卫云幽的手背,又问,“可抄了哪部佛经?” “无量寿经。”卫云幽侧身,打开素茜手里捧着的木匣,取出前些日抄的佛经。 卢氏则叹道:“也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十来天前没有留神,入夜受了凉,一直病到前两日才好转,连云姐儿跟着一起受累。一面要伺候我,一面抄经求菩萨赐福保平安。” “今逢初一,又特意清早过来请大师佛前加持。我也是,唉……不依吧,难为了孩子的赤诚孝心,依了吧,又担忧她身子……” 肖夫人先关心卢氏要照顾好自己身子,然后再笑道:“孩子们孝顺是件好事,那些个忤逆不孝的,才叫人头痛。” “ 好在瑜哥儿也是个孝顺了,这些时日一直陪着我在寺院里吃斋、念佛、手抄经书,虔诚为家中老夫人祈福。” “有时瑜哥儿也与云姐儿一般,熬夜点灯抄写经书,我与你一样,是既欣慰又心疼。” 既赞了卫云幽,又顺便提了自家长子也是孝顺的。 落到卢氏耳里,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了,半是高兴半是愁。 听听别人家的长子多孝顺,可自己的长子呢,学院归家却不着家,连嫡亲妹妹爱惊都不回家,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一时,卢氏顿时没有什么心思与肖夫人守寒暄了。 “大师请留步……”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寺庙大门口传来, 卫云幽眉眼含羞,脉脉含情地望去,仅是一眼,视线便定住了。 几日不见,齐君瑜的变化竟然如此大! 他穿着苍葭色直裰,笔直的身影像雨中的兰草,有着温润内敛的气质,是一扫之前的让她不喜的温吞软绵,俊雅的眉宇间有了男儿家的沉稳。 这样的他,更能女子们怦然心动了。 卫姮她—— 是不是也会心动呢? 会不会后悔自己当时在医馆发的毒誓呢? 第45章 谁是妻,谁是妾 轻咬下唇,卫云幽假借擦汗,眼儿朝卫姮身上轻瞥。 便 看到卫姮正眺望山间风景,并不曾去看齐君瑜。 一时间,卫云幽心里又酸又涩。 侯府嫡女再落魄,想必也是不嫁愁的。 不像她,小小京官之女,想要嫁入高门谈何容易 。 便是有,也是个要不受重用的侯府。 心中酸涩的卫云幽重新抬眼,看向齐君瑜,如今的她,还是只能暂时选定齐君瑜。 齐君瑜也看到了卫云幽,目光在她脸上浅浅滑过后,便落到站在一边不言不语,如花绽放的清丽身影上。 视线落定,便再也收不回了。 慧安大师说,他是执念太深而生了妄念,才会被梦境所困。 与其执着,不如顺其自然,或能拨开云雾见天明。 顺其自然,如今他只能是顺其自然。 那日挨了她一鞭后,他是愤怒的,是失望的,是想着要狠狠惩罚她的。 失魂落魄回到家里,来不及想出什么惩罚她的法子,又念着不能被母亲知道,换了衣裳去正院请安,当日就被母亲押着来了寺庙。 寺庙抄经静心的几日,最终明白,他逼不了卫姮为妾。 得徐徐图之,得让她心甘情愿给自己为妾才成。 下了台阶,齐君瑜作揖,“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没有再过多的话,更没有回应卫云幽似水般柔情的羞涩眸波,便退到肖夫人身后。 温文尔雅的举止间,是比往日多了分稳重。 没有得到回应的卫云幽轻咬下唇,多情的明眸里有了很明显的委屈。 卢氏自然也觉察到齐君瑜对女儿的冷淡,心里顿生不喜。 要不是那贵人突然离开,一个落魄侯府的世子,如何配得上自家才貌双全的云姐儿! 如今老爷那边还没有打听到贵人到底是谁,她再不喜齐君瑜,如今也只能委屈应和了。 压下眼里的挑剔和不喜,卢氏淡笑道:“几日不见,世子倒是沉稳不少。” “他啊,确实沉稳了不少。” 笑容满面的肖夫人接了话,丝毫没有觉察卢氏对长子的不喜,笑道:“这些日子瑜哥儿抄经、念佛,想必是在佛经里有所感悟,这性子是一日比一日沉稳,便连慧安大师都夸他可成大器。” 连慧安大师都夸了? 卢氏闻言,不由重新审视起来。 可成大器—— 出家人不打诳语,且,慧安大师是不轻易与人相看,齐君瑜竟能得他一句“可成大器”,莫不成,被圣上所不喜宁远侯府有转机了? 思绪一闪,便见肖容韶凑到她身边。 压着仅两人可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初十是我婆婆寿辰,虽是散生辰,但此次与往年不寻常,我回去后给你下帖,你可一定要来。” 如此神秘,又语含兴奋,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喜事。 卢氏眸底深藏探究,笑道:“老夫人的寿辰,你便不给我帖子,我也要领着云姐儿给老夫人拜寿。” 假装没有听出肖夫人言语里的兴奋。 “你啊,不仅要来,还要好好准备才成。”肖夫人声音更轻了,“今日是初一,你不如让姮姐儿再多抄一份《无量寿经》,作为寿礼献给老夫人。” 卢氏听到有些糊涂,叹道:“容韶,我是个愚笨的,你不如直接与我说个明白吧。” 肖夫人声音更加了,“荣老王妃会过来……” 荣老王妃! 饶是卢氏再稳重,此时,亦是喜上眉梢,“这可是大喜事啊!” 荣老王妃,那可是比长公主还要厉害的老王妃! 当今圣上能登上龙椅,是有这位老王妃的一份力,更对圣上是有救命之恩。 宁远侯府的冯老夫人,怎么还与荣老王妃认识? “这是一桩大喜事,更大一桩喜事是,我家老夫人与荣老王妃是远房表姐妹……”饶是过去这么多天,再提及时肖夫人依旧是按捺不住地激动。 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在她与侯爷为复起焦头烂额之际,甚至想过暗里退了与卫府的结亲,让瑜哥儿另择高门贵女的心思,哪知道,转机来了! 卢氏也是相当激动。 这这……这可真是天降大喜事啊! 难怪慧安大师会说瑜哥儿可成大器啊。 有了荣老王妃这层关系,可不就能成大器! 眼神一下子热络起来,目光更是饱含慈爱深深看了齐君瑜一眼。 难怪刚才便觉他沉稳不少,原来除了抄经定性之外,还有这么一层机遇在里头。 马上便要见有从龙之功的荣老王妃,可不得要更加稳重! 如此一来,云姐儿哪怕没有嫁与贵人,宁远侯府亦有一条极好的退路了。 更重要的是—— 肖容韶定会在冯老夫人寿辰这日,将云姐儿引荐给荣老夫人,凭女儿的才情,若能得到荣老夫人的青睐,京官贵女谁还能越过云姐儿? 说不定以后还能与公主、郡主为友了! 一番盘算,卢氏是越想,越欢喜。 可她面上半点不喜,反而佯装惶然道:“那般身份贵重的贵人过来,我与云姐儿又不知贵人喜恶 ,万一不留神冲撞了贵人,岂不给你招来麻烦?” “我娘俩还是提前一日给老夫人拜寿吧。” 要不说卢氏虚伪呢,明明心里恨不能只让荣老王妃仅见女儿一人,嘴里还要说着为他人着想的假话。 肖夫人有些恨其不争,“你怎如贬低自己呢?范阳卢氏亦是世族大家,你不知礼,谁知礼?云姐儿就更不用说了,可没有见家贵女能与她相比。” 是说到卢氏心坎上了,满怀感动道:“遇上你,真真是云姐儿的福气。” “那也是云姐儿自身不错,不像有些人……” 肖夫人冷睨眼卫姮,“……狂妄无礼,举止轻浮,最好是拘在家里,少放她出来辱贱门风,累及族中兄弟姐妹。” 没有指名道姓的话儿,卫姮纯当没有听见。 反倒是齐君瑜无法接受,母亲对卫姮的偏见太深了,深到哪怕卫姮不言不语,在她眼里都是错的。 便道:“母亲,今逢初一,卫夫人还要礼佛诵经,我们就不耽搁卫夫人了。” 第46章 有病,去治 卫云幽还想着能与齐君瑜单独说几句。 借此诉说自己的柔情,然后,再想办法勾起他的怜惜,靠在他怀里,善解人意告诉他:如果他真纳姮姐儿为妾,她亦能成全。 她是这般想的。 谁知道,他竟然不理自己。 甚至疏离都不曾看自己一眼。 看着以前眼里只有自己,温润如玉齐世子扶着他母亲乘上马车,一直到车帘放下,卫云幽也没有等到齐君瑜看自己一眼。 纵然自己对齐君瑜没有太多喜欢,此时,心里也是委屈极了。 男人的心,为何变得如此快? 再看旁边的卫姮,从容、平静,是彻底没有把齐君瑜放在眼里。 直到跪在佛祖面前,卫云幽突然轻声,“妹妹,你当真不喜齐世子吗?” “如果妹妹真喜欢他,只是因为姐姐,而不敢表露心声,妹妹大可不必如此,姐姐愿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低头跪拜的卫姮闻言,淡声,“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我就非他齐君瑜不可的?” 起身,卫姮微微侧首,看看卫云幽,似笑非笑地道:“姐姐如此大度愿与其他女子分享自己的未来夫君,等姐姐进了宁远侯府后,寻上十个八个妾室、通房,与姐一起共侍一夫吧。” 就算天下男人死绝只余齐君瑜一人,她定会干干脆脆,利利索索,一刀结了他。 …… 官道,宁远侯府马车内。 肖夫人压着怒火,淡声询问,“瑜哥儿,卫姮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迷恋,当着云幽的面儿还如此维护她。” “母亲想多了。”齐君瑜愠声,“儿子恳请母亲,以后在卫姮面前给儿子留点颜面吧。” 竟然为了卫姮,顶撞她这个当母亲的了? 肖夫人怒火中烧,“怎么?她还唆使你来忤逆父母了?” “母亲!” 齐君瑜厉喝,从不曾如此过的他,是把肖夫人吓了心头一坠。 很快,肖夫人悖然大怒,“瑜哥儿!你读的圣贤书都去哪里了!我就知道,卫姮那狐媚子……” “砰!” 齐君瑜头疼到揉起额角,“够了,卫姮她什么都没有做。我纵有心纳她,她也不屑入侯府,更是对天发誓,哪怕孤老终身都不愿与我在一起。” “母亲,以后少在她面前说那些没有边际的话, 儿子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肖夫人愣住了。 卫姮竟然还瞧不起侯府? 她她,她哪里来的资格瞧不起侯府? 还发毒誓哪怕孤老终身也不愿同瑜哥儿在一起? 越想越气,肖夫人狠狠锤了下车舆,“边关来的货色,既不知礼数,更不知规矩,我儿纳她为妾都是抬举她!” “便是通房丫头,我也嫌她粗鄙!” 齐君瑜叹道:“她若是庶女也罢,嫡女身份当个妾室也是使得的。母亲,卫姮那边我得徐徐图之,还望母亲莫要再阻止了。” 肖夫人听到又来气,“瑜哥儿,你为何非要纳卫姮为妾?” 为何呢? 都是那场梦,让他生了阴影。 那日落水女子里,一定有卫姮。 为了不让自己痛苦,他定要娶到卫姮。 可这话不能告诉母亲。 会让母亲担忧。 齐君瑜想了想,道:“云幽身子太弱了,而卫姮身强力壮,更宜生儿育女。若是她所出,想来云幽也不会难过,会视为己出。” …… 洗心寺 拜完佛,捐了一百银香油钱的卢氏并没有见慧安大师,而是由小沙弥引路,来到香客们居住的禅室。 禅室供奉了观音画像,卢氏点了香,在观音像前 虔诚三拜后将檀香袅袅的香插在香炉里,又双手合掌三拜, 方从跪垫起身。 卫云幽一一跟着照做。 跪拜求菩萨保佑时,神情比其母还要虔诚。 她是,真真怕了。 如今在佛前跪拜,虽累,心里却极为安定。 礼佛完毕后,卫云幽一并坐上禅室里给香客歇息的小炕,才问道:“娘,您准备何时去拜见慧安大师?” 于妈妈端了茶水过来,闻言,微笑道:“姑娘,夫人没有打算拜见慧安大师。” “为何?” 卫云幽心头一慌,“娘,我们过来不就是为了见慧安大师吗?为何又不见了?” 卢氏抿了口清茶,淡道;“云姐儿,若真有鬼神,这世上便没有坏人,没有贪权贪财贪色之人了。所谓鬼神,不过皆是有人装神弄鬼。” 卫云幽渐渐平静下来,秀眉浅蹙思忖一会儿,道:“您是说,我这两晚所遇之事,皆是有人害我?” 卢氏道:“林嬷嬷既然能装神弄鬼吓唬姮姐儿,自然,也可能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你。” 鬼神? 呵。 她念佛,不过是静心,可不是真信世上有鬼有神有佛。 “女儿明白了。” 卫云幽颔首,“今晚夜宿洗心寺,您是想确认害我之人,是在府里,还是在随行的仆人里,对吗?” “大姑娘聪慧。 ” 于妈妈笑道:“自大姑娘那晚神思恍惚,夫人便暗中彻查了。可惜,并没有找到可疑之人。茶水、吃食、熏香都查了,并无异样。” “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能让大姑娘生出癔症。” 癔症吗? 卫云幽神色渐冷,眉宇间有了与其母一样的阴冷,“ 娘,您可有怀疑的人?” 自然是有了。 卢氏淡道:“姮姐儿, 她受惊,晚上你去她房里小坐一会,与她共食一碟果子后,当夜便生癔症,她嫌疑最大。” “可惜,娘还没有找到她害你的法子是什么。这次出来,便是趁机支开她,好让吴管家好好查一查她的院子。” 原来如此。 难怪会大清早赶来洗心寺。 得知自己撞鬼有可能与卫姮一般是被人陷害,卫云幽一扫这两日的害怕,连灵台都清爽了许多。 抿了口甘甜清茶,柔声问道:“那娘亲准备在寺里礼佛几日呢?” 卢氏道:“五日。你还需要在这几日里再抄一本《无量寿经》,为寿辰之礼祝冯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卫云幽柔顺点头。 冯老夫人素来疼她,为她抄经祝寿是应该的。 卢氏想了下,补充道:“此次抄经你还需要用心才成。早晚焚香沐浴,跪于佛前虔诚抄经。” 第47章 何来鬼神 还需要跪在佛前抄经吗? 卫云幽稍加迟疑。 最后,还是点头答应,“是,女儿知道了。” 也罢。 累就累一点吧。 她需要再一次把齐君瑜飘走的心,拉回来才成。 更要让他知道,自己远胜卫姮! …… 此时的卫姮,正悠哉悠哉往洗心寺的后山走去。 洗心寺后山有一棵千年银杏,每到季秋树叶金黄,遍地洒金甚是好看。 前世,她嫁入宁远侯府后也来过洗心寺几次,可相比季秋金叶,她更喜生机勃勃的绿叶。 越走,路越偏,也愈发的安静、清幽。 第一次来洗心寺的初春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姑娘,要不回去吧,此地过于偏僻了些。” 寺内不拘男女,今日又逢初一,香客众多,万一有登徒子突然冒出来,冲撞了姑娘。 卫姮笑道:“寺里有武僧。” 武僧? 姑娘怎么知道有武僧的? 只是一个分神,再一抬眼,前面已没有了姑娘的身影。 吓到初春小跑追上。 并没有发现,在另一条小道里,有二人静静站着,等到主仆两人走远后,公孙宴道:“寺里真有武僧?” 夏元宸举步,淡道:“有,不少。” “那我为何从未见过?” 公孙宴难得有了好奇,“我都不知道,那位贵女为何又知?” 要知,洗心寺他是经常过来陪祖母过来礼佛,也没有发现 寺里竟有武僧。 夏元宸也有些意外。 洗心寺有武僧所知之人极少,卫二是从何处得知呢? 这个卫二,处处不太寻常。 说她有本事吧,这些人被她的亲人压制到连名声都坏了。 说她没有本事吧,救人她会,骂人她会,连洗心寺有武僧这等禁庭秘事,她都知道。 倒是让他看不懂卫二了。 随行的公孙宴走了好些远,突然想起贵妃娘娘拜托给他的正事,“表兄,你为何往回走了?郡主还在银杏树下表兄过去。” 夏元宸倏地止步,转身,淡漠的凤眼里冷色掠过,“哪家郡主等我?” 公孙宴俨然是忘记贵妃娘娘的叮嘱,相亲一事需得要瞒着表兄。 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异姓王荣王家的丹华郡主。” “贵妃娘娘说,表兄老大不小,该成亲了,丹华郡主性子开朗,长相明艳,出身尊贵,与表兄很是登对。” “表兄 你又正好这些日子在洗心寺静修,顺便相看一眼也无妨。如表兄觉着丹华郡主不错,贵妃娘会亲自请求圣上下旨赐婚。” “ 贵妃娘娘还说,她是你亲姨, 心疼表兄这些独自在外,无人照顾,还是早早成亲为好。” “我想着,表兄既身上奇毒,虽有慧安大师为表兄药浴解毒,可毒发之际还是有损雄风,便答应了贵妃娘娘…… ” 夏元宸俊颜彻底冷下来。 所以,今日表弟公孙宴清早过来,并非邀他赏千年银杏树。 而是被贵妃利用了。 道观长大的表弟心思单纯,赤诚,在他眼里除了病患,无好人、坏人之分,自己之所以能与表弟走近,亦是被他一片赤诚吸引。 偌大的上京,他能信任的人不多,表弟便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还是被贵妃给利用了。 丹华郡主,他今日真要与她相看,不出一个时辰宫里的父皇便知! 一个让父皇忌惮的先皇后嫡子,与有兵权的王爷之女相看…… 贵妃当真好算计! 他一回京,便迫不及待想除掉他这个先皇后嫡子了。 压制住在心底深处杀性如恶龙在翻涌,夏元宸双手握成碰撞头,沉道:“此事,大长公主可否知晓?” 公孙宴摇头,说,“祖母不知,贵妃说事成之后再告诉祖母也成。表兄,祖母她之前也提过想给表兄相看京中贵女。” 也猜到大长公主并不知情了。 她若知晓,定会直接进宫在父皇面前告状了。 夏元宸淡声,“表弟不如现在回去问问大长公主,本王要不要去相看丹华郡主。” 公孙宴很是疑惑,“ 为何还要问我祖母啊?表兄你是怕我祖母不同意你娶丹华郡主吗?不可能啊,祖母也是盼着你早日成亲生子。” 夏元宸:“是与不是,你现在回去一问便知。” “那成吧。” 公孙宴点头。 丝毫不知自己被贵妃娘娘算计了。 没走几步,公孙宴总感觉自己又遗漏了什么,停下来,想了又想,又走了几步,再停下来想想。 他忘记什么了呢? 啊! 想起来了。 他忘记丹华郡主了! “表兄,丹华郡主还在银杏树下等你过去啊。” …… 红衣似火的郡主章丹华已经等到有些着急了。 “怎么还没有来?” 小马靴一会儿踢着千年银杏树的树干,一会儿又甩起手里的马鞭, 明艳的娇容含着小女儿的羞涩,等着她心悦的儿郎快点过来。 “要不,我去找找他?不行,不行,不能让人发现本郡主在这里。” 她是一个人偷溜出来,被人发现传到父王、母妃耳里,哪怕再宠她,也会狠狠收拾她。 有脚步声传来,章丹华眼前一亮。 是他来了吗。 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她的妆没有乱吧,衣裳还干净吧,着急忙慌理理鬓发,又理了理衣裙,一扫刚才的娇蛮,无比端庄背对着银杏树站好。 紧张又欢喜地等了一会儿,脚步停了。 咦? 是没有看到她吗? 性子急躁的郡主不等了,娇颜羞红从树后走出来,“王……” 声色陡然转厉,质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根本不是她想要见的人。 而是一个衣着素净的陌生女子。 难道也是与王爷相看的贵妇? 章丹华握紧了手里的鞭子,眼里寒意积攒。 敢和她章丹华抢夫婿,找死! 卫姮也没有料到树后会冲出来一名女子,还以为自己惊扰到对方了,温声道歉:“抱歉,不知树后有人,惊扰小姐了。” 章丹华并不接受道歉,握紧手里中马鞭,两眼凶狠盯着一身素雅,相貌极为出众的女子。 “本郡……本小姐问你话,你没听到吗?快说,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第48章 不好惹 “姑娘,小心!” 时刻提防的初春,在马鞭甩出来的瞬间,以身为盾,去挡住抽上自家姑娘凶器。 本就怒火中烧的明丹华见丫鬟还敢拦自己甩出去的鞭子,更加生气了。 厉喝,“下贱的东西,你也配拦本小姐的马鞭?” 卫姮哪会让初春替自己拦鞭。 迅速出手抓住初春的手腕,脚步迅速一侧,带着初春闪身到了需要三人方可抱住的大树之后。 “啪!” 如灵蛇飞舞的马鞭,便抽到了树干上。 “沙……沙沙……” 有细碎的,不同寻常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细长的黑影突然往下坠来。 初春抬头一看,瞳孔狠狠一缩。 是一条褐色小蛇。 都来不及提醒,她已经能看清楚张大的蛇口里,那几颗尖锐的毒牙了。 蛇,卫姮是不怕了。 比初春早发现有异响的她,在小蛇眼看要落到初春的脸上时,卫姮如闪电般出手,直接握住蛇口。 初春:“……” 一口气瞬间提到嗓子眼里,卡住。 蛇身扭曲着,缠上了卫姮的手腕,用力收紧,再收紧,是勒到卫姮的手背失了血色。 “还躲?今日你们被本小姐的马鞭抽到,是你们的福分,你们竟敢躲?” 章丹华再次冲过来,马鞭也一并甩出来。 好在,银杏树够大。 卫姮带着初春,只需一个闪身,再次借树身躲过甩来的马鞭。 握紧毒蛇,卫姮黑眸清寒望着红衣女子,声色冽然,道:“你再动一下试试,看是你的马鞭快,还是我手里甩出的毒蛇快。” 毒蛇? 章丹华这才发现连续躲过她两次马鞭的女子手里,竟握着一条褐色小蛇! “……” 饶是她再嚣张跋扈,吓到膝盖顿时发软。 她她,她最怕蛇了! 握紧马鞭退后一步,颤声喝起,“你,你竟然威胁本小姐?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视线紧锁毒蛇,生怕对方真把蛇甩过来。 卫姮确实不知道她是谁。 哪怕把前世所见过贵女、贵妇全部在脑海里过一次,她也确认自己不知道对方是谁。 不过—— 从对方的穿着来看,可知出身非富则贵。 也不能得罪太狠,估计让一步,离开此地吧。 正想着,右侧小道传来年轻男子的呼唤声,“丹华,丹华……”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呢? 觅声寻去,便看到自己前世最熟悉的人——非常年轻的公孙宴提着袍摆,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 清寒的脸上扬了笑,下意识地提醒,“你慢点跑,别又摔……” 话还没有说完,公孙宴便被脚下坑洼不平的石路绊倒,直接摔在卫姮面前。 卫姮:“……”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看路,一如既往的只要一跑,必摔。 走到他眼前,卫姮弯腰伸手去搀扶起公孙宴。 公孙宴呆了呆,“你……我……小姐,我可见是小姐?” 听她声音,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什么地方听过。 他的一句话倒让卫姮醒过神。 给忘了如今的她并不认识公孙宴。 卫姮并没有就此收回自己的手,笑道:“你不曾见过我,是我见过宴神医。” “我不是神医,我就是普通大夫,姑娘,你……你手里还抓着蛇,在下可自己起来。” 好生厉害的女娘。 竟能面不改色,徒手抓蛇。 卫姮看了眼手里的小蛇,笑问还趴在地上没有起身的公孙宴,“宴神医,你要蛇胆吗?” “要啊……蛇胆可入药……” “噗……” 脸上沾了微凉、带腥的水珠,公孙宴也没有去擦拭,而是两眼明亮,望着女娘手中亲取的蛇胆。 笑意盈盈的卫姮问他,“宴神医,初次见面,以此蛇胆为礼,宴神医可喜欢?” 说着,便将已无生机的蛇往身后一丢,就那么正正好地挂在丹阳郡主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啊……” 还想偷袭的丹华郡主惊恐尖叫,“蛇蛇蛇……啊啊啊啊……” 手在脖子疯狂抓着,待抓住冰冻带鳞的蛇身,丹华郡主的尖叫更大了。 把蛇身甩出去后,一路尖叫跑远。 初春低眸看了眼丢在自己眼前的小蛇,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再看姑娘—— 初春不禁微微抚额。 初次见面,送人蛇胆? 也就是她家姑娘能想到。 但愿,没有吓着这位宴神医。 不对啊,姑娘怎么知道对方的身份? 公孙宴已经站起身,很是郑重接过陌生女娘送他的见面礼,“多谢小姐赠的蛇胆,我特别喜欢。真的,特别喜欢。” 第一次见到女娘面不改色取蛇胆,很特别。 第二次见到女娘笑盈盈以蛇胆为赠礼,赠予他,他真的喜欢。 是真的,很喜欢。 卫姮就知道他会喜欢,手帕擦干净金簪上沾着的蛇血,重新簪回发鬓。 再用帕子一边擦手,一边道:“下次我再抓到品相不错的蛇,取了蛇胆送你。” “好。” 公孙宴灿烂一笑,俊颜里的纯粹,让卫姮不由闪神。 难怪前世这家伙常说自己年轻时,非常俊秀。 嗯,确实是俊秀啊。 可自己见到他时,他的面色、唇色因经年尝试百草变得泛紫带青,要不是自己辨人识面厉害,很难认出眼前的他,就是前世的公孙宴。 公孙宴已把蛇胆小心翼翼包在自己随身的携带,用来装药草的油纸里,最后,再对卫姮长身揖礼。 道:“姑娘,在下还有事,下次姑娘如有蛇胆,可送至济世医馆。” 济世医馆? 他竟然是济世医馆的大夫? 卫姮委实有些惊讶。 前世他可从来没有提及! 望着跌跌撞撞去追人的身影,卫姮笑了笑,对初春道:“走,我们也回禅室吧。” 等她走远后,夏元宸从一侧走到银杏树下,低眸望着蛇身, 眸色暗晦不明。 适才,他在旁边全程见了她如何取出蛇胆。 金簪划过,取胆赠胆,一气呵成,眉宇间是其他女子没有的凌厉与决绝。 最后,竟又以蛇胆为礼,赠予表弟,礼虽轻,却深得表弟欢心。 若是旁边人见了,定是要气到捶胸顿足。 谁承想,他们想方设法结交的大长公主的嫡孙,收礼是如此的——奇特。 弯腰,夏元宸捡起死蛇离开了千年银杏树。 与此同时,卫氏老族长派来的人,已在要听卫府里的种种事情。 银子送出去,一些内宅的事儿不过短短三日,便打听得一清二楚。 卫老族长挥退下人,对长子沉道:“卢氏身边的苏妈妈,不可再留其性命。” 第49章 族中来人 卫老族长是在卢氏上山礼佛的第四日,来到卫府。 长子卫宗源、长媳崔氏陪同。 “快,快请夫人回来!” 大老爷卫宗耀是连官服都没有换, 疾声吩咐在前来报信的吴管家,“骑马上山,能多快,有多快。” 老族长来了,宗子、宗妇来了,这……这怕是来者不善! 吴管家见老爷如临大敌,也跟着一并紧张起来。 赶紧差了会骑马的小厮上山报信。 半个时辰过后,于妈妈见了小厮。 听完小厮来意后,于妈妈的脸色都微微一变,打发小厮回去后,疾步来了禅室。 禅室内,卢氏正和相熟的刘夫人约好,初十这天一起去宁远侯府给冯老夫人祝寿。 说到祝寿,自然便说到了寿礼,刘夫人望着跪在香案前,专注抄经的卫云幽,不由赞道:“云姐儿用心了,跪抄佛经她也能受得住。” 卢氏笑道:“冯老夫人素来疼爱她,若连跪抄佛经都受不住,老夫人那是真白疼她了。” 刘夫人道:“那也是云姐儿有孝心,若是换作其他人,只怕是做做样子。我啊,是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位贤淑贞静,有孝心的女儿。” 难怪宁远侯夫人不计卫府门第低,聘卫府大姑娘为媳 如此孝顺、知礼的姑娘,任谁见了都欢喜。 卢氏自又是谦虚一番。 于妈妈进来了,朝坐在炕上的两位夫人行了礼,恭敬道:“夫人,老爷打发了小厮过来,说庄子上来人,想见夫人。” 自然是借口了。 刘夫人 见卢氏需要处理内宅事务,便笑着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卢氏客客气气送走刘夫人,于妈妈才轻声说道:“夫人,老族长携宗子、宗妇来了,如今正在府上。” 卢氏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脸上温和散尽,冷道:“他们何时来上京?” 老族长都是脖子以下入黄土的人,怎么来上京? 宗子、宗妇不是外放苏杭吗? 怎么还陪同老族长来上京了? 夏日炎炎,正是老人最难捱的时节,他们二人就不怕老族长在路上出事吗? 于妈妈道:“宗子擢升通政使,携全家上京任职。” “啪—— ” 卢氏手中佛珠断线,沁出亮色的紫檀佛珠散落一地。 擢升通政使,携全家上京任职…… 也就是说,以后,她需要在老族长、宗子、宗妇眼子底下过日子。 那她所图所谋,更会困难重重。 还有…… 按理来说,是应该她与老爷先去拜见老族长、宗子、宗妇才对。 不对,不对,很不对。 宗子擢升留任上京,她与老爷完成不知情,同宗同源,同气连枝,宗子都没有写信告知她和老师…… 卢氏嘴角抿出锋利直线,那便是有意隐瞒! 如今又突然造访,定不是什么好事。 沉道:“收拾东西,回府。” 一盏茶过后,卫府的三驾马车匆匆离开洗心寺。 马车上,初春放下车帘,轻声道:“姑娘,府里估计出大事了,适才奴婢看到大夫人神情焦急,上马车还险些要将自己绊倒了。” 为何匆匆离寺回府,卢氏并没有说。 卫姮也没有问。 也不需要问,心里大抵是猜到了。 摇着团扇,卫姮微笑道:“应该是宗族来人了。” 初春眼里一亮,“是为姑娘主持公道吗?” 卫姮想了想,笑着点头,“应该是。”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卢氏正在马车里沉声叮嘱于妈妈,“ 回去后你立马将林嬷嬷、许嬷嬷送出卫府,等老族长走后,再让他们回来。” 老族长肯定是要见姮姐儿的,为谨慎起见,她从牙行里聘来的婆子,断不能让老族长知道。 于妈妈知晓夫人的用意,可姮姐儿已不是以前的姮姐儿。 便道:“夫人,万一姮姐儿顺势诉苦呢?” 卢氏冷笑,“宗女乃陈郡谢氏,最是重女子德行,教养嬷嬷对姮姐儿严厉,这是好事。” 微顿,卢氏又道:“如今我最担心的是姮姐儿会抖出苏妈妈败坏她清誉一事。如果,姮姐儿不出现在老族长面前,便好了。” 于妈妈道:“不妥,日后宗子、宗妇留任上京,此事,只怕迟早会知。” 卢氏自然也知道,所以,才让有把姮姐儿留在洗心寺。 叹道:“为今之计,只能是能瞒一时是一时,等苏妈妈回府后我再让她给姮姐儿当牛当马使唤,以后即便宗子、宗妇知晓,事已过去亦无可奈何了。” 这也是个法子。 于妈妈颔首,可还有一件事,只怕夫人这会子都没有想到。 很是含蓄地提醒,“老族长突然过来,夫人,您说老族长会不会提到三年前的事?” 这事,卢氏而不担心了。 淡道:“三年前,我不过是提一嘴,是章氏自己误以为卫氏族人想夺走爵位,也是她让我出面,赶走卫氏族人。” “便是老族长知晓,我也无惧。” 这便是卢氏的聪明之处了。 留人把柄致自己入绝境的事儿,卢氏向来都是借他人之名,假仁假义,假装迫不得已才出面。 等到事情败露,她便直接推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 一个时辰后,卢氏所乘的马车停在卫府正门,卫云幽、卫姮的马车侧停在后门,一个回了琅华居,一个回了青梧院。 早等着的碧竹见到卫姮,一脸兴奋迎过来,“姑娘,您……” “二姑娘。” 走进青梧院的于妈妈微笑打断碧竹,“二姑娘,老奴有事找林嬷嬷、许嬷嬷,还望姑娘允许。” 卫姮双眼微眯。 这时候找林嬷嬷、许嬷嬷,有些不对劲。 碧竹却脆生生道:“于妈妈,你来迟了啦。不久前,宗妇亲自过来请走林嬷嬷、许嬷嬷了啦。” 什么! 于妈妈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大骇。 “二姑娘,老奴这就去正院。” 于妈妈匆匆说完,脚步飞快离开青梧院。 出大事了! 她得尽快告诉夫人! 碧竹看到于妈妈最后都飞奔起来的身影,笑到前仰后合。 初春:“……” 无奈地点了下她眉头,道:“你啊,笑声收敛点。” 碧竹道:“姑娘,奴婢真收不住啊。姑娘您先回屋,奴婢边给姑娘梳妆,边细细说与姑娘听。” 第50章 卢氏遭难 进了屋,高兴的碧竹一口气不带换了,兴奋道:“姑娘,老族长、宗子、宗妇来了!” 卫姮目光一凝。 她写信给族里,根本没有想过老族长会和宗子伯父、伯母一起前来。 “冬生悄悄过来告诉奴婢,老族长在正院大发雷霆,狠抽了大老爷一巴掌,骂他教妻无方,纵仆欺主。” “宗子大人则让大老爷去跪到老爷牌位前,好好自省。这会子估计还跪着。” “还有宗妇夫人好生气派啊,不怒自威,奴婢被她看一眼,膝盖都发抖。 一句“绑了”,四名孔武有力的婆子在上来,把林嬷嬷、许嬷嬷按地上。” “姑娘,你是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林嬷嬷、许嬷嬷按地上时,还叫嚣着她们是夫人请来的教养嬷嬷,夫人要知道,定不会放她们。” “拿人的婆子便说,她们就没有见过哪家的夫人,敢同不放过宗妇!” “林嬷嬷、许嬷嬷一听,竟然吓到直接尿自己一身。” 天菩萨啊! 她当时真的高兴到想拍手叫好。 可还是忍了! 卫姮眼眶已微微泛红。 前世,老族长、宗子伯父、伯母亦是助她良多。 “姑娘……” 细腻的初春轻声道:“老族长为姑娘做主,这是好事。” 是啊,这是好事。 她该笑的。 卫姮压下眼里的酸涩,道:“来,帮我梳洗一下,等会要见老族长、宗子伯父、伯母不能失礼。” 笑声也收住的碧竹用力点头,很快,重新露出笑脸,脆声道:“奴婢已为姑娘备了衣裳了,姑娘,您要高兴,以后,您也有依靠了。” 卫姮道:“以后,碧竹姐姐也可以多笑一笑了。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姑娘,被人欺负,无人可依。” 碧竹笑到眉眼弯弯,“那是!奴婢做梦都会笑出声!” 卫姮被她笑声感染,也是笑到眼眸若似落了星辰。 真好啊。 这一世,她护住自己,也会护住碧竹的笑。 而前世的碧竹—— 后来越来越不爱笑了。 最后,成了宁远侯府最严肃的管事妈妈,眉心川字纹,深如刀刻。 就是到死,她也是皱紧眉心,拉紧她的手,哭道:“姑娘,我走后,谁来护着你啊。” 她的好碧竹啊。 你家姑娘这一世会好好护着自己,更会好好护着你。 …… 正院 卢氏甫一穿过壁影,便看到院子正中间,跪着的林嬷嬷、许嬷嬷、苏妈妈三人。 刹那间,卢氏整个人定在原地,心是呼啸着直坠深渊。 她暗里做的事儿,老族长查到了。 再抬脚时,卢氏双脚如坠千斤重。 满头大汗的吴管事飞快走过来,急声道:“夫人,老爷挨了老族长一巴掌,如今罚跪在二老爷神位。” 卢氏眼前顿时发黑。 紧绷到发颤的声音,从嘴里艰难吐出来,“为何……为何责罚老爷。” 吴管家死死垂首,又咽了咽嗓子眼,才嚅嚅道:“老族人在正院斥骂老爷教妻无方,纵仆欺主。” 卢氏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族长打了老爷的脸,更是狠狠打了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 纵仆欺主,既训了老爷,更是在骂她! 她好歹也是卫氏主母,老族长为了卫姮,竟然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今日之后,她便成了下人嘴里最无用的主母! 还有她在上京辛苦经营的贤名,全没了! 全没了! 胸口突如一阵刺涌,一股腥味直冲嗓子眼. 嘴里,已有了腥甜。 “夫人,老族长、宗子、宗妇在正堂等夫人过去,您……夫人!” 埋首不敢抬头的吴管家,突见被日头照着投在自己脚边的影子左右摇晃,惊到抬首,吓到失声。 “夫人!” 匆匆过来的于妈妈及时扶住欲要摔倒的卢氏。 卢氏攥紧于妈妈手腕,生生咽下嘴里的腥甜,“去正堂,外面所有下人,不许靠近,你和吴管家也不许进来。” “好。” 于妈妈暗里抹泪。 她的夫人要受委屈了。 下人全部远离正堂,浑浑噩噩的卢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正堂,等她回过神,人已经是跪在老族长面前。 左右两边的太师椅里,分别坐着宗子卫宗源、宗妇谢裁云。 年过花甲的老族长吃完茶,茶盅那往案几上“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如雷般砸在卢氏心里,砸到她神魂皆震。 她,素来不喜卫氏一族。 可唯独,对这位高座正堂,家中三子皆为进士的老族长有惧意。 如今又心虚在先,老族长还未开口,她已不战而怯。 “卢氏……” 威严浑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卢氏蓦然揪紧宽袖。 “你的心比三年前,更黑了。” 一句话,便让卢氏几乎晕厥的卢氏,双手死死抠进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出身范阳,虽是庶出,但也是自幼庭训,规行矩步,也算是明事达理。 可到老族长轻飘飘一句话,便说她训得如此不堪。 她可是出身范阳卢氏,是百年底蕴的世家! 卫氏,卫氏算什么! 往祖上数三代,不过是泥腿子出身,侥幸读了几本书,中了个举人,改门换庭成了书香门香! 如此出身,也配来说教她! “我原以为你好歹出身范阳卢氏,虽是庶出,好歹也是受过诗书陶冶,纵然眼红二房的爵位,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也不会真为了爵位会对二房下毒手。” “如今看来,是我想太好了。如此恶妇,怎么配为我卫氏妇!” 老族长抬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 那一声,像是斩刀落到了卢氏的后颈上,随时刀落,要了她的命。 卢氏再也无力跪着,身子一软,直接在瘫在上。 果然,老族长都知道了。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才成。 “老族长,我冤枉啊!我承认眼红二房的爵位,又害怕族里争爵位,这才故意让弟媳误以为是族里想夺爵位,借弟妹的手,将族中叔伯气愤离京。” “老族长,天地可鉴啊,我真没有想过为了爵位,要对二房下毒手啊。” “三年来,两府合并,我倘若真毒恶,年幼的兰哥儿、姮姐儿我自有千万种法子解决啊!” 这会儿唯有承认有私心,方有活路可走。 “苏妈妈欺主,确实是我掌家不善,出了这等子差点毁了姮姐儿清誉的大事。老族长,我曾让姮姐儿自己处置苏妈妈,是姮姐儿心软,饶恕了苏妈妈啊。” “夫人此言差矣。” 卫姮敛步,从容迈进正堂, 第51章 来自血脉宗族的压制 清场的正院,于妈妈是眼睁睁看着二姑娘走进正堂,心里再着急,也不敢去拦。 便是吴管家也不敢去拦着。 谁敢啊! 老族长、宗子、宗妇本就是为二姑娘撑腰而来,他们再去拦二姑娘,简直是送上门的找打。 慢慢退回庑廊的于妈妈暗沉沉的视线看了眼正堂,再落到顶着炎阳,跪在正院,嘴里被堵,双手反绑的苏妈妈身上。 老姐妹,你今日是在劫难逃,不如再助夫人一次吧。 于妈妈朝苏妈妈走去。 …… 正堂内 宗妇谢氏正打量行礼的姑娘。 不得不说,这人与人之间是讲究个眼缘的。 眼前颜若朝阳的姑娘,她是第一眼便觉极好。 眉清目正似如松柏,经霜犹茂。 这般好的孩子,可不是十一族弟卫宗耀信中所言:性恣孤傲,难登大雅之堂。 卫氏子弟无论嫡庶皆是生辰年月而排,卫姮的父亲行十三,大伯卫宗耀行十一,小叔卫宗炎行十五,宗子卫宗源行七。 跪在卢氏身后的卫姮,双手抵额行稽首大礼,“姮,见过族长爷爷,见过七伯父、七伯母。” 这一礼,老族长是受了,一扫适才的严厉,慈祥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谢氏已走到卫姮面前,亲自搀扶起卫姮。 她是个肃冷的性子,办事颇有几分男子英气,不欲废话,也不曾慈母心肠去问卫姮怎么样一类的话,连语气都是平平的,道:“姮姐儿,刚才你为何说此言差矣?” “如有话,尽快畅言,无须弯弯绕绕。” 卫姮是知道谢伯母是个利索人,最不喜人哭哭啼啼,半天都说不到重点。 遂,卫姮从容道:“族长爷爷,并非我心软饶恕了苏妈妈。” 跪着的卢氏闻言,猛然抬眼看向卫姮,颤声道:“姮姐儿,你要在老族长面前撒谎吗?” 那语气,很是委屈。 “卢氏。” 谢氏淡声,“不曾让你说话,好好听着便是。” 卢氏不服,哽咽道:“七嫂,我不说,难不成由着姮姐儿撒谎吗? ” 这会子卢氏也渐渐冷静下来,老族长有备而来,同样,她也是有对策的。 刚才一时慌乱,概因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才失了分寸。 她承认,她有亏待二房。 可族里必须得要承认,她亦是照顾了二房! 不然,就凭章氏那点本事,哼,二房的产业指不定都被厉害点的下人谋了去。 谢氏平静:“谁在撒谎,老族长心中自有定数。卢氏,你如此着急咬定姮姐儿撒谎,可是心虚了?” “我何须心虚!” 卢氏拭泪,“七嫂,姑娘还小,我怕……” 谢氏冷声打断,“卢氏,你如今是大三房的主母,如此姨娘做派还是收起为好。丢脸。 ” 她是极不喜大三房的主母们。 说句大不敬的,全是如今随十四族弟在余杭外放的三房老太太,她也是不喜的。 至于姮姐儿的母氏章氏,心不坏,可惜是性蠢又固执的。 正知她撑不起十一族弟留下的勇毅侯爵位,卢氏好歹也是出身范阳世族,会管家,族里才同意两府合一。 不承想,卢氏如此歹毒,竟然欲养废二房侯府嫡女! 歹毒也就罢了,堂堂主母,竟还是哭哭啼啼的姨娘做派,当真令人——皱眉! 卢氏脸色都青了! 领教了谢氏的厉害,到底是不敢再说了。 谢氏见她老实下来,才对卫姮道:“姮姐儿,该你了。” “多谢七伯母。”卫姮屈膝一礼,站在卢氏身儿,不慌不忙地说:“夫人,你可细细一想,我何曾说过半句不与苏妈妈计较的话?” 卢氏目光一紧。 似乎,还真是没有说过。 卫姮道;“苏妈妈是您身边管事妈妈,我纵想杀她,也得顾及身为主母您的颜面。” “然,家丑不可外扬,姮有千万恨意,又为闺阁女子,真要杀了苏妈妈,不出三日,整个上京世家必定家家户户皆知,勇毅侯嫡女心狠手辣, 视人命为草芥。” “老族长,姮可不顾忌自己名声,却需得顾忌弟弟兰哥儿的名声。更不能败坏我河东卫氏女的名声。” “更何况, 合宜族姐即将嫁入长平伯府,姮怎么为自己一时杀心,而损全族名声呢?” “思来想去,唯想到请族长爷爷出面,还姮一个公道。” 合情合理,更深明大义,谢氏严肃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将视线落到,一直不曾开口说话 丈夫身上。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四目相对,皆看到彼此眼里赞许地微笑。 这孩子,是魄力。 是个能掌家作主的。 老族长亦是赞许点头,“难为你小小年纪,便想如此周全。竟是连你合宜族姐都想到了,孩子,委屈你了啊。长辈无能,连累你处处忧思忧虑。” 唯一笑不出来的是卢氏, 难怪她每次为苏妈妈说好话,姮姐儿都笑而不语! 原来,她从一开始想杀苏妈妈! 早早她写了信送到卫氏宗族,请族中为她主持公道。 好! 当真是好极了! 姮姐儿啊姮姐儿,你真真好狠、好深沉的心机! 卢氏看向卫姮,压下眼里的恨意,哽咽道:“姮姐儿,念在苏妈妈平日多有照顾你的份上,你大发慈悲饶她一命吧,哪怕是毒哑送到庄子上也成啊。” 谢氏:“……” 又来了,又来了! 冷了声,漠道:“卢氏,你的眼泪并非珍珠,既不值银钱,更无人心疼。” 卢氏:“……” 谢载云! 你以为人人如你一般铁石心肠,不悲不喜,冰冰冷冷像石头吗? 宗妇训诫族中媳妇,便是老族长都不会轻易插手。 等长媳谢氏说完,老族长问长子,“宗源,你是宗子,此事你看如何处理?” 卫宗源微微一笑,像一只千年老狐狸,“父亲,内宅之事,还是由载云处理吧。” 以他发妻载云的铁血手腕,必定会在今日震慑勇毅侯府。 卢氏是知道宗妇的手腕,闻言,所有求情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向谢氏求情,只会让苏妈妈死更快。 谢氏自然当仁不让。 内宅之事,本就该妇人处理。 淡漠问卢氏, “卢氏,今日由我来处罚一个欺主害主的恶仆,你没有意见吧。想来,你是不敢没有意见的。” 第52章 杖毙苏妈妈 卢氏闻口,嘴里咬出满口的血腥。 她张嘴,还试图再要挣扎,谢氏毫不留情截了她的话,“ 你真有意见,也给我憋回去。” “你的陪房妈妈在勇毅侯府里,做出败坏侯府嫡出姑娘清誉的恶事,你若有意见,今日解决恶仆后,全家即日搬出侯府,从此两府清静,互不打扰。” 搬出侯府,直击命脉。 又惊又怒的卢氏死死抠紧掌心,方没有让自己失态。 苏妈妈是保不住了。 搬出侯府,亦绝无可能! 便是死,她也要死在侯府! “你不说话,便是同意我来处理了。那,那我现在便告诉你,恶仆欺主,败坏闺阁姑娘清誉,打死了事。” “如若你不服气,心生怨恨,我便捎信封去范阳老家,问问你嫡母是如何处罚败坏姑娘名声的仆人?” 如何处理? 自然是打死,连同恶仆全家都被发卖。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嫡母若知晓此事,定会派老嬷嬷过来,让她跪着听训。 卢氏闭上双眼,脸色一片惨白。 卫宗源抿口茶,附和发妻,“我看可以,此为拨乱反正,让侯府的下人们知道欺负嫡出姑娘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父亲最重族中晚辈的名声, 恶仆此举已触及族中逆鳞,死,是恶仆唯一的去处。 卫姮再一次跪拜,“姮,多谢七伯母、七伯母!” 卫宗源叹道:“姮姐儿,莫要行此大礼了,我和七伯母受之有愧。你是卫氏姑娘,却受仆人欺辱,是我等长辈失职,让你受委屈了。” 说罢,起身,肃正衣冠,竟然向卫姮躬身揖礼。 吓到卫姮跟灵猴似的,“呼”一声起身,抢在他垂首拱手的千钧一发之际,抬住七伯父的手。 道:“七伯父,你这是折煞侄女了。” 卫宗源还想再压手。 咦? 压不下? 再压。 别说压不起了,姮姐儿的手是稳稳定定地托住他的手。 不禁失笑,“姮姐儿,你这力气可真大啊。当年,七伯父的力气比不过你父亲,如今,又比不过你。” “你不如与你父亲一般,可单手举门口石狮吧。” 话题转得过于快了些,好在,卫姮 反应快,闻言,抿嘴笑道:“没有试图,改日我试一试,举给您看看?” 卫宗源笑道:“大善,择日不如撞日,晚……” 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冰冷视线落过来,卫宗源咽下话,蓄了须的脸上笑意一收,很是严肃道:“还是正事要紧。” 无须去猜,也知道是他发妻用目光在凌迟他。 罢了,罢了。 他啊,惧内。 还是老实些吧。 卢氏却气到要吐血。 她手脚冰冷,悲伤接受苏妈妈会打死的惨事,宗子却毫无正形,与姮姐儿说笑。 欺人太甚! 谢氏又道:“卢氏,恶仆既是你陪房,处死一事交你来办妥,姮姐儿、云姐儿旁观。” …… 卫云幽在琅华阁是坐立难安。 正院清场,里头发生的什么事儿捂得严严实实,母亲回府前又特意叮嘱她,如无传话,不可一人去正院。 如今要过了这么久,正院还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不行。 她不能继续这么等着。 得过去看看才成。 “姑娘,姑娘……” 丫鬟紫槿慌慌张张进来,“姑娘,于妈妈在外面等姑娘一起去正院,奴婢瞧着于妈妈的脸色极差,正院里头怕是……” “胡猜什么!” 素茜冷声打断,“于妈妈定是过来让姑娘过去给老族长问好!” 卫云幽心里已有了不祥预感。 急急出来,外头候着的于妈妈双眼通红,迎过来,“姑娘,宗妇好生厉害,今日要杖毙苏妈妈,还须得让姑娘过去。” 什么! 杖毙苏妈妈? 苏妈妈可是母亲身边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啊! 杖毙苏妈妈这是要让母亲的颜面扫地啊。 “姑娘,过去后切莫求情,夫人求情时,宗妇说不如一家搬出侯府。” “还有,宗妇最不喜女子哀哀哭泣,等会儿姑娘见了老族长、宗妇、宗子,切记要端庄、大方,断不可娇弱示人。” 神色凄哀的于妈妈哽咽着叮嘱,是生怕她从小疼到大的姑娘,会在宗妇面前犯错。 卫云幽握紧于妈妈手腕,“妈妈别慌,我知道该怎么做。” 今日,母亲已失了颜面,她若再不替母亲挽回颜面,族中对她们一家的印象,只怕会更差。 她是大房嫡女,必不能再失了大房颜面! 等她赶到正院,便看到苏妈妈已经按到了春凳上,母亲则神色惨然站在石阶上面,炎热的日头也暖不了母亲一身的悲凉。 父亲则站在宗子伯父身边,连腰身都弯了不许。 而卫姮,却是背脊挺直陪着族长爷爷,那般的从容,又那般的高高在上! 卫云幽眼眶瞬间泛红。 若非她家式微,父亲、母亲何须如此 卑微! “母亲。” 卫云幽屈膝福礼,气息虽喘,但举止从容,挑不出一丝瑕疵。 卢氏轻声道:“去给你族长爷爷,七伯母、七伯父问安吧。” 谢氏看过来,淡道:“云幽儿是吧,你母亲受了刺激,先扶好你母亲,别让她摔了。” 卫云幽柔道:“云幽替母亲谢过伯母的体谅。” 还是规规矩矩给老族长、宗子、宗妇一一行礼,问好。 是京中贵女有的端庄、大气。 杖刑开始了。 苏妈妈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当着府里所有丫鬟、婆子、下人们的面按在春凳上。 行刑的婆子正是按下林嬷嬷、许嬷嬷的四人,膀大腰肥她们一个按死苏妈妈的头,一个按死苏妈妈的双腿,一个行杖刑,一个则面无表情数着。 卢氏站在石阶上,悲怆发话,“苏妈妈以上犯下,败坏姑娘清誉……” 同样跪在炎阳下的林嬷嬷、许嬷嬷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唔……唔……” 她们想求饶,奈何嘴里塞了碎布条,所有的求饶堵在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早知自己今日必死的苏妈妈死死抬眼,双眼充斥着血泪,看向卢氏。 夫人,老奴先去了。 求夫人看在老奴尽忠的份上,您放老奴的小孙子为良籍吧。 这是,于妈妈刚才在她耳边所说的。 “啪!啪!啪!” 婆子高高举的板子,狠狠落在苏妈妈的身上,打到第十板子,苏妈妈的脑袋便软软地歪下去,一动也不动。 百来号下人们个个吓到噤若寒蝉,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第53章 戳穿大房的虚伪 盛午的日光照着,那血,顺着春凳流下,汩汩一摊血,骇人的红,震慑到那些轻视卫姮的下人栗栗危惧,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杖刑还在继续。 老族长上了年纪不能久坐,便回了正堂,坐着歇息。 面色苍白的主母卢氏站在石阶上,冷声厉道:“你们记住了,卫府容不得背主的、欺主的下人,更容不得毁坏主家姑娘的洗个清誉的恶仆!谁有胆子再敢欺主、背主,苏妈妈就是你们的下场!” “可都听清楚了?” 下人们齐声,紧紧低头,瑟瑟回道:“回夫人,听清了。” 听清了。 也知道了。 二姑娘不是以前的二姑娘了。 他们以后再 胆敢轻视二姑娘,或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极有可能是苏妈妈的下场。 卢氏说完,侧首问身边监刑的谢氏,压着恨意,问,“七嫂,可还满意?” 谢氏睇了她一眼。 冰冷冷的视线,像能窾透人心的厉芒,将卢氏隐藏在心里最深处,不可见光的心思,全部探清。 淡道:“不太满意,你有一句说错了。” 不是给卢氏留了颜面,声音放得极轻。 饶是如此,卫云幽还是听到了,不敢相信般满目愕然。 “于妈妈……” 卫云幽颤声,“七伯母为何要如此为难母亲?” “姑娘!” 于妈妈吓坏了,忙用洒金绢子虚遮了一下卫云幽的嘴儿,飞快窥了眼宗妇,见宗妇并没有留意大姑娘说了什么,于妈妈方松口气。 轻声道:“ 姑娘,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断不能说出口。姑娘能体谅夫人的难处,夫人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卫云幽咬紧下唇,美目里蓄着泪花,轻轻点头。 两人并不曾发现,谢氏早在侄女愕然看过来时,她便留心了。 留了心,自然也就听到了。 卢氏的惊愕不比女儿少。 哪一句说错了? 放低姿态,“还请七嫂指正。” 谢氏却间隔着夫君,站在最边上的卫宗耀,声音冷到灼肤的日光也暖不了。 “十一族弟,你知道是哪错说错了吗?” 突然被问的卫宗耀双手作揖,额头冒出的汗水,也不知是晒的,还是吓的,不敢擦,斯文礼问,“小弟愚钝,还望七嫂指正。” 换来谢氏的轻笑,声音更凉了,“十一族弟,你是愚钝到人头落地,都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杀头大罪!” 这话说得,过于骇人了些。 但,卫宗耀很清楚,他这位七嫂的本事。 她说是,那绝对是。 杖刑的板子声还在继续,血腥气也愈发的浓稠,浓到好像染在身上,成了自己在流血。 可不能让自己流血。 擦了擦快要流到眼里头的汗水,卫宗耀诚心求问,“请七嫂指点迷津,救族弟一家。” 卢氏见夫君堂堂男子汉,竟然一个内妇讨教。 还说什么救族弟一家,简直是——没用的懦夫! 她,卢如婉,出身范阳世族,便是庶女当年在范阳的风头 ,都远胜嫡女。 偏偏一场风寒,被嫡母算计嫁给卫宗耀这么个废物! 还这般废物到被一个内宅妇人吓住。 卢氏暗里气到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可再恨再气,如今夫妇一体,她也得低头。 垂首,声音嘶哑求问,“请七嫂指点迷津。 ” 卫宗源本还想提醒身边的姮姐儿好好的七伯母指点内宅里的江山,侧首一看,哟,姑娘家的嘴角微微弯出了然的笑,像已经知晓。 遂,低声笑声,“姮姐儿可是知道了?” 卫姮道:“回七伯父,姮认为礼法礼制皆有定数,逾矩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人头落地。” 卫宗源闻言,不禁深深看向自家这位通透的侄女,意味深长道:“好孩子,你七伯母离京甚久,对上京已不甚熟悉,你若得空,多陪陪你七伯母。” 这是,要让谢氏指点卫姮了。 卫姮一时有些哽咽,“姮,多谢七伯父,七伯母。” 卫宗源捋须而笑。 瞧,姮姐儿还听懂他话里的深意了。 身为女子,有手段、有眼界、有格局,还有谋略,侯府交与她打理,倒也让他和族中放心。 这也得亏卫姮多活一世。 前一世,卫姮所到达过的高度,哪怕后来卢氏为勇毅侯夫人,也是终其一生无法达到的高度。 眼界、格局自然不是囿于内宅的卢氏可比。 宗妇谢氏见卫宗耀夫妇如此糊涂,当生想搁担子走人的冲动。 轻地闭了闭眼,罢了。 蠢就教吧。 总归喊她一声“七嫂。” “十一族弟,我要没有记错的话,鸿胪寺少卿乃从五品吧。” 卫宗耀不自然地回了声“是”。 谢氏冷笑,“我一介妇人尚且知道从五品官屋宅制式,你身为官员,难道不知吗。卫府?敢问十一族弟,弟媳刚才当着一众下人说一口一声卫府,你可觉得她说对,还是说错?” “还是说,你可以罔顾礼制、不分尊卑,以从五品官身享超一品尊荣?” “十一族弟,我不信你不知,你不过是假装不知,假装不管,享着十三族弟用命换来的尊荣,只要卢氏没有害死二房一家,你都可以不管不问!” “今日卢氏所说的话,你信不信,御史一本参上去,你、卢氏必死无疑。你所生的嫡子、庶子、流放边疆,三代之内永无出头之日。” “族弟,但你有想过吗?你那几个儿子,有命活走到边疆吗?还有你尚在闺阁的女儿,还能嫁入高门吗?” 一席话,便让卢氏、卫宗耀、卫云幽霎时变了脸色。 卫云幽是吓到了。 卢氏不是吓到,而是明白这是宗妇在警告他们大房,别去肖想不属于他们大房的东西! 会没命! 呵! 荣华富贵本就是用命来搏! 卫宗耀想到的则是,绝不能让跪在院里的,有异心的下人听到。 视线生厉,扫向跪在院里的下人。 这得如此远,又有婆子高喝行刑,应当是没有听见。 阴戾的脸色渐渐缓下来,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氏见此,脸上冷意更深,睇了夫君卫宗源一眼后,抿紧了嘴角。 这时候,他想是如何不让下人听到,而非检讨自己大错特错。 如此自利自私之人,断不能让他和卢氏继续打理侯府。 宗子卫宗源叹气,失望摇头,“十一族弟,你啊你啊,糊涂。” 果然,被他的发妻说中了。 十一族弟根本不会认错。 第54章 卢氏气晕 一百杖刑结束,没有婆子高喝的声音,石阶上主子们说了什么,站在院里的下人们要便都能听到了。 卫守耀对宗子拱手,苦脸道:“七哥,等会儿去书房,再请七哥为弟弟指点了。” 再说,真有可能会被下人听了去。 行刑的四个婆子走过来,“夫人,老爷,恶仆已杖毙。” 趴在春凳上的苏妈妈,下半身已被打到粉身碎骨,眼凸牙吡,七窍流血,很是骇人。 面色惨白的卫云幽只是匆匆看一眼,便吓到“啊”一声尖叫。 埋首到于妈妈怀里。 “不怕,姑娘,不怕。苏妈妈是忠仆,不会吓唬姑娘。” 于妈妈心疼地搂紧姑娘,她只生了两子,可真正她亲养大的只有姑娘,一腔母爱不比夫人少。 姑娘吓成这般模样,好比刀子割她的肉,疼极了。 谢氏发话,“赏一张破席,让她家里人拖回去埋了。” “都聋了吗?没听到卫氏宗妇发话吗?还不将恶仆拖走!” 卢氏厉声,将心里的愤怒全宣泄声音里。 初春赶过来时,正好撞见打到目面狰狞的苏妈妈从春凳上拖下来。 她皱眉看了一眼后,从庑廊绕过,悄然站在卫姮身边。 “姑娘……” 卫宗源听到身后的声音,默默往抬脚往一侧迈出一步,好让忠心的丫鬟照顾好姮姐儿。 姮姐儿身边的三个大丫鬟,很是不错。 卫姮回首,看向温柔却又坚定的初春,黑眸里泪光闪烁。 初春啊…… 这一世,她的初春不会再被苏妈妈打死了。 再也不会了! 初春反而慌了,她以为自家姑娘是吓哭了。 赶忙向前一步,扶住卫姮,柔声道:“姑娘,别怕,奴婢给姑娘壮胆。” 她家姑娘啊,心太软了。 卫姮嘴角扬起,笑了,“初春,我没有怕,我是高兴。” 真的,很高兴。 高兴这一世,她终于护住初春了。 当年,苏妈妈陪她嫁入宁远侯府,趁她被肖夫人关在齐氏祠堂认错时,苏妈妈冤枉初春私下通奸…… 让小厮趴了初春的衣裳,按在春凳上——活活打死。 等她出来,她连初春的尸骨都无法寻到。 她要冲出府,苏妈妈拦住她,笑眯眯道:“世子夫人,您身份尊贵,可不能为了那等不干不净的贱货而脏了自己的手啊。” “老奴就替夫人做主,把那贱货丢出去喂野狗了。” 她回上京后,第一个杀的人便是苏妈妈。 用匕首疯狂扎在苏妈妈身上,扎到她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才住手。 也是这一次,她彻底镇住了肖夫人,不敢再关着她。 可她的初春,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一次…… 卫姮抬手,轻轻抚摸初春的脸颊。 “姑娘……” 初春不太敢动,她家姑娘明明在笑,可为何看上去是那样的悲伤? 指腹下,是人还活着的暖暖触感,真实的,是不会再消失的,是弥补了她上辈子的遗憾。 她何其有幸啊,能再活一次。 这一次,她不会 再让前世的 她不会让悲剧重现,她会努力守护前一世守护她的所有人。 婆子们已用草席裹了苏妈妈,直接从后院偏门丢了出去。 苏妈妈的两个儿子早在偏门守着,半个声儿都不敢吭,用板车把人拖回家去。 “哗……” 一盆接一盆的清水,冲洗着地上的血。 水,变成了血水,映进卢氏的眼里,染红了她的双眼。 她用极轻的声音,对搀扶自己的女儿道:“云姐儿,记住今日卫姮、族里给娘的耻辱。” “他们为什么敢羞辱我,是因为卫姮是侯府嫡女,而你母亲我,不过是七品小官的夫人,人微言轻可随意糟践!” “云姐儿,现在你知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嫁入高门了吧。夫贵妻荣,位高权重,带金佩紫,方无人敢欺你、辱你!是非对错,更是皆由你来定。” 卫云幽眼里含泪,“娘,女儿记下了,女儿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位高权重,带金佩紫,是非对错皆由己定,那样的日子,方是她卫云幽的! 搀扶站立不稳的母亲,卫云幽声音哽咽,温顺询问宗妇,“七伯母,我娘亲身子不适,可否允云幽送线母亲回房休息?” “云姐儿莫急,当家主母处置内宅事务,向来不易。”谢氏道:“还有一桩事需要厘清。” 卫云幽哀求,“伯母,我娘……” 谢氏微微抬手,肃声打断,“云姐儿,我说了,还有事需得厘清。” 求情无用。 头昏眼花的卢氏道:“好了,云姐儿,听话。” 她知道还有什么事没有厘清。 冰凉的视线落到吓晕躺在血水里的林、许两位嬷嬷身上,卢氏双眼微微一眯。 两个废物! 白养她们三年了。 林嬷嬷、许嬷嬷早吓晕了过去。 “哗……” 随着两盆沁清的井水泼下来, 林、许两人醒来。 “呕……唔唔……” 躺在血水里疯狂挣扎想要起来。 谢氏淡声,“给她们松绑。” “是,夫人。” 孔武有力的婆子过去,面无表情把两人松开。 “啊……夫人 饶命啊,夫人饶命啊!” 嘴里的碎布条扯出来,两人嗷嗷叫着求饶。 天菩萨啊。 她们不想死啊。 “老奴知错了,后老奴必好好老头教养二姑娘,再也不敢欺负二姑娘了,求夫人饶命啊。” 教养二姑娘? 谢氏淡声,“林氏,罪臣家里的杂役婆子,你有什么能耐教养姑娘?” “许氏,城东富户外室屋里倒夜香的婆子,你,又有什么能耐教养姑娘?” 什么! 大夫人给二姑娘请来的教养嬷嬷,一个是杂役婆子,倒夜香的婆子? 这这这…… 这种人怎么能教好姑娘? 分明是在害姑娘啊! 听训的下人们全震惊了。 林嬷嬷、许嬷嬷闻言, 脸色已是死灰。 这是把她们的底细全挖出来了! 卢氏闻言,不敢相信般,质问,“你们,你们不是说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吗?你们,你们骗我?你们……” “母亲!母亲!” 卫云幽哭着惊喊,“父亲,母亲晕过了!” 晕得挺及时的。 谢氏说:“妲姐儿,听闻你擅针灸之术,去吧,给她扎几针。” 借晕倒来回避自己做下的龌龊事? 做梦。 卫姮应下,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针包,“堂姐,我针灸之术不错,三针下去定会让夫人醒来。” 特意将银针往卫云幽眼前一递。 卫云幽瞳孔狠狠一紧。 脱口道:“妹妹是想趁机害死我母亲吗?” 第55章 被收拾了 也不怪卫云幽会这般质问。 是卫姮拿在手里的银针,委实粗了些。 “伏羲有九针,长短大小,各有所施,我手中乃緹针,此针虽粗,却最适闭气、晕厥所用,人中穴上只此一针,夫人必醒。 ” 卫姮淡声解释完,轻笑了声,“也不知道堂姐,为何说要我趁机害死你母亲。难不成,你家有我卫姮所图吗?” “可明明堂姐你一家,吃穿住行皆在我勇毅侯府,堂姐,你说真正有所图的,会是谁呢?” 会是谁呢? 自然是她们一家人。 卫云幽红了眼眶,酸涩道:“妹妹,是姐姐一时心急说错话,还望妹妹大度,看在姐姐担忧母亲的份上,原谅姐姐一回吧。” 这意思是,她不原谅就不大度了? 卫姮听到讥笑更深。 前世她就领教过卫云幽要话里头的算计,总能一句话,便能轻飘飘将自己的过错,变成了她卫姮的过错。 以前是蠢,便是看穿也不说破。 而今么…… 不好意思,你,卫云幽休想再在我身上占尽半点便宜。 讥笑漫于眼底,哂道:“ 心有所思,才有所言,堂姐一贯慎言慎行,今日怎么突然言行莽撞呢?” “当然,我原谅堂姐一次,亦为愿堂姐真仅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卫云幽被堵到脸色僵硬,还想再说,突然抱在怀中母亲的手,在暗处轻地捏了捏自己。 是在提醒她,不必再逞口舌之强。 可自己若不说,那针,就真要扎在母亲身上了。 卢氏心里是又急又气。 这一个,二个,当真是不肯放过她,不给她好日子过。 谢氏把两姐妹你来我往听完,眼底冷意如霜。 如此针锋相对,怎能继续两府合一? 向来公允的她冷道:“姮姐儿,云姐儿是妹妹,长幼有序,纵使她有错,身为妹妹的你,提醒一二便可,不可言语过重。” 卫姮认错,“姮,谨记伯母教诲。” 卫云幽听后,心里多少是舒畅了些。 但还没有舒畅多少,谢氏冷冷的视线落到了她脸上。 卫云幽心口一下子提紧。 “云姐儿,姮姐儿所言虽重,但句句属确实。今日,我便是当着你父亲的面儿,我也能说一句,你吃穿住行,皆出自姮姐儿一家,你不念恩却记仇,如此心境,与你父亲信中所言,相差甚远。” 又被说了的卫宗耀脸色顿时青一画,白一阵的,喘着气息,咬牙厉斥嫡女。 “孽障!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卫云幽被斥到娇躯轻颤,雪白着脸的她也想装晕了。 两母女真要一起,真要成笑话了。 眼里噙着将落欲落泪花, 卫云幽柔顺道:“云,谨记伯母教诲,日后断不再枉费姮妹妹的好心。” 卫宗耀的脸色这才好转些,对卫姮慈祥道:“姮姐儿,先救你大伯母吧。” 晕了的卢氏早在谢氏训教女儿时,便想醒过来。 是她懂事的云姐儿,暗里按下她,不许她‘醒’来。 谢氏,你这个毒妇! 你羞我女儿,等你女儿卫合宜进京,这笔账,自会算到她头上! 用来放血的緹针扎在了卢氏的人中穴。 扎到卢氏暗里蓦然攥紧双手。 疼! 疼到嘴唇四周都是细细密密的疼。 轻捻緹针卫姮见卢氏能忍到面不改色,眼里冷笑掠过,装晕装得可真像。 前世就是这招,骗过自己一次又一次。 也是每次当着一群人的面儿,假装被自己气晕。 那时的她,蠢啊。 拿着针想救醒卢氏,反被于妈妈、苏妈妈拦住不许靠近。 还说,“二姑娘,奴婢求求二姑娘别再添乱了,夫人本就身体不好,禁不住二姑娘的胡乱扎针啊。” 卫云幽则哭道:“妹妹,你是要母亲死,你才肯消停吗?” 闹上几次,她也就冷了心。 后来只要卢氏晕倒,她便默默离开。 如今想来,前世自己败在大房手里,也不无道理。 蠢啊! 这一次,她就扎。 养得富贵的卢氏,哪能受得住很久,卫姮捻转不过区区五下,她便悠悠转醒。 做戏,自然是要做得极真。 眼睫微微颤抖,被眼帘下的眼珠儿动了动,便恍恍惚惚睁开双眼。 “我……我这是……怎么了?云姐儿……姮姐儿……我……” 嘴里呢喃着,神思似乎极为混沌。 还想装一装,又有婆子气急败坏地尖叫,“你们放开我!高门大户又能怎样!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可是良籍,你们凭什么抓我。” 这声音…… 林嬷嬷往后头一看,死了,死了,今日她真是要死了。 真是她的老姐妹,城南拐勾巷的药婆子。 市井出身的药婆子是个泼辣的,进了这高门大户心里虽然有些怕,可人么,胆子壮大,脏的臭的话,一筐接一筐地骂出来。 什么绝人命的,什么烂屁股烂根的,什么娼门贱货,骂到卢氏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虚弱站起身,看到院里多了一个双手被擒,只能是双脚跳起挣扎着大骂大闹的陌生婆子。 人中穴还冒着血珠子的卢氏,怒喝,“这婆子何从而来?是谁允她在此放肆?来人,给我打出去!打出去!” 谢氏蹙眉。 听着婆子的叫骂声,确实不是卫府里的下人。 谁把她按到正院来的? 似想到什么,谢氏看了姮姐儿一眼。 卫姮站在石阶上,目光冰冷望着全身发抖的林嬷嬷,“林嬷嬷,你的老姐妹来了,你不与她说几句吗?” 药婆子一愣。 被灶台柴烟熏到浑浊泛黄的双眼,往跪着的身影看去,一看,火更大了。 咆哮起来,“好你个林老货,道上的规矩买货不供人,你个老货竟然把我供出来了?” 林嬷嬷哭着惊起来嚎,“老姐妹,你你,你胡说什么啊,什么买货不供人,你这都说了什么话啊!” 卢氏知道骂人的是谁了。 全是废物! 人没有吓疯,证人就被姮姐儿给逮了。 急火攻心的卢氏,望着又一脸愕然的卫府下人,眼前阵阵发黑。 这次,她是真想晕过去。 但真不能晕。 厉喝,“林嬷嬷,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混入我卫府!当初我聘你时,你和许嬷嬷是咒天骂地,发誓自个是宫里出来的嬷嬷!” “还有这个婆子,你在她手里买了什么货!” 第56章 狗咬狗 药婆子是个混不吝的,闻言,再度跳起脚咒骂:“头顶疮,脚底脓的东西,你少在这里给我蒜!” “林老货不是个好东西,入了主家,没有主家的点头,她,敢来我药婆子手里拿脏东西?黑心肝的继母,你想吓疯原配出所的嫡女,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呸!老娘一把年纪,什么好货色没有见过,你这种假仁假义的主母,老娘我见多了,装不知道?就你这道行,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世家出身的卢氏,何曾被人这般指名道姓骂过。 就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无衣蔽体站在人群里,让所有人骂着、指着,什么主母的威仪、什么主母的贤名,全被这个满嘴喷粪的婆子毁了。 胸口处,一股血腥直冲嗓子眼,脸色铁青的卢氏,指着那药婆子,“你,你,你放肆…你你……” 高门主母,心再歹毒也是修了口德,骂不出那等子脏话、臭话。 骂不出来,怒火郁结于心,是堵到她阵阵眩晕。 “唔……” 喉咙被浓痰堵住,脸色惨白如雪的卢氏,瞪大双眼,直挺挺往后仰。 这回,是真气狠了。 一口血, 如雨雾般喷出来。 “娘!” 卫云幽凄喊。 于妈妈接住主母,办事素来稳妥,杀人断命也是温温和和间的她,第一次怒喝,“都是死人 吗?把这满嘴喷粪的老货,拉下去!” 又哀求谢氏,“宗妇,我家夫人身子骨,求宗妇开恩,给我家夫人留最后一点脸面,让老奴背夫人回屋休息吧。” 谢氏淡道:“来人,去抬圆椅过来。” “宗妇!” 于妈妈惨然,“求您饶过我家夫人吧!” 谢氏漠然,“脸面,都是自己给自己挣的。她骂得这般脏,万一你家夫人是被冤枉的呢?岂不是白白挨骂?” 微微停了停,谢氏眼神突然娈肃杀,“昂或是说你家夫人,真允了林嬷嬷从药婆子里买的东西?” 于妈妈疾声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求宗妇明察!” “最好是没有,不然……” 谢氏眼神肃杀扫了眼坐到圆椅,喘着粗气的卢氏,“不然,今日你家夫人,怕是要跪到勇毅侯前 认罪了。” 渐渐缓过气的卢氏虚弱抬手,“于妈妈,你退下。” 目光迎上谢氏,双手握紧圆椅扶圈,一字一字的,咬牙道:“七嫂,随您怎么查,我,问心无愧。” “我只错在枉信牙行,真以为林、许两人是宫里出来的嬷嬷,着急姮姐儿刚从边关回来,不懂规矩,也没有再去查证,匆匆聘了她二人。 ” “至于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婆子,我不曾见过,她所言种种,今日便是我跪在二叔的牌位前,我也敢说,我从未差林嬷嬷去买什么药。” 林嬷嬷一听,不干了。 哀嚎,“夫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那日,我是请教过你的啊,你是同意了啊。” 卫云幽娇声怒斥,“一派胡言,我母亲是将妹妹当闺女疼爱,断不可能点头,定是你为脱罪,攀咬我母亲。” 林嬷嬷着急,“大姑娘,老奴可没有乱说,当日许嬷嬷也在场,她也是亲耳听见了。” 许嬷嬷却反水了,“老货,你可别乱说!那日你是说了那毒计,夫人不爱听, 当时就斥了你闭嘴。” “你,你怎么能冤枉夫人呢?” 卫姮闻言,眉峰微微一挑。 不愧是卢氏,又暗里给自己留了后路。 也无甚大碍,也没想要在今日彻底拉下卢氏。 林嬷嬷:“!” 短暂的不敢相信之后,林嬷嬷勃然大怒,“ 老东西,夫人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害我!” “我呸!” 许嬷嬷怒骂,“是你自己记恨二姑娘骂了你,又惦记二姑娘屋里的金银珠宝,这才想出毒计来害二姑娘。” 已到正午,烈日当顶是暴晒,像火般烤到皮肉泛疼。 谢氏趁两个婆子相互攀咬对方之际,唤差婆子往两人跪着地面泼了桶井水。 “兹……” 沁凉的井水泼到发烫青砖上儿,一股子热气腾腾扑上身。 大热天的,再这么一蒸,对骂的林嬷嬷、许嬷嬷更受不住了。 尤其是一股傍肥的许嬷嬷,晒到快要闭痧的她,拼了命把所有错过全推到林嬷嬷身上。 又说自己真心实意教养了二姑娘。 林嬷嬷骂声更大,“不要脸的老货,你不过是个倒夜香的,你是教二姑娘倒夜香吗?论折磨二姑娘,你可比我狠心多了!” 两人就这么相互狗咬狗起来。 咬越凶,宗子、宗妇知道得就越多,知道越多,脸色便越加难看。 后背冒汗的卫宗耀见大事不妙,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哀呼: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愧对我死去的大弟啊!” 卫宗源冷笑,“十一族弟,依我之见,你得自裁在十三族弟神位前,以死谢罪才对。” 卫宗耀:“……” 论心狠,他一直比不过七哥。 谢氏从林、许两人互咬的事儿里,也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牙行也来人了,牙婆跪着承认自己一时贪心,在卢氏约定的日子里,没有找到宫里出来教养嬷嬷,手里正好又有许、林两个婆子,便将两人拾掇拾掇,用宫里出来的嬷嬷银钱,聘给了卢氏。 卢氏气到直拍扶手,“牙行害我!枉我这般信任你们,你们……你们……姮姐儿,是伯母对不住你,是伯母害了你啊。” 又哭又捶胸口,像是恨不能立即以死谢罪。 卫宗耀这会儿出面帮衬着卢氏了,毕竟是自己的发妻,一荣具荣,一损俱损。 “七哥、七嫂,卢氏平日是有些小心思,可在教养上卢氏向来看重,断不能做出如此害人害己的蠢事,姮姐儿教不好,也会连累云姐儿的名声。” “还有那害人的药,卢氏亦不可能去害姮姐儿,因为……因为……” 卫宗耀叹气,是欲言又止。 卢氏也是侧首,闭上双眼,脸上流下两行清目。 “七伯母……” 卫云幽缓缓跪下来,“……七伯母,因为,云幽在妹妹受惊的那几日,亦是冲撞了鬼神,半夜胡言乱语,整宿未眠,这才去洗心寺里小住。” 卢氏用绢子掩了嘴,小小声哽咽起来。 “也罢。” 老族长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姮姐儿,族长爷爷问你,此事,你想如何解决?” 卫姮温声道:“牙行、林、许两人欺诈主家,交予官府处置,夫人这边,姮身为晚辈,不敢谈处置。” 第57章 收权 老族长依了卫姮所言。 不管卢氏背地里如何对待卫姮,可她毕竟是长辈。 章氏是个撑不起的,耳根软,没见识,听风就是雨,能让人三言两语便哄了去,三年里也确实是卢氏照顾了二房。 想来,姮姐儿心里也是知道。 虽有怨对,但还是恪守本分,遵循礼数,没有让卢氏难堪。 “好孩子,你是个大度知礼,侯府以后有你撑着,我与你七伯父、七伯母很是放心。” 老族长亲自搀扶起眉眼皎然,行事颇有大家风范的族孙女,“家和万事兴,但愿你二叔一家,能念你的好。” 不会。 他们一家不会念她的好。 今日卢氏只会视为奇耻大辱,接下来,背地里还会有更大动作。 她啊,就等着卢氏主动出击,主动撞到她手里。 只可惜老族长的一番好意了。 家和万事兴,不会存在大房与二房之间。 只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谢氏没有那多煽情,她就不是个煽情的性子。 以姮姐儿的性子,未必会在意二房念不念恩。 遂,谢氏淡道:“老太爷,如今还得让下人知道,他们效忠卖命的真正主子是谁。” 这才是正经的事。 旁的,没必要多说。 卢氏闻言,肝胆俱裂! 前些日她好不容易发卖了一批下人,按住此事。 如今,谢裁云这个毒妇,竟然……竟然……还要公之于众! “夫人,夫人……” 于妈妈见她气狠,赶忙为她顺气,轻声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儿,您得接受再慢慢图之。只要您一日还在卫府,姮姐儿一日还在您手里,总有一日您会得偿所愿!” 她家夫人,为卫府操碎了心。 结果,得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得到。 累毁了自己不说,就连握到手里的,全没了。 于妈妈是恨上了宗妇谢裁云,也恨上了卫姮。 若非卫姮写信给族里,就不会有今日之耻! 姮姐儿,当真如夫人所说,养不熟的白眼狠。 卢氏死死攥于妈妈的手, 目光狰狞,牙咬到恨不能生食其肉,道:“我悔了,悔了没有弄死她!”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于妈妈凝噎,“夫人,唯今您得忍。” 除了忍,还能怎么样? “……二姑娘姮姐儿乃勇毅侯府嫡女,大房、二房又不曾分家,三年来由大房卫夫人暂居勇毅侯府行管看家、教养之责。” “如今二姑娘大了,内宅一应事务二姑娘皆会慢慢接管,无须再辛劳大房卫夫人一手操办,尔等眼里以后若只有卫夫人一个主子,而怠慢、轻视侯府嫡女,那也是容不得你们!” “以前往往可以即往不咎,但从今日起,谁还敢领着勇毅侯府的银钱,做出背主、欺主的事儿,好好想你们自个有几条命!” 谢氏冷锐的声音,蕴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杀气腾腾砸进卫府上下百来号下人的耳里。 不管是内宅的管事妈妈,还是外院的大小管家,杂役婆子,跑腿小厮等等下人,但凡以前怠慢过二姑娘的,如今个个瑟瑟如秋风落叶。 纷纷惶恐不安表忠心。 卫府的天,变了。 不不不。 是勇毅侯府的天,变了。 不再是大夫人卢氏当家做主,大夫人是敬着,二姑娘得要供着了。 …… 处置了苏妈妈,送走了许、林两个祸害,敲打了勇毅侯府的下人,再又训诫卫宗耀、卢氏两夫妻,早已过了昼食。 卫姮早让碧竹在聚香楼订了席面,差人从后门送入青梧院的小厨房热着。 谢氏身边的管事妈妈赶过来,说是长平侯差人送礼, 需得让谢氏回去。 倒也不着急,但昼食是无法用了。 谢氏携了卫姮的手,淡道:“姮姐儿,我们帮你只是一时,终究得靠你自己立起来。” “老太爷子有些话,你听听就好。家和万事兴,非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做到,须得全家齐心方可。” “我身为宗妇,尚且只能维持面上的客客气气,你不过是闺阁姑娘,没那大的本事让本就有异心的人,与你齐心併力。” “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你是侯府小姐,你父亲是战场杀乱的勇毅侯,你该拿出父亲的刀起刀落的气魄,好好管好勇毅侯府。” “教养嬷嬷一事,你暂且不急,我已书信回陈郡,应不日便会有信儿,我过目后,再将嬷嬷送过来。” “你且记好了,教养教授的是姑娘规矩礼仪,会说话、懂进退。你可以敬着她们,断不能让她们成了你的主子。” 卫姮的鼻子一下子泛酸了。 七伯母是真正为她着想,才会说出这等掏心窝的话儿。 前世的七伯母,也是这般的帮衬她、提醒她,手把手地教她。 张开双手,卫姮轻轻抱住七伯母,依恋道:“七伯母,谢谢您为姮出头,姮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您说什么,姮一定照做。” 谢氏全身都僵了。 自家的闺女,都没有像姮姐儿这般换过抱过她。 简直是…… 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动也不敢动的谢氏连声音都僵了,硬邦邦道:“姮姐儿,你先放开我,好好站着说话。” “我不。” 卫姮熟门熟路地耍赖。 反正前世,她也是这般赖上七伯母,让她从最初的头疼到无可奈何地接受。 合宥、合宜两位堂姐当年还醋道:“你才是母亲嫡亲的闺女,我俩怕不是捡回来的。” 谢氏头疼,又无奈,“圣人尚有不对之时,我非圣人,亦会说错话,办错事的时候。我非你,你非我,你所经、所历之事,是苦是甜,唯你自己知晓,我便是你长辈,又无权左右你。” “姮姐儿,你不必事事听从长辈所言。世间对女子本就要苛刻,伯母唯愿你,大是大非面前自有明断,旁的时候,待自己好一点。” 卫姮听眼里沁出泪花。 连她的母亲章氏,都不曾这般为她着想。 但凡听到别人说她不好,也不会去证实,一句“你若做好,谁会说你?定是你没有做好,才会说你。”便定了她对错。 隔着好几层的七伯母,却知道处处替她着想。 第58章 立威 卫姮轻声道:“我记住了,可如果有不懂的,我可以请教您吗?” 谢氏颔道:“那是自然。” 又一次训完族弟的卫宗源走过来,拯救了被小辈抱着,万般不适应,全身都僵住的发妻。 “姮姐儿,你若再使劲一点,明年此时,你恐得提着祭品来拜祭我与你伯母了。” 卫姮抬首,假装不解,“伯父为何这般吓姮?” “可不是你吓你,你若把你七伯母勒没,伯父我亦不会独活,定会追随你伯母而去。” 卫姮立马松开双臂,极为认真道:“是姮错了,伯父对伯母用情之深,属让姮感动!” 谢氏:“……” 这两人才是亲生的父女吧。 老族长用拐杖不轻不重打了长子的小腿,笑斥,“身为长辈没个正行,莫教坏了姮姐儿。” 卫宗源笑道:“父亲太过严肃了,姑娘家的还当活泼快些才好,以后嫁进婆家,便是日子过得不顺心,也能自己找乐子。” 这话,说得很是在理。 前世,卫姮就是在宗子伯父嬉笑间的引导下,一点一点重回自己的本性。 该狠则狠,该毒则毒,但凡是自己有理儿的事,寸步不让,这才一步一步在宁远侯府站稳脚。 卫姮道:“多谢伯父指点,以后,姮必定多向伯父请教,还望伯父莫要嫌弃姮时时上门打扰。” 卫宗源说,“姮姐儿啊,你长大了,有事自己好生解决,莫打扰我陪你伯母吟诗作画的日光,有事,送信即可。” “千万别时时上门打扰,伯父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嫁了女儿,才有了和你伯母两人的好日子,你可不能添乱。” 谢氏闻言,轻暼如老太爷所说,没个正行的夫君,对卫姮道:“你七伯父嘴碎,无须理他。” “夫人冤枉,我也是有正经事须得告诉姮姐儿。” 老狐狸式样的卫宗源不着痕迹携了爱妻的手,与卫姮笑道:“圣上允我休整五日再上朝,姮姐儿……” 卫宗源抬头望了眼写有“卫府”的门扁,笑意渐渐收敛,目色肃穆,沉道:“我会请旨,恳请圣上恩赐‘恩毅侯’门扁,并册封微哥儿为世子。” “姮姐儿,伯父且问你,你可守得住你父亲用命为要你、为兰哥儿博来的前程?” 卫姮正色,“姮,便是终身不嫁,也必誓死守住勇毅侯爵位!” “好!” 卫宗源大笑,“有志气,我卫氏女郎,当如此!” 老族长又拿拐杖打了长子一下。 好什么好! 没听见姮姐儿说她终身不嫁吗? 到了马车上,老族长便对长子道:“姮姐儿已有十六,亲事该留意了。” 卫宗源笑叹,“父亲,姮姐儿是个有主见的,嫁与不嫁,得是她说了算,便是不嫁,十三族弟留下的东西,也够养姮姐儿一世。” 老族长冷声,“你就不担心微哥儿日后娶了媳妇,日子久了,会给未出嫁的姑母使眼色?” 这,倒是可能。 人心是最最经不起磨的。 卫宗源叹气,“等爵位下来,过些日子我让裁云问问姮姐儿自个的想法吧。” 说罢,卫宗源打开从林婆子房里搜出来的竹筒,还没有去闻,血腥味冲到他差点呕吐。 呢喃,“真来招来蝙蝠敲门?少不了回去一试。” 又挨了老族长一棍,“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再生事,也不许再提,会害了姮姐儿。 ” …… 卫姮一直等老族长所乘的马车远离视线,这才回府。 在正门内候着的初春撑着油纸伞迎过来,借给卫姮遮阳之际,小声道:“冬生刚才借意路过,说大夫人派人去了庄子。” “姑娘,大夫人怕是要请夫人回来了。” 适才还高兴着的初春,此时已忧心忡忡。 自家夫人不喜姑娘,将庶出的三姑娘当成眼珠子疼,将正经的嫡亲闺女,只差没当成眼中刺了。 卫姮淡道:“无碍,该来的总会来。” 前世她还是幻想过得到母亲章氏的偏爱,后来,她渐渐就知母女之间,也得讲个缘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日后,她敬着母亲,多的便不奢求了。 重活一世,她要待自己好些,待对她好的人好些才对。 人心太小,装不下太多奢求。 与其成桎梏,不如弃之。 初春是心疼姑娘了。 姑娘多好啊,夫人却宁肯疼一个庶出姑娘,也不肯亲近嫡亲的姑娘。 好在,宗妇来了。 “姑娘,宗妇虽严厉,看似也不太平易近人,不过奴婢瞧着是个最公允的,待姑娘也好,日后姑娘不如多亲近亲近要宗妇吧。” 想到七伯母,卫姮淡下来的眉眼重新有了暖笑,“嗯,回头等要伯父府上拾掇好,我再过去拜访。” 伯父一家新搬入圣上所赐的宅子,定必要处处修葺,不如…… 卫姮微微眯眸,道:“去请李叔来耸秀轩,就说我有要事,需与李叔商量。” 话刚落音,小腹处传来“咕鸣”声。 卫姮:“……” 初春抿着嘴笑,“好姑娘,聚香楼送来的昼食还温着,您先吃点垫一垫,再找李叔也不迟。” 也罢。 总不能一面议事,一面让李叔听见她饿坏的声儿。 还不曾到青梧院,遇上卫云幽。 跟着她的下人,哪怕是大丫鬟素茜,亦毕恭毕敬给卫姮行礼,再无往日的傲慢。 卫云幽走近,水盈盈的美目敛着笑,道:“妹妹今日好生厉害,让姐姐我长见识了。一条人命,就这样被妹妹给夺了。” “我娘向来菩萨心肠,最见不得死啊伤,如今这会儿子正在佛堂念往生咒,就是不知妹妹入夜想起今日的人命,会不会做噩梦呢。” 卫姮哂笑, 淡道:“想来伯母这些年念佛,是害怕有人化为厉鬼来缠她吧。” “堂妹,你放肆!”卫云幽脸色骤厉,那双欲语还羞的水眸里寒芒乍起,便有了卢氏狠戾的影子。 “我母亲是上京最最善良不过的主母,岂容你来胡说八道,恣意污蔑!” 卫姮闻言,几乎要笑出声了。 卢氏是菩萨心肠? 当真是最大的笑话! 三年里,勇毅侯府的丫鬟、婆子、小厮有多少人不见的? 身为女儿的卫云幽会不知道吗? 她啊,很清楚。 只是她与卢氏是一样的伪善。 面上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掉几滴眼泪。 背地里,刀起刀断,心如蛇蝎。 卫姮薄笑,“ 三个月堂哥身边的通房丫鬟秋凝,去哪里了呢?一尸两命啊堂姐。” 第59章 毒心 自家哥哥是什么德性,身为妹妹的卫云幽多多少少是有关系些。 哪哪都好,就是近女色。 私下母亲规劝过他无数次,哥哥嘴里应着,私下依旧我行我素。 偏生又不娶妻。 就是爱玩。 母亲常说,“你哥哥是男子,男子生来知事晚,待多经些人事,自然就收心了。” 她也在等哥哥知事、收心。 结果呢! 不干不净的事,竟然被姮姐儿知道了。 强撑着的卫云幽自然是不能露怯,肃声:“姮妹妹,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了这些污糟事。哥哥是读书人,读书人最重名声,还望妹妹切勿以一己之私,害我哥哥万劫不复。” 说罢,卫云幽沉着脸色匆匆去了杜微院。 秋凝的事,她是知道一点点。 可母亲是暗里处理干净,姮姐儿是如何知晓的? 难不成,很早以前姮姐儿便留了眼睛,盯紧兄长的院子? 初春也是惊疑不定。 大爷屋里的事,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其实并无此事,是姑娘故意讹诈大姑娘的? 可瞧大姑娘方才的脸色,又好像确有此事。 初春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来。 卫姮不说,她是断不敢贸贸然过问的。 毕竟是主子的事,哪怕姑娘再不喜长房,她们当奴婢的,也不能以下犯上。 回了青梧院,丫鬟、婆子们尤为恭敬了下,见到卫姮,纷纷见礼。 “姑娘……” 桃红笑盈盈地上来,“……姑娘累坏了吧,碧竹姐姐妥帖,已将昼食摆在西次间。奴婢想着姑娘晒了大半天,定是积暑,想给姑娘准备香薷饮,不知姑娘可好这口?” 桃红不仅女红了得,做一些小零嘴也是了得。 香薷饮倒是简单,将炒扁豆、厚朴、香薷制成粗末后一起水煎,再滤去渣滓后,放凉便可饮服,具有祛暑解表、化湿和中的功效,也是夏日常饮的一味饮子。 她有意卖好,卫姮自然是应的,笑道:“难为你有心了,正好晒到有些头晕脑胀,就等着你这口香薷饮了。” 姑娘愿意承了她的好,那便是说,她老子王婆子是王婆子,姑娘不会迁怒到自个身上。 瞬间,从正院回到青梧院,一直吊着心儿总算是归回原处了。 “好咧,奴婢这就去。” 桃红喜欢应下。 刚要走,又被卫姮唤住, “大夫人、大老爷只怕也积暑,你多准备些,给夫人、老爷送去。” 说到‘老爷’时,卫姮稍稍咬重了些。 聪明如桃红哪不明白何意,顿时,眼前一亮。 “奴婢知晓了。” 桃红声音都娇嗔了好些。 卫姮这会儿把桃红‘送’出去,正是时候。 如今府里人心摇晃,卢氏又遭受如此打击,前院、后宅里的一应事务定会出纰漏。 而卫宗耀又因卢氏的管家不当委屈了卫姮,连累他被族里又跪又骂,以他的性子可不会去安慰卢氏,只会去责备卢氏管家不当,夫妻便少不了你来我往的拌嘴。 那,桃红这朵解语花出现及时了。 温柔小意又媚骨天成,能不能勾住男人的魂,就看桃红自己的本事了。 耳房里,胭脂透过窗纱,偷偷注视着院里,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她也是猪油蒙了心,被一百两银子迷了眼,竟然答应了卢氏进府来害二姑娘。 挨千万杀的卢氏! 药婆子骂得没有错, 真真是个头顶疮,脚流脓的烂货,还以为她当真是卫府一手遮天的主母,谁知道,分明是个绣花枕! 中看,不中用。 “卢氏啊卢氏,你可比老娘给害了!二姑娘是侯门嫡女,手起刀落一条人命就没了,老娘只有一条命,犯不着为了你一个绣花枕头去卖命!” “得想想法子才成,得想想法子才成。” 坐回炕上的胭脂低声呢喃。 …… 杜微院 卫云幽迎面撞上面色铁青的父亲,瞧着便知刚才定与母亲闹了不愉快。 母亲已是不易,父亲却还是非常不体谅母亲。 平日既无嘘寒也无问暖,可只要出事,父亲必定立即指责卢氏管家不当。 好似,偌大的卫府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家,与父亲没有半点干系。 也不是没有干系。 父亲只在意自己享受,自己享受好了,家中事儿闹再大也与他没有关系。 可但凡影响到父亲,必定露出指责母亲无能,从不检讨自己。 如此薄凉的父亲,就这么一瞬间,卫云幽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一定要让她高嫁了。 “父亲。” 卫云幽见礼。 卫宗耀立步,沉道:“云姐儿,这些日子你多去讨好姮姐儿,求她早日原谅你母亲,切记,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处处以长姐自居,指点姮姐儿。” 卫云幽错愕到失声,“父亲,我是长姐,怎么可去讨好妹妹?” “怎么不能去讨好?如今我们长房人人皆知是借住此地,难不成,你真想被姮姐儿扫出府?” 卫宗耀冷声,“无须多言,如你不愿,自有妙音、妙怡两姐妹讨好姮姐儿!” 原以为长女是个懂事的,能体谅他这个父亲的难处。 如今看来,与她母亲一样,整日只知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丝毫不知外面有多难! 甩袖,卫宗耀沉着脸,怒气冲冲离开。 快到闲野庐时,林荫拐角处,一道黑影突然冲了出来。 卫宗耀本就心情不好,冷不丁被人一撞,还将他吓了一跳。 也没有看清人是谁,抬起脚,直接把人给踹出去。 这一脚,踹得极重。 桃红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挨上一脚。 当场踹倒不说,连冰镇在瓷盅里的香薷饮一半在卫宗耀的袍摆上,一半洒在了一地。 卫宗耀见 自己衣袍也脏了,更觉晦气,怒喝,“没长眼的混账东西,可是要赶着去投胎不成?来人,来人!” “老爷,老爷饶命,奴婢着急回去给二姑娘送香薷饮,一时分神,冲撞了老爷,奴婢不是有意的,求老爷饶命。” 娇颤颤的求饶声入耳,甩袍弄渍的卫宗耀这才发现,原来是个丫鬟。 还是姮姐儿屋里的丫鬟。 姮姐儿的丫鬟,他倒不能随意处置了。 第60章 雷霆 听闻动静的吴管家过来,见到老爷脏了衣袍,二姑娘屋里的丫鬟桃红跪在地上求饶,食盒又倒在地上,心下便知发生了什么。 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告罪,又道:“老爷,二姑娘担心老爷积暑, 打发了她过来送香薷饮给老爷。 ” 这番解释倒让卫宗耀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姮姐儿是个孝顺的。 还念着他这个伯父的身子呢。 气消了,脸色也自然和善了,“罢了,以后在姑娘身边细心点,万不可再这么莽撞。” “奴婢多谢老爷。” 桃红深深磕头这才颤颤起身。 又见食盒散在大老爷脚边,桃红又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将那食盒捡起。 这一弯腰,卫宗耀便眯紧的双眼。 视线不着痕迹从桃红的胸口划过,便收了回来。 等桃红走远后,淡声问吴管家,“刚才那丫鬟叫什么?以前怎么没有在姮姐儿身边见过。” “回老爷, 叫桃红,是府里浆洗房王婆子的闺女,今年十七。原本是二姑娘身边的二等丫鬟,前些日子由夫人做主,提了一等丫鬟伺候二姑娘。” 这是后院里的事儿,吴管家本是不知道的,但桃红这桩事,他还是知道的。 王婆子贪财,要把闺女嫁给死了三任妻子的鳏夫,府上人人皆知。 不过些事,就没有必要告诉老爷了。 卫宗耀一听,桃红是侄女身边的一等丫鬟,念了一声“可惜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喝上香薷饮,又得知是桃红的手艺,又念了声“可惜了”。 念到吴管事不由微微抬眼。 老爷这是—— 对桃红上心了? 这可如何是好! 那可是二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断然是动不得的。 遂,赶紧转了话头,“老爷,大爷还未回府,您看要不要派人出去寻一寻?一夜未归,小的担心大爷会不会出事。” 这话头转到卫宗耀顿时又来气了。 手里的瓷蛊“啪”一下用力砸地上,四分五裂的摔瓷声里,卫宗耀怒喝,“给我找!父母在家,彻夜未归,他反了不成!” 万幸今日老族长和宗子没有过问长子! 吴管家擦着热出来的汗,赶紧打发小厮去寻人。 …… 杜微院 卢氏已经气到心口再一次隐隐作疼。 于妈妈赶紧给她服了药丸,又揉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看来姮姐儿确实在濯哥儿的望晖院里安了眼线。”卢氏喘着气,手里重换的佛珠在掌心不停捻动,“……得把眼线找出来才成。” 事关儿子前程,绝不能马虎。 卫云幽蹙眉,“处置秋凝那晚,可有人瞧见?或是,秋凝与要好的丫鬟提过此事?” 于妈妈想了想,道:“夫人,依老奴之见,二姑娘真要按了眼线在大爷院里,她又怎么会说出此事,让夫人怀疑呢?” “秋凝一事,极有可能是她身边有人透露给二姑娘了。” 可透露给谁了呢? 得查出来。 卢氏脸色越来越暗沉。 儿子是她唯一的嫡子,又未娶妻,想着等他明年下场考取功名,她再去试探自己已经挑好的几户人家的口风。 正是未娶妻,断不能有庶子,她才一碗红花灌给秋凝。 本想着落个胎便好。 等日后濯哥儿娶了正室,再给秋凝一个名分。 哪知,她是个福薄的,一碗红花竟送了命。 还被姮姐儿知晓! 不行,得要尽快解决好此事! 绝不能让这点小事,毁了长子的前程。 卢氏想了想,道:“去看看濯哥儿回来没有?没有回来着人去寻。” …… 卫文濯正玩得极为快活。 衣裳大敞,与一群纨绔坐在水榭里左拥右抱,饮酒作诗,畅谈哪家姑娘好看,哪家姑娘过于板刻。 说着说着,便聊到了自己家中那些不起眼的庶妹、庶姐身上。 兵部尚书的嫡次子闻言,醉眼熏熏道:“论美貌,我家庶妹绝对是拔得头筹,前些日子,昌王远远见了我庶女一眼,回来便打发王妃亲自登门提亲,许以侧妃之位。” “啧,要不是我那庶妹将要入王府,我啊,定要带她过来给你们好生瞧瞧。” 这可说到,所有人来兴趣了。 “听闻丹华郡主亦是国色天香,等初十那日,我定要好生见见。” “郡主也是你能见的?快快莫做那白日梦了。” 卫文濯轻笑一声,懒洋洋道:“ 郡主我等无缘一见,王兄家的名花亦有主,纵然再美,那也是别人家的娇花,给别人日日来采了。” “不过,我这儿亦有一美人,未得名主……” 故意一顿,搂着青楼妓子,直嚷让美人檀口渡酒。 其他纨绔们不干了,“濯兄,美人酒晚些喝,还是先与为弟说说美人吧。” “濯弟,你可不厚道了,为兄听着起兴致,你倒说一半留一半,是诚意让我等心如猫爪儿挠啊。” 被他们催了好一阵的卫文濯这才慢慢道来:“我家堂妹,芳龄十六,那可真真是国色天香,恍若神仙妃子。” “我当时略略一瞧,若非是我堂妹,我定会想办法弄回府……我啊,是没那福运了,在座的诸位,别说我不念兄弟情谊啊,谁要瞧上了,尽管来提亲,定会包君满意!” 卫文濯是个会“品花”的,他说好,那必定是极好。 全嚷着让他先把堂妹领出来给他们瞧瞧,再决定要不要娶回来。 还有人问他堂妹行几,芳名。 喝得醉醺醺的卫文濯刚要说出来,小厮清风火急火燎跑过来,“大爷,府上出事了,老爷寻大爷快快回去。” 卫姮知道堂兄卫文濯喝酒被挨了十鞭,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是在闲野庐里被打的,听说卢氏看到打到血淋淋的长子,当场晕了过去。 “……说是大爷喝了花酒,脖子顶着几个红印儿,给老爷请安的时候,怀里掉出一只绣花鞋,可把老爷气得当场黑了脸。” “拿了鞭子亲自上手,往大爷身上抽。大夫人知晓后,赶忙过去挡着,大老爷正在气头上,挥出去的鞭子差一点抽到了大夫人身上。” 桃红一边啧啧说着,一边道:“真想不到大爷平时看上去俊雅斯文,竟会去逛楼子。这要传出去,哪家的贵女愿意嫁给大爷呢。” “都说慈母多败儿,大夫人不狠罚大爷也就罢了,竟然还拦着说大爷还小,不懂事,又说定是外面的人带坏了大爷。” “啧啧啧,大爷自个有腿,他要不乐意去,还能绑了他不成?大夫人恁地糊涂了些。” 第61章 奴婢弄死她 连桃红都知晓“慈母多败儿”,卢氏岂会不知? 她是知晓的。 可她只有一个嫡子,嫡子除了好女色外,又确确实实有几分本事。 只要嫡子没有玩太过,纵是卫宗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所谓“食色性也”,又有“红袖添香”,卫宗耀自己尚且如此,嫡子只要不曾出格,也是无妨的。 前世,卫文濯确实隐瞒很好,一直到他成了世子,劣根才渐现水面。 所做之事,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老爷罚了大爷,夫人心疼,怨完外头的人带坏大爷,又责怪大爷身边的人没有规劝大爷,干脆给大爷院里的人全换了。” “听说啊,除了留下几个忠心的,全换成了小厮。夫人这是要从根里,断了大爷的女色呢。” 冬生,就是这次换进了望晖院。 卫姮弯弯微唇。 那日,她是有意在卫云幽面前提到秋凝,引导卫云幽以为望晖院有她的眼线。 也算到了以卢氏的谨慎,定会趁机换人。 冬生这些日子在府里甚是机灵,早早入了卢氏的眼,换望晖院便是理所当然了。 卫姮听完桃红的碎碎念,笑道:“主母和大爷的事,你也就在我房里说说便罢了,断不能到外头去说。” 桃红娇嗔,“姑娘,奴婢晓得哩,这不是想同姑娘聊聊嘛。” 一句话,她能扬起好几个音儿,又娇又嗔,还媚。 听到身为女子的卫姮,都耳根子不禁一酥。 定定神,轻摇手里纳凉的团扇,提点桃红,“有些话儿,你自己心里知道便成。嘴实,方能成大事。” 卫姮是个办事不爱张扬了。 心里有了谋算,便是连碧竹、初春、青霜,也不会轻易吐露。 都是上辈子一路跌跌撞撞,吃了亏,吸取了教训,从而有了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法则。 桃红知道二姑娘说的是自己和大老爷的那些事。 自打三日前和大老爷撞上,自个回来与姑娘提了一嘴。 说来二姑娘当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越是相处,越觉二姑娘深不可测,言谈举止不像未出闺的姑娘,是比主母卢氏还要像主母。 不说别的,就说她在二姑娘眼前,说了一句‘大老爷的眼儿往她胸脯睃了好几眼’的轻浮话。 自个说完后,便后悔了。 二姑娘是未出嫁的贵女, 如何能听这等子上不了台面的话。 碧竹当时便沉了脸,面红耳赤地斥她,“清清白白的姑娘,你再这般不知轻重,下次定要撕烂你的嘴儿!” 初春姐姐倒是没有训她,只是红着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唯独二姑娘面不改色。 还淡笑道:“你有真材实料,惹男子怜爱实属正常。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不能太急,急了,便容易让人得手。” “最易得手了,越不会珍惜。越难得手的,才会越惦记,日后才会越珍惜。” 听听,听听! 不仅不羞,还能镇定自若提醒自己。 天菩萨。 二姑娘才多大啊。 十六岁! 便摸透了男子的心思。 诶,扯远了。 总之,二姑娘厉害。 她桃红啊,上辈子定是积了福,方入了二姑娘的眼儿。 谢过二姑娘提醒后,桃红聊到了胭脂,“……姑娘,胭脂这两天有些魂不守舍。昨儿晚,她还问奴婢府里有多少主子,能不能悄悄带她,远远地认一眼,以免日后见了不识,冲撞了。” “奴婢假装睡了,没应她。奴婢怀疑,她是不是想另攀高枝了?” 还有一件事儿,她不知道要不要说。 说了又是污了姑娘的耳。 要不是今日桃红提起,卫姮差点把胭脂给忘了。 铃儿上回被林嬷嬷咬出来,是药婆子认的干孙女后,便一并打发了出去。 卫姮抿了口清茶,“告诉她也无妨。” 胭脂被桃红拘到整日在耳房里针黹女红,时至今日也没有摸清楚,她这棋被卢氏委了什么样的重任。 如今她既想动,便让她一动吧。 棋得是活棋,方知她想要做什么。 死棋便成了死局,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桃红笑盈盈得了令,又想说另一件事,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卫姮不爱猜身边人的心思,便直接问她,“还有旁的事不好说吗?你一并说了吧。” 桃红瞄了碧竹、初春一眼,吞吞吐吐:“确实有桩事,奴婢怕说出来,污了姑娘的耳儿。” 碧竹瞪眼,“你看我做什?” 桃红飞快回答,“怕姐姐会撕烂我的嘴。” 初春便知晓桃红又要说些什么话了。 卫姮自然也知道。 不以为然道:“说罢,我金刚护体,百毒难侵。” 桃红便说了胭脂并非黄花大闺女,“……奴婢第一日见了她便怀疑,臀圆腰润,分明是爬过床通人事的妇人。” “奴婢便留了心眼子,合计寻了她的错,将她撵出去。” 初春、碧竹变了脸色。 大夫人把通过人事的妇人,当成丫鬟塞给二姑娘,安的是何居心? 卫姮微微虚眸。 “昨夜里奴婢琢磨她为何要打听主子的事,一宿没有睡好。到了下半夜里,奴婢突然听到她哼哼腻腻的调儿,偷偷一看,竟是她在磨被儿。” “为何要磨被儿?”碧竹不解。 初春也想问,但隐约觉着不是什么干净的事儿,遂是忍下。 卫姮倒是知道。 闻言,轻地挑眉。 难不成,胭脂也想攀上府里的爷们了? 看了眼什么都不懂的碧竹、初春,卫姮轻咳了下,招手示意桃红凑近点。 碧竹、初春:“……” 什么话儿是她俩不能听的? 桃红乖乖凑过去,便见卫姮娇唇微微嚅动几下,桃红“哎哟”一声,啐骂,“发浪的小蹄子,敢和奴婢抢爷们,奴婢弄死她。” 骂得又快又急,卫姮连捂她嘴的机会都没有! 便见碧竹、初春两人的小表情那是青了紫,紫了青,五彩斑斓好不精彩。 桃红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一时表情讪讪,素手使了点劲,拍了自己的快嘴几下,“奴婢又说错话了。” 卫姮揉了揉眉根,道:“你自己当心点,别被她捷足先登。” “是,奴婢记下了,定不会让她从奴婢手里抢走半勺羹!” 桃红说完,在卫姮的挥手下,赶紧离开。 留下卫姮一人面对碧竹、初春两个丫鬟无声地询问。 第62章 勾人 卫姮只好叹道:“听过入春时野猫儿的声音不?胭脂如今就好比野猫儿,嗯,她现在是只入春的野猫儿。”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初春肃道:“姑娘,您问问宗妇,教养嬷嬷可否聘到了?” 天菩萨! 她家姑娘到底知晓多少污糟的事儿。 什么入春的野猫儿,什么磨被儿,什么抢爷们,为何姑娘都知晓? 没法子。 前世好歹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主母,虽至死还是完璧之身,可男男女女的那些事儿,她还是知道的。 果儿来了,打帘进来,脆道:“姑娘,奴婢舅舅回府了,这会子在耸秀堂候着。” 李叔便是果儿的舅舅。 三天前卫姮在耸秀堂见了他,让李叔出府办两桩事。 一桩是帮忙寻人,给七伯父修葺京中宅子。 一桩是打听这些年被卢氏发卖出去的侯府旧仆,看看能不能重新找回。 这会子在耸秀堂候着,定是事儿办妥了,如今等着给卫姮回话。 卫姮领着初春、果儿一道去了耸秀堂。 西侧耳房 坐在炕上绣着鞋袜上兰草的胭脂,眼儿往窗棂外瞄上一眼,顿时一阵眼热。 与自己同日进府的三等小丫鬟果儿,不承想,如今愈发得二姑娘看重了。 再看看自己,还有桃红,整日拘屋里,连个院子门都出去不去,主母卢氏又无动静,胭脂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转,落到了桃红身上。 又不死心问起了府里的主子们。 高门大户难进,尤其是她这等子暗娼,再过两年花期过去,接不到恩客只能干等着穷死。 不如趁此机会找个男人,把自己后半生托付出去, 这次, 胭脂没有再隐瞒了。 待桃红说到大爷年十八,不曾娶妻,房里也没有什么通房丫鬟, 低垂的眼眸里目光微微一闪。 十八岁的儿郎,房里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怕不是读书读迂腐了吧。 不过,对她来说倒也是个机会。 …… 养伤的卫文濯还不知道自己被府里的丫鬟给惦记上了,从榻上缓缓起来,惊讶道:“这书信和请帖,当真是昌王府送来给我的?” 吴管家捧着留有老昌王私印的书信,恭敬递过来,“回大爷,正是。老爷说,王爷天潢贵冑,叮嘱大爷务必要恭敬,不可造次。” 老昌王府的书信和请帖送来时,大老爷卫宗耀还以为是不是送错。 不安生的孽子,何时结交了昌王? 待看到信上私印,卫宗耀捧信的手都抖了。 果真是昌王! 要不是送信的小厮说,此信,唯长子一人可看,他都想拆开,看看王爷是有何事找长子。 赶忙让吴管家把信和请帖送来望晖院,自己则在闲野庐等吴管家回禀。 卫文濯将信将疑。 老昌王都不曾见过他,怎么会突然给他送信、送请帖呢? 不会是他那几位酒肉好友,见他三日不曾出门,想了个法子约他出去吧。 也以为是送错了。 待看完信里头的内容后,卫文濯兴奋到浑身血脉沸腾起来。 仿佛看到一条一步登天的大道,就等着自己踩上去了。 “大爷?大爷?” 吴管家喊了两声,他看到大爷拿书信的双手隐隐作颤,脸颊两侧微微抽搐,瞧着像是遇上天大的喜事,兴奋上头了。 “大爷,可是有喜事?” 卫文濯如今连背上的鞭伤也不疼了,叠了信,笑道:“你回去告诉父亲,便说初十这日,我随昌王前去宁远侯府给冯老夫人祝寿。” …… “ 你要随昌王去宁远侯府给冯老夫人祝寿?” 杜微院里,卢氏听完长子所言,一时愣了。 且不说濯哥儿何时认识了昌王,冯老夫人不过是散生辰,便是诰命在身,也惊动不了堂堂凤子龙孙给她去贺寿啊。 再者,为何特意下请帖,让长子随同呢? 卫文濯自然不会告诉母亲,老昌王真正目的是什么。 温文笑道:“信里说,老荣王妃会去宁远侯府,昌王是去宁远侯府与老荣王妃叙旧。” 老昌王,乃当今圣上的堂兄,今年六十有三。 是大邺出了名的逍遥王,爱极了美人,又尤爱花信年华的美人。 卢氏也是知道的。 长子本就好女色,这又有追随了昌王,一时,卢氏又喜又忧。 “濯哥儿,老昌王他……” “母亲。” 卫文濯猜到母亲想说什么,温声打断,“前些日,宗子、宗妇给母亲的羞辱,母亲您忘了吗?儿子不敢忘,亦不能忘。” 卢氏听到瞬间红了眼眶。 长子,终于知事了。 “好好,好,母亲不拦着你。你自个也要小心些,在老王爷跟前务必要恭敬、谨慎,不可大意、随意。” 卫文濯轻叹,“母亲放心吧,儿子心中有数。” 微微一顿,又道:“母亲可有打算带上姮妹妹去给老夫祝寿?” 卢氏淡声,“姮姐儿以后自有她的出路。” 卫文濯耐着性子,劝道:“母亲糊涂,姮姐儿越不懂事,您越要将她领在身边,让外人知晓您的仁义。” “后日母亲捎上她吧,左右不过是多一辆马车的事儿。” 到了初九傍晚,卫姮去给卢氏请安,卢氏才提起明儿带她去宁远侯府给冯老夫人贺寿。 陪同的碧竹暗里咬咬牙根。 明儿便要去给冯老夫人贺寿,到这会子才说,分明就是有意如此。 眉目慈祥的卢氏道:“也怪我几日太忙,都忘了与你说,多亏于妈妈提醒,我才记起还不曾告诉你。” “你还在孝期,衣裙都素净了些,明儿配这根桃花簪子吧,有点色儿点缀,老夫人瞧着心里也高兴。” 示意于妈妈把放在炕几上的小木匣递给卫姮。 也不是她送与姮姐儿的。 是长子今早送过来,特意叮嘱要给姮姐儿。 回青梧院的路中,捧着小木匣的碧竹道:“姑娘,明儿便去贺寿的寿礼,只能从库房里挑了。” 寿宴送礼,姑娘家的一般都是送自个精心备下的寿礼,如自己所画的画啊,佛经等等,礼轻心意重。 一来是表孝心,二来是趁机让宾客知道,姑娘家的心灵手巧。 卫姮淡道:“礼到便成,无须太好。库房里我记得有一幅观音画像,挑出来装匣。” 前世,冯老夫人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礼到便成。 次日,卫姮收拾妥当后就去了正院,卫云幽也在,见卫姮过来,亲昵问候。 仿佛前几日的种种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高门大户就是这般,惯会粉饰太平。 安排出行马车的卫文濯,给卢氏请了安,视线从卫姮发鬟上的桃花簪子掠过,笑道:“今日姮妹妹虽是素净,竟是比云幽还要夺目几分。” 老昌王见过后,定会动心! 第63章 仇地 卫姮不喜卫文濯。 见了礼后便不再理会。 很快,一家子出门给冯老夫人贺寿。 卫文濯在前面骑马,大邺君子六艺,京中爷们更是再文弱,也得会骑马。 卢氏与卫云幽共乘一辆马车,卫姮单独一辆马车,带着初春,随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前去宁远侯府。 通往宁远侯府的街上人声鼎沸,好在卢氏是特意挑早出行,一路倒也顺畅抵达宁远侯府。 因冯老夫人是散生辰,并未广邀宾客,皆是亲戚或是与宁远侯府交好友人。 卫文濯因是男宾,搀扶卢氏下了马车后,便先一步递了请帖进了宁远侯府。 卢氏下了马车,立马就有相熟的夫人过来。 是上次在洗心寺约好,一起给冯老夫人贺寿的刘氏。 “卫夫人。”刘氏携了嫡女,笑着走过来。 两家见面, 少不了见礼。 卫姮跟着卫云幽,亦一并向刘氏见礼。 刘氏的嫡女齐遥早携了卫云幽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不如给我娘当女儿吧,我这一路啊,都听我娘说,你要多和你云姐姐学一学,你要有你云姐姐一半的贞静,我便阿弥陀佛了。” “我是听到了,都想将耳朵堵住了。” 刘氏闻言,顿时头疼,“你这猴子,你若真能劝云幽给我当女儿,我头件事便是把你给扫出家门。” 齐遥嬉笑,“成啊,那我给卫夫人当女儿,卫夫人才不会像你这般整日在我耳根子面前唠叨,跟和尚念经似的。” 刘氏都想抬手教训了。 卢氏笑着打趣,“成啊,只要你母亲真舍得扫你出家门,我啊,自是把你当亲闺女疼。” “那你十天估摸愁老十岁。”刘氏笑着叹气,携了卢氏的手一并进了宁远侯府。 等与身后的卫姮拉开些距离后,刘氏才压着嗓子道:“……府上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会儿说你身边的苏妈妈被卫氏宗妇打死,一会儿又说是姮姐儿请来的宗妇。” “又传出什么你被牙行给诓了……” 卢氏听到心惊肉跳,嘴里自责道:“都是我管家不严,让姮姐儿受了委屈,她才请了宗妇出面,求宗妇为她讨回公道。” 刘氏倒抽口冷气,“苏妈妈当真被打死了?” 卢氏眼里泪花闪烁,“ 乱嚼舌根,差点败坏姮姐儿声誉,死不足惜。” 与其被人猜来猜去,不如承认了。 刘氏叹气,“当真是糊涂。你啊,是个公允了。” 下人差点毁了姑娘家的声誉,那确实的死不足惜。 卢氏又说牙行的事,刘氏一听,跟着来气,“黑心肝的东西,为了银子什么缺德的事儿都能做出来!” “害了你,也害了姮姐儿!不过姮姐儿的气性够大,绕过你请来宗妇替自己出面,害你没了脸。如今又若无其事随你出门,也多亏你大度,换成别人,可不会再管她了。” 卢氏苦笑,“快莫提了,是我有错在先,怨不了她。”又道:“今日是老夫人生辰,咱们说些高兴的事儿。” 后头,齐遥拉着卫云幽的手,小声道:“云姐姐,渝表哥让我告诉你,他有事单独寻你,让我晚点领你后花园。” 卫云幽羞红了脸,小小点头。 正院到了。 待客的肖夫人看到卢氏随齐家的一位堂嫂过来,亲自迎了过来。 “可算是把你俩盼到了。”肖夫人一左一右携了两人的手,先对刘氏道:“堂嫂,今日你可以好生替我招待家中亲戚才成,尤其是如婉,你可得替我陪好她。” 刘氏笑道:“知道你今儿个颇忙,这不,我特意早早过来,给你陪贵客了。” 肖夫人说:“堂嫂可真真是个周全人,难怪老夫人从前几个便念着,堂嫂今日要过来,一定要领堂嫂赶紧见她,她心里想念得紧。” 刘氏听到高兴,“你这嘴,惯会哄人。卫夫人,你家云幽怕不就是这般被她哄走的吧。我只恨自己没有长一张巧嘴,只能眼红看着她哄走你家云幽。” 妯娌俩都是会说话的,卢氏眼里的笑深了几分,“你们啊,都是在哄着我。” 又对肖夫人道:“今日你是大忙人,快快去忙吧,我们先给老夫人贺寿。” 到了正院,冯老夫人身边早有晚辈们陪着。 刘氏先携了女儿齐遥给老夫人贺寿,齐遥的寿礼是自己绣的观音画像。 冯老夫人看到爱不释手。 齐遥笑盈盈道:“老夫人,您看了云幽姐姐的寿礼,那才是真真好呢。” 卢氏这才携了卫云幽、卫姮给老夫人拜寿。 宁远侯府的亲戚们便将视线落到了卫云幽身上。 以前他们是没有怎么留意一个小小从五品京官的嫡女,可自打前些日子,得知肖氏有意聘她为儿媳,落过来的视线便颇为挑剔了。 卫云幽是个不胆怯的,奉上寿礼后,规规矩矩站在卢氏身边,任由那些视线打量自己。 也有人在打量卫姮。 却少了打量卫云幽时的挑剔,而是多了几分探究。 冯老夫人已经看过卫云幽的寿礼了,手抄的佛经,倒也用心了。 刘氏是有意要卖卢氏的好,笑道:“老夫人,这佛经啊,是云姐儿前些日子在洗心寺,每日焚香沐浴,跪在佛前虔诚为老夫人手抄的经书。” 跪在佛前手抄经书? 一句话,便吸引所有人的视线落到了老夫人手中佛经上。 老夫人也没想到这般虔诚,连忙念了声“阿弥陀佛”,招手示意卫云幽到自个跟前,“好孩子,快过来我瞧瞧。” 卫云幽乖顺走近,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慈怜道:“可有累坏了?” “回老夫人,云幽不累。”卫云幽也不多说,更不卖惨,轻声道:“您待我如亲孙要女,云幽又身无长处,唯一抄经愿老夫人无病无忧,长命百岁。” 姑娘家的,才与貌都是次要。 最要紧的便是孝心。 难怪肖氏不嫌门第,有意聘她为世子夫人。 轮到卫姮,便是最普通的观音像了。 齐遥撅噘嘴,没有说话。 这时,外面传来高唱声,“老荣王妃到、丹华郡主到。” 今日最要紧的贵客,来了。 冯老夫人牵了卫云幽的手,慈祥道:“好孩子,来,陪我一起迎老王妃。” 第64章 当真是晦气 冯老夫人的话音一落,宁远侯府的一众女眷们看向卫云幽的眼神,又变了。 老夫人也是同意这门亲事的。 刘氏走到卢氏身边,绢子掩嘴角,轻声道喜,“卫夫人,先给你道喜了。” 卢氏这会子也乐见其成。 面上还是如常的谦和,温声道:“老夫人慈爱,向来怜惜小辈们。是云幽的福气,也是遥姐儿的福气。” 齐遥也是随了老夫人去相迎老王妃。 刘氏望着女儿一下子变端庄、静雅的背影,不禁弯起嘴角。 她家遥姐儿平素在家里是顽皮了些,但在外头,那可是规规矩矩,从不让她担心。 “等她们以后和丹华郡主成了闺中好友后,那才是她们的福气。”刘氏趁人多,凑到卢氏耳边飞快嘀咕,“ 老王妃甚是宠爱郡主,欲为郡主在京择婿。” “郡主也是姑娘,到了年岁自然是要择婿的。”卢氏捏紧手里的绢子,慢慢地,轻轻地回应。 心里头却提紧了。 莫不成老荣王妃瞧上了齐君瑜? 应该不是。 真要瞧上,老荣王妃私下总该与冯老夫人透个信。 冯老夫人如今又领了云姐儿去迎老王妃,如刘氏是喜事,是老夫人认可了云幽。 一番思量过后,卢氏又悄然放下心。 众人已到正院,冯老夫人望着回京后,便是两鬓斑白的旧时友人,眼眶瞬间泛红。 “老身,见过王妃。” 同是两鬓斑白的老夫人携了宁远侯一众女眷,颤颤声见礼。 后面跟着的亲朋好友,一并屈膝见礼。 老荣王妃和冯老夫人在闺阁期便相识,当今圣上登基后,老荣王妃请旨离京,随同老荣王去了边关,为圣上镇守边关。 后来,老荣王在边关病逝,老荣王妃又陪同儿子荣王,继续为圣上镇守边关。 前世,卫姮是听过这位老王妃的传奇。 后来去了边关后,上京才渐渐没有了老王妃的音讯。 但,即便老王妃没有在上京,依旧深得当今圣上的敬重。 老荣王妃哪会受旧时友人的大礼,连忙亲自搀扶起老友,“你我相识多年,何须这些繁文缛节。” 两位身份尊贵的老人,你携我的手,我携你的手,两两相望间竟都流起了眼泪。 诸多无法与人诉说的感慨与辛酸,皆是泪水里。 身边的人自然都劝着。 丹华郡主俏声道,“祖母,今儿是老夫人的寿辰,该高高兴兴才对……您看,您把老夫人都惹哭了啦……” 跟着一行人妃行了礼卫姮闻言,不禁微微抬眼。 这声音…… 如此熟悉。 看清楚撒娇说话女子,卫姮不禁抚额。 那日在洗心寺千年银杏树下,鞭笞自己的竟然是丹华郡主。 看来,得避开这位才成了。 老荣王妃没有再哭,孙女提醒得对,大好的日子哪能哭呢。 拭了泪介绍孙女,“……打小养在我身边的野猴儿,是个嘴甜又会惹祸的。” 丹华郡主小嘴撅起,撒着娇道:“祖母,且放心,我便是惹祸也只会回边关惹祸,断不会吓着上京的贵女们。” 荣老王妃闻言,笑眯眯道:“你这只野猴儿是要收敛点,真要把人吓着,我可不管你了。” 冯老夫人笑道:“郡主是个直爽性子,和您年轻时候最像了。” “可不,我啊既是喜欢又是愁。”荣老王妃挽了孙女的手,颇为头痛般地笑叹,“她是个被我宠坏的性子,喜动不喜静,老姐妹,你可得给我介绍几位贵女,好好提紧点丹华才成。” 视线一一如花团锦簇般的贵女,已在为孙女挑选看上去性子温顺的贵女们了。 她的丹华性子急躁,又娇蛮,需得温顺、能相让的贵女陪同才成。 冯老夫人岂会听不懂荣老王妃的言外之意呢。 笑道:“姑娘家的,活泼些才好,瞧着都让人开心。” 郡主活泼,那陪同的贵女自然得温顺、大体了。 儿媳肖氏既相中了卫府大姑娘云幽,虽然慧安大师还没有将两个孩子的八字合好,想来也不会太差。 云幽本就是个不错了,今儿让她和欢淳一起陪同郡主,既让她在老荣王妃面前露个面,也让人知晓,她是满意云幽的。 “郡主,这位卫府大姑娘云幽,性子最是温和不过了,便让她和老身的欢淳,陪同郡主可好?” 老荣王妃便对给自己见礼的卫云幽,齐欢淳,“好孩子,丹华若有冒犯,还望你们多担待点。” 又对孙女道:“今日不拘你在身边了,随姑娘们去玩吧。” 孙女以后是要嫁在上京,留在上京的,趁今日多结交些朋友,日后有能说得上话的,不至于孤单。 老荣王妃也没有让其他女眷陪同,携了冯老夫人去厢房,两老说悄悄话去了。 卫姮与宁远侯府的姑娘们关系都一般,没有朝人多的地方凑热闹,选了处僻静到无人的地方,同初春一起坐在树下休息。 初春手心里皆是汗水,四周无人后,才道:“姑娘,那位竟然是丹华郡主,您以后……” 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假山处传来齐遥笑嘻嘻的声音,“堂兄,你可要快点哦,云幽姐姐还要回去陪丹华郡主呢。” 又对满面羞红的卫云幽道:“云姐姐,你别怕,有我盯着,绝不会让人靠近。” 卫姮:“……” 已经有人了! 当真是晦气。 以为挑了个僻静、无人的清静处,不承想撞上她最不想见的两人。 “云幽……” 齐君瑜望着颜如朝霞,羞涩垂首的姑娘,眼里掠过一丝歉意。 他想纳卫姮为妾,怕是要伤她心了。 毕竟,自己是许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云幽,我想抱抱你,可好?” 嘴里是问着,臂弯已张开,把人搂在了怀里。 卫云幽吓了一跳。 欲要挣扎逃出他怀抱,猛然想起之前母亲教她的,得要给男人一点甜头尝尝,方能勾起男子欲求不得的念想。 女儿家的矜持无法让卫云幽做到完全顺从,小幅度挣扎着。 又惊又委屈的,小声求饶,“世子,你……你放开我……被人瞧见,世子是无碍,我……我可就……” 换作以前,齐君瑜肯定不会放开。 这次都不需要卫云幽再挣扎,他便放开了。 云幽一直是个端庄、温顺的姑娘,是他唐突了。 卫云幽待他放开自己,立马退后一步,美目噙着泪水,十分委屈。 第65章 虚伪的深情 他怎么就这么快放开自己了? 难道, 他对她的情意,全没有了吗? 难道他真对卫姮动心了? 面上委屈,心里却是慌起来。 如今宁远侯府有了老荣王妃的提携,大有复起之势,在她没有遇到比侯府更加权势儿郎之前,她不能失去齐君瑜。 脸色阴沉的卫云幽微微侧身,拿着绢子轻轻拭泪,遮住眼里的阴沉。 站在原地不再动的齐君瑜没有发现,温声道歉。“是我失礼了,你别哭。” 又更温柔哄着,“是我错了,以后,我定不会再这般唐突你。若再有,你打我都可。” 卫云幽拭干脸上的泪水,体贴道:“世子本是君子,云幽相信世子。” 他哪是什么君子。 是云幽爱慕他,才觉他哪儿都好罢了。 想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惹她伤心,惹她哭, 心里像是被针扎了般,十分难受。 可为了卫姮,他还是得说。 压着痛苦,齐君瑜轻声道:“云幽,我现在不想太早成亲了。” 不想太早成亲? 卫云幽微微泛红的美目又流了泪水,“世子,你真是不想太早成亲?还是不想厌弃我了?” 手里的绢子已死死揪紧。 眼底深处满是阴霾。 “我怎么会厌弃你啊。” 齐君瑜道:“云幽,我一直想娶你,从未变过。我想有所建树后,再来卫府求娶你和卫姮。” 双手把耳朵捂住,努力不想听他说话的卫姮,此时很想出去杀人灭口了。 他算什么东西! 也配求娶她? 滚! 卫云幽也不能接受。 踉跄一步后眼里含着浓浓悲伤,大滴大滴的泪水流出来。 “云幽……” 齐君瑜忍住自己没有向前去扶住她,轻道:“是我伤了你,你骂我,打我都好,别哭着伤了自己身子。” 卫云幽泪水涟涟,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世子,只要你心里有我,我能接受和姮妹妹一起侍奉你。” “不瞒世子,在我察觉世子喜欢上姮妹妹,我便问了姮妹妹,我愿效仿娥皇女英。” 齐君瑜没想到卫云幽为了自己,能做到这一步。 心中涌上来的感动让他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大步向前,重新抱住卫云幽。 他的云幽啊。 当真是温顺、贤淑。 用力抱紧,齐君瑜道:“云幽,我定不会负你,你会是我唯一的爱妻,哪怕我纳了卫姮为妾,我对她也无半点宠爱。” 卫云幽暗里早咬紧了牙。 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呢,还未娶她便负她! 卫姮为妾? 以卫姮如今的势头,她会委身妾室吗? 只怕许以正室之位,她才肯! “瑜郎,姮妹妹如今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怕她不肯为妾啊。”卫云幽轻啜说着,“万一,她想要正室之位呢?” 齐君瑜疾声,“不会!她那性子不堪为主母。宁远侯主母之位,非你莫属。” “我已想好了,你身子骨弱,只怕子嗣艰难。我也不忍你受生儿育女之苦,日后便让卫姮替你承了这份苦,她所出皆养在你膝下。” “若卫姮不肯,留子去母也是使得。” 卫云幽久久没有说话。 她是被齐君瑜此番给震惊到了。 卫姮生儿育女,然后让她充当冤大头,养大卫姮的儿子、女儿? 齐君瑜,你是脑子犯疾了吗? 不对。 如今说这番为时尚早。 待卫姮真答应为妾,再说不迟。 卫云幽双手扒着齐君瑜的胸膛,柔声道:“妻以夫为天,我都听瑜郎安排。” 一句话,便哄到齐君瑜满腔情意,“我就知云幽你识大体,放心吧,一切有我,绝不会让卫姮越了你去。” 俩人又诉了会衷肠,见出来的时辰有些久了,便各自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离,很快,又只有卫姮和初春主仆两人了。 初春已是听到瞠目结舌,“姑娘,齐世子他他他……” 很想说,齐世子 他很无耻。 尊卑有别,又是在宁远侯府,初春忍住没有再说。 万一隔墙有耳,她如此口无遮拦,会给姑娘招来麻烦。 卫姮哂笑,替初春说出来,“厚颜无耻之人,远离便是。” 嗯,姑娘是瞧不起齐世子的。 可…… “大姑娘真找过姑娘,说什么娥皇女英?”初春有些生气,“她自己想嫁,嫁就是了!竟还枉想让姑娘为妾,简直不知天高厚!” 卫姮说,“你看她,愿意让我给齐君瑜为妾?” 初春摇头。 肯定不愿意啊。 卫姮弯唇,眼里掠过冷意,“那就让她为妾吧。” 前世她都自甘下贱为外室,这一世还想为妻,做梦! …… “云姐姐?云姐姐?” 齐遥小声喊着,见卫云幽还是没有反应,又不禁轻地碰了碰。 云姐姐这是怎么了? 脸色好差啊。 卫云幽这才回过神。 视线聚焦,望向看着自己的齐遥,柔声歉道:“遥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想一些事分神了不曾留意你说了什么。可是郡主在找我?” 齐遥担忧道:“郡主正和欢淳堂姐在玩射箭,不曾找云姐姐。” 微顿,小声轻问,“云姐姐,你脸色很差,可是瑜堂兄欺负你了。” 从假山后出来,云姐姐便一直魂不守舍的。 卫云幽莞尔一笑,“世子待我一向很亲和,哪舍得欺负我呀。”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佯装惊讶道:“我脸色真的很差吗?难怪心口闷厉害,想来是被日头晒久,积暑了。” 丹华郡主爱玩,不爱坐着纳凉,与上京贵女们诗词歌赋、作画下棋,就爱跑到日头下一会投壶,一会射箭,一会儿套瓶。 她是玩得开心,可怜上京柔弱的贵女们,陪到满头大汗不说,人也快要晕了。 齐遥闻言,也觉自己有些胸闷了。 用绢子摇着风,道:“郡主是尽兴了,可把我们给累坏。” “慎言。” 卫云幽轻声提醒,“祸从口出,遥姐姐不可再这些话。” 齐遥小小地吐舌,“我知道啦。” 正说着,齐欢淳扬声,“谁有见过卫姮?卫姮?卫姮?” 无人回应。 齐欢淳便让丫鬟去寻卫姮,尔后,对玩到完全不尽兴的丹华郡主道:“郡主,卫姮也边关长大,等会她过来,让她与要郡主比试射箭。” 回廊之上,老昌王望着满园子的“娇花”,问陪同自己的卫文濯,“哪位是你堂妹?” 他怎么就这么快放开自己了? 难道, 他对她的情意,全没有了吗? 难道他真对卫姮动心了? 面上委屈,心里却是慌起来。 如今宁远侯府有了老荣王妃的提携,大有复起之势,在她没有遇到比侯府更加权势儿郎之前,她不能失去齐君瑜。 脸色阴沉的卫云幽微微侧身,拿着绢子轻轻拭泪,遮住眼里的阴沉。 站在原地不再动的齐君瑜没有发现,温声道歉。“是我失礼了,你别哭。” 又更温柔哄着,“是我错了,以后,我定不会再这般唐突你。若再有,你打我都可。” 卫云幽拭干脸上的泪水,体贴道:“世子本是君子,云幽相信世子。” 他哪是什么君子。 是云幽爱慕他,才觉他哪儿都好罢了。 想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惹她伤心,惹她哭, 心里像是被针扎了般,十分难受。 可为了卫姮,他还是得说。 压着痛苦,齐君瑜轻声道:“云幽,我现在不想太早成亲了。” 不想太早成亲? 卫云幽微微泛红的美目又流了泪水,“世子,你真是不想太早成亲?还是不想厌弃我了?” 手里的绢子已死死揪紧。 眼底深处满是阴霾。 “我怎么会厌弃你啊。” 齐君瑜道:“云幽,我一直想娶你,从未变过。我想有所建树后,再来卫府求娶你和卫姮。” 双手把耳朵捂住,努力不想听他说话的卫姮,此时很想出去杀人灭口了。 他算什么东西! 也配求娶她? 滚! 卫云幽也不能接受。 踉跄一步后眼里含着浓浓悲伤,大滴大滴的泪水流出来。 “云幽……” 齐君瑜忍住自己没有向前去扶住她,轻道:“是我伤了你,你骂我,打我都好,别哭着伤了自己身子。” 卫云幽泪水涟涟,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世子,只要你心里有我,我能接受和姮妹妹一起侍奉你。” “不瞒世子,在我察觉世子喜欢上姮妹妹,我便问了姮妹妹,我愿效仿娥皇女英。” 齐君瑜没想到卫云幽为了自己,能做到这一步。 心中涌上来的感动让他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大步向前,重新抱住卫云幽。 他的云幽啊。 当真是温顺、贤淑。 用力抱紧,齐君瑜道:“云幽,我定不会负你,你会是我唯一的爱妻,哪怕我纳了卫姮为妾,我对她也无半点宠爱。” 卫云幽暗里早咬紧了牙。 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呢,还未娶她便负她! 卫姮为妾? 以卫姮如今的势头,她会委身妾室吗? 只怕许以正室之位,她才肯! “瑜郎,姮妹妹如今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怕她不肯为妾啊。”卫云幽轻啜说着,“万一,她想要正室之位呢?” 齐君瑜疾声,“不会!她那性子不堪为主母。宁远侯主母之位,非你莫属。” “我已想好了,你身子骨弱,只怕子嗣艰难。我也不忍你受生儿育女之苦,日后便让卫姮替你承了这份苦,她所出皆养在你膝下。” “若卫姮不肯,留子去母也是使得。” 卫云幽久久没有说话。 她是被齐君瑜此番给震惊到了。 卫姮生儿育女,然后让她充当冤大头,养大卫姮的儿子、女儿? 齐君瑜,你是脑子犯疾了吗? 不对。 如今说这番为时尚早。 待卫姮真答应为妾,再说不迟。 卫云幽双手扒着齐君瑜的胸膛,柔声道:“妻以夫为天,我都听瑜郎安排。” 一句话,便哄到齐君瑜满腔情意,“我就知云幽你识大体,放心吧,一切有我,绝不会让卫姮越了你去。” 俩人又诉了会衷肠,见出来的时辰有些久了,便各自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离,很快,又只有卫姮和初春主仆两人了。 初春已是听到瞠目结舌,“姑娘,齐世子他他他……” 很想说,齐世子 他很无耻。 尊卑有别,又是在宁远侯府,初春忍住没有再说。 万一隔墙有耳,她如此口无遮拦,会给姑娘招来麻烦。 卫姮哂笑,替初春说出来,“厚颜无耻之人,远离便是。” 嗯,姑娘是瞧不起齐世子的。 可…… “大姑娘真找过姑娘,说什么娥皇女英?”初春有些生气,“她自己想嫁,嫁就是了!竟还枉想让姑娘为妾,简直不知天高厚!” 卫姮说,“你看她,愿意让我给齐君瑜为妾?” 初春摇头。 肯定不愿意啊。 卫姮弯唇,眼里掠过冷意,“那就让她为妾吧。” 前世她都自甘下贱为外室,这一世还想为妻,做梦! …… “云姐姐?云姐姐?” 齐遥小声喊着,见卫云幽还是没有反应,又不禁轻地碰了碰。 云姐姐这是怎么了? 脸色好差啊。 卫云幽这才回过神。 视线聚焦,望向看着自己的齐遥,柔声歉道:“遥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想一些事分神了不曾留意你说了什么。可是郡主在找我?” 齐遥担忧道:“郡主正和欢淳堂姐在玩射箭,不曾找云姐姐。” 微顿,小声轻问,“云姐姐,你脸色很差,可是瑜堂兄欺负你了。” 从假山后出来,云姐姐便一直魂不守舍的。 卫云幽莞尔一笑,“世子待我一向很亲和,哪舍得欺负我呀。”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佯装惊讶道:“我脸色真的很差吗?难怪心口闷厉害,想来是被日头晒久,积暑了。” 丹华郡主爱玩,不爱坐着纳凉,与上京贵女们诗词歌赋、作画下棋,就爱跑到日头下一会投壶,一会射箭,一会儿套瓶。 她是玩得开心,可怜上京柔弱的贵女们,陪到满头大汗不说,人也快要晕了。 齐遥闻言,也觉自己有些胸闷了。 用绢子摇着风,道:“郡主是尽兴了,可把我们给累坏。” “慎言。” 卫云幽轻声提醒,“祸从口出,遥姐姐不可再这些话。” 齐遥小小地吐舌,“我知道啦。” 正说着,齐欢淳扬声,“谁有见过卫姮?卫姮?卫姮?” 无人回应。 齐欢淳便让丫鬟去寻卫姮,尔后,对玩到完全不尽兴的丹华郡主道:“郡主,卫姮也边关长大,等会她过来,让她与要郡主比试射箭。” 回廊之上,老昌王望着满园子的“娇花”,问陪同自己的卫文濯,“哪位是你堂妹?” 第66章 男女不忌 园子里,女郎们衣袂蹁跹,浅浅笑声如夏日里最盛阳吹来的风,带着热意,吹到卫文濯心里愈发的燥热、心痒。 但在向来以“玩雅”而著的老昌王跟前,他是半点浮躁都不曾流露出来,手拿折扇往园子里微微打量过后,道:“回王爷,舍妹应是在园子里某处纳凉,不曾见她同姑娘们玩耍。” 如今园子里女郎们,全在陪同身份尊贵的丹华郡主玩耍,唯得未见姮妹姝的身影。 这是,去哪里了呢? 卫文濯也有些稍急。 他好容易攀上老昌王,可不能让卫姮坏了他的事儿。 老昌王不太高兴了,穿着道袍、头顶青玉冠,手里的拂尘一甩,淡道:“卫公子莫不成是想让本王亲自去卫府相看不成?” “晚生不敢。” 卫文濯也不慌,作揖歉道:“晚生堂妹生性喜静不喜闹,待晚生去寻她过来叩见王爷。” 老昌王却不喜这种刻意。 他修的是‘道’,道家讲究是随心、随法、随缘。 刻意了便落俗了。 “不急。” 下耷的眼帘轻地抬了抬,已不再年轻,泛黄显浊的眼珠子往卫文濯脸上停顿片刻,又道:“汝之皮相、气度近赏如玉,远赏如竹,是个清雅小子,想来与你一脉相承的堂妹,亦是不差。” 真不是老昌王夸过头了。 卫文濯确实有副好皮囊,素青襕衫,面如冠玉,夏风吹过,宽袖飘逸,便有了儿郎们的清雅洒脱。 老昌王就是个喜美的。 男子也好,女子也好,他都喜爱。 况且,眼前的儿郎举止雅致,声色温敛,不似别的酒肉色徒,见到美人儿便是两眼垂涎,仿佛色中饿鬼,倒尽胃口。 卫家这位儿郎,是个大雅大俗的,徐徐图之,是要让那美人儿 心甘情愿献身于他,而非强抢强来。 如此雅俗皆有的晚生,他是很愿意宽容一次。 卫文濯自然也是暗里打听过老昌王的喜恶,面对老昌的夸赞,他从容受之,并道:“承蒙王爷喜欢,晚生不胜欢喜。晚生皮囊虽好,但比晚生的堂妹相差甚远。” “待王爷见过后,定会惊为天人,不枉王爷走一趟。” 听听。 说话也是极好听。 “你倒是头一个听了本王夸赞,还如此坦然的儿郎。”老昌王心情大好,“走吧,宁远侯与他家世子来了,估计是来寻本王爷。” “本王若没有记错,宁远侯府有意聘你嫡妹为世子妇?” 卫文濯笑道:“确有此事,舍妹与齐世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晚生也盼着两人能早日成亲,以解齐世子相思之苦。” 老昌王对这种许了人家,一腔情意给了其他男子的女子毫无兴趣,闻言,便不再多问。 落后他半步的卫文濯却在暗里轻地松口气。 还好他这两日打听了老昌王的喜恶,不然,今日老昌王每说一句话,都会让他吓出一身冷汗。 庑廊另一头,宁远侯面色微沉领着长子匆匆行走。 一面走一面耳提面命,“老昌王修的是道家,最讲究个随心所欲,他若夸你长相不错,你便坦然受之,若聊到那些个房中术,你一概以不懂在推拒。” 齐君瑜听到眉头皱紧。 他是知道老昌王,极喜女色。 修的是道家,最讲究绝礼去仁、追求返璞归,于女色上随心所欲。 但凡他看上的女郎, 嘴里说是随心随缘,暗里却用尽手段,逼着女郎家的家人不得不将他看上的女郎,亲手送到他手里。 自家与老昌王并无往来,怎么突然出席祖母的散生辰寿宴呢? “父亲不必担心儿子,儿子自有分寸在。” 宁远侯对自己嫡子的品性还是很放心,知道嫡子不喜老昌王的荒唐行事。 就是怕他太不喜,不经意会冲撞老昌王。 又道:“你有分寸就好,老昌王我们敬而远之便成。” 也不知道这个老色批,为何现身侯府。 没得令人晦气! 别看宁远侯是根墙头草,在女色上头,反倒洁身自爱,从不乱来。 老昌王已至,齐君瑜敛好心神,随父亲宁远侯拜见老昌王。 …… 另一边,齐欢淳派遣的丫鬟总算寻到了卫姮。 寻到满头大汗的丫鬟敷衍地见了礼,没好声气道:“卫二小姐,你可真是让奴婢们好生难找。” 卫姮从假山那处出来,领着初春又寻了园子另一处僻静地方,合计安安静静度过今日。 不承想,被一个无礼的丫鬟打扰了。 初春沉声,“怎么,来侯府做客还需拘着,去哪儿都需要告诉你一个当奴婢的吗?” 丫鬟嘴角一撇,“自然是不需要,但也不能乱跑,以免奴婢们找不到你家小姐。” “初春,去请园子里的蔡嬷嬷过来,就说我不太懂宁远侯的规矩,丫鬟还能质问宾客,需要蔡嬷嬷过来解释一二。” 蔡嬷嬷,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最为严厉。 哪个丫鬟犯在她手里,不死也得剥层皮。 丫鬟一听,直接吓破胆儿。 以前卫二小姐来宁远侯府作客,谁将她放眼里呢? 茶水凉子,不给她新添,她也不计较。 丫鬟、婆子刺挠她几句,她低了头,默默受着。 哪承想,今日竟然这般硬气起来,都知道要请蔡嬷嬷过来。 咬咬牙,丫鬟屈膝重新见礼,不情不愿重新道:“二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心急冒犯了二小姐,还望二小姐原谅奴婢一回。” “奴婢是奉命过来寻二小姐,丹华郡主寻二小姐玩耍,还请二小姐速速过去,晚了惹怒郡主,便是咱家夫人也保不住二小姐。” 卫姮眸光微沉,“郡主为何要寻我?” “郡主寻二小姐一起玩射箭。”丫鬟催促,“二小姐,你快随奴婢去吧,奴婢只是一个带话的,旁的事奴婢一概不知。” 初春低声,“姑娘,要不先走?” 那位郡主可不是好相与的。 又有洗心寺一事,只怕更会为难姑娘。 卫姮淡道:“有人既要推我出去,那就去吧。” 躲是躲不过了。 不战而怯非她行事做派,既有事寻来,应战便是。 第67章 有气,便出 宁远侯府的园子甚大,从卫姮这儿去前面的园子,需得一刻钟。 那边,丹华郡主早已等不耐烦了。 还以为是这些贵女故意找一个人搪塞她,当场冷了脸,丢了手里的弓箭。 正好给贵女们送冰饮子过来的蔡嬷嬷,连忙安抚丹华郡主,说了好一通话儿,才把人哄好,便自个领着三个丫鬟过来寻卫姨。 园子是分前、中、后三院,前院是侯爷在招待男宾,女眷都在中庭、后园,既然中庭没有卫二小姐,那自然是在后园了。 后园僻静,树木青郁,确实是一个纳凉好去处。 但蚊虫颇多,便是每熏了艾草,姑娘们也不会去,怕那不长眼的蚊虫咬了娇脸,破了相。 “往静僻的地儿寻寻,不可大声惊扰贵客。” 穿过白墙青瓦的菱洞门,蔡嬷嬷叮嘱一句,便打发了三个丫鬟赶紧去寻卫二小姐。 她自个刚准备也要寻,便见前头九曲回廊处,便看到一道纤丽身影,步伐从容由侯府的丫鬟带路,走了过来。 “老奴见过二小姐。” 比起丫鬟的 无礼,蔡嬷嬷可要恭敬多了。 前世,蔡嬷嬷也对卫姮极为恭敬,后来,解决完苏妈妈后,卫姮便提了蔡嬷嬷在身边,一辈子都是对她忠心耿耿。 见此,卫姮微笑道:“嬷嬷无须多礼,嬷嬷可也是为丹华郡主,寻我而来了?” 蔡嬷嬷起身,垂首道:“回二小姐,丹华郡主喜爱射箭,如今陪同的小姐们吟诗作画样样精通,唯独这骑射并不擅长,也不知二小姐可擅骑射?” 以前也没有见过这位性子沉闷,爱效仿卫大小姐的二小姐有过骑射一类。 倒是常听卫夫人说,这位二小姐是个沉闷不语又犟又拗的性子,吟诗作画一概不懂,偏生教而不学,委实让人头痛。 她远远也见过几回,也像如卫大夫人所说,沉默不语,吟诗作画一概不懂。 今日一见,竟和以往截然不同。 举止端庄,且落落大方,一扫往日前宁远侯府做客时的拘谨。 想到这些日卫府不时传出来的闲言碎语,蔡嬷嬷更为恭敬了。 勇毅侯府嫡女,在一众姑娘们里身份尊贵仅次于丹华郡主。 卫姮穿过菱洞门,笑着与蔡嬷嬷说话,“略懂一二,或能陪郡主玩耍几轮。” 略懂一二,那就是很懂了! 京里的贵女向来自谦,略一二便是擅长,略识毛皮是精通。 真正不懂,便会委婉谢拒,便道出自己所擅长。 心里一定的蔡嬷嬷微笑道:“小姐乃勇毅侯之女,听闻侯爷有百步穿杨的箭术,小姐定有侯爷遗风。” 卫姮笑了笑,道:“与蔡嬷嬷说话如沐春风,倒是一扫刚才所受的闷气。” 嗯? 这话大有深意! 蔡嬷嬷微微一思忖,眼神一厉扫向已经瑟紧肩头的侯府丫鬟。 明了。 定是眼前这小蹄子在二小姐面前猖狂了! 蔡嬷嬷道:“侯府招待不周,让二小姐受委屈了。回头老奴禀了夫人,定会加以严管。” 上门为客,卫姮是不会再受以前那些闲气的。 谁让她不爽,无论是奴是婢还是主子,她都会一一回敬。 刚才还不情不愿道歉的丫鬟脸色惨白,当场软倒地上。 “二小姐,奴婢错了,求……” 还想抓住卫姮的裙摆求饶,蔡嬷嬷扬声,“来人,堵了嘴带下去,别污了贵客的眼儿。” 卫姮笑意浅浅,继续举步。 …… 庭园里,卫云幽、齐欢淳陪着丹华郡主,两人皆是很好奇,问丹华郡主边关有哪些好玩,哪些好吃。 又有哪些有趣的事儿。 丹华郡主就爱聊这些,见这群上京贵女一个两个像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精致的小下巴扬起,说起边关的事情。 “……生牛肉,切薄薄一片,只需撒些细盐,也不需要用上箸,手抓了便吃,再饮一碗烈酒,入了夜身子温和又有劲,可抗如刀子般刮脸的寒风。” 兹…… 茹毛饮血。 吃穿住行无不精细的贵女们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胸口有些不太舒服了。 卫云幽轻声道:“战鼓催,勇士怒,弓箭齐发万夫敌……郡主……”说着,端起案几上的冰饮子,肃道:“我等今日在上京游山玩水,是多亏王爷与郡主以命守卫边关,云幽以水代酒,多谢郡主护命之恩。” 这话,丹华郡主爱听! 祖母还说上京贵女喜欢的是吟诗作画,最不爱边关那些打打杀杀,让她收敛一些,莫吓着了她们。 今日一见,祖母所言失之偏颇。 闻言立马端起冰饮子,与卫云幽碰上一杯。 其余贵女们都与侯府沾亲带故的,岂能落后呢。 纷纷举杯,压下心中的不适,敬丹华郡主。 饮完一口,齐欢淳便道:“那卫姮也是边关长大,与郡主一比,啧,当真是上不了台面。既不能文,又不能武,还喜欢暗里玩阴,当真是丢失边关将士的颜面。” 丹华郡主都快要忘记‘卫姮’了,闻言,便道:“不是所有边关长大的女子,都有武将血性。那个卫姮……” 视线落到卫云幽身上,“你也姓卫,她也姓卫,你们有何关系?” “回郡主,卫姮乃臣女堂妹。”卫云幽恭敬道:“姮妹妹虽是边关长大,但三年前已回上京,臣女也不曾见过姮妹妹骑射,若姮妹妹有失礼之处,还望郡主见谅。” 齐欢淳道:“郡主,等会你与卫姮比试一二,让我等也好瞧瞧卫姮骑射如何。也不知道是她厉害,还是郡主厉害。” 卫云幽目光微微一动,朝齐欢淳微地张了张嘴,最后,又轻叹声闭上。 齐欢淳对她眨眨眼,意思是:等着看好戏。 勇毅侯嫡女那又如何! 她们如今是奈何不了她,郡主却可以啊。 今日,正好借郡主之手,好好挫挫她的威风! 又笑着提议,“郡主,不如我们加些彩头?赌谁输,谁赢可好?” 咦? 这个好。 丹华郡主合掌,“成啊,你们是赌我赢?还是赌我输呢?” 那自然是赌郡主赢啊。 “我出十两,赌郡主必赢。” “我也出十两,赌郡主必赢。” …… 没得一会儿,丹华郡主面前堆起了小堆碎银子。 卫云幽从荷包里拿出二十两,面露难色的她左右摇摆一会,轻咬下唇,小声道:“……那我就赌姮妹妹赢。” 第68章 蠢货 丹华郡主明媚如艳阳的笑容,随着卫云幽的话落下收住了。 水榭里的气氛也随着她的笑容消失,而变得沉闷、难捱。 “怎么?在卫大小姐的眼里,本郡主不如你那个废物堂妹吗?”艳如盛阳的郡主,似笑非笑地问。 问到宁远侯府的姑娘们都替卫云幽捏把冷汗。 当然,也并非所有宁远侯府的姑娘们都向着卫云幽。 一位穿香妃色衣衫的姑娘团扇遮掩嘴,轻地扬了声,道:“郡主有所不知,这位卫大小姐在外面惯会装模作样护着她堂妹的。” 本想指卫云幽虚伪。 哪知,卫云幽闻言,淡道:“秦小姐, 我与姮妹妹一脉相承,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我不护着她,还护着你不成?” 秦小姐秦言如,齐君瑜的一位远房表妹,其母与肖夫人同出身肖氏,两家在京里逢年过节皆有来有往。 见卫云幽还在这里惺惺作态,轻哧一声,凉笑:“是吗?我啊,就怕卫大小姐有意借郡主之手,来收拾卫二呢。” “毕竟,如今上京谁不知道你母亲为了不让卫二好过,在牙行里请了一个倒夜香的婆子、一个杂役婆子,充当教养嬷嬷送到卫二身边。” “这也就罢了, 更可恨的这两人还买通了城南的药婆子,想吓疯卫二。若不是卫二机警,请来卫氏宗妇主持公道,只怕卫二的小命早就没了。” 什么? 还有这等子事? 旁的姑娘们纷纷变了脸色,有几个离卫云幽较近的姑娘,暗暗坐远了些。 卫云幽却不慌不忙道:“内宅家事自有家中长辈料理,再者,我母亲亦是受奸人蒙蔽,已与宗妇一起处罚了背主仆人,为何到秦小姐嘴里,倒成了我母亲有意如此呢?” “倘若真是我母亲授意,卫氏宗妇岂能饶过我母亲?秦小姐,谣言不可言,切莫偏听偏信,搬弄是非,坏了自己的闺誉。” 也对哦。 若真是卫云幽母亲的过错,卫氏宗女岂会放过她母亲呢。 不过是一时管家不严,被有异心的下人给蒙骗了。 齐欢淳狠瞪眼秦言如,“表姐,我母亲最厌搬弄是非之人,今日之事我母亲要知晓,表姐以后怕是连我宁远侯府大门都不得而入了!” 秦言如咬牙,深吸一口气,“欢淳妹妹,我所言种种,不过是好意提醒郡主莫被人利用罢了。也罢,是我多虑了,还望郡主恕罪。” 初来乍到的丹华郡主虽不知道卫氏两姐妹之间的官司是什么,她虽专横了些,但又不傻,多多少少味出一些不同寻常。 手里的马鞭呼一声,凌空甩出去,啸啸鞭声里,丹华郡主戾声,“谁敢利用本郡主,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扛住本郡主把马鞭!” 一众姑娘们平日玩的都是雅乐,哪见过丹华郡主一言不合,直接甩马鞭的。 个个都被吓到心里狠狠一跳。 有胆小的更是被鞭风给吓到“啊”地惊呼了声。 卫云幽压下心慌,起身朝丹华郡主躬身一礼,“郡主天人之姿,武艺过人,非我等寻常女子可比,故而,我们都赌郡主定能赢我堂妹。” “我亦相信,郡主定能胜我堂妹。手中赌资,不过是给我堂妹留一份情面罢了。” 如此解释,丹华郡主倒也能接受。 便道:“你个当姐姐的倒也贤良,知道出门在外需得护着自家姐妹。今日你这二十两银子,本郡主是赢定了!” 秦言如见卫云幽又一次轻飘飘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还得了郡主一声夸赞,手里的绢子险些搅烂。 心里也堵到难受。 遂,秦言如起身,找了一个‘更衣’借口,暂且离开。 卫云幽轻摇团扇,余光往秦言如离开的背景轻地扫一眼,悠然垂眸,遮住眼里的轻笑。 这等蠢货也配在她面前耍小手段? 母亲早在家里便提醒她,今日恐有人会借宗妇一事朝她发难,如卫姮在场,只管说内宅事务,皆有长辈处置,若有人想知晓内情,不如亲自去问问卫氏宗妇。 如若卫姮不在,那便更好了。 所有过错,推到已死的苏妈妈身上便成。 如今,身边这群小姐妹都知道是下人欺主,而自己护着卫姮在郡主面前亦博了好感,秦言如啊秦言如,你这般愚蠢还想齐君瑜? 趁早死心吧! 摇扇纳凉的卫云幽重拾心情,等着卫姮过来。 卫姮已经碰上秦言如了,两人擦肩而过时,秦言如轻声提醒一句“当心些,你堂姐利用丹华郡主对付你。” 卫云幽利用别人给卫姮使绊子,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眼走得飞快的秦言如,卫姮微微虚眸。 她与秦言如也无甚交情,忽得她一句提醒,莫不成,秦言如与卫云幽起了冲突? 很快,卫姮便到了园子里,她甫一露面,齐欢淳便看到了,兴奋道:“郡主,卫二来了。” 久等了丹华郡主顺着齐欢淳所指的方向一看,脸上的笑顿时变化厉色。 抓起搁石桌上的马鞭,怒气冲冲跑出水榭。 留在水榭里的姑娘们见此,都愣了下。 怎么瞧着,丹华郡主像是认识卫二呢? 连忙起身,纷纷走出水榭。 丹华郡主已冲到卫姮面前了,“好啊,终于让本郡主逮到你了!” 说话间,手里的马鞭便往卫旭身上抽。 蔡嬷嬷脸色大变。 这要让郡主伤了卫二小姐,事儿可闹大了。 反应过来的蔡嬷嬷挺身而过,试图用自己的身子,接过郡主甩出来的马鞭。 “啊!” 追过来的姑娘们见此,都惊呆了。 这,怎么还打人了? 早做好准备的卫姮哪需要蔡嬷嬷救自己,可也正是蔡嬷嬷突然扑过来,反让原本可以轻松躲开的卫姮,为了救她,手臂被鞭尾扫到。 “啪!” 凌厉的鞭尾抽到手臂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意席卷全身。 “姑娘!” 初春见自家姑娘受伤,又急又怒连忙扶住卫姮。 见到卫姮夏衫已浸出血色,小脸都白了。 丹华郡主见园里的嬷嬷敢拦自己的马鞭,目光凶狠,指着蔡嬷嬷厉喝,“下贱的东西,滚开!别脏了本郡主的鞭子!” 第69章 收拾郡主 蔡嬷嬷没有退让,屈膝见礼,道:“郡主息怒,卫二小姐乃勇毅侯之女,郡主身份尊贵亦不能随意打骂侯府贵女。” 侯府贵女又如何! 她打了便打了! “本郡主想打谁,便打谁,轮不到你一个下人在这里指手画脚!给我让开,不然,本郡主头一个抽死你!” 话音一落,瞧着的姑娘们心中大悸。 竟然这般残忍! 脸色微白的齐欢淳低声吩咐丫鬟,“快,请母亲、祖母过来!” 她虽不喜卫姮,但从未想过要她命。 更何况,卫姮是侯府贵女,今日真要被丹华郡主打死,宁远侯府必定受连累! 卫云幽沉道:“欢淳妹妹,丫鬟恐怕会被老王纪身边的嬷嬷拦下。我去请老夫人过来,烦请妹妹帮我拦一拦,切莫让郡主再伤到我堂妹。” 齐欢淳重重颔首,“好,云姐姐放心!” 深深看了眼与丹华郡主剑拔弩张卫姮,转过身的卫云幽嘴角微微弯起,阴森、狠戾,如毒蝎尾针。 原来,卫姮得罪过丹华郡主啊。 那,可太好了。 希望丹华郡主能替她好好出气,多赏卫姮几十鞭吧。 至于自己…… 疾步走着的卫云幽眼前回廊尽头有丫鬟过来,脚下突然一崴,“啊”的一声惊呼吸引住丫鬟的视线,头,便撞在回廊梁柱上…… 晕了。 园子里,丹华郡主的马鞭经朝蔡嬷嬷身上狠狠甩去,“……想死是吧,本郡主成全你!” 一个下贱仆人也敢违抗她? 以下犯上,该死! 马鞭呼啸,卷着劲风直往屈膝见礼的蔡嬷嬷的脖子上套去。 卫姮是见过丹华郡主的狠性,眼里戾气盘踞,在马鞭抽出来时,飞快出手,竟朝那马鞭伸出手。 “啊……卫二……” 齐欢淳惊叫,她不敢再看,嘴里叫着双手已经捂住双眼。 别的姑娘们也不例外。 都吓到闭紧双眼,不敢再看。 还有的直接 往身边姐妹的怀里躲。 “卫二!” 丹华郡主石破天惊般地咆哮,在庭院里荡开,“放开本郡主的马鞭?” 嗯? 放开,马鞭? 齐欢淳捂眼的双手叉开,视线透过手缝,便瞧见…… 迅速放下捂眼的双手,双眼瞪直、瞪圆,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卫姮。 卫二,她她她……她竟然扯住丹华郡主的马鞭! 是徒手,接住郡主的马鞭! 天菩萨。 齐遥傻傻惊声,“卫二,她,她怎么就握住马鞭了?” 是啊。 她怎么接住的? 齐欢淳突然后悔自己刚才没有睁开双眼了。 握紧马鞭的卫姮非但不松手,反而用力一扯。 “咻—— ” 原本握郡主手里的马鞭,一下子被她扯飞,马鞭在空中如蛇般舞动,就落到了卫姮手里。 齐欢淳:“!” 惊到嘴唇都张圆了。 手臂突然一紧,是身边的齐遥抱紧她胳膊,牙关颤颤道:“堂堂堂姐,卫卫,卫二是不是……是不是有点身手啊。” “不不不,不曾听过……” 齐欢淳也颤声回答。 握住马鞭的卫姮波澜不惊,对蔡嬷嬷道:“蔡嬷嬷,去请老夫人、老王妃来庭园吧。” “……是,二小姐当心,老奴很快回来。” 蔡嬷嬷没有耽搁,趁丹华郡主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脚步飞快离开。 得速请老王妃、老夫人过来才成。 愣住的丹华郡主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把她父王赐给她的马鞭,抢走! “卫二!” 几息后,回过神的丹华郡暴怒如雷,“你,你还抢走我父王刚给我马鞭,你找死!” 说着,便往卫姮身上扑过去。 边关长大的姑娘们,确实有股子上京贵女没有的血性。 能动手,绝不动嘴。 说打架,那是真打架。 卫姮退后数步,也很不客气拿起马鞭往丹华郡主身上甩。 当然,不是真甩。 毕竟是郡主,真要把人伤了可不好交代。 吓唬吓唬一下便成了。 “卫二!住手!” “郡主,当心!” 小心翼翼躲远看着的姑娘们,齐声惊呼。 这下,真要出大事了! 下一息,便见郡主躲开马鞭,又全部松口气。 丹华郡主已经气到快疯了。 卫二,竟然还敢用马鞭抽自己? 上次洗心寺之耻加今日夺鞭之辱,新仇加旧恨,她定要将卫二碎尸万段,方能泄心里之恨!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道苍劲有威仪的声音突然而来。 道骨仙风的老昌王来了。 身后跟随的是卫文濯、齐君瑜两人。 受惊了姑娘们突闻声音,连忙回头一看,有外男在场,连忙团扇掩面。 齐欢淳是见过老昌王,立马下跪,“欢淳见过昌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啊! 老昌王! 贵女们哪敢再这么掩掩遮遮,纷纷行礼。 心里却比见到卫姮敢抽丹华郡主,更要害怕了。 上京,谁不知道老昌王好女色啊! 万一,万一瞧上她们,她们一世全毁。 老昌王沉声,“都起来罢。” 视线早越过养在深闺里的娇花们,落到了挥鞭的卫姮脸上。 果然是极品! 眉目如画,极为秾丽,偏地,此时目含霜雪,又有如青松之姿,这可比眼前见礼的娇花们,有趣多了! 青松傲骨,不惧风雪。 若将那一身的傲骨折断,个中曲折定是无比有趣啊。 “丹华。” 老昌王手中拂尘一甩,朝怒火冲天的丹华郡主走去,“远远便瞧见你拿着鞭子抽人,你父王就是这般纵容你随意伤人的?” 走近的老昌王先是严斥丹华郡主,再重新把视线落到给自己见礼的卫姮身上,“好姑娘,方才吓到了吧。” “莫怕,有本王在,丹华不敢再伤你。” 屈膝见礼的卫姮淡道:“多谢王爷关心,臣女不曾吓到。” 老昌王,极喜花信年华的女色,上京除了他的王府外,还有四处宅子藏着他掠来的美貌女子。 年年掠夺,几十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丧命于他手里。 前世,她没有与老昌王有见过面。 她走出宁远侯府出,老昌王被一名 烈性女子咬住颈部,用牙活活将这等祸害咬死。 可卫文濯,为何会同他一起了? 低头的卫姮心思飞转,倏地间,一双干枯皮皱的老手伸到她眼前,卫姮眸色瞬间一沉。 第70章 奉陪到底 老昌王,不可得罪。 却也不能让他得逞,握了自己的手。 干枯如鸡爪般的手伸过来时,目色寒色的卫姮抬眼,手中马鞭朝丹华郡主抽过去。 “啊—— ” 贵女们都以为卫姮是要抽郡主,皆吓得花容失色。 就连丹华郡主本人也吓得不轻。 她要挨上这一鞭,必定血肉翻滚! “卫……” 大喝间狼狈闪躲,破空而来的马鞭裹过来的劲风削过她身子,落到她的身边。 “轰!” 软软的马鞭在卫姮手里,如武僧手中棍,竟旁边一块岩石硬生生给“劈”成好几块。 庭园内,静??到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都被卫姮突如其来的一鞭,给震慑住了。 望那被鞭子抽碎的石头,再默默摸摸自己的脑袋,暗里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卫二那一鞭要抽到她们头上,比石头要软些的头颅会碎成齑粉吧。 个个都心有余悸,无人发现,卫姮收回鞭子时,鞭尾特别凑巧扫过丹华郡主的手臂,又很是要凑巧地伤在了与卫姮手臂一样的位置。 丹华郡主自个都没有感觉到疼痛,望着那被鞭子击碎的石头,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而老昌王望着那碎成好几块的石头,再看看丹华手臂上的鞭伤,伸出去的手默默收回来。 好个烈性的女郎。 看来还得费点心思,才能把人弄进王府了。 老昌王捋须,看向卫姮的双眼里,似隐藏着一只阴暗角落里爬行的恶兽,盯紧的猎物,随时准备扑食。 很快,愣住的丹华郡主手臂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疼意。 看了眼手臂,血,浸湿了红如火的夏裳。 丹华郡华大怒,“卫二,你是故意伤本郡主!” 所以位置与卫二的伤处一样,分明就是卫二故意为之。 怒喝声惊醒别的贵女们,齐欢淳一见丹华郡主受了伤,眼前顿时一黑。 完了! 完了! 本想着让郡主好好教训教训卫二。 如今倒好,换成卫二好生教训郡主了,还……还伤到了郡主。 齐允淳看到丹华郡主手臂上的伤,心头更急了。 伤了卫姮好交代,伤了郡主,她也难逃罪责啊。 不行,得让卫姮赶紧给郡主赔罪才成! 卫姮却淡道:“我在边关使鞭,通常为杀人时所用,从不会大材小用到仅拿来伤人。若真伤了人,那就是不小心,碰巧罢了。” 嗯,就是不认故意如此。 齐欢淳闻言,险些要晕过去。 杀人所用? 卫二,你,你还要想杀郡主不成? 丹华郡主已经气到直喘气。 但,已收起了对卫姮的轻视。 她也是跟着武将学过的,比只会焚香煮茶,吟诗作画的贵女们,更清楚一鞭击碎石头的威力,到底有多恐怖。 至少,她还没有见过可以用马鞭,把石头抽碎的武将。 所以,卫二说她使鞭是杀人,自个是信的。 可她,敢杀自己吗? 她是郡主,尊位远在卫二之上,绝不能失了郡主威仪,让人小瞧了她去! 没有再像之前一般咆哮,冷道: “你还想杀本郡主?好啊,本郡主就在这儿,你,敢杀吗?” 卫姮淡声,“卫姮不敢,不过是想告诉郡主,郡主在边关武将身上所学的,我亦会。郡主若想切磋,姮,奉陪到底。” 还奉陪到底! 不成! 不能让卫二和郡主再打起来了。 至少,在祖母和老荣王妃还没有过来时,不能让两人再起冲突。 要不,请兄长出面先把卫二劝走? 齐欢淳往兄长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便看到长兄正一瞬不瞬望着卫姮,脸上有着与她一样的不可置信。 还有一丝她看不明白复杂。 好像是被卫二伤到的痛苦情伤,又莫名有一丝悲凉的爱意? 齐欢淳被自己所想给吓到。 她定是被卫二吓到神思都不正常了。 兄长最讨厌卫二,怎么可能会有爱意! 此时齐君瑜的心情确实很复杂。 他看到老昌王突然伸手去搀扶卫姮时, 心都提紧了, 下意识想去阻挡,又害怕见到卫姮会对他流露厌恶。 就这么踯躅一息,卫姮自己化解了老昌王的不怀好意。 一鞭碎石,既震住了老昌王,也震住了他。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更让她心生悲凉的是,前世夫妻数十载,他根本不了解卫姮。 她有什么本事,她喜欢什么,又不喜什么,他一概不知。 双手一点一点攥紧,还好,还好他这一世可以深入去了解卫姮,去很好地弥补前世自己对她的亏欠。 走出来,齐君瑜温声劝道:“郡主、卫二小姐,日头正盛,不如回水榭纳凉吧。” 姑娘家的打打闹闹,委实难看了些。 焚香品茗,抚琴作画,三五知己持笔题诗,方是闺阁女子们的雅道。 老昌王却笑道:“本王还是头一次见女郎们想在武艺上面切磋,倒想见识见识了。丹华……” 笑望着明艳似火的女郎,老昌王故意一问,“你敢与她要切磋吗?” 正好让他见见卫二的本事有多高, 好为他日下手有所准备。 丹华郡主是个最不经刺激的性子,闻言,柳眉一横,哼道:“有何不敢!本郡主还怕了她不成!” 就这么轻易中了老昌王的圈套。 齐君瑜不赞成,“郡主……” “世子……” 卫文濯轻摇折扇,微笑着打断,“难道郡主有雅致,身为主家的你可不能扫兴啊。再者,有王爷坐镇,不会让我堂妹伤了郡主。” “不妥。” 俊颜微沉的齐君瑜还想再阻止。 丹华郡主已厉声对卫姮道:“卫二,你敢夺我父王所赐的马鞭,本郡主定要让你输到心服口服,跪在本郡主面前磕头认错!” “那,如果郡主输了呢?当如何?”卫姮轻笑,“也跪下来磕头吗?” “放肆!”赶过来的肖夫人正好听到卫姮所言,当即沉了脸,呵斥,“卫二小姐,郡主乃千金之躯,岂容你这般出言无状!” “还不速速跪下,给郡主磕头认错!” 卫姮闻言,眉头一挑,轻地笑了声,“肖夫人,我与你非亲非故,我若有错自有家中长辈训诫,就不劳肖夫人越俎代庖了。” “肖夫人,不碍事,不碍事……”一并过来的老荣王妃不以为然地笑道:“卫小姐也是边关女子,咱们边关出来的就得有点血性才成。” 老荣王妃已从蔡嬷嬷嘴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仅不怪罪卫姮,甚至还有些欣赏。 她啊,最不喜欢女子唯唯诺诺。 再说了勇毅侯嫡女若真有本事挫挫孙女的锐气,也是好事。 孙女自小傲气,在边关怎么折腾,因身份尊贵人人都让着她。 可在上京,比孙女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族比比皆是,必须得让孙女学会收敛才成。 第71章 碾压郡主 老荣王妃在边关是极其宠溺孙女,便是孙女有错,她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今是在上京,她再纵容下去,最终只会害了孙女。 这会子正好 有机会,让孙女知晓在上京的厉害,自然是乐见其成。 都是边关长大的女郎,又是侯门嫡女,不打不相识,说不定日后还能玩一处呢。 箭鞭已设,弓与箭已备,只等着两名边关长大的女郎,开始她们的比试了。 老荣王妃和冯老夫人得知姑娘们还设了彩头,遂,也跟着笑眯眯掏了彩头。 “老姐妹,你既赌我不成器的孙女会赢,那我便赌卫二小姐会赢吧。”老荣王妃大手笔,取了一根金钗放在描林中小鹿的漆盘里,“此钗是老王爷生前赐之物,便为今日彩头吧。” 这,可贵重了! 肖夫人等一众夫人见此,都笑盈盈跟着一起添彩头。 有添金瓜子的,有添银子的,无一人越过老荣王妃的金钗、冯老夫人的手镯。 齐欢淳等母亲肖夫人添了一把金瓜子为彩头后,她才小声问道:“母亲,云姐姐和卫夫人呢?” 肖夫人叹道;“你云姐姐着急忙慌来寻人,不留神崴了脚,一头撞在回廊梁柱上面,当场撞晕了过去,得亏有两个丫鬟撞见,急忙扶了她去厢房躺着,卫夫人如今正在厢房里照顾。” 齐欢淳听到脸色都变了,难怪迟迟不见云姐姐回来,原来是撞晕过去了。 “那云姐姐可还好?有撞伤出血吗。” 女子若伤了额头,留下疤可就破相了。 肖夫人见女儿如此关心自己相中的儿媳,心里很是高兴,想来云幽嫁来后姑嫂关系必定融洽。 “你云姐姐命好,没有撞伤出血,只是撞青,又受了惊吓才晕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 齐欢淳松口气,又道:“母亲可有告诉哥哥?” “你哥哥需得陪老昌王,等散了后再说罢。” 肖夫人看了眼高坐上位的老昌王,眉心不着痕迹皱起。 今日姑妇们众多,这位私德有亏的老王爷突然驾临,委实让她不放心。 看了眼如花似玉的女儿,肖夫人压着嗓音提醒,“欢姐儿,今日不可随意在老王爷面前露面。” “母亲放心,女儿知晓。” 齐欢淳本还想看一眼兄长,闻言,立马脖子一缩,不敢乱望了。 旁边的齐遥突然凑过来,小声道:“堂姐,你看谁会赢?” 谁会赢呢? 不好说。 但她知道,几乎人人都认为丹华郡主会赢。 放着卫二会赢彩头的林中小鹿漆盘里,彩头少到可怜,只有老荣王妃放下的金钗,和云姐姐的二十两银子。 漆盘从女眷这边已到老昌王跟前了,老昌王道:“老道身俗物,便以这随了老道几十年的拂尘为彩头吧。” 齐欢淳:“……” 齐遥:“……” 她们赌,卫二并不想要这破玩意! 卫文濯则放了二十两银子,赌堂妹卫姮会赢。 其实,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赢。 不过刚才堂妹要那一下,还真把他好生吃惊了下。 他头一回知晓柔柔弱弱的堂妹,竟然还有那等好身手! 还担心老昌王见了后,不再对堂妹感兴趣。 如今放下心了,老昌王对堂妹的兴趣更大了! 银票放下,卫文濯已不在乎谁输、谁赢了。 轮到齐君瑜放彩头时,他取下自己随身玉佩,双手捧着,很是庄重放到膝盘里。 齐欢淳一下子抽倒冷气,“母亲,兄长怎么将齐氏子孙的玉佩当做彩头了?是不是拿错了?” 说话间,齐欢淳扭头看向肖夫人。 便看到刚才还笑着的母亲,此时脸色阴沉似水,是在极力忍着怒火。 霎时,齐欢淳隐隐约约的,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心头狠狠“咯噔”一下,视线在兄长脸上徘徊一会,猛然落到卫姮身上。 她的兄长,不会是…… 不,不可能! 兄长对云姐姐的心思谁不知呢? 怎么可能突然变心,喜欢上卫姮。 可兄长看向卫姮的眼神…… 分明是以往看向云姐姐的眼神! 齐欢淳咬紧下唇,这可如何是好啊。 冯老夫人自然也发现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继续与老荣王妃有说有笑。 场内,丹华郡主已试好长弓。 侧首,见卫姮拿着弓箭对着鞭子比比划划,眼里闪过一丝讥笑。 冷道:“卫二,你输定了!” 她的箭术是父王军中最出名的神箭手所授,便是军营里的骑射手,有时都会输给她。 今日赢卫姮,根本无须发力,赢定了。 卫姮正在试准头,闻言,哂笑,“比过方知谁输谁赢。” “死鸭子嘴硬!本郡主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箭术!可不是你那些吓唬要上京贵女们的淫巧可比!” 说完,搭箭拉弓,丹华郡主率先射出第一箭。 随着厉箭破空而出,众人便看到那长箭“咻”一下从眼前掠过,“砰”的一声,射中在箭靶。 羽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红色鞭心。 “哎哟!” 冯老夫人惊讶一声,鼓掌道:“郡主好生厉害,正中靶心!” “小孩子的逞强,算不了什么。”老荣王妃谦虚,又见冯老夫人都起了身,笑到后仰,“你啊,且坐下来。快莫激动,咱人老了得心平气和方是养生之道。” 嘴里说算不了什么,可眼神、表情一看便知很是自豪。 冯老夫人笑着坐下来,还没有沾着垫褥子,又“哎哟”声起来。 可比适才还要激动几分了。 只见,丹华郡主以极快的速度搭箭拉弓,眼儿都不曾看清楚,她便“咻咻咻”连射三箭。 “咚!” “咚!” “咚!” 三箭紧跟,箭风凌厉划破长空,箭羽铮颤直中靶心。 姑娘们格外激动,奈何自持身份不能失了姑娘家的贞静,揪紧手帕的她们克制到娇颜泛红,也只能低声交耳。 “郡主当真好箭术。” “卫二输定了。” “郡主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 丹华郡主的箭术确实是厉害。 十箭十中,无一虚发,皆,箭箭射中靶心。 放下弯弓,艳如骄阳的郡主一身傲慢,斜睨卫姮,“卫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赢过本郡主。” 怎么赢? 怎么是想怎么赢,就能怎么赢。 初春递来一根红绸系带,道:“姑娘,不曾寻到系眼的绸带。找了侯府的丫鬟裁断攀膊 ,取了这么一小段,您看是否可以?” 攀胳大约两指宽,倒也可以。 卫姮笑着接过,“正好。” 说着,将那小段红绸攀膊蒙住双眼,在丹华郡主蓦然收紧的视线里,扎紧、系牢。 第72章 赢就要赢得漂亮 丹华郡主在卫姮把红绸蒙住双眼的刹那,便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怎么敢——蒙眼射箭! 真不是本郡主瞧不起卫二,父王骑射营里将士,都不敢这般狂妄。 眼里讥意更深的丹华郡主走到卫姮身边,嘲笑,“卫二,折腾出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噱头,有什么用呢,你啊,还是赢不了我。” 今日,可是她射箭最好的一次,十箭十中。 平时在靶场,还会有那么一两支羽箭没有正中箭心。 嘴角微扬的卫姮拿起弓箭,手往箭筒里取箭间,漫笑道:“郡主就这么笃定我赢不了你?还是说,郡主害怕我会赢你?” 丹华郡主冷笑,“本郡主会害怕你?笑话,本郡主凭本事堂堂正正赢你!卫二,废话少说,赶紧射箭!” 场外的女眷们,这会儿完全不明白卫姮要做什么。 “卫二怎还将双眼蒙住了?双眼蒙住如何射箭?” 齐遥倾身, 小小声对齐欢淳道: “堂姐,卫二不会是故意如此,好赶紧输给郡主后离开吧。” 身后的秦言如闻言,冷笑,“她若想赶紧认输离开,又怎么会应下比试,直接离开岂不更快?” 是哦。 那她为何蒙上双眼? 齐遥不解,齐欢淳也不解。 有些烦躁地摇起团扇解热纳凉,没好声气道:“言如,以前也没有见你替她美言。怎么,如今知道她是勇毅侯的女儿,想巴结她了?” 听到秦言如脸色下沉,转又嗤笑了一声,“她卫二什么时候不是勇毅侯门的女儿了?” “倒是有人每每提及卫二,话里话外透露卫二边关长大,不懂上京规矩,还真让我一时忘了卫二是侯府贵女了。” 有人指的自然是卫云幽了。 轮到齐欢淳变了脸色,还不好回堵秦言如。 秦言如见此,又不紧不慢补充一句,“比起有些人的虚伪,我还真是喜欢低调的卫二。” 不对。 以前的卫二是很低调。 现在的卫二和低调没有什么关系了。 都敢和郡主一较高低。 两人的你来我往引来不远处几位夫人、太太的视线,齐遥赶紧劝和两人,“都是一家人,何须为了一个外人闹不愉快呢。” 秦家、齐家乃姻亲,论关系不管是卫云幽也好,卫姮也好,确实是外人。 秦言如、齐欢淳这才消停下来,没有再为了外人拌嘴。 齐遥也没有心思再去问旁边的姑娘们,卫姮为何要蒙眼。 问了,估计都不知晓吧。 夫人、太太们也是看不太明白。 不过她们比姑娘们要能沉得住气,暗里见到老荣王妃笑容微微收住时,连说话声都轻了许多。 蒙眼射箭,输了还好说,若是赢了…… 刘氏轻声提醒自个边上一位年轻的齐氏妯娌,“……等会儿若是卫二小姐侥幸赢了,你别太高兴。” 说罢, 眼神往老荣王妃那边睃了一眼,年轻些的齐氏妯娌顿时明白何意了。 是怕老荣王妃不高兴呢。 可这本就是一场凭本事定胜负的比试,怎么,只高兴自己孙女赢,不爱见别家姑娘赢吗? 年轻些的齐氏妯娌暗里撅噘嘴,在心里头犯嘀咕。 老昌王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还饶有兴趣对卫文濯道:“蒙眼射箭,你堂妹有几分胆量,本王赌她能赢。” 哪是几分啊。 分明是十分。 卫文濯苦笑,“晚辈倒希望她只是装模做样,赢不了郡主。” 得罪郡主可不是好事。 老昌王听出他的顾忌,哈哈大笑,“你啊,胆小过头了,不如你堂妹胆大。有本王在,你啊,不必担心。” 卫文濯瞬间明白何意,昌王的意思是会护着堂妹。 这般说的话,他反而希望堂妹彻底得罪郡主了,得罪到走投无路,自然就乖乖入昌王府了。 听到齐君瑜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也是听懂了文濯兄的顾忌,正是因为听懂,老昌王的话才让他心惊肉跳。 难不成—— 老昌王看上了卫姮? 念头掠过,齐君瑜一下子心急如焚。 如今,他也是希望卫姮输了。 场上的卫姮就没有想过会输给丹华郡主。 “咻……” 一袭素衣的卫姮眼蒙红绸带,嘴角微抿间,神色冽冽射出第一支白羽箭。 在场所有人的心,全都提紧了。 丹华郡主亦是蓦地握紧拳头,默念:一定会射空。 “咚!” 羽箭中靶,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顿时, 场外阵阵倒抽冷气声传来。 蒙着眼儿射箭,竟……竟然射中了! 偌大的庭园内再一次沉寂下来,似乎,都沉浸在卫姮的箭术里。 紧接着,卫姮射出了第二箭。 “咚!” 破空而出的羽箭如长了眼儿般,再一次射中靶心。 有了第二箭,便有了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第十箭! 哪怕是蒙着双眼,卫姮射箭的速度都要快过丹华郡主。 十箭完毕,箭箭命中靶心。 场外,女眷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场内,丹华郡主是看到快要哭了。 蒙着双眼的卫二她竟然竟然——竟然全射中了。 她输了。 输给一个自己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家伙手里。 “好!” 一道浑厚有力的中年男子的声音,打破庭院内的平静。 惊醒了看傻了的女眷们,纷纷抬眼看过去。 便看到一位双眼炯亮,肤色偏黑,很是孔武有力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朝场内射箭的卫姮走去。 这是…… 谁? 为何宁远侯还毕恭毕敬跟着。 老荣王妃站起来,对冯老夫人笑道:“老姐妹,可是不认识我儿了?” 冯老夫人缓缓起身,“老身这双老眼真真是不中用了,竟然荣王。” 荣王? 女眷们哪还坐得住,赶紧起身,恭迎荣王。 荣王根本没有理会女眷们,听到此起彼伏的恭迎声,他摆摆手,朗朗笑道:“各位夫人不必多谢,本王要与这位姑娘说几句,夫人们自便。” 意思是,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了。 很快,夫人、太太们离开,顺便把不太肯走的姑娘们全部领走。 老昌王也走了。 他已经看到他想看的要“娇花”,该走了喽。 也没有让齐君瑜相送,领着身边的道童心满意足离开宁远侯府。 不远处的回廊之下,夏元宸望着老昌王离开的背影,淡漠的凤眼里沉了几分暗色。 第73章 不服也得服 等老昌王走远后,夏元宸收回视线,淡声吩咐血七,“派人盯紧昌王。” 昌王,夏元宸还得喊一声“皇叔”。 血七领命。 至于为什么盯紧昌王,还需要问吗? 自然为了卫二。 最近王爷对卫二的关注,甚高。 或许真被血六说中,卫二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王妃。 如果王爷动作再快些,等血六回来说不定王爷都大婚了。 若再快些,王妃只怕都怀上小主子呢。 沉默不语的血七,此时他脑海里已出现了小主子的身影。 还是拉弓搭箭的小身影。 卫二的箭术,确实了得。 看到两位王爷都震惊了。 自家王爷还稍微冷静些,荣王那边—— 热情到过头了。 血七抬眼望着热情与卫二说话荣王,不是说他很宠爱丹华郡主吗? 丹华郡主哭成这样,怎么也不见荣王哄她呢。 “呜呜呜……父王……父王……” 输到哭了丹华郡主扯紧荣王的袖子,眼泪哗哗直流,“丹华都输了,父王你还只和卫二说话,父王你是不宠丹华了吗?” 呜呜呜—— 她太惨了! 输那么难看,颜面大失不说,连最宠爱她的父王都不喜她了,见她哭都不像以前那样,赶紧哄她高兴。 越想,丹华郡主越难受,越难受,哭声越大。 哭到荣王一个头,两个大。 敷衍道:“怎么会不宠你呢,你啊,永远是父王最爱的女儿。乖,你先去玩,别打扰父王与卫二小姐说话。” 卫姮更加头痛,闻言,便道:“王爷还是先安抚好郡主吧,臣女告退。” “你,站住,不许走!” 哇哇大哭的丹华郡主见卫姮要走,也不哭了,凶喝着拦住卫姮。 卫姮淡道:“郡主,你我之间比试已分胜负。” “那又怎样,本郡主就不许你走!” 丹华郡主瞪起哭红的双眼,“……本郡主还要与你比试骑术!” 输到好不甘心! 必须赢回来。 卫姮:“只要郡主不怕再输,姮,随时奉陪。” “你还想在骑术上赢过本郡主?” 卫姮挑眉,“自然,姮的骑术亦不差。” 啊啊啊啊啊!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丹华郡主几乎要跳起来,“卫二,你你,你休想再赢本郡主!本郡主一定会赢到你磕头认输。” 还记得之前的赌注呢。 卫姮微笑,“我也期待再次看到郡主输给我。” 说罢,卫姮不待丹华郡主再开口,领着初春离开。 身后,丹华郡主气到哇哇大哭着告状,“父王,您看,您看,卫二她欺负我!” “呜呜呜,这个卫二抢了您赐给我的马鞭,还蒙着眼睛射箭赢我,呜呜呜,父王,你快帮我狠狠教训她!” 荣王沉喝,“胡闹!输了就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还让本王替你教训?本王蒙上双眼,也赢不了卫二小姐!” “你丢脸了,还想让本王跟着你一起丢脸吗?” 还没有走远,还能听见两父女说话的卫姮,嘴角默默抽搐一下。 初春抿着笑,道:“姑娘,有王爷在,郡主应该不会找你麻烦了吧。” 卫姮淡笑,“丹华郡主向来只玩阳谋,不玩阴谋。” 比起丹华郡主,她要提防的是老昌王。 走到回廊,刚要石阶而上,卫姮突然抬眼,往连接前院的回廊看去。 那边,有人在看她。 抬眼,卫姮瞬间跌进一双眸色暗沉,如深渊般危险的凤眸里。 这是—— 她上次在郊外救过了男子。 两人视线撞上,夏元宸微微颔首,不悲不喜的凤眸坦然与她对视。 卫姮微微一笑,回以颔首,便淡淡收回了视线。 初春也认出来了,视线在血七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对卫姮轻声道:“姑娘,那人还在看着姑娘。” “无碍。” 卫姮道:“他不是宁远侯府的亲朋好友。” 嗯? 姑娘如何知晓的? 今日给冯老夫人在贺寿的,可都是宁远侯府的亲戚。 姑娘似乎很是了解宁远侯府。 就连侯府哪处僻静都知道一清二楚。 正想着,几位贵女热情围了过来,“卫二,你可算来了。你快与我们说说,你何时练得如此厉害的箭术?以前怎么从未见你展露过?” 似乎,就是在这里等着卫姮过来。 …… 厢房里,卫云幽暗里死死揪紧双手,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齐欢淳是颇为遗憾道: “云姐姐,你没有去看卫二和郡主的比试,当真太可惜了!” 齐遥则是激动,“是啊,云姐姐,我们真没有想到卫二会这么厉害,她是蒙着双眼射箭,咻咻咻,一下子连着箭出十箭,全射中靶心。” “云姐姐,卫二在家里是不是经常自己练习箭术啊。她以前怎么从来不展露出来呢?是因为不好意思吗?” “也是,以前我们经常笑话她边关长大,粗俗不懂规矩,她可能听我们这般说她,才瞒着不想让我们知晓。” “我以后再不笑话卫二了,云姐姐,你能帮我和卫二说说,请她教箭术吗?” 性子浅的齐遥说到太高兴,全然没有发现卫云幽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倒是齐欢淳察觉了。 赶紧清咳了声,阻止齐遥继续往下说,“齐遥,云姐姐才醒过来,你啊少说几句。” 齐遥心里还是关心卫云幽的,闻言,立马没有再说。 她没有再说,卫云幽却不得不回。 弯弯唇,虚弱笑道:“遥妹妹要喜欢箭术,回头我与姮妹妹说说,看能不能也捎上我,我也想学学箭术了。” 难道,齐君瑜的变心是因为看到卫姮的另一面了吗? 可他明明以前,最讨厌不守规矩的姑娘啊。 纳妾—— 不久前,齐君瑜所说的种种从脑海里掠过,卫云幽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无神。 齐欢淳以为卫云幽头还晕着,没有再逗留,叮嘱素茜好好照顾卫云幽,便领着齐遥离开。 走出厢房后,齐欢淳对齐遥叹道:“堂妹,以后少在云姐姐提到卫二。” 齐遥不解,“为何?我不提,卫二和云姐姐是姐妹,每日在家里总是要见面的啊。” 齐欢淳闻言,更头痛了。 不行,她得找兄长问清楚才成。 兄长有了云姐姐,怎么还敢对卫二动心! 第74章 见你一次,打一次 齐君瑜正拦着卫姮。 像深闺怨妇,眼尾微微泛红,眸光悲凉看着他前世的妻。 他与她明明是夫妻一体,是相敬如宾,死后同穴的至亲夫妻,为何这一世就不同呢。 如今她与他近在咫尺,却让他感觉两人似隔山隔水。 “卫姮,你何时学会的射箭,为何我从来不知?”低低地问着,声音苦涩到像染了黄连汁。 初春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姑娘的箭术以前在边关就相当了不起,是连天上的活雁都能射下来,这些事,自然只有姑娘身边亲近的人方知晓,齐世子不知晓,不很正常吗? 站出来,初春不太客气地道:“齐世子,我家姑娘与你非亲非故,我家姑娘会什么不需要一一告诉世子。” “还请世子自重,莫要打扰我家姑娘。” 齐君瑜更加难过了。 他真正想问的是,前世的他为何从来没有见过卫姮射箭。 这一世…… 诚如卫姮身边的丫鬟所说,他与她非亲非故,如今多问她一句,都是冒犯。 可他,忍不住啊。 明知—— 明知她讨厌自己,明知她不想见到自己,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咽下满嘴的苦涩,齐君瑜深深凝望拒他千里之外的卫姮,诉说他的满腔情意,“卫姮,求求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我真的……真的……心悦你,我只想娶……” “兄长!” 尖锐的声音打断齐君瑜的表白,齐欢淳提着裙裾,再无世家千金应有的端庄娴雅,飞奔过来,“兄长,你为何与卫姮在这里!” 两眼冒火,盯着她最尊重兄长,“兄长,云姐姐不小心撞伤头,晕了过去,如今还难受着,你为什么不去探望云姐姐?” 她太失望了! 原以为温文尔雅的兄长是话本子里,深情意重的儿郎。 结果呢—— 这才过了多久啊,兄长就变心了。 齐欢淳难过得快要哭了。 齐君瑜还不知道卫云幽出事,闻言,急问,“怎么会撞到头?丫鬟们是怎么伺候的?” “还不是为了她!” 齐欢淳怒指卫姮。 准备要走的卫姮挑眉,“与我何干?” “就是你非要和丹华郡主比试,云姐姐担心你吃亏,亲自去请老荣王妃过来!”齐欢淳磨牙,“结果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倒,又撞到梁柱上,当场晕了过去……” 卫姮哂笑,“怎么这般不小心啊,那,是不是正好有人路过,救了我堂姐呢?” 齐欢淳横眼,“对!还好云姐姐福大命大,被丫鬟们看到,才赶紧请了大夫。就是你,害了云姐姐!” 卫姮轻笑,“撞晕还能正好被丫鬟看到,堂姐确实好运气。那是不是,运气又好到没有流血?” “那是自然!云姐姐心善,自有神明保佑。”齐欢淳说完,白了眼卫姮,“不像你,到处闯祸,连累别人。” 卫姮听到直笑,“说到连累别人,齐小姐,是你趁我不在,把我拉出来与郡主比试。真正闯祸、连累别人的,是你齐小姐才对。” 卫姮都不再提卫云幽了。 为了她,不小心摔倒撞晕,又正好有丫鬟路过…… 当真好凑巧。 那就让齐欢淳继续相信卫云幽心善吧。 不仅齐欢淳相信,齐君瑜也相信。 闻言,他沉声批评自己嫡亲的妹妹,“祖母是让你与云幽陪郡主玩耍,你怎能让卫姮与郡主比试?” 齐欢淳没想到反成了自己的过错。 偏生,的确是她有意把卫姮拉到郡主面前,想借郡主,好好挫挫卫姮的威风,替云姐姐出气。 哼! 她错了又怎样。 她不认! 还有兄长,他怎么能为卫姮,而指责她这个妹妹了。 心里来气的齐欢淳不敢质问兄长,便捏了软柿子卫姮拿捏,怒问,“卫二!你给我哥喝了什么迷魂汤!让他现在都向着你了!” 卫姮冷声,“去问你的兄长!不去关心我堂姐,跑过来拦着我做什么!” 说罢,卫姮甩袖冷脸离开。 一屋子发癫风,别来烦她。 齐欢淳见卫姮说走便走,还以为自己戳破卫姮的见不得人的心思,心虚离开。 瞪着卫姮的背影,尖声警告,“卫二你要敢勾引我兄长,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齐欢淳!” 齐君瑜勃然大怒,“谁教你这般粗俗无礼!” 卫姮回头,目如厉箭直视齐君瑜,“齐世子,从今日起,你若再敢出现在我眼前,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还有你—— ” 卫姮看向替卫云幽出头的蠢货,“再到我面前狗叫,一样揍!” 被骂得齐欢淳气到脸色都涨红了。 卫姮竟然骂她——骂她狗叫! 原地尖叫,“卫二,你……” “够了!” 额角青筋直抽的齐君瑜咬牙,低喝,“齐欢淳!你什么都不知晓,少与我添乱!” 本想好好与卫姮说会子话,顺便再提醒她要当心老昌王。 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被嫡妹打断,还把卫姮气走。 卫姮本就难哄,如今嫡妹又惹她生气,只会更加远离他了。 想到卫姮离她越来越远,还是自己的至亲把她推远,齐君瑜顿感阵阵无力。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给他添乱。 他已经够难了! 齐欢淳被吼哭了,她不可置信望着最疼爱自己的兄长,尖声质问,“兄长,我是你亲妹妹,你为了卫二这贱人,你……” “啪!” 脸色铁青的齐君忍无可忍,一记耳光狠狠抽到了齐欢淳脸上。 温文尔雅的世子气狠了,戾道:“齐欢淳,你太无礼了! 我会禀明母亲,日后在家里好好学规矩!” 已经走远的卫姮听到齐欢淳凄声大叫,“你打我!你打我……我要告诉母亲……” 齐欢淳本就是个受不了一丁点委屈的性子,更是第一次被兄长打脸,无法接受的她一路哭着,跑过去找肖夫人。 可把肖夫人气够呛。 差了孙嬷嬷,让她寻了卫姮过来给自家闺女道歉。 卫姮早被蔡嬷嬷领着,带到老荣王妃跟前了。 “好孩子,丹华是个被老身宠坏的性子,还望你莫与她一般计较。”老荣王妃将金钗插到卫姮的发鬓边,“这只金钗是当时老王爷赠与老身,陪伴老身二十余年,今日老身便赐予你……” 第75章 我错了 太贵重了。 卫姮想要谢绝,老荣王妃道:“是老身的一番心意,又是你赢了丹华的彩头,可不能拒绝。” 冯老夫人也笑着道:“长辈赐不可辞,你啊,便收起吧。 ” 唉。 都是命。 原想着让欢淳、云幽在老王妃面前留个印象。 到头来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卫二小姐入了老王妃的眼。 卫姮没有再推辞,落落大方谢过老王妃所赐。 老荣王妃笑起来,她啊,就喜欢性子直爽,大方又不扭捏的姑娘。 又对老老实实坐在边上,全程耷着头的孙女道:“丹华,你可还记得你父王刚才叮嘱你什么?” “祖母,孙女没忘。” 丹华郡主闷着声开口,未了,深呼口一气,昂首挺胸来到卫姮面前。 卫姮:“……” 来势汹汹,可是要打架? “对不住。” 丹华郡主双手抱拳,行了武将的见礼,“今日是我错了,以后输就是输,本郡主再无二话,更不会再输到与你撒气。” 卫姮还愣了下。 错? 她倒不觉得郡主错了。 挺多是输到面子上过意不去,说了几句气话。 再者,自己是重活两世之人,蒙眼射箭亦是后来苦练数十年才练出来的本事,多少赢得有些胜之不武。 不过吧…… 郡主认错应该不是指输后撒气。 而是见到她时,冲出来二话不说拿鞭子抽她。 卫姮退后一步,“姮不敢受郡主道歉。” 丹华郡主闻言, 心口一堵,“你当真让本郡主给你跪下,才肯原谅本郡主?成,本郡主……跪!” 父王说勇毅侯乃真英雄,是为救边关将士,以身涉险死在敌将的阴谋诡计之下,卫二,她可以不喜,但不可不敬! 卫姮对丹华郡主的印象,其实不算太坏。 虽是有些蛮横、无礼,却是堂堂正正的蛮横、无礼,好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 笑道:“姮, 并不认为郡主今日有错。” 咦? 咦? 接受愿赌服输,作势下跪的丹华郡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再说一次?” 卫姮弯唇,黑眸清澈看着有些……嗯,有些憨气的郡主,“我说,郡主无错,所以无须道歉。” “祖母!” 丹华郡主顿时乐了,脆声道:“您听到没有,卫二说孙女没有错!” 老荣王妃眼里带着笑,声音却是严肃,“并非你无错,是卫二小姐心胸宽阔不与你计较。你啊,以后可要和卫二小姐好好相处,不可再乱来。” “祖母放心,孙女定会和卫二好生来往,孙女还想向卫二请教蒙眼射箭呢。” 已经在说话间挽上了卫姮的臂弯。 老荣王妃见此,朗朗笑起来。 边关长大的姑娘,就是心胸宽阔。 却没有听到,自家孙女凑到卫姮耳边,小声道:“以后你就是本郡主的好友了,不许告诉任何人我曾去过洗心寺。” 卫姮挑眉,“姮可不敢与郡主为友,怕被郡主的马鞭抽到。” “那是因为你朝本郡主丢蛇!” “也是因为你先用鞭子抽我。” 丹华郡主磨牙,“成成成,是我先错了,我道歉。” 卫姮弯唇,“成吧,原谅你一次。” 老荣王妃见姑娘们心无芥蒂,凑到一块有说有笑,连茶都多吃了几盏。 而冯老夫人只有叹气的份了。 入席时,卢氏见到卫姮与丹华郡主坐一起,还时不时笑着说话,一脸错愕。 不是说姮姐儿得罪了丹华郡主,还把郡主惹哭了吗? 这哪里像得罪! 刘氏与她坐一席,酸溜溜地小声道:“你这个侄女, 本事是真大。箭术了得,连荣王都青睐有加。” “如今又与郡主玩一处,只怕日后更不会将你放在眼里了。” 卢氏暗里揪紧了帕子,她也酸,可不能让人看出来。 必须得假装一并为姮姐儿欢喜,“姮姐儿与郡主都是边关长大,自然能玩到一处去。只是……” 轻轻一顿,面露担忧地一叹,“郡主身份尊贵,我怕姮姐儿会照顾不周。” 刘氏道:“不还有云姐儿吗?有云姐儿在身边提点,出不了事儿。” 卢氏轻轻垂眸。 她自然也是希望云姐儿能与郡主玩一处。 看来,得依着夫君所言,云姐儿需要放下身段,好好哄着姮姐儿才成。 至少,在章氏那个蠢货还没有回府之前,得要哄着姮姐儿! 想到在庄子里当撒手掌柜的章氏,卢氏又不禁懊恼起来。 信已经送出去几天了,按理来说章氏早应该收到才对,为何还迟迟没有回上京呢? 卢氏不知道,不是章氏不回。 而是章氏想回,却被宗妇谢氏一封书信,留在了庄子里。 两个时辰后,寿宴散了。 肖夫人一一将宾客送走。 老荣王妃是最先离开。 丹华郡主拉着卫姮的手,兴致勃勃道:“你且在家里等着,过些时日我给你下帖,一起去庄子里骑马。” 卫姮笑着答应,丹华郡主这才登上马车,离开。 很快,卢氏与卫云幽也该走了。 肖夫人心疼卫云幽今日受伤,握住卫云幽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休养。 卫云幽自是温顺点头,听着。 轮到卫姮时,肖夫人笑容一收,冷道:“卫二小姐,你以后离我家瑜哥儿远些!若让我再看到你接近瑜哥儿,我定要你好看。” 把卫姮说到笑了。 淡道:“那我也告诉肖夫人,日后齐世子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便打他一次!此话,我亦有警告过齐世子!” 登上马车,留下脸色铁青的肖夫人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卫二,这是 嫌弃瑜哥儿吗? 她,有什么资格嫌弃瑜哥儿! 还见一次,打一次! 她敢! 望着驶离的马车,肖夫人缓了会儿后又扬了笑,继续送客。 远在郊外的庄子,章氏亦送走了宗妇谢氏,丫鬟青霜。 青霜功夫了得,她需要给卫姮去找回被卢氏打发走的侯府旧仆。 一直到谢氏走后,章氏一下子栽到大房余姨娘的怀里,心有余悸道:“可算是把这煞星给送走了。” 余姨娘也怕,“可不,妾身都吓到了。日后宗妇过来,妾身有多远,躲多远才成。” 妾室都不需要躲,若无宗女召见,连见宗妇的资格都没有。 章氏也想躲,可她是二房的主母,躲不过。 “你是个好命的,我躲不过。”章氏幽幽说完,又咬牙道:“都是姮姐儿这个孽障,若不是她告状写信给族里,宗妇怎么可能会来上京!” 生来就是克她的孽障,自个都躲到庄子里了,还是逃不脱被她连累。 第76章 无缘 余姨娘听到暗里直翻眼。 这个章氏,当真是个拧不清的。 姮姐儿再差,那也是自个十月怀胎所生。 到了章氏这儿,自己生下来的闺女丢一边,倒把庶女卫妙姝宠上天,要什么给什么。 今儿个多亏了宗妇谢氏过来,不然,如今她们住着的这个靠山靠水,还有一口罕见温泉的庄子,章氏也给了卫妙姝。 余姨娘看在往日章氏出手大方的份上,笑劝了一句,“宗子升迁通政使,是要留在上京的。姮姐儿便是不给族里去信,宗妇也会来上京。” 章氏却道:“族里大大小小事务繁多,宗妇哪能轻易撂了担子与宗子一起留在上京呢。” “大嫂的信你也是看了,宗妇能来上京,都是那孽障惹下的祸。我素来不喜谢氏,想想以后同住上京,我头都大了。” 她是真的头大! 谢氏太聪明了! 估摸是发现她和她认识的章氏不同,也不问孽障的事了,一个劲儿问她以前的事儿。 她是十年前穿到落水的章氏身上,章氏以前那些事,她哪里知道! 问卫姮、卫兰微两姐弟小时候的事,她就更不知道了! 她穿过来时,两姐弟早出生了。 还好有吕姨娘在旁边替她圆着,说她落过一次水,不太记得以前的事,这才让谢氏没有再问。 也不知道以后她还会不会再问。 倒也不怕。 反正这身子是章氏的! 大房的余姨娘自是不知章氏为何头大,宗妇,敬着就是了,有什么可头大的呢。 甩起手里的绢子擦擦汗,余姨娘转了话儿,“二夫人,再过几日便得回上京为宗子暖屋,妾身位卑不能同行,还望二夫人能捎上妙音,带她去长长见识,认认族里的姑娘们。” 卢氏那毒妇,定不会带上妙音出门,只能寄希望在章氏身上了。 章氏道:“什么位卑,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人,生来平等,什么尊卑都是那些掌权者故意弄出来的糟粕。” “妙音活泼可爱,你就算不说,我也会带上她。” 余姨娘眉开眼笑,扬着绢子给章氏道了个万福礼,“多谢二夫人,有您当真是妙音的福气。” 什么人啊生来平等,也就是章氏自己天真。 真要平等,怎么不见她把手里的银子,全分开出来呢? 真要平等,怎么她见了庄子里的老农,又嫌人家脏了。 也就是嘴里说说罢了。 章氏扶起余姨娘,头疼般道:“你别总给我见礼,我惜福,扛不住你们一跪一拜的。” 夭寿,封建社会害人! 今日还害她在谢氏面前跪了好一会儿,想必这会子膝盖都跪青了。 好烦人。 她为了不给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跪来跪去,特意躲到庄子里,结果呢! 还是没有逃脱被跪的滋味。 余姨娘她们比当年的自己更可怜。 完全没有自由。 不仅可以被正妻任意打骂、驱逐,就算是被打死,也没有人同情她们。 更惨的是,她们所生的子女还得认正室为嫡母。 而自己当年给老男人所生的一儿一女,只认她这个当妈的。 后来原配死后,她还顺利上位,成了老男人的妻子。 余姨娘她们是一日为妾,终身为妾,真真太可怜了。 章氏想到余姨娘被大嫂卢氏奴役,再想想十年前没有穿越过来,还活在现代的自己,她可比余姨娘们要幸运多了。 得了章氏承诺的余姨娘,更是把章氏哄到高高兴兴。 不远处,二房的庶女三姑娘卫妙姝见此,姿色平平的小脸绷得极紧,对身边的吕姨娘道: 道:“娘,余氏这个贱人定是又在母亲那里得了好处!” 吕姨娘,勇毅侯的妾室。 也是个要绵里藏针的性子。 她因小产后伤了身,一直身子骨不见好。 夏不能晒阳,冬不能吹风,是个需要好好温养的人儿。 闻言,她拿着手帕掩嘴小咳了几声,和声道:“好姑娘,你又何须嫉妒呢?夫人给你的东西,如今怕是比你嫡姐都要多了。” 提到嫡姐卫姮,卫妙姝撅噘嘴,“一个胸无半点墨的粗鄙家伙,好东西到她手里岂不浪费?夫人英名,知道她是个靠不住的,与其给她,不如给我。” “日后待我嫁了人,我也定会好好扶持兰哥儿。” 吕姨娘笑道:“你与兰哥儿方是亲姐弟,就该相互帮衬着。好了,你去陪夫人吧,姨娘身子不适,先回屋了。” “怎地突然不适了? 我这就让夫人给娘亲请大夫。” 卫妙姝再怎么亲近章氏,心里最亲的永远都是生她的吕姨娘。 吕姨娘说没事,不过是倦了想回屋休息,三姑娘卫妙姝这才放下心离开,去给章氏请安。 日头已西下,吕姨娘望着与女儿说话的夫人, 双手合十,对着天际轻念。 “求菩萨保佑妙姝,一直被夫人疼爱,求夫人莫要忆起以前的事……” …… 另一边,面沉如水的谢氏坐在马车里,过了好一会儿,问身边的海嬷嬷,“嬷嬷,当年章氏嫁给二叔,你也是见过的。你看现在的章氏与当年的章氏,有何变化?” 海嬷嬷是谢氏的陪房,也是谢府的家生子,对谢氏忠心耿耿,知无不言。 她思忖了一会儿,道:“判若两人。” 没错。 就是判若两人。 谢氏眼底生了寒气,“你说,有没有可能章氏并非以前的章氏?” 海嬷嬷脸色一肃。 少顷,摇头,“章夫人耳根子后有一红痣,奴婢适才瞧了一眼,红痣还在。” 微顿,又道:“吕姨娘说十年前章夫人遭落水,失了忆导致性情大变,或许,这才和以前的章夫人判若两人。” 落水失忆导致性情大变,会变到判若两人吗? 眼底清寒的谢氏慢慢阖上双眼,过了一会儿,道:“嬷嬷,你去侯府接了姮姐儿过来见我。” 章氏,她需要好好问问姮姐儿才成。 她当真就没有见过哪个母亲,对亲生儿女如此不上心! 适才在庄子里问章氏,章氏一句话了事,“姮姐儿有大嫂照料,我很放心。兰哥儿在应天书院,有小厮照顾,我也无须操心。” “两姐弟是嫡女、嫡子,谁会给他们委屈受呢?受委屈的是妙姝才对,她是庶女,我若不疼她些,定会被那些个眉高眼低的下人欺负。” 第77章 一直如此 谢氏当时听着,都想甩章氏几记耳光,看看能不能把人打清醒。 是忍了又忍,方将将忍住。 她只见过苛待庶子、庶女的嫡母,就没有见过苛待亲生儿女的母亲! 话里话外竟然透着嫌弃自己所出的儿女。 如此之蠢,蠢到极不正常。 总觉有些不太对劲。 需得好生问问卫姮才成。 回到家里,谢氏又与夫君卫宗源说了自己的怀疑,换成其他男人,恐得认为妻子疑神疑鬼。 卫宗源却是不同的。 闻言,便道:“那是该好好问问,鬼异志里有换皮一说,万一是鬼换人皮呢?” 谢氏:“……” 很想骂人,但,忍了。 漠道:“你今晚去书房睡吧。” “不可,不可,为夫害怕一人独睡。”卫宗源搂紧谢氏的腰身,堂堂七尺男人,赖在夫人怀里撒娇,“鬼换人皮,可怕可怕。” 说罢,便将谢氏一把抱起,放到拨步床上,自个随之一道躺下。 倒也没有做旁边的事,搂着谢氏的肩头,卫宗源低声说了一桩关于卫姮外祖母的一些事儿。 “……章氏性情大变,或许与章氏之母一脉有干系。章氏的母亲,年过二十便突然发癫症,每每发病便胡言乱语,而章氏的外祖母亦是如此。” “有大夫诊断,此病为娘胎带疾,代代相传,且,传女不传男。十年前, 章氏意外落水,失忆而致性情大变,或许便是癫症。” 谢氏闻言,已坐直了身子。 烛火里,谢氏眉间肃穆,沉道:“既有此疾,为何族里还要聘章氏为妇!” 卫宗源叹道:“族弟与章氏两情相悦,有意隐瞒了疾。” 如果当年族里知晓,怎会同意呢。 祖上娘胎带疾,无药石可医,娶回家时若不生儿育女倒也罢。 偏生,还育有姮姐儿、兰哥儿。 如此顽疾,万一姮姐儿也有…… 谢氏的心口,一下子狠狠揪紧起来。 “莫怕、莫慌。” 卫宗源觉察妻子的害怕,又起身搂回谢氏躺到床上,“我有思量过,日后姮姐儿立了女户,让族中子弟多加照顾些,一个人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卫宗源那日听到卫姮说到“终身不嫁,也必誓死守住勇毅侯爵位”,他并没有反对的原因。 代代相传,且,传女不传男的癫症,就不必嫁人让后代受苦了。 就此断了,干净。 谢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难怪那日你听到林婆子求药,试图吓疯姮姐儿时,脸色如此冷峻。事后却并没有深究。” “你是担心深究下去,反而让人知晓章氏一脉有癫症,对吧。” 卫宗源嗯了一声,“此事,唯有我知晓。便是连父亲,十三族弟都不曾告诉之。” 如果不是章氏生下姮姐儿,想必十三族弟都不会告诉他,会一辈子瞒着。 后来纳了吕姨娘,十三族弟亦是想着,多一个庶子、庶女照顾姮姐儿。 十三族弟生前为护姮姐儿,多方考量。 哪知道—— 最后坏在章氏手里。 谢氏想到章氏对姮姐儿的漠不关心,素来淡漠的脸上都有了伤感。 “宜姐儿出嫁后,家里便冷清了下来,多接姮姐儿来家里小住吧。” 卫宗源没有妾室,便连通房都没有,二子二女皆是谢氏一人所生。 外放的长子虽已成亲,但还没有诞下孙辈。 次子乃是家中最为年幼,等宜姐儿出嫁后,才会为他议亲。 年底宜姐儿出嫁后,偌大的通政史府上,委实是冷清了些。 接姮姐儿小住,也是可以。 …… 次日 海嬷嬷来了侯府。 卢氏听闻来意后,淡道:“多谢宗妇盛邀,云姐儿昨儿受了凉,如今正养着,便不去打扰宗妇了。便让姮姐儿一人去吧。” 云姐儿受凉是真。 昨儿夜里,卫云幽想到白日齐君瑜所说种种,伤心到无法入眠。 又想到卫姮得了丹华郡主的看重,心中更为烦躁。 一个人在床上辗转难眠,干脆起来披了衣裳,不管素茜、素绛两个怎么劝,也不愿意回房,执意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天亮后,卫云幽便受凉了。 如今吃了药,晕晕沉沉正躺在床上睡觉。 卢氏自然是不可能让病中的云姐儿出门了。 不过,哪怕云姐儿不曾受凉,她也会找借口推脱。 宗妇极喜姮姐儿,她又何必让自己捧在掌心里疼的闺女,去宗妇那边受冷落了。 遂,只有卫姮一人见了七伯母。 卫姮呢,也正好想见七伯母。 李叔为七伯母所寻的工匠,也不知七伯母是否满意…… 到了通政史府上,卫姮见了礼,谢氏也不与卫姮转着弯询问,直接道:“姮姐儿,我昨儿去了庄子见了你母亲。” 原本还笑着的卫姮,立马淡了笑。 谢氏一见,心里便是一叹。 章氏伤了姮姐儿的心了。 “你母亲确实是偏疼三姑娘些,伯母想知道,你母亲以前可否偏疼你和兰哥儿?” 卫姮抿抿嘴角,道:“母亲对侄女,一直不喜。” 谢氏皱眉,“为何不喜?” 卫姮垂眸,“母亲生侄女时,一是难产,二是父亲在外不曾回家陪母亲生产……侄女自懂事起,便知母亲不喜侄女。” 前世如今,今世亦是如此。 不喜便不喜吧。 她已释然。 谢氏却听到心疼,这得在章氏那边遭了多少冷漠,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泪水,让姮姐儿绝了与章氏的亲近。 “兰哥儿呢,也不喜吗?” 卫姮想了下,道:“不算太好,但也算是亲近。” 也就是说,如今的章氏并不曾改变。 一时间谢氏都不知说些什么了。 亏她还想着章氏是不是并非她以前见过的章氏。 是她多想了。 章氏,确实与众不同,不喜自己所生的儿女。 又听见卫姮道:“母亲虽不喜我,但极喜三姑娘姝姐儿。姝姐儿降生时,恰逢有一高僧路过,言姝姐儿有利于母亲。故而,母亲一直喜欢三姑娘。” 谢氏:“……” 许久过后,谢氏淡道:“你母亲是个糊涂的,她既不念骨肉情,你也不必伤……” 到嘴的话咽下,变成冰冷冷的,充满银钱味道的话儿,“守好你父亲留与你和兰哥儿的财物,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成。” 第78章 侄女是个有福的 谢氏原本还想扳正章氏,让她多疼惜自己所生的儿女。 听了姮姐儿这般说,罢了罢了。 她是最不爱在愚笨之人身上耗上心血,调不出来也罢,到头来还会怨你多管闲事。 不如直接放弃,好好教养姮姐儿了。 卫姮闻言,眼眶瞬间泛红。 类似的话,前世七伯母便与她说过。 那是自己嫁入宁远侯第三年,弟弟伤了腿被退亲,她欲回去探望弟弟,母亲却说,“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可回?” “退亲便退亲,他是嫡子,何愁娶不到新妇?” 七伯母便对她说,“你母亲是个靠不住的,你和兰哥儿守好你父亲留下的庄子、铺面,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这一世的卫姮,是真没有想过再凑到母亲章氏身边了。 她既喜欢庶女膝下承颜,自个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眼里的酸涩淡去,卫姮重新扬了微微的笑,“母亲虽偏心庶妹,亦是不敢乱动父亲给我和兰哥儿备下了嫁妆、聘礼。” “至于母亲自个的嫁妆, 她想给谁,便给谁罢,侄女不去惦记。庶妹的嫁妆,父亲也早早备了五千银钱,存在银庄里,只等庶妹议亲,我便拿出来给吕姨娘。” 谢氏:“……” 沉默了几息,又抿了口茶,“你父亲是个心大的,你也是个心大的。” 就这般明晃晃,亮堂堂告诉她这个隔了房的堂伯母。 一个庶女,十三族弟竟也备下五千银钱。 便是国公府的庶女,都不曾有如此丰厚嫁妆。 难怪卢氏会心生贪恋,泼天富贵就在眼前,想不动心都难。 卫姮却知晓七伯母是不会动心,闻言,她弯起了眉眼。 有笑便从如画的眉目间缓缓淌出,“我信七伯母。” 这孩子…… 谢氏又借着吃茶,掩住自个压不住要弯起来的嘴角。 当真是真诚到太招人爱了。 如此讨喜的姑娘,章氏竟然不喜,她脑子吃了水,猪油蒙了心吗? 想到章氏,谢氏重新抿直了嘴角,“你和兰哥儿的那份,你母亲不敢动,但有人却早动了歹心。等你出了孝,好生清点一下库房吧。” “你母亲的嫁妆,就随她吧。” 人傻,多留些银钱傍身,旁人也乐意哄着她,在她膝前尽孝,讨她欢心。 如此,倒也不需要姮姐儿隔三岔五地去孝敬她了。 卫姮自然是把七伯母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其实,七伯母今日不说,她心里也早盘算着,出了孝期后清点父亲给她的嫁妆,还有兰哥儿日后给新妇的聘礼。 母亲章氏的银钱,她爱给谁就给谁吧。 全给了大房、庶妹,她都无所谓。 反正前世的自己,也没有从母亲手里拿过半两银子。 聊完章氏,卫姮便问起修葺的工匠干活是否利索。 谢氏很是满意,“……瞧着手脚不甚灵敏,干活却极为麻利。为人老实,从不偷懒耍滑,每日干完活,收整好便从偏门离开,从不惊扰府里的丫鬟、婆子。” “原想着外头赁散户不放心,哪知,竟比行庄里赁的还要省心。工匠、木匠、瓦匠竟然都有,便连炕头会砌。” 大邺各行各业都有行庄,大户人家想要短时赁人做事,去找行庄的庄头,次日便会并匠人由庄头亲自送到府里。 银钱虽贵了些,但胜在放心。 这次,谢氏本也不想赁外头的散户。 奈何圣上所赐的宅子虽大,可久不住要人,处处都需得修葺,连屋上的瓦、横梁都得换。 更不说打理前庭、后院了。 开销实在过大,手上现银又限,唯有能省则省了。 想着如今家里姐儿、哥儿都不在,后宅内院只有她一人并几个婆子、丫鬟,也不怕工匠冲撞了去,咬咬牙,便赁了散户。 谁知,竟然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省了银钱不说,活干得比行庄里的工匠更好。 卫姮见要七伯母满意,姝丽面靥有了深深地笑。 谢氏瞧着,便瞧出一丝不同寻常了。 难不成…… “这些匠人,是你赁来的?” 卫姮生怕在七伯母误会,连忙解释,“……都是昔日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将士,手脚受伤后拿朝廷给的几两碎银,离开战场自谋生路。” “受了伤手脚不便,忙完农活后便会进城寻份杂事,谋些银钱补贴家用。李叔与他们相熟,我想着伯母定是要修葺宅子,便寻了李叔,将人领到伯母跟前……” 前世,她是很久后才知晓他们的存在。 更知晓是父亲让李叔为主,给这一群为大邺受过伤,拼过命,只肯凭自己双手谋生的铮铮儿郎谋一条生路。 前世她的镖局能成为大邺第一镖局,靠的就是从战场受伤退下来士兵。 如今,她内宅事务还不曾厘清,无法重开镖局,只能先为他们做一些小事了。 谢氏听完后,久久不能言语。 等卫宗源下值回来,谢氏道:“十三族弟大义!” 便工匠一事,一一告诉夫君。 “今日姮姐儿告诉我,八年前十三族弟回京,在城墙根见了一位手脚俱废的乞丐,得到他是杀过敌的士兵,因无一技之长断了生路,不得不乞讨为生,十三族弟大感伤心。” “正好,他麾下的名李姓亲兵受伤中毒,口不能言,十三族弟便将亲兵留在上京,让他出面,收留所有因伤退下来的士兵,教他们一技之长,为他们谋一条生路。” 这些事,卫宗源从来没有听十三族提过。 一时都震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便问,“工匠可还在府里做事?” 谢氏:“自然还在,每日辰时到,西时三刻方离开。” 如今才申时一刻,自然是在的。 卫宗源连官服都不换了,喝了口冰饮子散散热气,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侄女是个有福的”,便匆匆离开。 谢氏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并没有追上去问个明白。 没过一会儿,海嬷嬷领着大管事过来。 大管事见了礼,道:“夫人,适才大人领走了三名工匠,后院里的瓦片需得明儿才能换完。” 谢氏说她知道了,便让大管事退下。 海嬷嬷才轻声道:“老爷领了工匠,进宫了。” 第79章 造孽啊,王爷他不举 禁庭内 刚过五旬的圣上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才抬了头。 似想到什么,目光低垂落到已在殿内跪了一个时辰的嫡子夏元宸,矍铄双眼有暗色掠过。 他与先皇后并无感情。 若非先帝下旨,他根本不可能娶先皇后。 面对一个没有感情的皇后,自然对她所出的嫡子,也无多少父子之情。 淡淡瞅了一眼,圣上斜倚在软软的明黄引枕上,“凌王,你可想清楚了?” 夏元宸保持跪姿,微微躬身,再答,“父皇,边关一日未定,儿臣一日无心儿女之情,还望父皇成全。” “荒谬!” 圣上愠怒,“倘若边关一直未定,你打算一辈子为成亲吗?” “你下面几位弟弟皆已成亲,长你两岁成王、秦王更是儿女成群。唯独你二十有一,既无王妃,又无侧妃,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贵妃是你亲姨,她心疼你身边无人伺候,特意挑了两个宫女子给你,长者赐不可辞,你可以无心儿女之情,但不可以一直无后!” “那两位宫女子,朕已替你看过,虽只是县令之女,却颇有才情,放在你身边当个侍妾,不算委屈你。” “此事就这么定了,今日便领她们回王府。” 夏元宸依旧淡然,“父皇,今日便是儿臣领了她们回王府,也只将她们养在后院,回头寻了机会,再放她们出去。” 圣上龙颜渐沉,已隐隐泛灰的双眸闪烁精光,深深望着拒不成亲的嫡子。 缓声一叹,“凌王,你可是心悦丹华郡主?如是,今日朕便为你赐婚,等你成亲后,再回边关。” 夏元宸修眉蹙紧,“儿臣从未见过丹华郡主,何来心悦?” 圣上淡声,要“是吗?朕怎么听说,你昨儿去了宁远侯府是特意去见丹华的呢?” 夏元宸唇角微微抿直,完美到寻不出一丝瑕疵的俊颜,一抹难堪将将掠过,又悄然抹去。 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圣上的双眼微眯少许,眼底阴霾渐生。 难道真如贵妃所言,凌王很想求娶丹华,为表心意特意去了宁远侯府? 落到夏元宸身上的视线,愈发冰冷了。 但嘴边还噙着微笑,连声音都很温和,“宸儿,父皇也是盼着你夫妻恩爱,一生顺遂。如你真心悦丹华,父皇定全成你。” “父皇,儿臣……” 夏元宸启唇又抿紧,撑地的双手慢慢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下了决心才道:“儿臣昨日是找荣王寻一名医治病。” “治病?” 圣上并不相信,“你有何病需治?” 夏元宸压紧嘴角,苦涩道:“儿臣此病,难以启齿,父皇让御医为儿臣探脉便知。” 宫中御医随唤随到。 不到半盏茶功夫,黄御医提着小木箱匆匆而来。 还不曾对圣上行礼,圣上挥手,沉道:“给凌王把脉。” 黄御医是圣上最为信任的御医,恭敬请了凌王伸出手后,黄御医的手指轻轻搭在凌王的手腕上。 几息过后,黄御医脸色陡然大变。 圣上见此,沉声,“凌王可有事?” 事儿,可大了! 心里大惊的黄御医回答,“陛下,臣还需再细细诊断。” 又对夏元宸道:“烦请王爷换手。” 右手换到左手,又过了几息后,黄御医问凌王,“王爷可是知晓自己中毒?” 中毒? 圣上龙颜生寒,起身走过来。 夏元宸垂眼,“知晓。” 黄御医收回手, 突地瞥见身边多了一抹明黄,黄御医退后一退,垂首,恭敬道:“陛下,王爷身中奇毒,阴阳失调,肾水不足,阳气难起。” 意思就是:不举。 圣上自然是听懂了。 嫡子都不举了,哪还能生出与荣王结亲的心思? 那是结亲吗? 是结仇才对。 “凌王当真中毒?” 帝王多疑,哪怕是自己的心腹御医也会有所质疑。 黄御医打开小木箱,从针包里取出一条极细银针,复又对夏元宸恭声道:“王爷,下官冒犯了。还请王爷能伸出左手……” 夏元宸没有为难御医,依言伸出左手,黄御医取‘四渎’‘天井’两穴,银针扎入肌理捻旋数下,再飞快取针…… 只见四渎、天井两穴黑血浸出。 “圣上您请看—— ” 黄御医用干净的棉帕把黑血拭干净,再双手捧帕恭送到圣上眼前。 圣上暗晦难测的双眼看到那黑血,目光微微一紧。 继又缓缓松开,心中质疑随之弥散。 沉声冷道:“何时中毒?为何没有告诉朕?” 夏元宸低声,“儿臣不欲父皇担忧,一直私下寻问名医解毒。何时中毒,儿臣亦不知,毒发后才知自己中毒。” 黄御医道:“陛下,此毒无色无味,不会立即发作,等毒发时毒性入脉,毒发时痛不欲生。” 如此阴狠的奇毒,也不知何人这般恨极了凌王。 圣上沉声,“可会影响子嗣?” 黄御医不敢隐瞒,“阳气气损,强行同房,只会脉络逆转,既碍子嗣,更会有碍王爷寿数。” 偌大的殿内静到只闻圣上的喘息。 深谙如海的视线从嫡子脸上深深掠过,圣上负手,回到龙椅上坐下。 肾水不足,阳气亏损,若同房会有碍寿数。 那,凌王是不可能还有求娶荣王之女的心思。 眼底阴霾散去,圣上厉声吩咐黄御医,“黄御医,凌王以后交与你调理解毒!另,凌王中毒一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如有人知晓,朕定诛你九族!” 王爷不举,事关皇家颜面,他便是再不喜嫡子,也不会让他丢了颜面。 黄御医下跪,声音微颤,“臣,领命。” 得亏黄御医一直为圣上请平安脉、调理身子,胆量比太医署的御医都要大一些,面对圣上的警告,除了声颤少许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又听圣上叹息一声,“凌王,荣王身边并无名医,只有一个老郎中,岐黄之术不如黄御医。” 双眸平静夏元宸微微抬眼,深如古井,幽不见底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波澜荡过,又飞快了无痕迹。 圣上竟连荣王身边老郎中底细都清楚。 沉吟片刻,伏地再拜,“儿臣谢父皇恩赐。表哥公孙宴已在为儿臣寻找解毒药方,黄御医身在太医署,儿臣身上隐疾实伤男子颜面,儿臣……” 不曾说出来的话,随着夏元宸的低首,道尽了苦涩与难堪。 勤政殿内又一次寂然无声,刚到外面,偏就听了凌王最后一句的卫宗源,双手兜着默默望天。 第80章 秘事 殿门打开,微微躬身的黄御医出来。 刚准备站直身子,擦擦额角冷汗的黄御医,冷不丁瞄到殿外候着的紫袍官服,黄御医险些把自己舌头给咬了。 天菩萨。 这是,哪位三品大臣? 何时来的? 又听到多少? 气度儒雅,向来平易近人的卫宗源已先给一脸见鬼,惊悚表情的黄御医拱手一礼。 “……” 一把年纪,差点吓死的黄御医抖着有些灰白的胡须,想说点什么,又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也罢。 位居三品的文官,哪个不是心眼子多于莲蓬呢。 又何须他来提醒? 回了拱礼手后,黄御医提着要药箱,匆匆离开。 独唯卫宗源幽幽一叹,迈进大殿,庄重而恭敬扬声,“臣,卫宗源叩见圣上,见过凌王。” 圣上见着跪下的紫袍身影,颇为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少顷,才道:“倒是把卫卿给忘了,平身吧。” 您老人家哪是忘了。 分明是故意如此。 臣子知晓王爷有隐疾,是让王爷如如鲠在喉,以后对他这臣子,不见难受,见了更难受。 心里腹诽,起身的卫宗源嘴里极为诚恳,“圣上日理万机,为大邺江山操碎心神,都是臣不识趣,为家事打扰圣上了。” 不曾离开的夏元宸微微抬眼。 他是第一次见到有大臣在圣上面前说话,颇为—— 颇为乡趣。 圣上却极喜卫宗源言语间不经意的野趣,有点放肆,却又让他圣心大悦。 “少在朕面前耍贫,说罢,火急进宫见朕,到底是哪一桩家事需得朕给你解决?”龙颜带笑的圣上道家常似的调侃,“该不会是你发妻打了你,求朕给你做主吧。” 卫宗源躬身,“臣,是为勇毅侯而来。” 勇毅侯? 卫卿? 三品大臣—— 夏元宸便知道他是谁了。 既是朝事,夏元宸自知不便再留,欲行告退,圣上却道:“勇毅侯?凌王三年为边关战死的将士请旨受封,其中便有勇毅侯—— ” “朕,没有记错吧。” 夏元宸道:“回父皇,正是勇毅侯,父皇念其为国捐躯,特赐‘勇毅’两字,受封侯爵,以慰英灵。” 如果不是夏元宸请旨,高坐金殿的圣上连勇毅侯是谁都未必知道。 卫宗源这才知道,原来是凌王殿下为十三族弟请旨封侯。 多年疑惑解决,卫宗源自是对凌王感谢不尽。 可眼下—— 唉。 果然如传言所说,圣上不喜先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凌王,处处断了凌王与朝臣交好的所有路子。 老狐狸般的卫宗源已是明白,为何圣上明知他在殿外候着,还要掀开凌王的隐疾了。 凌王请旨,感念的却是圣恩浩荡才对。 为臣子,死后还能被圣上所念,是为殊荣。 垂首,双眼暗中用力一瞪,瞪到红了眼眶的卫宗源撩袍,再次对圣上跪拜。 “臣族弟战死三年,还能让圣上所念,臣……” 感动到似乎说不出话了,额头深抵光可鉴人的‘金砖’,颤声:“承圣上天恩,臣一族感激涕零,定当鞠躬尽瘁,誓死报圣恩!” 圣上很满意卫宗源的表现。 这就对了。 无论是皇子,还是臣子,都应感念圣恩才对。 叹了一声,圣上道:“勇毅侯为护我大邺基业阵亡沙场,朕不会忘他,大邺的百姓不会忘记他。” “爱卿为何事而来,朕已知晓了。” 说着,圣上找出朱笔批阅过的折子,“爱卿昨日上奏请封勇毅侯世子之位,朕已准了。” 确实是准了。 就在卫宗源带着工匠进宫时,朱笔批阅。 真要按规矩来说,兰哥儿袭了勇毅侯爵位才对。 但卫宗源并没有这般请封。 圣上向来在爵位上面抠搜,他直接请封袭爵必定会一直压着,三请四请都未必会批。 世子之位则不一样。 世子只是身份尊贵,并无实权,圣上既要彰显皇恩,压上几日一般会同意。 只是,没想到圣上这次会同意如此爽快。 他带来的工匠都没有发挥作用。 御前太监李总管双手接过圣上给他的折子,谦敬送到卫宗源手上。 卫宗源接过折子,这回,是真心实意红了眼眶。 三年前,被章氏一句“吾儿年幼,难当世子之位,还望陛下三思”的蠢话,本三年前就有了世子之位就这样一直压着。 今日,终于成了。 又是一番跪谢后,圣上龙颜大悦,卫宗源趁机提出,请圣上恩赐“勇毅侯”牌匾。 这是小事,圣上仁德,立即提笔“勇毅侯府”四字。 卫宗源捧着御笔亲赐的四字,再一次跪谢君恩。 世子之位允了,御笔亲赐的牌匾也有了,完成两件大事的卫宗源也该出宫了。 圣上却在卫宗源走时,笑着说了一句,“勇毅侯大义,爱卿好好教养其子吧。” 一句话,便让卫宗源后背惊出细细冷汗。 不久前,发妻载去在家里,与他说了一句“十三族弟大义”,圣上—— 便已知晓。 也就是说,家中有圣上的人。 便也明白为何兰哥儿的世子之位,圣上会如此爽快允了。 直到走出禁庭,卫宗源才把冷汗一点一点压下去。 “王爷。” 出了宫门,卫宗源朝一身清贵,俊颜极雅的凌王躬身道谢,“臣,替族弟多谢王爷惦记,更谢谢王爷为族弟请旨封侯,王爷大恩大德,卫氏一族没齿难忘。” 夏元宸淡道:“卫大人不必客气,勇毅侯能封侯,是父皇圣明,体恤边关武士。本王只是做了本王分内之事。” 说完,便举步离开。 卫宗源站在原地,直到凌王上了马车,马车远远驶出视线范围内,这才领着工匠回府。 凌王殿下—— 朗朗如日月入怀,举止间皆是天家煌煌贵气,中宫嫡子便是再被圣上不喜,也有先皇后不屈的风骨。 载云若见了凌王,定会为先皇后而开心。 谢载云与先皇后乃闺阁密友,所知者甚少。 卫宗源亦是一次偶然间看到发妻密格里泛黄的旧信才知晓。 转又想到凌王身上的不举隐疾,卫宗源不禁抚额。 这事,可比凌王不得圣心,更令人发愁啊。 男人,怎么能不举呢! 第81章 齐心协力 勤政殿内 圣上淡声询问跪地的太监,“除了谢过凌王后,卫卿没有再说别的了?” “回陛下,再无他言。凌王殿下亦只说是分内之事。”目光精亮有神的太监垂首,把自己刚才所说到的,一字不落重说。 圣上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笑。 看来凌王与卫卿,也无来往。 那就好。 为帝者,最忌皇子与臣子来过过甚, 有结党营私之疑。 “凌王身边的密探都撤了吧。” “是,陛下。” …… 马车内 凌王夏元宸闭目养神。 随行的血七轻叩马车,轻声道:“王爷,宫中密报已撤。” “嗯。” 夏元宸淡淡应了声,表示知晓。 今日不惜自爆中毒、不举,算是把暗中欲与荣王嫌疑解除了。 贵妃娘娘知晓后,怕是又要在宫里气到砸瓶摔碗了吧。 昨日,夏元宸是有意出现在宁远侯与荣王见面。 便是要破了贵妃所设之局。 接下来,便是荣王该在宫里,好好告状了。 至于自己不举一事,传出去也好。 想必没有哪家臣子愿意把女儿送过来活守寡。 马车倏地一顿,停下。 小儿尖锐的惨哭声,破空入耳。 接着,便是妇人大惊失色的尖锐叫声,“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血七:“王爷,有小儿从马车内摔下,正好被车轮碾过……” 夏元宸俊颜微沉。 小儿能从马车内摔下,便是马车的仆人照顾不周。 “夫人,不要动他。” 熟悉的清浅声,在一片嘈杂、混乱声音,极为清楚地传入耳内。 是卫二。 血七也看到了,“王爷,卫二姑娘正对小儿施救。” 卫姮是出来见李婶,哪知,李婶还没有见到,倒碰上一个四岁左右的幼儿,突然从马车内摔出来,就那么不凑巧被车轮碾过双腿。 小儿的母亲是位年轻的妇人,此时,早已吓到六神无主,浑身抖如筛糠,冲出马车便要去抱尖叫痛哭的小儿。 被卫姮阻止了。 “我是大夫,夫人若信我,将小儿交与我,可好?” 卫姮握住年轻妇人发抖的手腕,很冷静地安抚,“小儿受伤,为母若慌神,只会让幼子更为害怕、不安,极有可能加重伤势。” 旁边,一个眉目压紧,眉心正中间有着一道深纹的嬷嬷,却斥道:“哪里来的丫头!我家长平伯世子之子,若被你耽搁医治,你担当得起吗?” “世子夫人,老奴这就抱小公子去医馆医治。” 嬷嬷说完,不等世子夫人发话,便自作主张弯下腰去抱脸色惨白,惨声大哭的小公子。 碧竹见状,伸手拦人,冷道:“我家姑娘可不是什么丫头!倒是你,不过是下人罢了,未经世子夫人发话,便自行做主去抱小公子,你眼里可有世子夫人?” 如今的碧竹,是最恨那些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下人。 嬷嬷是被碧竹呛到脸色铁青,“此乃我长平伯府上的事,与你家姑娘何干!” 卫姮已温声道:“世子夫人,我是通使政卫大人族中侄女,单名姮字。” 只觉天仿佛都塌下来的世子夫人杨氏一下子握紧卫姮的手,哭道:“好,好,我信你,我信你……” “夫人!” 嬷嬷闻言,瞬间沉了脸,厉声道:“夫人,小公子身份尊重,哪能让这等子来路不明的丫……” “杨嬷嬷,你给我住嘴!” 性子温柔、软弱的杨氏难得硬气一回,“吾儿性命攸关,杨嬷嬷你敢再三阻止是何居心!” “我敬你是继母身边的老人,处处忍让,今日你再敢拦着,吾儿若有三长两短,我定让你全家抵命!” 后面一句话,便把杨嬷嬷震住了。 估摸是从来没有被杨氏斥过,一时难以接受,面部都在隐隐抽搐。 最后,咬牙,抹着泪,说了句,“老妈对世子夫人忠心耿耿,世子夫人这般说老奴,是要了老奴的命啊。” 碧竹冷笑,“那你现在就去死吧,别杵在这里碍眼。” “你!” 再一次被噎的杨嬷嬷怒瞪碧竹,气到胸口直喘。 小公子此时已疼到几欲晕厥,哭到气息急促,脸色苍白到早没了半点血色。 卫姮对世子夫人道:“夫人,你按住小公子的上身,姮需要检查小公子双腿是否骨折。” 骨折是肯定的。 就要看伤得多严重了。 若是辗到骨头都碎了,再难正常行走,便是医好也是破足。 杨氏立马依言照做。 到底是力气小了,根本没有办法按住小公子。 “我来。” 夏元宸低声走近,道:“我与长平伯世子相熟,夫人可放心把小公子交与我。” 卫姮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淡声叮嘱,“务必要按住小公子,不能让他挪动身子。” “好。” 夏元宸颔首。 年轻力壮的王爷出手,事儿便稳了。 孔武有力的双手使了巧劲,按到小公子一动也不能动弹。 可他疼啊。 撕心裂肺哭叫,“娘亲……娘亲……曦儿好疼啊……好疼啊……” 杨氏听到心都碎了,“曦儿,娘亲在,曦儿乖,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小公子的裤管已掀起。 围拢的人群见此,狠狠倒抽了口凉气。 这脚…… 怕是要废了! 都碾到骨头断裂,皮肉都似要戳破。 杨氏更是看到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唇瓣流血,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她的曦儿啊! 卫姮亦是拧起了眉心。 确实有些严重。 手指只是轻轻一碰,小公子尖叫,“啊啊啊啊,疼……疼……” 喊到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卫姮对杨氏道:“夫人,抵住小公子下颚,以免小公子咬伤舌头。” 这会儿,不是伤心的时候! 身为母亲,此时必须站出来护好自己的骨血。 杨氏一听会咬伤舌头,竟然是直接伸出手腕。 尖叫的小公子一口咬住自己母亲的手腕,眼红双眼的杨氏浑不觉疼。 围拢的人群里,有人想要凑近一点围观,被碧竹全部拦开。 “有什么可瞧了,都让开些!” 再看到杨嬷嬷,竟站在一边自顾自怜,委屈巴巴拭泪,碧竹眼里都快喷出火了。 狡猾的老东西,一看就不是个好的! 卫姮已迅速检查小公子双腿。 万幸,只伤了左腿,右腿仅是摔破了皮,养养就好。 而左腿…… 手指一一在检查过,卫姮绷紧的脸色渐渐松下,“夫人大安,小公子小腿虽有骨折,却无骨碎,正骨接好后,养足三月便可痊愈。” 第82章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清越且淡然的嗓音给杨氏混乱的神思如注一汪清沁的泉水,既是洗涤脑内的杂乱,也安抚住乱跳的心口。 刚刚还花容失色,两眼空洞,只知流泪的杨氏,一下子便镇定下来。 她望着眼黑眸明亮,面色镇定的纤细少女,哑着嗓子道:“曦儿,拜托姑娘了。” “夫人,不可!” 自顾委屈杨嬷嬷再度冲上来,试图抢夺小公子,“夫人,你年轻不知世道凶险,小公子既是断了脚,就该找正骨的大夫!” “荣济堂正骨的大夫最有本事,老……唔……” 一坨黑物正正好掷进杨嬷嬷那张不停张合说话的嘴里,把她道不完的话给堵回去。 闪躲不及的杨嬷嬷一口合住那异物,一息间,嘴里臭气熏开,脸色大变的杨嬷嬷当场—— “……呕……呕……呕……” 伴着臭味的呕吐声传来,周边的人低头看了眼她吐出来的脏物,脸上齐齐变色。 “哎哟,这不是狗屎么。” 有人把半干的狗屎丢进杨嬷嬷嘴里了。 叫嚷的杨嬷嬷一看,那脸色,青白交加,又是一声呕吐,跌跌撞撞冲出人群。 她得找水,洁口。 碧竹把沾了狗屎的绢子,一脸嫌弃地叠好放进荷包里。 啧—— 真的好臭! 没有了杨嬷嬷的阻止,卫姮取银针在小公子后颈穴位轻轻一扎,刚刚还哭着的小公子,一下子像是睡了过去般。 看到围观的众人惊叹不止。 夏元宸是见过卫姮的针灸之术,针如其人,又快又准又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杨氏慌了一下,“卫姑娘,我儿他这是……” 卫姮轻声解释,“夫人莫慌,我现需要寻一安静处为小公子正骨,小公子若醒着难免会挣扎,便让小公子睡一会儿。” 伤了腿骨,不宜挪动太远,只能就近寻一处正骨。 发鬓都乱了的杨氏安心下来,眼里泪水再一次流出,“多谢姑娘,为我儿处处思量周全。” 今日若非碰到卫家姑娘,她家曦儿的左腿怕是真要废了。 卫姮道:“日后是一家人,夫人不必客气。” 又让碧竹快去济世医馆,寻一副麻沸散煎好。 夏元宸抬抬手,示意血七速去医馆 杨氏含着泪谢过,又见卫家姑娘迅速扯下马车挂帘,对陌生男子利索道:“帮忙,把小公子抱放到挂帘 ,当心些,不可再伤小公子的左腿。” 夏元宸是男子,抱起四岁的幼儿极为轻松。 睡着的小公子躺在了挂帘内,抬着进了就近一家客栈内。 不到一盏茶功夫,血七走进客栈,身后跟着俊颜凝重的公孙宴。 走进天字一号房的公孙宴看清楚血七嘴里所说的大夫是谁时,纯粹无杂质的眼里有微光浮现。 走到宽敞的床榻前,确认伤患如血七所说,为四岁幼儿时,才让血七去后厨煎药。 再对卫姮作揖道歉,“卫小姐见谅,麻沸散需得按年岁大小分以剂量,宴需得确认方能放心。” 卫姮怎么怪他呢。 神医公孙宴对患病用药,药方皆是再三斟酌,唯恐用药不当,加重患者病情。 但他对自己却是大胆试药,有时候明知此草有毒,他也敢去一尝。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编著一部百草纲,供后代大夫借鉴。 她曾问过怎么一点都不怕被毒死。 公孙宴扬出灿烂的笑,“这有何惧,若我真被毒死,于后代大夫亦是幸事。” 明晃的日光照着他,那一瞬间,卫姮恍若见到圣人临世。 望着眼心有暖阳、悲怜世人的年轻医者,卫姮由衷地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宴神医行医有德,济世有道,乃百姓幸事。” 夏元宸凤眸微抬。 他发现卫二对表弟—— 有一种相熟多年的熟稔与信任。 公孙宴夸一下子红了脸。 嚅嚅道:“卫小姐,你你,你太抬举我了,我,我不过是济世医馆里的名不见经传的大夫,当不起神医二字。” 卫姮弯唇。 一点都不抬举,再过十年,他便是大邺第一神医。 麻沸散已煎好,碧竹从血七手里接过药碗,这药…… 暖而不凉,正好喂。 看上去冷冰冰的儿郎,倒是个心细的。 杨氏轻轻抱起小公子的上半身,碧竹则一勺一勺汤药喂下。 很快,小公子睡中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连呼吸都有所平稳,可见是药效发作了。 卫姮对杨氏道:“夫人,姮需为小公子正骨了,夫人如若不忍看,可到房外稍坐片刻……” 杨氏嘶哑拒绝,眉宇有了为母则刚的坚毅,“我不走,我留下来陪暖儿。” 卫姮没有再劝,对已有过二面之缘,依旧不知其名的贵公子道:“公子,需要请你和你的侍卫,帮我按住小公子……” “卫小姐,让我来吧。” 公孙宴请缨,说话间已是上榻,吩咐夏元宸,“表哥,你看好小公子右手至右腹下骨……” 这种时候,王爷也得听大夫的安排。 很快,公孙宴与夏元宸一左一右轻按住了小公子,防止卫姮在正骨时,小公子吃痛而挣扎。 凸起的断骨随着卫姮的上手,小公子四肢开始抽搐起来。 “曦儿……” 眼里泪花打转的杨氏心碎到站立不稳,眼疾手快的碧竹扶住她,“夫人,我家姑娘最会正骨、接骨。你且坐会儿,来,吃口热茶,定定神。” 碧竹扶着脸色苍白的杨氏坐好,沏了茶,一边安抚,一边问起小公子是怎么摔下马车。 回想先前的事,杨氏未语又低低抽泣起来。 抱剑的血七不禁多看了眼碧竹。 卫二小姐聪慧,身边的丫鬟也极为聪慧,杨嬷嬷几番阻拦,她便已察觉小公子摔下马车一事有异。 悲泣的杨氏断断续续地道:“……曦儿最爱玩的琉璃球脱手,滚出马车,我提防了他会从我怀里挣脱……” “不承想,脚腕却要突然一阵剧痛……手里顿时无力,曦儿便从我怀里摔出马车……” 杨氏掩面,自责、悔恨的泪水把绢子打湿到能拧出水。 碧竹往杨氏脚腕看了一眼,弯腰、蹲下,“夫人是哪只脚受疼?” 非礼无礼,血七背过身,面朝房门。 杨氏慢慢撩起裙摆,露出受疼的右腿。 碧竹瞳孔狠狠一紧。 这是,被什么毒物给咬了! 需得马上放血毒! 第83章 抱了她一下 碧竹抽出匕首,面不改色道:“夫人,再想想小公子真是自己挣脱,摔出马车的吗?” 话音,刀落。 都不给杨氏有闪躲、害怕的动作。 血七:“……” 很虎的丫鬟! 床榻边,卫姮面色不变,淡然沉着地将小公子的狰狞断骨一点一点回正。 “娘……娘……” 昏迷的小公子挣扎着,无意识喊着能让他安心的娘亲。 大豆般的汗水淌过白皙如玉的小脸,没一会儿便把汗巾子打湿。 “按稳。” 面容淡漠的卫姮嘴里冷冷吐出两字,似,是不太满两位儿郎的手劲。 夏元宸默不作声,加紧手中力道把长平伯的孙子,稳稳按在床榻,按到一动也不能动弹。 公孙宴也暗里使了些劲,以免小公子再乱动。 卫姮正骨的双手没有停,断骨难续,稍有不慎,伤患终生致残。 隐隐约约间,听到断骨在肌理之下相互摩擦的细微“咔咔”声。 他也是见过军中大夫为受伤断骨的将士接骨,但,都没有卫二这般快而稳的手法。 暗晦不明的凤眸从少女始终淡然的面靥,轻轻掠过,深处,有暗浪涌起。 每次见她,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表弟是不是神医,他不知晓。 卫二倒是很像神医。 透过窗棂洒入房间的日光一点一点地偏斜,代表时辰在一点一点地过去。 看似纤细柔弱的少女握住了小公子幼嫩、娇脆的腿骨,如点漆的黑眸锐意掠过,用力一正…… “啊……娘……疼……疼啊……” 昏睡中的小公子疼到骤地睁开双眼,惊恐地挣扎起来。 “曦儿……曦儿……” 杨氏“蹭”地起身,拐着还在流黑血的右腿扑到床榻边。 还没有等她抓住小公子的衣角,卫姮冷声,“碧竹,扶开世子夫人。” “是,姑娘!” 碧竹脆声应下, 手上有劲,杀过狼的丫鬟,轻轻松松把身居内宅的世子夫人扶开。 并道:“夫人,小公子已到最关键时候,夫人万不能因一时心疼,毁了小公子一世。” 一句话,便劝住了杨氏。 幼子声声惨叫,夏元宸亦不忍多看,微微撇首。 反观卫姮,不变的淡然,不变的冷静,仿佛即便是山崩于眼前,她照样面不改色。 这份镇定,这份从容,令夏元宸心生佩服。 他亦是踏过累累百骨,万人惨哭的沙场才活到今日,但面对卫二脱超于其年龄的沉稳,他也是自叹不如。 稚子惨哭,很难让人不动容。 为医者,既要有悲怜世人慈悲心肠,也要有面对生死的坦然、无畏。 卫姮见过不少生人,也见过不少死人, 更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其医心,早已稳如山海。 两个时辰晃眼过去,卫姮将血七寻来的木板夹定小公子的右腿,再绑稳固定,一切完毕,卫姮额边也有一层薄薄细汗。 公孙宴从袖口掏出一条素白棉帕,递了过去,“卫……” 咦? 怎么还有人与他同时递出帕子给卫小姐? 公孙宴把视线落到另一条帕子的主人脸上,哦,是他表哥。 随后,诧异道:“表哥,你现在不介意自己的贴身物给旁人了?” 血七:“……” 他家王爷如果没有王妃,大抵是有宴少爷一份功劳。 夏元宸薄唇微启,淡道:“擦汗。” 第三条帕子递过来,带着极淡的薄荷药香。 碧竹笑盈盈道:“多谢两位公子,我家姑娘不爱用旁人的帕子。” 卫姮接过碧竹手里的帕子,擦着汗,对等候多时的杨氏温声道:“夫人,小公子已无事,回去后静养三月便可。” “我再开一方子,早晚各一次喂小公子服用,第十五日,我会为视小公子伤情再调整药方。” 哭累的小公子此时已是入睡,杨氏望着小儿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悬紧的心悄然落了下来。 朝卫姮屈膝,行礼大谢。 卫姮急忙下榻—— 她蹲太久,又起太猛,脚下一个踉跄,纤细如柳的身子直接往前栽。 “姑娘!” 碧竹面色微变,一个箭步冲过来。 公孙宴也要飞快伸手,准备去拉住卫姮。 有人仗着有身手,速度远远快过两人,轻身一掠先一步扶住卫姮。 而公孙宴只觉自己肩膀被人狠狠一撞,他就已摔坐回榻上,卫小姐则被表哥稳稳扶住。 刚才撞开他的是表哥吗? 应该是表哥吧。 坐回床榻的公孙宴一脸茫然望着自家表哥,不解地挠起后脑勺。 扶人就扶人,为何将他撞开呢。 血七默默抬眼,看了眼自家王爷,默默称赞:王爷,威武! 王爷本人也愣了下。 他仅是见到卫二身子一晃,来不及做他想,人已冲出来把卫二扶住。 熟悉的草木清香在鼻尖萦绕,幽幽转转的,像极细的,带着勾的丝儿,随着自己的呼吸瞬间钻入他身体里,猝不及防钩住他骤然加快心口。 夏元宸凤眸一暗,扶住她,道:“歇息会儿。” 卫姮抬眼,迎上陌生贵公子淡然无波的深邃眸眸,淡道,“多谢公子相救,我是一时起猛,并无大碍。” 夏元宸已松手,退后一步,不再逾矩。 负于背后的右手已缓缓握紧。 他对卫二的关注,过多了。 并非好兆头,需得压下才成。 杨氏见卫姮好好站着,跳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方落回原处。 再次屈膝,行以大礼,热泪盈眶的她郑重道:“卫姑娘救命之恩,请受妾身杨氏一拜。” 卫姮受了她礼后,双手扶起杨氏,“夫人先送小公子回府休养吧,如小公子有任何不妥可来寻我。” 又细细叮嘱几句,再次用马车挂帘抬了入睡的小公子离开客栈,到了外面方知伯府马车早已离开。 客栈掌柜说,是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赶走。 碧竹附到卫姮耳边轻地嘀咕几句,卫姮眼里寒色微起。 小公子摔下马车,只怕另有隐情。 面色苍白的杨氏轻地闭了闭眼,对卫姮惨然道:“让卫姑娘见笑,是我身边的杨嬷嬷差了马夫,将马车驶走。” 卫姮静默几息,道:“想必是杨嬷嬷怕我耽搁小公子医治,几番阻止无果后,先一步离开寻找大夫了吧。” 她只能是这般提醒。 杨氏再次行大礼。 她知道卫姮意下之言是什么。 长平伯世子匆匆赶过来,看到继室杨芸正与一陌生女子说话,脸色铁青的世子冲过来,厉喝,“杨氏,曦儿若有事,我定不饶你!” 第84章 要不,嫁给宴神医 长平伯世子不分青红皂白,对世子夫人杨氏的斥责,别说卫姮当场冷了脸,便是准备要走的夏元宸、公孙宴两人都沉下脸。 可终究是他人家事, 旁人也无能为力。 马车是从客栈里赁的,长平伯世子钻进马车看完小公子的伤势,再出来时杨氏身边已无人。 卫姮和碧竹已回到马车上,并未与夏元宸、公孙宴同行。 男女有别,又并不相熟,临街道别后,各自转身离开。 “姑娘,长平伯世子怎么能这般训斥世子夫人!”碧竹上了马车,咬牙切齿道:“小公子受伤,世子夫人够难受了,还遭骂,奴婢想想都替世子夫人难过。” 所以,成婚给女子能带来什么?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相敬如宾。 可又有多少男子真能做到敬重妻子? 前世今生,卫姮也只看到七伯父一人敬重七伯母。 不纳妾,不狎妓,闲时陪着七伯母在家侍花弄草,旬休更会带着七伯母游山玩水。 后来七伯母病重,七伯父宁肯辞官也要在家照顾七伯母,一应日常皆是亲力亲为。 那时的七伯父,已是官居一品。 是真正做到与七伯母少年夫妻老来伴,相濡以沫白首不离心。 而长平伯世子与杨氏—— 却并非少年夫妻。 长平伯的结发妻子是杨氏庶出的姐姐大杨氏。 大杨氏难产死后,杨氏便成了姐夫的继妻。 这里头,还有一层更复杂的关系。 大杨氏是杨氏现在的继母所生,继母原是妾室,杨氏母亲死后才扶正。 高门大户看似重规矩,可真要厘出来都是些令人作呕,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早成烂泥。 卫姮见碧竹小脸呼呼的,哂笑一下,手指轻地刮了她的鼻尖,道:“以后不成婚,便不会有这些气受了。” “万一成婚了,日子过得难受,和离也成。” 碧竹闻言,重重一哼,“我要成婚,枕边人让我难受,废了他再和离。” 这虎得—— 卫姮愣了下,继而抑制不住笑起来,“傻碧竹,便是要废了他,也得和离后再废。不然,枕边人都成了废人,婆家更不会放你走。” 自古女子和离都得脱层皮,还有些心狠的婆家,哪怕把媳妇拖死也是不会放人离开。 如若男子废了,更不可能放人。 最好的法子是从一开始,别嫁人。 碧竹想了想,最后叹口气,“算了,奴婢不成婚了。奴婢一辈子陪着姑娘,哪也不去。” 心里还默默补充一句:万一姑爷欺负姑娘,她替姑娘废了姑爷! 卫姮笑到眉眼弯弯,“好。” 她这辈子确实是没有想过再嫁人。 等解决完大房后,等兰哥儿娶了亲,她啊便安安心心到处挣银子,不受那嫁人的苦。 如果族里定要让她嫁人—— 便找个无依无靠,家里六亲难寻的,说不定哪里就要死了的太监,随便一嫁,成了寡妇后照顾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正想着,碧竹突然道:“姑娘,那个生得俊秀的小大夫,姑娘是何时认识的?” “他可不是什么小大夫,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夫。”提及故友,卫姮连坐姿都换成了,悠悠然靠着引枕,笑意盈盈,“出身世家,从不汲汲于荣,醉心医学,志在造福万民。” 碧竹越听,越不对劲。 不是。 姑娘,您怎么提到这位小大夫,脸上的笑如此开心了。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瞬间,碧竹正襟危坐,心跳如雷。 天菩萨。 她家姑娘,不会与小大夫有过私幽吧! 咽了咽嗓子眼,碧竹好生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可是对小大夫,有……有……” 后头的话,碧竹不太敢说出来。 活了两世的卫姮已懂了。 眉峰轻地一挑,继而微微虚眯。 她怎么将宴神医给漏了呢。在 如果太监找不到,那找宴神医也成啊。 前世宴神医无妻无儿无女,身边只有两个药童跟着他,天南地北四处走。 若他愿意与自己假成亲,成啊! 卫姮动了动身子,黑眸里的笑更深了。 好了! 就这般定下,届时她先找宴神医,问他可愿与自己假成亲。 若他不愿,她再去找个老太监! 卫姮越想越觉此招可成,便连心情都好。 “你家姑娘志不在成婚,不过么,倒是可以与宴神一试。” 碧竹:“……” 初春! 出大事了嗷。 姑娘,姑娘看上一个大夫了。 碧竹的心情,沉重到如拖重石。 倒是卫姮一直到见了李婶后,脸上的笑都不曾停过。 …… 相比卫姮的开心,公孙宴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快走到济世医馆时,公孙宴冷不丁地,对夏元宸道:“表哥,你日后娶了王妃,待王妃嫂嫂好些吧。” 夏元宸淡声,“大长公主已在为你相看名门闺秀了。” “我怎么不知?” 公孙宴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我与祖母说过,我不欲成婚。” “你说,并不妨碍大长公主相看。” 夏元宸睇了眼眉毛拧到快要打结的表弟,好心提醒一句,“如你有心仪的姑娘,不妨现在告诉大长公主,以免乱点鸳鸯谱。” 表弟对卫二不太一样。 论家世,倒也门当户对。 公孙宴摇头,“我不喜女子。” 只喜医书、草药。 夏元宸凤眸蓦然生厉,冽声,“你不喜女子?” 迟钝如公孙宴并不知自家表哥心生误会,踏晚霞而走的年轻医者,眸光熠熠生辉,道:“嗯,我欲踏遍九州,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效仿神农,尝遍百草。” 夏元宸眼里的厉色淡去。 是他误会了。 不喜女子,也不喜男子,只喜他的医学。 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卫二与你倒是志同道合。” 公孙宴笑起来,颇为认同地重重颔首,“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有女子这般厉害。若有机会,我还要好好向她请教正骨之术。” “我识百草,知伤寒之法,推治杂病,正骨之术却不曾学过。也曾见过几位大夫正骨,可与卫小姐相比,略逊一筹。” “表哥,你说,我若拜卫小姐为师,她可愿收我为徒?” 夏元宸这会子是确定,他这位心里,眼里只有医学的表弟,对卫二没有半点男女情意。 有的,只是欣赏。 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少许。 沉吟片刻,道:“卫二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或许,会同意收你为徒。” “真的吗?”公孙宴一喜,没几息,又道:“表哥,你以后也愿意卫小姐教我正骨?” 夏元宸难得被人问到糊涂,“你与卫二学正骨之术,为何需我愿意?” 第85章 大房败 公孙宴闻言,很是理所当然回答,“表哥不是想娶卫小姐吗?” 夏元宸凤眸微沉:“你从哪里知晓,我想娶卫二?” 难道,他与卫二曾有见过,被有心人撞见,暗里都传到不理俗事的表弟面前了? “难道表哥你没想过?” 公孙宴还吃惊了下,“那你为何把我撞开,抢先扶卫小姐呢?” 夏元宸微地按了按眉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原来是这里令表弟心生误会。 不过—— 若王妃是卫二,倒也不错。 但,以卫二的性子,并非要他想娶,她便能嫁。 “公孙宴。” 夏元宸淡声,“卫二虽不拘小节,却到底是姑娘家,世人对女子多有苛刻,处处约束,你往后不可将卫二的终身大事言于嘴边。” “若被人听见,难免令人误会,以为卫二与我有染。于本王而言乃红袖添香的艳事,于卫二便是举止轻佻放荡,与男子私下苟合,令家族蒙羞,轻则落发为尼,重则族规处死。” 公孙宴心头一跳一跳的,连忙道:“不会,不会,事关卫小姐清誉,我再笨愚也不会处处嚷嚷。” 这点,夏元宸是相信。 不过还是想提醒一二。 “表哥,你真没想过娶卫小姐为王妃吗?” 夏元宸微微垂眼,浓长的眉睫掩住凤眸里微微涌动的暗潮,少顷,他才淡道:“奇毒未解,寿数不定,何苦连累他人。” 公孙宴拧眉,“表哥不必气馁,我定能为你寻到解毒的法子。” 夏元宸:“ 那等到奇毒解去,再议罢。” 既为奇毒,哪能轻易解去? 如今他活着,不过是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卫二—— 是很好。 以后,她只会更好。 那时的自己,恐早化成一堆白骨。 她会连他是谁,都不知晓。 负手的夏元宸心里陡生的躁意,眺望天际尽头的凤眸里,再生云涌。 他是谁,她当真不知吗? 卫宗源会不会在她面前提及一二呢? 应当,多少会提一言几语吧。 但也有可能只字不提。 想着,熟悉的冰冷毫无征兆席卷全身。 每隔十日的奇毒,发作了。 又比上次提前了一个时辰! “血七。” 夏元宸压着奇冷,手,亦在瞬间搭在公孙宴的手腕上。 冰冷触感传来,公孙宴面色一变,“血七,扶表哥进医馆。” …… 三日后 卫姮便知晓了凌王夏元宸。 “姑娘,姑娘,快,圣旨,宫里来圣旨了。” 果儿急匆匆跑进东暖阁,“老爷、夫人已经去了正院,宫里来的大人说,需得姑娘去接旨。宗子七老爷也在,是随宫中大人一道过来。”  卫姮正在练字,闻言,立马放下狼毫,“碧竹、初春,速帮我梳妆。” “是,姑娘。” 手脚麻利的碧竹、初春快而不乱,速度为卫姮换了衣裳,理了发髻。 青梧院离正院最远,故而,卫姮到时大房一家子整整齐齐皆在。 便是不着家的卫文濯也在。 卫宗源见侄女衣冠整洁,不失礼仪,脸上露出赞许的笑。 他这个侄女,是个让人放心的。 “卫二小姐,快跪下接旨。” 来人乃礼部的大人,笑着喊了一声,卫姮走到最前面,跪下恭迎圣旨。 明黄的圣旨打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勇毅侯嫡子卫兰微聪睿过人,岐嶷夙成……孝敬之诚,发于天性……册封世子,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兰哥儿—— 册封世子? 兰哥儿,怎么就册封世子了? 跑着的卢氏面孔一下子扭曲到露出狰狞之相。 世子! 世子是濯哥儿才对! 十三岁的兰哥儿他何德何能册封世子! 不甘的怒火“轰”一下在卢氏心里烧起来,是烧到她双眼充血,烧到她面孔扭曲,有如地府罗刹。 世子之位,她盼着、念着的世子之位,没了! 没了! 卢氏跪着,全身都在发抖。 卫文濯和卫云幽两兄妹,自然也是要心生嫉恨的。 都没有想到不过十三岁的兰哥儿,悄无声息地被圣上册封为世子。 卫云幽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兰哥儿以后与齐君瑜一样,都是身份尊重的世子—— 那肖夫人会不会改变主意,依了齐君瑜,聘卫姮为世子夫人? 心里一想,卫云幽顿时暗暗着急起来。 礼部的大人已宣读完圣旨,对卫姮笑着道喜,“卫二小姐,恭喜恭喜。” “世子尚在应天书院,此时,应该也已知此事。圣上口谕,等世子旬沐回府后,再进叩谢天恩。” 这是,特地要见兰哥儿了。 卫姮恭敬跪谢过后,双手捧过圣旨,眼眶里已是微微有了泪水。 礼部的大人也没有吃茶,又道了谢后,由卫宗源亲自送出勇毅侯府。 起身的卢氏双手是攥紧到指骨狰狞。 死死盯着卫姮手里的圣旨,嘴里满是血腥味的卢氏一字一字地,道:“姮姐儿,请册兰哥儿为世子,如此大事,我与你伯父竟然全然不知情。” 是一丝风声都没有听到! 但凡知道一字半言,她定会连夜回庄子里把章氏喊回卫府,再次阻止册封兰哥儿为世子! 卫宗耀也是又酸又涩,沉着脸,不悦道:“姮姐儿,你伯母没说错。” “请封世子这般大的事,你竟也瞒着伯父、伯母,你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长辈?” 世子! 以后兰哥儿就是世子了! 便是他这个伯父日后见了兰哥儿,也得恭恭敬敬才成。 越想,卫宗耀越恼火,越恼火,脸色便越黑。 浑然没有发现宗子卫宗源已站在门外,把两夫妻的不甘、抱怨、斥责一一看在眼里。 “告诉你们夫妇?怎么,你们夫妇有本事替兰哥儿请册世子吗?” 卫宗源凉凉的声音惊到卫文濯头顶一紧,赶紧换了面孔,转过身,道:“七哥,我这不是怕姮姐儿不知轻重,惹怒圣上,会给卫氏一族招来灭顶之灾。” 这话,卫宗源一个字都不信。 不留半点情愿,讥道:“呵,你不是怕姮姐儿不知轻重,你是嫉妒兰哥儿册封世子,还有你结发妻子,这会儿心里是嫉妒到快要发癫,只恨为何不是濯哥儿为世子吧。” 第86章 出手 卫宗源如今是看透他这个十一族弟两夫妇是什么本性。 伪善、自私、自大,偏地,还想处处周全,要让人知晓他们是和善的,是对姮姐儿掏心掏肺的好。 当真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是上京高门大户里的妇人,看人都不成吗? 怎么会觉卫宗耀夫妇是个亲善的呢? 都瞎了不成? 当场把两夫妇的脸面撕下来,又丢到地上踩几脚的卫宗源,见两夫妇齐齐变了脸,一副受了委屈,愤懑又不敢言的表情,卫宗源又是一声轻笑。 里头的嘲讽,比刚才还要深了,“是我说错话,冤枉了你们两夫妇吗?” “这样吧,你们现在跪到十三族弟 神位前,跪在卫氏列祖列宗面前,发誓你们夫妇二人,只是一心想要照顾姮姐儿、兰哥儿长大成人,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想。如有异想……” “只要你们夫妇能做到我刚所说,我这个宗子定打马游街,边走边告之上京,是我错怪了你们。” 卫宗源将视线落到了卫文濯身上,三品大官的眼神,便是轻轻一睇,都是威慑震人,看到卫文濯额角一下子冒出一层薄汗。 赶紧低眉垂首,生怕宗子伯母,一眼窥透他心底最深的龌龊。 卢氏本想回一句“她现在便去” ,话到嘴边,见宗子看向嫡子涂濯哥儿,把到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自己可以承受所有不好的报应,却只求一双儿女长命福贵。 果然,便听到宗子慢声声地继续往下说,“……如有异样,濯哥儿一世潦倒,永无出头之日。” 卢氏敢吗? 自然是不敢! 卫宗耀敢吗? 讪讪道 :“七哥,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此呢。濯哥儿有出息,姮姐儿脸上也有光啊,以后嫁了人,还多了一房兄弟给她撑腰做主呢。” 卫姮闻言,嘴角轻地勾了下,淡道:“堂兄有亲妹,有庶妹,我是隔房的堂妹,就不辛苦堂兄了。” 给她撑腰做主? 前世,她还出了五万白银,把卫文濯从匪窝里赎出去。 卫云幽抿抿嘴,忍无可忍的她,温声婉婉地开了口,“七伯父,侄女有句话不吐不快,想想,还是说了,倘若说错了,还望伯父念在云幽的年幼能原谅则个。” “七伯父久未归京,可能不太知晓我母亲这三年来,为了姮妹妹一家有多操劳。” “便是云幽见了都心疼, 时常劝母亲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更曾私下与母亲说完,终究是隔房,母亲做再好也未必会领情。” “如今看来云幽委实没有说错。母亲与父亲真心待姮姐儿,三年来的照顾,只换来姮妹妹一句隔房,当真是让我一家子心寒。 ” 这是在说,卫姮既不念亲情,又不敬长辈。 卫宗耀觉着,嫡女所言甚事! 一声叹气刚从嘴里溢出来,还不曾一句感慨,卫宗源便笑道:“云姐儿,你可知,你手上戴着的镯子值多少银子?你身上穿着这身衣裳又值多少银子?” “再看看你嫡兄,手里拿着的象牙雕扇子又值多少银子?” “再问问你父亲有俸禄,大房又有多少私产,可是能为你置办这一行头罢。” 短短几句,便问到卫云幽哑口无言不说,连脸色都变了。 躁到满脸通红。 只恨自己多嘴,将把柄亲自送到卫宗源手里。 卫云幽早在卢氏跟前学着管事,大房暗里窃了二房多少私房,她心里多多少少是知道些。 可她没有想到,回京不到一月的七伯父,竟然对大房的家底如此清楚! 卫宗源见此,姑娘家他委不想多说。 原先也觉着云姐儿是个端庄、温婉的,如今看来—— 被十一族弟两夫妇给养偏了。 “云姐儿,你是个聪慧的,如今又被宁远侯夫人相中,日后指不定会嫁入高门,伯父今日也告诫你一句,为人做事不能坏了根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也就是骗骗那些愚钝的, 莫要把自己也给骗了。 ” 此言一出,卫云幽更是躁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七伯父是在说她—— 小人行径! 嫡女被说教,当父亲的自然脸上无光。 卫宗耀低斥,“丢人现眼的孽障!平日里,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还不速速回屋去!” 训到卫云幽到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再没脸继续留在正院。 匆匆说了句“是女儿说错了,女儿这就走”,手帕掩着脸,羞愤离开。 卫文濯也不敢继续留下来。 他心里有些怵这位三品大官的族伯父。 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妹妹”,也赶紧走人。 他得赶紧出府告诉老昌王,兰哥儿已册封为世子才成。 兰哥儿是世子了,姮姐儿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老昌王想要把姮姐儿纳进王府,难了! 要么,放弃。 要么—— 以侧妃之位,迎娶姮姐儿。 可老昌王已有好些个侧妃,再纳姮姐儿,恐…… 思忖间,走到夹道上的卫文濯没留神种小道一侧种植细叶茂盛古藤后,有人影晃动。 那人影,穿的是淡绿然三等丫鬟的衣裳,透过古藤细叶的缝隙,就等着卫文濯过来…… 来了! 胭脂翘着兰花指,拂了拂细绺下来的发丝, 捧着盛了水,插了芍药花苞儿的花瓶,垂首,莲步微急从古藤后面,一头撞卫文濯怀里。 “哎哟~~~” 娇滴滴,宛如黄莺婉转啼叫的女子声,落进卫文濯耳里。 紧接着—— 从胸口至下腹传来一阵凉意,卫文濯也顾不上衣裳打湿,眼神微虚,细细打量撞到自己怀里,还打湿自己一身的丫鬟。 一个眉梢妖冶,眸内风情的丰腴丫鬟! 鬓垂香颈云遮藕,粉着兰胸雪压梅——实乃中上品。 跟着老昌王修道,素了好几日卫文濯心里,顿生出按捺不住的痒意了。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大爷,奴婢,奴婢给您擦擦……” 勾魂似的妩媚音儿飘入耳内,心生杂念的卫文濯便看到那丫鬟,蹲下身子,素手拿着绢子在他小腹处擦起来。 卫文濯低垂的双眼,微地眯起来。 象牙扇抬起在他身上放肆的丫鬟下颌,笑问,“哪个院里的?叫什么?” 娇媚的丫鬟掌心按住卫文濯隐隐抬头的下身,抬眼,眼波流转,娇道:“回大爷,奴婢胭脂,是二姑娘院里的粗使丫鬟……” 第87章 恩人 不远处,卫姮看在眼里,眉梢轻地一扬。 原来,胭脂是要勾引堂兄啊。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啊,得成全胭脂才成。 倒是碧竹、初春两丫鬟,气到脸色铁青。 碧竹更是牙儿磨到响,最后,掐着腰的她憋出三字,“不要脸!” 高门大户里,跟在姑娘小姐身边的丫鬟,平素嘴皮子再利索,也是不会骂人的。 卫姮听完,低低笑起来。 这丫头。 还当她能憋出个什么大招。 弄了半晌,竟只是骂出“不要脸”。 啧,也是为难她了。 果儿若在这儿,怕是都比碧竹会骂些。 初春好半晌才缓过气,沉道:“姑娘,胭脂不能再留在院子里,得打发了走。否则,迟早要给姑娘招来祸事。” 姑娘院子里的丫鬟,哪怕是个三等丫鬟,做出勾引府里爷们的丑事,丢的也是姑娘的脸儿。 卫姮哂笑,“府里谁都知道胭脂是卫大夫人指到我院里的,说是年纪大些,办事周全些。” 微微一顿,卫姮弯唇, 眼里有了狡黠的浅笑,“与采卖的婆子们聊一聊胭脂,好让外头的人知道卫二姑娘身边,有个叫胭脂的丫鬟。” 碧竹的眼珠儿溜溜一转,明了! 脆道:“奴婢等会儿便去。” 说完,碧竹往正院堂屋方向看了眼,鼻里轻轻一哼。 于妈妈还守在堂屋门口呢。 得防着她走过来,坏了胭脂的好事。 初春抿着嘴浅浅一笑。 如此,大夫人的贤名又将裂出一条口子。 夹道已无两人的身影,侯府园子大,入了夏更是林荫遮阳,只要有心躲到角落里,很难令人发现。 哪怕是做点什么不要脸的事儿,只要不吭出声,也难叫人瞧去。 两个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丫鬟还想着离开,被卫姮唤住,“我还有事找七伯父,就在正院庑廊上坐坐吧。” 胭脂胆敢勾引堂兄,怕是怎么个勾引都想好了。 这会子过去,万一撞见或听见脏的、烂的,以免脏了两个小丫鬟的眼儿。 不如,等一等再走了。 她也正好有话同七伯父说。 卫姮是被卫宗源打发回青梧院的。 他要好生训斥卫宗耀, 哪怕自己再瞧不上卫宗源,需要给他在小辈面前留下颜面。 正院堂屋里,传出卫宗源的厉喝声,“……云姐儿没有教好,你以为仅是弟媳一人之责吗?生儿育女既是为母之责,也是为父之责……” “有了好事,便是你的功劳, 生了坏事,便是妇人受骂,十一族弟,为兄问你,你在家里为妻儿做了什么?” “……子不教,父之过, 莫把儿女过错全推到弟媳身上!” 听到卫姮都想折返回来,好生听一听了。 心里又是好一阵感慨。 世间男子如果都似七伯父,想必便没有那么多的怨妇了罢。 随行的碧竹小声道:“姑娘,七老爷可真好。姑娘以后找姑父,得找七老爷这般的男子才成。” 那个宴神医,好像弱了些。 估摸护不住姑娘。 初春瞥了碧竹一眼,这话,本不是奴婢能说的,但碧竹说得又不无道理。 想了想,便道:“姑娘不必担心自己的姻缘,以后兰哥儿是世子,又有七老爷、七夫人为姑娘掌眼,姑娘一生必定和顺、圆满。” 碧竹不停点头。 对对对! 姑娘必定一生顺遂,与姑父恩恩爱爱,白首偕老! 约莫又等了半盏茶,脸色沉沉的卫宗源走出来。 身后,是卫宗耀夫妇相送。 两夫妇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卢氏双眼更是双红双肿,显是刚才哭了一场。 于妈妈搀住卢氏,低声提醒,“夫人,二姑娘在前头庑廊坐着。” 卢氏立马拿帕子压了压了眼角,生怕被卫姮瞧见,笑话她。 眼刀子往庑廊坐着的身影剜去,卢氏眼里全是恨。 姮姐儿不除,大房休想出头! 一定要想个法子才成! “夫人。” 于妈妈瞧见卢氏面露凶狠,心头一跳,微微扬声,“您每日佛堂念经的时辰到了,今日可还要去?” 拜佛念经的,面相都是温和、慈祥,哪能有一丝凶相呢。 卫宗源已见到卫姮,又听身后的老嬷嬷这般说,便道:“我与姮姐儿说会子话,你们自行去忙吧。” “哦,对了。” 止步,卫宗源又冷不丁抛出另一件大事,“礼部挑了本月二十六为吉日,会将圣上御赐恩赐的‘勇毅侯府’牌匾换下‘卫府’牌匾,日后,这里不再是卫府,而是人人皆知的勇毅侯侯府。” “你七嫂的意思是,二十六日侯府设宴,邀请亲朋好友聚一聚,兰哥儿哪日也会回来,他是世子, 该挑起侯府重担了。” 卫宗源:“……” 好了。 二十六日过后,整个上京人人皆知他大房是寄住勇毅侯府。 卢氏的心绞痛,这回是真犯了。 三年来的苦心经营,一朝全无。 更可恨的是,她不仅不能拒绝,还要笑脸相迎。 卫宗源扫了眼面色都僵硬的夫妇两人,眼里闪过冷意,大步朝姮姐儿走去。 两个蠢货! 他们是没有看出,姮姐儿对大房起了杀心吗? 再不醒悟过后,迟早要被姮姐儿解决。 “七伯父—— ” 笑靥如清荷绽放的侄女走了过来,黑眸淡然,举止端庄,哪还有适才在正屋里,他无意间看见的,森寒入骨的杀意。 不过吧,姑娘家还真不必太过善良。 狠一点,至少不会让自己吃亏。 等到七伯父过来的卫姮,双手叠加抵于额尖,庄重跪下,深深一拜。 是在谢过七伯父为兰哥儿请旨册封世子。 卫宗源受了这一大礼,再示意丫鬟扶起姮姐儿,“……为兰哥儿请封世子,本是我应做之事 。姮姐儿,你真要谢的是凌王殿下。” “若非凌王殿下三年前为你父亲请旨封侯,伯父今日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法给兰哥儿请封世子。” 凌王殿下? 卫姮愣了一下。 她知道凌王。 父亲便是凌王麾下的武将,可父亲战死时凌王早已离开边关。 没想到—— 竟是凌王为父亲请旨封侯。 郑重道:“他日侄女若能有幸得见王爷,定当跪谢。” 卫宗源想了想,“王爷如今正好在上京,二十六日侯府设宴,若能请到王爷……” 正思忖着凌王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大,门房的婆子过来,恭敬道:“姑娘,外面有位公孙大夫,说是有急事求见姑娘……” 第88章 多智近妖 能让公孙宴说出“有急事相找”,那定是十万火急的事儿了。 难道是长平伯的小孙子出事了? 卫宗源却误以为卫姮身子不适,请了大夫,沉声发问,“请了大夫进府?姮姐儿,可是你哪里不舒服?” “多谢伯父关心,姮并无不适,是……”卫姮秀眉微微蹙起,“伯父,有桩事姮一直未与您和七伯母说……” 说话间,卫姮为耽搁公孙宴的急事,一面说一面往府外走,“……前几日,我出门时无意撞见长平伯世子的小公子,从马车上摔下来……” 卫宗源目光一沉。 此事, 他并无听说。 卫姮见此,便知道长平伯府把小公子摔伤的事儿,瞒到密不透风了。 那,公孙宴所说的急事, 估计并非小公子。 遂,接着说完那日所遇的事。 “……小公子摔下马车后,左腿不幸被车轮碾断。 侄女欲相助时,世子夫人身边的杨嬷嬷几番阻止,侄女怕耽搁小公子医治,便报了家门。” “万幸,世子夫人信了侄女,将小公子交与侄女正骨。等长平伯世子赶过来时,侄女发现,世子对世子夫人似乎……” 斟酌着要怎么说为好,卫宗源已沉声接了话,“世子对其继室,并无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次女年底便嫁入长平伯府,长平伯府里的一些事情,卫宗源早暗里调查过。 更何况,有些事并不需要太深入调查,也知道些。 “外传,世子原配大杨氏难产死后第一年的忌日,世子悼念亡妻而大醉,小杨氏趁世子醉酒摸进厢房,自毁清誉,被杨嬷嬷当场抓奸在床……” 卫姮:“……” 好生熟悉的阴谋。 “…… 彼时,长平伯夫人已为世子相中新妇,只等世子为大杨氏守孝一年后,便请媒人上门提亲。” “守出了这档子事,哪还有心思张罗。一个月后,小杨氏诊出身孕,匆匆嫁入长平伯府,成了世子 续弦。” “长平伯世子深爱已逝原配,认定小杨氏心术不正,处处冷落小杨氏,便是小杨氏出所的小公子,也是冷漠待之。” 卫姮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卫宗源,“伯父,此事您是怎么看?” 小杨氏是真趁世子醉酒,乘虚而入吗? 一个怯懦到连身边仆人都敢大呼小叫的人,真有胆量睡在姐夫身边? 卫宗源则道:“大杨氏为世子留下一嫡子,小杨氏所生的小公子若真不幸出事,只要性命无虞,伯府也能护他一世无忧。” 看似没有回答卫姮所问,实则,已回答。 卫姮抿紧嘴角,良久后吐出一口浊气,“最惨莫过于小杨氏。” 卫宗源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侄女,“小杨氏如果当年没有嫁入长伯平伯府,或许,会被她那位继母远嫁苦寒之地。” “……”卫姮听到揉眉心。 当真是复杂。 那最惨的岂不成了长平伯世子? 不料,卫宗源似有读心术般,又慢声=道:“姮姐儿,男人若真是醉了,有些事啊,挺难办。” 卫姮脚下一个踉跄。 眼神好生复杂望着什么话都同她说,什么话都敢同她说的七伯父。 片刻后,她叹道:“七伯父,我年纪尚小,听不太懂您所说。” 七伯父当真是异于常人! 难怪前世深得圣宠,宠到让宫中嫔妃误以为,他与圣上除了君臣之外,还有另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 卫宗源大笑,“姮姐儿,你亦懂岐黄之术,会不懂我刚才所言?” 小家伙。 在他这个老家伙面前还想隐藏一二,也不打听打听,他当年在老师、同窗的嘴里是何等的存在。 多智近妖! 骗他? 哈哈哈。 休想。 卫宗源是大笑离开,登上马车前,视线往站在石狮边,挺拔如青竹,就是有些偏瘦的儿郎多看了一眼。 公孙大夫? ‘公孙’姓氏,上京并不多。 大长公主的驸马便是姓“公孙”。 他若没有记错,大长公主在上京有一家为穷苦百姓而设的“济世医馆”,思及此,坐上马车的卫宗源撩起车帘,问那等人都是极为规矩儿郎。 “请问公孙大夫,可是济世医馆的大夫?” 公孙宴正安安静静站在石狮边等着卫姮出来,闻言,走出一步,朝马车的中年长者揖礼,再道:“晚辈正是济世医馆的大夫。” 难道—— 此子是大长公主之孙? 姮姮儿可是知晓? 公孙宴又道:“先生可是卫二小姐的长辈?” 卫宗源说了声不错,公孙宴更加恭敬了。 表哥不欲让卫二小姐知晓他的身份,又提醒过他卫二小姐有一位三品大官的长辈,那定是眼前这位身紫袍官服的先生了。 又揖礼道:“先生,晚辈乃荆州人士,是请卫二小姐去医馆治一位病患,绝无不轨之心。” 荆州人士? 那便不是大长公主之孙了。 卫守源朝俊秀的儿郎微笑,“你这儿郎若真对我侄女有不轨之心,老夫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用最温和笑,说着令人胆颤的狠话。 公孙宴连连称不敢,直到马车离开,他才直起腰身。 卫姮出来了。 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箱。 几步并到公孙宴面前,解释道:“久等了,猜你找我应是为病患,去取了它……”提了提药箱,“……便耽搁了。” 公孙宴心里虽急,脸上却不显,只是声音稍沉了些,“卫二小姐,到马车上后我再与你细细道来。” 卫姮见他眼神凝重,颔首,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听完后,才知原来是他表哥,也就是自己曾救过,又在那日医馆里碰到的男子,毒发了。 公孙宴之所以找她,是他表哥的侍卫提过,前些日子她在上京郊外,救了他表哥。 “……我今日需要用药浴,再借卫二小姐的针灸之术,将表哥身上奇毒压制……” 卫姮是不会拒绝公孙宴的。 道:“你肯信我,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公孙宴微紧的眉心瞬间松开,露出清风朗月般的笑,“我就知卫二小姐一定会答应。” “万一,我就答应呢?”卫姮挑眉。 又忍不住逗弄他。 全然漏了其中最为关键的两字:药浴。 第89章 清白之身 公孙宴压根没有觉察卫姮是在逗她。 认真回道:“那我会恳求卫二小姐出手,救我表哥一命。” 停一下,公孙宴展颜一笑,纯粹到没有世俗杂质的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一瞬不瞬望着卫姮,道:“那日我在寺院里初见卫小姐,我便觉小姐心地善良,绝非见死不救的狠心肠。” 这话,卫姮爱听。 前世,她是十年后才遇到公孙宴,那时,无数人都说宁远侯夫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为了夺管家之权,把婆婆送到寺里,名为静养,实为监禁。 又说,她恶毒到容不下小姑子齐欢淳,是把小姑子许给一个商人。 可唯独公孙宴说她为边关将士送去十万棉服,乃天下第一善良的性子。 前世如此,仅见过一面他便说她心地善良。 这一世,又是如此。 卫姮弯起嘴角,道:“宴神医既这般抬举我,我啊又怎能辜负宴神医呢?以后,你有需要用上我之处,尽管来找我!” 公孙宴虽性子纯粹,但,又是个极易害羞,听不得人夸的性子。 闻言,耳根子都泛红的他嗫嚅道:“卫小姐,你,你别夸我是神医,我真不是。” 卫姮看出他的别扭,想了想,便道:“要不,我唤你公孙,你唤我卫二?卫小姐,卫小姐,听着我也很别扭。” 前世,他唤她卫二,她唤他公孙。 听着亲切。 对,需得亲切些才成。 把俩人关系拉近些后,她再寻好时机,问他可否愿意娶她为妻,两人结伴做一辈子的假夫妇。 公孙宴自是应下,从善如流道:“好,卫二。” 被卫姮这么一聊,公孙宴既忘了与卫姮细说“药浴”,也忘了告诉卫姮,他们是去一处私宅,而非济世医馆。 到了一处僻静、清幽的私宅后,公孙宴先下了马车,才恍然想起自己都忘告诉卫二,他们是来一处私宅。 刚想说,私宅紧闭的门扉打开。 露出一张清秀的娃娃脸,蓦然是离京很久的血六,急声道:“二爷,我家爷刚吐了血,又昏迷了过去。” 什么解释都来不及了,救人要紧。 公孙宴与卫姮疾步进了私宅。 私宅厢房内,药味弥漫。 凌王夏元宸凤眼紧闭,血色全无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守在他身边的人,是卫姮之前见过的侍卫血七。 见到卫姮进来,血七喉咙一哽,颤声,“二小姐,请救救我家三爷。” 卫姮神色一正。 上榻,坐在床边为男子把脉。 转瞬,脸色便沉下来。 脉象紊乱,气血翻滚,更有极热极寒两股相克之气,横冲直撞。 竟然比上次更乱。 视线落到男子俊雅的眉眼间,卫姮眉心微蹙,“他之前动怒了?” 之前见他,眉目清冷出尘,而今,便是昏迷,俊颜也有一股子金戈铁马般的凌厉。 血六声音嘶哑,道:“是……” 就是因为动怒,又一次诱发奇毒。 卫姮压嘴角,“我之前便叮嘱过,此毒,宜静心,不可动怒。” 血六死死握紧拳头,扑通一下,跪在床榻前。 卫姮冷眼,“等你家三爷死了,再也不迟。” 又沉声,“公孙,木箱打开,取针包。” 需得尽快护住心脉才成! 公孙宴依言,立马打开卫姮带过来的木箱,取出针包,打开。 一排银芒闪烁的,大小不一的银针映入眼里。 而卫姮则是双手飞快解开夏元宸的衣裳。 施针护住心脉需得脱下衣裳,她力气大,也不需要血六、血七相助,解开夏元宸的衣襟系带后,双手一捞,便把肩宽腰细的男子抱在自己怀里。 让男子清隽下颌靠着自己纤细的肩膀,双手便轻轻松松将他的衣裳脱到腰际。 血七:“……” 伸出来的手,又默默放下。 卫二,嗯,还是如上次那般勇猛。 从昏迷中半睁开双眼的夏元宸隐隐约约地,觉察有人似乎在脱他衣裳。 何人? “放……肆!” 人还没有醒过来,薄唇里吐出气弱却极为冷冽两字。 男子的吐息钻入卫姮耳内,有些痒,但完全可以忽略。 卫姮扶着他肩头,把人拉开看下眼,淡道:“三爷,我是大夫,不是在轻薄你。” 上次脱他衣裳也是这般反应。 生怕自个被人轻薄了去。 倒是挺爱惜自己清白的。 夏元宸手指一动,这声音—— 身体承受巨大痛苦的他努力睁开双眼,叠叠重重的人脸虚影慢慢重合,最终,合成了他熟悉的秾丽娇颜。 果然是卫二。 夏元宸看了眼,又慢慢闭上双眼。 是她,脱了自己的衣裳。 也罢。 反正不止脱一次了。 更何况,她曾说过,在她眼里病患不会男女,只是病患,仅此而已。 双眼无力睁开,全身都在颤抖的夏元宸赤着精壮上身,静静躺在床上,把自己交给了卫姮。 上次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次,她应该也会吧。 血六、血七见到王爷刚才睁了双眼,铁血的儿朗瞬间红了眼眶。 公孙宴压着嗓音,镇定道:“表哥,卫二针灸之术了得,是我唤她过来,助我压下你身体里的奇毒。” 若你要怪罪,就怪他吧。 与卫二无关。 夏元宸能听到,但无力说话,也无力睁开双眼,浓黑长睫轻地颤了颤,表示自己知晓了。 “公孙,毫针!” 清浅又从容的嗓音落下,同为大夫的公孙宴便将毫针递给卫姮。 那长长的,细细的银针,随着卫姮的手精准无误扎入夏元宸心脉附近,把那冲撞的奇毒逼离他的心腑。 五根毫针落下,夏元宸起伏气弱的胸口倏地深深一陷。 瞬间,便让血六、血七的心口跟着提紧。 公孙宴亦目不转睛望着夏元宸精壮、却有数道刀伤、剑伤疤痕的胸腔。 很快,夏元宸下陷的胸口重新上升,伴一股混着血腥的浊气自他唇齿间吐出,有血从他唇角边缓缓溢出。 卫姮的手指重新搭到夏元宸的手腕。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弯唇,笑道:“奇毒压下,暂时不会入侵心脉。” 接下来便是交给公孙宴了。 血六、血七闻言,齐齐跪下,向卫姮深深揖礼。 卫二小姐又救了王爷一命。 卫姮道:“别跪,我只是暂时护住你们三爷的心脉,人还是有可能会死。” 第90章 王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换作旁的病患,卫姮少不了得斟酌着道出病因。 可眼前这位三爷,以及他身边的两名侍卫,眸光是一个比一个坚毅,如风雪压不垮的悬崖古松,根本不需要隐瞒什么。 说完“人还是有可能会死”,卫姮便见两名侍卫额角两边的青筋瞬间狰显。 是,恨不能替自己主子去死。 如此忠心,倒让卫姮想到碧竹、初春两人。 心里不禁一软,补充一句,“还有公孙,有他为三爷解毒,想必会保住你们三爷的性命。” 一句话,重燃血六、血七眼里的光。 两人双眼灼亮,把希望全寄托到公孙宴身上。 公孙宴也是个诚实的,手指还搭在夏元宸的手腕,微微垂眸,黑长的眼睫在眼帘下方投了淡淡的阴影,神情比往日里严肃许多。 嘴角也一直抿直,多了医者遇到疑难杂症的凝重。 卫姮:“……” 宴神医,你这般表情,难不成也治不成你表哥三爷。 “表哥。” 公孙宴沉声,“你最近肾水亏损极为严重。” 卫姮以为自己听错了。 黑眸微地瞪圆少许,定定望着公孙宴。 垂眸的公孙宴全然忘了卫姮是姑娘家,俊颜愈加严峻, “肾水亏损,阳气不足,五更转阳大盈难冲……” “咳……” 卫姮小小地咳了一声。 提醒宴神医,她,她卫姮还在。 有伤三爷男子颜面的事儿,要不,等她出去后你再说? 公孙宴闻声,抬眸,茫然看向卫姮,“可是我有诊错了?” “不该啊,脉相沉行筋骨,如水投石,按之有余,举之不余,又有细直而软,累累索索,状如丝线,较显于微……” “没错啊。” 卫姮:“……” 按了按眉心,微笑,“嗯,没错。我许是早食略有些咸口,嗓子微涩干痒。” 血六、血七虽不懂医。 但,肾水不足,阳气亏损,身为男子的他们还是听懂了些。 又着急王爷身体里的毒,又担忧王爷的颜面在卫二面前丢尽。 日后王爷该如何面对卫二呢? 夏元宸早已平静了。 他这条命都活不长,什么肾水不足,什么五更转阳大盈难冲,又算什么。 都不算什么。 只是—— 双手暗里揪紧了身下的薄衾,白玉般的胸膛隐隐的,浮出一层极淡的胭脂色。 瞧着,煞是好看。 卫姮都没能克制自己的视线,往他精壮的胸膛多看了—— 嗯,好几眼。 三爷应当是武将。 身上刀伤、剑伤,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地细伤,比比皆是。 不损其颜,反更添男儿气概。 远胜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冬也摇扇子、夏也摇的书生。 仗着躺上床上的男子双眼沉合,目不能视,卫姮从偷看转成光明正大地看。 肩宽细腰可挑大梁,肌理流畅不失力量,更难道的是骨骼均匀,是为上上骨相,若他披甲上沙场,定是风华绝代,犹如上古战神临世。 卫姮是打量得尽兴,殊不知,夏元宸此时是无比难捱。 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王爷,顶着一道似要看穿他身子的视线,饶是心境再平静如水,也有些稳不住了。 卫二,早和她是个大胆放肆的…… 没想到,是这般…… 大胆! “咳咳咳……” 带着血腥气息的咳嗽声,从胸腔里挤压而出。 夏元宸只觉自己胸口内气血翻涌,仿佛随时会心脉爆裂,喷血而亡。 还想试图压下去,一身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清香笼罩而来,赤露在外的肩膀搭上一只柔软、微暖的手。 “卫……噗……” 他想说,卫二放开他,不过才吐出一字,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压制住,喷涌出来。 而他,已落入女子柔软又深蕴强大力量的怀里。 他靠在了卫二的怀里。 眉目淡然的卫姮左手搂紧吐出黑血的三爷,右手指腹按中三爷的膻中穴,沿着膻中穴一路往上。 “咳……咳咳……” 女子的素手明明是那般的娇软,偏生,她指腹下有一股子吸力,随着她的手指从胸口往上推拉,停到喉窝位,横冲直撞的气血像受了指引一般,一波接一波,从他嘴里涌出来。 “三爷!” “三爷!” 跪着的血六、血七看到王爷一口接一口的黑血从嘴里喷出来,骇到双目眦裂,跪着扑到床榻过。 好似,只要王爷出事,他们立马拔剑自刎,为王爷殉葬。 俊颜一直凝重的公孙宴在看到咳出来的黑血,眼里迸出光芒。 扭头,疾声对护主的侍卫道:“速去打水过来。黑血即为毒血,吐出来是好事!” 血六、血七闻言,赤红着双眼,两人几乎是连爬带滚一起朝屋外跑去。 宴二爷说王爷是在吐毒血,是好事! 王爷有救了。 “呜呜呜……” 清秀如邻家小郎的血六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低哭声。 血七铁声:“……闭嘴!” 惹到他都想哭了。 “血七,你随我来。” 公孙宴快步跟上来,他也得给表哥准备药浴,需得把木桶抬入厢房内才成。 三人一走,房内便只有卫姮,以及她抱在怀里的三爷了。 连咳了数十下,黑血也喷了好些的夏元宸这会子是缓过来了。 不仅人缓过来,更甚一月余来的沉闷都是一扫而空,身子与灵台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尤其是小腹处,再无难以启齿,压积如坠巨石的滞凝感。 好像—— “卫二,你放下我,背过身。” 他艰难开口。 吐血吐到没有一丝血色的清雅俊颜,这会子涌上一丝不太正常的潮红,连清冷出尘的眼角间都有了薄薄一抹红晕。 卫姮不擅男科,故而,没能及时品出怀中三爷话里头的涩意。 沉道:“三爷,你气血还不曾平息,会再次咳出毒血,为防毒血回流,堵塞你的气窍,需得端坐才可。” 夏元宸双手揪紧被衾,身为男子的他,亦有了想让自己晕厥过去的念头。 “帮我……盖住……身子……” 他努力把被衾往身上遮,每说一字都耗尽他所有力气。 聪慧如卫姮闻言,明了! 视线落到三爷下半身,卫姮不禁笑了下,“三爷,你又忘了我是大夫。毒血吐出,闭塞的脉络突然打开,大盈冲室,实属正常。” 不冲,才叫出大事了。 第91章 说不清了 嘴里一本正经说着的卫姮,其实,也红了脸。 她虽为大夫,但更擅千金科、小儿科,针灸也是多为女子、小儿,并不成如此坦荡医治儿郎。 更不曾这般—— 近距离与儿郎接触。 除了重生回来的那晚,事发突然强上了一个男人解毒,怀里的三爷,便是她两世为人,亲密接触过的第二个儿郎了。 红着脸说完的卫姮倾身,将叠在床榻里头的一床薄衾遮到夏元宸下半身。 悄悄深吸一口气,道:“只是暂且如此,奇毒未除,日后还会肾水亏损,阳气不足。不过有公孙在,他定能为你解毒。” 试图转移话题, 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 委实是尴尬了些! 她没有想到,即便是给他盖上薄衾,还是…… “咳……咳……咳” 凤眼微抬的夏元宸也发现自己遮了薄衾也无济于事,胸口气血又开始冲撞了。 他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毒血吐出来吧,脉络相通,势必又是大盈起势。 不吐吧。毒血凝结于心,更会枉费卫二与表哥的一番心血。 卫姮没有给他吐或是不吐的选择,手指再次按住他有膻中穴,一路推压直到喉窝处。 最后一口黑血吐出来后,便是点点嫣红的血了。 点点滴滴落到男子白玉般的胸腔,如红梅绽放,给不染红尘一身清冷的男子平碎几分妖冶的破碎感。 卫姮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的血珠上一点。 确实并非黑血后,卫姮弯唇,“好了,积压甚旧是毒血已全部吐出,三爷,你可以躺下休息会儿。” 说罢,便将脸色又是苍白的夏元宸放回床榻。 随着她的弯腰,微凉,有淡淡清香的发丝从夏元宸脸上、胸口轻轻掠过,一扫往日沉疴,身子异常敏锐的夏元宸,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凤眼缓缓睁开,映入卫二还稚有些青涩的秾丽眉目。 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微地打湿额畔边的绒发,眼神却极为清锐,哪怕容颜再盛,也遮不住她坚韧不拔的傲劲。 脑海里,突然闪过表哥那日茶楼里随口说的一句,“贵女会骑马,日后或许还能同表兄一起沙场点兵。” 卫二,不仅会骑马。 她还会岐黄之术。 更有着上京贵女没有了淡然、坚韧、傲劲。 若与她一起,似乎……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平静的凤眸愈发幽暗、难测。 没有提防的卫姮,就跌进了一双漆黑如夜,把如晦风雨都深藏在平静深处的凤眸。 心头狠地“咯噔”一下。 显然,是被他突然睁开的双眼,吓了一跳。 竟,这么快能睁开双眼了? “可还有哪处不适?” 卫姮直起身子,有着薄薄红晕的小脸并无什么尴尬,从容应对。 夏元宸是过了一会儿,才道:“很好,一身轻松。” 不急。 他剧毒未解,若不能许以一生,怎能误她终身。 身上的力气也渐渐回来,夏元宸翻了身,背对着卫姮。 声线绷紧少许,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失礼了。” 又开始起势了。 刚才他闭着双眼,卫姮除了些许尴尬之外,只有一点点的不太好意思。 可如今…… 卫姮捂了捂发烫的脸颊,也不说话,赶紧离开。 房门甫一打开,差点撞上端着铜盒,跑过来的血六。 “当心——” 血六反应极快,双手捧着盛满暖水的铜盆,身子一闪,滴水不溅闪到一边。 定住,看到卫姮的脸色,脱口道:“卫小姐,你的脸怎么这般红?” 红到似要滴血了。 卫姮:“……” 没有被突出现的人吓到,全是被他这句话给吓到心眼儿跳到嗓子眼了。 退后一步,强装镇定道:“给你们三爷治病,颇为费力。” 她这是累红了脸! 急着出去透风,卫姮飞快道:“你家三爷醒了,快去给他擦擦脸和身子吧。” “三爷醒了?” 血六兴奋到捧着铜盆,嗖一下从卫姮眼前‘飞’过,速度之快,卫姮只能见他的残影自眼前掠过。 床榻上,夏元宸嘴角微微上扬少许。 还以为她面对他时,当真是坦然处之,是大夫对病患,毫无波澜。 “爷—— ” 血六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夏元宸的微笑。 浅浅上扬的嘴角压下,夏元宸淡声,“出去。” 他暂时只想一个人静候一会儿。 血六差点又哭了。 王爷,果然醒了。 “是,属下这就出去。” 鼻子吸了吸,血六捧着铜盆准备走。 夏元宸冷声,“铜盆放下,出去后关门。” 身上沾了血,需得擦干净。 血六依言。 关上门后,血六朝卫姮走去。 “卫二。” 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药汤而来的公孙宴扬声,“你怎么出来了?” 卫姮很是委婉道: “三爷毒血暂清,经脉顺通,你我暂且回避一二吧。”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脑里少了一根弦的公孙宴,到底会有多直愣。 喜上眉梢,道:“你是见到我表哥起势了?” 声音,颇大。 血六、血七听到了,厢房里正给自己擦拭身子的夏元宸也听到了。 血七抱着木桶,默不做声。 这下好了。 王爷清清白白的身子是彻底被卫二见了,且,一见到底。 这回, 王爷会对卫二负责了吧。 不对。 应该换一种说法:卫二应该会对王爷负责吧。 身子一晃的血六,急忙撑着身边一棵小树,力气过大,撑到小树枝丫“扑籁” 晃了几下,一片绿叶,荡悠悠晃下来。 血六接住绿叶,假装欣赏。 耳朵,却竖得老高。 卫二和王爷,这下可不清不白了吧! 那,王爷和卫二,会不会有可能呢? 身处漩涡的卫姮闭了闭眼,双手抬起,下沉,呼气再吸气。 别生气。 别和二愣儿计较。 睁开双眼,卫姮努力微笑,“姮不擅男科,你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我呢,先走一步。” 告辞,她要家去。 公孙宴赶紧留人,又不甚好意思,跑近点后,小声央求着,“卫大夫,您还不能走。呆会儿表哥药浴,还需你助我以银针逼出表哥体内毒性。” 装可怜也没有用。 卫姮继续微笑,“要不,换一个人?” 她是姑娘,不是男子! 药浴,那是真要衣裳尽褪的! 第92章 好惨的王爷 卫姮原以为,屋里这位三爷被公孙宴那一嘴,见了她后多多少少会有些尴尬。 哪知—— 衣裳半披的男子打开房门走出来,迎光走出来的他眉目清洌,哪怕病着,挺拔的身姿如山峙渊渟,给人一种万事皆难入他怀,扰他心的沉稳。 夏元宸看到了卫姮,朝她微微颔首,神色坦然稳如山岳。 卫姮对上他漆黑、暗沉,窥不见他一丝真实的视线,不闪不躲与他对视一眼后,回以颔首后,便低垂眼眸。 藏在飘逸宽袖里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 心里已在暗暗思忖:公孙宴到底是何身份?前世今世,她都不曾特意去打听过。 他的表哥三爷,哪怕身上萦绕着淡淡出尘的檀香,也掩盖不住他的煌煌贵气。 又身中如此奇毒,必定不是那等普通出身。 表哥身份不简单,公孙宴的身份恐也不简单啊。 思及此,卫姮忽而轻叹一口气,呢喃,“难办,估摸还得是老太监。” 身份不简单的公孙宴,怕是不会与她假成婚了。 “嗯?” 耳边, 有男子的吐息声拂过,卫姮蓦然一惊。 退后一步,抬眸,对上面色凝重的公孙宴。 走神了的卫姮松口气,瞪他一眼,“靠这近做堪?人都被你吓出魂。” 公孙宴声色微凝,“卫二,你刚刚为何叹气?又说什么太监?可是我表哥……” “公孙!” 卫姮这回没有给公孙宴说完的机会,顶着血六、血七,还有那位三爷一道投过来的视线,卫姮微笑,再微笑,“我是说太好了。” “不是要药浴吗?走吧,别耽搁了。” 公孙宴:“……” 不是。 他真真切切听她说了‘太监’两字。 唉。 表哥所中之毒,毒发时若不及时纾解,确实有可能成太监。 想来卫二从表哥的脉相里,也探出一二了。 心情一下子变沉重的公孙宴,等夏元宸泡进热气腾腾的药浴里,他绷着下颌,道:“表哥,手抬起来。” 他得时刻关注脉相。 他这些时日结合表哥每次毒发的脉相, 初步拟制以毒攻毒的治疗方子。 先拔掉表哥体内那股子奇热毒性,再来拔除其寒毒性。 如今药汤里尽是一些阴寒至极的药熬成,万一克了表哥体内的奇热毒性,就得劳烦卫二辅以针灸,护住表哥心脉,并毒性压下。 许是适才吐了毒血的缘故,公孙宴拧紧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尔后,目光灼灼道:“表哥,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夏元宸已是习惯公孙宴的语出惊人了,淡淡应了声“嗯”,再无回应。 倒是坐在边上的卫姮,纤细的手指,正一下接一下按压额角。 宴神医,您老人家是真不把她当外人啊! 卫姮是颇为犯愁,倒是守在旁边血六、血七闻言,两眼亮到像点了灯。 真的? 王爷不会成太监? 他们还会有世子? 血六激动到又想哭了,用肩膀悄悄碰了碰血七,血七看了他一眼,往边上侧一步,拒绝与血六眼神交流。 出息。 动不动便掉眼泪。 他不爱看。 血六瞪他一眼,再把视线转到坐在杌子上,脸色平静如水的卫姮身上。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珠溜地转了一圈后,看向卫姮的视线里,多了些探究。 卫二适才对王爷又抱又搂,虽说是为了救王爷不得已为之,可王爷醒后对卫二的举止,并无厌恶…… “卫二。” 公孙宴绷紧的声音打破厢房里的平静,也打断血六的胡思乱想。 卫姮已如箭疾冲到要浴桶边。 这次,是公孙宴告诉她,应如何下针。 水下,夏元宸全身都在抖着,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咬紧下颌,痛到脖颈一扬,从颈部到胸膛的肌理绷紧到如拉紧的弓弦…… 卫姮便看到,一条暗紫色如小蛇般的细丝,自他胸膛以下腾升自上,直窜中府。 “中庭” “膻中!” “玉堂!” …… 随着公孙宴每道出一个穴位,卫姮已迅速将银针无比精准扎中穴位。 每扎一处,扎中的穴位便冒出黑色的血珠,那道暗紫色的‘小蛇’颜色便会淡下少许。 “护心脉。” 额角微微冒汗的公孙宴后背蓄势,每吐一字,俊颜便冷沉几声,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血六、血七屏紧气息。 尸海、血水里打滚过的儿郎,这会儿双眼充斥着血丝,双拳握紧到仿佛能把自己的指骨握碎。 夏元宸太疼了。 咬到额角、颈部青筋狰显筋盘踞,他也没有吭出一声。 绷太紧,以至于卫姮为他护心脉时,银针竟然扎不透他的肌理,像生出了刀剑不入的盔甲,扎到银针弯曲。 “三爷,放松。” 娇颜若月,冷而淡冷的卫姮低低开口,柔柔的恍若春风拂过,瞬间,把夏元宸生出来的盔甲全部消融。 柔弱无骨的手掌,按在了男子精壮、结实的胸膛,通过穴位按压让他绷紧的肌理放松。 并道:“痛可以说出来,并不丢人。” 夏元宸是有意识的。 闻言,搭在浴涌边缘的双臂再度一紧,双手抓紧了浴涌边缘。 痛,不能说出来。 禁庭太冷太深太暗,说痛的人,没有资格活下来。 他,从不说痛。 抑紧的喉结轻地滑动一下,夏元宸用最大的意志抵制着身体里的剧痛,他不再仰首, 凤眸睁开,平视前方。 卫姮就在他肌理放松的那瞬间,疾如风电般的手法,用银针护住他的心脉。 紫黑色的血,流入黑绿的药浴里,顿时,凝结成块。 每凝结一块,公孙宴便让血六、血七迅速捞起,放入他早准备好的净白瓷盘内。 药浴渐凉,公孙宴又让血六、血七去厨房提一桶热到烫手的药汤过来,重新倒入浴桶内。 直到天色渐暗,那紫黑色的血没有再流出来,公孙宴道:“表哥,起身。” 正捻旋银针,为穴位活血的卫姮疾声:“慢着,我回避。” 虽说,这三爷的身子她摸也摸了,看也看了,但也仅是上面。 下面……她再怎么医不分男女,也是不便留下来围观。 说完,呼一下跑到外头。 隐约,听到“哗哗”的出水声,夏元宸从药浴里直起身子。 很快,便听到公孙宴轻快道:“有效!有效!表哥,每隔五日药浴一次,一月后奇热可解!” 第93章 觊觎 病患可治,同为大夫的卫姮亦为他而高兴。 已是天黑,卫姮给夏元宸取了身上银针,等他穿好衣裳,躺回床榻上,卫姮也为夏元宸再一次把脉。 公孙宴便在旁边问脉相。 他问一句,卫姮便说一句,偶尔,还与公孙宴探讨几句。 躺着的夏元宸眸光沉静,凝望灯火里两张俊颜、不染尘埃的面容,薄唇已微微抿紧。 明明,俩人相识不识,为何这般默契十足? 仿佛认识数十年,对方仅仅一记眼神,便能读懂其意。 是他,无法融入的默契。 夏元宸轻轻闭上双眼,俊颜里忽而有了难得一见的疲倦。 “……今日辛苦你了,我送你回府……” 公孙宴放轻了声线,“五日后,我再接你过来,可好?” 很小心地询问,生怕卫姮拒绝。 卫姮看了眼似已入睡的三爷,顺手将那薄衾为他盖好,才道:“……好……去外头再说……” 说罢,放轻脚步与公孙宴一同离开。 “当心……” 过门槛时,卫姮没留神,脚尖绊了下,整个人往屋外栽去。 躺着的夏元宸睁开双眼,侧首,有暗涌起伏的双眼,朝门口方向望去。 他在暖房内,纱帷隔断了次间,也阻断了他的视线。 “……门槛设这般高做什?伤人暗器似的。” 女子娇嗔又微有些清凉的声线,随着风,从敞开的门口飘入,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落入他眼里。 “……明儿我便使人锯了它,你可有伤着?” 表弟公孙宴很是紧张地问着,夏元宸眼里涌伏的暗潮里,有寒色一掠而过。 他曾问过表弟,是否对卫二有意。 回答:不曾。 并又道:他不欲成婚。 那现在呢? 在自己不曾知晓的时候,俩人亲近到一个唤“公孙”,一个唤“卫二”。 “小事,伤不到我。行了,行了,你快回去照顾你表哥罢……” 姑娘家不以为然的道,“五日后,你不必来接我,麻烦。我自个来便成。” 说是亲近,又少了些男女之间的亲近。 似乎,真仅仅是多年好友,是随意、淡然的君子之交。 喝了药,药性渐起的夏元宸昏昏沉沉想着,五日后,本王去接她罢。 一直抿紧的薄唇,悄然扬起少许。 很快,谢绝公孙宴的相卫姮,乘着济世医馆的马车回府。 如今的她,稍晚些回府也不必害怕被卢氏知晓,门房见她回来,立马跑过来,恭敬相迎,“二姑娘,您回了啊。” 等卫姮进了府,门房压着嗓音,迅速道:“姑娘,冬生小哥说,大爷与姑娘院里一个叫胭脂的丫鬟 在耳房里待了好一会儿……” 连门房都是卫姮的人了。 卫姮微微颔首,表示已知晓。 回了青梧院,碧竹、初春、桃红纷纷迎上来。 桃红是有事,一直等着二姑娘回来。 碧竹、初春则是担忧自家姑娘,天黑都不曾回府,怕遇上什么事了。 见她回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初春秀声秀气地道:“姑娘,以后出门您还是捎上我们一个吧。” 在院里干等着,太难熬了。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压根静不下。 卫姮笑道:“好,下次捎上你们。” 桃红等碧竹、初春两人与姑娘说完,才笑盈盈凑过来。 先是道喜,“奴婢给姑娘道喜了啦,三爷以后便是世子,大夫人、大老爷日后见了世子,都得恭敬些,不敢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呢。” 可真是件大喜事啊! 她啊,日后去了大老爷身边,万一与大夫人起了纷争,也有二姑娘替她撑腰呢。 桃红是真心实意恭喜卫姮。 又在心里感慨自己跟对了主子。 卫姮自然能听出桃红的真心,笑道:“我们自个在院子里欢喜便成,出了院子需得谨慎行事。不可丢了侯府的颜面。” 说到颜面,桃红轻地“哎哟”了一声,差点忘了正事。 “姑娘,胭脂那小贱蹄子怕是勾引了府里的爷们。奴婢白日里见她一脸春色,分明就是沾了男人的身子,那腰段,都快扭出花了!” 说到胭脂和男女之间那档子事,桃红的言语就不那么斯文了。 面红耳赤的碧竹磨牙,“你能不能稍加……矜持些!” 桃红给碧竹抛了记媚眼,“碧竹姐姐,我啊,就是个俗人,没有跟在姑娘身边沾了仙气,姐姐莫怪呀。” 啧啧啧。 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比一个浅。 日后到外头吵架,定输! 卫姮前世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更甚还女扮男装入了风月场,什么黄腔调儿都听过。 闻言,替桃红说了话,“桃红所言够雅了,改明儿姑娘带你去风月楼里坐一坐,听听那里头的话儿,就知桃红有多斯文了。” 碧竹惊圆了眼儿。 风月楼! 姑娘,您果真学坏了! 初春少不要说一句了,无奈道:“姑娘,你莫吓了碧竹,这丫头骂人只能骂一句‘不要脸’,真要去了那些地儿,怕是不会走路程了。” 比起碧竹,初春这会子已接受自家姑娘时不时的语出惊人。 好歹,只在青梧院里说一说。 出门在外,姑娘还是很矜持。 桃红咯咯咯地娇笑,笑完后才道:“姑娘,胭脂那边,您看怎么处置?这人,是不能留了。奴婢担心,以她那不安心的模样,万一盯上世子……” 卫姮哂笑,“她是搭上我堂兄了。” 啊! “她竟然搭上大爷了?”桃红很是惊讶。 接着,目露鄙夷,“看来大爷的眼神,也不过尔尔啊。什么香的、臭的都要。” 勾上大爷,可真真蠢! 大爷不曾娶妻,他日议亲,大夫人定会在新妇过门前,清理大爷身边的莺莺燕燕。 胭脂这等子小浪货,头一个开刀的便是她。 蠢啊! 真是蠢! 搭上大爷,却要赔了小命。 桃红撅嘴道:“她的好日子,没多少年了。” 最多一年吧。 卫姮想了想,道:“我需得让大夫人知晓,胭脂与我堂兄一起了。你,可有法子?” 两方结盟,最好的法子是同办一件事。 事办得多了,关系也得牢靠些。 当然,这些事儿她不会沾手。 得桃红一个人办成。 桃红眼波流转,明白姑娘的意思了。 第94章 美色 桃红走后,初春打发了果儿到外头守着,若三丈远有人靠近,轻咳声提个醒儿。 果儿笑眯眯道:“初春姐姐放心,果儿晓得啦。” 小丫鬟是个聪明伶俐的,年纪小,嘴又甜,更难得还有份识人眼色的本事,青梧院的下人都与她相处得不错。 便是大厨房、杂役房,她都是能说上话。 初春见此,抿着嘴儿笑了下,又回屋给果儿拿了杌子、一把蒲扇,一碟果子,让她坐在外头边吃,边纳凉。 青梧院里夜虫声声, 果儿坐在杌子上,摇着儿,吃着果子,时不时抬头仰望皎皎明月,迢迢星河,很是惬意。 卫姮换了件单薄的中衣,坐在靠窗的榻上,旁边是碧竹给她打扇。 等初春进来,卫姮笑道:“忙了一天,歇会儿吧。” 今逢喜事,大房灰头丧气,青梧院上下喜气洋洋,留在院里的碧竹、初春却是半点都不敢松懈。 拘着院里的下人们,不许他们打着姑娘们的旗号在府里猖狂,坏了规矩。 这也是为什么卫姮没有带她们出去的原因之一。 初春坐在绣凳上,说起了胭脂的事儿,“奴婢这些时日暗里瞧着胭脂,不是个愚钝的,颇有心思。人又是外头进来,奴婢担心桃红反着了胭脂的算计。” “适才,奴婢听姑娘您的意思,是让桃红一人去办妥此事,奴婢想着,稳妥起见,不如奴婢在暗里助。” “姑娘,您觉着可好?” 打着扇的碧竹闻言,若有所思,道:“姑娘,奴婢觉着吧,把胭脂和大爷的事捅出来,并不难。” 嗯? 卫姮颇有些意外,眉梢轻地一挑,笑着问她,“那,是难在何处呢?” 这丫头,若不成比前世早开窍,早长心眼子了? 前世的碧竹是她嫁入宁远侯府后,见她吃了亏,初春又被苏妈妈搓磨,是碧竹挺身而出,替她挡了风,遮了雨。 将她心直口快的性子,硬生生磨出一颗九曲玲珑心。 碧竹放慢打扇,一面细细思索,一面慢慢说着,“难就难在,如何既让大夫人丢了颜面,又让人知晓胭脂是什么货色,还需让大夫人不得不认了,胭脂以后是大爷房中人。” “三者不可缺一,尤其是最后一环,必须得让大夫人认了胭脂是大爷房里的人才成。” “以胭脂那妖妖娆娆的模样,以后,说不定还能搅到大爷院里好不热闹呢,日日缠着大爷,连读书都误了。” 得这般,才叫有趣! 办一件事儿不能仅看眼皮子底下,还有看长长久久的,那才叫办事儿。 碧竹说完,暖阁里是好一阵安静。 初春更是好似不认识碧竹般,一脸的不可置信。 天菩萨。 这是她认识的碧竹么? 愣头愣脑,骂人都不会的碧竹么? 最喜欢直来直往的她,几时也会弯弯绕绕了? 更甚,连日后的事儿她都想到了。 卫姮倒也没有初春这般震惊。 到底前世是见过碧竹后来的厉害。 “……姑娘……您……您这般看着奴婢做甚?是奴婢……说错话了?” 碧竹反倒先不自在了。 小脸一下子拘谨了许多,连手心都微微冒了热汗。 姑娘该不会怪她,说了大爷读书不好的坏话吧。 卫姮低低笑起来,“你没有说错话,说得极好。” 是把她心里头想要见到的结果,全说中了。 “真的啊。” 碧竹一扫忐忑,开心笑弯眼,“奴婢也是跟着姑娘学的,做人做事,须得走一步,看三步。” “姑娘还说过,青梧院是在大房的掌控下如履薄冰,切不可让大房有机乘,抓了能让大房在到处造谣生事的把柄去。” 她啊,都记在心里呢。 哪怕如今姑娘一点一点夺回被大房欺压下去的身份、地位,可只要大夫人一日掌家,姑娘就得一日小心、谨慎。 以后啊,她还要跟着姑娘好生学,绝不丢姑娘的颜面! 得了卫姮认可的碧竹,干劲更足了。 初春瞧着,眼里有了深深地笑。 以往她担心碧竹横冲直撞,易着了大夫人的道儿,少不了每次碧竹在说话、办事时,自个都要留心着,盯紧她。 往后她便放心了。 她们三人当中最小的小姐妹,终于长大了,会替姑娘把事儿办周全了。 卫姮也笑着回了初春心里的担忧,“桃红办事自有她的谋划,我只需把机会送到她手里,余下的便交予她了。” 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 自然是本月二十六的大宴。 卢氏不是喜爱抓奸吗? 那就,让她抓一回嫡子与丫鬟厮混的奸情吧。 初春见姑娘早有主意,也就放心了。 外头坐着的果儿听着暖阁里的低低浅语,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知晓,姑娘对她是看重的。 不然,哪会把守门防人偷听的事儿,交与她呢。 娘说得没错,她们姑娘啊是顶顶儿好的,只要自个忠心耿耿,姑娘是不会亏待了她去。 …… 回了耳房,也没有点灯的桃红隐约听到暖阁里的笑声,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羡慕的。 她再怎么把事儿办好,也是成不了姑娘的心腹。 更不可能如碧竹、初春她们,能坐在姑娘房里,与姑娘有说有笑。 叶子门推开,胭脂蹑手蹑脚走进屋里。 她见耳房里没有掌灯,漆黑一片,还以为桃红睡了,把门悄悄关上,一转身,便见炕上坐着一道黑影,一动不动的跟鬼似的,吓到胭脂心头狠狠一惊,身子都弹了下。 “胭脂,你去哪了?” 桃红冷着声质问。 黑影开了口,胭脂吓到发抖的神魂才慢慢静下来。 心有余悸的她摸着黑,走到炕边,赔笑道:“屋里太热,我去荷院池边寻了个僻静处,纳了会子凉。” “还同荷院的粗使婆子说了会话儿。” 大爷可真真是个偷情的老手,连婆子都安排好,提防有人问她去了哪儿,无人做证。 刚凑到桃红身边,便听桃红很是嫌弃的道:“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膻腥味儿?落水了?” 可把胭脂吓到了! 膻腥味儿? 连忙抬袖嗅闻。 闻到右袖时,脸色一变。 还真有! 天菩萨! 大爷在假山后面要了她二回,定是头一回心急了些,袖上沾了大爷的子孙白物。 第95章 算计 大气都不敢顺了,把右袖扎紧,挽上臂弯,胭脂道:“在池边玩了会子水,沾了腥泥,我这就去脏换衣。” 黑漆的屋里,桃红眼儿轻蔑睇了睁眼说瞎话的胭脂。 什么腥泥。 呸! 当她桃红不知么。 分明是男人的子孙白物! 才出去这么会子功会,便缠了大爷的身子,还敢在荷池边与大爷苟且…… 桃红拧紧了眉头,暗里,看向胭脂的眼神有了很深的探究。 胭脂没有进府前,到底是在哪一户爷们的通房? 不对。 不对。 高门大户的通房,再怎么胆大放肆也是在主母眼皮子底下拘着,断然做不出在院子里与爷们苟且,败坏自己名声的事儿。 胭脂的来头,有问题! 思及此,桃红都有些兴奋了。 这要告诉二姑娘,二姑娘万一真查到胭脂来头有问题,岂不手里又多了件大夫人的把柄? 越想,桃红越高兴。 稳着,万不能高兴过头,让眼前的小贱人看出端倪。 挪挪身子,桃红冷哼,“天黑进瞎逛,还玩水,你也不怕水鬼缠身。” 又厉声提醒,“以后少去荷院,入了夏府里的主子们会时常去荷院纳凉,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等丫鬟,别冲撞了主子们!” 胭脂见桃红没有追着问她身上有气味的事儿,悄然松口气。 便是听桃红训斥,也顺耳了许多。 又想到偷情时,大爷搂着她,说要给她名分的话儿,胭脂都不计较桃红说她是“三等丫鬟”了。 哼! 她如今是三等丫鬟,日后可不一定了! 得了大爷疼爱,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不过事儿没有成之前,可不能让桃红知晓。 胭脂心里想着,嘴里愈发赔着笑,道:“姐姐莫气,那以后我不去了。” 又转了话儿,“姐姐怎么不掌灯呢?” 换来桃红一通凶骂,说她不掌灯关胭脂什么屁事,一个三等丫鬟哪来的脸来管她一个大丫鬟的事儿。 骂到胭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到胸口都疼了,还得低声下气哄着桃红。 哄了好一会儿,才把桃红哄好。 “行了,行了,我心里生烦,你莫再与我说话,自个先睡吧。”桃红呼呼摇着蒲扇,过了会,又道:“给你提个醒儿,姑娘许是要发卖一批下人,换了她自人挑着的人过府。” “你我都是大夫人指给姑娘了,说不定便在姑娘换人的名册里。” 胭脂听完后,一宿都不曾睡好。 连桃红都担忧会被二姑娘换出去,那刚过府的自己,岂不更有可能发卖了? 她好不容易勾了府里的爷们,生得俊秀又年轻,偷情的活儿又花样百样,侍弄到她欲仙欲死,这般好的爷们,她若错过,去哪儿再寻? 不成,她得在二姑娘采买下人前,赶紧让大爷定了她名分。 到了晌午,胭脂又偷偷溜去荷园,托昨傍晚与她和大爷行方便的粗使婆子,给大爷捎了信,今日傍晚见上一面。 见了婆子后,胭脂才知晓大爷今清晨出门会友,估摸又得几日不归家。 而此时的桃红,在她前脚偷偷离开青梧院,后脚便进了东次间,见了卫姮,把自己的怀疑一一道出来。 正在写请帖的卫姮闻言,搁了狼毫,黑漆如夜的眸眼,微微虚眯少许。 胭脂,来路不明? 桃红又道:“姑娘若觉着奴婢的怀疑有道理,不如派人去牙行里查一查。若查不出什么,便更好了。” 若查出些什么,那就更更好了。 卫姮是知道胭脂有问题,但委实没有想到她连来路都有问题。 她知道胭脂是个不安分的,尤其知道胭脂与堂兄有了首尾,她更想恶心一回卢氏。 至于卢氏把胭脂送到她身边真正目的是什么,她还真忽略了。 如今想来, 她确实该查一查胭脂的来路是什么。 卫姮颔首,“好,我会派人去查。大爷还有五日假,你不必拘着她,让她多与大爷走动。” “奴婢晓得。” 桃红娇笑应下,又提了自个昨晚故意说二姑娘要换下人,把胭脂急到一宿没睡好。 “奴婢巴不得她缠不紧大爷呢,昨晚一说,那小贱人不得更急了,只要大爷没有去书院,定会没完没了缠紧大爷。” 这就是桃红的聪明了。 卫姮很是赞许地点头,“我确实会采买下人进府,不过,需得本月二十六日大宴过后才成。” 桃红目光微微一闪。 姑娘这是在助她呢。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胭脂失魂落魄回来,便撞见桃红与她老子娘王婆子,躲在树后说着话儿。 “娘,女儿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断不能被二姑娘打发出去。您快给女儿支支招吧,二十六日大宴后,姑娘就得去牙行采买下人了!” 王婆子也急了,“这这这,大夫人可知道?” “如今这府里是姑娘做主,大夫人知道又能怎么样?不得照样依着二姑娘啊。” 王婆子:“对对对,大夫人如今是愈发做不了二姑娘的主了。好闺女,你可千万不能出了青梧院啊,八两银子的月例,给你哥攒上一年,便能娶一房媳妇了。” 桃红余光瞄了眼藏在树后的身影,双手叉腰,发起火,“娘,你还是先保住女儿在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的位儿,再来惦记我的月例!” 说完,便气冲冲离开。 留下王婆子一人急得团团转,一会搓手,一会跺脚,“天杀的诶,这可如何是好。” 胭脂也听到心里更急了。 二姑娘可见是真要采买下人了。 一连几天,胭脂都好生焦虑。 桃红呢也假装好生着急,时不时往厢房里去。 一会儿孝敬鞋袜,一会儿做了冰饮子,一会儿说晚上值夜,给姑娘纳凉。 是把紧张的氛围经营到了极致。 甚至偷偷吃了许多辛辣物,到了第四日,嘴角边生出好在一个口疮。 胭脂:“……” 天杀的大爷。 是去了哪儿厮混? 为何还不回府? 卫姮那边也让李叔暗里去牙行查了胭脂的来路,牙行却说,胭脂不曾经他们牙行。 如此说来,胭脂确实大有问题! 直到第二日,济世医馆来人接卫姮,卫姮也没有查出胭脂有什么问题。 马车已停在外面,这回,卫姮带了碧竹上了马车。 帘子打起来那瞬间,卫姮愣了下,“三爷?您怎么来了?” 第96章 拒绝王爷 卫姮委实没有想到,不太相熟的三爷会出现在马车里。 嘴里问着,转了身便准备下去。 “姑娘?可是遗漏了什么?” 站在车驾边,还不曾上来的碧竹不解地话,抬了手,好让卫姮搭着臂弯下来。 “卫二。” 淡冽,颇有些耳熟的男子嗓音从车驾内扬出来,“上来。” 也没有说太多,寥寥几字,哪怕语气也是极为淡漠,却处处透着上位者不容他人拒绝的气势。 卫姮身形一顿。 碧竹想起是谁了,一脸错愕,压着嗓子问,“姑娘,他怎么在马车内?” 卫姮默叹。 她也想知道,三爷为什么会在马车上。 一只脚都下来的卫姮只得缩回,道:“三爷,今日我带了婢女,委实不方便与三爷同行。” 今日的车把式是血七,闻言,垂眸看了眼风风火火的小丫鬟,挪了下身,腾了个位儿好让碧竹坐下。 碧竹:“……” 瞪他一眼,谁要跟你坐一块。 车帘后的夏元宸不紧不慢又说了一句,“胭脂的事,进来。” 好咧! 这就上。 碧竹立马扬了笑,脆生生地对卫姮道:“姑娘,奴婢坐外头便成。” 卫姮:“……” 叛变恁快了些。 算了。 还是进吧。 胭脂的来路查了几日毫无进展,卢氏将胭脂的来路藏得如此深,可见,她绝不仅仅是把胭脂安插到青梧院,当个眼线这便简单了。 这几日,卫姮也在自省。 明知胭脂有问题,她却没有想过要细查胭脂的来路。 也是前世掌家太久,对不太起眼的眼线,生了轻视。 古语有云: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 她与卢氏的较量才开始,断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上了马车,卫姮也没有问三爷为何助自己,而是声色微凉地道:“三爷是怎知,我在暗查胭脂。” 难不成,他有派人跟踪自己? “我放了人在侯府四周。” 夏元宸倒也没有隐瞒,见卫姮听后,眸光倏地冷锐,他淡声继续道:“并非跟踪你,而是提防给我下毒的人,会对你不利。” 能给他下毒的,必定位高权重,甚至有可能是敌国。 表弟公孙宴为救他, 没有征问过他,擅自做主找上卫二。 万一,幕后之人得知卫二为他解毒,暗中对卫二不利,他的人也能及时救下卫二。 卫姮眼里的冷锐淡了许多。 此事,她早有考虑过。 故而那日在京郊外救了他后,就没有想过再有牵扯。 后来,门房说京郊病患送来诊金,她都没有收下。 是在告诉他,她并不想与他再有任何来往。 哪知晓,又因公孙宴再次同他见面。 行医多年,救死扶伤是本能,哪怕那日见到是他,到底还是救人心切了些, 她是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便给他施针。 不过吧。 救人是救人。 该有的离还是要保持为好。 卫姮想了想,道:“三爷,既如此危险,你更不能亲自过来寻我。三爷与我,还是应当保持距离为好。” 保持距离么? 夏元宸眸色微微一沉,心里顿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像是心脉有些阻塞,有些沉闷。 沉默了会,颔首,“好,不会有下次。” 也罢。 她既不愿意,自己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说完,从宽袖里拿出一个小册,“此为胭脂平生,未进侯府前她是……你自己看罢。” 卫姮见他欲言又止,那双淡漠凤眼里更甚生出几分厌色,不由暗忖:到底是什么来头,让他如此讨厌。 接过册子一看,卫姮眉眼间戾气森冷。 胭脂竟然是——暗门娼妓! 卢氏,竟然把一个暗娼安插在她身边! 瞬间,卫姮便猜到了卢氏的用意。 好歹毒的心思! 一面让林婆子使吓疯她,一面安插暗娼诱坏她品性,其心之毒,举世无双! 夏元宸又淡声提醒一句,“此女,是卫大夫人特意寻来,暗里营生官府不曾登记在册,名里此女依旧为良家寡妇。” 也就是说,哪怕卫姮这会子与卢氏对质,也不会伤了卢氏筋骨。 卫姮冷声,“既是暗娼,总会有相好的。” 纤细手指划过小册上所记一语,“皋月十九日,有大妇差人泼黄闹事……断其营生……” 也就是说上月十九日,有男子的家中大妇寻到胭脂营生的桂花巷断了胭脂的营生,只要找到那大妇…… 点漆如墨的眸内寒芒掠过,二十六日的大宴,她会让卢氏捏着鼻子,认下胭脂是卫文濯的通房! 咽下恶心,卫姮心里已知自己该怎么做了。 夏元宸还等着她往下说,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她合了小册,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你欲如何行事?” 他问。 潜在话里深意是:可需他相助? 卫姮听懂他的话中深意,黑眸平视一身煌煌贵气的男子,道谢:“胭脂一事,有劳三爷了。 此为姮家中事务,姮会妥善处理。” 很明确拒绝。 夏元宸静静凝视拒绝自己的女郎,她亦不闪不躲,毫无慌乱回视自己。 少顷,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发现的微笑,颔首:“好。” 卫二如血六所说。 是个胆大了。 他身边的人都不敢与他对视,可她却敢。 不愧是杀过狼,背过尸的女郎。 胆量是比上京的贵女们都要大许多。 卫二既知胭脂出身,以她的聪慧,估摸也知晓卫大夫人卢氏有何用意。 也罢。 侯府内宅事务 他若插手也确实不妥。 那就让她自己解决吧。 想来,她也知怎么回敬卢氏了。 马车再无说话声传出,倒让坐在外面的碧竹不放心了,“姑娘,可要喝水?” 说着准备钻进车内,把背在身上的水囊送进去。 马鞭横到她眼前,血七淡道:“无三爷吩咐,不可擅入。” 碧竹抓住那马鞭,柳眉横眼,“我是伺候我家姑娘的,不是伺候你家主子的。” 不知者无畏,指的便是碧竹了。 卫姮扬了声,笑道:“我不渴,你好生坐着,别摔了。” 碧竹听到自家姑娘的声音,安心了。 规矩坐下,不再乱动。 卫姮对三爷道歉,“婢女不懂规矩,还望三爷见谅。” 话音刚落,帘子忽地撩起,牛高马大的血七钻进了马车。 与此同时,丹华郡主惊喜的声音传入马车内,“碧竹?你家姑娘在马车里?” 第97章 同行 血七为何突然钻进马车,便是因丹华郡主见过他。 见了他,等于见了王爷。 那—— 王爷休想在卫二面前,隐瞒自己身份了。 钻入马车的血七迎上卫姮的视线,寡言的他艰难解释,“被熟人撞见,不好。 ” 卫姮表示理解。 她也不想被丹华郡主撞见与三爷一起。 遂,轻着声飞快道:“外面是丹华郡主,你们藏好些,我与她说几句。” 没再耽搁,她怕自己晚一息下来,我行我素的丹华郡主径直自己跳上马车。 还真让卫姮猜着了。 丹华郡主见碧竹跟只呆头鹅似的,也不回话愣愣看着自己,耐心向来不多的她自言自语,“肯定在马车内……恁不机灵了,回头本郡主帮卫二,好生调教调教你们。” 双手提起裙摆,准备踩着仆人的后背上来。 卫姮撩起车帘,弯着腰走出来,“郡主?” “卫二,你果然在马车里。” 丹华郡主见卫二出来,便没有再上来,“你快下来,陪本郡主好生逛一逛上京。” 跪下当马凳的仆人还没有起来,卫姮垂眼眸看了眼,也没有让碧竹搀扶,自己跳下车辕。 “……你是不知,我这几日陪我祖母见了好些亲朋好友,认了好些上京的贵女,可把我忙到昏了头,今日方得了闲溜出来,竟又遇上你,你必须得陪本郡主!” 小嘴儿放爆竹似的,说了一大串。 卫姮等她说完后,指着辕顶边缘一左一右坠着的木牌,“郡主,你念念上头写了何字。” “济世——医馆—— ” 丹华郡主依言念完,上下打量卫姮,“你病了?不像啊。” 卫姮侧身,拍了拍搁在碧竹身边的药箱,“我是大夫,是去医馆与人看病。 ” ? “你是大夫?” 丹华郡主震惊了,一脸的不敢相信,“你怎么可能是大夫?济世医馆乃大长公主为百姓所设的医馆,凡坐诊大夫皆是老头,你……” 伸了手将卫姮上下一量,“你,与本郡主一般大,你是诓本郡主吧。” 能文还能武? 她不信! 卫姮挑眉,“来,将你手伸出来。” “做什。” 嘴里提防着,手却已乖乖伸到卫姮眼前。 卫姮手指搭到她腕口,不肖一会儿,卫姮凑近她些,小声道:“你月事刚才两天,少吃些冰饮子。” 丹华郡主圆瞪了双眼! 天菩萨。 卫二还真是大夫啊。 “月事来前头一天郡主是否有些胸胀?” 震惊中,又听卫姮道破她羞于起齿的姑娘家事儿,丹华郡主整个人凑拢到卫姮身上。 两人肩抵着肩,丹华郡主也不扭捏,小声问,“卫大夫,可有法子为我治好?” 都不自称“本郡主”了。 卫姮就喜她的直来直往,须知,女子身疾最忌因羞耻而避讳。 “自是有的,不过今日我有急事,回头我写了方子送至荣王府。”又多说了一句,“郡主若不放心方子,可让府医一看再吃药也不迟。” 丹华郡主却不以为然摆手,“有何不放心,你还能害我不成?也不需你送,我这会子无事,随你一起去医馆。” 马车内,血七握紧马鞭。 夏元宸淡地扫了他一眼。 慌什。 自有卫二拦着。 外面,卫姮微笑,“车内有人,不方便与郡主同行。” “……”丹华郡主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卫二,你是第一个敢如此堂而皇之拒绝本郡主的人。” 卫姮道:“郡主若想与我为友,还得做足他日被我拒绝的准备。” 丹华郡主黑了脸。 这个卫二。 好生嚣张! 来气的丹华郡主重重一声产冷哼,转身就走,“谁稀罕你,本郡主自己逛。” 卫姮既不追人,也不哄,笑盈盈地扬声,“郡主,二十六日侯府大宴,我将药方与请帖一并送来王府。” “不来!” 嘴角扬起的丹华郡主很是傲娇拒绝。 等卫姮上了马车后,她转身便去了上京最有名的霓裳阁。 去卫二家,得穿上时下最漂亮的衣裳才成。 很快,济世医馆的马车停在五日前的僻静小院,因同丹华郡主说了几句,公孙宴反是先到了。 没有过多寒暄,几人进了厢房。 碧竹也准备一道进来。 卫姮笑着拦了她,“三爷需得脱衣,你啊,到外头候着。” 碧竹不以为然道:“奴婢以前在军帐内见过男子脱衣,奴婢不害臊。” 卫姮忍着笑,“是三爷害臊。” “……”碧竹 更不解了, “奴婢女儿身都不害臊,三爷是儿朗还害什么臊呢?矫情了些。” 被说矫情的夏元宸:“……” 公孙宴少不了要替自家表哥辩一句了,“表哥的身子仅你家姑娘见过。” 碧竹可是惊讶到了,脱口便道:“三爷,您可不能赖上我家姑娘啊。” 这回,轮到卫姮头痛了,“噤声,守外头。” 公孙宴张张嘴,本想说一句,被夏元宸冰冷冷的视线扫到闭紧嘴唇。 很快,夏元宸衣裳除尽,坐进热气腾腾的药浴,卫姮听到公孙宴唤了她,这才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 与五日前一样,坐在药浴里的夏元宸双眼闭皮,俊颜苍白一点血色也无,清隽上额渗出一层细密汗水,眉目蹙紧,再一次承受奇毒所带来的剧痛。 觉察身后靠了人,夏元宸抬眸,微微往后仰首,眸内锁住卫姮神色肃穆的面靥。 “卫大夫,有劳了。” 他绷着嗓音,太痛了,少了往日的清冽,多了些哑沉。 卫姮想到山寺里的暮鼓晨钟, 浑厚、沉稳。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着面色峻凝公孙宴每说一处穴位,卫姮便迅速出针,扎准穴位。 又将将过了两个时辰,才结束今日药浴。 与头回一般,夏元宸只来得及对卫姮说了一句“多谢”,人便晕沉沉入睡。 卫姮看了眼他那张俊雅到挑不出一丝瑕疵的俊颜,对公孙宴低声道:“你给他掌心上些药吧。” 如此痛苦,忍到掌心抠烂也不曾吭出声,当真意志了得。 公孙宴得了提醒,这才发现自家表哥忍到将掌心抠烂。 等送了卫姮上马车后,赶紧回房给夏元宸上药。 一面上药,一面呢喃自语,“表哥,祖母今日我问想娶什么样的大妇,我当时便想,若真要娶妻,卫二亦不错。” “你说,卫二会应吗?” 第98章 名分 半昏半醒的夏元宸没有回答给他上药的公孙宴。 只是,上好药的双手慢慢拢紧了些。 倒是守在外面的血七,微地抱紧了手中长剑,那张板正如铁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冷凝。 暗里护送卫姮回去的血六,脚步轻快走过来。 清秀的脸上扬着笑,小声问血七,“王爷可还好?”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朝中卫大人今日送到王府的请帖,二十六勇毅侯府大宴,欲请王爷……” 说着抬手推门。 厢房内, 长剑拦在他眼前,血七:“站好。” “?” 血六收起脸上的笑,“发生何事?” 王爷解毒后,血七在外,他在内,两人里应外合保护王爷。 突然拦他,应是发生了旁的事。 血七:“宴二爷,有意,求娶卫二。” 血六蓦然捏紧手里的请帖。 过了好一会儿,厢房里传出夏元宸低哑的声音,“回了卫宗源,本王不与朝中臣子有来往。” 这是彻底断绝卫宗源再邀他的念头。 血六欠身,“是,王爷。” 很快,卫宗源便知晓,对谢氏道:“中宫嫡子,小心谨慎成这般,唉。” 却不能说圣上什么。 谢氏睇了眼在家胆大包天的夫君一眼,冷声,“夫君想死,切莫连累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卫宗源咳了声,一本正经道:“夫人说得是,我也还想多活几年。” 望了眼外头的天眼,甚早。 遂对谢氏道:“还得有劳夫人打发心腹婆子去侯门,替我捎信一封。” 得告诉姮姐儿,凌王拒帖。 …… 那厢,卫姮已回了夏蝉声声的青梧院。 进了西次间,卫姮连吃两盏冰饮子,也未能把心中怒火压下。 眉眼里的狠戾都让初春、碧竹心生害怕。 初春眼眸隐晦看了碧竹一眼。 是在问碧竹到底发生何事。 忧心忡忡的碧竹轻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自上了车驾后,不言不语,周遭气息冷凝到她半个字眼儿都不敢问。 “让桃红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卫姮冰冷开口。 初春道:“姑娘,桃红这会子还在闲野庐。大老爷打发了吴管家过来,说想吃桃红做的香薷饮,桃红便随吴管家去了。” “这会子去了已有三炷香时辰。” 去了这么久? 卫姮微微虚眼。 想了下,招了果儿进屋。 卫姮道: “果儿,你等会子家去,托你娘帮我跑一趟桂花巷,打听皋月十九那日一桩妇人泼黄的事儿。” “须得告诉你娘,须得在二十六日大宴前打听清楚,愈快愈好。” 也不多说。 果儿年小,别污了她耳。 又让初春包了几包果子、蜜饯、茶叶,与人方便可以用上的上好布头,并五贯铜、十两碎银。 果儿得了吩咐,很快提了包袱家去。 没会儿,戴着面纱,满脸春风的桃红回了青梧院。 婆子赶紧告诉她,二姑娘找她,桃红连忙进了西次间。 见了二姑娘,桃红悄悄窥了一眼,心里暗道了声不好,二姑娘这一脸的不爽,许是受气了。 径直跪下,“姑娘,奴婢回来晚了,请姑娘责罚。” 卫姮见她如临大敌,谨慎入微的模样,放缓了下脸色,道:“起来回话吧。你是去照顾大老爷,怎会罚你。” 又问她怎么戴着面纱儿。 起身的桃红悄然松口气,把适才自己与大老爷说了些什么话儿,一一告诉卫姮。 “……奴婢晒了自己脸儿,大老爷见了后很是心疼,亲自取了药给奴婢抹上,还说奴婢脸宠好看,又白又嫩,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还说奴婢是个有福的,要让奴婢好生照顾自己。后头又问了奴婢如何伤了脸儿,奴婢就说……就说……” 说到这儿,桃红轻地咬了咬下唇,取下面纱,“奴婢便说,二姑娘重规矩,奴婢坏了规矩,碧竹姐姐罚奴婢跪在日头下。” 初春这才明白,为何桃红在碧竹随姑娘出去后,她一声不吭跪在院子中央。 感情儿早早为自个铺路。 碧竹瞪眼,“我可没这般狠心。” 桃红委膝道歉,“对不住,碧竹姐姐,我今日跪在院里头,其实是让胭脂心头发急。哪知,大老爷又正好唤我……” 又对卫姮道:“奴婢就想着,总得让大老爷知道,奴婢与青梧院离心才成,干脆一事两用了。” 卫姮是愈发欣赏桃红了。 手段、心智都是一等一的了得。 “胭脂呢,可是急了?”卫姮问。 桃红笑起来,又想到二姑娘心情不好,赶紧收了笑脸。 卫姮见着,失笑道:“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我心情不好,不至于迁怒于人。” 桃红重新扬了笑,“胭脂那小贱蹄子见奴婢跪着,心里更急了。跑来问奴婢为何罚跪,奴婢便说姑娘看奴婢不顺眼……” “小贱蹄子当时就变了脸,趁奴婢还跪着又溜了出去。奴婢出了闲野庐后,便去了荷院……” 声音压紧,压轻,“……奴婢在假山那头,看到胭脂趴在大爷身上,央求大爷给她名分呢。” 卫文濯十五日田假早已休完,本应该十二日便得回书院。 搭上老昌王后,他向书院告了假,一心一意陪着老昌王。 更是投其所好,让老昌王喜上他的“又雅又俗”的法子,日子一晃,今日都二十有一了。 再过几日便是二十六日的侯府大宴。 前世,大老爷、卢氏生怕嫡子在学业上有所松懈,是绝不允许告假。 如今搭上了老昌王,夫妇俩也是盼着嫡子能在老昌王身边搏个前程,便默许了嫡子的告假。 卫姮嘴角微微勾起少许,对桃红道:“……没名没分跟着终究不妥,有名有分,再有了孩子,总会有好日子。” 桃红娇笑,“可不是,有了名分,哪怕是个姨娘也是有人伺候的。不过,胭脂那小贱人想有个名分,只怕难啊。” 卫姮扬眉,“大爷没有应她?” 桃红轻蔑,“大爷就是玩玩儿,怎会给她名分。与她说,这般偷偷私会别有一番滋味,有了名分,便少了趣儿。” 卫姮轻笑。 她就知卫文濯只是玩玩胭脂。 “……桃红,你与初春唱出戏罢。好让胭脂知晓,富贵自来都是险中求。” 第99章 一环接一环 也不需要唱出多大的戏,只要胭脂上钩便成。 “……初春姐姐,能到大爷身边伺候,多大的福气啊。姑娘这也是想给姐姐找条好出路呢,你怎么还哭啊。” 耳房里,桃红安慰正低低抽泣初春。 捧着荷茶,刚准备悄悄推门的胭脂,顿时收了手。 二姑娘打算把初春送到大爷身边伺候? 初春哽噎道:“我又不爱做什么姨娘,这福气你想要,便给你了!” 桃红:“哎哟,我的好姐妹,我哪能抢姐姐的福气啊。” 叹口气,又道:“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主子的啊。我桃红啊,天生是个伺候人的,日后姐姐若成了姨娘,多多提携提携妹妹,妹妹便感激不尽了啦。” 房里一时没了声响儿,胭脂急到把耳朵贴紧门框。 果然,听到初春声音压轻,道:“……好桃红,你是个伶俐的,我性子愚笨,没那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本事,我想……” 后面说了什么,胭脂耳朵都快黏紧门框,也是听不到了。 少顷,听到桃红压着嗓门,兴奋道:“姐姐此话当真?” 又将信将疑道一句,“……莫不是诓我吧?” 初春轻声,“好妹妹,我岂会诓你,只要你要这福气,二十六日我定安排妥当。再说,你娘本就是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想来,只要见了你与大爷一处,也会认了。” 胭脂心口都紧了。 初春那蠢的,她竟然真把大爷推给桃红? 二十六日大宴—— 大夫人见了—— 胭脂慢慢直起了身子,眼里渐生阴霾。 大爷啊大爷。 你既不肯给奴家一个名分,别怪奴家使些手段了。 耳房里传来绣凳挪动的声音,胭脂立马转身,跑远几步,假装低头嗅闻荷花,慢慢往耳房走来。 “吱咯……” 耳门叶子打开,初春出来,站在门槛外,道:“记住了,帕子赶紧绣好,二十六日大宴姑娘需得送人。” 说罢,便往暖阁走去,似乎不曾看到胭脂。 胭脂却扬了声,娇滴滴道:“初春姐姐~” 初春回头匆匆看了她一眼,随意应了声,便加快脚步离开。 似是,怕胭脂看到她哭了。 “你又去哪里荷池?”厉声的桃红跑过来,抬手便给了胭脂一记耳光,“前些日我才说了,不许再去荷园,你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挨了一巴掌的胭脂身子都气到发抖。 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是低声下气赔不是,还把荷花递给桃红。 哭着道:“我是见姐姐被罚,想着采几株荷花,让姐姐高兴……” “谁要你这玩意!” 桃红把那荷花丢到地下,狠狠踩着,“不守规矩东西,给我跪到日头底下去!跪到日落再起来!” 胭脂是三等丫鬟,桃红是一等大丫鬟,自是能罚她管着的胭脂。 如今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等胭脂跪完后,膝盖已跪到乌黑。 入了夜 胭脂忍着膝盖里头钻心般的疼痛,又到了与卫文濯私幽的假山山洞里。 没过一会儿,一身青色直裰,人模人样的卫文濯过来,见胭脂如他白日所言,早已衣赏除尽等着自己,不禁低低笑起来。 “大爷~~” 妖精似的女子抱住了卫文濯的小腿,两眼迷离望着,“大爷,奴婢听话,大爷您快收了奴婢吧。奴婢好生难受啊~” 那白嫩嫩的脚边,还有一个细瓷小瓶。 卫文濯弯腰,纸扇勾起胭脂的下巴,温声问道:“那药,吃了几粒?” “四粒,大爷说了奴要吃三粒,奴最听大爷的话儿了,奴还多吃了一粒呢。”音儿娇媚到能捏出水汁了。 卫文濯却脸色一变,刚才还温润如雅的儿郎,换上了冰冷的表情。 “我最恨女人擅自主张,我说三粒,便是三粒。”说完,卫文濯突然拧起胭脂的秀发,把人狠狠按到假山上,“擅自主张的女人,该罚。” 说着,手里那纸扇的玉扇柄滑过胭脂的大腿,经到某处时,再狠狠往里头一送…… “唔……” 吃了药,浑身发烫发软的胭脂痛到一下子弓起身子,人,也清醒不少。 “大爷,奴错了,奴错了……” 满目阴戾的卫文濯没有停止手上动作,听着那求饶声,反而更加来劲了。 狠狠咬了口胭脂的肩头,冷声,“还敢不听话吗?” “不了,不了,奴知错了。” “还想跟着爷吗?” “想……想,奴想跟着爷~” 夜虫啼叫,月上枝头,等胭脂出了假山,双腿都是发抖。 衣裳干干净净的卫文濯亲了她脸儿一口,深情道:“这会幽会,才是幽会。” 心满意足离开。 留下胭脂一个在假山里站了许久,方一个人离开。 幽会—— 她要的是名分! 月色下,胭脂脸上野心勃勃。 又过了三日,李婶来了青梧院。 “……姑娘,闹事的是严夫人,也是位官家夫人,是她夫君养了个暗娼,还想接进府里。严氏知晓后,寻到了桂花巷好生闹了一场……” 卫姮错愕。 竟然是严夫人。 那,二十六日岂能少了严夫人? 当日,勇毅侯府的请帖送到了严夫人手里。 严夫人好生欢喜,拿着那请帖是爱不释手。 卫姮此时在杜微院,将她宴请的名单给了卢氏。 卢氏自上次接了册封兰微儿的圣旨,又是病了好些日子 如今身子骨也没有利索。 短短不过十日,卫姮瞧着她 ,好似苍老了好几岁,脸上都透着一股子病态。 看了名单后,卢氏淡道:“姮姐儿自个定就好了,我不过是寄住勇毅侯的亲戚,哪敢管姮姐儿宴请了谁呢。” 她是打定主意不管二十六日的大宴。 卫姮也没有想过要她管。 自有七伯母出面。 闻言,便淡道:“如此,夫人便好生养着吧。等二十六日,夫人若好些再出来见见客。” “孽障!” 一道怒气腾腾的女子声从门口传来,转瞬,便冲到了卫姮面前,“我不在府里的日子,你竟连长辈都敢不敬!” 蓦然是卫姮的母亲章氏。 “还不给我跪下,给你伯母好生认错!” 训斥间,是根本不加掩饰的厌弃。 第100章 章氏回府 卫姮乍地见到章氏,竟有那么几息没有认出眼前这位满头珠翠,下颌微尖,拂风弱柳的女子是自个母亲。 按前世来算,她俨然已有三十余年没有见过,自幼对自己不太亲近的母亲了。 愣愣看着,细细辨着,欲将眼前的面孔与记性中的面孔重叠。 她,真是自己的母亲吗? 为何如此陌生? 陌生到甚至在想:眼前这位狐媚女子,是谁? “啪——” 怔怔间,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卫姮脸上,把卫姮的神思抽了回来。 “姑娘!” 脸色惊变的碧竹拦在卫姮面前,看到姑娘脸上留了五个红指印,杏眼里一下子噙了泪水。 好狠的夫人! 从庄子里回来不曾关心姑娘半句,更不曾心疼姑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罪,不分青红皂白上面便打了姑娘一巴掌。 侯府嫡出的姑娘啊! 当着下人、大房的面儿,被打脸。 这要传出去,让姑娘如何做人? 碧竹又急又气,扑通一下跪在章氏面前,泣声哀求,“夫人,求求您多疼疼姑娘吧,您没在的这段时日,姑娘是九死一生,差点儿见不着夫人了啊。” “奴婢求求夫人了,求您疼疼姑娘吧。”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过几下,便把额头磕红泛青。 章氏气到了,指着碧竹厉喝,“果然是得势猖狂了!以前我在府里时,一个二人恭敬温驯,如今竟然连主子做事,都敢指指点点!” 气死她了! 这些原配子女自视高人一等,就连身边的奴才都跟着自以为是。 想当年她还在现代,刚刚上位那几年,也是被死原配留下的下人动不动说教。 一个没权没势连人权都没有的下人,也配教她做事? “来人!” 章氏狠声厉喝,“把这狗仗人势的刁奴拖出去,杖行一百下!” 苏妈妈是个可怜的,不过无意说了一句姮姐儿看上齐世子,便被打了一百杖,那般和善,处处敬着她的下人,活活被打死。 好! 姮姐儿既喜欢不顾他人悲伤,草菅人命,今日,她也让她尝尝身边忠仆打死的滋味! 章氏发话,最欢喜的莫过于大房了。 尤其是卢氏,只觉自个身子骨都利索了许多。 刚想站出来说几句,以示自己的公道,于妈妈轻地托起卢氏的手臂,轻声道:“夫人,您还病着,当心些。” 看似关心卢氏, 实则提醒卢氏莫要出面。 卢氏身边如今最信重的便是于妈妈了。 见此,她又缓缓坐回炕上。 也对。 如今姮姐儿眼里是没有她这位大伯母,她又何必出面讨人嫌呢。 总归是二房母女的事儿,就由她们自个处理了。 外面是伺候章氏的婆子,得了章氏的令,进了屋便要拖走碧竹。 卫姮站出来,把碧竹护在自己身边。 顶着脸上火辣辣地疼,委膝给章氏请安,“姮见过母亲,母亲大安。” “有你这搅到家宅不宅的孽障,我没被你气死已是幸事。”章氏冷脸,见卫姮护着顶撞自己的刁奴,章氏狠声,“给我站一边去!” 卫姮没有动,“母亲息怒,碧竹护主心切,并非有意顶撞母亲,还望母亲原谅则个。” 脸生阴霾的章氏声色更加厉厉,“混账东西,你敢忤逆我?来人,把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一并拖出去!” 这些原配所生的,就是欠调教、欠收拾! 敢忤逆父母,打不死她! 现代社会受法律约束,她是没法收拾死原配的子女,如今在古代,哼! 她可是长辈,是姮姐儿的亲生母亲,想要收拾姮姐儿,一句话的事,旁人还不能说什么。 “二姑娘,得罪了。” 两个婆子撸起袖子,轻飘飘说了一句,便先来按卫姮。 卫姮等其中一人靠近,蓄力的脚抬起来,一脚将其中一个婆子踹飞。 “哐!” 没提防的粗壮的婆子一脚被卫姮踹到墙上,“哎哟”惨叫着,又狠狠弹回,扑通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面先着地,两颗泛黄的牙砸飞,其中一颗带血的牙, 更甚刚好溅到章氏那双镶了东珠的绣花鞋边 上面。 “……我的纯手工绣花鞋!” 章氏飞快跺脚,将落在鞋面上的血牙甩开,全然没有侯府夫人的从容、矜贵。 待看到鞋面上的血渍,章氏气到面色铁青。 这可是真正的奢侈品! 她今日才穿上, 就脏了。 “姮姐儿!” 章氏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别以为有宗妇、宗子给你撑腰,就在家中为所欲为!忤逆不孝,乃天下大罪!今日我便是将你打死,族里也不会说半句!” 外面守着的果儿见势不妙,趁着杜微院的人没有留意,悄然离开。 等走出杜微院后,再一路跑回青梧院。 人甫一进院里,便大声哭道:“初春姐姐,初春姐姐,出事了!夫人在杜微院要打死二姑娘!” 初春大骇,从西次间里匆匆小跑出来。 青梧院外,摇着玉骨扇的卫文濯正要寻卫姮,闻言,卫文濯俊颜一变,快步进了院里头。 “你说什么?夫人要打死二姑娘?你没有听错?” 误以为是卢氏要打死卫姮。 果儿哭着点头,“回大爷,奴婢亲眼所见,岂会出错。” 卫文濯这回是信了。 正好初春已走近,一身水粉色春裳的初春娉婷袅娜,因着急,杏腮带汗,似树上熟透的蜜桃儿,看到卫文濯目光一暗。 堂妹身边的丫鬟,出落到一个比一个标志。 身段、气质,皆是小家碧玉。 “莫慌,我定会保堂妹无事。”卫文濯紧初春的手腕,温声安慰,“走,随我去杜微院。” 初春挣扎一下,骤然听到桃红尖叫,“小贱人,杜微院也是你一个三等丫鬟能去的?给我滚回屋里绣花去!” 骂的自然闻声跑出来的胭脂。 心急如焚的初春强忍不适,飞快与果儿轻说了一个“七”字,便由着卫文濯拉着自个手腕,朝杜微院跑去。 果儿明白是何意,立马去了马房。 青梧院耳房边的回廊下,胭脂暗里绞紧了手指头。 好狠心、好无情的大爷啊。 有了新人,忘了她这个旧人。 第101章 心死 胭脂那点子幽怨,无人在意。 卫文濯进了杜微院后,放开初春手腕,还雅声道歉,“冒犯了,我先去见姮妹妹,你这会子可慢点走,不着急。” 初春实是没那闲情再与卫文濯虚与委蛇,待他松开手,便飞奔进了杜微院的东次间。 卫文濯也一道进了东次间。 咦? 是二婶? 欲要开口,但见母亲卢氏朝他微微摇头。 卫文濯依言,没有开口。 姮姐儿是二婶的亲闺女,就算再不喜,也不可能真打死。 如此,他还是能把姮姐儿送到昌王的床榻。 初春却在见到章氏那一瞬间,心头绷紧了。 再看到自家姑娘,苍白的脸早顶着指印,清如泉水的眼儿无声地与二夫人对峙。 初春眼眶蓦然一酸,眼里已有了淡淡泪光。 她走进来,规规矩矩给章氏、卢氏进了礼后,站在了卫姮身边。 “姑娘。”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卫姮看了眼担心自己的丫鬟,一时,悲凉陡然从心里升起。 连丫鬟都知道心疼她,而自己的亲生母亲,张口闭口不是骂她忤逆不孝,便是嚷着要打死她。 这,真是自己亲生母亲吗? 她真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蓦紧双手,卫姮极力藏住心里的悲凉,用最平静的声色,道:“扶碧竹起来吧。” 还是有些颤抖着。 原以为自己面对母亲的偏颇早已心如止水,不再伤心。 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心头,像被细密的银钆扎着,扎到好疼。 真的,好疼啊…… “姑娘……” 眼里泪水蒙蒙碧竹哀哀轻唤了声,在初春的搀扶下起身。 脏了鞋面,又自为人失了颜面的章氏见此,更加怒火了。 “好,好,好啊!” 一连数声“好”后,章氏逼近卫姮,“仆人奈何不了你,那今日,就由我这个母亲亲自动手,教训你这个忤逆不孝、搅家不宁、罔顾人命的孽障!” 亲自动手? 那姮姐儿是逃不过了。 卢氏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积压在心头的郁结之气全消散了。 心顺了,便连脸色都好了许多。 与于妈妈对视一眼,主仆眼里都有了笑意。 章氏这蠢货,倒成了她的良药了。 得好生看看她是如何亲自教训姮姐儿才成。 碧竹、初春急到全跪下来,一起哀求,“夫人,姑娘没有忤逆您啊。” “你们起了吧。” 卫姮垂首,平静的语气里是心死的灰败,“母亲向来不喜我,你们再怎么求也无用。” 就这样吧。 母女情分浅,既浅又无缘,何须再让自己痛苦呢? 重活一世,她该为自己而活。 章氏闻言,冷呵一下。 年纪轻轻,也算活明白了。 章氏痛心疾首,“姮姐儿,你太让我失望了!心思歹毒到连亲生母亲都怨恨上!我生你养你,如今你犯了错,我要罚你,倒成了不喜你了!” “以往你平庸些,好歹温驯听话,如今得了势就这么嚣张,我要不好生教训你,以后你不得闯下灭门大祸!” 正义凛然训斥完,眼里深处藏恶意与歹毒章氏便问卢氏,“大嫂,可有捆人的绳儿?我……” “章氏。” 屋外,宗妇谢氏冷而含威的声音蓦然而来,“你要捆人的绳儿吗?卫氏宗族里倒是有。你可需要我替你取来?” 谢氏? 她怎么来了! 章氏、卢氏全吓到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碧竹、初春,两人是喜极而泣。 反应最快的当属卢氏。 脸色惊变的她从炕上下来,几步走到章氏身边。 苦口婆心地道:“弟妹,莫怪姮姐儿,她还小,纵是有错,好生教便是了。” 章氏听着那冰冷冷的声音,顿时吓得狠狠一颤,膝盖里头隐隐作软。 这下完了! 倒霉的是自个了。 呜呜呜~ 早知她晚点再教训姮姐儿了。 如丧考妣的章氏转过身,便看到谢氏领着两个梳妆朴素,眼神犀利,偏生气质又很是温静,一举一动皆极为规矩的嬷嬷进来。 这是,谢氏给卫姮寻来的教养嬷嬷。 两位嬷嬷进来,目不斜视,也不乱看,极为规矩站在谢氏身后,不需要开口,便让卢氏心里生出一股子不祥预感。 而章氏与谢氏视线对后,她挤出一记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七七……七嫂,你,你怎么来来……来了。” 卢氏见了礼,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如释重负地道:“七嫂来得正好,你快劝劝弟妹吧……唉……我适才都不敢开口,就怕惹了弟妹不快。” 章氏闻言,都快哭了。 有什么不敢开口啊! 她又不会骂她这个当大嫂的。 谢氏冷冷扫了眼又在自个面前做戏的卢氏, 凉声,“是吗?我看你不是不敢开口,是有意等着姮姐儿被章氏打骂吧。” 卢氏委屈极了,“七嫂,我真真是冤枉啊。我不过是寄人篱下,哪敢随意插手二房的事啊。” 谢氏坐到炕下,眉宇不怒自威的她一眼扫过众人。 末了,朝姮姐儿招手,“姮姐儿,你且到我身边来。” 卫姮走过来见了礼,谢氏淡问声她,“刚才发生何事,你细细与我道来。” 章氏更急了。 厉声,“姮姐儿,你可要好生说话,莫惹你七伯母生气。” 实则是警告卫姮,莫惹她生气。 卫姮都不曾去看她,低低说起刚才发生何事,“……侄女是给大房夫人送来二十六日大宴宾客的名册,母亲突然归来,先是骂侄女不孝,接着又打了侄女一耳光。” …… 慢慢说着,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大哭大闹,用极为平静、淡漠的语气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章氏听到脸都白了。 当真是克星! 生来就是克她的! 见谢氏脸色越来越冷,怕到心脏都快骤停的章氏为自己辩解,“七嫂,是姮姐儿忤逆不孝,我身为母亲,只是想让她懂规矩些。” “我当真是为了姮姐儿好啊,我是她母亲,是不可能害了她啊。” “七嫂,你来看看,这是莫婆子,我身边的人,你瞧瞧,姮姐儿好生心狠, 把人踹到墙上,是连牙都被她踹没了。” “姑娘家,怎么能如此心狠啊!” 第102章 不慈 谢氏自上次在郊外庄子见了章氏,便知章氏不喜姮姐儿。 但她断然没有想到,章氏会如此不喜自己所生的,唯一的嫡女。 人心向偏,有时候对子女确实会有些偏疼。 可章氏统共只有一子一女! 她不偏疼自己所生,偏疼庶子、庶女,已然让人匪夷所思。 如今! 她竟然当着大房的面,左一句姮姐忤逆不孝,又一句心肠歹毒,她这是要逼死姮姐儿啊! 亲生的母亲啊! 便是子女真有错,也会暗里训诫,怎么狠心到这般地步! 再看看姮姐儿,面色淡然,显然,是早已习惯了。 卢氏并她的长子,也是神色如常,可见以前章氏也是当着他们的面,这般作践姮姐儿。 谢氏都来气了。 握紧卫姮的手,目色凛冽,犀利质问,“章氏,你左一句姮姐儿不孝,右一句姮姐儿不孝,你扪心自问,为人母亲的你可曾疼过姮姐儿?” “姮姐儿受尽委屈,你在哪里?姮姐儿差点清誉尽毁,你又在哪里?姮姐儿被恶仆算计,险些吓疯 ,你又在哪里!” 说到最后一句,谢氏单手重重拍在老梨花木精雕而成的炕几上。 是拍到炕几上搁着了茶盏“咣当”,也拍到章氏心头狂跳。 她说了这么多,谢氏怎么一句都没有听进呢? 哼! 分明是偏心姮姐儿。 她为什么要疼姮姐儿? 没有弄死原身留下的嫡子、嫡女,已经是她最大的退让了。 还想让她疼? 呸! 她最恨所谓的原配、嫡子、嫡女! 撅噘嘴,章氏更为刻薄道:“七嫂,你看看姮姐儿哪像受了委屈?什么清誉尽毁,须要知苍蝇不盯无疑的蛋,她若清清白白,谁会说呢?” “还能逼到仆人算计她,怎么就没见有仆人算计云姐儿?可见,是姮姐儿心狠苛待仆人,以至于接来仆人的报复。” “人啊,不能总一味觉着旁人错了,也该反省反省自己有没有过错才对。” “仆人亦是人,无法选择出身已够惨了。姮姐儿是喝着他们的血,踩着他们的骨享尽荣华富贵,她就该与仆人亲近、体贴才对。” 谢氏:“……” 从未听过如此荒谬之言! 简直是荒唐至极! 姮姐儿能有今日,是十三族弟用命搏回来的前程,与仆人有何干系! 还有,她竟然说‘苍蝇不盯无疑的蛋’ ,有她这样当娘的吗? 谢氏欲要骂回去,却见卫姮轻地拉了拉她的手,摇了摇头。 多说无益。 她这位母亲是不会听取。 章氏浑然不觉自己说错,还在继续充善人。 “我早早便对姮姐儿说了,要她多学着云姐儿,云姐儿心善良,从不苛责下人,这不,府里哪个下人提到云姐儿,不说一句大姑娘心善呢。” “说来,还是姮姐儿心肠不坏,给自己招来祸事。” 微地顿了下,假惺惺地一声长叹,“我是姮姐儿的母亲,自然是心疼她的,可更不能毁了她啊。” “七嫂,你也听弟媳一句劝吧,也莫太惯肆姮姐儿了,溺子如杀子啊。” 末了,章氏还语重心长劝起了宗氏谢氏。 是在怪谢氏太过纵容了姮姐儿。 静静听着的卢氏觑了眼谢氏,眼里飘过淡淡的笑意。 让谢氏见识见识章氏的蠢,也挺好的。 知道章氏有多蠢,回头侯府的掌家大权,不还得由大房掌着? 谢氏确实对章氏不再抱有一丝幻想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章氏对胜似虎毒。 起身,谢氏轻地拍了拍卫姮,道:“你是个可怜的,遇上一个半点不为儿女合计的母亲。日后,她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她吧。” 章氏闻言,更不服气了。 冷声,“七嫂,您说得可不占理儿。天下无不事的父母,我总归是生她一场,她不孝敬我,就是大逆不道。” “我要心狠些,都可以去敲登闻鼓诉冤,告她一个不孝罪,灭伦败俗按律当斩首或绞刑。” 多亏她聪明,早早研究了大邺朝的律法。 《律集解附例》说:“盖十恶之人,悖伦逆天灭礼贼义,乃王法所必诛,故特表之,以严其禁。” “不孝”是与谋反相提并论,一旦被告发,律法难宥死路一条。 谢氏却是不怕她的威胁,轻地蔑笑了一下,淡道:“如此,章氏你的好日子也到头来,卫氏的姑子庵自有一处破房给你了却余生。” “母既不慈,子又何须愚孝!” 章氏闻言,顿时大惊失色。 还,还能这样? 谢氏见此,不禁冷笑。 又蠢又毒的花架子,以姮姐儿的慧聪,定不会在她手里吃亏。 不再多言,谢氏牵了低首不语的卫姮往屋外走,边走边淡道: “二十六日大宴,你可宴请了哪些宾客?你七伯父担忧你初掌大宴,又在孝期,身旁又无长辈提点,难免考虑有不周之处,遂让我这些日住在侯府几日,替你掌管一二。” 此话, 既是说给卢氏,也是说给章氏。 好让她俩知道族里是撑着二房嫡女姮姐儿。 章氏听到不为所动,反而不屑噘嘴,嘀咕,“本夫人才不想和那些满口仁义,实则虚伪,暗里折磨小妾、姨娘们的原配来往呢。” 卢氏却不同一样。 闻言,当场气到揪紧手里的绢子。 如今她也不再捻佛珠了,自打上回那串紫檀佛珠断了后,卢氏手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佛珠。 是怕谢氏见了后,犀利的眼神无声地说她——虚伪。 揪紧手里的绢子,卢氏假装担忧道:“弟妹,七嫂初来京城,不甚了解上京与卫……侯府交好的亲朋好友习性,这万一出了错,可是会得罪人啊。” 习惯性说出“卫府”,最后,生生哽下改口为“侯府”,是改到卢氏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章氏听后,大乐,“那谢氏整天鼻孔朝天,就该让她出错丢人才好。我啊,等着笑话她。” 她反正还在为短命鬼守孝,不便待客。 又突然警告卢氏,“大嫂,你可不能帮着谢氏哦,不然,我可不高兴了。” 卢氏:“……” 险些呕出血。 这个愚货! 半点不体贴她这个当大嫂的心情。 转念一想,也是有几分道理。 大宴出纰漏,以谢氏的傲气定是没脸再插手管侯府的事儿。 而章氏又是个蠢的,又不爱管家,侯府又少不了一位能干的当家主母—— 那自然,又是她掌家了。 只要是她掌着家,大房还有机会夺爵。 遂,笑道:“还是弟妹聪明,也罢,我正好身子骨还没有好利索,就再好生歇几日吧。” 再看章氏,已同侄儿卫文濯说上话儿了。 那嗓音,让卢氏不禁皱眉。 第103章 失望 三十有五的章氏媚眼微亮打量着年轻的儿郎。 捏紧了嗓子,乍地一听,还以为是二八少女。 “……文濯如今是愈发的俊了,温文尔雅、玉树临风,走出门子不得迷倒多少姑娘家啊。” 可真真俊秀极了,哎哟,这一笑,将她都快要迷倒了。 见礼的卫文濯雅笑间,已悄然虚眯了双眼。 他这位婶子—— 生得娇小玲珑,琼鼻樱唇,身段婀娜。 啧啧啧。 那腰肢儿更是被粉青淡色绣蔓枝细花的带儿,勒紧到盈盈不甚一握。 都说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眼前的婶儿可不是风韵犹存,而是风情万种,比那胭脂还要诱香。 卫文濯拱手深深揖礼,“侄儿不过一介小小书生,当不起婶儿的称赞啊。” 说话间,多情的桃花眼含水带柔,看向了章氏。 是瞧到章氏心头一跳一跳的,好不欢快。 又怕卢氏瞧出点什么,端庄道:“好生读书,待考了功名,婶儿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娶房媳妇。” 这话在理儿。 卢氏也便说起了读书、功名。 章氏嫌趣,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突然间回首,便与卫文濯含笑的眼儿对上,章氏收回了视线,甩着手帕,细腰扭着离开。 十八岁的书生,是碟子好菜。 可惜了。 竟然是她章羡鱼的侄子。 …… 那厢,卫姮正很是感激地对谢氏道:“有伯母在身边为我掌着,我心里更有些底气了。只是,姮又让伯母操心了,” 前世卫姮大大小小的宴席皆是信手拈来,从不曾出过纰漏。 但如今七伯父、七伯母眼里却是初掌大宴,自是不太放心。 如此好意,卫姮又怎么会拒绝呢。 向来不怎么表露温情的谢氏,声调放柔了好些, “我是你长辈,为你多打算是应该的。” 世上,哪有那么的“应该”。 是疼她、爱她,才会护着她。 心里被亲生母亲扎出来的窟窿,也被谢氏不动声色的关怀一点一点填满。 她与章氏,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总是少了母女天性的亲近。 年幼时尚不觉得,可自八年前一场风寒,烧到糊里糊涂中,听到章氏说了一句,“鬼哭什么!不是还没有烧死吗?” 那次病好后,她再也不与章氏亲近。 宁愿随父亲行军作战,也不愿留在家里。 幼弟则被大舅接到宁苏,直到父亲战死方回边关,为父敛遗骸。 后来回来上京,幼弟去了书院,而自己则收敛了性子,被章氏丢给卢氏教养。 日子一天一天没有盼头地熬着。 如今她的日子是有大盼头了! 明媚的日头驱散了卫姮脸上的阴霾。 眼尾微微泛红的她扬着笑,如生长在山崖里的野草,无论石头再硬,她也能在夹缝里扎根,为自己求得生机。 谢氏瞧着, 眼里的慈爱是更深了。 碧竹、初春两个丫鬟亦步亦趋看着,脸上、眼里全是高兴地笑。 有七夫大人帮衬,姑娘的腰杆子会挺更直呢。 到了青梧院,谢氏先让卫姮给两位嬷嬷见礼。 宫里服侍过老娘娘们的嬷嬷,便是从宫里荣养出来,那也备受人敬重的。 尤其是时下不管是名门望族,还是公府侯门、朝中官员,都爱请到宫中嬷嬷为家中姑娘教礼仪学规矩。 每每有嬷嬷从宫里出来,次日便出现在某处高门大户里。 谢氏也很是敬重两位嬷嬷。 “方嬷嬷、严嬷嬷,都是曾在禁庭服侍过老娘娘的嬷嬷。日后方嬷嬷便是你的教养嬷嬷,亦是你的左右臂膀。” “严嬷嬷我得给你合宜堂姐留着,这几日我也需要她在我身边指点一二,以免怠慢了贵人。” 方嬷嬷温厚,眼里一直微微含着浅笑。 严嬷嬷则严谨些,嘴角微微下陷,可见平时也是个冷肃的。 两位嬷嬷得了主家姑娘的见礼,如今该她们给主家姑娘见礼了。 卫姮哪敢受嬷嬷们受全礼,身子微微一侧,受了半礼。 嬷嬷再受敬重、地位再高,也是辅佐姑娘的。 姑娘可以敬之、重之、信之。断不能畏之。 谢氏又道:“方嬷嬷宁苏人,家中已无亲人,姮姐儿,以后你便要荣养方嬷嬷,你可愿意?” 荣养,便是要养方嬷嬷一辈子,以后方嬷嬷故去,都得卫姮操办。 卫姮郑重道:“伯母放心,姮一定好生敬养、照料嬷嬷。” 无缘无故的嬷嬷,若能得主家姑娘一辈子的荣养,那,姑娘便是嬷嬷依靠、归处。 不怕老了以后,无依无靠四处飘零,最后落到个无人送终的凄惨境。 方嬷嬷得了卫姮的允诺,自是心里感激不尽,深深屈膝,温和道:“承蒙姑娘不弃,老身日后定当尽心尽力辅佐姑娘,万事皆以姑娘为主,绝不逾规。” 后来,方嬷嬷当真处处护着姮姐儿,是把姮姐儿当成眼珠子般的疼爱。 得了教养嬷嬷,卫姮很是高兴,与谢氏说起二十六的大宴时,卫姮将自己的名册递给谢氏。 谢氏看了后,甚是惊讶。 “……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反倒是我与你七伯父小瞧了你。” 名册里哪家夫人、小姐有忌口,有偏食等等无不细致地罗列出来。 又有哪家夫人与谁家犯过口角,或是关系亲的,关系疏远的,一样细细标出来,便连席位都一一划分好。 更有菜式、碗碟,皆是怎么用,怎么摆放,卫姮也一并写出来。 让谢氏更惊奇的是,姮姐儿连各府小姐、夫人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都准备了些。 卫姮微笑着解释,“……有些夫人、小姐倘若不小心脏了衣裳,也好及时更换。” “夫人们聚一处儿,少不了要聊天,侄女便将荷院围起,设了茶台,支了帷幔好,既能纳凉,又能 赏景。” “想着夏日蚊虫多,断不能让夫人、小姐们身上留了印,我便自个调了药膏,再点上驱蚊熏香……” “有了冰饮子、治腹泻的药丸也是少不了……” 卫姮细细说着,谢氏听到最后笑叹,“哪里还需要我啊,回头是我需要姮姐儿你,替我掌宴了。” 方嬷嬷、严嬷嬷一样大为惊赞。 第104章 独当 侯门大宴,哪怕仅邀亲朋好友也是半点不能马虎。 更何况还是卫姮第一次脱离卢氏的把控, 更是要办到妥妥当当。 谢氏见宫里出来的两位嬷嬷,哪怕是严肃如严嬷嬷都面带微笑,没有说一字的不妥,可见,姮姐儿是面面兼顾了。 不过,在看到后面的采办银子,走的并非公账时,两位嬷嬷心下虽惊讶,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半句不问。 姑娘有主见,唯独这处儿走的是私账,可见掌家大权并非在姑娘手里。 方嬷嬷合上菜式册子,微笑问卫姮,“姑娘,采办的婆子可都是姑娘的人?” 卫姮微微颔首,“嗯,卢妈妈,我父亲麾下军户遗孀,原先是在正晖院修剪花草,前些日子我提了管大厨房的采办。” “还有一位哑婶,也是军户遗孀,她则协理卢妈妈,另还有一位负责前院宴席的总管事李叔。” 男女不同席,爷们在前院,夫人、太太、小姐们则在后院。 虽邀请的亲朋好友不多,卫姮依旧按着规矩、礼数,丝毫不马虎应对。 方嬷嬷闻言,温声赞道:“姑娘是个细致人,凡事都思量周到,二十六日大宴定会圆圆满满。” 里里外外都是姑娘自己的人,那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在采办上头动一些使主家丢脸的手脚了。 至于不曾为何没有走公账,方嬷嬷没有多问。 她如今对勇毅侯府里头的弯弯曲曲只是浅浅知晓了些。 今日瞧出姑娘的母亲是个不堪大用,也见了大房的卢氏是个绵里藏针的。 公账是银子,须知,银子里头是多方牵扯、暗中较量,姑娘没有与她厘清前,她是断不能冒冒失失问出来。 卫姮落落大方地笑道:“谢谢嬷嬷吉言,若有不妥处,还望嬷嬷能为我指出来,不须怕拂了我的面儿。” 谢氏也道:“方嬷嬷,姮姐儿到底年轻了些,以后辛苦嬷嬷多费心了。” “夫人言重了。”方嬷嬷目露慈祥,含着暖暖的笑,望着她日后服侍的姑娘,“姑娘极好,老身能教养姑娘,是老身的福气。” 方嬷嬷,严嬷嬷没有签为奴为仆的在卖身契,乃自由身,又是禁庭里出来的有头有脸的嬷嬷,便是见了卢氏、章氏也能自称‘老身’。 谢氏闻言,心下便放心许多了。 她还担忧留不住方嬷嬷呢。 如今来看,人是留住了。 大宴没有走公账,谢氏也见了。 她是长辈,亦是宗妇,自然是能问的。 卫姮也没有隐瞒,“……李叔去账房支银子,账房那头说没有大夫人对牌,他不敢私拨银钱。李叔与卢妈妈,遂一并去了正院请大夫人示下。” “没有见着大夫人,倒是见了于妈妈。” “于妈妈说夫人如今病着、每日晕晕沉沉,不太清醒,这些事儿她也是做不了主,不如等大夫人清醒了,能理事了再来。” 病,确实是病了。 卫姮也是有意趁她病中,提了李叔、卢妈妈上来为此次大宴的管事。 更是有意让李叔、卢妈妈先去账房支银钱,而不是先去请示卢氏。 为的就是让卢氏动怒,暗里使绊子不支银钱出来。 是她算计了卢氏,是为了后面能更加顺利分府。 此次计谋,她还…… 卫姮看了谢氏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悔疚。 微微垂眼,轻道:“伯母放心,侄女私库有银子。再来,此次是我二房大宴,大夫人是大房,倒也不必劳烦从大房账房里支银子。” 谢氏自然不清楚卫姮的打算,闻言,脸色愈加冰冷。 沉吟一会,道:“你们二房的大宴亦是我卫氏一族的大宴,是让整个上京知晓勇毅侯乃我卫氏族中子弟!” “既不走大房的账房,也不能动你一个姑娘家的私库,走卫氏一族的公账!” 卫姮暗里紧了紧手。 她要的便是七伯母这句话:走卫氏一族的公账。 也很清楚, 向来公允的七伯母必定不会同意让她从自个私库里拨银钱。 最好的解决法子:走卫氏一族的公账。 只要动了族中公账,族内皆知卢氏所作所为,日后她再狡辩,也是百口难辩。 分府…… 胭脂也好。 公账私账也好,她所图的皆是能顺利分府。 那边,卢氏也在说银钱的事儿。 是嫡长卫文濯要支一千两银子。 “……儿子如今在昌王跟前得了重任,老昌王风雅,儿子便想着孝敬孝敬昌王,再求昌王的名帖……” 卢氏听到一千两银子,已微微皱了眉。 等听到是要孝敬老昌王,才舒了眉心,“……既是孝敬,为何还要求昌王的名帖?” “母亲有所不知,书院有位大人与昌王乃旧识,这位大人性子极怪,儿子几次欲拜访他,都被拒之门外。” “如今得知大人与老昌王相识,儿子便想着若得了昌王的名帖,说不得那位大人会见上儿子一面。” 卢氏哪还不给了。 直接从自己的贴己银子里拿了一千银票给了嫡子。 正好,丫鬟捧了卢氏今日要喝的汤药过来,卫文濯接了药碗,亲自伺候卢氏。 他在父母跟前都是极有孝心的。 儿子侍疾,卢氏欣慰受之。 她为何要替长房夺爵,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儿女。 若儿女都不体谅她、孝敬她,她争取又有什么用? 不便宜了那些个庶女、庶子。 吃着药,卢氏聊到了大宴采办的银钱上。 “……她们不是想大办吗?如今账房对牌在我手里,倒要看看她们能忍到几时,才来救我。” 卢氏对于妈妈笑着说话,“也该轮到她们来求我了。” 这些时日,是她处处憋着,便是在范阳老宅做姑娘时,也不曾这般憋屈过。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求她的时候,也合该让她泄泄气了。 于妈妈这回没有再劝,主要吧,她不知姮姐儿私库里有多少银钱。 只知,每年宁苏章家大舅送给卫姮、兰哥儿的一万银钱,都会章氏眜下,半个铜子都不曾给两姐弟。 亲生母亲狠心到章氏这份上,当真世间罕见。 笑道:“夫人还是继续病着吧,老奴又差了婆子去荣济堂开了几副养气血的方子,夫人关紧院门养好身子,外面的事,老奴先出面打发几次。” 第105章 吓晕了 求夫人办事,哪能一次便求成呢。 自是要多求几次的。 当然,或许求到明儿,夫人也未必病好,允了二房所求之事。 卫文濯也是叹道:“母亲为府里操劳,姮姐儿既然能担事,以后便多教教姮姐儿。” “以后,若姮姐儿有了好造化,少不了感谢母亲的栽培。” 姮姐儿那边,他会努力为她在老昌王面前争一个侧妃之位。 如此,也算对得起姮姐儿了。 卢氏拿帕子擦擦嘴角边的药渍,淡道:“后宅内院里的事儿,不是你们爷们管的。” “再来,姮姐儿造化再大,也是二房的造化,与我们大房无干系。” 那母亲您便错了。 卫文濯知晓母亲不喜自个与庶妹、堂妹来往,顺着笑应了声,“母亲说的是。” 卢氏靠在引枕上,又与于妈妈说到了云姐儿。 “云姐儿苦夏,我又一直病着,回头你亲自去琅华居瞧瞧她吧。这孩子,我总感觉自她上次宁远侯府回来后,一直眉心微蹙,似有心事。” “如今素与她不对付的音姐儿也从庄子里回来,老爷又偏心音姐儿,我怕云姐儿会把自己闷出病儿。” 于妈妈道:“那奴婢等会儿便去。” 卫文濯也道:“我也去瞧瞧妹妹吧。” 兄长关心嫡妹也是应当的。 卢氏慈祥道:“也好,你妹妹向来敬重你这个亲哥哥,她又是个心思重的,你多开导开导她。” “是,母亲。” 汤药已伺候完,卫文濯便将空碗反扣在丫鬟托举的描金漆盘里,又端了清水给卢氏漱口。 刚拾掇完,外头的丫鬟走进来。 恭敬道:“夫人,余姨娘、赵姨娘,并两位姑娘给夫人请安来了。” 妾室、庶女从外头回了,洗梳换了衣裳后,第一要紧的便是给主母请安。 卢氏是个重规矩了,但凡妾室犯了什么、礼数,罚起来毫不手软。 姨娘们过来,卫文濯不便再留了,起身告退。 余姨娘正拉着一脸不愿意的音姐儿,警告道;“如今你哥哥还在外里求学,你见了夫人后老实些!” 卫妙音冷笑,“姨娘如今心里只有哥哥,何曾想过我有多委屈!” 她就是不喜夫人,不喜占了嫡女位置的云姐儿。 还有那个无能又懦弱的姮姐儿! 一身暗色,打扮老成的赵姨娘见此,默默使了人眼色给女儿卫妙怡。 神色木讷的卫妙怡跟着姨娘一起放慢了步伐,并暗暗将磨了边的衣裳往里塞了塞。 赵姨娘见此,暗里泛了泪光,轻道:“好姑娘,是姨娘连累你了。” “不要说了,姨娘。” 卫妙怡轻轻摇头,“我知姨娘辛苦。” 姨娘以前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因为有了余姨娘,夫人这才抬了姨娘。 没过多久,一直喝着避子汤的姨娘诊出身孕,夫人得知后,气到大骂姨娘忘恩负义,还给姨娘灌了落子汤。 哪知,姨娘身体好,她又是个顽固的,两碗落子汤也没有见效。 就这样,姨娘便生了她。 夫人见是个庶女,这才作罢。 可到底伤了主仆情谊。 夫人断了姨娘的例份,把姨娘打发到最小的院子里住着,自小她与姨娘过着苦到春日得挖野菜充饥。 是姮姐儿回了上京后,见了她与姨娘吃野菜,偷偷给了一百两银子。 就是这一百两银子,姨娘将她养大了。 落后前面余姨娘、音姐儿好几步远的卫妙怡往东南角方向,飞快睇了眼。 也不知姮姐儿怎么样了。 正分心神想,听到庶姐卫妙音冷冷地扬了声,“大哥哥好。 ” 是撞上打帘出厢房的卫文濯。 卫妙怡立马死死低头,手指绞紧,“大哥哥好。” 声音小到跟蚊子似的,好似生怕被卫文濯听到。 “音姐儿回来了啊。” 卫文濯和颜悦色,像是不曾把庶姐冷漠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庶女,回头都是他登青云梯的棋子。 余姨娘与赵姨娘也连忙恭敬问好,虽说她们是老爷的姨娘,可到底是妾室,妾室在嫡长子面前,可不能猖狂。 卫文濯好脾气的见了礼,蕴着温雅、谦和的微笑下了台阶。 见到庶妹卫妙怡,缩头缩脑,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不禁皱眉。 他朝卫妙怡走过来。 卫妙怡似有觉察,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埋首的她,若仔细打量,能看到她脸上深埋着对卫文濯的惊恐。 最终,一抹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卫妙怡的脸色蓦然发白。 “咚—— ” 卫文濯手里的玉骨纸扇,轻轻敲了庶妹的头顶,正色道:“怡姐儿,为兄与你说过多少次了,姑娘家的不可整日低头虾腰,你是府里的小姐,须得端庄、大气。” 赵姨娘急到出汗,“大爷,怡姐儿她她……她胆小……” 卫妙音不屑地撇嘴。 可不是胆小。 胆小如鼠,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卫妙怡却是吓得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竟—— 直挺挺晕倒了。 …… 卫姮知晓卫妙怡晕倒,正在给兰哥儿收拾屋子。 前世,她与怡姐儿关系最好。 可后来怡姐儿却被她夫君,也就是卫文濯的同窗,兵部尚书的庶子活活打死。 死时,不过十九。 遂,立马道:“初春,你给兰哥儿收拾屋子,尤其是床榻仔细收拾,别有蛇虫。” 兰哥儿七年前被蛇虫吓过一次,从此后,见了蛇虫面色苍白,全身无力,能生生把自己憋晕过去。 初春细心,交与她收拾,她更放心。 很快,卫姮到了侯府最偏远的西面小院子。 小院子当西晒,夏天热如蒸笼,冬日冷如冰窖。 三年前她刚回上京,还暗里关照过怡姐儿和赵姨娘。 后来—— 自顾不暇,虽与怡姐儿暗里来往,可已经不敢再帮衬了。 还没有进小院,便听到一个婆子扯着大嗓门冷嘲热讽,“姨娘你就别发梦了,还想请大夫,你有银子请吗?” “还想求夫人,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和怡姑娘配吗?下贱的身子,下贱……哟……谁……” 肩膀突然被人用力打了下,婆子扭头,刚要看清楚是谁,一抹黑影子“呼”着风,朝往她脸上来。 “啪!啪!” 两记耳光狠狠抽到她左右脸,抽到婆子两眼发虚,更疼到尖叫,“哪来的东西,竟敢打老娘。” 双手伸出来往眼前的虚影挠去。 打完人的碧竹见此,又是一拳打在婆子的下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老东西,睁大你狗眼看清楚是谁打了你!” “是你碧竹姑奶奶,打了你!” 第106章 随时换人 石破天惊的一声,前一息还嚣张到眼里没主子的婆子听了那一声‘碧竹姑奶奶’,犹如当头一棒,人也傻了,嗓子也不嚎了。 天菩萨啊。 怎么是二姑娘啊。 人也没有从地面爬起来,还给自己狠抽两巴掌,嗷起来,“二姑娘,老奴狗眼发晕,没认出是二姑娘,二姑娘恕罪啊。” 先给自己上刑,也好过被二姑娘上刑。 杜微院时的苏妈妈,以前多体面的管事啊,结果—— 还不是被二姑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命呜呼。 自己抽耳光,一声响过一声,没几下适才还嚣张到跳起来的婆子,生生把自己的嘴角都抽出血。 屋里头,赵姨娘抹着眼泪出来。 她是个心软的,又因自己曾经也是为奴为婢,对府上的婆子、丫鬟向来宽厚。 便是被那些势利眼的婆子、丫鬟说上几句,她也不放心里。 见那婆子把自个脸抽肿,嘴角也抽出血,更于心不忍了。 “二姑娘安好。” 走近些的赵姨娘懦声问候,卫姮见她哭到眼儿都肿起,心下一沉,“姨娘不必多礼,怡妹妹可还好?” “劳二姑娘牵挂,怡姐儿……怡姐儿暂且睡下了。” 她垂了眼眸,佯装镇定地回应。 卫姮一听便知赵姨娘说了谎。 什么暂且睡下,分明是一直晕着不曾醒来。 不然,也不会让婆子去请大夫过来一瞧。 凉凉黑眸扫了眼还在抽自己脸颊, 跪地求饶的婆子,刚要开口,赵姨娘嗫嚅道:“二姑娘,算……算了吧。” “她也是……也是做不得主的。” 若是没有夫人的默许,府里的下人哪敢欺到在她同怡姐儿头上呢。 今日二姑娘帮着她和怡姐儿头出,她娘俩的气儿是顺了,可却连累二姑娘得罪夫人,更会招来二夫人的责罚。 唉。 为了她娘俩,不值得。 婆子听着赵姨娘求情,心下不仅不念恩,反更觉着赵姨娘是个好拿捏的面人儿。 心里是越发瞧不起赵姨娘,嘴里还是感恩戴德,“多谢姨娘放过老奴,老奴以后再不敢在姨娘、五姑娘面前放肆了。” 卫姮是没有想过放过欺主的下人。 淡声,“来人,把她拖下去,打十板发卖了出去。再查查,同她关系好的婆子、丫鬟有哪些,有没有欺负过赵姨娘和五姑娘,若有,一起发卖。” 这是要连罚了。 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婆子闻言,当场瘫了身子。 哭喊着求饶,“二姑娘,二姑娘,老奴错了,老奴错了……姨娘,姨娘……您快救救老……唔……” 西小院外头,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进来,手脚麻利堵了那婆子的嘴,把人拖出去。 赵姨娘看到心头慌不停,脸也白了,唇也颤了,“二姑娘,没必要,真没必要。” 卫姮抬手,示意粗使婆子先别把人托走。 都是卢氏的人,想要拔掉、收拾必须师出有名。 卫姮没想过一次全换了卢氏的人,高门大户里头,夫人、小姐们随意发卖下人,传了出去有碍名声。 卢氏经营自己的贤名,同样,她也得经营自有赏便有罚的名声。 “赵姨娘。” 卫姮开口,淡漠的声色里有着些许冷戾,“你好好想想怡妹妹,万一怡妹妹因为下人的怠慢出事,你,能承受得住吗?” “只要你与我说一句,怡妹妹出事,你也能承受得住,我立马离开,并放了这婆子。” “唔……唔……” 湿了裤裆的婆子两眼迸出最后的希望,望向赵姨娘,被堵的嘴里更是疯狂吱唔。 揪紧手中绢子的赵姨娘嘴唇颤颤着,看一眼哀求自己的婆子,再回头看一眼被日头晒成蒸笼般的破旧小厢房…… 她能承受得住吗? 不能…… 怡姐儿是她的命根子。 她自己可以死,怡姐儿不能。 闭上双眼,赵姨娘不再去看那婆子哀求自己的可怜眼神,尔后, 轻轻摇头。 “唔……唔……” 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的婆子见此,眼里的光瞬间湮灭,彻底陷入绝望。 很快,婆子拖走。 卫姮用眼神示意碧竹去扶一把吓到了赵姨娘,自己则快步往小厢房里走去。 甫一进去,热浪扑面而来,卫姮旋及沉了脸。 西院,说是院,实则不过三间屋。 左右两边各一间小屋,中间则是小小正堂。 左边是怡姐儿的闺阁,没有临窗的炕头,用三合叶连漆旧屏风隔着,最头面,便是一张同样掉漆掉色的破旧一进拨步床。 床上,面白如纸的怡姐儿一动不动躺着,若非能见她胸口微微起伏,卫姮差点以为怡姐儿已经去了。 上了拨步床,卫姮手指搭在怡姐儿瘦小的手腕。 眉心已蹙紧。 站在床边的赵姨娘见此,心儿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二姑娘,怡姐儿她……” “不好。” 卫姮冷冷回道,“本就娘胎不足,如今心力交瘁,气短梦多,夜夜难安,恐有早夭之祸。” 什么! 赵姨娘骇到立马不稳,若不是碧竹一直扶着她,这会子只怕都摔出拨步床了。 “碧竹。”卫姮沉沉扬声,“银针。” “是,姑娘。”碧竹又说了一句姨娘您站好,取下斜挎肩头,是桃红前两日孝敬上来,绣着青竹的挎包,打开,将针灸包拿出来。 细细的银针很快扎在怡姐的人中、额角两侧。 接着,又取了左右两手的少商、商阳两穴,扎针放血。 随着少商、商阳两穴慢慢放血,晕厥的怡姐儿突然用力咳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 卫姮的眉心渐渐松开,人醒了。 “怡姐儿,怡姐儿啊……” 双腿还在发软的赵姨娘她不敢靠近过去,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妨碍了二姑娘,只能靠着立柱,抽泣喊着。 “姨……姨娘……” 眼帘微动的怡姐儿听到了赵姨娘的悲泣声,声音微弱地回应。 姨娘胆小,一颗又全扑在她身上,她若出事定会要姨娘的命, 得让姨娘安心些才成。 懂事的怡姐儿使抬眼,“我……我没……没事……姨娘,别……别哭……” 赵姨娘心都要碎了,捂着嘴唇,泪如雨下。 “怡妹妹,暂别使劲睁眼。” 卫姮柔声,淡冽的嗓音犹如消暑除躁的甘泉,顿让忧心的五姑娘卫妙怡精神一振。 “二姐姐……二姐姐……” 她欢喜喊着,微弱的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 卫姮取了她额边的银针,“嗯,是我。” 银针递给碧竹,自己则扶起怡姐儿坐好。 手刚搂住怡姐儿的肩膀,卫姮便抿紧了嘴角。 太瘦了。 瘦到身上没有几两肉。 第107章 又有一个把柄 这厢,怡姐儿长长喘出口气,人是渐渐清醒过来。 喜极而泣的赵姨娘赶紧给怡姐儿倒了杯消暑的草药水,“好姐儿,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大夫人说,怡姐儿从庄子里乘马车回府,是舟车劳顿累晕了过去,回床上歇一歇便会醒来。 她当真以为怡姐儿是累了。 待二姑娘一说,方知凶险。 泪水涟涟的赵姨娘望着瘦弱的怡姐儿,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 都是她不争气,误了怡姐儿。 “姨娘莫哭,我已经大好了。” 神思慢慢清醒过来的怡姐儿安慰赵姨娘,还撑着身子,想要给赵姨娘擦眼泪。 赵姨娘见此,好一声哭的她抱住了懂事的怡姐儿。 卫姮没有阻止两母女的相抱。 起了身,对碧竹道:“抬两鉴冰过来。” 夏日里,各房各院都是有冰的,便连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房里,都有一小瓯冰。 赵姨娘和五姑娘卫妙怡的屋里,别说冰了,便是一口大厨房里熬着的消暑茶都得讨了才有。 很快,两鉴冰抬了过来。 一鉴抬去了赵姨娘的屋子里。 一鉴抬进怡姐儿屋里。 没一会儿,便散了屋里的热气,怡姐儿的精神也就更好了。 赵姨娘连着给卫姮道谢,卫姮道:“姨娘照顾怡妹妹也累了,先回屋休息会儿吧。我也正好同怡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是有话要问怡姐儿。 赵姨娘哪会留,连忙回了自己屋里。 她要好生感谢二姑娘才成。 手上没有银钱,又也没有好的物件,不如给二姑娘做一件云肩。 她能拿出手的也就是这点子绣活了。 回了屋的赵姨娘翻起自己薄薄的压箱底…… 东次间,怡姐儿有些不太敢和卫姮对视了。 “怡妹妹,你是受惊而晕。” 卫姮没有给怡姐儿逃避的机会,直截了当的问,“我问了下人,你是见了堂兄方晕过去。你,为何会怕他到如此地步?” 难不成,怡姐儿知道些什么? 怡姐儿蓦然揪紧搭在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薄锦。 她想说没有的事儿。 可心头却不停告诉自己,不能瞒着对她好的二姐姐。 却又怕说出来后,连累二姐姐。 “二姐姐,我……我……” 还不曾说出来,眼里的惊恐俨然可见。 卫姮见此,眸色更加暗沉,“怡姐儿,你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不然,为何如此害怕卫文濯。 前世,卫文濯明年便进士,身有才华的他在进了翰林院,三年后,等她在宁远侯府站稳了脚出来,卫文濯自请外放去了苦寒之地。 后来便是封了世子,他也没有回京,一直外放各处,直到十年后方回上京。 回了后,如日中天更加深受圣上重用。 以至于她在暗查自己落水,得知卫文濯的丑事、脏事时,已是奈何不了这位朝中重臣。 这一世,她定要把卫文濯拖下深渊,绝不让他再有为官做宰的机会! 怡姐儿的身子忋抖如筛糠,“二姐姐,会……会害了你,我……我不能……不能说……啊。” 卫姮扶住怡姐儿瘦到骨头硌手的肩头,一字一字,冷且沉地道:“我与大房已早下深怨,怡姐儿,你若不说才是害了我。说出来,反是帮了我。” “我坏了大夫人苦心经营的贤名,又让上京知晓,此卫府非卫府,乃勇毅侯府,更把大夫人的得力管事苏妈妈处死,怡姐儿,大夫人已恨我入骨。” “怡姐儿,我只有知晓一些不知道的事儿,才能继续与大夫人斗下去。” 卫姮不怕怡姐儿会背叛自己,把这些话儿告诉卢氏。 怡姐儿在庄子里是稍稍知晓一些,但并不知卫姮与卢氏两人的斗法,已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步。 担忧到握紧卫姮的手,“二姐姐,大夫人面善心狠,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能被她嘴上几句仁慈的话,给哄了去。” 她姨娘就是如此,每每大夫人罚到她去了半条命,只要大夫人说几句忆往昔主仆情谊的好话,姨娘又为大夫人鞍前马后。 正因为如此,撞见堂兄那事儿后,她吓到三天三夜没睡,也不敢向姨娘吐露半分。 卫姮道:“大夫人我自有应对计策,堂兄那边,唯有你说出来我才好提防。” 屋里,冰鉴里的厚冰一点一点消融,卫姮也不催促,静等怡姐儿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怡姐儿更为用力握紧卫姮的手,慢慢的说出自己怕了近半年的事儿。 “二姐姐,你还记得堂兄身边有鲤儿吗?” 卫姮微微颔首,鲤儿与落胎不幸惨死的秋凝都是卫文濯的房里丫鬟。 “嗯,记得。鲤儿家里寻来了,大夫人便允了鲤儿赎身回家。” 她 还见了鲤儿随她哥嫂出府。 神色越发惊恐的怡姐儿颤声,“没有出府,二姐姐……出府的不是鲤儿……鲤儿……死了……死了……” 卫姮眉眼间锐意横生,“你如何知道的?” 自己明明见了鲤儿离开啊。 “我亲眼所见……” 回忆起那晚,她因姨娘被大夫人责罚,便偷偷去望晖望想求大哥哥出面,求夫人饶了姨娘。 结果……结果…… “我看了秋凝和大哥哥把……把鲤儿……绑……绑在大师椅上……秋凝把鲤儿……鲤儿的里衣……脱下……大哥哥他……他……” 眼里的惊恐越来越盛,怡姐儿连牙关都抖起来了。 卫姮抱紧怡姐儿,“不怕,不怕……怡妹妹,不要怕……” “二姐姐,大哥哥好狠,好狠啊……他……他把黄鳝……好多好多的黄鳝……塞……塞…进鲤儿的下……下……面……呕……” 怡姐儿没有办法再说下去,哇一声,大口大口呕起来。 饶是卫姮重活了两世,也骇到了。 胃里骤然翻滚,忍不住的呕意直冲嗓门。 “呕……” 两姐妹全呕起来。 赵姨娘正接着碧竹,询问卫姮喜欢什么样的配色,两人突然听到东次间传来的呕声,纷纷变了脸色,疾步过来。 “二姑娘,怡姐儿!” ““姑娘、五姑娘!” 两人齐声惊喊。 顿时,西小院里一阵人仰马翻。 第108章 心病 好在,西小院偏僻,没有人听见什么动响。 卫姮自个又是大夫,呕了几口再给自己扎一针,又给怡姐儿扎一针,两人呕到泛白的脸色才渐渐回了血色。 碧竹不停给卫姮顺气,“好好的,怎么突然呕起来了?莫不是积了暑气?” 积了暑气? 赵姨娘慌忙道:“可不能耽搁了,我这就去找大夫人、二夫人。” 卫姮拦了赵姨娘,“姨娘不用紧张,我无事。” 漱了口的怡姐儿缓口气,主动开口拦了赵姨娘,“姨娘,我和二姐姐没事。您先回屋吧,二姐姐是累坏了,随我一处小歇会才成。” 赵姨娘尽管不信,但她素来不驳怡姐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卫姮也打发了碧竹出去,“你去给我沏壶薄荷水凉着,我等会儿再喝。” “是,姑娘。” 碧竹瞧出自家姑娘是有意支开她和赵姨娘,便去了西次间问赵姨娘有无薄荷叶。 沁凉的东次间里,两姐妹则靠着拨步床床柱,又缓了一会儿才彻底好透。 卫姮是恶心卫文濯的阴作手段,对此人,她是不害怕了。 可怡姐儿是怕他的。 想了想,便对怡姐儿道:“卫文濯估摸二十七日里头才回书院,你不如今儿个随我去青梧院住着。” “不了,二姐姐。”怡姐儿轻地摇头拒绝,“我是大房的庶女,搬去了二姐姐的院子,大夫人定为难我姨娘。” “再说如今二姐姐与大夫人斗着,我去了,我怕大夫人趁机拿捏我姨娘,来威胁我在二姐姐院里做些坏事。” 怡姐儿虽胆小,却是个内秀的。 既有赵姨娘的谨小慎微,也有属于自己的聪慧。 卫姮抿起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道:“也罢,那这三日里你避开点卫文濯。回头再去洗心寺住几日,请大师安安神。” 除了害怕卫文濯,更有被鲤儿的惨状给吓到惊神了。 怡姐儿点了头,“好,下月初一我便去寺里。” 眼里有泪水缓缓流出来,“……也给鲤儿超度超度,二姐姐,我还梦到鲤儿瞪着血淋淋的双眼,质问我为何不救她……” “你救不了她!” 卫姮望着又开始嘴唇颤抖的怡姐儿,这怕是吓出心病了! “你自个都是无依无靠,还要护着赵姨娘,我这会子是庆幸你没有冲出去,不然,今日我也见不到你了。” “我会把此事查清楚,会让卫文濯得到惩罚,会给枉死的鲤儿一个交代。还有秋凝……” 提到秋凝,卫姮微微蹙眉。 秋凝的死—— 当真只是大夫人发现她有身孕,灌红花而意外身亡吗? 一直到出了西小院,卫姮都在想此事。 杜微院 卢氏已知晓婆子有意为难赵姨娘,还连带着嘲讽了怡姐儿。 心里暗恨姮姐儿管闲事,管到了大房这儿。 又见过来传话的婆子,正是那日按住苏妈妈打板子的婆子,都是谢氏从族里带出来的,心里多少有些忌惮。 面上半点不显对姮姐儿的恨意,嘴里违着心,道:“姮姐儿做得不错,对这些个仗着在府里久了,连姑娘们都不曾放眼里的婆子,就该打完发卖出去!” 又赏了婆子一把银瓜子,这才打发婆子离开。 婆子一走,卢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抓起炕几上的茶盏,朝地面狠狠一砸。 两个在屋里伺候的丫鬟吓得脚下一缩,死死埋首。 于妈妈见此,挥退她们,“都出去吧,到门外候着。” 夫人如今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大,也不知是夏日燥热缘故,受了影响,还得请大夫过府给夫人把肥脉,开几帖静心、安神的药才成。 “夫人,消消气吧。婆子犯了错,落到二姑娘手里,也是那婆子活该。” 卢氏咬牙切齿,“她这是要一点一点把府里的下人,全换成她的人。你且看吧,过不了多久,二叔留下来的那些人,她都会寻回来,重新收进府里。” 于妈妈讶然,“应该寻不到那些人了吧。” 二老爷留下的那些人,早在两年前都寻了各式各样的错,全撵了出去。 便连留在铺子里当差的,都一并揪了错处打发了。 都过了这般久,天大地大的,去哪里寻呢? 卢氏阴着脸,“姮姐儿自个或是没那本事,如今身边有了谢氏!有了她帮衬着姮姐儿,再借了宗子在朝中为官的势,寻几个人易如反掌。” 她都猜到了。 可根本没有办法阻止。 自家老爷是个无能的,朝中又没能说上话的靠山,她有心阻止,也无能为力。 于妈妈却想到一个人,凑到卢氏身边,轻道:“要不,让大爷讨教讨昌王,请昌王出个主意?” 咦? 这倒是个法子! 拿了一千银票的卫文濯这会子已乘着马车,去银楼取银子。 他靠着马车正闭目养神,倏地,睁开双眼。 眼底有狠色浮现。 低声呢喃,“不对,怡姐儿不太对。” 微微侧首,扇子轻轻叩打着鬓角,重新阖上了双眼。 他在脑海里又仔仔细细回忆怡姐儿晕前的模样。 是了! 怡姐儿不敢与他对视,在看到自己走近时,全身隐隐颤抖…… 她怕自己! 她为何要怕自己? 以前的怡姐儿甚是亲近他这个哥哥的,四时八节都不忘给自己送一些小东西,或是吃了,或是扇套、荷包一类。 扇子击了下手掌,卫文濯扬声问坐在外面的书童,“长生,五姑娘最近可以送小物什给我?” 书童长生想了下,道:“回大爷,五姑娘入了春后,便没有再给大爷送小物什了。” 入了春…… 那就是四个月前了。 四个月前…… 长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大爷,是三爷的马车。三爷从书院回来了。” 兰哥儿? 卫文濯撩起车帘,便看到一辆比自个马车小了许多,极为朴素无华的马车,迎着他驶来。 确实是兰哥儿的马车。 卫文濯目光微微一沉,以后,就是世子了。 他这个大兄见了,也得恭敬才成。 下了马车,卫文濯笑着喊了一声,“兰哥儿。” …… 青梧院 卫姮得知兰哥儿回来,激动到步伐快到生风。 她已许久许久没有见兰哥儿。 兰哥儿已在思居院里给章氏请安。 章氏压根不想见她的便宜嫡子,直接道:“回了他,我头痛,让他去给大夫人请安吧。” 第109章 少年郎 思居院花团锦簇。 院里头种满了各色重重叠叠的花卉,有名贵的开得正艳的茶色,有种在回廊石缘边的芍药,有栽在盆里的寒兰、墨兰、君子兰。 通往思居院正院甬道,左右各置了两口大水缸,缸内水养着寓意极好的清雅睡莲。 正值花季,粉的、白的、红的莲花竞相绽放,缸里几尾锦鲤穿过根茎,灵巧的鱼尾拍过水面,剔透的水珠溅起,落在了花瓣上,便平添了几分雅的意境。 章氏,是个喜花的,更有一手极妙的插四时花的本事,深受高门大户的夫人、太太们喜爱。 无论是富丽堂皇,还是清新淡雅、疏枝散点的,章氏都能做到以花传情。 故而,府里花房一年四季皆是鲜花盛放,皆是章氏花大笔大笔银钱供养。 若非还在孝期,章氏养的花只会更多。 卫姮过来时,正好看到清秀挺拔,如雨后嫩绿青竹的兰哥儿站在睡莲边,微微躬身,朝连叶子门都没有打开的正院厢房揖礼。 “母亲好生休养,儿子明儿再来给母亲请安。” 少年声色清清,像极了夏日屋檐角滴落的雨滴,是融了天地间的飒飒清朗。 只是,余音落下时,添了好些低落。 卫姮听着这声音,盛在眼眶里的泪水潸然滴落。 她的弟弟啊。 那般英气,有着满腔热血的儿郎,后来,却被卢氏害到苦了一生。 嫩竹般的少年郎转了身,日暮余晖里,卫兰微见到了他许久不曾见到的嫡姐。 “阿姐。” 眉目稚嫩、秀雅,又有一股子英气少年郎一扫脸上的落寞,扬出欢喜的笑容,衣袂生风快步走过来。 “阿姐,我回来了啦。” 卫姮想张口,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堵住,别说说一句囫囵的话了,便是连声儿都吐不出。 卫兰微走近才看清楚阿姐哭了。 脸上的笑一下子转成担心,急道:“阿姐,是不是又有下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我替你出气。” 卫姮望着稚嫩眉梢间,有挥不去郁色的嫡亲弟弟,眼角流泪的她却是笑了。 “兰哥儿,阿姐没事,是许久看到兰哥儿,喜极而泣。” 时隔几十年,她再次看到了没有被压弯脊背的弟弟,尽管他眉梢间攒着郁色,可弟弟的眼神是明亮的。 兰哥儿是个不设心防的儿郎,许是姐弟连心,兰哥儿总觉阿姐,不像她说的喜极而泣。 怪怪的。 又说不出来哪儿怪。 望着自个的眼神,有些悲伤,让他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阿姐,你莫哭了啊。日后阿姐若想我,便来书院寻我。我如今是世子,我问了那日来书院的礼部官员……” 兰哥儿低头,凑到阿姐耳朵,小小声的,高兴道:“世子每月有朝中俸禄呢,我把银子攒着阿姐做来书院的盘缠。” 兰哥儿与卫姮,每月只有十两银子份列,章氏却每日还要扣下五银。 说什么一概开销府里都承了,给姐弟几银零碎便成,给多了养成了大手大脚,家业再大也会被败尽。 亲生的母亲都发了话,卢氏哪会不同意呢。 遂,回京三年,兰哥儿与卫姮每日领着五两银子, 若在小门小户或是农户里头,自然是够用。 可在处处都要打点的府里,哪够用呢。 好在兰哥儿去的是规矩甚严、又极为清正的应天书院,出了束脩后,学子们基本不需要花费太多。 书院是在山上,下山一趟不易,手头紧的兰哥儿几乎不下山,便是五两银钱的份例,每日还能攒下一、二两。 说完,兰哥儿像小时候般,拉了卫姮的手,走出思居院,“阿姐,我还存了十两银子呢……我都给你,你用着,不够再问我。” 少年郎还没有完全长成,便开始知道要养着阿姐了。 卫姮原本快要止泪了,闻言,秀鼻又是一酸,险些再次落泪。 她啊,前世自打成了宁远侯的当家主母,便再也没有掉过泪,如今,也不知是年轻了些,这眼泪倒是爱流了。 拭干净脸上的泪水,卫姮声色还有一些哽咽,笑道: “阿姐有银子,日后阿姐给兰哥儿银钱。” “阿姐,你又偷偷省了月例?”兰哥儿又急起来了,“以后不许再省,缺了阿弟给你。” 卫姮见他又急起来,心里既难过,又熨帖。 干脆把兰哥儿拦到了她的私库里,好让兰哥儿知道,如今她有金山银山,并不缺银钱。 前世,她不敢惹章氏生气,蠢到守着私库也不敢用。 再加父亲生前暗里叮嘱她,若她无能守住私库,动用私库定会招来祸害,不如先放着,待日后有本事了,再动私库。 如今,她是能守住私库,便是章氏、卢氏知晓,也休想从她手里夺走半个子儿。 到了青梧院,碧竹、初春见到兰哥儿,都好生高兴,纷纷行礼。 兰哥儿也笑着与她们说了会子话后,便被阿姮拉到了青梧院的后罩房。 没一会儿,整个人呆了。 这这这…… 他真不知青梧院后罩房里,还有个地下暗门! 暗门里头置着父亲偷偷留与他和阿姐的私房。 那烛火点亮后,金光闪闪、银光闪闪,闪到他双眼都有些睁不开。 卫姮取了五张一百的银票放到兰哥儿荷包里,“……你如今是世子,书院虽在山上,一月也是有沐休,以后不必再省着……” “该花便花,花完再找阿姐取便是了。” 兰哥儿出了地下私库,人还是懵了。 有说有钱,又有私库的阿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这样的阿姐比边关时的阿姐,还要强些了。 他不在的这几日里,阿姐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兰哥儿怔怔想着,待卫姮领到他到客居听澜院西厢房的谢氏跟前请安,才回过神。 谢氏见了肖似十三族弟的兰哥儿,素来内敛的她微微颔首,道:“是个周全的好哥儿,如今又成了世子,更要戒骄戒躁,好好守着侯府,开开心心,好好地过日子。” 都不说什么光耀门楣,更不说别让长辈失望这程子寄予重望的话儿。 兰哥儿初次见谢氏,还有些拘谨,听完训诫的人,躬身揖礼,正色道:“多谢七伯母教诲,侄子日后必常省自身,不负家中长辈所盼。” “……”谢氏沉默了。 这孩子,瞧着面嫩青涩,怎么说起话来跟个老秀才似的呢。 过于迂腐了些。 第110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兰哥儿不由忐忑起来,暗里眼神求助阿姮。 是他说错话了? 不应当啊。 没说错了。 卫姮抿着嘴笑起来,她知晓七伯母为何沉默。 “兰哥儿,你该学学你阿姐。”谢氏没让兰哥儿忐忑太久,淡道:“光耀门楣是锦上添花的事,你不必活成长辈们所盼的模样。” 听澜院,还有些白日余温的风吹过竹梢,竹影摇曳间,竹叶沙沙声响。 坐在临窗炕头的谢氏望着不过十二的侄子,很是用心地教着。 “你父亲拼死留下偌大的产业,只是想让你与你阿姐无忧无虑,不愁银钱。至于你能否给家庭拼个前程,绝非你父亲所求。” 十三族弟是个洒脱、无功利心的性子,投身军营一则因为他不受二房老夫人重视,二则他心有抱包,杀敌守边疆,护一方安宁。 杀了敌,还顺便赚一笔银钱,规矩中又有些不羁。 这也是她夫君与十三族弟要好的原因之一。 概因,两人皆是不爱墨守成规死板性子。 天际最后一丝日光落下,几颗星子与皎月挂在了夜空,摆饭的时辰到了。 卫姮与兰哥儿陪着谢氏用了晚膳。 用膳时,兰哥儿时不时偷看举止端庄、眉宇间又股子凌厉不可欺的阿姐,心里的怪异愈发深了。 他的阿姐—— 变化很大。 和以前全然不同。 好,肯定是好。 可突然间变了样,让他担心是不是他在书院的时日,阿姐在府里吃了大苦头,逼着阿姐不得不转性。 谢氏自然也发现兰哥儿偷瞄姮姐儿,似是有许多不解的困惑,需要向姮姐儿求证。 等用完膳,谢氏便打发了两姐弟离开。 出了听澜院,兰哥儿便要送阿姐回青梧院。 路程很短,兰哥儿刚开口要问,卫姮便先一步笑道:“阿姐知道你有许多疑惑,今儿天色不早,你又赶了大半天的路程,这会子想必也累了,等大宴过后阿姐再与你好好说会子话。” 她那些事儿如今说出来,是给兰哥儿添堵。 当然,说还是要说的。 兰哥儿不小了,有的事必须得让他知道,不能瞒着。 瞒着,眼下是护了兰哥儿不受影响,实则是给兰哥儿打造了一个铜墙铁壁般的牢笼。 日后会让什么都不知道的兰哥儿,撞到头破血流。 兰哥儿想了想,点头说好。 又说到他在街道上遇着卫文濯,卫姮一直含着笑的眉眼冷了下来。 “兰哥儿,以后离他远离。” 兰哥儿愣了下,这次他是问了出来,“为何?” 他记得阿姐以前很是敬重才真实学的堂兄啊,还让自个多向堂兄讨教学业呢。 卫姮道:“到了大宴那日,你便知晓了。” …… 二十六日的大宴一个日升日落便到了。 在响天的鞭炮声里,腾起来的硝烟中,卢氏没有等到卫姮、谢氏来求她支银子,而是等到了换门扁。 下跪的她两眼赤红望着卫宗源的随身护卫,取下“卫府”门扁,换上礼部送来,由圣上亲笔所书的“勇毅侯”门扁。 勇毅侯府—— 从此,上京再无卫府! 只有勇毅侯府! 三年啊,她三年的苦心经营全没了! 今日过后再不会有人知道“卫府”,他们只知‘勇毅侯’府。 叩首间,卢氏流下了泪水。 “夫人。” 一道跪着的于妈妈声色凝噎,在不绝的鞭炮声里宽慰她,“您想开点些,只是世子,而非承爵,咱们大爷如今是靠着老昌王,一定不会很差。” 是啊,只是世子并非承爵,大房还是有希望的! 卢氏起身时,一团和气的圆脸换成了喜极则泣。 她牵了章氏的手,哽咽道:“弟妹,你啊苦尽甘来了。” 章氏拿帕子捂了鼻,嫌弃道:“我又不喜这劳子虚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如花银子享福实在。” 狗屁的爵位! 都是封建社会的糟糠。 硬生生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呸! 她才不稀罕呢。 章氏回头看了眼跟着主子们起身,脸上欢欢喜喜的下人,陡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他们在欢喜什么? 还一副有与荣焉的模样。 侯府再富贵无双,你们还是下人一个,又不能翻身成为人上人。 并没有发现,卢氏因她一番话,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爵位? 虚的? 不喜? 她心心念念的,章氏却轻而易举得到,却如此的嫌弃! 你不喜,你倒是早说啊! 可以送给大房啊! 如今得了又轻飘飘说不喜,就没有见过章氏这般虚伪的! 前面,卫宗源领着世子卫兰微有请礼部官员进府,这次,礼部的崔大人没有再拒绝。 笑道:“那下官今日便沾沾皇恩,在侯府里讨一杯喜酒了。” 接着又夸了兰哥儿,“世子眉目清正,乃是大材,圣上还盼着世子承继勇毅侯之勇,护国守边疆。” 是在隐晦提醒,他日想顺利袭爵,还得上沙场拼军功。 兰哥儿听到眼前发亮,他啊,也是想上沙场呢。 朝着禁庭方向长长一拜,颇为激动的他朗声道:“臣定不负圣上所盼。” 卢氏:“……” 圣上说了些什么话,惹得兰哥儿如此激动! 给夫君卫宗耀使眼色,示意他靠近些,好听听礼部崔大人与兰哥儿说了什么话。 卫宗耀假装不曾瞧见。 无知妇人! 他崔大人乃礼部尚书,他一个小官,岂有贸然过去搭话! 倒是卫文濯向前了,借着提醒兰哥儿可领崔大人入席之际,与崔大人说上了话儿。 一身青色直裰,玉冠束发的卫文濯立于石阶之上,颇有名士风姿的举止、谈吐,倒让崔大人为之侧目。 暗忖:卫氏族男当真是才华横溢、风骨内秀。 卢氏见嫡子还能朝中大人不卑不亢说话,面上总算有些发自内心的笑了。 她的濯哥儿可比兰哥儿更有世子威仪! 站在下人之末的胭脂,也是这般想的。 今日的大爷,真真好看极了,瞧瞧,瞧瞧,好些个假正经的丫鬟都在偷瞄大爷呢。 呵。 都晚了! 芝兰玉树般的大爷,是她胭脂的爷们! 你们这些扭扭捏捏的小贱人, 可没那福气伺候大爷。 暗里得意的胭脂刚要收回视线,便看到初春正悄悄与桃红说话,说到桃红脸飘红云, 直给大爷送秋波。 胭脂:“……” 贱人! 想从她手里抢大爷,没门。 第111章 不平衡 爷们很快进了前院,卫宗源领着兰哥儿开始接待来客,最早来的便是卫氏在京里的族人。 卫宗耀和卫文濯两父子也跟着一起。 原本想着好让亲朋好友面前给卫文濯露个脸,哪知,竟都围着了说话有些拘谨的兰哥儿。 便是同有些亲友说上了话儿,也被人笑道:“原来是濯哥儿,委实是一表人才啊,难怪往年你父亲、母亲将你藏着、掖着不让你出来见我们。” 这话听着便不太舒服了。 卫文濯以“学业要紧”含糊了过去。 亲友们闻言,哂笑一声,又说几句“好好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便撇了两父子,三五成群说话去了。 呵。 什么学业要紧。 那卢氏自诩出身范阳卢氏,为人清高不爱同族里来往呢。 此次,多亏宗子进京任职,兰哥儿册封世子,姮姐儿又亲自差人送来请帖,他们才有机会进了侯府大门。 既是老十一一家先冷落了族人,那便一直冷落下去吧。 受了冷落的父子两人此时的脸色皆有些难看。 卫文濯握紧手里的玉扇,拉了卫父到一旁,低声询问,“父亲,你与族人可是闹过不愉快?” 可把卫宗源问到脸色更为阴沉,“这得问你母亲,是她先冷落了族里在上京的亲朋好友!” “我几次劝你母亲好生与族中来往,你母亲便说族里心怀鬼胎,惦记你二叔的爵位,不如等兰哥儿顺利袭了爵,再也来往也不迟。” 卫文濯:“……” 母亲糊涂啊! 宗族里树大根深,便是族人再惦记二叔的爵位,也不妨碍他们大房与宗族里交好啊。 如今须得想办法与族中修好才成。 卫文濯道:“父亲,日后族中人情往来,您多加上心。母亲是内宅妇人,所见所闻有限,难免狭隘了些。” “你在朝为官,更是一家之主,内宅的事交与母亲做主,外面的事还得父亲您拿主意才成。” 被嫡子说教,卫宗耀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但嫡子说得又不无道理。 颔首道:“为了你,为父也会与族里修好。” 又见嫡子有些郁郁寡欢,卫宗耀少不了开劝,“这次,也是你母亲有错在先,这次你遭了族人冷落也是情有可原。” “你啊,看开点,切莫放心里。” 哪能看开呢。 要知以往府里开宴,他才是众星拱月的那人,而兰哥儿要么被孤立,要么被人为难。 何曾有今日这般光景。 又有朝中官员来贺。 是兵部侍郎,也是朝中出了名的铁面无情的贺知平贺大人,一并来的还有宁远侯。 卫宗耀、卫宗源见到与自家关系亲近的宁远侯,面上一喜。 可算有位能一处说话的贵客了。 刚迎过去,宁远侯明明见了两父子,眼神硬是拐了一个弯儿,假装没有看到。 若说刚才的冷落还能归咎卢氏不与族人亲近,宁远侯的有意回避是让卫文濯心里不平衡的落差感一下子涌上来。 贺大人对兰哥儿肃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一场,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伯父。” 言罢,又打量一身素服的兰哥儿,又道:“三年守孝还未过,今日是念圣恩而设大宴,此宴过后,不可再办大宴。” 兰哥儿揖礼,“侄儿谢下了。” 旁边的宁远侯目光微微一闪。 前日散朝,无意见到卫宗源把一张请帖递给贺知章,还说,“……二十六日大宴,卫某与侄子恭贺大人到来。” 这位贺大人最出名的一是铁面无情,二是公正严明,是圣上最喜欢的孤臣。 自个为了结交他,几次相邀都被他在黑脸拒绝。 当时的他便想着,贺知章肯定也会拒绝卫宗源。 哪知! 贺知章竟然说,“一定。” 震惊的他立马暗里打听一番,他一直想要结交的兵贺大人,竟与勇毅侯是旧识。 如今贺大人还在卫世子面前以“伯父”自居,可见交情匪浅! 不枉他刚才在勇毅侯府外面,特意守到他的马车,再一起进了勇毅侯府。 立马换了更深的笑,称赞:“虎父无犬子,勇毅侯后继有人。” 又问了兰哥子的学业,然后便道:“你我两府素有交情,你瑜世兄也是时夸你天资聪颖,他年长你几岁,日后世子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你世兄。” 一声“世兄”,是把两家关系拉得紧紧的。 紧到卫文濯几乎握紧手里的玉扇。 往日宁远侯从来都只是夸他,何曾这般夸过兰哥儿! 不一样的。 彻底不一样了。 从此,不再有卫府的卫文濯,只有勇毅侯世子卫兰微,无论他再出色,只要在兰哥面前,身份地位便是天冠地屦。 卫文濯再无心情留下来待客,他也是个要脸面的,趁着无人注意,脸色阴翳离开。 负责茶点的果儿见此,也悄然离开。 她走后,宁远侯也赶紧打发了一个丫鬟,去给不情不愿来勇毅侯的夫人肖氏捎话,说的是:“今日旧友重逢,会喝个痛快。” 此为,他与肖氏的暗语,说了肖氏自然懂的。 …… 肖夫人这会子正与卫氏族里的女眷们相谈甚欢。 等听了丫鬟传来夫君的话后,肖夫人心里是好一阵暗自庆幸。 贺大人竟真和已故勇毅侯关系匪浅! 还好她今日来了! 她是不想来,是侯爷警告她必须来。 不仅要来,还要好生与卫氏一族交好。 尤其是谢氏。 “谢氏的夫君卫宗源深受圣上器重,更是卫氏一族的宗子,日后云姐儿嫁过来,自家便是和卫氏一族结了亲。” “如今宁远侯府式微,荣王那边又迟迟没有信儿,谢氏这边你不能失礼谢氏,需得好生来往才成。” 说完后,侯爷又提醒她,见了卫二姑娘后,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轻视她。 她便回了一句,“卫二姑娘是个不知礼数的,这些日子还把她伯母气到卧病在床,这种不敬长辈粗鄙姑娘,活该让人轻瞧了去。” 侯爷冷笑, “她卢氏算什么,圣上会知道她吗?能让圣上记住并知晓的是你一直瞧不起的卫二姑娘!” 正是这句话警醒了她。 是啊,如婉再好如今也比不得被圣上记住的卫二姑娘了。 接着侯爷又说道:“如果不是瑜哥儿和卫大姑娘合的八字,我都想把儿媳妇换成对我侯府大有助力的卫二姑娘。” “若非卫二姑娘与卫大姑娘姐妹情深,不然本侯定会舍了脸,为瑜哥儿换亲。” 第112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爷们与妇人所思所想终归是不同的。 更何况肖夫人乃是侯府主母,虽平时会使些傲性子,关键时候被爷们点拨一下,心里对卫姮一直都有的成见屏障,开始崩塌。 是啊。 如今的宁远侯府自老侯爷走后,便在圣心之外。 为了瑜哥儿的前程,为了侯府累世基业,她的喜与爱算不了什么。 儿子没了前程,侯府失了基业,她肖氏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肖氏就这般百感交集来到了勇毅侯府,耐着性子,收敛了傲性同卫氏的女眷们有说有笑起来。 到了勇毅府,肖氏再没有像往常那般先去找卢氏了。 而是与谢氏一道有说有笑,世家的夫人,便是笑也是高雅、矜秀, 让一些没有与高门大户夫人有过来往的卫氏女眷们,不禁暗里模仿起。 肖夫人对谢氏道:“一直不曾见过谢夫人,今日一见,我竟生出几分熟悉,就好似前世我你早就认识,没有半点疏离。” 比起肖氏的热情,谢氏依旧淡然又失礼节回着。 有见族里一个年轻的媳妇想凑过,谢氏暗里一切眼刀子刮过去,便把有心交结侯府夫人的媳妇给吓退。 卢氏有句话没有说错,卫氏的底蕴确实没有比不得真正的世家,亲朋好友们亦是良莠参半。 谢氏之所以过来帮衬卫姮,也是担心卫姮是深闺女子,又不曾与上京里的卫氏族亲有过深往,不识人心,让心胸狭隘的族亲、又有些阴做下段的族亲给哄了去。 有她这个宗妇坐镇,谅她们也不敢放肆。 一名接迎贵客的管事嬷嬷走到谢氏身边,说兵部侍郎贺大人的夫人来了。 谢氏与同肖氏说了句“失陪”,便亲自去相迎。 不曾听姮姐儿提到贺大人的夫人也会过来。 “二姑娘呢?”谢氏问。 管事嬷嬷道:“已让丫鬟去请二姑娘了。” 谢氏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兵部侍郎贺大人的请帖是姮姐儿请了老爷,一定要在散朝会后送给到贺大人手里,可并没有提到还请了他的夫人罗氏。 这位罗夫人是大有来头的。 罗氏的娘家并不显赫,可罗氏的母亲却是出身历朝历代都出功臣名将的京兆杜家,是真正的嫡系嫡女。 当年,罗氏母亲下嫁罗父时,那可是轰动整个世族。 概因,罗氏的外祖父一人进山赏景,不料一脚踩空,挂在了悬崖峭壁,多亏罗氏的祖父路过舍身相救,才得以活下来。 待罗氏外祖父可以下地走后,见罗家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却也是耕读传家,家风极清正,便做主将嫡次女许给了罗家。 罗氏母亲嫁进罗家后,与罗父无比恩爱,次年便生下了罗氏。 可惜天妒有情人,罗氏三岁,母亲杜氏怀第二胎时,难产大出血而死。 罗父思妻过度,半年后悲伤殉情,留下年仅三岁半的罗氏。 杜家怜罗氏年幼无依,便接了罗氏去了杜家,由杜老夫人亲自抚养长大,疼爱到连嫡亲的孙女都得靠边。 自幼在外祖母膝下长大的罗氏,一举一动间皆是世家的底蕴、见识。 步伐微快的谢氏从抄手游廊走过,便看到前面的垂花门前,姮姐儿同身边的丫鬟初春正说着话儿。 刚与果儿碰了面的初春轻声道:“姑娘,宁远侯果真与贺大人一道而来,他没有理会大爷。大爷受了冷落,独自离席。 ” 卫姮轻摇团扇,嘴角微微弯起来,“你去吧,那鱼儿只怕也等不及了。” 初春应了声“是”,抬眸间正好看到宗妇七夫人与门房迎客的管事嬷嬷过来,“姑娘,七夫人来了,奴婢便去了。” “嗯。” 卫姮笑着让初春退下,转了身朝谢氏走去。 “贺大人的妻子罗夫人来了,你与我一道去相迎。” 谢氏说完,卫姮不禁愣了一下,“罗伯……罗夫人也来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罗夫人应在她外祖母家养身子啊。 “嗯,也进了府。”谢氏步伐微快,并道:“罗夫人是个磊落好相与的性子, 身上有文人风骨,极不喜谄谀佞媚之人。” “等会你见了她,按礼数见礼便好,不需要故意亲近。” 这些卫姮前世都知晓,如今听到谢氏细细叮嘱,卫姮依旧听得极为认真,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罗伯母过来,委实是她没有想到的。 可这是件好事! 前世,罗伯母会在七月半鬼节这日突然大出血,而亡。 很快,便见了罗氏。 甫一见到她,谢氏、卫姮皆大吃一惊。 竟这么面色蜡黄到敷粉也难掩,精神也是极不好,每走一步都得管事妈妈搀扶。 谢氏与卫姮立马迎了上去。 罗氏见了卫姮,面上有了几分激动,“可是姮姐儿?” “姮见过罗伯母。” 卫姮见礼,还没有完全委膝下去,罗氏亲自扶起卫姮,“好孩子,当年你父亲抱到我身边时,你尚在襁褓中,眨眼间竟然这般大了。” 感慨间追忆到故人,罗氏眼里有了淡淡泪花。 谢氏是不知姮姐儿与罗氏还有过这样一段非浅的渊源。 两人相互见了礼,因卫姮之故,一切不曾来往过的陌生,多了几分亲近。 卫姮已扶住了罗氏,指腹正好搭在罗氏的腕子上。 搭脉间,卫姮柔道:“之前有听父亲提过,还说我极黏您,黏到只要离了您的怀抱,扯紧嗓儿大哭。” “还说您在边关的那几晚,晚晚哄着我睡下才能离开。” 这脉象,喜脉啊。 月份尚浅,极难发现,需得再过个九日十日的就能确信了。 可便是身怀有孕,面色也不该如此蜡黄啊。 欲要细细再诊,罗氏反携了卫姮的手,笑道:“可不,那时我才知原来女娃儿的哭声,也能大到如雷鸣。” 笑着笑着,神色又黯淡了下来。 谢氏一下子想到了为何。 罗氏与贺大夫成亲到现在,至今膝下无子! 据说前面怀过,可都莫名落了胎。 刚想给了姮姐儿提个醒,便见姮姐儿笑盈盈道:“我如今的哭声啊……” 故意顿住不往下说,一下子吸引了罗氏的注意,她笑道:“如今的哭声怎么了?” 第113章 趋炎慕势 卫姮狭促一笑,“……那可更大了!哭起来可不是雷鸣,还有狂风暴雨。” 罗氏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起来,一扫适才的黯淡,对谢氏道:“……这可真真是个调皮的,皮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随同罗氏的管事妈妈、丫鬟见此,纷纷给卫姮投去感激的眼神。 她们家夫人啊,因为子嗣已许久不曾这般开怀大笑过来。 一行人有说有笑朝园子走动,不走太快,赏赏景儿,再停下来歇一歇聊一聊,再接着走。 园子里搭了戏台子,这会子唱着的是《感皇恩》,女眷听着戏,吃着茶,旁边是伺候的丫鬟、婆子。 肖夫人这会子自个坐在官眷这一桌,边听着戏曲边打量满园的花团锦簇。 不打量还好,一打量肖氏发现以往她来卫府吃席的不同处。 园子里摆的花景、盆景、隔着的屏风、挂着的帷幔,便是连抄手游廊垂着的灯笼,讲究到自成一画。 听着潺潺流水,合着戏曲,再吃着她最爱的上好银毫,竟有了“偷得平生半日闲”的悠然。 这可不是如婉能办出来的风雅大宴。 肖氏便问伺茶的小丫鬟,“……今儿的大宴可是侯府哪位主母擎起?” 小丫鬟规矩回道:“是二姑娘一手操办,七夫人旁中协助。” “……”肖氏心里刮起惊天骇浪。 差一点脱口一句“怎么可能”。 压住心中惊浪,肖氏借垂首抿口茶,把脸上的失态掩饰了过去。 再抬首时,肖氏和善一笑,又道:“园子里的布置也是二姑娘吗?” 小丫鬟:“是的,夫人。姑娘说夏日炎热,不能委屈了贵客们,便取了《雪溪乘兴图》一画布了园子里,好让贵客们瞧着心里头有几分凉爽感。” 肖氏好半晌都没说出话儿来。 卫二姑娘是出了名的不识之无,是连个字都写不好的姑娘,竟还能想到取《雪溪乘兴图》布园子。 难怪她瞧着瞧着,心里头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惬意凉爽。 再看看桌上置着的瓜果碟盏,哪怕是就着茶吃的果子,无论是配色、还是碟盏,皆是雅淡相宜,一瞧就知费了不少心思。 “这些,也是你家二姑娘想到的?” 小丫鬟笑道:“是二姑娘与方嬷嬷一块儿想到的。” 怕肖氏不知方嬷嬷是谁,小丫鬟补充一句,“方嬷嬷以前在宫里是伺候老娘娘们的,如今是二姑娘的教养嬷嬷。” 什么! 这回肖氏吃茶都掩不住震惊了。 宁远侯府都不曾请动禁庭里的嬷嬷,尤其是伺候过老娘的嬷嬷,一般的大户人家是入不了她们的眼。 除非这家的姑娘格外出色。 “是聘请?荣养?”声音都有干涩、发紧,两眼却盯紧小丫鬟的脸,生怕错过小丫鬟一丝细微的表情。 小丫鬟是个沉稳的,在园子里伺茶侍水,随时照顾夫人、太太、小姐们的,都是精挑细选的。 况且,小丫鬟还是谢氏还是从自个府里拨过来的,更是经得住贵客的盘问。 顶着侯府夫人视线,不慌不忙地回道:“是荣养。” 肖氏蓦然揪紧手里的绢子。 还是荣养。 足可能这位方嬷嬷很是满意卫二姑娘。 亦可见,卫二姑娘很出色。 “娘……” 嫡女齐欢淳携了云姐儿过来,“您瞧,我领了谁过来了?” 还需瞧吗? 一看就知是云姐儿啊。 肖氏被嫡女幼稚的言语愁到头疼,向来让她瞧不起的卫二姑娘,短短不过一个月大变了样儿。 明明比卫二处处强上几分的淳姐儿,却还是这般幼稚。 “云幽见过夫人。” 迤逦而来的卫云幽给肖氏请安,举止端庄,行云流水间可见规矩学得极好。 肖氏还是喜欢卫云幽的,见自己相中的儿媳妇又消瘦不少,心疼道:“可是又苦夏了?” 唉,这孩子,打小苦夏,不思饮食,乏力疲倦,每过一个夏日都好生折腾。 卫云幽柔软道:“有劳夫人牵挂。每年都是这阵子苦口,除了素粥外,不喜荤食,过了一段时日便好了。” 肖夫人道:“说来还是身子弱了。你妹妹身子骨倒是不错,你与她素来亲近,不问问她可否有强身健体的法子…… ” 旁边吃果子的齐欢淳闻言,暗里噘嘴。 母亲可真是会——趋炎慕势! 以前多嫌弃卫二,如今见卫二的嫡亲弟弟册封了世子,身份水涨船高,就开始觉着卫二好了。 哼! 兄长也是世子呢! 肖夫人说完,无意瞥见嫡女不以为然的模样,脸色一厉,沉道:“淳姐儿,你也要好生与卫二姑娘相处!” “敢再像以前那般怠慢她,你父亲头一个饶不了你!” 又不能说宁远侯府需要依仗着卫姮是未来儿媳妇堂妹这层身份,与贺大人来住。 只能说一句“今昔不同往日了”。 这也是卫云幽头一回听到肖夫人要让她主动去亲近卫姮。 以往,她只会一脸鄙夷地说“卫二是个没规矩的,云姐儿莫与她走太近。” 如今身份、地位不同,都让她赶紧去亲近了。 又听肖夫人道:“如今卫二姑娘是勇毅侯世子唯一的嫡姐,云姐儿你与她交好,日后对你和瑜哥儿都是件好事。” “云姐儿啊……” 轻地拍了拍卫云幽的素手,肖夫人很是含蓄提醒,“今昔不同往日了,瑜哥儿父亲昨儿特意与我说,圣上如今是记得姮姐儿的。” 说到卫云幽心里重重“咯噔”一下。 连圣上—— 都记得姮姐儿了! 卫云幽暗里揪紧帕子,垂眸掩住眼底的嫉妒,温驯道:“夫人您是知晓的,云幽与姮妹妹一直姐妹深情,以前如此,日后也会一直如此。” 并没有真正领悟到肖夫人的深意。 但说的这番话倒也是误打误撞,让肖氏真以为卫云幽与卫姮交好。 肖夫人刚要说话,便见一位陌生的官眷,正四处与人介绍自己,“……哎哟,我家可真不是什么家世显赫,夫君不过是光禄寺署丞。我呢侥幸入了卫二小姐的眼,得了请帖,这才有幸坐在这儿同各位有头有脸的夫人吃茶、看戏呢。” 蓦然是上京顶顶有名的严夫人 第114章 出大事了啦 肖氏也是知道严夫人是谁。 上京有名的长舌妇,姮姐儿怎么请了她过来? 见严夫人咋咋呼呼,四下觍着脸攀交情的嘴脸,顿时不喜。 她可是坐在官眷这一桌,可不能让严夫人攀交情才成。 正想着离开,便听到嫡女齐欢淳轻蔑道:“哪里来的小官女眷,咋咋呼呼的有失体统。” “住嘴!” 肖氏起身,“管好自个的嘴,再让我听到你妄议他人,禁足十日!” 齐欢淳不置可否。 她就随口一说而已,又没有让别人听到。 在外头,又有卫云幽在,肖氏也不好过多管教女儿,遂问卫云幽,“你母亲呢?” 卫云幽回道:“母亲怕二婶婶孤独,如今正在思居院里陪着二婶婶。” 二婶婶便是章氏了。 肖氏说:“我也许久没有见你二婶婶了,今日这般热闹,她独自孀居委实清冷了些。” 卫云幽已伸了手,搀了肖氏起身,“七伯母与我母亲原先也劝了二婶婶,今日有贵客,二婶婶不妨见见。” “二婶婶说,她夫孝未过,就不出来了。又说往日都是母亲操办家中一应大小事务,她也不太认识族中亲友,见了面也不知说什么,不如不出,免得彼此尴尬。” “母亲心疼二婶婶身边清冷,如今外头有七伯父,内宅有七伯母、姮姐儿,她也就安安心心陪二婶婶了。” 肖夫人又是一声轻叹,“你母亲啊,是个善良的。满园子的热闹,也唯有你母亲惦记你二婶婶。” 一行三人便出了园子,往思居院走去。 卢氏这会子已在思居院吃了两盏茶了。 她也并非过来陪章氏。 不过是见到前院的宗子卫宗源,内宅的谢氏,夫妻二人轻轻松松把他们大房逼到无人问津,又气又恨的她想着章氏出面,夺了谢氏的风光。 章氏自门扁挂上好,便回了思居院。 她啊,早在知道今日皆是正室出席,瞬间没了兴趣。 在她眼里,所有正室都同卢氏一样呆板、无趣。 她跟这群无爱无宠,又年老色衰的正室,没有共同语言。 不管卢氏怎么劝,章氏就不出来。 还道:“反正我过几日又会去庄子,今儿个认识,明儿个我又会忘记。去了又有何用?等谢氏出了笑话,我再出面也不迟啊。” 关键时候出场,才是高光! 又道:“大嫂你不如也陪着我吧,我前几日在庄子得了一瓶从花朵萃取出来精油,来……我给你试试……” 卢氏就这样被章氏,留在了思居院。 不过,她还是叮嘱了自己的心腹,盯紧前院、内宅,如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过来告诉她。 第三盏茶的功夫,王婆子匆匆过来,“大夫人、二夫人,听澜院那边出事儿了。” 章氏蹭地起身,“当真?” 王婆子道:“这哪能是假啊,是老奴的闺女桃红亲口告诉老奴的呢,说是二姑娘院里头的一个丫鬟出了事。” 二姑娘院里的丫鬟? 卢氏也坐不住了,眼里闪过喜色,对章氏急道:“弟妹,今日贵客颇多,你我得尽快过去才成。” “可不是,得快点过去才成。我就说了,大宴交到姮姐儿手里终是不妥,七嫂不信邪,非得依着姮姐儿,如今好了,自个身边的丫鬟都出事了。” “咦?对了,你女儿可有说出的什么事儿?” “哎哟。” 王婆子拍了下自个大腿,“老奴给忘问了。” 其实她是问了。 可自家闺女心急火燎跑着去寻二姑娘,没工夫搭理她。 章氏见问不出什么,步伐走更快。 于妈妈则扶着卢氏,同样脚下生风去了听澜院。 肖氏、卫云幽、齐欢淳过来,只看到她们几人匆匆离开去的背影。 “怎么走这般急?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齐欢淳嘀咕了一句。 出事儿? 肖氏眸光微微一动,淡道:“过去看看。” 如此大宴出事儿,那便是姮姐儿之责。 侯爷不是动了想换门亲事的念头么,那便让侯爷知晓,姮姐儿是个担不起大任的。 等等…… 走了几步的肖氏脚下微微一顿。 得让侯爷彻底死心才成。 短暂几息间,一条毒计生成。 追到园子里后,肖氏见章氏她们是往听澜院方院去,找了个更衣的借口,避开了卫云幽。 对身边的妈妈道:“你速寻到那严夫人,把她领到听澜院。” …… 听澜院 竹林里,谢氏面色冷沉匆匆过来,迎面与章氏、卢氏碰上。 “七嫂。” 章氏心里再欢喜,如今见了谢氏,也得假装好生担忧的模样,“我听婆子说姮姐儿院里的丫鬟出事了,可是出了何事?” “不瞒七嫂,今儿个我打一起床,心里一直发慌,不得安宁,总觉着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没想到……” 说着说着,眼里头流出泪珠子出来。 卢氏见此,连忙温和安慰,“ 弟妹先莫慌,姮姐儿院里头的丫鬟向来稳重,应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谢氏的视线从章氏、卢氏两妯娌脸上扫过,嘴角压更紧了,“同爷们打闹,被兵部侍郎l贺大人的夫人撞见,你们说算小事?还是大事?” 什么! 姮姐儿院里的丫鬟的爷们打闹,被被……被贺大人的夫人撞见? 这可是大事了! 章氏差点没按住心里头的高兴。 难怪谢氏这会子的脸色跟浇了几层厚冰似的,寒气直冒呢。 啧啧啧。 不是觉着自己能干呢,不是觉得姮姐儿可以办好大宴吗? 这会子,丢人丢大了吧! 窃自高兴章氏没说一句话,身形一踉跄,朝卢氏身上倒去。 “弟妹!” 卢氏与于妈妈慌忙扶了章氏。 便见章氏泪流满面,慌神颤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万一传出姮姐儿的名声…… ” 谢氏已经登了石阶,进了她这两日暂住的听澜院。 她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丫鬟出事,会连累姮姐儿。 出事的是听澜院西厢房,也就是有口冷泉的厢房。 她嫌湿气重,便宿在了东厢房。 还没有进西厢房,便听到姮姐儿沉道:“来人,撞门!” 第115章 一起来看热闹 撞门? 丫鬟被堵到屋里了? 谢氏心头蓦然一紧。 进了正屋便见罗氏坐在软椅里,面色比先前还要难看些了。 “夫人。” 罗氏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谢氏道:“夫人身子乏力,坐着便好。” “夫人,您坐着吧,谢夫人知晓您累了,不会怪罪你。”罗氏的奶娘桂嬷嬷心疼地劝着,“你适才又受了惊, 更需要好生歇息才成。” 言辞里,有了一丝对勇毅侯的不满。 好好地过来想看一看卫氏 女眷们提到的冷泉,哪知…… 光天化日之下撞上这等子污糟的事。 真真是,败坏勇毅侯拿命博回的好名声。 谢氏自是听出了,正要赔罪,罗氏冷了声,“桂嬷嬷,不得放肆。” 又谢氏叹道:“让夫人见笑了,我无事,夫人快去看看姮姐儿吧,出了这等子事,委不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处理好的。” 微顿了下,又道:“夫人,是那丫鬟自个说,她是二姑娘院里的人。” 点到为止。 谢氏郑重道谢,“多谢夫人,待我与姮姐儿处理好此事,再到贵府登门道歉。” “哐……哐……哐……” 西厢门紧闭的房门撞到震耳。 谢氏进来,便见自个拨给姮姐儿的两个婆子正用肩膀使力撞门。 卫氏族中的几位女眷同宗妇进来,纷纷让路。 章氏、卢氏也进来了。 便听到卫姮对谢氏道:“……侄女已把西厢房四下窗户全堵了,里面的人还困着,逃不脱。” 进来的章氏开口便是呵斥,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门撞开!” “如今都知晓是你院里的丫鬟同爷们打闹,你也别想再瞒住,尽快把里头的人弄出来处置了才成!” “好好的大宴,被你院里的丫鬟闹到糟了心情!我早与你说了,既无能,少出风头,你就是不听!” “如今出了事儿,连累全家长辈要帮着你遮掩!” “日后府里再办任何大宴,姮姐儿,你少给我再掺和,全交与你大伯母!” 谢氏听到额角青筋暴跳。 是忍了又忍,忍着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训斥章氏,对姮姐儿道:“你先请贵客回园子里听戏,这儿交给伯母。” 章氏闻言,不乐意了。 道:“七嫂,捂不如疏!我知道你想帮着姮姐儿,可你瞧瞧,都知道是姮姐儿丫鬟和爷们打闹,被罗夫人撞见,你啊,捂不了。” 不知道八卦的力量吗? 嗤。 越捂,越会众说风语。 屋里头。 胭脂一副害怕的模样,穿着全湿了衣裳,问卫文濯,“大爷,这可如何是好啊。再不出去,门……门……门也会被撞开啊。” 太好了! 夫人、姑娘都在外头,大爷跑不了了。 卫文濯面色阴沉到能挤出水。 他没有想到,一时冲动,胭脂那句去泉眼子里翻云覆雨,必定别有一番乐趣给迷晕了脑,由着她,勾了自己溜进了听澜院。 如今…… 进退两难。 不成,必须干干净净把自个摘出来。 阴沉的视线落到娇滴滴的胭脂身上,卫文濯心里有了杀意。 把她杀了,再说是自己吃了酒,来冷泉里泡一泡解解清一清神,不承想,姮妹妹院里的丫鬟心怀不轨,竟然想勾引他。 自己本想把她打晕,不承想,一时失手,将人闷死在水里。 只要死无对证,他便能把自己摘干净。 “好胭脂。” 卫文濯双眼含情,“别怕,别怕……大爷啊,会给你一个交代。来,你先给爷穿好鞋,爷领你出去见人。” “哗……” 一声极大的水响声,胭脂的脑首被卫文濯按在了水里。 胭脂大骇。 “唔……” 整张脸埋在水里,无法呼吸的胭脂拼命挣扎着。 好在,冷泉的池子小,胭脂也是有些力气,扑腾的双手撑住了池边,硬是让她有了抬头的机会。 “救……” 抬头只是瞬间,一声“救命”还没有完全唤出来,又被卫文濯按下水。 卫文濯轻声,“好姑娘,别挣扎,爷只是暂且让你假装溺水……你不是想要名分吗?爷会给你,乖乖……” 外面,已经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卢氏这会子也开口了,念了声阿弥陀佛,叹道:“姮姐儿,你再不让人把门撞开,你院子里的丫鬟,怕是性命不保啊。” “性命不保?哎哟,这都要闹出人命了?那是要快些撞门,把人救出来才成。” 后头,传来严夫人的惊讶声。 卢氏猛然回头往身后一看。 不看还好,一看,她脚下也狠狠踉跄一步。 天杀的! 侯府大宴,她怎么也在? 还有! 她怎么和肖氏在一起! 济世医馆里那日的事,可有告诉肖氏? 一心想看热闹的卢氏,这会子也慌了神。 得快点打发严夫人离开才成! 立马对于妈妈道:“去请肖夫人到前面来。” 于妈妈刚才看到严夫人,也是吓了一跳。 闻言,赶紧请了肖夫人到前头。 又听到章氏催促快些撞门。 卫氏族中的女眷没有说话,她们瞧出宗妇是在拖延…… 卫姮压了压嘴角,看了眼章氏,又看了眼卢氏,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下。 既然都如此着急,那她就踹门了。 走到紧闭的叶子门,抬脚…… “轰!” 只是一脚,便见,两扇紧闭的门轰然倒塌。 章氏:“……” 这这这……这是大力士吗? 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能这么大力气! 章氏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姮姐儿,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其他卫氏族中的女眷们也傻眼了。 都知道姮姐儿父亲天生神力,没想到姮姐儿也随了她父亲,力气这般大! 肖夫人捂了捂胸口,压下心里的震惊,对卢氏道:“老天爷,我今日才知姮姐儿力气如此的大,看来上回她与郡主比试,还收敛了些。” 卢氏眼里冷意更为森冷。 是啊,这般的厉害! 以后如何才能除掉她呢? 卢氏目光锁定踩着踹倒的门叶,一步一步走进扬起的灰尘里的纤细背影,双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对肖氏道:“走吧,一起进去看看。” “咳咳咳……” 嗓子眼里呛了灰尘肖氏用绢子轻捂了嘴、鼻,踩过门叶,紧跟着卫姮脚步,进了厢房里。 便听到一道充满惊骇女子声传来 “姑娘,救救奴家啊……” 第116章 拦不住的丑事 “姑娘,救救奴家啊……” 那音儿,便是惊惶嚎叫,也是有一股子除不去的媚意。 更遑论哪有丫鬟称自个是“奴家”的? 声音入耳,还未见那丫鬟,诸位夫人的脸色已是变了又变。 尤其是卢氏。 适才还是暗自窃喜的她,听了那声音,犹如晴天霹雳。 这声音…… 是她给姮姐儿寻的暗娼胭脂? 耐不住寂寞的小娼货! 勾搭府里的小厮不说,还被人给逮了。 “大嫂?” “如婉?” 见她突然驻足不前,章氏、肖氏也一并站定,不解地异口同声唤了卢氏。 她们三人不走,便连后面的谢氏也拦住不得进去。 “十一弟妹。” 谢氏淡声,“可是哪儿有不妥之处?” 门踹倒扬起的灰尘渐渐散去,日光透过窗口映照到西厢房亮堂堂的,一股子伴着冷泉沁冷的倏地拂面而来,盛夏的天,竟吹到卢氏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她回过神, 脚步突然往前一步,拦住了章氏。 低声道:“弟妹,如今姮姐儿已在里头了,那丫鬟想来已无性命之忧,我们先请诸位夫人、亲眷们回园子里吧。” 声音压更低了,“给姮姐儿留些颜面吧。丫鬟与小厮打闹,终归是个丑事。” 章氏哪肯啊。 “这种污糟的事儿,哪是姮姐儿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能妥善解决的?我不进去瞧瞧,委实不放心。” 肖氏腹诽一句:如婉的性子恁和善了些,又想替卫姮遮掩。再遮掩下去,你云姐儿的亲事都要生变故了。 便道:“还是去瞧瞧吧,你啊,这会子发善心是害了二姑娘。” 卢氏听到又急又恨。 她哪是发善心! 她是怕胭脂做出这等丑事,会被谢氏顺藤摸瓜查出来胭脂是暗娼! 肖氏丝毫没有察觉卢氏有异样,又道:“……姑娘家面儿薄,莫被她院里那没脸没皮的下作小贱人给诓了。” “你看你身后的族是妯娌,都不甚放心呢。” 看似推心置腹为卫姮着想,实则,含沙射影说卫姮连自个院里的下人都管不住。 卢氏抬眼望了那没有叶子门的厢房门看一眼,已是半点法子都没有了。 如今,只盼着胭脂那贱人只是跟小厮寻常的打打闹闹,没有闯出大祸。 卫氏族中的女眷,有些听出了肖氏话中话,也是暗暗点头,表示认同。 是啊。 自个院里的下人都管不住,可见,是个立不住的。 出了这等子大事,想来往后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是不会聘姮姐儿了。 媳妇立不住,掌不了家,管不好内宅,娶回来只会连累家中爷们。 心里犯嘀咕,嘴里是不敢说出来。 宗妇谢氏还在呢,可不能惹怒了宗妇。 谢氏却看出卢氏的反常。 适才还催着姮姐儿赶紧踹门,别闹出人命。 这会子却如此反常,还欲把章氏、诸位夫人劝走,美其名曰“给姮姐儿留下颜面”,又想到姮姐儿踹门前,意味深长看了卢氏一眼…… 难道那丫鬟是—— 卢氏院里的? “姮姐儿。” 谢氏朝隔了屏风,只能听到潺潺泉水声的暖阁扬声,“为何迟迟不出?” 冷泉里,泉水“泊泊”翻滚。 卫姮目光低垂望了眼坐在泉水里的两人,在卫文濯乞求的眼神里,卫姮淡道:“丫鬟衣裳尽湿,我先让碧竹回青梧院为她取两套干净衣裳,换好再出来。” “七伯母,烦您请诸位贵客回园子听戏吧,侄女晚些时候再过来给诸位夫人赔罪。” 卫文濯闻言,满头大汗的他对卫姮更是感激不尽。 他不敢吱声,只能张着嘴,无声无息地道谢,“多谢姮妹妹救大兄一命。” 卫姮懂读他的唇语,眼里冷意滑过的她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谢。 堂兄。 好戏才开始呢。 外面,卢氏立马附和道:“虽说是下人,好歹也是面儿薄的女子,七嫂,我们不如先回园子,等换那丫鬟换了衣裳……” 双眼亮如灯的章氏哪里还能等下去。 丫鬟衣裳尽湿,为何要取两套干净衣裳呢? 可见,还有一套是给那和丫鬟打闹的小厮。 说了句“定是做了伤风败俗的丑事”,一个箭步从卢氏身边冲过,绕过屏风,进了暖阁里。 话未说完的卢氏是想拦,都拦不住了。 这个蠢货。 是要害死她不成。 “啊!爷!” 女子受惊的尖叫声传来,明显是被突然冲进来的章氏吓到。 也让女眷们吓到了。 爷? 不是小厮? 今日来侯府的贵客? 还是—— 府里的爷们? 但,绝对不会是寻常的男人! 谢氏没有再管卢氏了,沉着脸张过屏风走进屋里。 先是看到姮姐儿拦着章氏,不让章氏往冷泉边走去。 章氏还很不满意,怒道:“姮姐儿,你拦了我又有何用?知道这会子丢人现眼了,早些时候又做什么去了呢?” 那男的到底谁? 恼火得紧。 被姮姐儿拦到硬是没能看清长什么模样。 瞧着那露出水池子的半截肩膀,应当是极为年轻的男子。 卫姮面对章氏的斥责,淡道:“母亲,女儿不想让母亲待会儿为难,母亲还是先出去吧。” 越是劝,章氏越不乐意,越要留下来。 见卫姮不拦谢氏,章氏气道:“你怎么不拦你七伯母!” “姮姐儿,放开你母亲。” 走进来的谢氏站在卫姮的右边,冷泉里的一幕早让她眼神凌厉如刀锋。 衣裳凌乱尽透的女子,坐在了背对着屏风的男子身上,是男欢女爱的交媾不雅坐姿。 丫鬟的脸是正对着门口,她进来便一眼认出是青梧院的三等丫鬟胭脂。 那丫鬟目光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后,尖叫一声,埋首在了男子的颈边。 卫姮已经放开章氏,放开之前淡道一句,“母亲莫要后悔。” 章氏瞪了卫姮一眼。 她有什么可后悔的? 有心想绕去冷泉一边看清楚男子到底是谁。 见宗妇谢氏没有再动,章氏想了想,干脆站在了谢氏身边,愁眉锁眼地问:“七嫂,这丫鬟打算怎么处置?” “如此大的丑事,真把人杀了、卖了也无济于事啊。” 谢氏扫了眼章氏,淡声,“依弟妹之见,如何处罚呢?” 卢氏、肖氏进来,正好听到章氏大发慈悲地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不如问问他们,如是两情相悦,不如全成他们吧。” 第117章 计成 肖氏:“……” 章夫人是守夫孝守傻了吗? 两情相悦便全成他们? 是把规矩、礼数全丢了! 如此糊涂的母亲,难怪能生出卫二这等子不知礼数的粗鄙女儿。 素来重规矩的肖氏眼神轻蔑睇了章氏,对卢氏道:“你这位弟妹是个妙人,比你还要心善呢。” 卢氏却没有回应肖氏。 她目光死死盯着坐在冷泉里,露出半个肩膀的年轻男子,一股寒气从脚底蓦然升起来,直窜四肢百骸。 那身影…… 哪怕只露出头、半个肩膀,她一眼便瞧出是谁! 是—— 是濯哥儿。 是她唯一的,前程似锦的濯哥儿。 眼前黑影重重叠叠, 又好像有大山朝她压了过来,压到她无法喘过气。 “于……于妈妈……” 卢氏握紧肖氏的手腕艰难开口,连牙关都在颤抖,“去……去请……贵客们……去园子里,快,快,快去!” 绝不能让人再进来看到濯哥儿。 尤其是严夫人! 不能让她进来! 于妈妈也认出池子里背着门口的背影是大爷。 饶是她再镇定,此时也慌神了。 老天爷啊! 怎么会是大爷啊! 旁边的肖氏皱紧了眉头,如婉她怎么了? 一下子慌成这般? 难道…… 肖氏蓦然抬眼,望向那坐在池子里,背对着她的男子背影。 卫大老爷? 不像。 背影极为年轻。 不会是—— 如婉的嫡子濯哥儿吧! 念头掠过,肖氏的心口一下子慌了下来。 自家侯爷若知道…… “哎哟……” 手腕处骤然传来的疼痛吓到肖氏慌忙甩手, 甩得急,又使了力,便把没有提防的卢氏给甩了出去。 “哐……” 全身失力的卢氏被甩到脚下趔趄几步,狠地撞墙倒地。 “夫人!” 着急的于妈妈还想过来扶人,被两眼赤红的卢氏喝退,“快去!” 她今日便是摔死,也要保全濯哥儿名声! 如此大的动静,谢氏、章氏皆是回头看过来。 谢氏双眼里的凌厉转过暗沉。 卢氏失态、池内的男子迟迟不敢转过身,那此人…… 谢氏看向卫姮。 卫姮轻轻点头。 谢氏闭上双眼,掩住眼里深深的失望。 果然是—— 濯哥儿。 池子里的卫文濯听到母亲的声音,全身绷得更直了。 今日,他是在劫难逃了。 再被人传出去,声名尽毁,更有可能剥夺十年寒窗得来的功名! 女色,误他! 这一刻,卫文濯头一回生出了后悔。 若能重来一次,他定不会色欲熏心,被怀里的贱人害到这般地步! 耳边,突然传来胭脂极轻极轻,轻到仅是他能听到的声音,飞快道:“大爷,奴家是真心想和大爷长相厮守,大爷不如说是酒后乱性,做出了糊涂事,或许还能挽回大爷的颜面。” “大爷放心,奴家也会说奴家仰慕大爷,一时情难自禁,半推半就从了大爷。” “爷们酒后乱性是常有之事,刚才大爷想要淹死奴家,奴家也可以解释是大爷酒醒后,大怒……” 女子那轻如鸿羽的声音从耳里飘入,一字一字地落到心间里。 将卫文濯心里的杀意一点一点地抚平。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他也轻声回了胭脂,“好胭脂,爷本就想纳你,适才只是一时急了,想弄晕你,再想办法脱身救你。” “如今你既愿意揽下过错,爷日后定好好疼你。” “胭脂信爷。” 胭脂没有得寸进尺,更没有逼近卫文濯在这种时候答应她什么。 男人啊。 不能逼他太紧。 尤其像大爷这般心高气傲的爷们,唯有小意温柔,处处替他着想,让他知晓他是她的天,才能把大爷的心拢住。 冷泉里,紧窝在卫文濯颈帘里的胭脂,听着那不断入耳的动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卫氏一族的宗妇来了。 大爷的母亲卢氏也来。 二姑娘也在,还有贵客们也在,今儿个,大爷只能纳她了! 如今,只要保下大爷,一切都好说。 水下,卫文濯的双臂慢慢搂紧了胭脂。 “若今日爷顺利渡过此劫,从此日后,你便是爷房里的第一人。” 卫文濯阖上了双眼,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他,必须让胭脂对他心死心塌地。 唯有如此,才能顺利渡过此劫。 “哐……” 又是一声巨响,惊到卫文濯心口狠狠一跳。 是踉踉跄跄出去拦人的于妈妈,撞到了严夫人身上。 于妈妈是刚绕过屏风,就撞见捧着两套衣裳进来的严夫人。 于妈妈:“……” 天都要塌了。 捧着衣裳进来的严夫人神色异为兴趣。 天菩萨啊。 她的运气可真真的好啊。 头回来勇毅侯府又撞出一桩大事了。 卫小姐身边的丫鬟面薄,不好意思送衣裳进来,她立马趁卫氏族中女眷们没有反应过来前,赶紧自荐,揽了这轻松活儿。 “哎哟,于妈妈啊……” 差点被撞倒的严夫人捧着衣裳闪到一边,“当心些,别摔着了啊。” 眼前一样阵阵发黑的于妈妈拦了严夫人, 是极力压下心里的慌张,道:“夫人是贵客,哪能劳烦夫人送衣裳,夫人不如将衣裳给……” “不劳烦,不劳烦……” 严夫人避开于妈妈伸过来的手,往屏风后面走。 衣裳给了于妈妈,那她岂不是不能进去了? 于妈妈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 只能眼睁睁看着严夫人绕过屏风,进了那有泉池的厢房里。 “卫小姐,妾身给那丫鬟送衣裳来了。” 进来的严夫人很是谨慎地开口,声音也是含着,生怕会惹了诸位夫人惹怒。 卢氏闻言,猛然转身的她失声尖喝,“谁你进来的?出去!” 严氏,她来了! 于妈妈呢? 怎么没有拦住严氏! 她的濯哥儿啊! 完了! 全完了! 卢氏面如死灰,只觉她的天是彻底塌了下来。 卫姮见严夫人见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定是碧竹那丫鬟做的好事,借送衣裳之际,好让严夫人进来看大戏。 接过严夫人的衣裳,卫姮轻声道:“有劳夫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想替小姐做些小事。”严夫人嘴里说着,视线却是往哪冷泉里瞄。 一看,哎哟! 了不得啊。 谢氏发话, “姮姐儿,衣裳放下,放他们换了衣裳再出来。你随我请诸位夫人、贵客先出去。” 第118章 伤风败俗 没一会儿,西厢房里便空落了下来。 唯独谢氏没有走。 淡道:“濯哥儿,我拨给姮姐儿的两个婆子皆是族里猎户出身,自幼在山里打猎为生,便是独自一人扛头野猪也不在话下。” “为何迟迟没有撞门而过,你心里也该有数。后头,若非你母亲施压,她也不会一怒之下踹门而入。” “想来这会儿你也酒醒了,别再犯糊涂迁怒无辜。” 里头的话,卫文濯岂有听不明的道理。 喉咙发紧的他呼吸一阵急促过后,干涩道:“侄儿谢过七伯母的维护,此事是侄儿之过,是侄儿自身不立,酿成大错,岂能迁怒姮妹妹。” 那门迟迟没有撞开之前,他心里是存着侥幸的。 哪曾想到母亲和二婶婶过来,事态急骤变坏,是逼到姮妹妹不得不把门撞开。 他都听到了。 确实是怨不得姮妹妹。 谢氏见他确实生有悔意,也无怨怼姮姐儿,这才离开西厢房。 出来便看到云姮儿搀扶罗氏进了东厢房,隐约间,她还听到罗氏干呕了一声。 谢氏抵按了下眉心,罗夫人身子本就有恙,倘若在侯府里再吓出个好歹,以贺大人的秉性,只怕要奏请圣上。 还有肖夫人那边…… “妈,你脸色怎么这般不好?你快同女儿说说啊,卫二院里的丫鬟真和野男人做了伤风败俗的丑事?” 幸灾乐祸的齐欢淳是很努力把声音压低了,可听澜院统共只有这么大,谢氏想不听见都难。 肖氏心里乱成一团糟。 一会儿担心侯爷知晓后,会退亲。 一会儿担心退了亲后,媳妇会变成卫姮。 见女儿还浑不知世事,对那些听了连耳朵都脏的丑事如此兴致勃勃,气不打一处来。 又因在外头,肖氏不敢放声训斥,恐毁了女儿的声名,只能压紧嗓音,斥道:“女有四行,其有妇言,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狡言轻狂,哪有半点高门贵女的贞静!” 平日里娇纵一些也无妨。 堂堂侯府嫡女,自是要有贵女的气派。 可这等子污糟的事,岂是她一个闺阁女子随意能打听了? 适才就是怕污了她的眼儿,方打发她和云姐儿倒座房歇息。 她倒好,还眼巴巴凑过来打听! 伺候的嬷嬷怕旁边听见,连忙劝道:“夫人消消气,姑娘还小,回了家您再慢慢教。” 又劝齐欢淳赶紧给肖氏认错。 齐欢淳是个不服管教的性子,面上,嘴里老实应着“女儿知晓”,眼珠儿还是偷偷摸摸往西厢房瞟。 啧啧啧,卫二从西厢房里出来后,同扶了一位陌生的夫人进东厢房,这会子还没有出来,估计快哭晕了过去吧。 视线无意与卫氏宗妇谢夫人撞上,齐欢淳吓了一跳。 慌不迭收回了视线,不敢再乱看。 谢氏也收回了视线,看了扫与卫氏族中妯娌一并站在院里的章氏,便看了卢氏。 卢氏由于妈妈、云姐儿搀扶,脸色苍白,两眼无神站在抄手游廊下。 谢氏压紧了唇角。 这会子知道着急,也晚了! 卫云幽还不知里头的男子是自家大兄,可见母亲面如灰死的模样,心里也是极不安的。 “于妈妈,那丫鬟到底是和谁打……” 她的话还没有问全,于妈妈含着泪水,朝她轻轻摇头,示意莫问。 卫云幽心下直沉入深渊。 这事…… 果真还牵扯到他们大房了。 “定是那贱人……定是那贱人……” 失了魂的卢氏低低呢喃。 原来苍白的面颊突然抽搐 ,愈发的赤红双眼迸出要吃人的疯狂。 “贱人,要杀了她才成……杀了她才成……” “娘!” 卫云幽被吓到了,用力握紧卢氏的右手,“娘,您先冷静些!” 卢氏很冷静,心里头飞快转着,想尽一切法子救下濯哥儿。 卫云幽见卢氏没有理她,只得沉声问于妈妈,“那丫鬟到底是和谁在打闹,将母亲气成这般模样?” 抹眼泪的于妈妈还没有来得及说,便听到西厢房里传来“哐当”一声,似是有人摔了。 “大爷……” 女子受惊的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 卫云幽先是身子一顿,接着,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蓦然扭头,美目瞪大惊恐看向西厢房。 大爷? 她怎么听到丫鬟喊的是“大爷”? 又是一阵哐哐声,女子吃痛‘哎哟’了一声。 应当是,那女子也摔了,但她不忘担忧泣道:“大爷,您当心些脚下,莫摔伤了自个。” 这女子的声音—— 严夫人揉了揉耳朵,屏紧呼吸竖了耳细听。 便听到西厢房里的女子娇媚啜泣,“……大爷,您的手流血了。” ! 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的严夫人按捺不住了,兴奋到手指头都在颤抖。 老天爷啊! 这声音不是桂花巷那暗娼胭脂的声音吗? 暗娼啊! 勾着男人营生,最是下贱的小娼货,她还以为被她用大粪泼到离了上京,去了别处继续卖身子去了。 不承想,竟到了卫小姐的院里,还成了卫小姐的丫鬟。 这这这,这是如何进来的? 发现巨大秘密的严夫人那个激动,满肚子的话跟泉眼里“泊泊”直冒的泉水似的,只想吐出来。 找谁说哟? 哎哟! 憋死她了。 谁能与她说会子话啊! 眼珠子四处睃的严夫人看了一圈,发现只有那位被卫小姐搀扶去了东厢房歇息的夫人,可以与她一说。 绢子轻地朝脸上扫了扫风,严夫人慢腾腾从耳房,沿抄手游廊往东厢房走去。 没走两步,听到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回应了胭脂那暗娼。 “无事。” 男子绷紧的声音如巨石,砸进本就暗涌起伏的院里,顿时,掀起数丈惊涛。 严夫人不知是谁,闻言轻地“啧”了一声,嘀咕一句,“贱货好生厉害,勾引了位年轻儿郎。” 可院里的章氏与卫氏一族的女眷们知道是谁啊。 全惊呆了。 大爷? 濯哥儿? 她们想到会不会是卫宗源,也没有想到是—— 濯哥儿。 怎么可能是风光霁月、温文尔雅濯哥儿啊。 第119章 抓住 卫云幽也是不敢相信的。 瞳孔狠狠一颤的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西厢房里。 兄长! 竟然是兄长! 和姮妹妹院里丫鬟打闹的男子,竟然是兄长! 血色从脸上一点一点褪褪去,卫云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往倒座房的抄手游廊方向望去。 肖夫人是不是也已知晓,里头的男子是兄长? 唇色都没了的卫云幽收回视线,看向面沉如水的母亲。 她颤声,“娘,姮姐儿院里的丫鬟为何要勾引兄长? 是有人要害兄长,败害兄长的名吗?” 兄长不能有事! 只能是有人要害兄长,方让丫鬟勾引兄长。 是与卢氏想到一处去了。 卢氏放开了女儿的手腕,再次朝西厢房走去。 面沉如水的她没有做出什么疯狂的举止,她不能慌,更不能乱,只有沉住气才能救下濯哥儿。 所以,她要在胭脂露脸之前,勒死这个贱人! “七嫂,濯哥儿向来稳沉,懂事,房里更是干净到没有一个丫鬟,今日之事,定是有人陷害濯哥儿,败坏濯哥儿的名声。” “事关濯哥儿的名声,恳请七嫂把那害人精交予我处置。” 不等谢氏发话,卢氏厉声,“于妈妈,你进去捆了那丫鬟,带回杜微院!” “是,夫人!” 于妈妈沉着脸,便往西厢房里去。 碧竹却突然从西厢房里出来,拦住于妈妈,脆声道:“于妈妈莫急,胭脂正伺候大爷换衣裳。” 换衣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 于妈妈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沉住了,道:碧竹姑娘这是打哪儿出来的?” 碧竹道:“我啊,翻窗进来的啊。” 又咬牙切齿道:“桃红那死丫头嚷嚷着我家姑娘院里的丫鬟同男子打闹?我和初春姐姐必须得守好窗子,防着人溜走。”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碧竹、初春,濯哥儿还能逃。 卢氏恨到胸腔里血气翻滚,“姮姐儿院里的丫鬟,果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却苦了濯哥儿!” 还在慢腾腾往东厢房走去的严夫人停下了。 卫大夫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针对卫小姐啊。 院里的章氏便失声道:“大嫂,您的意思是姮姐儿想害濯哥儿?” …… 听澜院里,瞬间静悄悄的。 皆是一脸不可思议望向章氏。 章氏捂着胸口,潸然泪下,“嫂子您定是误会了,姮姐儿虽性子是顽劣了些,却不可能做出这等子毁濯哥儿前程的下作事。” “还望嫂子明察啊。” 呼…… 女眷们暗里松口气。 可真真被章氏吓了一跳。 还以为她糊涂仅凭卢氏一句话,便认为姮姐儿陷害濯哥儿呢。 不过她那嘴,实在不会说话,她们本没有怀疑姮姐儿,经她这一嘴,倒有些怀疑姮姐儿了。 “大夫人。” 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的卫姮穿过进院,走到西厢房,“姮亦想知道胭脂为何与堂兄一起,不如一起问吧。” “姮姐儿,胭脂是你院里的人,你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回避一二吧。等伯母问清缘故后,再差人告诉你。” 卢氏拭了拭眼角,哽咽:“出了这等子事,如不好好查清楚,你与你堂兄的名声,全毁了。” 卫姮淡声,“出了这等子事,肖夫人、罗夫人、卫氏一族的伯娘、婶婶们都在,我更要当面查清楚了,我与大夫人一样,想知道到底是谁陷害堂兄。” “不过……” 说着卫姮话题一转,声音凉了许多,“大夫人您说胭脂是我院里的,恕我不认同。” 卢氏一下子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皮子狠狠一跳,“姮姐儿……” 下意识要打断,卫姮却突然朝谢氏屈膝一礼,道:“七伯母,胭脂是我院里的人不假,但却是大夫人前些时日拨与我的。” “那日还特意与我说胭脂是个稳重,以前是大户人家主母身边的丫鬟,最会待人接客,我身边就缺这么一个丫鬟在外给撑着……” 当真是峰回路转。 胭脂竟是卢氏拨给姮姐儿的,那更是卢氏的人。 姮姐儿岂会傻到用卢氏的人,去陷害濯哥儿了。 章氏也傻眼了。 闹了半天,胭脂是大嫂塞到姮姐儿院里的人。 一下子章氏便失了兴致。 严夫人则又被震惊到了。 她还以为是胭脂那小娼货使了银子,混入了卫小姐的院里。 没承想,是卫大夫人把人塞进来的。 卫大夫人—— 知晓胭脂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吗? 如果不知道,还好说。 可万一是知道呢? 念头掠过,严夫人惊到“啊”了一声,惹来女眷们所有注视,唬得严夫人立马拿绢子揉眼睛。 假装有飞虫钻了眼。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卫文濯湿着发,脚步微晃着走了出来。 他也是要脸的,不敢去瞧听澜院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个。 袍角一撩,笔直跪下,苦涩道: “侄子文濯一时醉酒失态,惊扰了伯母、婶子和诸位贵客,是文濯之过。” 说完,便重重叩头。 如此重礼又自省过错,倒让卫氏一族的女眷脸色稍霁。 谢氏沉声,“可是那丫鬟故意勾引你?” “夫人。” 柔柔弱弱的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 接着,一道身段极为丰腴,走路一扭一晃风情万种的丫鬟迈过门槛,跪在了谢氏面前。 女眷们又是齐齐变了脸色。 这身段,这含媚带梢的眉眼,哪里像——良家子! 卢氏怎将这等子妖艳小贱人,拨到姮姐儿院里。 抽泣道 :“夫人明鉴,奴婢虽倾慕大爷,可也知礼义廉耻,纵有万个胆儿也是不敢去勾引大爷的。” 倾慕府里的爷们,还说什么礼义廉耻,呸! 分明就是不知规矩,勾引爷们的狐媚子。 谢氏厉声:“那你为何又在濯哥儿身边!” 胭脂像是被吓到,忙道:“夫人,我,我我是给大爷送东西,无意见到大爷摇摇晃晃进了听澜院,便赶紧跟过来……” 卢氏两眼戾气腾腾,“送何物?又是谁打发你送的?” 胭脂抹泪,怯生生弱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要送什么啊,就是……就是一个食盒。” 卢氏闻言,眸光阴森到像淬了毒的厉箭,直视姮姐儿,“姮姐儿,你让一个丫鬟给濯哥儿送东西,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第120章 收了胭脂吧 氏闻言,眸光阴森到像淬了毒的利箭,直视姮姐儿,“姮姐儿,你让一个丫鬟给濯哥儿送东西,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含厉带恨的质问,让卫姮眼里掠过一丝浅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更要好好让族里的夫人、太太们瞧瞧卢氏做了些什么了。 淡声对碧竹道:“将西厢房里的食盒拿出来。” 卫云幽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母亲这话,委实没有说好。 胭脂是母亲特意拨给姮姐儿的,在场诸位夫人都是当家主母,谁不知这般做的用意呢。 面上说是照顾姮姐儿,实则—— 是母亲放到青梧院的眼线。 如今出了事,只能说胭脂没有与母亲一条心,怨不得姮姐儿! 她抹了泪,扶住周身气息都阴森入骨的卢氏。 哽咽道:“母亲,您先莫恼。姮妹妹向来敬重大兄,您且先听姮妹妹的解释吧。”手则暗里紧了紧卢氏的手腕,“或许,是那丫鬟自个心野了,别有谋算呢。” 一语点醒卢氏。 这会儿,可不能再树敌了。 更不能说是姮姐儿有意害濯哥儿,眼前解决胭脂要紧。 得把所有过错都往胭脂那贱人身上推才成。 吁出浊气,卢氏对卫姮道歉,“姮姐儿,适才是伯母一时情急失言了,还望姮姐儿能原谅伯母则个。” 回了西厢房里的碧竹提着一个食盒出来。 怒气腾腾瞪了胭脂一眼,从食盒里拿出一本书,对谢氏道:“七夫人,这是我家小姐让大丫鬟桃红给大爷送去的一本书。” “可不是让胭脂给大爷送去!” 谢氏接了书,眸光落到书名上面,再看姮姐儿时,脸上多了一抹自责。 适才,她也—— 想左了些。 卢氏也没有想到送的会是一本书。 看了眼谢氏拿在手里的书,便道:“濯哥儿回了近一月了,平时也在家里,伯母委是没有想到你捡了今日大宴给濯哥儿送书。” 言语里还是有几分怨气。 怪卫姮早不送,晚不送,偏挑了今日送。 谢氏将那书轻地扬了扬,喊了声‘濯哥儿’,“你且来看看这是何书。” 一直跪着的卫文濯没敢起身,双膝跪挪到谢氏身边,双手微举恭敬泛红的书。 看了一眼书名后,卫文濯念出来,“姮妹妹送与我的是《虎钤经》。虎”为“虎符”,即“兵符”,“钤”则意为“锁钥”,因此书名意为开启兵符锁钥之书,是掌兵权者应备之经典兵书。” 碧竹拖长了声音,冷笑,“大爷既然知道此为兵书,如今可知我家姑娘为何捡了今日送与大爷吗?” 卫文濯先是一愣,继而变了脸。 他知道为什么了。 谢氏见他变了脸,便淡道:“你是个通透的,想来已知晓姮姐儿送书的用意。你母亲适才还认为姮姐儿欲害你。你说出来,宽慰宽慰你母亲吧。” 卫云幽也知晓了。 目光轻地往肖氏那边瞥了眼,便见肖氏一直凝望姮姐儿,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经此一事,肖夫人定会对姮姐儿刮目相看。 反观自己一家…… 卫云幽只觉自己掉进了油锅里,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贺大人乃兵部侍郎,极爱兵书,姮妹妹送书,是提醒我……可与贺大人探讨兵书……不至于冷落……” 卫文濯低低说着,卢氏身形再次一晃,完全栽在了于妈妈身上。 她又栽跟头了。 这次栽更猛。 猛到她本就岌岌可危的贤名,再一次出了裂缝。 都是胭脂这贱人! 若非这贱人生了不该生的心思,今日何至于此! 还不等卢氏发现,碧竹气呼呼对卢氏道:“大夫人,这位桃红也是您拨给我家姑娘的,桃红的老子娘王婆子还是管着您院里浆洗的管事婆子。” 碧竹已经抹起了眼泪。 哭,谁不会哭。 她也会! 哭到好不伤心,“我家姑娘知道夫人您忧思深重,为了让您放心,特意挑了桃红给大爷送书。” “可为何成了胭脂给大爷送书,夫人不如问问桃红,再来发问我家姑娘也不迟。” 好个嘴皮子利索的丫鬟,什么‘忧思深重’,分明是说卢氏一直不信姮姐儿,提防姮姐儿呢。 院里的女眷们看向卢氏的眼神,都有那些微妙了。 好家伙嘛。 胭脂是卢氏的人。 桃红也是卢氏的人。 都是大宅院里当家的主母,不肖说破也知晓俩人是卢氏放在姮姐儿院里的是眼线。 姮姐儿也是个实诚、贴心的。 明知两个丫鬟都是眼线,为了让卢氏安心也不拨掉,又怕卢氏多想,便是给濯哥儿送本书,都是派卢氏的人。 卢氏也没想到送本书,里头还有内情。 王婆子也没有想到这把火突然烧到自家闺女身上,刚要寻桃红在哪儿,便看到桃红跌跌撞撞跑到进院里跪下。 哭天喊地,“二姑娘,您打发了奴婢给大爷送书,奴婢走到半道闹了肚子,奴婢以为食盒里装着的是吃食,不敢带去那脏地儿,便那了地儿 将那食盒放好。” “等奴婢再出来,那食盒就不见了啊。奴婢四处寻也没有寻到,哪知道会是胭脂这个天杀的贱人偷了食盒,送去给大爷了……” 又故意道: “若姑娘告诉奴婢里头是一本书,奴婢说什么也会随时放在眼皮子底下啊。” 院里一名卫氏女眷实在听不下去了,冷斥,“怎么,你一个奴婢仗着身后有人,都敢教姑娘办事了?” 桃红惶恐,“奴婢……奴婢没有……都是那胭脂……是她想要勾引大爷……” 胭脂一听,哭梨花带泪,“夫人,奴婢没有勾引大爷……奴婢拿了那食盒,大爷醉了酒,不留神跌进那冷池里,奴婢怕大爷出事,便去拉大爷。” “哪知……哪知……池边青苔滑脚,奴婢也不留神跌进池里。 大爷是君子,醉迷糊了才搂住了奴婢……” “夫人,奴婢是真没有想过勾引大爷啊。可如今奴婢的身子被大爷瞧了,还请夫人…夫人……成全奴婢吧。” “若大爷不能收了奴婢,奴婢……奴婢只有死路一条啊。” 让濯哥儿收了一个暗娼? 两眼发黑的卢氏咬牙,厉道:“来人!把这贱人拖下去,打死!” 第121章 何苦 打死? 女眷们都被卢氏血色淋淋的话给吓到了。 那丫鬟心术不正,打死也不足惜。 她们能体谅卢氏为人母亲的苦心,可如此堂而皇之说出来,却是不妥的。 主母传出一个暴戾无仁名声,不仅会害了嫡子,还会害了嫡女。 肖夫人却皱紧了眉头。 如婉—— 今日很反常。 处死一个丫鬟,是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如婉很着急,急到似要掩饰些什么。 “回府后,你派人去查查寻胭脂是什么来历。” 肖氏对身边的管事婆子低声吩咐。 婆子瞥了眼胭脂,“夫人,老奴瞧着那丫鬟,不像是个正经的。” “嘘!” 肖氏扫了身婆子,冷声,“回府再说。” 她也觉着那丫鬟不像是个正经的。 不然,不会让身边的人去暗查。 谢氏自然也发现卢氏的异常了。 视线落到扑到濯哥儿怀里的丫鬟身上,眼里的冷意渐渐转为深沉。 胭脂,绝非正经女子。 没有那个清白正经的女子,敢在大众广厅下扑到爷们怀里。 胭脂是浑然不知自己养出的矫揉媚态要出卖了自个。 一头扑在卫文濯怀里的她,双手死死搂着自个下半辈子的依靠,如受惊的梁上燕,声声哀泣,“大爷……救救奴婢啊……” 想让她死,那是不能的! 逼她太狠,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卫文濯心里自然也是想要胭脂死的。 可这会子不成。 如今院时的夫人、太太们都知道胭脂是为救他失了清白,他若把救了自己的婢女由着母亲打死,酒后失仪再加一条薄情寡义,毫无担当,那他的名声是彻彻底底地毁了。 日后议亲都成问题。 遂,卫文濯把胭脂护在身后, 声音沙哑道:“母亲,婢女是为救我而失了清白,错在于我,求母亲……将她……” 有意停顿,阖上双眼,年轻又俊秀的儿郎一下子失了往日的朝气,尽是颓败的灰冷。 “……虽是婢女,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儿子是爷们,便是不喜她,男子大丈夫又岂能忘恩负义呢。” “求母亲,把她赏给儿子吧。母亲放心,经此一事,儿子当定戒骄戒躁,绝不再做出有失品行的事儿。” 说罢,卫文濯“哐哐”叩头。 如此一番,倒是让女眷另眼相看了。 哥儿是好哥儿。 就是因为太好,被那些举止轻浮,满脑子想攀高枝的丫鬟给盯上了。 那胭脂说是姮姐儿院里的丫鬟,其实是卢氏的人,如今她的人攀上濯哥儿,说来是卢氏自个识人不清,搬了石头砸了自个的脚儿。 章氏看了眼惊惶失措,无依无靠如浮萍的胭脂,恍恍惚惚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她…… 也是这般跪在死鬼的大婆面前,求大婆饶了她,给她一个弱女子一条生路。 “大嫂。” 章氏走过来,叹道:“咱们女人何若为难女人呢。” “她是个连自个命都做不了主的可怜人,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她心里又有濯哥儿,大嫂发发慈悲,就让她和濯哥儿在一起吧。” 卢氏前头是被嫡子的话,堵到有苦说不出来。 什么清清白白的婢女。 真要是清清白白的,她也认了! 可胭脂那贱人不是啊! 是个千人骑,万人骑的娼门货色啊! 嫡子是皎皎如明月的儿郎,便是碰她一下都嫌脏,又怎么放他房里。 更何况,娼门货色是连根都坏了贱人,嘴里是淫词,手上是艳技,把她赏给濯哥儿,定会勾到濯哥儿无心科举! 想到濯哥儿会被一个暗娼毁去,卢氏脸上更是杀气腾腾。 又听章氏说什么“女子何苦为难女子,让她和濯哥儿一起” ,卢氏如被踩了尾巴,厉喝:“弟妹如此善良,不如把她赏给兰哥儿?” 声色俱厉,又尖锐,把章氏吓了一跳。 拍着胸口道:“大嫂你反应这般大作甚。她要是喜欢兰哥儿,还有坐到了兰哥儿身上,我啊,定会成全,绝不当拦吧。” “再说了,不就是一个丫鬟么,我记得以前濯哥儿房里也有两个丫鬟啊,后来到了年纪,大嫂放了她们出去。” “这会子有个胭脂补上,不更好吗?爷们已经知事了,大嫂约束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胭脂听章氏为她出头,顺势哭着表忠心,“大夫人您且放心,奴婢日后定会好生伺候好大爷,以后大爷娶了妻,奴婢也会安份守己,绝不惹事。” “大嫂,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章氏苦口婆心地劝说,“好歹也是一条人命,生得又那般好,打死了多可惜啊。” 又冷声问卫姮,“姮姐儿,胭脂如今是你院里的丫鬟,你当主子的怎么也不为丫鬟说句好话?” “生而为人,别总想着尊卑有别,也要善良些,别害了下人们的心。” 卫姮微微垂眸,淡道:“母亲,胭脂的清白毁在堂兄手里,是去是留,不是女儿能做主的。母亲还是问问大夫人吧。” 章氏见卫姮不帮着胭脂,恼道:“就知道你是个不成器,什么事都要长辈出面。” 言语里的嫌弃,让在场女眷们都不禁诧异。 卫姮没有回答,只是屈膝一礼,便退到面色沉冷的谢氏身后。 视线似是有意无意往严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严夫人自打卫姮开口,视线便一直落在卫姮身上,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严夫人立马扯着嘴角回了一记僵硬的笑。 要不,看在卫小姐的面上,她指出胭脂有问题? 以免日后卫大夫人知晓胭脂后,因卫小姐的母亲出头,而记恨卫小姐。 念头掠过,严夫人扬了声,“哎哟,章夫人,这胭脂啊,不能要啊。” 她一露面,胭脂霎时变了脸色。 这不是…… 彪悍到亲自带了婆子到桂花巷,泼粪泼到她无法营生的小官正室吗? 胭脂连看都不敢看严夫人一眼,整张脸埋在卫文濯怀里。 章氏不认识严夫人,闻言,道:“为何不能要。” 严夫人说,“夫人,妾身以前是见过胭脂,她是……” “严夫人!” 卢氏骤然拔高了声音,“严夫人,这是家事,还望严夫人莫要插手。” 严氏见过胭脂,定是知道胭脂的身份! 念头掠过,卢氏当机立断,喝道:“濯哥儿,还不快领胭脂下去。” 第122章 颜面尽失 卫文濯早便想离开了。 起身后朝着满院女眷作揖,领了胭脂离开。 卫姮与谢氏也是给女眷们赔礼道歉,女眷再次回了园子里听戏,罗氏因受了惊扰,也提前离席。 她是瞒了贺大人过来,本就病着,如今更是精神不济,卫姮没有强留,出门送了罗氏。 “今日之事你也不必自责,那丫鬟既是卫大夫人拨到你院里的,如今不过是正好回了原处。” “那丫鬟瞧着不像是正经女子,去了你堂兄院里估摸还会继续兴风作浪,你今儿便把丫鬟的卖身契交与你堂兄,早早交割清楚,日后再出什么事儿,卫大夫人也不可能怨你身上。” 罗氏虽病着,气息也有些发虚,但言语里的利索依旧不改。 京兆杜家,皆是沙场点兵能文又能武的名将功臣,便是教出来的女子,言谈举止都有一股子不怕惹事的烈性。 卢氏说卫姮安的什么心思,在东厢房里歇息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桂嬷嬷挡着,她非得出来替卫姮辩上一二。 如今卫姮送她上马车,趁着这点子路程,罗氏对卫姮说起了掏心窝的话儿。 卫姮笑道:“胭脂的身契一直在卫大夫人手里,倒也省了交割。 她来我院里又不足一月,如今去了堂兄院里,日后会有什么造化,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罗氏也不惊讶,只道了一句,“都说卫大夫人素有贤名,我还险些当真了。” 这话,卫姮再恨卢氏,也是不好接话了。 况且,背后非议长辈,狂悖无礼,有失德行,便是她再不喜卢氏,也断不会在人前诋毁她。 再者,她今日所谋已成功,足够让卢氏恶心许久,又何必再在口舌上逞强呢。 桂嬷嬷见此,对卫姮的从容淡然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 都说女随母,眼前这位卫小姐倒是远远强过其母章氏。 想到章氏毫无规矩、章程的言行,桂嬷嬷又不禁暗里对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的卫姮感到惋惜。 有这么一位拧不清的母亲,卫小姐再不错,亲事上面恐有些艰难。 罗氏还没有走出勇毅侯府,得知妻子受惊的贺知章贺大人沉着脸,谢绝卫宗源的相送,提前离席了。 是桂嬷嬷见主母受惊,不敢瞒了主君贺大人,遣了随行的管事妈妈去前院找到了主君。 这会儿子听澜院发生的事儿也传到了前院。 贺大人离席前还特地冷冷地看了卫宗耀一眼,再拂袖离开。 子不教,父之过! 卫宗耀羞愧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礼部的崔大人摇摇头,对卫宗源叹道:“可惜了。” 卫宗源淡道:“年少气盛,今日吃了教训,日后若能律己修身、崇德向善,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骨子里极为傲慢、自负的濯哥儿在许多人眼里是斯文、尔雅,进退有度,他瞒过了很多人,却瞒不过他这个七伯父,也没能瞒过礼部崔大人、兵部的贺大人。 今日颜面尽失,唯愿他自省其身,做到真正的‘明心见性,不矜不伐’。 崔大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卫大人啊卫大人,尔真乃奇人也!” 族中男丁在女色上面栽了大跟头,落了个德行有亏的名声,他不仅不慌,反而觉着是件好事。 啧啧啧。 换作是自个,如同卫宗耀一般,羞愧到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为好。 卫宗源不置可否一笑,睇了浑身上下都透着尴尬的十一族弟,眼里,冷意掠过。 什么醉酒跌进冷泉里,婢女路过相救……谁信? 不过是表面上好听一些罢了。 更令他不齿的是,缘由还是婢女自个说的,而非出自濯哥儿嘴里,更可见濯哥儿言行不一,乃小人行事! 卫宗源压下心里冷意,暗沉的视线落到正与族中叔伯们敬酒的兰哥儿身上。 濯哥儿已毁,绝不能再毁了兰哥儿。 不可再两府合一! 等兰哥儿、姮姐儿孝期一过,必须分府! 送走罗氏、贺大人的卫姮,此时若知晓七伯父卫宗源的心思,今晚都会高兴到失眠。 后宅的院子一曲戏毕,肖夫人也匆匆离开。 卫姮没有去送肖夫人,是眼睛红通通的卫云幽相送的,一直到肖夫人上了马车,也没有与卫云幽说一句话。 “娘啊……” 马车里,齐欢淳怯怯开口,“这事儿与云姐姐可没有一点干系,您适才都吓到云姐姐了。 ” 唉,云姐姐看着好可怜。 肖氏压紧嘴角,沉道:“你也该好好学学规矩了,日后没有我的点头,不许出后院半点。” “我不要!” 齐欢淳大声抗议,“下月是兰世子生辰,云姐姐还邀了我过来给兰世子庆生。” “兰世子是男子,他的生辰何须你来贺?”肖氏厉声,“齐欢淳,你再这般放肆,别怪为娘收拾你!” 齐欢淳从未被肖氏如此厉声斥过,顿时委屈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回,肖氏狠了心没有再哄。 在她没有查清楚胭脂身份之前,绝不能让淳姐儿去找云姐儿玩耍。 还有侯爷那边—— 肖氏按了按眉心,眼里的凝重愈发加重。 云姐儿与瑜哥儿的婚事,经此一事,侯爷只怕不会同意了。 思及此,肖氏只觉自己的头风都要犯了。 被肖氏惦记的严夫人,此时也是颇为头痛。 三品大官的夫人与她坐一屋,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儿,是说到她心惊胆战。 谢氏让丫鬟沏了茶,放缓了声色与严夫人说着话儿,“夫人不怕拘谨,是我打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惊。” 严夫人抿了口茶,扯出一记不自然的僵硬微笑,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寻妾身过来,是想问胭脂,对吗?” 谢氏温声问道:“夫人可知胭脂是哪儿的人?” “那胭脂啊……” 严夫人往四周看了下,谢氏抬手示意丫鬟全部退下。 待卫姮寻找谢氏,便发现谢氏冷淡的神情之下,压着风雨欲来的锐意。 七伯母这是—— 怎么了? 一直到大宴结束,卫姮去送严夫人才知晓七伯母为何如此了。 第123章 苦尽甘来 卫姮客客气气送了严夫人出垂花门,含着歉意道今日招待不着,让本是忐忑的严夫人渐渐定下了心。 “卫小姐,今日是妾身多嘴了,还望卫小姐、谢夫人莫怪啊。” 严夫人不轻不重拍了自个的嘴一下,颇有悔意道:“妾身就是这样嘴,唉,没个门闩。” “今日见那贱……胭脂充良家子,黏上卫大爷,妾身一时着急,怕贵府着了胭脂的道,也没有细细思量便冲出来欲揭穿胭脂的老底……” “这会子想来,当时委是冲动了,真要当众揭了胭脂的老底儿,贵府的颜面……哎,妾身这张嘴哟……欠打,真真是欠打。” 说罢,又连着拍了好几下嘴,快到都没有给卫姮阻止的机会。 见严夫人还要给自己委膝赔礼,卫姮连忙搀了严夫人, 柔声道:“夫人不必如此自责。” “今日之事姮还要多谢夫人,如若是旁人,恐惹火烧身,即便是知晓也会假装不知。” “胭脂的底细姮忧心还会有人寻来夫人询问,夫人大可说认错了人,如果还是有人不依不饶地问夫人, 夫人尽管领了他们来勇毅侯府。” 这是给不安的严夫人吃上一颗定心丸。 严夫人闻言,立马眉开眼笑。 卫小姐让她领了人来勇毅侯府,这是要长长久久和她来往啊。 老天爷啊。 那她以后岂不是时常可以见一见,以往见不到的高门大户的主母了? 眉梢带喜的严夫人是笑着离开。 随行的吴妈妈也是一脸兴奋,上了马车便道:“夫人,卫小姐可真真和善,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严夫人摇着团扇纳凉,闻言,笑道:“你啊,光看着卫小姐和善,怎么没有看到我的投桃报李呢。” 把团扇给了吴妈妈,“快给我散散暑气,今日这一遭,可吓去我半条命。好在,值了。” 她站出来拆穿胭脂,也是有自己的思量。 卫大夫人张口指责卫小姐不安好心,哪怕胭脂是她的人,事关自己的嫡子,卫大夫人也会怨恨卫小姐。 她啊,是特意捡了时候站出来拆穿胭脂身份,为的就是要卖卫小姐一个好。 而且啊,她也没有想过真当着卫氏一族女眷们的面儿,把胭脂的底线全敞亮,把娼门暗妓收到府里,丢脸不仅仅是卫府,更是勇毅侯府。 甚至,还会连累卫小姐的名声。 合计着话说一半,留一半,再以人多嘴杂不好说为由,私下告诉卫小姐。 二么,她也存了要试探卫大小姐到底知不知胭脂底线。 哪知—— 卫大夫人竟然那般慌忙打断了她,还立马改了主意让卫家大爷领了胭脂下去。 霎时,她知道卫大夫人是知晓胭脂的底线。 所以才会大发雷霆,才会执意打死胭脂。 严夫人轻地叹了口气,暗道了一句“好生歹毒的卫大夫人”。 …… 歹毒已不足以形容卢氏了。 卫宗源得到胭脂身份后,向来不喜怒于形的他,把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地! “啪!” 砸地的茶盏四分五裂,碎瓷片满地都是。 谢氏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大的火气,眉头皱了下,冷道:“火气小点,别吓着姮姐儿。” 卫宗源微的闭了闭眼,调整好起伏的心绪。 卫姮见此,还担心他气坏身子,连忙劝道:“伯父不必动气,如果大夫人也知晓胭脂的底细,定不会让她一直留在堂兄身边。” 卢氏会不知胭脂的底线? 她是知晓的! 所以才怕严夫人说出来。 卫宗源淡道:“她是知晓胭脂身份,才故意把人送到你身边。姮姐儿,你可猜到她为何送这么一个人到你身边?” “嗯。”卫姮微微点头,“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想不学坏都难。” 是个机灵的姐儿,猜到了。 如此,更让他放心把勇毅侯府交到她手里打理。 卫宗源没有问卫姮是否知晓胭脂的底细,问与不问,根本不重要。 即便是姮姐儿知晓,即便今日濯哥儿是被姮姐儿算计,那也是卢氏活该! 沉吟一会,卫宗源淡道:“胭脂那边你不必再理会,是活是死都是大房的事,与二房勇毅侯府无关。” “接下来姮姐儿你要做的事,厘清好账面,等着三个月孝期过后,与大房分府。族里也会帮着你,把两府分开。” “此事,你与兰哥儿知晓便成,不必告诉你母亲。你母亲……” 卫宗源侧首,看向谢氏,“还要劳烦夫人把十三弟妹送回远些,或者,送到卫氏老宅也成,等分府后再接她回来。” 前一刻还说着大房的事,下一刻便提到分府,饶是卫姮再淡然,也愣了一下。 一直到卫宗源、谢氏离开,卫姮还同做梦一般。 呢喃着问碧竹、初春,“刚才七伯父是说了分府吗?” 初春含着眼泪,凝噎道:““姑娘,您没听错,七老爷说出了孝期后,族里帮着姑娘分府。” 她的姑娘啊,终于苦尽甘来了。 碧竹抹着眼泪,直接哭道:“姑娘,七老爷还说先送走咱们夫人呢。” 神天菩萨。 七老爷、七夫人对姑娘真是顶顶的好。 只要夫人不在府里,三个月后必定能顺利分府。 送了七老爷、七夫人回去的方嬷嬷进了东厢房,便看到姑娘身边的丫鬟碧竹哭到跟泪人儿似的。 方嬷嬷微微垂眼,笑了笑,暂时退出东厢房。 …… 比起青梧院的欢喜,杜微院是怒气冲天。 卫宗耀狠狠甩了嫡子一记耳光,甩袖离开,直奔余姨娘的‘渔舟阁’。 坐在南炕上的卢氏冷眼望着丈夫离开的背影,再看看嫡子打红的脸,卢氏强撑着身子,咬牙道:“濯哥儿,胭脂不能留。” “母亲,儿子知晓。” 卫文濯接过于妈妈递来的,绞了冷水的巾子,敷着脸,语气森冷道:“等风波过后,儿子自会让她消失。” 今日,他是被这贱人算计,是想逼着他给她一个名分。 贱人! 害他颜面丢尽,还想留在他身边,当真以为他卫文濯是吃素吗? 卢氏却想今晚便把胭脂除掉。 卫文濯叹道:“母亲,如今都知道胭脂是为救我而失了清白,此时除她,只会又给儿子添上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声。” “她如今不能死,不仅不能死,我还要抬她为通房,还要让府里的人知晓,我善待胭脂……” 话还没有说完,卢氏气血冲脑,直接晕了。 第124章权势的重要 卢氏晕倒,杜微院里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琅华居的卫云幽知晓后,不顾自己也有些不适,匆匆赶过来服侍卢氏。 卫文濯也守在卢氏身边,等大夫诊完后,面色憔悴的他哑声音问大夫情况怎么样。 大夫叹道:“夫人思虑甚重,又急火攻心,痰阻心窍。问题不大,却需要静养才成。” 只要问题不大就好。 等大夫写了方子,卫文濯这才客客气气送走大夫。 回头便看到嫡亲的妹妹坐在南炕边,灯火照着她的脸,照出一股子灰败的惨色。 “兄长……” 卫云幽启唇,声音是虚着的,像浮在半空中,风一吹便七零八落碎一地。 “娘身子不适,兄长还是请父亲过来见一见娘吧。” 卫文濯脸色一暗,压紧了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父亲与母亲拌了嘴,如今正气着,只怕不会过来。” 暖阁里陷入沉默。 一只飞蛾扑到灯笼里,扑棱到灯纱笼子“哗哗”响着,眼神呆滞的卫云幽眸子微地动了动,落到那飞影扑棱的灯笼上。 “兄长,我与宁远侯的亲事,怕是要生变故了。” 卫文濯猛然抬眸,“为何!” “肖夫人与我说,侯爷特地同她说了圣上如今是记得姮姐儿的,还说今昔不同往日了,兄长,侯爷存了要换亲的心思。” 肖夫人以为她没有听懂,其实,她听懂了。 只是,故意假装没有听懂罢了。 灯罩里扑火的飞蛾做出最后的挣扎, 没过一会儿,扑棱的飞影掉落灯油里,卫云幽木讷的眼神微地动一动,脸上有了惨淡的笑。 “墙倒众人推,兄长,我今日算是尝尽这滋味有多么的难受了。 往日,我走到哪儿,身边皆是各府的小姐们围着、捧着,卫姮则是远远地跟着,羡慕地望着。” “可今日,所有人都围着卫姮,众星捧月也不为过。我换成了她,远远地跟着,很想假装不屑,假装无所谓,可是……” 豆大的泪珠顺着眼眶一颗接一颗流下来,掉到了衣裳上面,泅着一团水渍。 “我无法做到不屑,无法做到无所谓,只想夺回来。我甚至还想过,等我嫁入宁远侯府成了世子夫人,我定要一洗今日之耻。” “可现在,我恐怕嫁不进宁远侯府了。” 卫文濯听到脸色如乌云压顶,他猛地喝了一口凉茶,清凉的水暂时压下他眼里的烦躁。 沉道:“你想太多了,瑜世子对你的心思众人皆知,他不可能娶其他女子为妻。” 泪珠滚滚的卫云幽凄惨一笑, “他对我的心思是没有变,可他也想纳卫姮为妾……” “不可能!” 饶是卫文濯再怎么心思深沉,此时,也是大惊失色,“他最讨厌卫姮了,怎么可能纳卫姮为妾,再者,卫姮乃侯门嫡女,怎会委身为妾。” 卫云幽悲声,“是他亲口说的,他说,他想纳卫姮为妾。还说,他会让卫姮生儿育女,我呢只需好好抚养卫姮的儿女便可……” “ 兄长,如今出事,只怕他会想娶卫姮为妻,我为妾了。” 卫云幽说完地说着,看似平静的语气之下,是无能为力绝望。 “竖子,怎么敢!” 卫文濯气到死死捏紧茶盏,素来温润的双眼有了戾色。 “他敢啊。”卫云幽说,“他就是这般想的,还大大方方告诉了我。” “我原想着,只要有肖夫人,齐君瑜所想是异想天开,绝无可能,哪怕他再想纳卫姮为妾,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肖夫人是绝不会答应。” “今昔不同往日了兄长,卫姮现在是勇毅侯府唯一的嫡出小姐,她身后除了世子兰哥儿之外,还有七伯父、兵部侍郎贺大人,对了,还有丹华郡主。” “兄长,你说,如果你是齐君瑜,我与卫姮之间,你会选谁为妻?” 最后一句话,顿让卫文濯沉默了。 选谁? 还需要选吗? 自然是卫姮。 “是兄长无用,连累妹妹你了。” 这一刻,卫文濯无比清晰认识到权与势的重要。 眼里戾色掠过,卫文濯脑海里闪过老昌王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森冷道:“妹妹放心,我不会让卫姮拦了你的路!” 想夺他嫡亲妹妹的世子夫人之位,下辈子再说! 卫云幽目光一闪,“兄长,你我势孤力薄,若宁远侯府真要齐君瑜娶卫姮为妻同,你该如今可阻止?” “会有办法。”卫文濯没有打算说出老昌王,事情没有办成之前,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 又道:“母亲还病着,瑜世子想娶卫姮为妻一事,切莫告诉母亲。” “我知道,所以,我想告诉父……” “不可!” 卫文濯疾声打断,“你现在告诉父亲,只会让父亲觉着你无能,更会迁怒母亲。你且等着,我会让瑜世子死心!” “父亲,你这几日都不要去见他。想来……” 微顿,“想来父亲也没有心思见我们。” 卫云幽点头,“好。” 父亲? 呵。 她也没想去见。 如今兄长已意识到卫姮的威胁,那就成了。 她相信以兄长手段,定能除掉卫姮。 卫宗源也确实没有不想见杜微院的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嫡子、嫡女。 小心翼翼伺候的余姨娘轻地按揉着他的颈部,温柔地过问, “老爷可还是为白日大爷的事恼火?” “嗯。” 脸色一直阴沉的卫宗源点头,又道:“这几日让音姐儿好生待在屋子里,少出门。” “老爷放心,妾身定会管束好音姐儿。” 余姨娘体贴地应着,又细心劝道:“老爷也莫气坏了身子,依妾身之见,今日的事儿也不能全怪大爷。” “老爷您想想啊,大爷血气方刚的年纪,房里却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一不留神便着了那些小贱人的道儿。” “以妾身之见,如今大爷身边有个贴心的丫鬟也好,日后出门子就不易着道了。” 夫人啊夫人,当初您把大爷院里的丫鬟全打发走,定是没有想到会有今日一遭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千算万算不如人算啊! 卫宗源想了想,也觉言之有理。 到了次日,便去了杜微院。 卢氏正喝着药,卫宗源进来便道:“昨日那丫鬟以后留在濯哥儿身边照顾,好好的哥儿,房里没个人服侍,像话吗?” 不出意外,卢氏又晕了。 第125章 轻敌乃兵家大忌 卢氏的晕倒再一次如乌云般笼罩着大房。 大夫是摇着头来,摇着头走,对卫文濯语重心长道:“贵府夫人再这般折腾,年纪再往上走就得吃大亏。” “好在平日养得细,纵有心绞痛的老毛病,没有坏了根基。昨儿我开的方子继续吃着,大毛病没有,还是让病人心胸放开阔些才成。” 说白了就是心眼太小。 什么事都记仇,全堆在心里斤斤计较,又过惯了事事顺着她日子,猛然过上事事不如意的日子,无法接受,犯了动辄就晕的毛病。 一连换了三位大夫都是这般说辞,卫文濯便放心了。 他原本大宴过后便要回书院,卢氏连着两次晕倒,不得不留下来侍疾,便是老昌王的赏花宴也无法赴约。 醒来的卢氏看出嫡子眉宇间的阴霾,知子莫若母,她退了下人,只留心腹于妈妈在身边后,对嫡子温声道:“濯哥儿,你明儿便回书院吧。” “我的身子骨没有什么大问题,断不会出事让你和云姐儿守孝三年。” 她还没有让云姐儿嫁入高门,还没有让濯哥儿成为世子,所有的大事都没有办成,她是决计不会让自己早早死去! 卫文濯和卫云幽都红了眼眶。 真正为他们两兄妹着想的,唯母亲一人。 卫云幽泣道:“娘,您要好好的,我和兄长才能好好的。” 一连两晚都没有好生休息的卫文濯声音嘶哑道:“等您好了,儿子再回书院。您病体未愈,儿子就算明儿回了书院,也无心读书。” 母亲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得守孝三年,连明年的科举都不能参加。 而妹妹这边,已变了心的瑜世子更不可能等她三年。 为长久考虑,他得留在家里照顾好母亲。 更何况…… 出了这等子事,只怕书院那边也是知道了,他如今回去指不定要被同窗取笑。 与其自找耻辱,不如暂时回避一二。 于妈妈也一并劝道:“夫人,大爷、姑娘孝心可嘉,您一定要好好养好身子,天大的福气还在后头等着您呢。” 嫡子、嫡女如此孝敬自己,卢氏也觉身子轻了不少。 只是想到那胭脂…… 待嫡女走后,卢氏把胭脂的底细透给了卫文濯。 卫文濯:“……” 竟是个暗娼。 难怪娇口身软,技法了得。 “原想着让她带坏姮姐儿,没想到却害了我儿。” 卢氏如今也是悔不当初,可悔也补救不了什么了,当务之急是得解决胭脂。 “那小贱人虽是你房里的人了,但一定不能沾了她身子!更不能让她有孕。” 这个卫文濯自然是知晓的。 “母亲放心,儿子在她手里吃了亏,断不然再养大她的野心。”卫文濯淡漠的声色里,压着阴寒杀意,“最多半年,儿子会让她消失。” 消失之间,他会让这贱人受尽百般痛苦! 不是喜欢男人吗? 给她百来个男人,让她一次喜个够! 有了嫡子这句话,卢氏方安心不少。 嫡子是个有成算的,他既能说到,也就能做到。 “我院里的樱月生得不错,她是家生子,性子还算活泼、细致,挑个好日子给她开了脸,以后她就是你房里的人了。” 老爷有句话没有说错,儿子血气方刚房里没个 丫鬟伺候,委实不像话。 卫文濯素来不拒绝送进望晖院的女子。 樱月是杜微院针线房里的二等丫鬟,他是见过,长得不错,两眼汪汪如秋月,很是灵动。 便道:“不需挑什么日子,就今日吧,让她盯紧胭脂,我也放心。” 卢氏想了想,便同意了。 有樱月盯紧那暗娼,她也放心。 遂,让于妈妈领了樱月过来。 很快,卫文濯便领了樱月回望晖院。 当晚便给樱月开了脸,成了房里的通房丫鬟。 胭脂暗里险些咬碎了一口牙,独自在房里嫉妒到发狂,也无济于事。 望晖院的事儿当晚便传到了青梧院,卫姮哂笑一下,不予置评。 不管卢氏塞几个通房丫鬟给卫文濯,这一局,都是卢氏自个打断牙齿往肚里吞,自作自受。 接下来,更有更大的风雨等着卢氏、卫文濯呢。 到了次日,卫姮与兰哥儿一道给章氏请安。 路上,卫姮对兰哥儿道:“大堂兄在女色上头踩了跟头,有了前车之鉴,你也要当心些才成。” 兰哥儿正色道:“阿姐且放心,我会小心应对,绝不被人有机可乘。 反倒是阿姐……” 想到这两日阿姐与他说的事儿,兰哥儿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涌起怒火。 他与阿姐把大夫人只差没有当亲娘孝敬了,结果,换来的却是大夫人对阿姐一次又一次的算计。 小小少年郎,如今也知道要保护一直保护自己的阿姐了。 “阿姐,我去了书院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杜微院那边能不去则不,省得一天到晚被他们惦记着算计。” 清早的晨阳通透又干净,透过斑驳的树叶,落了一束在少年郎的眉眼间,照得儿郎的眉目纯粹如未经细雕的天然璞玉。 也照清了他眼里深藏的担忧。 卫姮心里如暖流淌过,兰哥儿回了几天,一下子成长了不少。 “你也放心读书,阿姐不会有事。”卫姮弯唇,“阿姐能让卢氏吃下闷亏,自然是有自保的本领。更何况我还有七伯母、七伯父撑腰呢。” 提到卢氏吃闷亏,兰哥儿绷紧的脸上方有了一丝微笑。 但还是不放心,“不可轻敌,轻敌乃兵家大忌。” “书读得不错啊,都知晓兵法了。”卫姮打趣,“下次见着,该喊一声卫大将军了。” 兰哥儿挠头,羞涩一笑间有着对征战沙场的向往,“如果有一天我真成了开疆拓土的大将军,父亲定会为我高兴。” 一定会的。 卫看着意气风发的阿弟,眼里是止不住地笑。 她啊,不会阻止弟征战沙场,阿弟若去了沙场,她亦一路跟上去。 好儿郎守疆杀乱,好女郎也能守疆杀敌。 眉梢间的笑到了思居院便淡去了。 “女儿给母亲请安。” “儿子给母亲请安。” 两人齐齐向章氏行礼。 第126章 杀人诛心 章氏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便问兰哥儿什么时候回书院。 兰哥儿回了待会儿便去书院。 章氏便道:“是该早些回去读书,别以为成了世子就能守着父辈拼下来的功勋,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须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得意忘形过了头就得死期不远矣。” 兰哥儿慢慢握紧拳头,过了一会儿,道:“儿子谨记母亲的训诫。” 至于卫姮,章氏按了按眉心,道:“那个胭脂终归是你院里出去的,待会你随我一起去给杜微院好生赔礼、道歉。 ” “是,母亲。” 卫姮没有拒绝。 兰哥儿脸上有了愤懑,刚要开口,被卫姮提前按下,道:“母亲,待我送了兰哥儿,再随母亲一起去杜微院。” 章氏颔首,便让姐弟俩离开。 出了思居院,兰哥儿双眼微微泛红,低沉道:“阿姐,母亲身子不好,还是早点去庄子里静养吧。” 这回,只怕是难了。 卫姮想到这两日如雪花般来侯府的请帖,眼里压了沉色。 如今还是孝期,暂且可以拒绝。 等出了孝后,都得走动了。 身在上京,人情往来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卫姮笑道:“阿姐不觉委屈,哪天真要受了委屈,阿姐一定写信告诉你,让你回来帮阿姐主持公道。” 兰哥儿闻言,盯着卫姮看好一会儿,眼里是深深地狐疑。 卫姮失笑,“怎么?不信我会给你写信?” 兰哥儿点头:“阿姐,你向来报喜不报忧。” 卫姮道:“以前是我觉着你还小,告诉你也无用,如今你是世子,不再是小孩了,阿姐遇到困难自然想到的会是你。” 家里的事,一味瞒着反而会害了兰哥儿。 会让他天真地以为家里风平浪静,一团和气,进而放低对大房的警惕。 告诉他,提会让兰哥儿知晓大房的野心,从而提防大房,守护好父亲用命搏回来的爵位。 有了卫姮这句话,回书院的兰哥儿总算是安心不少。 笑着与阿姐辞行后,车帘放下的刹那,兰哥儿青涩的俊颜里多了几分冷厉。 对书童松风冷道:“你去帮我办件事……” …… 两日过后,参加小姐妹诗会的四姑娘卫妙音哭着回来。 余姨娘还以为女儿受了欺负,急到要去寻老爷过来,扑在南炕上大哭的卫妙音怒砸引枕,道:“是兄长的污糟事在外面传透了!” “还说胭脂以前是暗娼,兄长为了给她过明路,又怕大夫人、父亲不允许,特意安排一出美婢救主子的好戏!” “尤其是那个李雪茹,她竟然,她竟然问我,我同暗娼关系可好?可有学到些什么手段!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不如拿根绳子吊死算了!” 余姨娘:“……” 先是一愣,继而身子一晃,瘫软在地上。 凄声大哭,“老天爷啊,我也不想活了啊!” 爱妾要寻死,爱女要上吊,卫宗源心急火燎赶过来,一问是什么事后,卫宗源自个都觉着天都要塌了。 杜微院再次大乱。 卢氏一口血喷出来,人也倒下了。 “夫人!” “老爷!” “快来人啊!” “去请大夫人!” “快请大爷、姑娘过来!” …… 这会子在荣王府的卫姮,还是从丹华郡主嘴里才知晓,外头都竟得这般广了。 “那胭脂是不是暗娼?” 受了凉高烧两天,又汆??三天,错过侯府大宴的丹华郡主懒洋洋坐在炕上,倚着引枕,饶有兴致地询问。 卫姮还在替她诊脉,闻言,淡道:“我要知晓她是暗娼,还会容她脏了我的院子?” 哦,倒也是。 以卫二会杀人的狠劲,只怕那丫鬟早没命了。 丹华郡主伸手,准备偷偷拿冰饮子,被卫姮毫不客气,重重拍了下手。 卫姮冷声,“人还没有好全,又想再汆稀到两眼发黑,双腿打颤,连更衣都得丫鬟搀扶坐上恭桶吗?” “……” 丹华郡主闭上双眼,再深呼吸,再睁眼睛,眼神凌厉扫过房里的丫鬟、嬷嬷。 一字一字地诘问,“是谁,告诉她的?” 全是她这一生都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奇耻大辱! 丫鬟、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跪下,惶恐道:“郡主,奴婢没有告诉卫小姐啊。” 卫姮微笑,“我说过,我医术了得。” 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丹华郡主的皓腕,“……这里,自会告诉我。” 卫姮没有说的是,丹华郡主不是受凉发烧,更像是……用了秘药。 丹华郡主:“……” 咬牙切齿,“早知就不让你来探望本郡主了!” 卫姮声色微凉 “大热天,若非郡主以权逼压我过来,我也不会被逼着过来探望郡主。” 她本是想去探望罗伯母,甫一出门,撞上丹华郡主派来的嬷嬷,马车便驶进了荣王府。 不提还好,提起来丹华郡主便来气了。 “本郡主那日没有如约过来,你也不知要派人过来打听打听本郡主为何没有过来?” 面对说变脸就变脸的丹华郡主,卫姮面不改色道:“郡主也没有答应一定会过来。” 说着便起了身,“郡主已无大恙,姮还有事,不打扰郡主休养了。” 逼迫过来本就窝火,还被甩脸子,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她可不奉陪了。 丹华郡主一见卫姮说走就走,半点面儿都不给她,负气到大吼,“走走走,本郡主还稀罕你来吗?” 换成别人,早就转身哄了。 卫姮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记,头也不回, 走了。 徒留丹华郡主一个人气到哇哇大叫。 老荣王妃知晓后,对身边的嬷嬷笑道:“阿弥陀佛,总算有人可以压一压丹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焰了。” 嬷嬷是老荣王妃的陪嫁,终身未嫁,闻言,她也笑道:“卫二小姐是个磊落的性子,就是脾气不太好,咱们郡主也是个急性子,以后只怕见一次得吵一次。” “吵着吵着感情就来了。要不是凌王等会儿过来,我啊,还真想见一见卫小姐。” 老荣王妃笑呵呵地说着,又道:“卫小姐医术如此了得,只怕已知晓丹华为何病了。把老王爷送我的墨玉匕首,再挑一匣红宝石,你亲自去送给卫小姐出府。” 遂,卫姮还没有走出荣王府,便被老嬷嬷拦了。 第127章 非良配 站在垂花门,卫姮一眼认出拦自己的人是老荣王妃身边的嬷嬷。 老嬷嬷是个利索的,眉眼也十分的和蔼,“奴婢见过卫小姐。” 她是老王妃身边的老人,连荣王见了都要礼待,眼下卫姮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更不可能托大拿乔了。 微微屈膝见礼,“嬷嬷多礼了,不知嬷嬷是有何事?” 老嬷嬷也挺喜欢卫姮和气,完全和外头所闻言的丝毫沾不上关系。 外面所言卫家二小姐无才无德,胆小又无本事,还爱捡着堂姐卫大小姐的样儿来学,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眼前的卫小姐,落落大方,恪守规矩,初来王府亦是不卑不亢,加上还能使得一手好鞭、好箭,老王妃、王爷都是极喜她的。 嗯,郡主也是极喜的。 主子们喜欢的,身为奴婢的她自然也是极喜的。 “今日是郡主的不对,让卫小姐受委屈了。此乃老王妃给卫小姐备下的薄礼……” 说着打开手里的锦盒,“墨玉匕首是当年老王爷送与老王妃防身所用,是老王妃心爱 之物,还望卫小姐能收下。” 卫姮一听,更不能收了,“如此贵重,姮受之有愧。” 她来荣王妃都没有去给老王妃请安已经失礼,哪里还敢收如此贵重的礼物。 嬷嬷温声道:“卫小姐莫要推辞,老王妃说,她虽只见过卫小姐一面,但打心眼里喜欢你……” 从前院过来的夏元宸透过垂花门两道种植的翠竹、花树,隐约间看到一道亭亭玉立如青荷的身影,很是熟悉。 步伐微微一顿,女郎特有的清浅音儿,随着夏日炎风吹来,似沁凉的水,驱散几日的疲倦。 荣王也发现了,笑道:“应是已故勇毅侯之女,别看年纪小,那鞭法、箭术,只怕是‘上四军’无人可敌。尤其是蒙眼射箭,那箭法,臣麾下的将士只怕都难胜她。” 上京禁军‘捧日军、天武军、龙卫、神卫’统上四军,身量、体魄皆是一等一的好。 还有一好,便是模样皆好。 每每上四军出行,神武大道人满为患,两边茶肆、酒楼、客栈、布行等等但凡是临窗的,更是站满代嫁的女郎、夫人、太太们。 夏元宸上次在宁远侯府也见过卫姮的箭术,知晓她的厉害。 鞭法不曾见过。 放慢了步伐,漫不经心地问,“鞭法有多厉害?” “小女与臣说,卫小姐一鞭可碎石。”荣王提起在宋远侯府的那日,言语里全是惋惜,“可惜那日臣去时晚了些,没有见到卫小姐一鞭碎石……” “唉,那日还想请教卫小姐,奈何家里不成器的小女输了后,接着臣哭哭啼啼……不成,今日正好趁她在,臣现在便去请教。” 荣王嘴里说着, 只想加快步伐走过去拦人请教。 夏元宸还是不紧不慢走着,身为臣子的他无法逾矩走到前面,正欲委婉催促一二,便看到夏元宸淡道:“荣王今日怕不是请教好时机。” “为何?” 荣王诧异。 夏元宸:“老王妃身边的嬷嬷在替郡主向卫小姐赔礼道歉,劝了一阵,卫小姐才收了墨玉匕首。” 荣王虎目里精光掠过,“王爷耳力了得,如此,今日确实不是请教的好时机。”又颇为头疼道:“小女那性子,当真是令臣头疼。” “不服管教,又蛮横,还霸道,脾气又臭,稍不如她的意便怒气冲冲,似要吃人般。这等性子,别说是婆家能不能接受,就连臣这个亲爹见了都烦。” 一边面,一边狠狠捶自己的心口,看着吧,像是对郡主很失望。 “身子骨也不好,这不,前几日不过是在街上随意吃了些凉物,回来又是惊热、又在腹泻,也不知她平日强身习武都习去哪儿呢。” “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到……头疼,真真让臣头疼。” 夏元宸睇了眼不遗余力贬低自己女儿的荣王,为了断绝宫里的心思,他倒是舍得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说得如此不堪。 正好,他也没有那心思。 也不想见荣王每违心诋毁其女一句,拳头便用力捶自己心口一下,夏元宸道: “本王不欲成亲,王爷也不必再自捶,万一受了内伤,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嗯? 咦? 真的? 荣王不太相信,黝黑的脸上半点不显,打着哈哈道:“王爷乃龙子凤孙,中宫嫡子,哪有不成亲的道理呢。” “臣听闻贵妃娘娘很是着急呢,央求着圣上给王爷指一门好亲事呢。 ” 夏元宸轻笑了一声,“贵妃娘娘应是想为本王的九弟寻门好亲事。”眸光微抬,往那垂花门看了一眼,那里,已不见熟悉的纤细。 “时候不早,本王改日再给老王妃问好。老郎中那边,还望荣王能早日接他入京。” 荣王立马送了凌王出府。 这回,脸上的笑真诚很多了。 只要凌王不想娶他女儿,一切好说! 他虽说女儿也有四个,但只有爱习武的嫡女最得他喜爱。 凌王虽好,可他不得圣心,又被圣上、贵妃忌惮,听说还中毒了…… 短命的王爷,要不得啊! 送走凌王后,荣王便去了老王妃所在的寿安堂。 “……凌王不欲成亲,今日过来是托儿子请叶老郎中入京,看来所闻中毒一事只怕不假……您给丹华吃的秘药,可以停了。” 说罢,又咋舌道:“白折腾了丹华,回头儿子得好好补偿她。” 老王妃自打凌王过来,便一直悬紧的心总算踏实了。 但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凌王真不打算成亲?” “嗯,不像是骗儿子。” 荣王顿一顿,又颇为感慨,“凌王确实不错,可惜啊,非我丹华的良配。” 圣上有十二子,除了还养在宫里的十一、十二皇子,其余十位皇子他都见过。 虽说皇子们都不错,可唯有凌王,真正的龙章凤姿,远胜其他诸位皇子。 老王妃也是见过凌王的,闻言,也是一声叹息,“不得圣心,又是身为嫡子,无疑头顶两刀。深宫又有人想借我荣王府之势,引圣上对凌王不满……” “儿啊,既然凌王非良配,丹华需得早早议亲才成。” 刚说完,外头传来丫鬟们的惊呼声,“郡主、郡主……” 玉珠门帘“咂咂”脆响,面有怒色的丹华郡主冲进来,“父王,女儿非凌王不嫁!” 第128章 把凌王扑出马车 “卫姑娘。” 巷子内,抱捡的血七站在马车前,一如既往地刻板无表情,“我家主子请姑娘一叙。” 马车内的卫姮直按眉心。 自个与那位三爷,委没有什么话儿能叙。 撩起车帘,卫姮道:“今日我还有急事,下次有机会再与三爷一叙。” 她还要去罗府找罗伯母,没有骗人。 血七倒也没有为难卫姮,闻言,转身便离开。 只不过,步伐比平日迈大了些。 卫姮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尽快驶去罗府。 她今日出府也没有带碧竹、初春,是一个人独自出府,早去早回以免院里的丫鬟们担心。 外面传来不太寻常的响动,卫姮面色一凝,瞥了眼放在车内的锦盒,立马打开盒子,取出老王妃所赠的墨玉匕首。 匕首出鞘,随着车帘的突然撩起,一抹刺眼的寒芒掠过,卫姮举着匕首直刺进来的逆光闯入马车内的黑影。 倏然间,熟悉的,淡淡的木质清香入鼻,卫姮心头一跳。 此人是…… “三爷!” 她沉声,“当心!” 使了全力刺人,哪怕想收回力道也是来不及了。 手腕迅速往侧一偏,将匕首往马车车厢刺去。 马车内空间狭小,夏元宸个高挺拔,进了姑娘家的马车,明显感觉到自个不仅要佝偻了身子,便连手脚都不得舒展。 再加上,他完全没有提防卫姮会突然举匕首刺向自己,即使反应迅速,想躲闪,也无法施展开手脚。 只能是…… 人往马车外后仰。 “三爷!” 卫姮见此,脸色微变的她还想伸手把人捞了回来。 结果是—— 非但没有把三爷捞回马车,反而整个人直往三爷怀里扑。 夏元宸瞳孔微紧,下意识双臂揽紧扑过来的纤丽身影。 “哐!” “咚!” “砰!” 两人就这样从马车里掉出来,双双落地。 “嘶~~~~” 受惊骏马惊扬前蹄,充当马夫的血七连忙勒紧缰强,控制前蹄高扬的骏马,分身乏术的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掉出马车的王爷充当了卫姮的肉垫,跌落地上。 跌到俊颜绷紧,连脸色都变了。 血七:“……” 一口气紧在嗓子眼里。 “呶——” 控制好马车的他飞快跳下来,“ 爷……” 手随时伸出来,准备拉起凌王。 “别动他。” 卫姮趴在三爷怀里,盯紧三爷绷紧的俊颜,阻止血七那双伸入自己眼帘的手,“先别动……以防再次伤了三爷的骨头。” 如幽兰般的气息浅浅地洒在夏元宸的颈部,有些痒,更有一些难言的心悸。 夏元宸不可着微,又无法控制地咽了咽嗓子眼,“我没事,你先……起来。” 声音也有些低哑。 血七已经直起腰了,他还是很相信卫姮的医术,她说不能动王爷,那他就不便随意出手,等卫姮的吩咐。 卫姮双手都趴在夏元宸的肩头上,因身高差距,鼻尖正好抵在他清隽的下颌,他每说一个字,气息皆洒在她的眼帘,痒到她不禁微地闭了闭双眼,驱走突如而来的痒意。 “好,我先起来,你乱动……” 闭着双眼说话的她,双手则撑着他肩膀慢慢起来。 气息再一次洒在夏元颈间。 这一次,夏元宸很是用力的咽了咽嗓子眼, 喉结滑动间,连那又双不染人间烟火气息的冷漠凤眸里,有暗潮涌动。 血七侧首,表示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远离他气息的卫姮已睁开双眼,并飞快从他身上起身,双膝跪地迅速检查他是否被自己压到有骨折。 概因早见过三爷的身子,加上她是大夫,检查起他的身子时,卫姮眉目坦荡,没有半点娇羞。 “卫二……” 突然,不远处传来齐欢淳受惊的声音,“光天化日之下,你对一个男人做什么!” 卫姮抬眸,睇了眼大惊小怪的齐欢淳一一眼,轻讥,“你真龌龊。” 对齐欢淳,卫姮是没有好脸色的。 前世的自己在她手里是吃了不少苦头,她是小姑子,自个是新媳妇,又是那般不堪地嫁入宁远侯府,每每被齐欢淳挑刺、辱骂,自个也只能忍气吞声,只盼着能关系好些。 最后换来的,却是齐欢淳一次又一次地欺负。 如今她与宁远侯再无瓜葛,对齐欢淳又何须再忍呢。 齐欢淳是被卫姮怼到脸色通红,“你你,是你自己不知检点!你……啊……” “姑娘!” 随着血七抽出长剑,日光里,锋芒的剑芒冽冽,吓到齐欢淳尖叫起来,也把她身边的丫鬟吓得双腿发抖,赶紧拉了自家姑娘。 牙关发抖地劝起来,“姑娘,快走!卫小姐应当是在救人,您……您别打扰卫小姐救人了。” 齐欢淳还是惜命的。 哪里还敢继续留下来,赶紧逃命。 血七重新收回长剑,转身,便看到卫姮双手已经从王爷胸口按住双腿了。 血七:“……” 光天化日之下,嗯,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卫二。” 全身绷紧的夏元宸很是无奈地喊了声,“我无事,双腿无疼痛,也无骨折。” 卫姮娇容肃冷, “你身中奇毒,经络堵塞,痛感也会丢失。常人能轻易感觉到的疼痛,你未必能立即觉察。” 不然,她也不会这般细致检查了。 “抬腿、弯膝……” 夏元宸只能依言照做。 一切正常,确认没有骨折。 卫姮轻地松了口气。 重新回到马车里,卫姮望着被自己扑到摔出马车的男子,脸色上神情终于有一丝丝的不太正常了。 “对不住,我以为有人行刺我,想着先发制人……” 此时的夏元宸反而淡然,见她如瓷釉般白皙的脸上有了淡淡的胭脂色,他眼里悄然掠过一丝笑意。 适才对他上下其手也不见害羞,这会儿,倒是因害他摔下马车,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的不好意思,委实有些奇怪。 “无事,也是我唐突了。” 夏元宸没有把此事放心里,“今日找你,是想请你给我看看,体内余毒是否已经清除。” 已伸出手,等着她替自己把脉。 没有搭腕的地儿,卫姮坐到他身边,把他的手腕搭在他的膝盖上,这才开始为他把脉。 第129章 败在她手里了 两人坐得极近。 近到夏元宸连气息都稍微收敛少许,以免唐突了她。 只是,坐太近了,近到他哪怕气息收敛,独属于她的草木清香丝丝缭绕的缠住了他,挥不去,又握不住,更乱了心神。 低垂了眼帘,将视线落到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纤细手指。 姑娘家的手很好看,细细的,小小的,看着很娇软,仿佛他轻轻一握,便能握断她的指骨。 可他见这双手的厉害。 不仅会使鞭、射箭,还会拿着匕首说刺人便刺人。 当然,也很会医人。 一手极妙的针灸,数次将他从阎罗殿里拉回来。 按老一辈的说法,她是他的贵人。 可惜啊,他的贵人不太爱见他,还避着、绕着。 自个也是犯贱,她越是如此,他越眼巴巴地赶上来。 “三爷这几日晨起,可有起势?” 石破天惊般的问话,让夏元宸顿时一阵咳嗽。 外头的血七掏出血六给他的棉花,动作飞快塞住了双耳。 马车内的咳嗽声停止。 夏元宸抬手按压眉心,遮住他脸上的不自然。 堂堂王爷,在眼前这位胆大包天、语出惊人、又无女子羞涩的女郎面前, 总有一些不知所措。 卫姮挑眉,话里带着揶揄,笑盈盈地道:“三爷可是又害羞了?还是说,起势不太好,有损男子尊严?” 守卫边疆的夏元宸是血海尸山里走出来,满手的人命,满身的杀戮,便是见了百鬼夜行那都是岿然不动,绝不败阵。 偏生,在卫姮面前,总能让他轻易败阵。 按着眉心,他无奈地喊了一声,“卫二。” 卫姮不待他往下说,赶紧阻止。 “打住三爷,别教我说话,别教我含蓄,别教我内敛,更别说男女有防。您全身上下,我哪一处没有见过、摸过?尾椎骨都被我扎过针……” “你是病患,不是男子。我是大夫,不是女子。明白否。” 夏元宸:“…… ” 尾椎骨都被扎过的凌王,耳根子都泛红了。 过了一会儿,道:“没想说教你。” 教她? 恐怕还没有教她,先把自己堵到心口疼了。 “本……只想告诉你,我对是否能绵延子嗣并不关心。”很是含蓄地告诉她,他压根没有关注清晨起势是否可以。 轮到卫姮有些诧异了,“家里不介意三爷是否无子嗣?” 儿郎无子嗣,那可是大事啊。 夏元宸已缓了过来,平静淡道 :“家中儿郎众多,我无子嗣或许对家里是件好事。再者,若子嗣不忠不孝,游手好闲, 闯祸不断,要了又有何用?” 卫姮眨了眨眼,前面什么家中儿众多,她权当没有听见。 后面一句,她很是认可。 由衷赞道:“三爷好胸襟。” 这是夏元宸第一次听到她打心眼里称赞自己,虽说赞的事儿有些邪门,不过,总归是称赞了。 道了一句“过奖”。 下一息,便听卫姮道:“不过,我关心三爷清早起势的好坏,并非绵延子嗣,而是,奇毒的清除是否不错。” 夏元宸定定地看着她,雅致俊颜冷漠如霜。 卫姮朝他展颜一笑,眨一眨,黑眸灵动而狡黠,“三爷您误会了哦。” “尚可。” 夏元宸面无表情地回了她。 “尚可是什么可?” 卫姮很是负责地问,紧接着又伸出食指,开始比画起势的高度。 “是这样吗?” 食指关节微勾。 “还是这样?” 微勾的关节抬高少许,能让夏元宸能更直观地看出,起势的软硬程度。 素有雅量的凌王,头一回生出想要掐死一人的想法。 可她偏偏神情严肃、动作自然,没有冒犯,只有身为大夫对待病情的严谨、认真。 电火石花间,王爷还自省自个心胸狭隘了。 深做吸息,干脆自己上手,将她那灵活的食指固定位。 卫姮看了眼距离笔直起势还差一点点的食指,认真道:“起势成这般,可见宴神医找到解毒的法子了。” 夏元宸唇角浅抿少许。 也没有完全找到解毒的法子。 还差两味最要紧的药, 也是剧毒之药,需得去域外才能取到。 纤细肤白的手指再次搭到他的手腕,见她微肃的神情渐渐舒展,夏元宸按住了实情。 卫姮收了手,眉眼弯弯地笑道: “三爷恢复很不错,脉相虽还有所堵塞,却一次比一次好转,宴神医不愧是神医。” 前面是大夫见患者有所好转的欣慰,后面一次则是由衷地称赞。 两者区分,极为明显。 夏元宸看了她一眼,淡道:“你倒是很信任公孙宴。” “这是自然。” 卫姮想也不曾多想,笑道:“我虽也为大夫,但断然做不到像宴神医那般,尝尽百毒,只为求一解毒方子。” 这是卫姮最敬佩公孙宴的一处。 身为凡人,或多或少畏惧生死,但在公孙宴身上,她看到的却是大医精诚,为造福万民身死而不愧。 前世,哪怕她救济无数世人,也没有过为保全他人,而置自己于死地的境界。 夏元宸眸光稍暗少许。 随意一问:“你呢?同为大夫,敢为病患以身试险吗?或是,为医治疑难症杂的病患,而废寝忘食。” “不敢,也不会。” 卫姮摇头,“无论何时,我终是最疼爱的是自己。” 夏元宸抿起唇,“你不担心病患会死吗?” “人各有天命。”卫姮凉声,寥寥几字凉薄入骨。 夏元宸没有说话,幽深凤眼静静凝视眼前不动声色回避自己的女郎。 她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也给了他答案。 五日一次的解毒,表弟没有再去请她来小院,她也就不闻不问。 哪怕今日请她一叙,她也以有急事需忙,拒绝了自己。 足可见,他对她而言,并无特别之处。 而今更是当着他的面儿,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是生是死,与她无关。 如果换成是公孙宴中毒呢? 她会不会着急? 念头脑海里掠过,心里头突然涌起不太好受的酸涩。 沉默几许后,夏元宸淡道:“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马车狭小,夏元宸伸了伸蜷缩的长腿,卫姮见机便道:“三爷,姮的马车狭小难坐,委屈三爷了。” 所以,您还是赶紧下马车吧。 第130章 可否以身相许 “不委屈。” 夏元宸挑眉,脸上浮起一丝戏谑,“你就这般看我不顺眼,逮着机会就想赶我走?” 卫姮装傻充愣,“我已为三爷把了脉,难不成,三爷还有事找姮吗?” 瞧瞧。 当真是个狡黠的女郎。 很会左顾右盼,并把自己摘干净。 伸展的腿再次蜷缩回来,修长手指轻地叩敲着膝盖,夏元宸不紧不慢地回了她,“嗯,确实还有事。” 卫姮一下子生了防备。 什么事,需要找她? “是三爷自己的事吗?” 防到动了身子,拉开了两人坐一起的距离。 “不是。” 夏元宸道:“是你的家事。” 卫姮哦了声,“三爷若想说,就说吧。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不急。” 家里的事? 难不成是卫文濯的事? 那她可真没有什么兴趣想听了。 过于冷淡,让夏元宸不禁侧目,“你真不想知道?” 卫姮道:“三爷,实不相瞒,如果您想说大房堂兄的事儿,我确实不想知道。我和他们关系并不融洽,可以说极差。” 原来如此。 夏元宸笑了笑,“是与大房有关,不过,其中牵扯到你弟弟卫兰微。” 瞬间,卫姮平静的黑眸一冽,沉声:“三爷请说。” 嗯,看出来她很在意嫡亲的弟弟了。 没有再废话,夏元宸道:“你弟弟去书院之前,派了身边的书童去了城外一座废弃的寺庙。使了银钱,指使两个乞丐到茶楼办了一件事。” “如今上京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应该都已知道胭脂的来历了。” 卫姮连去罗府的心思都没有了,“还望三爷能告诉姮,是哪一座寺庙。” 她得马上找到那两个乞丐,把他们远远送出上京才成! “想去抹干净尾巴?” 夏元宸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思,办事周全的姑娘很是聪慧,已想到后续该如何去做了。 卫姮没有隐瞒他,“家弟年幼,我担心落人口舌。” 胭脂底细是有问题,但绝不能是兰哥儿撒出去。 兄弟阋墙,惹来是非,一旦被人查到,有心人再稍加利用,就会让兰哥儿落一个心胸狭隘,不容兄弟的名声。 万一再传到卢氏耳里,以卢氏的狠劲,一定咬紧兰哥儿不放。 她,绝不允许卢氏有撕咬兰哥儿的机会! 夏元宸对她的坦诚很满意,神色放松的他连眉梢间都多了一抹,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柔意,“不必担心,人,我已送去边关了。” 送去边关了? 卫姮猛地抬眼,惊讶道:“三爷您为何如此帮我?” 夏元宸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道:“救命之恩,你既不能以身相许,我便就寻一些要紧的事儿偿还吧。” 可她所做,真称不上救命之恩。 卫姮嘴唇嗫嗫,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三爷的恩情才是天大的恩情,日后三爷……” “不必说日后。” 夏元宸抬手没有让她许下日后怎么样的承诺,淡道:“公孙宴明日启程去域外替我寻最后两味药,大约需要到入秋才能返回上京。” “五日一次的解毒还需要继续,他走后,上京大夫你是我唯一可信之人,卫二,你可愿每隔五日来小院?” 卫姮正色,“自是愿意!”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她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回答如此干脆,与之前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 夏元宸生出些许戏谑,似笑非笑地问她, “万一需要你废寝忘食,彻夜守着呢?也愿?” 卫姮没有一丝迟疑,“当然,我是大夫。” 夏元宸挑眉,“这会子不说最疼爱的还是自己了?” 卫姮肃穆,庄重回答,“医,仁术也,仁人君子,必笃于情。” 夏元宸先是看着她,最后,手指抵额,低沉沉地笑起来。 又见识她新的本领了,很会见风使舵。 没有再留在马车内,夏元宸喊了声停下。 撩帘离开时,他回眸深深凝看与众不同的贵女一眼,“那,我便在小院里等你了。” 不过是去治病,却让卫姮莫名品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男女私幽的旖旎。 错觉。 皆是错觉。 卫姮赶紧甩甩头,连忙让送回来的车把式,驾车前去罗府。 罗伯母一直是住在娘家,同夫君贺大人一起陪着年迈的罗老太太。 贺大人也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只要妻子高兴,他都可以。 因卫姮没有提前送拜帖,到了罗府后她还做好拒之门外的准备。 哪料,自报家门后,罗府守门的小厮立马恭敬道:“小的见过卫小姐,卫小姐,您这边请。” 原来是罗夫人回来后,便同府里的下人提到了卫姮。 罗氏得知卫姮过来,又想下炕亲自去迎接卫姮,桂嬷嬷笑道:“夫人,卫小姐若知道您拖着病体去接她,少不了要愧疚了。” “您且歇着,老奴去接卫小姐。” 夫人如此喜欢卫小姐,她不如趁着接卫小姐之际,拜请卫小姐多开解开解夫人。 见了卫姮后,桂嬷嬷还未开口,眼里便有了泪花。 可把卫姮吓到了,“嬷嬷,可是罗伯母身子不太好了?” “……卫小姐……” 桂嬷嬷说着,朝卫姮深深一礼,卫姮连忙将她扶起,“嬷嬷与我不必见外,您有事,尽管告诉姮。” “……老奴也是实在没有法子,唯有求卫小姐了。” 桂嬷嬷掖去眼角边的泪水,哽咽道:“……夫人与大人成亲数十年,一直未能孕育子嗣,大人不强求,早与夫人说去族里过继便可,夫人却郁结于心。” “这次,因月事推迟七日,夫人欢喜以为终于怀有身孕,哪知……哪知……今早起来便来红了,夫人无法接受,等大夫上朝后,一个人闷在被里哭了好久。” 卫姮脸色蓦然冷沉,步伐一下子加快。 没有让桂嬷嬷继续往下说,沉道:“请问嬷嬷,伯母这些日子可有请大夫 把脉?” 桂嬷嬷虽不明卫姮怎会这般问,还是依言回道:“半个月回在杜府探望老夫人,夜里不甚受凉,府里府医为夫人请了脉,开了方子……夫人吃了七天后便好转。” “可没过几天,精神却越来越差,夫人唯恐老夫人担心,一直瞒着、拖着。” 卫姮心口直坠。 吃了药,如今又见红…… 罗伯母腹中胎儿,危矣。 “嬷嬷,姮也略懂医术,那日见罗伯母气色虚亏,便暗里为罗伯母诊脉,隐觉伯母已有身孕,奈何月份极浅,无法确认……” 桂嬷嬷已是踉跄走路了。 第131章 行医问诊 东次间内,沉闷、压抑,便是大热天的支摘窗也没有撑起,关得严严实实的。 卫姮甫一进去,热浪与药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再看倚坐南炕的罗伯母,气色竟比前几天更要蜡黄,而唇色则是极淡。 “姮姐儿……” 罗氏看到朝气蓬勃、气色红润的卫姮进来,脸上已不禁扬起了欢喜的笑。 “罗伯母大安。 ” 卫姮见礼,膝头还没有弯下去,罗氏立马道:“快,快扶起姑娘。” 亲昵到如见了自个亲生的闺女,言语、神色里的慈祥都快要溢出来。 双腿还发着软,又不敢哭出来的桂嬷嬷连忙扶起卫姮,努力挤着笑,道:“姑娘来了,夫人心情都大好了。” 看向卫姮的双眼,无声的哀求着。 卫姮没有过多寒暄,她是大夫,很清楚见红意味着什么。 待罗氏招手示意她坐到炕上,卫姮便道:“罗伯母,姮略懂岐黄医术,适才桂嬷嬷说伯母今日身子不利爽,伯母若信姮……” 话儿还没有说完,罗氏便将自己瘦到可见青色脉络的手,搭到了炕几,笑道:“你啊,恁多礼了些,只是我这身子啊……” 笑里多了苦涩,“……不中用,伤了根,这些年见了无数名医、神婆,吃了无数名方、偏方,也没有好转。” 卫姮细白的手指已搭在了罗氏的手腕,微笑道:“……是何人说伯母身子伤了根?”说话间,卫姮对桂嬷嬷道:“烦请嬷嬷把窗子支起,伯母并非寒体,夏日通风、适当纳凉反而更利于养身。” “这……” 桂嬷嬷还不太放心, “之前请来的大夫,都说夫人不宜吹风、受凉……” “支窗。” 罗氏沉声,我整日闷着也难受。” 桂嬷嬷见夫人沉了脸,不敢像以前那般劝着,连忙吩咐丫鬟把窗子支起。 抄手游廊的风吹过,送来丝丝凉爽,坐在炕上的罗氏受了这股子凉风,又低低咳了一声。 卫姮道:“不碍事,透透风便好。伯母日后都可以将窗子支起,冰鉴也可以用上,离远一些便可。您的身子将养得极好,不是那等子三日两头便犯病的弱体。” “当真?” 罗氏闻言,双眼徒然亮起,又很快熄了光,笑叹,“你这孩子,倒是怪会安慰我。我这身子啊,伤了三次,见了大……你还是姑娘家的,说出来怕吓着你。” 卫姮接了话 “伯母是想说见了大血,对吧。” 罗氏没有料到卫姮无所顾忌直接说了出来,愣了一会儿,示意桂嬷嬷让丫鬟们退下。 等丫鬟到屋外站好,罗氏轻声道:“姮姐儿,你还是姑娘家,见血见灾的事儿避着点,以免沾了秽气。” 这也是为卫姮着想。 姑娘家的行医,难免引来闲言非语。 伤寒一类倒还好。 就怕遇上她这种坐胎不稳,滑胎数次,有伤天和的妇人。 她原想着姮姐儿在闺阁里看了几本医书,略懂一些医术罢了。 不承想,她能面不改色说出见血。 一时,罗氏都后悔让卫姮替她把脉了,便道:“姮姐儿,你初来伯母家中,合该好生玩才对。回头伯母请了大夫过来,开几剂药调理一二便成了。” “伯母不必顾忌,您的身子重要。”卫姮浅浅的笑着,眸波清冽的双眼深处隐有忧色掠过。 抬眼,卫姮正色道: “伯母,姮有数问,还望伯母能如实告之。” 罗氏还想回避一二,暗里着急的桂嬷嬷劝道:“夫人何苦拂了姑娘的好意呢,您便让姑娘看一看吧。” 就凭卫姑娘毫不避讳夫人滑胎,便知卫姑娘是真心为夫人着想。 “您见血三次,姑娘都知晓了,这会子再避讳也晚了啊。姑娘是自家人,您就依着她一回吧,不然,姑娘回去后也不得心安。” 罗氏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再上卫姮也跟着劝,没有再坚持,点头同意了。 病者配合,问诊便容易了。 卫姮仔细端详了罗氏的面色,又观了罗氏的舌质,结合脉相,心里便知道结症所在了。 罗伯母看似气血虚损,实则不是。 面色黧黑,肌色无华,舌质紫暗、有见瘀斑瘀点,加之脉象细涩,乃血瘀之症。 故而气血失和,运行不利,胎元失养,屡孕屡坠。 又让桂嬷嬷拿了之前的方子,卫姮细细看过后,心里微微一叹。 倒不是大夫开的方子不对。 方子对,但过于谨慎,反而误了时机。 便连此胎…… 也是极为难保。 卫姮趁洁手之际,对桂嬷嬷轻声道:“贺伯父可在家里?” “在在在!” 桂嬷嬷连连点头,“我这就差人请老爷过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丫鬟们的声音,“老爷。” 贺知章脚步一顿,“贵客也在夫人屋里?” “回老爷,卫姑娘正陪夫人说体己话。” 丫鬟恭敬回话,极有规矩。 桂嬷嬷已经出来相迎,她记了卫姮的叮嘱,提前同自家老爷通了气。 过了一会儿,一身靓蓝直裰,神色严肃的贺知章打起珠帘,进了东次间。 卫姮就站在罗氏身边,笑盈盈地见礼。 在外头严肃,不近人情的贺大人,当着发妻的面儿毫无官架、官威,微笑抬手示意卫姮起来。 “不必多礼。” 人已走到罗氏身边,细细过问发妻的身子。 当着晚辈的面儿,罗氏问到脸儿发烫,嗔道:“孩子还在跟前呢,也不怕孩子笑话了去。” “卫大人在其发妻面前,据说是伏低做小,想来姮姐儿早已习惯。”贺知章说着,笑着问卫姮,“姮姐儿,我可有说错?” 卫姮笑起来,“论疼爱发妻,七伯父比贺伯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句话,便让气氛本有些凝重的东次间一下子笑声连连。 贺知章见发妻一扫眉间忧愁,心头也跟着微微一松。 又笑着问卫姮,“姮姐儿,你伯母的身子可是哪儿不妥,你直言便是。” 卫姮笑意收敛,放慢了声儿,“贺伯父,罗伯母有孕了。但,因血瘀之症,此胎已见血恐再次难保。” 罗氏面上的笑,瞬间凝固。 第132章毫无生机 卫姮行医有一个习惯,她极不喜辨症、论症时,对病患藏着捂着。 病不讳医, 同理,医不避患,一味为了让病患宽心,有时也是害了病患。 当然,碰上天性多思多虑、多愁善感的,她也会避之一二。 但像罗伯母,此胎已见红,再避着、瞒着,等到事儿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便是致命一击。 大抵是谁也没有料到,卫姮会如此直言不讳说出来,一忽儿,东次间寂静到除了夏日蝉嘒再无半点声响。 过了一会儿,贺知章轻握住发妻的手,为官做宰的大人面不改色,很是认真地对卫姮道:“一切以母体为重,如伤母体,不要也罢。” “老爷……” 罗氏抚摸小腹,眼里已蓄了泪水,“不可啊……老爷……” 她竟然有了。 盼了数年,终于有了。 可偏偏,又见了红。 “姮姐儿……” 罗氏握紧卫姮的手,又担心自己太过急切会吓着卫姮,擦了泪水才轻声问道:“姮姐儿,我这一胎可否留得住? ” 再怎么强装镇定,余音时的颤栗早已泄露她内心的着急、惶恐。 “夫人。” 贺知章开口,严正守克的兵部侍郎把自己唯一的温情,全留给了不嫌他出身微末的发妻,“我早与夫人说过,子嗣于我而言,并非什么大事。” “有则有,无则无,一切皆是命中定数,不必强求。” 他素不强求子嗣,无奈成了发妻的心病。 卫姮凝眸,沉稳有力地回答罗氏,“只要您好好地,您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真的吗?” 罗氏含着眼泪,“我与你伯父,真会有自己的孩子?” “一定会。 ”卫姮点头,静谧如夜,深藏着让人不禁相信的力量。 只是一瞬间,罗氏信了,气色黧黑的脸上绽放出笑意,“伯母信你。” 这孩子是个实诚、稳重的。 她既敢说,那但是一定成。 这一胎,姮姐儿既说了恐难保,她便不问了,以免使姮姐儿为难。 心里明白了罗氏咽下痛楚,放在小腹上的手,稍稍紧了少许。 孩子。 是为娘无用,没能留住你。 卫姮见此,心里亦是阵阵酸楚。 但凡此胎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尽力一保。 可,没有。 一点生机都没有。 崩漏脉息,若不及时解决,罗伯母会同前世那般,血崩而亡。 卫姮开了祛瘀消癥方子, “……诸药合用,共奏活血化瘀,缓消癥块之效……伯母,此方服下后,最迟明日便可……摘干净。” 活血化瘀、缓消癥块,都是让孕于崩漏的胎儿能干干净净出来。 罗氏狠狠闭上双眼,再一次泪流满面。 没有咬文嚼字,便是不曾读过书的都能听懂其意。 桂嬷嬷颤声,“姑娘,当真……没有一点法子了吗?” “嬷嬷。” 罗氏沉声,“不可为难姮姐儿。” “夫人……”桂嬷嬷抽泣,“奴婢回杜府,请老夫人出面去宫里请……” “桂嬷嬷!” 罗氏音儿扬了少许,厉道:“老夫人高龄,经不住晚辈们的折腾!此事,不许惊动老夫人。” “老爷……” 桂嬷嬷看向家里的主君,哀求着,“总要……再试一试啊。” 时隔五年夫人再次有孕,怎么……怎么就一次落红,便不成了呢? 贺知章握紧发妻的手,镇坐官场的大人纵然心如刀绞,仍能冷静面对, “姮姐儿,伯父有一事相求。” 卫姮俨然已猜到,道:“伯父放心,我会留下来陪伯母。” “如此,伯父的身家性命便托付给侄女了。” 贺知章说着起身,朝卫姮长身揖礼。 卫姮难敢受礼,几乎是跳起来避开。 声音沙哑道:“伯父何须如此见外,侄女身无长处,就只有这一点医术报答当年你对我父亲的救命之恩。” 这孩子,是个记恩的。 罗氏拭着眼角边的泪水,看向卫姮的眼神更为慈祥了。 如果,她这世注定没有子嗣,便让夫君在族里过继一个吧。 总不能百年之后,无人送终。 药方开好,卫姮想了想,又道:“伯父、伯母,为谨慎起见,我欲需再请一位大夫坐镇。” 事关发妻性命,贺知章自是同意。 日昃时分,公孙宴匆匆赶到罗府。 那方子他一看就知有多凶险,妇人崩漏孕相,几乎无一生还! 赶到罗府后,公孙宴重新为罗氏把脉,旁边伺候的桂嬷嬷眼里充满希冀,只盼着有好消息。 并没有好消息。 公孙宴收回手,沉道: “夫人,卫大夫诊断无误,此胎所幸发现甚早,若再晚半月,夫人都会性命不保。” 桂嬷嬷骇得脸色倏地惨白。 子嗣虽重要,可到底是夫人更为重要! 没有再迟疑,立马去煎汤药。 等罗氏服下后,卫姮与公孙宴方离开正院。 公孙宴应贺知章所托,今晚也留宿罗府。 通往前院的回廊,公孙宴放慢步伐,与卫姮说着话儿, “……如你明日此时寻来,我已离开上京前往域外了。” 说着,还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卫姮,“我向你辞行的书信都写好,准备着人送到侯府。” 卫姮接过还未封口的书信,一边展信,一边道:“我今日偶遇了三爷,他同我说了你离京一事,说是两味药在域外,你……”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信里的一行字,她没有眼花吧。 狠地眨了下双眼,再一看,没眼花。 上面写着“我无婚配,家中长辈催促,待我域外归来,可否详谈” 详谈? 卫姮不太确定地问,“我无婚配,可否详谈……宴神你,你这详细的意思是……哎哎哎……你好好走路!” 眼疾手快的卫姮拉住突然往前栽跟头的公孙宴,扯紧他袖口,把人捞了回来。 只见,刚才还与自己淡然说话的神医,此时已经羞到脸色通红,眼神更四下闪躲,那模样儿,极像被人欺负的小媳妇。 卫姮不禁失笑,“你慌什么?你就是这般写的啊,我不过是念出来罢了。” 连脖子都红了的公孙宴缓缓伸出手,捏住递到他眼前的信,讪讪道:“……我,我忘了……” “你忘了?什么意思?” 卫姮更不解了。 公孙宴嗑嗑巴巴解释,“就是…我我我……我只想给你看辞行信,忘记了自个写了这么一段话。” 卫姮明白了,止不住地笑从眉眼、嘴角边倾流而出,“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了,是吧。” 第133章 立足之本 罗府不大,不像上京的院子,处处透着大开大合的气派,而是多了江南一带的精致、秀美。 有山有水,有亭有楼。 微风拂过,树叶婆娑,送来夏日里一丝难得的习习凉风。 也吹淡了公孙宴脸上的热潮。 眼神还是有些羞涩,飞快望了卫姮一眼,他轻声问,“那你,可愿意?” 很紧张,音儿一点发抖。 卫姮想了想,道:“催婚催得很急吗?” “嗯。”公孙宴是个坦诚的,没有隐瞒什么,一一告诉卫姮,“家中祖母盼我能一年内成婚。” “我不需要像几位兄长一般,扛起家中重任,娶妻一事,祖母说不拘家世,只要我喜欢的,都可以。” 一年内成婚啊。 那难了。 卫姮没有立马拒绝,笑着又问,“不拘家世,品性、模样总有要求吧。” “没有别的要求,实诚、善良便好。模样么……”说话的公孙宴偷偷瞄了眼卫姮。 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偏地,与卫姮含笑的黑眸撞了个正着。 公孙宴呼吸一紧,也忘了挪开视线,定定地望着眼前颜如皎月,烂若春华的女郎面孔,喃喃浅道:“你这般好看,祖母定会喜欢。” 他这心儿,为何跳得如此快? 还好慌乱。 莫不出生病了? 卫姮闻言,不禁笑出声儿,“好看有什么用,还得是实诚、善良。” 看来,她与公孙宴怕是不能搭伙过日子了。 公孙宴的祖母显然是要替他寻一位顾家的媳妇,她,不够。 嗯,也可以说目前她与公孙宴谈婚议嫁的时机不对。 再晚个十年,时机就对了。 “公……” 笑到眼波潋滟的卫姮话锋一转,“……你这怎么了?” 怎么面色一下子如此凝沉? 还为自己把脉了? 醉心医术、不理俗事的公孙宴手指搭在自个腕口,俊颜是愈发的绷紧。 不得了了! 好快的脉搏! 嗑嗑巴巴道:“卫大夫,我我我,我好似有些生病了……” 生病了? 适才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就病了呢? 卫姮见他连气息都紊乱,也当他是不是发急病,连忙扣住他手腕,“我看看。” 还真是! 脉相很乱。 面色凝重的卫姮沉道:“心慌?心悸吗?” 公孙宴点头,“有些,还有点喘不上气儿。” 还喘不上气儿,莫非是喘症? 又不像啊。 脉相是乱,但还是沉稳有力。 抿紧嘴角,卫姮肃声,“你可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没有啊。” 公孙宴摇头,“没有,我身子骨向来健壮,并无不足之症。” 追过来的桂嬷嬷听了这么一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同哪啊。 她要再不出面,两位不谙男女之事的大夫,怕是要诊出什么疑难杂症了。 “卫姑娘、公孙大夫。” 过来的桂嬷嬷福了福身子,恭敬道:“公孙大夫应是赶路着急了些,又逢天热,发了汗,才会有些喘息,不如就在抄手游廊边歇坐一会,吹吹凉风,保准什么事儿都没有。” 真的吗? 将信将疑的公孙宴扶着廊柱,慢慢坐下来。 卫姮盯着他,“可有好些?” 单手捂着心口的公孙宴定了几息后,绷紧的神情舒缓,“嗯,好了许多!” 又起身朝桂嬷嬷揖礼,“多谢嬷嬷提醒。” 很是有礼,如夫人所说与卫姑娘挺般配的。 桂嬷嬷笑着说不客气,便请卫姮到一边说话。 “姑娘,老爷写了信差人送去了卫家七老爷的府上……”桂嬷嬷轻声说着,“……回头有人问起,姑娘今晚是留在七老爷府里陪谢夫人。” 还是为了卫姮名声着想。 姑娘家开了堕胎的方子已是骇人听闻。 再传出留下来陪着妇人清胎,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老爷、夫人知道姑娘不忌讳,但人言可畏,更何况卢夫人那边……” 桂嬷嬷没有再说,点到为止。 视线又往公孙宴那边看了一眼,再道:“公孙大夫这边,老爷也会叮嘱。” 事事都为卫姮想周全了,就怕误了卫姮的名声。 歇息的公孙宴这会子也好了,见卫姮与桂嬷嬷正细声说话,他思忖会儿,便悄然离开,没有去打扰。 婚配一事,还是待他从域外回来再说也不迟。 最多三个月,他定能回上京。 …… 卫府。 卫宗源看完贺知章送来的书信,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知道姮姐儿是个大胆的。 可还是低估了她的胆量! 姑娘家的,竟去了罗府给贺知章的夫人开堕胎的方子! 人命攸关,可,明明有更好的法子救人,根本不需要她大大咧咧出现在众人面前。 贺知章提到的名声,压根不重要。 重要的是,万一出了事儿,京兆杜家恐怕会记恨姮姐儿。 谢氏正在核销侯府大宴的账簿,突然地,身边安静到仿佛没了人般,不禁抬头看过来。 眉头轻地蹙紧,“出了什么事?” “贺知章送来的信,同姮姐儿有关系。” 面色冷凝的卫宗源把信递给谢氏,“…为夫得想想,万一出了事怎么向京兆杜家交待。” 谢氏接了下信,看过后反而风轻云淡,“内宅的事,我与罗夫人会解决好,你与贺大人无须操心。” 嗯? “听夫人的意思,反倒是件好事了?”卫宗源倾身,认真请教,“还望夫人赐教。” 谢氏睇了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夫君一眼,淡声,“姮姐儿医术不错,诊出女人胎相乃崩漏,不慌不乱开方坐镇,就凭这份胆量,三个月后分府,没了卢氏管家,她也会把侯府管好。” 卫宗源点头。 他从未怀疑姮姐儿管家的本事。 谢氏放缓的声儿,“章氏外祖家大有传女不传男的癫症,姮姐儿又说过终身不嫁,有胆量,会管家,有医术,便是不嫁人,她也有立足于世的本事。” 卫宗源沉默好一会儿,“我是怕出事。” 救好是恩情。 没有救好呢? 怕成仇。 谢氏淡笑, “那你多虑了,贺大人和他夫人把姮姐儿来他家的事儿都瞒到密不透风,又怎么可能会让杜家为难姮姐儿呢?” “卫大人,你是关心则乱。” 第134章 泄密 有了贺知章、卫宗源两边替卫姮瞒着,章氏得了信后,还真以为卫姮是在陪谢氏。 对报信的婆子阴阳怪气地道:“她是要换人认亲娘吗?也罢,她素来对我不亲近,随她爱在哪儿留宿便在哪儿留宿吧。” “姑娘家的心野,可真不是件好事。” 万幸,婆子也是谢氏陪房心腹,听了这一耳比继母后娘还要恶毒的话,回头便告诉了谢氏。 “奴婢可算是长见识了,那嘴儿一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继母、后娘。” 都是谢氏从谢家带出来的陪房,主仆之间有时候说话,也不会太藏着、捂着。 谢氏浑不觉意外,她啊,早见识过章氏对姮姐儿的冷漠了。 章氏那边暂且随她了,等分了府后,请宁苏的娘舅过来,再好好说教章氏。 只是,让谢氏没想到的是,章氏晚膳后去后园子里散步,同卢氏碰上,便说了卫姮夜不归府。 本来章氏也没有想过要告诉卢氏。 只是见了卫云幽扶着卢氏的臂弯,柔声提醒卢氏注意脚下,章氏顿时酸水直冒。 道:“大嫂说是病了,可我瞧着气色比以前还要好些。看来,都是云姐儿伺候得好啊。” 卫云幽福了福,“云幽还要多谢婶子送来的鹿茸,今日大夫说,要不是婶子的康茸,母亲的身子未必好得如此快。” “云姐儿你啊就是谦虚,药不过是引子,最重要的还是你和濯哥儿的孝心,你母亲见了,心情都变好。” “这心情一好,病痛也就好一大半。” 这话,说得倒是中肯。 卢氏自打吐出一口积郁淤血后,可把卫文濯、卫云幽两兄妹吓不轻,半点不敢放松,整日陪着卢氏。 卫文濯又劝卢氏暂时放下事务,好好养身子,卢氏依言,便在杜微院好好养着。 连胭脂那边都没有再去料理, 交了樱月同胭脂打擂台。 到了今日大夫复诊,直言一口淤血因祸得福,身子骨反倒好了。 见着章氏羡慕自己,卢氏少不得虚与委蛇,“也是我不争气,把他们给吓着了。还害了濯哥儿耽搁了不少功课,也不知道明儿去书院,会不会夫子训斥。” 章氏是素不爱看书的。 女子,漂亮,能拢得住男人的心便成。 摇着团扇,懒洋洋地道: “也就几天的功课,以濯哥儿的聪明误不了事。说来,还是大嫂有福气,儿女都孝顺。不像我,都是替别人养儿女。” “你瞧,云姐儿见你不舒服,整日陪着。不像姮姐儿,大清早出了门子,不归家也就罢了,还留宿在七伯府上,说什么谢氏不舒服,她留下来陪一宿。” “得了,亲娘生病也没有见她勤快,我看呐,她是要换个娘认人了。” 姮姐儿留宿在外? 回了杜微院,卢氏拿起捻子挑亮供奉佛前的灯油芯,本是昏暗的小佛堂,瞬间亮堂不少。 灯火里,挂在墙上的菩萨画像,双眼低垂,悲怜望着挑灯的妇人。 “……姮姐儿回京三年,从不曾有过一次在外留宿,于妈妈,你说,她当真是在陪谢氏吗?” 于妈妈给莲花灯碗里添了香油,怕吹灭菩萨面前的灯火,含了气,轻声道:“有没有留在七夫人那边,明儿清早派人去瞧瞧便知了。” 卢氏又挑亮另一盏的灯芯,轻轻摇曳的灯火里,照到她藏在眼底的阴狠一览无余。 “未出嫁的姑娘家哪会突然决定留宿在外呢,这里头没有猫腻,谁信?” 于妈妈添着香油,静静听夫人淡淡说着,“今晚派个可信的人去蹲守吧。” “真要留宿七嫂家,那就没什么问题。要不是的话,把姮姐儿夜不归宿一事散播出去,给濯哥儿挡挡灾吧。” 暗娼…… 如今外头都传是濯哥儿瞧上了暗娼,为了过明路想尽办法接人入府。 无人传出那暗娼曾是姮姐儿院里的人。 跪在蒲团上的卢氏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檀香袅袅,灯影重重,菩萨慈祥,渡不化卢氏眉宇间的阴狠。 …… 午夜,贺知章坐在床榻边,动作轻柔为折腾近两个时辰才顺利渡了劫的罗氏掖了被角,悄然走出拨步床。 “好生照顾夫人,有事马上告诉我。” 站在四进拨步床外,贺知章低声叮嘱桂嬷嬷。 今晚,正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罗氏的心腹,屋里更是只有桂嬷嬷一人。 就怕人多口杂,会误了卫姮的名声。 内室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便是点了清秽的香,一时半会盖不住。 双眼被泪水浸到通红的桂嬷嬷应下,“老爷放心,今晚老奴会一直陪着夫人。” 她家夫人,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今世受苦受难还前世的债。 要不是遇上卫姑娘,诊出夫人是崩漏胎相,连命都要没了。 贺知章出了内室,便看到姮姐儿坐在南炕上,提笔正写着小产后的调理方子。 身边,站着的是气蕴内敛的年轻大夫公孙宴,正低低说着话儿。 “……冲任不调,胎元不固,再加是崩漏,可见乃胞宫失调,需得调治任督带,温养胞宫……” “依我之见,需得添一味桑寄生……” 卫姮微微颔首,“可。” 两人细细商量,过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将方子给定下了。 今晚罗氏极为凶险,差一点点便命丧黄泉。 还好有公孙宴的及时用药,卫姮的针灸止血,两人一起合力从阎王手里把罗氏抢了回来。 如今罗氏脉象平稳,血也止了,只要顺利渡过今晚,性命无忧。 站在八宝槅边的贺知章等到卫姮写完方子,方走过来,朝两人深深揖礼。 卫姮连忙下了南炕,与公孙宴一左一右扶起贺知章,卫姮道:“贺伯父,我与公孙是大夫,大夫行医救人本是己任,当不起您的大礼。” 公孙宴道:“贺大人切莫多礼,今日在下也是初见崩漏孕相,我为夫人医治,于我自己更大有所获。日后若再遇妇人有此孕相,便有良方可治了。” 后面的话,卫姮没有让他说了。 “贺伯父,今晚还需守夜,您先浅眯一会儿吧,到了时辰您再来照顾伯母。” 贺知章也没有真睡,就在拨步床边浅眯。 到了五更天,罗府外来人,说有急事寻贺大人。 没一会儿,贺知章脸色微沉回了正院,对卫姮道:“姮姐儿,你速回卫大人府上。” 第135章 王爷来接人了 卫姮不明所以,以为七伯父家出了什么大事,需要她赶紧去看看。 可罗伯母这边…… 卫姮往内室方向看了一眼,担忧不言而喻。 “你去吧,有我守着呢。” 公孙宴道出她的担忧,“真有什么事儿,我会立马差人告诉你。” 有了他的承诺,卫姮放心下来,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了。” 离开前,不放心的卫姮回了内室,悄悄替还在入睡的罗氏重新把了脉,确认一切正常方离开。 贺知章亲自送了卫姮出府,沿路还提前让自己的心腹把守夜的下人全部打发走,是把卫姮留宿轮罗府一事,上上下下瞒到密不透风。 走的还是后门。 “今日委屈你了。”贺知章言语在饱含歉意。 卫姮倒不觉得从后门离开有委屈,为了她的清誉,贺伯父、罗伯母已想尽办法周全了。 恭声道:“伯父真不需要与侄女如此客气,侄女在上京能走动的长辈不多,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和伯母。” 比如,分府一事,除了族里出面,还需要有人做个见证。 最好还是位高权重的证人。 贺伯父便是最好的人选。 同时,还能牵制住宁远侯府,届时,即使卢氏想请宁远侯府出动,宁远侯知道见证人是贺伯父, 她不是圣人,总是有些私心。 贺知章道:“你父亲曾写信托我照顾你同兰哥儿,只要你不嫌弃我和你伯母多管闲事,以后侯府有事,尽管寻我。” 多管闲事? 这话,从何说起? 趁还没有走到后门,蹙眉的卫姮道:“有您为我和兰哥儿掌事,我们两姐弟感激不尽,又怎么会嫌弃您多管闲事呢?” “还是说,曾有人假冒我们两姐弟之名,同伯父说了不好听的话?” 脚程一直很快的贺知章闻言,步伐一顿,眼里有了沉色,“你没有说过?” 卫姮摇头,压下眉梢间的厉色,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 贺知章一听,便知道有人从中作梗,便道:“看来此事有误会,不急,今日你先回卫府,回头再查清楚便成。” 左右不过是姮姐儿身边的人。 查起来不费事。 卫姮又问了是什么时候的事,贺知章道:“你们回京不到三个月吧,我当年尚在外任职,得知你父亲离世的噩耗,写了信送至上京,过后便收到回信……” 那信中所写,不提也罢。 可把他气到直接烧了。 卫姮驻足,垂眸的她委膝赔礼,“贺伯父,当年家中甚乱,侄女又年幼不懂事,怠慢了伯父,都是侄女的过错……” 这哪是她的过错。 “刚才你还说伯父不必与你客气,你倒是先同伯父客气了。”贺知章抬手,示意卫姮起身,“当年你刚经丧父之痛,又……无人依靠,有些事被人欺了、瞒了很正常。” “那日大宴,你伯母回家后同我说,整个大宴都是你经办,后宅虽出了意外,也非你之故。你无人辅助,还能有这般本事,你父亲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过往种种都过去了,你不必放心里,更不需要感到抱歉,把往后的路走后便成,有困难随时可来寻我同你伯母。” “你伯母她很孤独,备受没有子嗣的折磨, 本是个开朗利索的性子,生生折磨成多愁善感。” “哪怕去了杜家,有杜家的子侄相伴,也没有让她开怀。还是见了你,脸上的笑才多一些。” 贺知章是个寡言的性子,与子侄晚辈无甚话可说,加上为人铁面、手腕铁血,罗家、杜家的晚辈都打心眼里怵他,见了他后都会绕道而行。 也就是卫姮,觉着他亲切,还能说上话。 但在贺知章眼里,卫姮也不是普通晚辈,每每与她说话,总莫名有一种眼前的女郎是个靠谱的,有大事可以商议、询问、甚至可以拿定主意的。 不知不觉中,便说了这些他从来没有在晚辈面前,也没在长辈或平辈面前吐露的心声。 卫姮一一记在心眼,便应允今日白天一定会来罗府。 天尽头拉出鱼肚白,随着鸡鸣声声,罗府的下人取了檐上挂着的灯笼,熄了烛火,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吱咯……” 后门打开,卫姮走了出来,在贺知章的目送下,上了马车。 车帘打开,里头坐着的夏元宸缓缓睁开双眼,同弓腰上来的卫姮,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马车内还有些昏暗,淡薄的晨色也未能照亮车内,卫姮完全是凭着熟悉的气息,方知晓坐在马车的黑影是谁。 “三爷,怎么是您找我?” 卫姮进了马车坐好,黛眉微微蹙紧,“是您身体里的奇毒又发作了吗?” “驾—— ” 随着血七的低喝声,马车驶往通政司史卫宗源的府上。 马车摇晃,凤眸幽深的夏元宸看着声音都冷了几分的女郎,淡笑,“我的到来,惹你生气了?” “嗯,有点。” 卫姮也不遮掩,她确实生气了。 罗伯母还未度过危险,却被眼前瞧着不像有事的三爷喊出来,能高兴才怪。 不过,她所知的三爷并非不分轻重的,肯定是有事找她。 所以,虽有些生气,但还能接受。 夏元宸知道她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笑着替她倒了一杯新沏的茶,又把果子推到她面前,淡漠如站在云巅俯看众生的王爷,在昏暗的马车里,不经意流露了他内敛、含蓄的温情。 温声道:“忙了一宿,吃点果子和茶。” 确实有一点饿了。 卫姮道了谢,吃了口茶,又垫了几个果子,缓了饿意的她才道:“三爷天亮未找我,是何事呢?” “我的人看到长房派了人,彻夜守在卫大人府上。”夏元宸给卫姮又续了茶水。 马车摇晃,他继茶的手纹丝不动,没有溅出一滴茶水,“那边为何要派人彻夜蹲守,你可能猜到?” 还需要猜吗? 略微一想便能想到了。 但是—— 三爷对她的事,未免太过于上心了些。 目光微动的卫姮道:“能猜到,三爷,也猜到了?” 夏元宸笑了笑,女郎总爱在他面前试探。 还真是一个很矛盾的女郎。 时而谨慎入微,时而胆大包天。 有心狠,也有心善。 变化多端,不太好猜,却又着实有趣得紧。 第136章被拒绝的王爷 马车空间很大,长身俊挺的王爷换了一个慵懒姿势,身子斜斜倚在,在暗处,眼神肆无忌惮地望着模样、身影轮廓绰绰约约的女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姑娘家夜不归宿,如此授人把柄的事,大房怎会错过?” “更何况卫文濯的事,还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想必卢夫人很是头疼,急需要另一桩更惹人非议的事,把她嫡子荒唐事压下去。” 同卫二交流,必须得坦诚。 一次不坦诚,必定换来她永远的拒绝。 大邺朝的凌王身边虽无宫女子,更无通房一类,完全仅凭与卫姮十根手指能数过来的见面、 交流,一点一点摸索出与她的相处之处。 也确实是合了卫姮的眼。 闻言,卫姮也不试探了,直言道:“三爷,你为何对我的事如此上心?难不成,你也瞧上我了?” 也? 瞧上她了? 也——是谁? 夏元宸眼里暗芒浮过,“还有谁瞧上你了?” 已经是回答了卫姮。 他,确实瞧上她了。 另一个瞧上她的人,是谁呢? 卫姮弯唇,“这可不能说。三爷还是说说你自个儿吧。” “我?”夏元宸微地挑眉,旋即,斜倚的他突然间倾身到卫姮眼前。 很清楚感受到眼前的女郎因自己的举动,惊到连呼吸都一促,人,似乎也有些慌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以你的聪慧,应是听明了吧。” 他低低地说着, 冷冽的嗓子里多了从未有过的绻缱,就这么忽而间落入卫姮干涸的心田。 后背贴紧马车的卫姮咽了咽嗓子眼。 她抬起双手,右左手各伸出两食指,抵在夏元宸的肩膀,使了一点劲,把人一点一点推开。 “三爷,男女授受不亲,您还是坐远一……” 话都没有说完,忽然间,行驶的马车猛地停下,没有提防的卫姮直接朝自己推开些许的儿郎怀里扑去。 卫姮:“……” 人趴在了儿郎精壮、阔实的怀里,更让她尴尬的—— 双手下意识地扑棱,如何反倒是勾住了他的脖子。 原本是想推开他,现在反倒成了投怀送抱。 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药香,是她的,也是他的,两人气息交织,分不清彼此。 突如其来的变故,没什么经验的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扒着,一个抱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虽只是仅看清楚彼此的面容轮廓,又似乎看到彼此眼里的慌措。 “三爷,可还好?” 血七低声,生怕里头坐着的两人摔伤或撞伤。 询问声惊醒了两人,夏元宸扶紧扑到自己怀里的女郎,低垂的凤眼里,暗沉到似有一个能把人吸入的小漩涡。 “可有摔伤?” 儿郎的低冽蕴含着关怀的嗓音,在不大的马车内如水似风萦绕耳畔,莫名多了丝耳鬓厮磨的暧昧。 卫姮:“……” 别这么温柔。 她有点想跳马车。 松开环在他后颈的双手,清了下嗓子眼,“没……没事。” 声音干巴巴的,一听就知她不是自然。 说完,卫姮不禁暗里鄙视了自个。 没用的东西。 好歹也是两世为人,什么男人没有见过啊,不就是扑一下吗? 连身子都被她看光过,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但真不一样! 行医治病同突然扑到他怀里,完全是两种不同心境。 “大爷,对不住对不住,都怪小的没有看路……” 马车外传来赶早集的老人的惊恐求饶声,“小的老眼昏花,真不是故意冲撞了大爷,还望大爷饶过小民吧。” 好像还跪下来。 三爷单手扶着卫姮坐好,淡声吩咐,“下去看看是否有碰坏老人家的物什。” “是,三爷。” 血七应声,跑下马车的他很快便把事儿解决。 撞坏的是老者的豆腐,全买了下来,也没有要碎了的豆腐,在老人家劫后余生的视线里,马车重新驶走。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卫姮被他的视线盯到无处可逃,最终,败下阵先开口,“三爷,麻烦您挪挪视线,别总盯着我。我好歹也是姑娘家,您这般盯着,不妥。” 盯到她,更想跳马车了。 “这会儿倒记得自己是姑娘家了?”夏元宸似笑非笑,“以前扒我衣裳时,利索到我以为你甚至是男儿身。” 卫姮叹道:“三爷,那是医病,不一样。” “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清清白白身子……”夏元宸说着,倏地一顿。 他也不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了。 许久不曾想到失身的那一晚,如今猛地回想,眼里戾气猛然涌动起来。 卫姮听出了端倪,轻地扬了扬眉,戏谑道:“三爷清清白白的身子,应当不是被我毁了吧。我只是望、闻、问、切,可没有更深入的举止。” 清白啊,她,这玩意儿她也没了。 说来也挺惆怅。 两世为人,仅仅一次的鱼水之欢,除了事后酸、痛、累,完全没有什么妙趣可言。 可见这档子事,也就那样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待快到卫府时,夏元宸才道:“我身边并无女子。” 哦。 卫姮不太关心地点头说知道,“三爷身边要有女子,之前便会找女子解毒了。” “但有一晚发生意外,被……” “三爷。” 血七不适宜的声音中断了王爷的坦白,低声道:“卫大人府上到了。” “……”夏元宸按紧眉心,这会儿他挺想念血六了。 一心想下马车的卫姮立马道:“三爷洁白无瑕,不是我这种小女子可玷污的,三爷心意,卫姮受之有愧,还望三爷收回。” “在我眼里,三爷只是病患,现在如此,今后也如此。今晚之事,姮多谢三爷相助,姮身无长处,唯一尽自己平生医术,与公孙宴一起为三爷除毒。” 声色虽轻,但言辞诚恳,皆是句句字字出自肺腑,绝无虚言。 马车外的血七大气都不敢喘了。 姑奶奶。 您可知,您拒绝的是谁吗? 是大邺的凌王殿下啊! 是你父亲勇毅侯的上峰啊! 更是,竭尽全力庇护你与兰世子的恩人啊。 马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气氛是肉眼可见的凝固。 被彻底拒绝的夏元宸俊颜也一点一点地转凉、变冷。 第137章 你不当姑子,我也不当和尚 到底是皇子王爷,哪怕再不受圣上宠爱,又抄着佛经、染着佛香,可骨子里依旧有着皇家至尊傲气。 抿起了唇,淡漠、幽深的凤眸锁定在她脸上,视线流转。 按常理来说,姑娘家面对儿郎的心意,多多少少会羞涩的,也会想着如今回避,再有胆小些的,受过女训的,恭良温驯的,还会方寸大乱。 可她没有。 她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在最短的时辰里想到了怎样回拒自己。 心境的稳定,令他惊讶。 稳定到好似早有准备。 不—— 或许是,早有经验。 外头的天光清朗了好多,不再是人影绰绰,看不见模样。 就着那天光,夏元宸风眸虚眯少许,里头的探究更深了,“拒绝我之前,还拒绝过别的男子?” …… 卫姮委不想说自己的私事。 转念一样,公孙宴是他表弟,以他的纯善,被眼前这位明显心黑,权掌生杀的三爷稍微一诈,只怕会诈到连私藏的体已银钱都会双手奉上,还得对三爷感恩戴德。 点点头,道:“有,三爷的表弟公孙宴。” 虽心里已猜到是谁,从她嘴里说出来,夏元宸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吃味。 不过,他倒也没想到卫二会拒绝表弟。 “你俩兴趣相投,他又是个会依着你眼色、性子行事的,你为何还要拒绝他?” 卫姮问到有些不耐烦了,没好声气道:“我不想嫁汉。” 不想,嫁汉? 如此理,都让夏元宸愣住了,“女子不嫁人,你要当姑子?” “三爷你都二十了,没有娶妻也没有通房,你是准备当和尚吗?”卫姮反问。 这人真的好生奇怪! 不就是拒绝他吗? 怎么还赖着她东问西问的,姑娘家的事儿,跟爷儿们有什么关系。 她脸上的不耐颜色,也让夏元宸有些发怵。 心仪的姑娘家有了气性,身为爷们的自己还是顺着点。 连忙放缓了声调,哄道:“好好好,我不问不说了,你莫生气。你不当姑子,我也不当和尚。” 卫姮斜睨他一眼。 大抵意思是:干你鸟事。 边关长大的姑娘,又在军营里行走过,有时发了急,说出来的话儿也没有那么文雅。 夏元宸莫名读懂了她那眼神是何意,不但不恼,反而低沉沉地笑起来。 这才是她这般年纪的活泼才对。 不像有时候见了她,面宠是稚嫩的,可那双明眸却盛满了沧桑,无端地令他心疼。 前头就是通政司史卫府,马车车辙碾过青砖会有响声,为不惊动卢氏派来的人,夏元宸更让马车停在巷子口。 卫姮下了马车,朝夏元宸福了福,“有劳三爷了,天色已亮,三爷为我忙了一宿,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谢绝夏元宸再送她到门口。 也是不想让七伯父、七伯母见到。 夏元宸朝深幽巷口望了一眼,也罢,他露面,以卫宗源的敏锐只怕很快知道他与卫二的来往。 还是继续瞒着吧。 “好, 偏门留了人,放心叩门。” 悬挂门檐上的卫府灯笼熄了右边的烛火,这是卫宗源留下的信号,偏门那边如今守着的是他的心腹。 卫姮诧异他连这些小事都做了如此细微的安排。 “三爷,您是不是认识我七伯父?” 夏元宸沉默几息,“见过,不熟。” 不能说不认识,万一日后女郎翻旧账,他还得好声好气地解释。 见过、不熟,他与卫宗源确定是如此。 卫姮心里不免一惊。 七伯父乃三品官员,三爷见过,难道,他也是朝中重臣? “别乱猜,我非朝中大臣。” 夏元宸一眼看破她脸上的惊疑,提前为她解惑,“见过卫大人的人不计其数,难道人人都是朝中大臣?” 他确实非朝中重臣。 从边关回到上京后,交了军权,一心解奇毒。 卫姮想了想,嗯,言之有量。 再次福身谢过,卫姮走进幽深巷子。 她没有回头望一眼,自是见不到站在巷口站着的男子,视线一路追随。 “血七,你为何要打断本王。” 纤细的身影走得很快,衣袂飘飘间,轻盈到像握不住风。 夏元宸慢慢绻了手,似是要握紧什么。 血七垂眸,他没有血六那般善言,挑着要紧地说,“回王爷,太多纠葛,卫二嫌烦。” 夏元宸一怔。 “卫二来去肆意,有麻烦,会走更远。”血七很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故,不说,好。” 以王爷那仅仅一次的行房,有没有失去清白,只要不说,谁能质疑呢? “皇子、王爷,三妻四妾,正常,王爷不必计较。” 分了三次,血七总算说完他打断凌王坦白的原因。 夏元宸按了按眉心,颇有些头痛。 还是不妥。 该坦白还是要坦白。 巷子深处传来清浅的铜环门,很快,偏门“吱咯”打开,驻足石坎外的纤细身影掠身进入。 “回王府。” 夏元宸淡地说了声,上了马车。 坐姿端正雅肃的王爷随着马车驶动,搭在马车内置物小方几上面的修长手指,一下接一下叩响。 表弟也向卫二表明的心意,同样,遭到拒绝。 不欲嫁汉,绝非卫二拒绝他的理由。 应当,是有别的原因拒绝了。 会是什么原因呢? 既是卫二所不能接受的,他得探出来才成,下次再表明心意时,好避一避。 “去济世医馆。” 此乃大事,宜早不宜晚,得赶紧探出来才成。 血七应声,“是,王爷。” 外面朴素无华,里面宽敞、舒适的马车驶上了朱雀大街,朝济世医馆而去。 …… 通政司史卫府 卫宗源面色沉冷坐在太师椅里,眼里压着怒色,沉道:“姮姐儿,你可知错!” 有雅量的大官,就连发火都克制。 谢氏这回没有替卫姮说话。 老爷教子,向来是有错才教,平日那些小打小闹,不违天和,不陷自己、他人、家人于死地,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姮姐儿此次,差点害了自己,合该受点教训。 卫姮没有料到七伯父会如此震怒。 直接一个双膝跪下,“侄女知错。” 其实,不太清楚错在何处。 不管了。 先认错再说。 第138章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她那点心思藏得再处,也没有瞒过年过四旬,为官几十年的老狐狸。 能在圣上面前周旋,深受圣上重任的纯臣,卫姮哪怕两世为人,也是比不过卫宗源。 哪怕卫姮前世也能同圣上谈笑风生,终究是她乃女子之身,进退有度,撼动不了朝纲,圣上对她才会多有包容。 朝中重臣可不一样。 可撼朝纲,可结党私营,甚至可与皇子共谋大业。 卫宗源能成为圣上的可信朝臣,足可见卫宗源对揣测有多厉害了。 揣测卫姮的心思,自然是信手拈来。 “认错?来,你说说你错在哪里了?”卫宗源轻笑一声,是比大怒还恐怖。 卫姮多少是了解他的,闻言,后背冒出一层薄薄毛汗。 今日要不好好认错,她定会被七伯父狠狠收拾。 定定心神,有着前世对七伯父的了理,再想想昨晚她在罗府所做之事,卫姮心里很快列出自己错了哪几处。 一错为夜不归宿。 二错开了伤人命的堕胎方。 三错……三错…… 卫姮额角汗滴,“……三错没有善后,差点被大夫人抓住把柄。” 好险。 差点漏了最重要的一错。 此关,应该是过了吧。 “哈,哈哈!” 高坐正院太师椅内的卫宗源都被卫姮给气笑了,对谢氏道:“你听听,你听听,我是瞎了眼,看错人了!” “还以为她是个聪慧的,分明是个内秀内愚,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角色!” 骂得有些狠。 谢氏皱眉,没有落了一家之主的面子,淡声周全,“姮姐儿,你伯父担忧你到口不择言了。” 卫姮听着,却十分亲切。 比起前世七伯父对她的大骂,这几句话都不算什么。 前世她困在宁远侯府,七伯父找上来时,先打了齐君瑜一巴掌,又一脚踹飞苏嬷嬷,然后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你父亲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窝囊废物!” “你父亲可是勇毅侯,你是他唯一的嫡女,你看看你自己,你配为你父亲的女儿吗?你丢尽的他的脸!”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后宅,几个下人,就把你拿捏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还有脸写信给我?” 那骂的哟,是骂到她气性一下子上来,提了剑就要砍几个宁远侯府的下人,以此证明她没有丢了血性,没有丢了父亲的颜面。 当时她还真砍伤几个下人,就连苏嬷嬷都被她捅了一剑。 也正是因为如此,七伯父认为她还有救,亲自把她带出宁远侯府,才有了后来的一品诰命卫老夫人。 卫姮双手举眉,深深匍匐一拜身,“都是姮的过错,伯父切莫因我这等子愚钝的家伙,气坏了自己身子。” 卫宗源冷笑,“托你的福,昨晚我差点没有气死!” 谢氏睨了眼准备开始阴阳怪气的夫君,说正事,少损人。 卫姮一听,就知道自己还有错处没有检讨出来。 她确实想不出了。 乖顺道:“侄女愚钝,除了知道自己犯了三错之外,其余的错处,还望伯父指出。往日侄女定当改正,绝不再让您和伯母担心。” 卫宗源又急又气。 这孩子,怎么一下子不通窍了呢? “你可有想过,万一罗氏出事,杜家唯你是问时,你该如何交代?你啊你啊,是把毁掉自己的把柄亲手送到别人手里!” 真正疼爱晚辈的长辈,是最不愿见到晚辈出事。 卫姮闻言,愣住了。 她还真没有想到。 嚅声,“想来,想来罗伯母和贺伯父会为我解释一二吧。” “人都不在了,你还指望她替你说话?那贺知章对其发妻爱护有加,据说,疼爱到绣花针扎一下罗夫人的手指,他都心疼老半天!” “罗夫人真要出事,你说,他还会站出来为你说话吗?他没恨你,已经是大度了!” “可杜家不一样啊,杜家同你毫无交情,你让杜老夫人最疼爱的外孙女出事,老夫人岂会放过你?” “再告诉你一件事,杜老夫人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已是行将就木。” “这罗夫人有个好歹,老夫人无法接受,双腿一蹬,跟着没了,姮姐儿,你何等的聪敏,怎么唯独此事如此冒进!” 为官执宰的老爷,一件事儿便能串上另一件事儿,他人走一步看三步,他们走一步至少看六步。 前后利害,过程如何、结局如何,都会细细思量,力求万事皆掌于手里。 卫姮久久没有说话。 她真没有想到。 只想着前世罗伯母是七月半血崩而死,猜到可能是崩漏胎相。 而民间有传:“妇孕崩漏胎,乃前世罪孽深重,恶鬼化胎索命以报前世血海深仇。” 为了罗伯母,她连初春、碧竹都没有带上,就是怕万一真是崩漏胎相,越少人知道。 崩漏胎相,九死一生,她也确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护住罗伯母性命。 也暗里告诉了贺伯父。 至于杜家,她完全没有想到。 “姮姐儿啊姮姐儿,如果世间独你一人,来去无牵挂倒也罢了。一人做事一人担了。可你有兰哥儿!还有我,还有你伯母!” 卫宗源说完,儒雅的脸上露出倦色,“你好好想想,伯父所说有无道理。你,救人无错,错的是置自己于死地啊!” 什么开堕胎方,什么夜不归宿,什么被卢氏抓住把柄,都不算什么。 俯身长跪的卫姮轻地闭上双眼,缓缓道:“伯父,伯母、侄女知错了。是侄女思虑不周,让您和伯母担心了。” 以后,她做任何事情,必定会再三思虑周全! 绝不让自己陷入绝境,也不让家中心疼自己的长辈担心。 谢氏把放在桌上的茶盏推卫宗源手边,“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姮姐儿是个知错能改了,今日被你又训又提点,以后想来不会再犯。” “你呢,消消火,一把年纪的人了,别真一团怒火把自己撅去见了阎王。你见了阎王倒是痛快,我就麻烦些。”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卫宗源侧首,“我死了,夫人有什么麻烦?” 谢氏淡声,“找夫婿再嫁,麻烦。” 卫宗源:“……” 磨牙,握拳,最后双手平胸下压吐纳。 不气,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死自己戴绿帽,不划算! 第139章 有变 君子雅量,卫宗源微微一笑,“好的,夫人,为了不让夫人择夫再嫁,为夫自当努力活久一些,等夫人驾鹤仙去后,为夫再死。” 谢氏颔首,“你心中有数就好。 ” 他心中可太有数了! 转了脸,很是温柔地对卫姮道:“姮姐儿,伯父了年纪,昨晚又熬了一宿,为了不早死,这会儿得去睡了。” 人也起了身,往东次间的暖阁走去。 补眠去了。 心口突突的,难受得紧。 跪着卫姮恭送担忧她的七伯父。 “地上凉,起来吧。” 坐着的谢氏起身,亲自牵着卫姮起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并不过错,只是你伯父怕你有个闪失,方急了些。罗夫人、罗大人待你极好,回头我与你一道去探望罗夫人吧。” …… 卫府 正指点长女绣活的卢氏踱步到南炕,缓身坐下,“当真夜宿在宗子府上,没有看错人?” 于妈妈回道:“李昆李管事, 娄宁娄管事,他们两人前后守着,守到未时两刻,看到谢夫人和二姑娘一道出府。” “谢氏不是病了吗?怎么还出府?”卢氏沉思,总觉有些不太对劲。 于妈妈道:“说是中暑,娄管事也见到谢氏脖子两边有痧印。” 如果仅是中暑,次日确实能出门。 卢氏缓缓点头,又问,“去了哪儿?可有跟随?” “去了罗府。 ” 罗府? 卢氏蹙起眉心,也没有听过哪家王侯、大臣姓罗啊。 于妈妈道:“娄管事跟了过去后,便在罗府附近找人寻问了,是贺大人的岳家。” 卢氏更加不解了,即使结交也是去贺府,怎么会去罗府呢? 要不说娄管事是个办事机灵的呢。 都不需要主家吩咐,他顺便一块打听好了,回来便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于妈妈。 于妈妈替卢氏解惑,“娄管事打听到,是贺大人的妻子罗氏不放心祖母罗老太太一人独住,成亲后与贺大人一直住在娘家陪同罗老太太。 ” “贺大人的父母虽有不满,奈何家世式微,又惧罗氏身后的杜家,也就随贺大人了。” 卢氏听后,摇扇的右手定住了。 为了夫人,不顾规矩舍了自己的父母,陪着妻子住在岳家,他就不怕被人参一个不孝吗? 但又令人羡慕。 能为妻子做到如此份上,世上又有几人呢? 压下心里羡慕,卢氏道:“去打听打听她们为何去罗府吧,如果是罗老夫人身子不适,我和二夫人也得去探望才成。” “是,夫人 。” 于妈妈刚应下,外头的丫鬟进来,“夫人,肖夫人来了。” 肖氏来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 卢氏赶紧起身往正院赶去。 正院 肖氏坐立难安,时不时探身,往门外看看卢氏是否已到。 “再去催催你家夫……” 外面回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又急促,很快,门窗棱格映出一行人的身影,走在最前面的便是 卢氏。 肖氏抬手,示意伺候的丫鬟退下。 又朝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孙嬷嬷微微点头,迎了过去。 给卢氏见了礼后,便把于妈妈拉到了外面,“夫人有事需要商议,不便让人听到,于妈妈且随我到外面守着吧。” 卢氏面色露出一丝不喜。 卫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宁远侯府的嬷嬷来做主了? 肖氏压了嗓音,肃道:“如婉,兹事体大,我是悄悄过来,你莫计较我替你做主了。我说完得立马离开,不能让侯爷知道。” 她又何尝不知道很不妥呢。 这不是,没法子吗? 卢氏再不喜,此时也得忍了。 待她坐下,肖氏便立马急道:“如婉,君瑜与云幽的婚事有变。” 什么! 卢氏温和的眉眼瞬间生厉,“为何有变!” 肖氏也有些埋怨,“还不是濯哥儿的事,你们也太不谨慎了!怎么能让那等暗娼进了府?如今连朝臣都知道了。” 卢氏脸上血色唰一下,全没了。 咬牙道:“可濯哥儿是无辜的,他是被人算计了!那胭脂也并非暗娼!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自打街头巷尾传出胭脂是暗娼,投鼠忌器的卢氏不但不好处置胭脂,还想尽办法给胭脂遮掩。 “谁信呢?” 肖氏也没了好声气,“现在都说胭脂是暗娼,还说有人……有人亲眼见过。” “就因为濯哥儿,害得我家侯爷今日下朝被同僚堵住,问了是否要与家有暗娼的卫府联姻。” “还说,瑜哥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也有找暗娼寻乐的习惯。” 说到肖氏火气越来越旺,“我家瑜哥儿洁身自爱,屋里一个干干净净的通房丫鬟。如今因为濯哥儿,名声跟着坏了。” “侯爷回到府上大发雷霆,老夫人知道后当场气晕,醒来后第一件事,当着下人的面儿赏了我好一通训斥,让我赶紧与你家撇清了关系。” “如婉,我再喜欢云幽,我忤逆不了老夫人,更不能置瑜哥儿风口浪尖上,平白惹一身骚。” 说罢,从袖里拿出云姐儿的生辰八字,“好在两家没有交换庚帖,只是请慧安大师合了生辰八字。” “为了两家名声,对外说生辰八字不合吧。” 红纸封好的生辰八字静静搁在八仙桌,明明是喜庆的颜色,此时,却刺到卢氏双眼生痛。 她的云姐儿啊! 性高质洁,模样、才情是上京贵女表率,便是入禁庭都是一等一的好。 却被一个落魄了的宁远侯府退亲! 他们,怎敢啊! 卢氏抬眼,视线冷凌凌地望着肖氏,咬牙切齿,“容韶,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不能这么欺负人!” “这算哪门子欺负?” 肖氏恼起来。 她真被冤死了! 为了不影响两家婚事,她在丈夫、婆婆面前想尽办法找补,甚至说了云姐儿同卫二小姐堂姐妹关系很好,日后结亲,也一定会帮衬着云姐儿。 她那么难了,还代替她卢如婉找补。 结果呢! 一腔好心,换来卢如婉一句“欺负”。 气煞她也! 肖氏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来了气,说话自然难听了。 “是我想嫁吗?要不是你为了败坏卫二小姐的名声,搞出一个暗娼送到她身边,会有今日的事吗?” 第140章 卫云幽退亲 肖氏开口,险把卢氏气晕过去。 外头怎么又传出是她把暗娼送到姮姐儿身边了? 受尽非议折磨的卢氏揪紧帕子,否认道:“我没那么糊涂,那胭脂也不是暗娼。” 肖氏是不信的。 她卢如婉素日性子是软绵了些,但绝非蠢货。 胭脂那贱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当家的主母岂会连那点眼劲都没有? 或许确实不知胭脂是暗娼,但,一定看出胭脂不是什么好货色。 将这么一个丫鬟放到卫二小姐身边,她没有目的才怪。 “别说了,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生生毁了自己的两个好孩子不说,还连累我家瑜哥儿!” “如婉,我要不是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那日在听澜院,我当场便同你家划清关系,哪里还回侯府,替云姐儿说好话。” 好一通发泄,肖氏也不想再坐了。 生辰八字已退,她该走了。 起了身,肖氏怒气冲冲离开。 卢氏见此她竟一点都不顾以往的情面,说走就走,等到人走远后,面色阴沉的她拿起茶盏,朝地上狠狠一砸。 于妈妈刚好进来,看了眼一地的碎瓷片,眉眼都没有变一下,先让外头候着的丫鬟进来收拾干净。 “……拾掇干净,都站远些,没有夫人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小丫鬟连连应下,将那碎片捡干净后,规规矩矩离开。 把重新沏上的茶轻轻递到卢氏手上,于妈妈话问半句,“夫人,肖夫人她这是……” “来送云姐儿的生辰八字。” 卢氏后牙槽咬牙,一字一字地,夹着怒火,“一个落魄了的侯门,能娶到我家云姐儿,是他们祖上烧了高香,如今倒是嫌弃起来了!” 哎哟! “夫人,声小点儿。” 面色微变的于妈妈警惕地往日光亮到刺眼的门外看一眼,还好她刚才瞧着气氛不对,打发了丫鬟站远些。 “是出什么意外了?好端端的,怎么送回来了?是姐儿和哥儿的生辰八字,不合吗?” 不然,以肖夫人对大姑娘的喜爱,不可能退回生辰八字啊。 抿口茶,清了清肺火的卢氏恨着声,精简着告诉了于妈妈。 “……什么牵累了齐君瑜,我看分明是老荣王妃回来后,想着另攀高枝了!” 说完后,卢氏又狠狠拍桌,不屑戾道:“……真当他们齐君瑜是个香饽饽吗?我呸!我还没有嫌弃他配不上云姐儿!” “云姐儿,身上流着范阳卢家的血,卢家乃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多少人愿耗千金、万金,只为求娶卢氏女,以耀门楣。” “他宁远侯府算什么东西,若非肖氏天天来家里走动,我会瞧得上宁远侯府?待日后云姐儿嫁入世家高门,定要让宁远侯府肠子都悔青!” 于妈妈听到脸色都变了。 夫人,糊涂啊! 一个落魄的侯府都不求娶云姐儿,那些比宁远侯府更要位高权重的世家呢? 岂不—— 更瞧不起云姐儿? 再说了,大姑娘也不是范阳卢氏正经的外孙女啊。 庶女所出外孙女,卢家的老夫人哪会认呢。 唉,她家夫人,闺阁时就心高气傲,又争强好胜,凡事都爱压过一众姐妹。 便是嫡出的几房姐妹,也要争一争。 争到最后,老太爷替她早早相中的亲事,被嫡出的妹妹夺了,自己被嫡母嫁入卫家。 卫家不错,可老爷是个中庸的,官场混了几十年,还是一个小小京官。 就这样的家世,夫人还想着大姑娘以范阳卢家外孙女的身份,嫁入高门世家,怎么可能呢? 夫人啊夫人,您心气傲已害了自己,可不能再害了大姑娘啊。 这话,于妈妈纵使是卢氏的心腹,也是不敢说的。 想了想,于妈妈轻声问,“肖夫人送回生辰八字,寻的是什么理由?” 卢氏说,“八字不合。” 那就好,那就好。 于妈妈笑着道:“八字不合,强凑一起定会家宅不宁,大姑娘是个好的,既与瑜世子无缘,夫人再替大姑娘寻门好亲事。” “宁远侯府那边也不能疏远,有肖夫人的交情在,夫人也能串串门子。结友总比结仇好,夫人,您说是吧。” 卢氏这会子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静静听完后,卢氏阴冷冷地一笑 ,“不能这么算了,瑜哥儿盼着娶云姐儿,他要知道家里给他退了,还不得闹翻。 ” “上回住在家里的贵人,至今没有消息,怕是希望不大了。瑜哥儿这边,只要云姐儿一日没有寻到更好的亲事,就是一日吊着瑜哥儿。” 这话中肯。 于妈妈见卢氏没有真傻到放弃宁远侯府这门亲事,不禁暗里松口气。 夫人心气是傲了些,到底还是拧得清的。 …… 宁远侯府 肖氏回来后便去了冯老夫人的院子里。 “……媳妇已把云姐儿的生辰八字送回了卫府,那边也没有生气,算是和和气气解了两家口头上的结亲。” 上了年纪的冯老夫人大热天的,带着抹额,乏力地靠着炕上的凭几,听完肖氏的回话后,锁紧的眉心总算松了些。 叹道:“和和气气解了就好。说来,都是他家长子的错, 男人色字头上一把刀,稍不留神不光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家中姐妹。” “家门不幸啊,好好的姐儿,知书达理、进退有节,难道的是性子十分温婉,可惜,摊上这么一个亲娘、亲哥。” 肖氏张了张嘴,有心想替卢氏说几句好话,见老夫人面色不济,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罢了。 终究还是自家人重要。 一身热汗的宁远侯回来,看到正妻肖氏正伺候老夫人,心里头的气方淡了些。 但还是没有个好脸色。 老夫人充起和事佬,对肖氏道:“去吧,先伺候你夫君洗把脸,去去暑气。” “爷儿们在外奔波不容易,既要挡明枪,还要防暗箭,背负着一大家子的前程,着实辛苦了些。” “你呢守好内院后宅,打量家中一概大小事务,少给爷们添麻烦,让爷们舒坦、清静,方是为妻的本分。” 第141章 厚颜无耻 冯老夫人还算是一位很不错的婆婆了。 换成心狠些的,出了连累家中顶梁柱,败坏门风清誉的事儿,早就狠狠收拾给家里招祸的儿媳。 肖氏不蠢,婆婆的大度让她感激涕零,又是一番认错、自省,宁远侯见着,心里的火气也就全散了。 不管怎么,总归是他的发妻。 又给他生了个好嫡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嫡长子的面上,他也不能给发妻面色。 冷声道:“行了,你既知错,此事就此翻篇。回头也少同卫宗耀的夫人来往,那就是个心胸狭隘的妇人,能教出什么好闺女。” “瑜哥儿那边还得瞒着点,不能让他知道才成。” 肖氏说是,“瑜哥儿那边侯爷不必担心,他也没有那么非云姐儿不可。” 嗯? 此话怎讲? 事到如今,肖氏也没有再瞒齐君瑜想纳卫姮为妾了, 一五一十告诉了宁远侯。 听到宁远侯都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瑜哥儿竟然早想过要纳卫二小姐为妾?” 冯老夫人叹道:“侯门嫡女,怎能为妾呢,得许以正妻之位才成。” 宁远侯连连点头,“对对对,可不能为妾啊,侯门嫡女为妾,圣上若知道……” 后面的话无需说出来,冯老夫人、肖氏知道是知道的。 思忖一会,便对肖氏道: “你挑个吉日,去找勇毅侯夫人探个口风,勇毅侯夫人若愿意,那可太好了。 ” 冯老夫人岁数高,记性不太好,对卫姮没有太多印象。 闻言,便问,“ 那卫二小姐且,我可是有见过?” 宁远侯笑道:“娘,您当然见过。那日你寿辰,同丹华郡主比试的女郎,英姿飒爽的那个,她就是卫二小姐。” 哟。 原来是她啊。 冯老夫人想起来了,“是个周整的女郎,气色好,有股子使不完的劲,咱们侯府子嗣单薄,是该娶个身子骨不错的媳妇才成。” “当然,还得是瑜哥儿喜欢才成啊。这孩子,认死理,他要不喜欢娶回来只会耽搁了人家姑娘。” “是是是,娘说的都是,只需勇毅侯府同意,皆大欢喜啊。” 欢喜个屁。 肖氏忍住没有白眼宁远侯,斟酌着道:“卫二小姐是个自己有主意的,身后又有通政司史卫大人夫妇,再加上贺知章贺大人夫妇,想与卫二小姐结亲的高门大户,仅我知道的已有三家。” “瑜哥儿以前同卫二小姐还闹过些误会,卫二小姐对瑜哥儿还颇有微词,” 委实不想说,卫姮没有瞧上她引以为傲的长子。 冯老夫人笑呵呵地慈祥道:“有个拌嘴不碍事,回头多见见面,把误会解开就好。” 肖氏讪讪。 真不是一般的拌嘴、误会。 是那卫二,压根瞧不上瑜哥儿啊。 还有—— 她还骂过卫二,“举止轻浮、猖狂无礼、上不得台面。” 那时的她,哪知道一个边关来的粗鄙女郎,突然成了上京城争着要的儿媳妇啊。 更没有想到,连自个夫君、婆婆都想聘娶。 可她还是不想有这么个不服管教的儿媳妇! 真要娶进家门,她别说摆婆婆款,只怕还会被儿媳妇给收拾。 使“拖”字一诀了。 肖氏低声道:“老夫人,咱家前脚退了姐姐的生辰八字,后脚就去求娶妹妹,虽说是堂姐妹,可传出去不好听,不如,再稳狠?” 这倒也是。 老夫人笑容收住,叹了一口气,“行罢,如今咱家不得圣心,断不能再做出遭人非议、戳脊梁的事了。” “就听你媳妇所言,再稳稳吧。” 也成。 那就再稳稳。 宁远侯思索几息,点点头道:“嗯,也成。卫二小姐如今还在孝期,也不好议亲,等出了孝再说也不迟。” 外面传来男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听着像是前院管事来寻侯爷。 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进来,“老夫人,前院的管事寻侯爷,说是贺大人府上女眷身子抱恙,问问侯爷是否登门探望。” 宁远侯“噌”地下了南炕,“去去去……” 朝老夫人辞礼,“娘,儿子有事先去了,你好生休养。” 女眷抱恙,哪能是宁远侯出面呢,自然是肖氏了。 刚回侯府的肖氏又上了马车,前往罗府。 …… 罗府 吃了药,又睡了一觉的罗氏这会子气色虽还有些泛黑,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带着抹额的她倚着拨步床,朝卫姮、公孙宴道谢。 公孙宴守了许久,如今罗氏已无危险, 加之卫姮过来,他也该走了。 “听姮姐儿说公孙大夫今日还要离开上京,都是我耽搁了大夫行程。” 说话的罗氏还想直起身子赔礼道歉。 卫姮连忙阻止,“罗伯母,您不宜起身,需得在床上静养三日,再慢慢下床走动。” 怕伤了胞宫,静养为好,以免出血。 公孙宴素不在乎虚礼,“夫人好好歇息吧,行医救人本是我待身为大人的本分,人命关天为首要。” 他是出京去域外给表哥寻药,如今表哥的奇毒暂且稳住,晚一点出行也不碍事。 没有再逗留,公孙宴极为恭敬辞过罗氏、谢氏,揖首后退三步,这才随卫姮离开。 俩人都是卫姮的长辈呢。 嗯,他得敬着才成。 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听到罗夫人道:“公孙大夫如此知礼,愈发显得我家失礼了。” 谢氏淡笑,“是个守规矩的后生,倒也不错。” 是不错。 能容得下姮姐儿的胆大包天,也不惊讶姮姐儿的惊世骇俗。 难得的是十分敬重姮姐儿。 适才,他每说一句,都会问姮姐儿“你看可还好?可还行?” 姮姐儿也会问他“可好?可行?” 两人相处十分默契,又彼此尊重、理解。 瞧着对姮姐儿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 回头问问姮姐儿的意思吧。 两位夫人聊起了家常,等着卫姮回来。 卫姮正问公孙宴今日是否还出城,“都到了未时末了,你再回去收拾行囊,只怕城门已关。不如,明日再走。” 只有两人,卫姮神色如常,没有受信中内容影响。反而是公孙宴,前面几步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倒。 走了好些远,偷瞄卫姮神色如常,他才渐渐驱走心里头的不自在。 “无事,表哥已替我准备好一切,回去后便可启程。”公孙宴慢条斯理地说着,“待我走后,表哥就要拜托你了。” 卫姮微笑,“大夫么,本就应该救死扶伤,没有什么拜托不拜托。” 顺口风轻云淡地问了出来,“就是不知三爷是什么身份,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不太会说话,怕言语间无意惹了三爷不快。” 第142章 萌情 公孙宴对卫姮不设防,闻言,便道:“你不必担忧,表哥看着为人清冷、孤傲,不太好说话的模样,但却是几位表哥中最为通情达理的了。” “只要不是犯杀头大罪,表哥基本不会计较。” 卫姮目光微闪,“怎么,有人犯了杀头大罪,他还能亲手处置不成?” 公孙宴说,“也不能说亲手处置,大邺律法杀头大罪者,三堂会审,由刑部定结,表哥最是守大邺律法,绝不会如此做。” 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听他说出三爷的真实身份。 卫姮也懒得绕弯了,直接问,“你直接告诉我,你表哥的真实身份吧。” “……”公孙宴挠头,俊秀的脸上露出为难。 又是搓手,又是哎呀,瞧着是比卫姮还要难受。 卫姮:“……” 深呼吸口气,“不能说?” 也不想为难他。 公孙宴点头,“嗯,不能说。卫姑娘,你……你想知道,要不直接问我表哥, 可好?” “我答应过表哥,不能对任何人说出他的身份。” 他是个守信守承诺的,答应不能说,即使是卫姮也不吐露。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就当应守诺言才对。 卫姮多少了解公孙宴,他要答应了别人的事,哪怕是死也会兑现。 如此重情重义,内心纯粹的神医,她也不忍他破誓。 好吧。 主要是,她也没有那个能耐让他破誓。 “行吧,不说就不说了,以后我自己留心一些。” 公孙宴松口气,扬起了笑,细碎的阳光落入他眼里,将那黑眸照得更清更透,像干净无尘的镜面,能见他眼里远离世俗的纯净。 前面是通往前院的垂花门,罗府的管事并两位捧着礼盒的小厮在候着,内宅女子不宜再向前了。 公孙宴止步,纯粹的眼里多了些依依不舍,“你,等我回来。” 心里还惦记着亲事呢。 卫姮这次没有像拒绝三爷那样直接,笑盈盈道:“等你回来后,指不定你家祖母已为你寻一位温婉、顾家的姑娘了。” 公孙宴坚定道:“一定不会,祖母答应过我。” 卫姮没有说什么,笑着送他, “时候不早了,等你回来后,你那小册子我一定要誊写一份。” 公孙宴笑着应下,拱手告辞。 她要喜欢不嫌弃,他会誊写一份作为归京礼物送与她。 权当那次在洗心寺她送他蛇胆的还礼。 济世医馆的马车停在罗府门前,肖氏甫一从马车上下来,正好见到公孙宴登上马车,离开罗氏。 “济世医馆……看来真有人病了。”肖氏呢喃,“也不知道是罗府哪位女眷病了。” 她没个拜帖贸贸然的登门罗府,于礼不合。 如今倒有个现成的借口了。 “宁远侯肖夫人拜见?” 罗氏有些惊讶, “她怎么来了?” 桂嬷嬷道:“说是正好路过罗府,看到济世医馆的马车离开,以为是老夫人身子抱恙,前来给老夫人请安问好。” 两家都没有交情,便是撞见府上有人抱恙,怎么可能会进府呢? 但断不能惊动老夫人。 如今人就在外面,不好请走,罗氏道:“请肖夫人来正院吧。” 谢氏还在等卫姮回来呢,闻言,她便起身道:“夫人既有贵客,那我和姮姐儿不打扰了,明儿再来探望夫人。” “肖夫人与卢夫人交好,她突然过来,我这心里还有些没底……”罗氏挽留谢氏,“也不知道她留多久,我如今这模样委实不能久见客,还得辛苦夫人替我挡一挡了。” 换了别人,哪会如此利索地说出所求。 罗氏就不一样,以后自家同通政司史卫府会愈加来往密切, 不如从一开始她便拿出通家之好的亲近,以免下回见面还有疏离感。 谢氏闻言,知晓了罗夫人的用意,重新坐下,“那我也和肖夫人说几句话,听说,她以前还诸般瞧不起姮姐儿。” 罗氏就知道该如何同突然造访的肖氏相处了。 待卫姮进来,罗氏便问卫姮,“宁远侯的夫人等会儿过来,你可见一见?” 见,怎么不见。 她还想知道难缠的前婆婆为何事而来呢。 没一会儿肖氏随桂嬷嬷进来。 刚抬脚迈过门槛,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肖氏脸色不禁微微一变。 好重的药味,罗夫人不会是病入膏肓了吧。 “夫人,请。” 桂嬷嬷打起珠帘,肖氏矜持颔首,道了声“有劳了”,进了内室,首先看到的是谢氏、卫姮。 脚下猛地一顿。 天杀的。 这俩人怎么在? 有她们在,她可不好同罗氏套近乎啊。 再迈步时,脸上有了歉,“原来谢夫人、姮姐儿也在,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卫姮是晚辈,福了福身子,便站在谢氏身边,不再理会肖氏。 肖氏:“……” 暗里直咬牙。 好生无礼的女郎,娶回家还得了,不得天天甩脸子给她看! 谢氏淡漠, 也没有起身,就点点头,对罗氏道:“你还病着,实在不宜见客。” “为了自己的身子,从明儿起还是谢客吧。” 肖氏还没有说话,就把肖氏还想过来的理由再堵死了。 不见,肖氏见了罗氏后,心下也狠狠吃惊了。 病得好生严重! 脸色泛黑,唇色泛白,这是得了什么大病? “是我冒昧,打扰夫人养病了。” 肖氏矜持间又带着丝小心翼翼,赔罪道:“原先以为是老夫人身子抱恙,想着去年佛诞日,老夫人与我婆婆在洗心寺里说了会子话,身为晚辈的我理当过来给老夫人问好才对。” “哪料到,反而打扰夫人养病了。 ” 罗氏并不知还有这档子事,闻言,虚弱一笑,道:“那是我失礼了,小病一场,还惹到侯夫人自责。” 说罢,低低咳嗽几声。 可把卫姮吓到了。 连忙上了脚榻,为罗氏顺气,“伯母,您该歇下了,明儿我再来看您。” 肖氏连一盏茶都没有喝完,就这样随着谢氏、卫姮离开了罗府。 出了罗府,谢氏只朝肖氏点点头,便同卫姮朝自家马车走去。 肖氏追上来,“夫人,且慢。” 第143章 裂缝 “你先上马车。” 谢氏伫足,眼里有冷色掠过的她,先上卫姮上马车。 她家的姐儿再不好,也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更何况,姮姐儿从未在肖氏面前有过失礼, 顶多因云姐儿的关系,同瑜世子见过几次面。 也是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往来。 她肖氏,哪里来的脸说姮姐儿肖想瑜世子? 卫姮知道谢氏是护着自己,怕又被肖氏数落。 弯唇笑道:“伯母,我行得正,坐得端,肖夫人每每说我,我并没有忍气吞声。我是父亲的女儿,可没有那么好欺负。” 回避,只会让人认为更好拿捏。 肖氏不过尔尔,直接面对,见招拆招便成。 谢氏是从来不会强求晚辈,视线从卫姮脸上打量而过,“不怕?” 卫姮哂笑,“为何怕她?” “好,一道听听她想说什么。”神色淡淡的谢氏转了身,目光平静望着走近的肖氏。 她不开口,等着肖氏先说话。 别看肖氏是侯门夫人,可她连诰命都没有,谢氏乃是“淑人”诰命,身份便比肖氏尊贵。 肖氏也知道自己需要向谢氏见礼,按规矩行了礼,“妾身肖氏见过谢夫人。” “宁远侯夫人多礼了。” 谢氏嘴里说着,坦然受了肖氏的行礼。 说完,又没有下一句。 肖夫人摸不透谢氏的性子,按照以往夫人之间的来往,对方定会先问有什么事。 哪知,眼前这位谢夫人如此特立独行,话儿就一句,绝没有第二句。 弄得她好不尴尬。 最后,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道:“听说夫人小女年底嫁入长平伯府,我一位远房表姐的女儿也嫁入了长平伯府,以后我们两家也算是亲戚,日后还要请夫人多多指点啊。” 失了势,一直没有复起的宁远侯府,身为侯夫人的肖氏面对朝中重臣的夫人,都得自降身份,不敢以侯爵夫人自居。 卫姮闻言,眸光微微一沉。 她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门亲戚。 上京的权贵世家、高门大户彼此之间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谢氏还真不知道长平伯府有肖氏的一位远房亲戚,“不知夫人说的是哪位?” 肖氏笑道:“正是长平伯二子的正室,姓虞,其父是万州宣抚使。等夫人的女儿嫁入长平伯府后,她们啊,是最亲近不过的妯娌了。” 沾亲带故的关系,谢氏微微点头,“多谢肖夫人告之。” 就这样了? 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肖夫人再次被谢氏的淡漠给愣住。 以后,两家是亲戚啊,她是长平伯二子夫人的表姨母啊,谢氏就这反应? 谢氏就不怕她回头找了表侄女,往后给她女儿找不自在? 如此淡漠,看来谢氏是不打算同宁远侯府交好了。 肖氏也是心气傲的,几次热脸贴冷屁股,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 笑容收起,全然没了刚才的热络。 淡道:“看来夫人是有急事了,妾身打扰夫人了,告辞。” 福了福,转过身的肖氏脸上冷意更深。 身后却传来谢氏的冷凝声儿,“肖夫人,姮姐儿往后也是有长辈护着了,他日再让我见到夫人无故训斥姮姐儿,莫怪我不讲亲戚情面了。” “姮姐儿告诉过夫人,她瞧不上你家世子,还望夫人牢记在心,不要再生误会。” 一句话,就让肖夫人后背僵住。 脸上更是露出难堪。 更有一种连衣裳都被人扒光,恨不能从世间消失的羞耻,短暂的一顿后,肖夫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了侯府后,肖夫人的头风便犯了。 强撑着身子让孙嬷嬷把嫡子喊过来,孙嬷嬷有些惊讶,“夫人,您走后,侯爷便送瑜哥儿去书院了。” “侯爷没有夫人说吗?” 根本没有说! 肖氏气到捂着头,直喊痛。 那厢,坐在马车内的宁远侯,对嫡子齐君瑜笑道:“瑜哥儿,你对卫二小姐的心意为父知晓了。” 齐君瑜猛然抬眸,急道:“父亲,孩儿只愿纳卫姮为妾,云幽必定为妻!” “胡闹!” 宁远侯沉脸,“那卫大小姐已不堪为世子夫人,你既想纳卫二小姐,只能是娶她为妻!你祖母是极力赞成,你祖母说等她出了孝期,立马去探探口风。” “只要她母亲点头,此门亲事如你所愿。” 齐君瑜不肯让步,“父亲,孩儿的妻只能是云幽!那卫姮若不肯为妾, 我便不要了。再者,她本就不愿嫁我。” 宁远侯直接忽略齐君瑜前半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瑜哥儿娶谁为妻,还轮不到他自个做主。 忽略前半句的宁远侯问道: “卫二小姐在为何不肯?吾儿仪表堂堂、腹载五车,品行端正,是上京多少贵女暗里倾慕的儿郎,卫二小姐怎么会不肯呢?” 齐君瑜的脑海里闪过卫姮面对他时的种种,憎恶、厌弃,是恨不能让他从世间赶紧消失。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不喜自己。 “儿子也不知,也想找她问清楚。她曾发过毒誓,此生绝不嫁我,如违此誓终身孤老,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宁远侯震惊到蓦然瞪大双眼,过后,声色犀利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娘不是说你同她不过是拌个嘴,有些误会吗?” “速同父亲说清楚,是何缘故。” 半个时辰后,步伐带怒的宁远侯脸色铁青冲进肖氏的院子里,那模样,骇到下人们惴惴不安地望着正院。 正院东次间传出侯爷的咆哮声,“……卢氏那贱妇,纵仆欺主,还算计到瑜哥儿头上,你这个蠢妇,竟然还为她打抱不平!” 下人们全竖起耳,欲想听清楚。 孙嬷嬷走出来,厉声,“全回屋里去,谁在外头乱晃,打死。” 哪里还敢再听,个个蹑手蹑脚回了耳房、后罩房。 没一会儿,宁远侯怒气冲冲甩帘离开正院。 正院东次间里,披头散发的肖氏眼呆滞坐在南炕,少顷,她面露狰狞,把炕上的凭几全砸到地上,宣泄着她被人欺负的怒火。 “ 卢如婉,贱妇!欺我儿子,我与势不两立!” 正看账簿的卢氏心口突地一悸,压了压心口,视线冷沉问账房管事,“老爷连着五日一共支银一千银,为何没有告诉我?” 第144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账房管事问到冷汗淋淋。 擦了擦额边的汗水,恭敬回答,“回夫人,老爷以往也是这般支银钱的,小的,小的以为夫人知道。” 卫大老爷每次走公账,确实会提前告诉卢氏一声。 卢氏呢,自打与二房两府合一,账面上的银钱一日比一日涨进,再不需要过以前精打细算的清贫日子,也跟着奢靡起来。 故而,卫大老爷每次需要支银子,说一声便成。 偏偏,她犯病的时日,连支五日共一千两银钱,无人同她说一声,自然来气。 她可是当家主母,如此大的花销怎能不过她的手呢? 夫妻之间的事,也不好当着下人清算,卢氏忍着气,严道:“往后老爷支银子,必须经我首肯!” “如果再有下次,你自个回头把银钱补上!” 账房管事连连应下,又慎之又慎地问道:“如果老爷一定要呢?小的该如何是好?” 让他补? 他一个账房,每个月几两月钱,老爷每次支用一百、二百的银钱,他拿命都补不上。 唉。 自卫府成了勇毅侯府后,日子一日比一日难, 老爷、夫人也一日比一日难伺候,神仙打架何苦为难他们下人呢。 他啊,该另寻下家了。 账房管事断文识字,签的都是活契,到了年限可自行离去,也可继续与主家继契。 卢氏淡声,“着人来寻我。” “是,夫人。” 有了这话,账房管事也就放心些了。 万一老爷要强取,他便可以说是夫人发了话,小的们全是听夫人办事。 卢氏一页一页翻后,翻到上月二十六大宴,上面全是空白。 这账,不对! “二十六日大宴人情往来呢?” 卢氏圆润的脸庞锋芒毕露,目光更是厉芒乍起,“为何没有入库、记册!” 她可是记得,那日好些送礼的! 贺知章、罗氏两夫妻更是送了一株好大的红珊瑚,她还打算届时取出来,给云姐儿做嫁妆! 难不成是账房贪去了? 单手狠地一拍八仙桌,眼神更凌厉了,“说!是不是你们动了手脚!” 骇到账房管事‘扑通’跪地,大喊冤枉,“夫人,这这,这是侯府的账面,没有经大房啊。” 卢氏勃然大怒,“混账!两府合一,账面共理,什么时候分了大房出来?把大宴账簿给我拿过来!” 岂有此理。 没有让她插手大宴也就罢了,费银钱费人的事儿,不干也罢。 大宴的进项还把大房排在外? 反了不成! 如今可是两府合一! 账房管事都快哭了,后背、额头的汗水冒了一层又一层。 “夫人,既不是过的大房账房,账簿自然不在小的手里啊,应该是在青梧院。” 青梧院,姮姐儿! 好啊,好啊! 她眼里是越来越没有她这个长辈了。 此事必须得趁早解决,不然,她给云姐儿瞧中的几样贵重嫁妆,一件都别想拿到手。 “去请二姑娘过来。” 于妈妈轻声道:“夫人,二姑娘这几日都会留在宗子府上,陪七夫人。” 气糊涂了,倒把姮姐儿没在府里给忘了。 卢氏单手紧紧握着炕几边缘,握到手骨狰狞,过了一会儿,疾声,“老爷呢?老爷在哪里?请老爷过来。” 卫大老爷卫宗耀也没有在府上,而是悄悄一个去了济世医馆。 “……大人是心肾不交,肾,水藏也,心火藏也,心必得肾水以滋润,肾必是心火以温暖,如人惊惕不安,梦遗精泄,皆心明不交之故。” 卫宗耀听到面色难看,匆匆道:“大夫,劳你直接开方吧,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男人,行房不成,本有失颜面。 还被人嚷嚷出来,万一隔墙有耳,岂不闹到人尽皆知? 坐诊男方的大夫也不惊外,捋着须,沉思一会,掖袖,提笔、沾黑,写下药方。 边写边道:“此药方制成蜜丸,早晚温水连服三月,保准大夫重振雄风。不过呢,此蜜丸切记一次仅服一丸,量适可适心肾,量多同房时易患马上风。” “好好好,明了,明了。”卫宗源干咳着挪了挪身子,只想快点走。 隔壁诊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表哥,我此去多则三月余,少余两月,最晚九九重阳登高日回上京。” 少顷,又传来一道颇为清冽的儿郎声音,“此次路途遥远,你好生照顾自己。” 这声音…… 卫宗耀倏地起身,这声音,怎么那般像之前入住听澜院的贵人? “吱咯—— ” 有人开了房门,一深一浅两道脚步声响起。 这是要离开了。 还想细细一听了卫宗源飞快往外走。 他得看看那贵人是谁才成! “哎哎哎,大人,您的药方,还有诊金。” 道骨仙风的大夫飞快走出案桌,那身手,可比有富态的卫宗耀矫健多了。 说来迟,那时快,眼看卫宗源要把门打开的刹那,手腕被大夫握住了。 “大人,药方大人拿好,诊金一两银子。” 卫宗耀急得很,“诊金我会给我,你快快放开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还下了木梯,朝楼下走去了。 再不走,他可追不上贵人了。 大夫也是个犟了,“大人,您的病方是大事,办了这件大事,才能更放心去办另一件大事。” 看了方子,又逃诊金,莫不是来济世医馆诓方的同行? 卫宗耀又气又急,从袖子里胡乱掏出几两碎银子,全塞到大夫手了,“给给给,全给你!” 大夫接了银钱, 笑着把那方子给了卫宗源,“大人,好走。” 卫宗耀抓过方子,飞快拉门跑了出去。 全然没有发现大夫等他走后,微微沉了脸。 凌王确实一直在请宴二爷寻找解毒良方,并无欺骗圣上。 大夫转了身,收好一切物什,从后门离开后便往宫里赶去,他得趁宫中落匙前,进宫见圣上。 禁庭耳目走后,后门重新打开,夏元宸与公孙宴一前一后走出来。 两人似乎并不知道在两人说话的隔壁诊间,有禁庭耳目离开。 “走吧,我送你出城门。” 马车驶过来,夏元宸在公孙宴不解的视线里,先一步上了马车。 第145章 好有心机的王爷 公孙宴轻巧跃上马车后,道:“表哥,我不需你相送啊,以前你也没有送过我啊。 ” 不仅没有送过,他离开上京时,表哥只会让侍卫捎四个字“平安归来”。 今日很是反常。 人亲自来了不说,这会子还送他。 夏元宸淡声,“闲来无事,送送无妨。” “哦,好吧。” 公孙宴点点头,“那回头卫二给您诊治,您还是亲自接她吧,我放心些。 ” 都知道担心卫二安危了? “怎么,真想娶卫二为妻?” 夏元宸漫不经心地问着,手里拿着的茶盏,慢慢转着,像是在观赏小小茶盏上的冰裂纹。 公孙宴赧然,抿着嘴羞涩一笑,“嗯,想。” “喜欢上了?”夏元宸凤眸微抬,深不可测的眸底有暗涌起伏。 喜欢一人,会这么快? 公孙宴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夏元宸所问。 “喜欢?”一脸的迷茫,“什么才是喜欢?” …… 夏元宸放下茶盏,菲薄的唇微微弯起,“没事了。那你,向她表露心意了吗?” 愣小子,还没有开窍呢。 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这事儿,得他自己明白、体会才成。 他呢,也是不太懂。 别教偏小孩了。 公孙宴受到惊吓一般,连连咳起来,眼神也闪闪躲躲,“说说说……说了。” 夏元宸:“那她怎么回应你?” 公孙宴羞涩垂首,“我我我我,我没有问她了啊,等我从域外回来再问。” “她知道后,没有问你一句话?”夏元宸微眯双眼,继续往深里探。 公孙宴这次没有立马回答了,眼神颇为古怪望向夏元宸,“表哥,你不一贯不喜管他人的事儿吗?今日,怎么问得如此多呢?” 小白兔一旦变机警,所问也跟着变得犀利。 夏元宸面不改色,“你是我表弟,卫二是我大夫,倘若你们结怨,受苦的会是我。” 哦。 也对。 大夫要坑人,那可太简单了。 公孙宴说,“我们没有结怨啊。她就问我祖母喜欢什么,我呢,就回了祖母喜欢什么。” “实诚、善良、一年内可以与我成亲,祖母还说,只要我喜欢便成。” 探出来了。 夏元宸微微拂袖,唇角再次上扬。 首先,一年内卫二是决计不可能与表弟成亲。 其次,善良么,卫二也善良,但有棱角,长公主的另一层意思更是要顾家,还要能照顾好表弟。 卫二,皆不符合长公主心中孙媳妇人选。 以她的聪明,也必定看破长公主对孙媳妇的要求,她与表弟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但为何没有像拒绝他一样,拒绝表弟呢? 难道,卫二是喜欢表弟? 瞧着也不像啊。 提到表弟时,卫二神色坦然,毫无姑娘提到心上人的羞涩或喜悦,平平淡淡如同朋友般对待。 等她去小院,他再问问。 马车吱咯驶上城门,公孙宴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翻阅,夏元宸没有打扰,两表兄弟就这么一路沉默到了城门口。 城墙之上,夏元宸目送卷着灰尘离开的马车,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王爷,大夫回了禁庭。” 血七如幽魂出现城墙上,“……宫中耳目,可需再查?” “不必。”负手的夏元宸眉梢微冷。 他的父皇啊,哪怕有黄御医替自己诊断了,还是不放心自己呢。 兵权他也交了,那位置他也不想去争,为何还会被父皇如此猜忌呢? 负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握紧,紧到似乎要把自己手骨握碎。 日头西坠,天尽头如大火在熊熊燃烧,烧到连云层都变得金黄、夺目,随着日头偏下,云层金边渐化灰色,直到天色继续变暗,那云层也烧成灰烬。 卫宗耀踩着最后的微光回到勇毅府侯。 如今,连他也只能走大门边上的侧门回府了。 正门除了为世子兰哥儿敞开外,也就只有章氏、姮姐儿俩人可以走了。 刚从侧门踏入侯门,守门的小厮急忙过来,“老爷,夫人有请老爷去杜微院,说是有要事告诉老爷。” 杜微院刚摆了饭,卫云幽也在,正伺候卢氏坐下来。 两房姨娘则在边上伺候备菜。 于妈妈进来,“夫人,老爷来了。” 赵姨娘闻言,怯声道:“夫人,那妾身先回西院。” 有老爷在,夫人是不会留她们这些妾身在边上伺候。 卢氏点点头,赵姨娘福了福,弓身、垂首,轻轻退出正院。 为了防撞见老爷,她跨出门槛后走得飞快。 余姨娘撇撇嘴,暗里不屑地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单膝蹲下,行了大礼,笑盈盈道:“夫人,妾就留下来伺候您和老爷吧。” 于妈妈微笑,“余姨娘也累了一天,还是早些回自个院里吧。这儿,有奴婢伺候就成。” 卫云幽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用来布菜的银箸,温顺道:“母亲,女儿许久没有见父亲了,今晚女儿给父亲布菜,可好?” 余姨娘闻言,垂着泪,可怜兮兮地泣道:“说来妾身也许久没有见老爷了,心里甚是惦记,求夫人开恩,让妾身留下来伺候老爷吧。” 亏得还是知书达理的姑娘呢,如此不害臊跳出来干涉父亲房里的事儿,没大没小的,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余氏,你且退下,老爷我有话需与夫人商量。” 进来的卫宗耀正好听到爱妾的泣声,边说边走过来,亲手扶起爱妾。 “老爷~~~” 余姨娘人是起身了,手还抽着卫宗源的袖子,当着卢氏的面儿,泪汪汪的两眼脉脉含情望着卫宗源,诉说自己的思念。 卫宗耀顿时心软了,哄道:“先回去,晚点老爷再过来。” “好,妾身等老爷过来。” 余姨娘见好就收,朝面色冰冷的正室福了福,绢子轻地甩了甩,扭着腰身,颇为得意走了。 当然,也没敢猖狂到让卢氏瞧见。 正室积威,她偶尔使点小性子不碍事,真要惹到正室起杀心,老爷都护不住她。 卢氏微地闭了闭双眼,习惯性想去捻佛珠消气,手指落了空,眼里顿有恨意掠过。 都是那谢氏! 如今连吃斋念佛都得躲着了! 第146章 贵人来了 食不言,寝不语。 除了布菜的卫云幽偶尔说一句“母亲您尝尝这个,父亲您尝尝这个”之外,圆桌边坐着的三人皆无二话。 点漏将尽,已到酉时末,于妈妈招来丫鬟端走桌上一应残羹赏了院里的下人。 西次间的烛火又点亮两盏,照到屋里敞亮如白昼。 屋里有些沉闷, 天际尽头隐隐有乌云压境,一场暴雨将至。 狂风从支窗里吹入,吹到炕几琉璃灯盏里的烛火轻地摇曳。 下人关了窗,屋里又沉闷得喘不过气。 “老爷,这是账簿,老爷不如看看。” 卢氏摇着绣了兰草的团扇,冷眼望着擦汗的丈夫,火气又莫名烧了起来。 卫宗耀睇了眼,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的他。 笼了笼袖口,把今日新买,准备送人的镶嵌粉宝石金簪藏深些。 清清嗓子,才道:“ 内宅账簿夫人管着便成。” 挥手,示意于妈妈领了屋里伺候的丫鬟退下。 沏了茶端上来的卫云幽见此,轻轻将茶盏放到炕几上。 乖顺道:“父亲、母亲、女儿先行告退。” “无碍,你也听一听。” 卫宗耀啜了口热茶,假装没有看到卢氏脸上的冰冷,声音放低些许,“今日,我在医馆里遇见那日入住听澜院贵人了。” 什么! 卢氏、卫云幽两母女顿时面露喜欢。 卢氏虎着的脸一扫冷意,喜道:“老爷可见了?贵人是谁?” 贵人! 天无绝人之路。 宁远侯府拒了云姐儿,原来都是天意。 合该云姐儿有大造化。 卢氏牵紧嫡女柔软无骨的素手,内心的喜欢一波接一波,什么账簿、什么大宴进项,全丢后头。 这些,哪有女儿终身大事重要呢。 卫宗耀又啜了口茶,故意吊足卢氏了。 是在卢氏声声“老爷,您就快说吧”,才慢吞吞的,无不惋惜开口:“可惜,被那大夫拖住,我就晚那么一步,追下去就不见了那贵人。” 这不,还是不知晓贵人是谁吗? 一盆冷水泼下,泼了卢氏一个透心凉。 轻哼了声,冷了声:“老爷,您是又错过了。下次想再寻贵人,恐怕更难。” 尤其这档子紧要关口上。 天降的姻缘,又错过了。 卫云幽咬了咬下唇,眼里也是无比可惜。 她还不知宁远侯府退回自个生辰八字一事,见母亲冷了脸,怕闹到父亲颜面丢失,被余姨娘那些低声下气的软手段完全笼走,轻地捏了捏母亲的手。 秀气秀声劝起来,“母亲,错失与贵人认识,父亲心里也不好受啊。” “还是云姐儿体贴为父。” 卫宗耀很是满意嫡女的贴心,对卢氏说翻脸就翻脸的行为很是不齿。 妇人就是妇人,鼠目寸光。 只见着眼前的失利,全然不知长远打算。 睨了卢氏一眼,卫宗耀道:“我已打听了,与贵人见面的是医馆里的大夫。我听两人的声音, 关系甚好。” 卢氏沉下来的脸色又渐渐转好,单手肘着炕几,“老爷,您的打算是……” “我打算二个月后,再去医馆寻那贵人。” 卢氏不解,“为何要二个月后?明儿不成吗?” 卫宗耀重的吐出一口气息。 明天要成,他还会惋惜吗? 没好声气地解释,“与贵人相熟的大夫外出,少则两月回上京,多则九九重阳登高日回京。他都不在,夫人又怎么会来医馆。” 原来如此。 不急,不急。 只要能寻到贵人的踪迹,一切好说。 正事说完,卫宗耀拂拂衣袖,起了身准备去余姨娘的小院里。 卢氏哪会如那妾氏的愿。 轻轻地点了点账簿,“老爷,还是说话为何连着五日,支了一千银钱吧。” “……”果然是查他账。 好在,有的是借口,“夫人,你猜为何我会去济世医馆?” 自然是身体抱恙,寻大夫医治啊。 卢氏也有些紧张了,刚要问是什么病,见老爷脸色不太自然,多年夫妻心下了然。 也罢。 既然是身子抱恙,什么人参、 灵芝、鹿茸,上好的少不了都得大几百银钱。 花的又是二房的,她也不心痛。 大宴进项的事儿,等老爷身子好转再说吧。 卫宗耀出了杜微院,刚走到岔口准备进余姨娘的院子,忽地,听到像小猫般受惊的怯弱声。 “老爷~老爷~” 抄手游廊的漆红大梁边,蜷着一位身段玲珑有致,粉腮垂泪,媚眼泛红的佳人。 “老爷……救救我吧……” “轰!” 一声惊雷就在头顶上劈下来。 “啊!老爷!” 闪电里,受惊的桃红脸色雪白雪白,如乳燕般飞奔着投向卫宗耀。 卫宗耀见此,连忙疾走着,抱住奔向自己的桃红。 “好心肝,大晚上不在屋里,怎么跑出来了?”搂紧新宠,少女柔软,带着幽香的身子,勾到卫宗源一颗心都化了。 桃红死死抱紧卫宗耀的腰身,哭泣起来,“老爷,桃红最怕……最怕打雷下雨……” “桃红想老爷了……” 原来是吓到出来寻他庇护。 可这…… 卫宗耀有心护着,但毕竟还是侄女院里的人,他纵是有心,也怕被人撞见啊。 “好心肝,老爷也甚是想你,你呢,先回青梧院。实在害怕,不如今晚在姑娘屋里守夜……” 狂风暴雨袭来,吹到树枝 剧烈摇晃,豆大的雨珠伴着炸雷、闪电,打到屋顶“哗哗”作响。 像是,有什么鬼怪张牙舞爪爬行。 卫宗耀都有些害怕了。 搂紧直往他怀里钻的心肝宝贝儿,又费力将粉宝石金簪拿出来,哄道:“好桃红,看看老爷给你买了什么,可还喜欢?” 桃红瞄了眼,就着挂在檐下的灯笼火光里,看清大老爷又送与她的物什,眼里一亮。 这等好宝贝,至少一百两银钱呢,她哪会不喜欢呢。 嘴里哭道:“老爷,二姑娘今晚宿在七老爷府里,奴婢怕一个人住啊。” 嗯? 侄女在七哥府上? 那—— 卫宗耀低头看了眼前些日子跟了他的俏丫鬟,低头,亲了口带泪的粉腮,一把将人抱起。 “宝贝儿,那便去老爷的闲野庐吧,老爷陪你。” “多谢老爷怜奴婢……” 炫然欲泣求庇护的声儿里,卫宗耀心生无限怜意。 至于他答应去余姨娘院里,早忘得一干二净。 第147章 好手段 可怜了余姨娘,斜倚着香芜阁的门沿,翘首以盼到脖子都酸了,也没有盼到卫大老爷。 还是女儿卫妙音不忍看下去,心疼姨娘吹着雨,受着雨,“姨娘,父亲定是被杜微院绊住了,您还是回屋吧。” “音姐儿,你说,姨娘是不是人老珠黄了啊。”余姨娘怔怔地问。 卫妙音嗓子眼里一酸,不停摇头:“没有,没有,姨娘花容月貌,如二八少女,怎么会老呢。” “傻姐儿,姨娘今年二十有八了啦,老了,老了。” 眼里含了泪的余姨娘轻地抚摸姐儿娇嫩的面庞,“我的姐儿才是真正的花容月貌,日后定能寻一位好郎婿。” 为什么今晚冒着卢氏大怒的危险,也要请老爷到香芜院,都是为了音姐儿的亲事。 云姐儿同宁远侯议亲了,等二房的二姑娘姮姐儿、三姑娘姝姐儿议完亲,便轮到她的音姐儿了啦。 姐儿寻郎婿,那是大事,必须蛰摸一、二年,精挑细选方可。 她的姐儿啊,这般好模样、好心计,可惜投错了胎。 若是投生到大娘子的肚皮里,说不得也能嫁进侯爵府呢。 “关门吧,老爷今晚不会来了。姐儿也快回屋睡吧,姨娘困了。来人,送四姑娘回屋。” 余姨娘先下人陪了姐儿回屋,她才转了身回自己的屋里。 随着门叶子的合上,透过门缝,能看到余姨娘依旧娜婀的背影透着无边寂寥。 夫人没那本事绊住老爷。 赵姨娘自生下五姑娘,据说肚皮留了妊娠黑斑,老爷一见便吐,所以,老爷也没有去赵姨娘那儿。 那袖里藏着像是金簪一类女子头饰的老爷,会去哪儿呢? 自然是去寻马上就要成为妹妹的女子那处了。 会是谁呢? 明早她去闲野庐外头守一守,许能守到。 …… 青梧院 碧竹轻轻关上桃红歇息的耳房房门,捧着琉璃灯回到西次间。 西次间还亮着灯,守屋的初春正给姑娘一件入秋穿的绣??镶滚。 再过三月余出孝期的姑娘得穿新衣裳。 姑娘是侯门嫡女,新穿的衣裳必须彰显身份、贵气才成。 繁复精美的镶滚绣补必不可少。 见碧竹进来,她抽了绣线,眼儿往耳房方向睇一下,“没回来?” “嗯,屋里黑麻麻,静悄悄,可吓人呢。” 碧竹也坐下来给初春劈绣线,饶有兴趣地道:“当真好手段啊,趁大夫人因大爷的事病倒,她寻了机会同大老爷有了首尾。” “如今啊,是勾到大老爷非她不可,还冒着被人吐唾沫星子的危险,把她留在身边过夜。” “依我看,就连余姨娘以前也没有那本狐媚本事。” 初春没有多大兴趣,提醒碧竹,“你啊,姑娘没有出手前,不可自露马脚。害了姑娘,也会害了桃红。” “放心吧,我省得呢。”碧竹双手灵活劈丝,她啊,打人还成,针凿女红完全不上手。 “明儿清早我去接她才成,免得被人撞见。” 初春点头,“早点去。” 看了眼八宝槅上的宝瓶,心生一计:“今晚落了雨,明儿你抱上宝瓶,万一被人撞见,只说采无根水,给姑娘冬日煮茶。” 这计甚好。 到了次日天还没有亮,碧竹抱着宝瓶,踩着一夜狂风暴雨打落的树叶、断枝,假装采无根水,到了闲庐野附近。 厨房那头几只待杀的雄鸡扯着嗓儿报晓,用不了多久,侯府里的下人们该起来伺候主子们了。 “吱咯……” 闲野庐的门扉悄然打开,粉面春潮的桃红出来,娇俏道:“老爷也该上值了,奴婢自个回青梧院便成。” 里头伸出一只手,摸了桃红的粉腮,那个温柔,是比阳春三月里的春风还要柔软。 “快去吧,老爷下值后再来寻你。” 是大老爷的声音。 碧竹听到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看到眼睛隐隐作痛的碧竹转了身,也万幸转了身,便看到重重竹影里,有人提着灯笼,朝闲野庐走来。 那边,桃红扭着腰身,一步三回头离开。 “哎……” 突地,撞上一道黑影,骇到桃红差点魂要都没了,嘴也被人捂住。 “别喊了,是我,碧竹。” 碧竹轻声,“有人来了,你给我闭嘴。” 桃红听到是碧竹,魂也回来了,吓僵了身段也软了。 又听到有人过来,赶紧拉住碧竹,猫紧腰,生怕被人瞧见。 “你傻啊,躲这儿一眼就能瞧见。”碧竹瞪了桃红一眼。 桃红有些着急了,“这,这怎么办?没地儿藏身啊。” 就一条路,来的人肯定会撞见自己。 “拿着。” 将那宝瓶往桃红手里一塞,拉着她走到大老爷亲手所种,通往闲野庐的花圃边。 大清早悄然过来堵人的余姨娘听到花圃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余姨娘面色渐渐阴冷下来,吹了烛火,悄然靠近花圃。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货,敢从她手里抢走老爷。 “你当心些,大老爷最宝贝他这些月季了,别折了花朵儿。” “知道了,知道了,碧竹姐姐,你采花瓣上的雨水做什么?” 这声音,怎么像是二姑娘院里的碧竹、桃红呢? 余姨娘倏地想到胭脂,顿时紧握手里的灯笼手柄,一口银牙咬得紧紧的。 “什么雨水,俗不俗。此乃无根水,无根水,懂吗。存到宝瓶里,深埋地底儿,待到冬日再挖出来煮茶。” “啊……好生麻烦!” 碧竹白了桃红一眼,“是你没那命享受。方嬷嬷说了,宫里的娘娘们最爱夏日里采的无根水,藏到冬季围炉煮茶。” 银牙咬紧的余姨娘脸色渐渐转晴,原来是大清早采什么无根水。 宫里娘娘的最爱吗? 哎哟。 早知晓,她也带个宝瓶出来采无根水了,学一学娘娘们雅兴,待到了冬日让音妹儿围炉煮茶,高雅一回。 没有再偷听,余姨娘悄然过来,悄然离开。 “咔嚓—— ” 绣花鞋底踩断一根树枝,余姨娘吓到身子顿住,不敢再动。 为时已晚。 碧竹厉喝,“谁?谁在哪儿藏着,出来!” 余姨娘咬咬牙,干脆跑了。 她一个姨娘大清早跑来老爷的闲野庐堵人,这要让老爷知晓,指定会生气。 反正无人发现她,不如跑了! 第148章 归家 卫姮有四日三晚没有回青梧院,桃红是个有手段的,只要打雷下雨这晚私幽了卫宗源,便没有再找过。 却暗里送了一件绣了鱼戏莲叶的小衣给卫宗源。 送小衣的事儿,桃红也没有瞒着碧竹、初春,但没有明说送了什么,只说送了件小物什。 卫姮很快便收到信儿。 桃红确实是个会办事的聪明人。 机会给了她,她是一次不落全抓紧了。 送的小物什到底是什么,自己也确实不需要知晓,也是桃红示好,是在告诉自个万一被卢氏发现,她也绝不会牵累到青梧院。 如今啊,两府上下谁不知道桃红是卢氏指青梧院的,她老子娘是卢氏身边王婆子呢。 烧了初春送来的信,到了第四日,卫姮又随谢氏去了罗府。 她已连着四日来罗府,罗氏在她的精心照顾,汤药并辅以针灸,肉眼可见转好。 黧黑、无光泽的脸色但凡见过她原先气色的,如今见了无不惊讶说了声“夫人气色真好。” “ 罗伯母身子已无大碍了,多亏这些年一直细养着才能如此快恢复。”卫姮收到搭在罗氏皓腕上的手。 眉眼清雅的她笑盈盈道:“接下来再好生调养一年,明年的此时,伯母定会有好消息。” 真的? 一刻不离的桂嬷嬷尤为激动,委下膝给卫姮见礼,“卫姑娘,您可真是我家夫人大恩人啊。不,不,还是我们罗家、杜家的大恩人。” 三清真人庇护。 她可怜的夫人终于拨开云雾见天明了! 明年,明年的此时, 夫人一定能得偿所愿。 感恩戴德的桂嬷嬷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卫姮扶起桂嬷嬷,温声道:“也多亏了嬷嬷这些年对伯母的精细照顾,才没有伤了伯母的根基。” 虽然有些地方做太过。 什么夏日不进冰鉴,少吹风,不食寒食,不进冰饮子诸如此类…… 本愿是好的,奈何罗伯母乃血瘀体,热气过甚,戒了这些寒体不可碰的吃食一类,反而加重病情。 桂嬷嬷听了这席话,又是感动,又是自责,“还是老奴愚昧,害了夫人。好在有卫姑娘,往后卫姑娘怎么说,老奴就怎么做,绝不擅作主张。” 正是这个理儿。 说完,桂嬷嬷欠了欠身子,便去小厨房看药炉子去了。 这些原是丫鬟们做的事,但桂嬷嬷不放心,全是她亲力亲为。 谢氏透过支窗,望着脚步匆匆的桂嬷嬷,与罗氏道:“你身边的陪嫁,很是不错。” 罗氏也望向支窗外,颇有些感慨道:“桂嬷嬷原先是外祖母身边的贴心人,见她细心,我四岁那年,便差到我身边伺候。” “那时,我啊不过三岁,眨眼间三十年过去了,待我是忠心耿耿。如今她唯一的心愿,唯愿我儿女成双。” 眨眼,她三十有四,她老了,桂嬷嬷更老了。 她要再不孕有子嗣,就难了喽。 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是谢氏轻地拍了拍她肘在炕几上的手,罗氏回首,笑道:“我没事,一时感慨时光飞逝,我还时常梦见自己是姑娘家,睁开眼睛还会恍惚好一会儿。” “总有一种,明明昨儿个我还是姑娘,我才刚刚嫁入罗家,怎么睁开眼已是明日黄花呢。” 这话,谢氏不太认可。 “活了多久不算什么,还是自己想开。自己心里想着十八,便是我们临一脚去见阎罗王,那也是十八。” 卫姮也笑道:“七伯母的话我爱听。 过好自己的每一日,开开心心地,时光飞逝也没有办法。” 总好过她的前世,活得如负重石,是一路跪着爬完她短暂的一世。 不到四十,身死宁远侯府。 更可悲的是,最后皆是给她人做了嫁衣,被人撞了桃儿,踩着她的命,享尽福气。 所以啊,如今她看开。 做人一世,首宗要紧的是自己。 不伤害他人的同时,让自己快活,够了。 精神好起来的罗氏闻言,望着卫姮那娇妍如花的面靥,和煦的眼里有了与长辈看晚辈,越看越满意的欢喜。 “这孩子,倒是个心大的。以后嫁人啊,一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谢氏点点头,“确实,有点虎,胜在聪慧、机敏。” 没有说嫁人怎样。 章家那边传女不传男的癫症,委实令人不放心。 且看章氏四十过后会不会犯病了。 还有五年,五年过后姮姐儿也不过二十有一,年轻着呢。 与罗氏又聊了会儿,卫姮又说了接下来她每隔十日前来罗府为罗氏针灸,谢氏方同卫姮离开。 罗氏还想留两人午膳,也没有留住人,便亲自送了两人出府。 如今她能下床走动,躺了这些日子,就更想走一走了。 回到院后,桂嬷嬷便道:“夫人,杜四奶奶三年才孕一女,三夫人也有些着急,您看,届时要不要请卫姑娘替四奶奶瞧瞧?” 就凭卫姑娘连夫人的崩漏胎相都能治好,想来,杜四奶奶那边一定没问题。 “不成。” 罗氏拒绝,“姮姐儿是闺阁女子,给我看病已是冒着极大风险。谢夫人虽不说,但每日陪着姮姐儿过来,可见她也怕败了姮姐儿的名声。” “奴婢倒瞧着,卫姑娘不甚在意名声。”桂嬷嬷想了想,道:“姑娘真要在意,想来您的事儿都大可视而不见。” “寻了那位公孙大夫,借他的嘴说出夫人的事儿,谁会知道呢。” 罗氏还是不同意,“下次让四奶奶找公孙大夫瞧瞧。我看这位大夫别看年轻,很是有法子。姮姐儿不说了么,多亏了他的药方,我这条命方保住。” 崩漏胎相,九死一生都难。 姮姐儿为了她,才寻了可靠的大夫,一同护下她的命儿。 桂嬷嬷一听,也觉不错,“那奴婢明儿回杜府告诉四奶奶。” 罗氏无奈一笑,“你啊,急了些。没听到那公孙大夫说,他要离京三月余吗?等他回来再说也不迟。” “ 今日天色不错,随我去园子里走走,活络活络一下筋骨。” “是,夫人。” 桂嬷嬷笑着应下,搀了罗氏进园子里。 卫姑娘说了,夫人需要多加走动走动,经脉才会更顺。 …… 外面,卫姮送了谢氏回府,又留下来用了午膳,这才自个回了侯府。 她从马车上下来,便看到一个身量精瘦,矮小,面相却极为阴狠的男子,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抬了一个箱笼从侧门进了侯府。 卫姮目光微微一定,此人,不就是前世打死三任发妻的娄宁吗? 第149章 太偏心了 进了府,卫姮问看门的小厮,“刚才进去的那人是谁?抬了箱笼是送礼吗?” 小厮还慌了下。 连忙道:“回二姑娘,那个是大房在外头的管事,姓娄。抬的箱笼并非外头送的礼,是大夫人上京嫁妆铺子里的一些好货,说要送给大夫人。” 卫姮冷冷勾了勾唇角。 卢氏在上京可没有什么嫁妆铺子,至少,三年前,她没有。 当年,范阳卢家主母恼庶女的不识好歹,除了三百两庶女所嫁的公中银钱,十二台中看不中用的箱笼,再无添妆。 三年过去,没想到卢氏在上京都有嫁妆铺子了。 可真真会补贴自己啊。 知晓娄宁为何而来,卫姮便去了章氏院里请安。 她几日没有归家,回府后理当立即给母亲请安、问好。 章氏正使唤下人收拾去庄子里的一应物什,见了卫姮也不理睬,把人晾到一边。 卫姮就站在支窗下头,一动不动,等着章氏的问话。 她礼数做足,回头也传不出什么闲话。 章氏见此,愈发来气。 进了屋便冷着脸道:“屋里没日光,黑到撞腿。还不快去把廊庑垂着的竹篾卷起。” 呵,想站支窗下躲阴吗? 想得美。 丫鬟出来,把檐下垂着,用来遮阳直射廊庑的竹篾卷帘全部拉起来。 雪白、烫肉的日光倾洒而来,照亮了屋内,也照到卫姮一阵刺眼。 卫姮抿抿嘴角,又悄然地扯了扯嘴角。 她的母亲,可真是讨厌自己啊。 大抵是,生下来后没有养在身边,母女亲缘淡薄了吧。 不过,这点日头算什么。 以前跟着父亲行军,什么苦头没有吃过呢。 站在支窗下,卫姮心里想着公孙宴这会儿到了哪儿,应该出了洞中府了吧。 他要去的域外,靠近兴庆府,路途遥远也不知九九重阳能否赶回上京。 若赶不回,那头过了重阳开始落雪,大雪覆了路可就不好走了,猛兽也多,什么熊瞎子、狼啊,全是吃人的。 前世,她给那兴庆府的将士送辎重,遇上好几回,多亏身边护卫厉害,又有当地向导,有惊无险渡过。 公孙宴到了兴庆府,应该也会找当地向导吧。 想着想着,更不留意日头有多晒了。 得了信,特意过来瞧笑话的三姑娘卫妙姝一步三喘进了思居院。 过了院里的甬道,走到左右置的两口大水缸,卫妙姝抬眼,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还真被母亲罚站在支窗下呢。 嫡女这般不受宠,全上京要找不到第二个了。 “二姐姐?你是何时回来了?怎地站外头晒日头呢?” 上了台阶三姑娘轻地蹙眉,捂着胸口喘气,连声音都跟小猫似的,好不怯弱。 卫妙姝是五姐妹间,姿色最不打眼的,养在体弱的吕姨娘,日子久了仿佛也沾了一股子惹人怜惜的柔弱。 她拿手绢挡了日头,走到了卫姮眼前,假模假样地关心起来,“是不是二姐姐又惹了母亲不快,被母亲罚到外头站着呢?” “二姐姐,母亲是个大度的,你莫怕,我进去劝劝母亲,让二姐姐赶紧进屋,姑娘家晒太久,伤了脸不说,还会中暑气。” 正说着,伺候章氏的丫鬟进来,也不看卫姮,朝卫妙姝笑盈盈地见了礼。 脆声道:“三姑娘,二夫人说外头晒,你是个娇娇儿,可别回头又晒到半夜闹肚子。” 故意让丫鬟出来气卫姮呢。 卫妙姝拿着绢子轻拭额角边的汗珠,道:“母亲也太心疼我了,我啊不晒。” 又将手绢给丫鬟瞧了眼,“得亏母亲前些日赏我的绢子,清凉、遮阳,很是舒服呢。想来二姐姐也是有的,站在日头下才会与我一样,不觉日晒。” 丫鬟接了话,“二姑娘可没有,夫人是心疼三姑娘体弱、苦夏,特意给三姑娘的呢。” 卫妙姝怎么不知道卫姮没有呢,不过借机想让卫姮嫉妒自己,心生不快罢了。 轻地咬了咬唇, 小声宽慰,“二姐姐,您别生气啊。母亲定给二姐姐也留下,毕竟,二姐姐才是母亲所出的嫡女。” 啧啧啧。 真是可怜啊。 明明是嫡出的女儿,到头来,连她这个庶女都不如呢。 伤太深,伤到麻木的卫姮面不改色,对卫妙姝淡道:“妹妹还是快进去吧,我才惹了母亲不高兴,你多哄哄母亲,回头母亲高兴,少不得赏你几件东西,让你也高兴高兴。” 话儿明着听,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往深里一想,卫妙姝面色倏地一变。 卫姮是把她当成哄人开心的阿猫阿狗了。 大姐姐没有说错。 卫姮果真变得伶牙俐齿,再无往日的温顺。 但在这儿同卫姮起争执,也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垂了首,手绢轻地拭了拭眼儿,“妹妹知道了,姐姐……” 欲说不说的模样,委屈到好像卫姮欺负了她,“妹妹孝敬母亲,哄母亲高兴是应该的。” “再有,母亲所赐的物什,长者所赐,辞之不恭,妹妹也是受之有愧,姐姐若不高兴……” 说着,在卫妙姝咬着下唇,扑通一睛着往晒到发烫的青砖跪去,“妹妹愿受罚。” “三姑娘!” 丫鬟惊呼,“使不得啊!” 章氏正在暖阁挑出一支做工精细的镂空金嵌玉蝶恋花金簪,“……这只不错,待会儿姝姐儿。” 突然听到外头丫鬟的惊呼声,簪子一丢,疾步出来。 便看到面色凝重的姮姐儿握住姝姐儿的手腕,逐字逐句地道:“妹妹出门子前吃了肘子、喝了蜜水解腻,又吃了凉瓜……” “唉,难怪一步三喘,是吃太多、积食了。妹妹还是少吃些吧,有道是过犹不及啊。” 背对着章氏的卫妙姝心头一慌。 不好。 今日为了赶着瞧卫姮的好戏,忘了催吐。 自是不承认的,“你你,二姐姐,您胡说什么呀,妹妹体弱,吃不得那些发腻、寒凉的吃食。” 卫姮似笑非笑睇了撒谎的姝姐儿,微微暗下的视线落到疾步出来的章氏脸上。 笑意淡去,“母亲来了。” 啊! 卫妙姝骇到心儿都险些裂了。 飞快抽出自己的手,转了身,脸上扬起依恋的笑,挽住章氏的手臂,往屋里去。 “……日头正毒着呢,女儿适才听了一件趣事,回屋我说与母亲,保准母亲会开怀大笑。” 第150章 又开始作妖了 章氏回头瞥了还站着不动的卫姮,眼里闪过嫌弃。 木头似的。 哪有姝姐儿可爱、贴心。 淡声道:“……别站了,我这儿有姝姐儿,无须你伺候,回去吧。” “是,母亲。” 卫姮欠了欠身子,又对卫妙姝微笑道:“有劳妹费心伺候母亲,哄母亲开心了。” “姐姐且去忙吧。” 卫妙姝怜怜地回着,心里头慌乱随着章氏并没有追问,而渐渐静下来。 “母亲,小心门槛。” 贴心提着醒儿,低垂的眼帘压住了得意。 戳穿了又怎么样? 母亲一点儿都不相信呢。 话又说回来,卫姮是怎么知道她吃了些什么? 每次她伺候章氏用膳,自个假意胃口不佳,小猫进食般吃上少许。 待回了姨娘院里,再好生吃饱。 又怕腰傍圆粗,叫人瞧了心疑,过后她又悄悄催吐。 早先还在边关,在姨娘的掩护里一直到今日,从未被人发觉。 往后她得更加小心才成。 “……行囊都收拾好了?” “嬷嬷、丫鬟们都替女儿收拾好了呢,母亲,这回又去庄子里住多久呢?” “再说吧。” 屋内,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屋外卫姮走过庑廊,下了台阶,从容不迫离开思居院。 揭穿卫妙姝私下的小动作,又能怎样呢? 以母亲对卫妙姝的偏心,只需哄上几句,不仅不会觉着卫妙姝欺瞒自己,只怕还会认为她撒谎,故意诬陷卫妙姝呢。 所以—— 卫姮眼里闪过讥意,是对自己的嘲讽。 她刚才的举止,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二姑娘。” “二姑娘。” 两个穿着还算体贴婆子从月洞门出来,见了卫姮,恭敬见礼。 如今侯府上下,哪怕是大房那边的下人,对卫姮毕恭毕敬,生怕冒犯了正经的侯门嫡出姑娘。 卫姮微微颔首,衣袂微动越过两人。 没有走太远,听到两个婆子道:“娄管事如今深受大夫人器重,还想让大夫人赏个丫鬟给他当填房呢。” “哎哟,我也听说了,只怕膝下没有合适的闺女啊。” “可不是。便是填房,嫁过去也是吃香喝辣,最要紧一宗,前几个没有留下一男半女。” 细细叨叨的,再走远些卫姮便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了。 娄宁求卢氏赏丫鬟? “……夫人,小的有个毛病,喜爱美一些、高挑些的女子,还望夫人能成全小的这一点小毛病。” 正院厅堂里,娄宁掖着手,两肩微微缩起,愈发显得人瘦小、 跟麻竹似的,一折便断。 卢氏如今重用他,对他这点小要求自然会满足。 不过么,也不能立马答应,显示没有主子的威仪。 淡笑道:“你啊,目光浅短了些。娶妻需娶贤,美貌在品行跟前不值一提。有一记贤内助,你在外办事也安心些。” “夫人说得甚是,小的受教。”娄宁哈了哈身子,说出自己的缘由,“小的吧,您也瞧见了,瘦、矮,要不是夫人提拔,小的这会儿还庄子里受人欺负呢。” “不敢瞒夫人,小的小时候也因为瘦、矮, 被人欺负更凶。那时,小的就想,以后一定要娶一个高的、泼辣的、长得好看的媳妇,生出来的儿子随媳妇,就不会被人欺负去了。” 哟。 想得挺长远的啊。 卢氏不禁笑起来,打趣道:“没想到你小时就有如此远大志向,我今儿不成全你,岂不成了罪人。” 娄宁受了惊吓般,赶紧跪下‘咚咚咚’三个清响的磕头。 惶恐道:“夫人言重了,夫人能赏小的一门亲事,是夫人给小的恩赐啊。” 旁边的于妈妈便道:“夫人,娄管事忠心耿耿,但凡像他这样的管事,早自个在外寻门亲事了呢。 他啊,求到夫人面前,可见是十分信任夫人呢。” 自然不是替娄宁说好话,不过是主仆两人之间的默契,为卢氏收买人心罢了。 娄宁很是感激于妈妈的开口,铿锵道:“夫人,小的能有今日都是因夫人的抬举,小的誓死追随夫人。” 说完,又用力磕头。 很是有诚意。 卢氏也满意,大发慈悲让人起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啊,快起来吧。” 眼见娄宁起身,卢氏又突然道:“不过……” “扑通——” 膝盖半抬的娄宁从善如流跪下。 “娄管事啊,你那为小毛病无伤大雅,男女皆发颜色,我可以成全呢。”卢氏脸上的微笑渐渐收起,音里头有了凛色,“你可别娶了美妻,将正经的差事给办坏了。” “我呢,今日丑话说在前头,婚后你倘若办错一件差事,你便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吧。” 恩威并施,总得让下人知道,主子给的恩赏能给,亦能收。 娄宁没有一点犹豫,道:“夫人,小的日后办错一件差事,夫人随时可取小的狗命。夫人赏小的妻子,只要夫人不嫌弃,可让她继续在院里伺候。” 这就差不多了。 卢氏便让娄宁退下。 回了杜微院后,卢氏同于妈妈商量道:“有个好色的毛病倒也好拿捏,不过,这人选,你看谁合适?最紧要的,得忠心。” 娄宁管着外头好几间铺面的采卖,想要贪银子在账面上稍做手脚,什么丢了、偷了、坏了……都能贪一笔大银钱。 故而,他的枕边人得忠心杜微院才成。 于妈妈道:“娄管事是个聪明的,他跪求夫人赏门亲事,不也是让夫人放心吗?” 嗯。 确实是个识趣又聪明的人。 要不,她也不会提拔他。 卢氏踩着炕榻坐上南炕,若有所思地说着,“那你说,选谁呢?” “小丫鬟们不成,他如今是我身边得力管事,外头也置了院子,赏个小丫鬟脸面过不去。好歹得一等丫鬟才成。” 于妈妈闻言,凑到卢氏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顿解了卢氏的难题,“好,就她了!就这几日找个机会,让他们见见。 ” 青梧院 “大夫人真答应赏娄管事?” 碧竹诧异到险些把竹簸里的药材撒出来。 “毛手毛脚。” 初春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好生说话,好好挑药材。” 卫姮在配药方。 是为五日后,给三爷药浴而准备的药材。 第151章 送个人去添堵 药方是公孙宴所。 每次药浴不是需减少一味,便得添一味,或是减量,或是增量。 卫姮是个细心的,提前备好再核实,也就不怕出差池。 闻言,笑道:“他现在是大房得力管事,答应很正常。” 碧竹说,“姑娘,可不正常啊。” “哦?来,说说你的高见。” 卫姮起了兴致,碧竹向来颇有想法,很合她意。 不妨听听。 碧竹鄙夷到先翻了几个白眼,“就他那又瘦又矮的模样,娶的又是填房,他当自己天上神仙啊,得好看、得高挑,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也配吗?” 初春:“……” 方嬷嬷在哪儿? 卫姮笑到眼眸如落星辰,潋滟生辉,“嗯,你说得甚是有理。民间有句话儿是怎么说来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碧竹嬉笑着接上。 卫姮挑眉。 这般粗俗的话儿,可不是她说的哦。 见初春很苦恼的模样,卫姮收了笑,一本正经说教碧竹,“碧竹姐姐啊,得文雅些,方嬷嬷若听到,又该教你规矩了。” 碧竹吓得扭头往支窗外头看去。 可别了。 方嬷嬷教的全是宫里的规矩,姑娘出门子的几日,她折腾到想死。 都想不明,初春怎般能吃苦。 笑过后,写药方的卫姮黑眸微地暗了暗。 出了后罩房后,便吩咐初春,“让桃红来东次间。” “是,姑娘。” 初春微微颔首,上耳房寻了桃红过来。 “奴婢桃红,见过姑娘,哎哟~~~” 笑盈盈进来的桃红半蹲行礼,这小腰还没有弯下去,像扭到了般,直叫疼。 卫姮:“前些日累到连腰都伤了?” “咳……” 边上的初春很是无奈地轻咳了声。 她的好姑娘啊。 您都是从哪儿知道的啊,胆子愈发的大了,什么话儿都能说出嘴。 卫姮改了口,“别行礼了,坐到杌子歇歇吧。” 竟然这般累腰? 怎么和她在医书上所见的,截然不同呢? 书里说的鱼水之欢,阴阳调和,双修合宜,可延年益寿。 瞧桃红的脸色,怎么像被什么妖魔鬼怪给榨干了呢。 “多谢姑娘赏坐。”扶着腰,小心翼翼坐下来的桃红转瞬梨花带泪,诉起了苦,“姑娘,求求您同方嬷嬷说声吧,奴婢实在学不来规矩啊。” “奴婢天生水蛇腰,走路没法子端庄啊。哎哟,我这腰儿啊,都被方嬷嬷抽青了。 ” 委没有说一句夸大的话。 是真抽青了。 卫姮:“……” 原来是学什么学伤了腰儿。 “方嬷嬷是教过宫里娘娘的司仪嬷嬷,你啊,忍着点吧。”卫姮也没有办法子,爱莫能助。 不过,瞧着挺有成效啊。 桃红眉目里原先是男人见了就想上手的妩媚。 如今啊,是男人见了便会念念不忘的妩媚。 视线打量着桃红,看到桃红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拿了绢子往脸上擦。 “奴婢脸上沾了灰吗?” 卫姮笑道:“没有,方嬷嬷教了你几日,瞧着你愈发好看了。” “真的?”桃红喜不胜收,“哎哟,那我可有好好方才成,难怪别的小丫鬟见了我,都说我端庄许多呢。” 是既端庄又妩媚,勾到男人一眼不忘。 那娄宁见了,也定会如此。 卫姮朝碧竹示意,碧竹出来小声叮嘱果儿守好外头。 “桃红,大夫人有意给娄管事寻一房高挑、好看、好拿捏的填房,还需得对大房忠心。你,这几日留心些。 ” 桃红不禁有些发慌,“这这,这可怎么留心?万一大夫人她……她一时发昏,直接把我指给娄宁那畜生呢?” 卫姮摇头,“不会,如今你是我院里的丫鬟,她再怎么想挑你,也不能越过我。除非……” 除非什么? 桃红揪紧绢子,紧张望向二姑娘。 “除非是你自己求到我跟前,想要嫁给娄宁。” 桃红惊声,“二姑娘,奴婢脑子可不发昏,不可能的事儿。” 卫姮慢慢地,轻声儿地道:“倘若你的清白毁在娄宁手里,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说与娄宁两情相悦呢?” 这,可是拿捏一个女子,最好最直接的法子。 桃红眼里闪过狠劲,大夫人确实有可能会这般做! 不再坐到杌子上,桃红跪下来,“姑娘,您一定有法子,求姑娘救奴婢。” 卫姮道:“我确实有一计,还能让你顺利成了大老爷的姨娘。” 没有说出到底是什么计,淡声吩咐,“我最近新得了几盆山丹,放在花房,你这几日有空去花房帮我照料一二。” “好,奴婢今儿便去。” 桃红也没有问,深深腰身叩谢二姑娘。 卫姮嘴角上扬少许。 她啊,欣赏桃红的伶俐。 不管不问,只管听吩咐。 既是深信她,也是认定此计能成。 此计,确实能成。 但不能提前告诉桃红,告诉她,届时便演不出精髓了。 桃红连着两日去了花房,卢氏很快得了信了。 “花房?” 修剪盆栽的古根万年青,卢氏问,“是被罚了吗?” 李昆家的恭敬道:“回夫人, 并非被罚,是二姑娘得了几盆山丹,桃红心细会莳花弄草,遣了她不时去照料一二。” 原来是这么回事。 桃红那丫鬟,确实会莳花弄草。 青梧院里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人。 卢氏拿了剪子‘咔嚓’剪了一丛有些突兀,坏了意境的小松针。 温声道:“让你家男人告诉娄宁,明儿来府里一趟。” 娄宁得了信,次日早上便赶了过来。 到了辰时四刻,于妈妈过来,领了他去花房,“人呢,如今在花房里,这会子花房四周皆无人,那丫鬟生得貌美,还是二姑娘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 落后半步的娄宁闻言,谨慎询问,“二姑娘院里的?这,能成吗?” “自然,她老子娘是夫人院里的小管事。”于妈妈给他吃定心丸,“那丫鬟全是依着你的小毛病,性子也是泼辣,还很能干。” “你呢,若瞧上了,自己想办法把事儿成了。毕竟,她是二姑娘院里的,夫人不好直接要人。” “只要人家姑娘点了头,夫人自会去二姑娘手里,替你把人讨回来。” 娄宁听到全身的血直往脑门涌。 第152章 计中计 他啊,听明夫人的意思了。 是怕二姑娘不放心,先下手为强,毁了那丫鬟的清白呢。 夫人不愧是夫人。 既全成了他的小毛病,也拿捏了丫鬟的命脉。 “多谢夫人为小的思虑周全。” 朝着杜微院方向躬身揖礼,感激不尽。 …… 闲野庐,卫宗耀穿着夏衣,坐在垂着竹篾卷帘的凉亭里看书,不时,单手掩嘴低低咳了几声。 他这几日怕热,送来的冰足到天亮都没有融化,一不留神受了惊,嗓子里总咳着,还有些痰。 伺候的小厮见此,道:“老爷,您咳了两日了,又不能吃旁的药,小的听说花房里有几盆能止咳祛痰的山丹,要不,小的搬两盆过来?” 卫宗耀放下书,“山丹?姮姐儿特意弄来的?” 小厮躬身,“回老爷,正是二姑娘放进花房里的山丹,还让身边的丫鬟桃红姐姐伺候着,今早便开了花,正适合老爷。” 本想打发小厮去拿,听了桃红也在,卫宗耀微地眯了眯双眼。 说来,自打姮姐儿回府后,他许久没有同桃红亲热了。 昨儿晚去了余氏房里,原想着可以散散心。 不承想,见了余氏眼角边的细纹,不复二八年华的娇嫩, 哪怕余氏使尽浑身解数,他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草草了事,都没有歇她屋里,便回了闲野庐。 花房…… 花房是个好地方。 “既是姮姐儿的山丹,老爷亲自过去才成。” 说罢从清凉的竹摇椅里起身,广袖轻轻一甩,有些富态,但依旧有文人儒雅气度的卫大老爷,去了花房。 还没有走近花房,便听到桃红的惊呼声。 “你是何人?为何在后院?啊……你要做什么!走开,走开!” 这是—— 卫宗耀脸色大变,也不渡着雅步慢慢走着了,掖了宽大、凉快的广袖,飞奔向花房。 花房里 矮瘦的娄宁两眼泛着绿光,直盯着桃红那高耸的胸脯。 人间,极品啊! 还有那腰儿,细细的,打起来定会花枝凌乱,把那软软大大的胸儿,闪躲到一跳一跳的。 “桃红姐姐,莫怕啊,我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娄宁,夫人有意把你赏了我……你就从了我老娄吧。” 搓着手,不停吞咽着唾涎沫子,瘦小的脸上阴森毕露。 还想躲? 都被他逮着了,她能逃到哪里去。 “救命啊,救命啊……” 桃红再怎么胆大,活泼,这会子也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也算胆大 ,没有吹到腿软,能停。 躲在树下的于妈妈听了那动静,素来和气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娄管事很满意桃红。 该回去给夫人道喜了。 对。 还有王婆子,也该给她道喜。 于妈妈抽出绢子,擦了擦额边的汗水,从树下出来。 准备回杜微院的她,甫一转身,脸上的微笑蓦地僵住。 神天菩萨! 老爷怎么来了! 这这…… 卫宗耀也看到于妈妈,见到她脸上微笑的那瞬间,好歹也是科举为官的,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老爷……哎哟……” “老虔婆!” 脸上戾气腾腾的卫宗耀一脚踹倒于妈妈,没有停留,更快跑向花房。 瘫坐在地的于妈妈望着跑远的老爷,再怎么冷静,此时也急了。 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老爷会突然来花房。 对啊! 老爷为什么会来花房! 于妈妈也顾不上疼了,踉踉跄跄回杜微院报信。 得赶紧告诉夫人才成! “不要,不要啊……救命啊,救命啊……” 身后,传来桃花撕心裂肺的求救声,还有盆盆瓦瓦砸地的声音。 娄宁望着吓到花容失色,汗水浸到衣裳打湿,更见玲玲身段的桃红,心里头的暴戾排山倒海地扑过来。 再躲快些,越躲越刺激呢。 待得了手,看他怎么收拾她。 别看娄宁矮瘦,身手十分矫健,都是小时候为了躲打,给练出来的。 桃红性子泼辣,养得比小门小户里的姑娘们要精细多了, 这不,没躲一会儿,娇喘连连。 没力气了。 娄宁知道自己该发力了。 一个灵活闪身,避开桃红砸过来的花盆,眨眼,便把桃红逼到了角落里。 “桃红姐姐,跑累了吧,来,让我老娄好生伺候伺候你啊。” 舌头舔着唇,淫笑着朝桃红扑过去。 小贱货! 生出这么一对胸脯,还将那腰身勒得那般的紧,不就是想男人了吗? 老子今日成全你。 “啊啊啊啊!” 桃红胡乱挥拳、踹脚,还是没有用。 一身汗臭的男人一把抱住了她。 “啊……” 好疼! 好疼! “畜生,畜生,我要告诉二姑娘,我要杀了你!” 腰身被狠狠掐一下桃红绝望了,泪流满面挣扎着,二姑娘,您在哪里啊。 一口咬住娄宁的肩膀。 畜生! 今日老娘拼了命,也休想毁了老娘! 大夫人,卢氏! 你狠毒啊! 此仇,她永生不忘! “啊!” 冲过来的卫宗耀便看到有股子烈性的桃红,死死咬住一男子的肩头,咬到那男子挥起拳头,直往她脑袋捶打。 桃花吃痛,被迫松口。 大怒的卫宗耀冲了过来,拿起泥陶花盆,朝着娄宁后背狠狠砸去。 好,好! 连他的女人都敢欺负! 找死! “他妈的,谁打爷……” 肩膀咬到鲜血淋淋的娄宁赤红了眼,揪住桃红秀发,往后一眼。 不看不打紧,一看,娄宁傻眼了。 “老爷?” 卢氏蹭地下了南炕,厉喝,“老爷怎么会去花房?” 于妈妈道:“奴婢来不及打听,赶紧回来告诉夫人,夫人,您得去赶紧过去才成。” 还需要说吗? 卢氏阴沉着脸,疾步赶往花房。 路上,卢氏飞快问道:“姮姐儿在哪里?” “一直在青梧院,不曾见她出来。”于妈妈回话。 青梧院还有一个杂役婆子是大房的眼线,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想来二姑娘没有离开青梧院。 “问一问今日有谁寻了老爷。” 卢氏一声接一声地吩咐,立马有下人去了闲野庐打探。 快要到花房时,打听的下人回来了。 “夫人,今日无人进闲野庐打扰老爷。” 看来老爷有可能真是临时起意去的花房。 青梧院 卫姮慢慢练着字儿,等一直暗守在花房的李叔说完后,她放下狼毫。 微笑道:“有劳李叔了,接下来不必再盯着花房。” 第153章 又是好大一出戏 娄宁有多凶残,前世卫姮多少知道些。 与他小时候所历种种有莫大关系。 矮瘦的身量受尽白眼,凭着自己的脑子入了卢氏的眼,改头换面成了有宅子、有田,还有一个小小门铺的管事。 有了银钱,两年打死三任婆娘。 后来娶了桃红,新婚当晚便凌虐桃红,桃红次日一身伤痕累累求救卢氏。 卢氏叹着气,悲怜道:“娄宁家的,人各有命。你的命数,是上天定好了的,注定要遭受这么一劫。” “女子都不易,你还算好了,至少衣食无忧。忍一忍吧,待生孩儿,娄管事看在孩子的分上,也就不会训诫你了。” 把虐打轻描淡写说成训诫。 倒成了是桃红的不是。 没过多久,受不了的桃红拿了剪子,一刀剪了娄宁的命根子,最后,冲出宅子,一头撞死在卫府门口的石狮前。 这一世,桃红的命,救下了。 “姑娘,姑娘……” 守门的丫鬟急急忙忙进屋,“姑娘,桃红姐姐出事儿了,大老爷请姑娘快些去正堂。” 最精彩的时候,来了。 卫姮弯弯嘴唇,清寒的眉眼里锐意掠过。 娄宁是外男,外男不得随意出入后宅,每次卢氏见他,还有管事们都在正堂。 卫姮走到正堂,便听到桃红哭到撕心裂肺,“老爷明鉴啊,是娄宁这畜生欺负奴婢,奴婢与她是绝无私情啊!” 娄宁这会子额头磕到直流血,“老爷,小的没撒谎啊。我与桃红早在三个月便认识了,就她还是二姑娘院里三等丫鬟时,小的便托人寻了王婆子,还有桃红他哥,想娶桃红为妻。” “可后来,她成了二姑娘的大丫鬟,就就……” 下跪的娄管事抹了一把眼泪,哭着声道:“她就和小的断了。” 坐在太师椅里的卢氏顿时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不愧是她提拔上来的人,确实聪明,轻轻松松便转危为安。 清了清一直绷紧的嗓子,卢氏叹道:“老爷, 既是两情相悦,不如成全这对苦命鸳鸯吧。” 给于妈妈使了眼色,“于妈妈,去,扶桃红回屋换身衣服,既是娄管事的人,哪能藏在老爷怀里呢。” 后面一句,字字咬得要极重。 显然很恼火卫宗耀与桃红搂搂抱抱。 云英未嫁,就这般窝到爷们怀里,自甘下贱! 桃红闻言,更加恨极了卢氏。 粉面雪白,娇躯颤抖的她,死死抱紧大老爷的手臂,声声哀泣,“老爷,奴婢没有!奴婢压根不认识什么娄管事,何来的两情相悦啊。” 说着,哭到通红的双眼看向卢氏,“夫人为何凭听信这畜生的话,不信奴婢的话呢?是因为他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夫人就昧着良心诬陷我吗?” “夫人呐,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人不能这般歹毒啊。您是吃斋念佛的,是上京人人称赞贤妇,大度、善良、持家有方,为何这会儿,您要逼死奴婢啊。” 话儿说到卫姮险些拍手叫好。 举头三尺有神明,卢氏,这一世,你注定要遭受报应! “老爷、夫人,二姑娘来了。” 引路的婆子恭敬说完,便退到一旁。 神色冽凛,黑眸暗沉的卫姮迈了门槛,从容不迫走进正堂,“见过大老爷、大夫人。” “二姑娘,二姑娘,救我……救我……” 桃红见了卫姮,也不再抱着大老爷的手臂了,飞奔着跪到卫姮面前,哭得好不悲惨。 “二姑娘,奴婢规规矩矩,真的不认识娄管事啊。” 卫姮微地抬了抬手,身后的初春把单薄的披风递到卫姮手里。 “别哭,这般好看的眼儿,可别哭伤了。” 卫姮弯了腰,把披风罩住衣裳凌乱的桃红,“起来,你是我身边的丫鬟,欺你如欺我。什么娄管事、狗管事,是谁的人都没有用。” “方嬷嬷……” 方嬷嬷走到跟前,卫姮问她,“请问嬷嬷,姑娘身边的丫鬟被外男凌辱,按规矩如何处置。” 面色沉冷的方嬷冰冷冷地说道:“无视律法、藐视主家小姐,当杖毙。” 娄宁闻言,到这会儿他也不见惊慌,朝卫姮重重磕头,“二姑娘明鉴啊,小的真和桃红有情啊,小的只想求娶桃红一人,求二姑娘成全啊。” 脸色沉冷的卢氏握紧太师椅扶手的双手,又悄然松开。 挤出一丝笑,温声道:“方嬷嬷,大户人家哪里来那么多的杀杀打打。” “我们是积善之家,最见不得杀孽。再何况,两人本就有情谊,依我看,娄管事也是一时冲动,犯了错。” “回头好生赏他二十大杖,再罚他半年月例,这事儿就过了吧。” 方嬷嬷福了礼,“夫人,侯府小姐身边的丫鬟,一个外面的管事就敢如此辱,他欺的不仅仅是丫鬟,欺的是勇毅侯府。” “更有,圣上是记得二姑娘曾杀狼救父,圣上所记的姑娘,她身边的丫鬟却被管事欺负,夫人,您若觉没有什么关系,不如,您进宫问问圣上?” 卢氏:“!” 神色僵硬的卢氏说话都不利索了,“嬷嬷,你你这,这是家……家事,圣上……圣上哪能知道啊。” 还想瞒下呢。 卫姮淡道:“伯父,你是朝中官员,御史参您一个治家不严,纵妻包庇辱主的下人,藐视皇权,您说,您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轻则革职,重则赐死! “侄女若没有记错的话,大邺律法,藐视皇权为死罪,且,三代以内不可科举。”卫姮双眼含笑,直视卢氏慌了的脸,“大夫人,你为了包庇一个下人,是连堂兄的前程都不要了。” “不悔是上京最为大度、善良的主母,令人佩服。” 卢氏是真慌了,“老爷,这这,这可是真的吗?” 卫宗耀大喝,“蠢妇!律法难道有假!”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怎么娶了这么一个祸害回来。 卢氏一见如此严重,单手重重拍了下扶手,厉喝,“娄管事!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同桃红两情相悦?你可有证据?” 娄宁自方嬷嬷开口,心里便开始打鼓了。 后又听到卫姮说出‘藐视皇权’,也慌起来。 听了那怒斥声,娄宁飞快瞥了眼桃红的胸口,“有,小的有证据,桃红左胸下有一小小红痣,是小的同她苟且时,小的亲眼所见。” 第154 下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长发凌乱的桃红猛然在抬头, 眼神错愕看了一眼卫姮。 卫姮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站着,自有岿然不动,令人心安的气度。 桃红知道自己怎么做了。 凄声尖叫,“你胡说!姑娘、夫人、老爷,是他冤枉我!我真没有啊!” 说的是“你胡说”,而不是“我没有”。 最先变脸的是卫宗耀。 到底是有? 还是没有? 他竟记不起来了。 但他能记起,桃红跟了自己的那一次,是落了红。 也有可能两人搂搂抱抱,没有成最后一环。 想着想着,卫宗耀心里更为窝火了 ,双手死握着扶手, 握到指骨里头都“ 咯咯”作响。 面不改色的方嬷嬷看了跪着的娄宁,再看看高坐太师椅的当家主母,一直站在卫姮身侧的她,用极轻的声音,提醒卫姮。 “姑娘,应是通了气。” 大房的气数,要断了。 当家的主母,连这等糟贱人的下作手段都用上,如此眼界,终成不了大器。 卫姮娇唇弯出浅浅的弧度,“嬷嬷且放心,不会出事。” 偌大的厅堂,只有桃红一个人哭喊的冤枉声,“我没有,姑娘,求求你啊,你要相信奴婢啊……” 相信她? 会信呢? 那处,可是女子捂到密不透儿,除了枕边人能见着,谁还能见? 嘴角微微一扯的卢氏,闪过冷意的双眼轻睇了卫姮一眼。 她既让娄宁用那般不体面的方式要了桃红,可不仅仅是成全娄宁的小毛病。 姮姐儿,才是她更想要对付的! 青梧里出一个下贱勾引爷们的货色, 许是寻丫鬟不规矩。 可倘若连着出两个呢? 还是丫鬟们不守干什么? 不见得了吧。 不梁不正,下梁歪。定是主子举止轻浮,丫鬟们有样学样轻了。 届时等桃红与娄宁成亲后,她再差人放些模棱两可的风声出去,谁都知大房是清清白白。 只是,藐视皇权这一点她委是没有想到,适才差点被她吓到乱了阵脚。 好在,娄管事是个靠谱的,知道怎么扭转局面。 也得亏自个做事向来周全,提前差了李昆家的把王婆子灌醉,套了桃红身上有无胎记。 再告诉了娄宁, 防着万一桃红不认,他也好拿出能让桃红不得不认的凭证。 卢氏慢慢放松身子, 诘问娄宁,“娄管事,你想清楚了,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夫人,千真万别,小的对天发誓,皇天在上,小的如有撒谎,诅咒小的不得好死!” 娄宁单手举起,凶狠的面相神色决然,发出毒誓。 连毒誓都发出来了。 难不成,当真有? 卫宗源耀有一种被人愚弄的耻辱,看向桃红的眼神,也极为不善了。 沉声,“娄宁,如有半死虚言,今儿不是毒誓治,是你没命走出我卫……侯府大门!” 娄宁没有一丝犹豫,掷地有声回道:“老爷,小的用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边上的卢氏似没有听到,精神似乎一下子萎靡下来的她喃喃自语,“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无媒无聘,就这么把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交了出去……” “明明以前是个知礼守礼,规规矩矩的丫鬟,怎么就变了呢?出了一个胭脂不算,又出了一个桃红……” 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偏地吧,身边的卫宗耀能听到、卫姮、方嬷嬷自然也能听到。 话里头的话,听到方嬷嬷微地抬了抬眼,见自己服侍的姑娘依旧淡然,周身都透着波澜不波的从容,方嬷嬷微微一笑,继续垂首静默到好像没有她的存在。 如此看来,姑娘是早防着大夫人了。 “桃红。” 戏快唱到落幕,卫姮登场了,淡道:“你可愿验身?”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桃红说着,自顾着解衣裳。 卫宗耀一听她愿意,眼里哪里还有对桃红的不善啊,一扫心里的不快。 再看到桃红慌到当众解衣裳,用力拍了下檀木长桌,阻止桃红,“大庭广众之下,岂能宽衣解带!” 方嬷嬷已经弯腰,搀扶起桃红,请示卫姮,“奴婢,不如让验身的差事交给老婆子我吧。” “好。” 卫姮允了。 又道:“再请于妈妈一道吧,两人同时验身,想来老爷、夫人也放心些。” 那是自然。 卢氏微微抬手,“你也去罢。” 到这会儿,卢氏还是很笃定,此局她能赢。 桃红领去了耳房验身,卢氏便问卫姮,“姮姐儿,如果桃红身上真有红痣,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我瞧着桃红对娄管事很是不满,可这身子又让娄管事见了,丫鬟失了清白,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有毁你的颜面。” 卫姮好整以暇,“那夫人的意思,怎么个处置法?” 卢氏佯装思索会儿,道:“依我不见,不如成全这门婚事吧。管事娶大丫鬟,也算门当户对。” “好歹两人以前也是有些情分在,桃红如今不喜娄管事,日后成了亲,娄管事多多疼疼她,待有了孩子,夫妻情分自然就有了。” 娄宁听到自个名儿,就知道大夫人是在提醒自己。 主子的话音刚落,他便磕起头,“夫人、老爷,小的只要娶了桃红,一定会好好疼她。” 疼,有疼爱,也有疼痛。 死性不改畜生,今日纵不杀你,也要废了你! 卫姮心里杀意涌起。 卢氏感慨一叹,“是个痴情的,姮姐儿,你就成全她吧。” “丫鬟失了清白,不嫁就得浸猪笼。我们卫氏一族素来积善行德,断做不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不如成全了。是吧,老爷。” 卢氏侧首,看向卫宗耀。 今日要不是他坏事,哪有姮姐儿说话的份儿。 捏着鼻子,不认也得认。 回头,她须得好好查一查,老爷为何突然去了花房。 卫宗耀冷声,“你该问姮姐儿,问我有何用?” “可以,如有红痣,我同意这桩婚事。”卫姮淡淡笑着,眼里杀意毕现,“但如果没有,今日娄宁别想活着离开侯府!” 卢氏面色一僵。 姮姐儿是疯了吗? 动不动是杀人。 卫宗源耀成地点点头,厉道:“无视礼法,该杀!” 第155章 一个送儿子,一个送老子 “大老爷英明!” 卫姮这会子倒也愿意给他说一句好的了,继续冷声道:“至于桃红的清白,大老爷,您虽是救了她,这一路都是您搂着她过来,府里上下都见了,您得给桃红一个说话。” 卢氏刚端起茶盏,准备吃口茶稳稳被杀意吓到的心儿。 闻言,“哐”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丢。 圆润的脸庞蓦然显出几分阴冷,“ 姮姐儿,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少管长辈的事。” “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说来,也是你身边的丫鬟不守规矩,连累了老爷!” 好一个姮姐儿,怎么,还想把桃红塞给自己的长辈? 简直是狂悖无礼,玷辱门风! 卫姮听到直想笑。 当真是刀子不割到自个身上不痛啊。 眼见真要割伤自己,谬论连篇,什么规矩、什么守仪,都是要她卢氏一人定了。 她的规矩才是规矩,先人的礼法皆是弃。 眉眼凛冽的卫姮道:“夫人,您是在说笑吗?桃红、胭脂是我院子里的人不假,可这两个是夫人你亲自挑选放到我院里的。” “桃红你院里王婆子的闺女,胭脂是你从外头卖的人,说是成熟稳重,放到我身边最为妥当?结果哟,她转头便和兄长不清不楚,差点连累我的名声。” “那我得说,为何别的丫鬟都是循规蹈矩,为何偏偏您给我的丫鬟,三天两头给我闯下毁我清誉的大祸呢?” “如此看来,我都怀疑夫人居心不良,毁的不是丫鬟,而是我了!我现在还真想查一查胭脂,她到底是因何进府,又为何到我身边。” “更要查清楚,她是否为暗娼!” 卢氏被卫姮连连质问到暗里手指都发抖。 句句属实,句句让她辨无可辨。 不行。 得赶紧圆回来。 万一姮姐儿真去查胭脂,她……她往后哪还有颜面出门子? 迅速换了脸色,挤了笑,道:“是伯母说错话了,伯母向你认错、道歉。伯母刚才也是着急,才犯了糊涂,那些话真不是伯母的本意。” “好侄女,你千万莫放心里啊。” 卫宗耀再不喜卢氏,她也是自己的正室,夫妻一体,她失了颜面,等同自己失了颜面。 遂一并劝道:“好侄女,你伯母她最近病糊涂了些,说话也糊涂了,你莫与她计较。” “都是一家人,你伯母素来待你亲近,怎么会害你呢?” 都是些虚伪的话,卫姮听到内心没有一点波动。 眉间冽间不改,“大老爷,还是说说桃红吧。” 卫宗耀比卫姮更不愿提一些往事,每每一提,他这张脸没处搁。 闻言,便道:“你说得很对,只要她与娄宁清清白白,伯父便给她一个名分。” 什么! 给名分? 卢氏厉声,“老爷,我不同意!” 卫宗耀冷哼,“不是你说丫鬟失了清白,不嫁就得浸猪笼。我们卫氏一族素来积善行德,断做不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可,可那是嫁给娄宁! 这是纳进自家门。 卢氏气极了,“老爷是打算同一个管事抢一个奴婢吗?” “你放肆!” 卫宗耀大怒,抓起茶盏往娄宁身上狠狠砸去,“蝇营狗苟的无耻小人,没有当场打死已是我宽厚!” 主君震怒,卢氏也不敢再顶撞了。 压着火,深吸口气,努力平复一下心情,冷道:“那就要看老爷有没有纳新人的福气了!” 无须生气。 只要验出那红痣,桃红必嫁娄宁。 阴冷的视线从卫姮脸上扫过,正欲挪开,倏地见卫姮嘴唇微微,对她露出嘲讽浅笑,卢氏猛然握紧扶手。 姮姐儿,为何是这般表情。 她可以是淡然,可以是不慌不忙,决计不可能会在嘲讽自己。 像是—— 像是嘲讽她机关算尽,到头来终是落败。 心头莫名慌了起来。 于妈妈来了。 绷着脸,不见往日的和气,连步伐都格外沉重。 觉察卢氏的视线,走过来的于妈妈轻地摇了摇头。 卢氏脸色霎时变白。 慌了的心直坠,似要落入无底的深渊。 没有? 怎么可能 后面是方嬷嬷扶了桃红,两人一道迈过门槛。 方嬷嬷福了福,温声道:“夫人、老爷、姑娘,桃红身上干干净净,并无红痣。” 卢氏身形狠狠一踉。 不可能啊。 怎么会没有呢? 王婆子明明说有的啊! 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于妈妈,一字一字地戾道:“你们,当真验清楚了?没有看漏?于妈妈,你来说!” 于妈妈欠身,“夫人,老奴与方嬷嬷验清楚了,桃红身上确实没有红痣。是娄管事撒谎,诬陷了桃红。” 娄宁不傻,听到这儿就知形势已败。 但他不能说是大夫人诓他。 大夫人没有诓过他。 他从受尽欺辱到这些年风光无限,人人称一声“娄管事”,都是大夫人赏给他的。 桃红,他也相信大夫人是真想给他。 是有人先一步,算到了夫人此招,提前破局后,稳坐钓鱼台,等着夫人往里钻。 跪着匍匐的娄宁闭上双眼,凶冷阴森的脸上皆是自责。 是他无能,没有让夫人的局成。 没有辩解的娄宁就这么匍匐跪着,等待他的结局。 他赌,夫人不会放弃他。 “好,好,竟然是撒谎!来人!给我拖下去,打!”卢氏从椅里起身,震怒之下,更是万般的痛心,“娄宁,娄宁,你枉费我对你的信任!” 卫姮凉声,“只是打吗?我记得娄管事刚才说了,用性命担任,绝无虚言,怎么,现在就想反悔了?” 卫宗耀狠声,“行仗五十,以儆效尤!” 卫姮想的却是让娄宁死。 方嬷嬷低声,“姑娘,按律例娄宁此罪,鞭三十,矿山苦役半年,便可归家。” 也就是说五十仗,够了。 卫姮握紧拳头,她平生最恨玷污女子清白的畜生,见一个便想杀一个。 “不如,先妥善安置好桃红,回头再谋旁的事吧。” 方嬷嬷在宫里数不清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这会儿子自然是看明了卫姮真正用意。 卢夫人恶心了姑娘,姑娘不动声色更恶心了卢氏。 胭脂送儿子,桃红送老子,最终,卢夫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56章 几章欢喜几家愁 桃红的安置便简单了。 无须卫姮发话,卫宗源当着卢氏的面儿,纳了桃红。 卢氏是打断牙齿往肚里吞,心里的火哪怕焚到她五脏六腑都疼,这会儿她也只能装贤惠。 她,不能因桃红而失了娄宁这个会敛财的管事。 遂道:“恭喜老爷得一佳人,既是这般大喜事,闹出人命忒不吉利了些,不如打三十大板,如何?” “我也是给桃红妹妹积子孙福啊,桃红妹妹这身段,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呢。” 忍。 必须忍。 纳个妾算什么。 回头放在余姨院里头,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想通了的卢氏圆润的脸庞里笑容更为和善、大度了。 桃红见卫姮没有吭声,站出来,轻声道:“老爷,夫人……夫人说话在理,奴婢……奴婢听夫人的。” 往日,她也需在卢氏手里过日子。 便是心里再恨,这会子她也得顺着夫人才成。 卢氏立马牵了桃红的手,轻地拍了拍,“好妹妹,你是个识大体的。往后老爷身边有你伺候,我啊,放心了。” 前一刻还在剑拔弩张,这会儿妻妾和睦,最高兴的莫过去卫宗耀了。 捋着须,笑道:“这才对,妻妾和睦,家宅安宁,方能兴家、旺家。” 卫姮听到直冷笑。 狗屁的妻妾和睦。 到时候杀你全家片甲不留,就知道妻与妾是什么关系了。 给桃红留了一句,“你的东西我会送去你家里,以后,好自为之。” 明面上便割断了她与桃红的主仆情谊。 桃红是跪送卫姮,泣不成声道:“奴婢,多谢姑娘成全。” 如果不是姑娘,她根本不可能从下人变成半个主子。 哪怕知道姑娘也是利用她。 可也答应往后会护着她。 姑娘是个说话算数的,不像卢夫人出尔反尔,只要她不背叛姑娘,卫府一定会有她桃红的一席之地。 卫姮头也不回走出正院。 与收到信儿,一脸喜欢的王婆子撞上。 喜到连方向都找不到的王婆子赶紧跪谢,“二姑娘,老奴多谢二姑娘的成全啊,桃红能……” 卫姮没有停留,从她身边视若无睹走过。 碧竹倒是停下了,呸了声道:“可别谢我家姑娘,你们两母女都是大夫人的人,全见不得姑娘好!” 呸到王婆子一脸讪讪。 这,这也不是她们的错啊。 爬起来,王婆子朝碧竹的背影呸了一口,“小荡蹄子,我家闺女以后是姨娘,你算什么东西,还不是个奴婢!” 转身就把碧竹抛到脑后,一路小跑去正院。 了不得啊! 她的好闺女当真了不得啊。 连命数都改了,都成主子了! 卫宗耀见王婆子过来,对卢氏道:“……夫人素来贤惠,为夫相信夫人能操礼好。” “纳妾而已,也无须太繁杂,你本就身子不好,还在细养着,不宜劳累。” 说几句贴心话,又说卢氏辛苦了,卫宗耀便离开。 纳妾确实不需要大办,也不需要吉日,王婆子听说就是今晚办成,连连说好。 可不是好嘛。 越快越好,省得夫人反悔呢。 过了至少有一炷香时辰,王婆子才领了桃红离开正院。 边走边耳提面命:“……记住夫人的话,成了老爷的妾室切不可恃宠而骄,更不能不敬夫人。” “咱娘俩是夫人的人,你好好听夫人的安排,会有你的好日子。” 桃红听到暗里直翻白眼。 她是二姑娘的人,可不是卢氏的人。 正院厅堂 卢氏怔怔坐着,像失了魂一般一动也不动。 陪同的于妈妈心疼到眼里有了泪光,“夫人,不是什么大事,哪家的老爷没有几房妾室呢?” “说来,老爷还算克己,统共才三房妾室。” 都是命啊。 本是给娄管事赏门亲事,到头来,却成了老爷纳妾。 夫人有苦说不出来,还要假装大度帮衬着。 “于妈妈,你说,桃红左胸下面的红痣,去哪里了呢?”卢氏突然发问,冷静到极为诡计。 于妈妈回想当时给桃红验身,“老奴特意细细看了那处, 光滑到没有一点印儿。” “许是,王婆子吃醉酒,乱说的?” 卢氏摇头,“不太可能,桃红是王婆子的亲闺女,自家亲闺女身上有什么胎印,怎么会记错。” 于妈妈也很肯定,“可确实没有,奴婢看得很仔细。” 卢氏沉默一会,缓缓地道:“你说,会不会是姮姐儿先下手为强了?” 于妈妈听到眼帘狠狠一跳。 这,怎么可能啊。 如果真是姮姐儿先下手,岂不是未卜先知了? 卢氏起了身,边往外走,边道:“胭脂、桃红是我的人,如今,一个跟了我嫡子,一个跟了我夫君,于妈妈,你不觉得此事太凑巧了吗?” “姮姐儿,不对劲。” 太多凑巧就是不巧。 而是有人暗里推波助澜。 “自打她在云姐儿生辰那日起,人还是这个人,可处处都不对劲。以前在我面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你看现在,还像以前的姮姐儿吗?” 大夏天的,于妈妈后背都发寒,“夫人,许是那几年姮姐儿是收敛锋芒呢?” “那如果不是呢?” “要不,夫人遣人去边关打听打听,姮姐儿以前的为人可好?奴婢听说,以前姮姐儿在边关可是杀过狼的。” 卢氏步伐一顿,杀过狼一事,她也听过。 以为有假,一直没有放心里。 “你说得对,确实需要遣人去边关打听打听了。就娄管事吧,等他养好伤,让他去一趟,旁的人,我不放心。” “再让李昆家的给娄宁捎三十两买药的银钱吧。” 娄宁已受无三十大板,李昆打到下半截身子鲜血淋漓的娄宁,小声道:“娄管事,我家婆娘说,是夫人以老爷纳妾不宜出人命为由,为你说情从五十大杖改成三十大杖。” 三十大杖都打到半条命。 五十大仗,岂不连命都没有了。 娄宁咽下一口血腥沫子,咧着嘴嘿一笑,露出一口浸了血的牙,愈发显得面相狰狞、阴冷。 他就知道夫人一定会救他。 费力推开李昆,在李昆“哎哎”声里,娄宁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最后朝杜微院方向跪下。 “咚咚咚”连磕三个头。 感谢大夫人又一次救了他的狗命。 第157章 只见新人笑 不见旧人哭 绢子里包着三十两银钱过来的李昆家的,正好见娄宁朝杜微院磕头,不禁暗里点头。 是个忠心可靠的,没有枉费夫人的信任。 娄宁接过三十两药钱,由李昆搀扶离开。 他会好好养伤。 养好了继续当夫人的狗! 夫人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香芜院 余姨娘自知道桃红的事儿后,一直等着瞧热闹。 二姑娘也好,夫人也好,嘿,反正和她无关。 瞧着瞧着,打探消息的丫鬟脸色慌慌进来,“姨娘……” “快,快说,是不是夫人和二姑娘闹掰,桃红许给了娄管事?”正吃着凉瓜的余姨娘囫囵咽下嘴里的瓜,一脸的高兴。 丫鬟的脸都垮了,“都不是。” “啊,都不是?就,这这么过了?”余姨娘很是震惊,“不可能啊,桃红都被娄管事轻薄了,都没有清白,不嫁娄管事,她想嫁谁。” “给……给……给老爷,今晚,老爷便纳桃红,以后她就是桃姨娘了。” 丫鬟生怕余姨娘受不住,连声音都放轻了。 可这不是声音轻不轻的事啊。 余姨娘瞬间炸了,“怎么会是老爷?谁做得主?” 丫鬟便把自己听到的一一告诉余姨娘,包括娄宁打了三十大板, 差点没了命,但凡是她听到的,没有半点隐瞒全说了。 说得很详细。 全是卫姮特意放出来的信儿,最真最详细不过了。 “……夫人还说……还说,如今没有空院子,先让桃姨娘住进香芜院的西厢房,老爷没有反对。” 余姨娘听完后,手里的香瓜瓣什么时候从手里掉地,也不知道。 怎么就成了老爷的姨娘呢? 夫人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就答应了呢? 还有老爷啊。 明明那晚还搂了她保证,说此生最爱的女人是她,这才过了一天啊,老爷就纳了新人。 过了好一会儿,余姨娘木着声,似有些不甘地问,“老爷也愿意?” 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说。 惹到余姨娘发脾气,“你哑巴了啊,快说啊!” 吓到身子一弹的丫鬟都快哭了,嚅嚅道:“听他们说,老爷回了闲野庐便吩咐吴管事替他寻一件不曾穿过的新衣。” 那就是很高兴了。 余姨娘笑了起来,失神地呢喃,“那就是很高兴了。还让桃姨娘住进我的香芜院……” 男人啊—— 男人果然是靠不住啊。 说出来的话跟放屁一样,转瞬就忘了。 “老爷……老爷……你明明答应过妾身的啊,只爱妾身一个,再不纳妾啊。你明明答应过妾身的啊,妾身都记着了,你为何反悔了啊。” “你为何要反悔啊。” 笑着笑着,余姨娘便哭了,哭着哭着,疯狂砸东西。 把那炕几的一切物什全砸了,凭几、引枕、插瓶……但凡她能举动的,全往地上砸。 边砸边放声大哭,“你明明答应过妾身,不再纳新人的啊,你答应的啊!” 卫妙音来了。 见到满地凌乱,还有哭到似要疯了般的姨娘,卫妙音哭着一把抱住余姨娘。 “姨娘,您还有我啊,还有哥哥啊……” …… 西小院 赵姨娘也知道了,怔怔坐在炕上,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老爷有多无情,夫人就该有多伤心啊。 到底以前是卢氏身边的丫鬟,如今还念着那点稀薄的主仆情谊。 她自己心里反倒没有什么怨恨。 当年对老爷那一点爱慕之情,随着生下怡姐儿,老爷再也没有来过她房里后,十多年过去,心里早就没有老爷了。 余姨娘时常挤对她胆小,连老爷都留不住,只知道伺候夫人。 以前她心里多少有些痛苦,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没手段。 可后来啊,就一点都不在意。 望着听了消息,依旧乖巧做着针线活的女儿,赵姨娘轻地抚摸女儿的头,慈爱道:“怡姐儿,以后姨娘到夫人跟前,给你求一桩农户亲事,可好?” “家的余粮,人口简单,女婿待你一心一意,只守着你一个人。” 怡姐儿从绣架里抬了头,想了一下,道:“姨娘,如果大哥哥攫升无望,需要有人助他一把呢?” 赵姨娘一愣。 这,这个她还真没有想过。 嘴唇懦了懦,小声道;“有老爷在,应该不会由着夫人吧。” “可庶女们的亲事都是夫人做主啊。” 怡姐儿最轻柔的声音,打破赵姨娘的幻想。 赵姨娘嘴唇都微颤了,“不,不会,真有那一天,姨娘拼了命也要护住你。” 护不住的。 真要哪一天,父亲不仅不会答应姨娘,还会训斥赵姨娘不懂事。 那可是大哥哥的前程,大哥哥是父亲唯一的嫡子,送出几个庶女换来嫡子的大好前程,多划算啊。 嗯,这也是二姐姐告诉她的。 她觉得二姐姐说得很有道理。 母亲伪善阴狠、父亲自私薄情,姨娘没有看透,她却看透了。 没有与姨娘争个高低,怡姐儿像是转了话题,不经意间问了一句,“姨娘,你知道老昌王吗?” “知道一些。” 点头的赵姨娘眼里闪过不解,“怡姐儿,好好的你怎么问起老昌王呢? ” 声音里有那么一些紧张。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姨娘,大哥哥和老昌王走得很近,前些日子在家时,隔三岔五被老昌王请去吃酒、赏花、吃茶。” “哐!” 赵姨娘手里的绣绷架从手里脱落,这会子是真慌了,“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您问问守门的婆子就知道了。” 怡姐儿从绣凳里起了身,捡起掉地的绣绷架,递到赵姨娘手里,“姨娘既然知道老昌王是什么人,您说夫人会依了您,把我许给农户吗?” 都是二姐姐告诉她的。 为的就是让她防着些,别着了大哥哥的道。 赵姨娘再也不说话了。 低了头继续做起绣活,手里的针法明显乱起来,可见心儿是在想别的事。 …… 入夜。 桃红绞了面,梳了妆,换了一身桃粉色衣裳,在王婆子的笑声里,一顶小轿从自个家里抬进了大房的香芜院。 这一晚,余姨姨一宿没有睡,听了一宿的红滚翻滚声放荡声。 老爷真是身强力壮啊。 一晚叫了三次水。 到了自己这儿,一次就失了兴趣,连借口有事连留宿都不愿意。 坐在铜镜面前的余姨娘望着镜里渐渐老去的面庞,豆大的泪水滚滚流下。 第158章 已见乱相的大房 “奴婢多谢姑娘!” 次日,青梧院里,桃红梳起了妇人发髻,执着要跪下恭恭敬敬朝卫姮磕了头。 “桃姨娘,如今你不是我青梧院里的丫鬟,而是大老爷房里的姨娘了,快起来吧。”卫姮示意碧竹把人扶起。 这回,桃红没有挣脱了,起了身后才道:“奴婢在大房那头是姨娘,但在青梧院永远都是姑娘身边的丫鬟。” “以前是奴婢诸多冒犯,处处冲撞姑娘,是姑娘不计前嫌原谅奴婢,还把奴婢从畜生手里救出来,姑娘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 而自己的老子娘,为了那区区几十两银钱,不顾她死活要把她许给娄管事。 姑娘心好,偷偷递了信,才有她如今的好日子。 卫姮虽不惦记这些事,但也还是满意桃红的念旧恩。 笑道:“也是你的造化,往后好生伺候大老爷吧,也好让我早抱上幼弟。” 这是第二次提到子嗣了,桃红便知道,姑娘是真愿她孕有大房的子嗣。 “奴婢一定努力,回头真有了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奴婢每日教他们,姑娘才是他们的亲人。” 卫姮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此也好。 她可不想再有一个视她为仇人的堂弟。 桃红是真这么想的。 大房的大爷、大姑娘,还有三姑娘、二爷,她可是一个都不信。 就今早,那余姨娘老不要脸了,差了嬷嬷过来敲门,说余姨娘昨晚受了凉,这会子发热中,恳请老爷过去瞧瞧。 怎么,老爷是大夫不成? 瞧一瞧就好了? 当然,这话儿她是没有说出来。 很是体贴地伺候老爷洗漱,还陪同老爷去了余姨娘房里,顺便给余姨娘敬了茶。 想到这儿,桃红抿着嘴直笑。 又道:“姑娘,奴婢同你说件好听事儿。” 便把今晨大房的事儿说了出来,“……我一个妾室,大清早主母连我的敬茶都没有喝上,那余姨娘竟敢端了我的茶喝。” “奴婢假装不懂,还给她福了礼,说日后请余姐姐多指点。余姨娘还真应下了。” “等奴婢去了杜微院给大夫人敬茶,大夫人那脸色,很是难看。奴婢出来后,就看到李昆家领了人去香芜院,想来是去教余姨娘规矩了。” 这就是所谓的妻妾和睦,卫姮哂笑,“好了,旧主的恩也谢了,往日的路桃姨娘走稳,走好,切莫走歪。” 桃红顺势再度跪下磕头,声音沙哑,有了些许哭腔,“奴婢谨遵姑娘教诲。” 卫姮又赏了她一张五十两银票,“昨天闹成那般,不好添妆。这五十两银票你收好,手里有些余钱,好办法。” 不仅卫姮补添妆,初春、碧竹一人各五两,并祝桃姨娘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桃红是哭着离开青梧院。 卢氏得了信,心里稍稍定了些,“……哭着离开青梧院,看来是被骂了。” 于妈妈道:“她老子娘还在夫人手里办差呢,她敢不听话,除非不要她老子娘。不过,人心难测,还得再仔细观察一段时日才成。” 卢氏点点头,又问起了云姐儿。 “唉,云姐儿还在生闷气中,同奴婢说,替夫人不值。” “这孩子……”卢氏失笑,又觉欣慰,“是个孝顺的,知道心疼我。不过是个妾,是生是死全是我说了算,我都没有恼,她倒恼上了。” 于妈妈给卢氏轻捶肩头,“云姐儿孝顺是夫人的福气。” “孝顺是好,但心气傲了。爷们三妻四妾最正常不过了,往日她要嫁入高门,女婿身边不仅有妾室,还会有暖床的通房。” “我去看看她吧,趁机好生劝劝她,少钻牛角尖。” 还没有出杜微院,章氏来了。 章氏这人,卢氏总觉她怪得很,好像对妾室特别包容。 “……大嫂,她们也是身不由己,你是正室,既然接纳了她们,也该对她们好些。你看我,我对余姨娘、赵姨娘、吕姨娘都很好。 ” “ 唉,还是那句话,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真要给她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但凡她们能自己做主,肯定不会给人当妾。 ” 卢氏听到额角青筋直跳, 忍了又忍,方忍着没有对她发火,道:“弟妹寻我可是有事?如没事,我得去见云姐儿了。” “哦,我明白回庄子里小住,与嫂嫂说一声。余姨娘不愿去,桃姨娘也不愿意,赵姨娘倒是点了头,几位姐儿也是乐意一起去。” 卢氏听到余姨娘和桃姨娘不去,没有什么意见了。 俩人留下来相斗才好。 “那便辛苦弟妹照顾几位姐儿了。” 又同章氏说了几句,这才去了云姐儿院里。 到了次日,章氏离府,一群人在侯府大门口相送。 离开前,章氏如往常一样,厉声叮嘱卫姮,“我走后,凡事听你伯母的话,再闹出什么事儿,你也别留侯府,自个另立门户吧。” 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就是这般不给卫姮颜面。 卫姮欠了欠身子,“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女儿会照顾好自己,还望母亲也好好照顾自己。” 几辆马车驶动,驶向郊外的庄子。 心里头闷气散了些的卫云幽领着丫鬟,走到卫姮身边。 善解人意的她温柔安慰,“妹妹不必伤感,婶婶虽对音姐儿好,可您才是婶婶的嫡亲女儿, 谁也越不过你去。” 以往,卫姮确实很失落。 现在是真没有了。 闻言,卫姮笑道:“多谢姐姐关心,我也没有什么好伤感,这些年不都是如此过来的吗?又不是初次。” “倒是姐姐看开些,伯父纳了姨娘,但心里始终是敬重大夫人,谁也抢不走大夫人的正室之位。” 以同样的方式,不轻不重地回怼的卫云幽。 卫云幽面色青白相间,过了会,抿唇一笑,“父亲身边有人陪着,我与母亲也放心。” 卫姮笑着点头,“可不是,更何况桃姨娘还是大夫人的人,用着也放心。” 正是自己的人,才恼火! 卫云幽一下子没有看卫姮笑话的心思了,“妹妹,姐姐身子不适,就……” 外头的婆子过来,给卫云幽、卫姮行了礼,道:“大姑娘,宁远侯府瑜世子来了。” 第159章 想得真美 齐君瑜是从书院告了假,特意来寻卫云幽。 两人自上旬冯老夫人寿宴见过后,便再也没有碰过面。 望着消瘦不少的卫云幽,齐君瑜又是阵阵心疼,轻地牵了心仪女郎的素手,柔道:“每年的苦夏,你都要瘦上许多,今年瘦厉害了些。” 卫云幽没有像往常一样为视矜持,挣扎几下才让他牵了自己手。 很是柔顺地凭他牵着,“真的吗?真瘦了很多。” 站在他面前,水眸含情深望着温雅、俊秀的儿郎,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楚楚可怜地问,“那你心疼吗?” “ 傻云儿,我怎么会不心疼呢。” 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儿跳动的胸口,“你看,心疼到要碎了。” 是真的心疼。 卫云幽却收了手,扭过身,背对着齐君瑜。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凝噎,“你骗我,你若真心疼我,为何不常来看我。” 连肩膀都是一抽一抽的,可见哭得很是伤心。 齐君瑜素来惜香怜玉,见她又哭又误会自己,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从后面搂抱住水做的娇娇儿。 心疼道:“快莫哭了,你是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你哭。” “好云儿,不是我不常来看你,是我也有难言的苦衷,你素来大度,原谅我可好。” 背对着他的卫云幽听到暗里咬牙。 不来看她,还要让自个大度原谅他,他怎么这般厚颜无耻? 很想说,可不能说,不能怨。 一时间,卫云幽都恨极自己平时的大度和善解人意了。 过了好一会儿,卫云幽拭干眼泪,转过身,眼里虽还含着泪,娇俏的脸儿已是展颜笑起。 “好啦,瞧你急的。我只是这阵子太累,又逢母亲犯病,见了你,忍不住想哭一哭。可没有怨你不来看我。” 齐君瑜还真信了。 松了口气,欣慰道:“我就知道云儿最温柔贤惠不过,整个上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你这般好的贵女。” 卫云幽打起趣来,“没有吧,那姮姐儿呢?她在你心里才是最好的贵女吧。” 齐君瑜哑然了。 好久都没有回答。 卫云幽脸上的失落越来越多,心里的冷意则是越积越深。 呵。 她再好有什么用? 他还不是想要纳卫姮。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还是齐君瑜牵了她的手,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卫云幽轻轻点头,很是温顺地随跟。 齐君瑜望着满园绿意盎然的风景,心里荒芜一片,不知道从何说起,又如何说起。 那梦说出来,云幽只怕是不信,还会以为自己诓她。 还是瞒着吧。 过了一会儿,他道:“云幽,这些日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亦有心为你出头,可伯父、濯兄的事儿……” “ 如今上京传到沸沸扬扬,便连家母、家父都十分恼火。我纵有心,也得顾忌家母、家父一二。” 微微一顿,齐君瑜无奈一叹,“云幽,你能体谅我的难处吧。” 又让她来体谅他的难处? 谁又来体谅她? 卫云幽暗恨到指甲都要掐到掌心出血。 是忍了又忍,方道:“我知,我都知,是我家让你难堪了。” 卫云幽的体贴让齐君瑜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今日过来本就冒会被家中长辈训斥的风险,若云幽恼他、骂他,便是不懂事了。 好在,云幽是懂事的。 柔道: “虽有难堪,好在,你并未作出逾矩之事,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你是被牵累。” “你且放心,我一定会说服家里娶你为妻,绝不委屈你。卫姮那边……她是侯门嫡女,若要为我妾,实属有些难处,还需你帮着我才成。” 卫云幽:“……” 这便是她日后要倚仗的男人吗? 自己知道难,还想让她帮着? 出了事,是不是要赖到她头上? “我知道让你帮我,是委屈你。可如今也是没有法子了,家父、家母眼下都盼着我娶卫姮为妻了。” 肖伯母也愿意齐君瑜娶卫姮为妻? 怎么可能。 卫云幽一脸惊愕看着一脸无奈的齐君瑜。 “云幽……” 齐君瑜握紧卫云幽的手,肃道:“我的妻只能是你,卫姮为妾一事,只能是你帮着我了。” 卫云幽缓缓抽出手,哀伤道:“君瑜,你自个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不仅伤了我,我还往我心里扎刀啊。” “我,我是在你们一家相中的世子夫人,如今竟要你娶姮妹妹为妻,已是负我。你怎能还有脸求我,帮你啊!” “君瑜,没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啊。你不能这样欺负我啊,不能因我大度、善良,就这般糟践我啊。” 齐君瑜着急了,“可我与你已经退亲了啊,我只是想了一个更好的办法,能让你与我在一起。” 什么! 卫云幽水眸蓦然瞪大,“退亲?什么退亲?” “就是退亲啊,前几日我母亲已来贵府,退还你的生辰八字。”齐君瑜解释,见卫云幽震惊的模样,皱起了眉头,“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吗?” 她知道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脸上血色褪尽的卫云幽身形狠狠一晃,“你也同意退了我的生辰八字,对吗?” “云幽,婚姻大事自是父母做主。” 齐君瑜亦很无奈,他也没有想到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的动作如此之快。 “啪!” 脸上挨了一记耳光,抽到齐君瑜好一会都没有回过神。 卫云幽收回抽痛的手,伤心到连连后退,“齐君瑜,是我卫云幽错看你了,你走,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除了伤心之外,更多的是慌乱。 她很清楚自己不爱齐君瑜,爱的不过是他的门第,可真要听到自己被宁远侯府退了生辰八字,她心乱了。 父亲还没有寻到那位贵人是谁。 她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夫婿人选,宁远侯府就不要自己了。 她这么好,是上京人人称赞的贵女,宁远侯府怎么说不要自己,就不要自己呢? 不,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出差错了。 无法接受的卫云幽迷茫了。 齐君瑜被她无神的模样自责到想抽自己两耳光。 都是他大意了! 没想到云幽压根不知道退了生辰八字。 “云幽,你别这样,你相信我,退了生辰八字也没有关系,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我发誓,只要你帮我纳卫姮为妾,我定会有法子娶你为妻。” “滚!你给我滚,滚!滚啊!” 指着外面,卫云幽哑着声,愤怒咆哮。 这是,她第一次在齐君瑜面前失了端庄、失了温顺,但没有像泼妇那般大吵大闹。 齐君瑜头一回见到卫云幽的失态,一时间也吓到慌了神,不知如何去安慰。 便道:“好,我现在就走,你莫生气,我改日再来看你。” 齐君瑜走了。 卫姮也很快知道俩人发生了什么事。 “……卫云幽,这辈子还真由不得你了,你啊,还是乖乖为妾吧。 ” 手中狼毫挥动,那雪白的纸下,留下一个戾气腾腾的‘杀’字。 第160章 别让她继续伪善 日,卫云幽哭着跑到杜微院,没过一会儿,吴管家差了小厮火急火燎去请大夫入府。 说是卫云幽扑到卢氏怀里,哭到背过气。 卢氏更是气急败坏说如果云姐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要齐君瑜一命抵一命。 是夜,卢氏这句话便传到肖氏耳里。 满脸冷的肖氏一掌拍在炕几上,拍到茶盏茶盖“哐哐”直接,冷道:“区区六品小京官的嫡女,往日是我抬举她,借着宁远侯府的威望,方小有名声。” “如今离了我宁远侯府,她算个什么西!还口出狂言一命抵一命,便是十条命也抵不过我瑜哥儿一条命!” 孙嬷嬷等肖氏恶气平息了些,方站出来,“夫人,如今宁远侯府与卫府算是撕破了脸,卫大小姐是断不可能嫁入我侯府,但您得防着瑜哥儿。” “旧情难忘,唯恐到头来会被卢氏利用。” 只差没有明说就怕卢氏利用齐君瑜的情,最后,逼着宁远侯府不得不低头。 经提醒,肖氏顿时眉眼一冽,“嬷嬷说得有道理,哪个好人家会明知儿郎退了女郎的生辰八字,还纵容儿朗进府找女郎叙旧。” “分明是舍不得宁远侯府这门亲事,想利用瑜哥儿的情谊,偷偷成事!” “好一个不要脸的卢如婉,以前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她如此厚脸色呢?” 这话,孙嬷嬷没有接,开劝道:“夫人不必为这等小人生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眼下要紧的是警醒瑜哥儿才成。” 肖氏沉默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光警醒瑜哥儿没有用,还得让所有人知道宁远侯府与卫府割裂。” “对了,上次派人去严夫人那儿打听的事,打听出来了吗?” 割裂,必须得是宁远侯府有理有据,卫府哑口无言,世人皆叫好才成。 如果没有办妥当,回头也不好给瑜哥儿议事。 明里不会传什么,暗里指不定说瑜哥儿薄情寡义、喜新厌旧诸如此类败坏哥儿名声的坏话。 孙嬷嬷道:“去了,严夫人清心观打坐、辟谷,还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肖氏吩咐,“派人守到严夫人府外,见了她回来立马告诉我。” 丫鬟们拿了驱蚊的艾香进来,肖氏便起身去荣寿堂伺候冯老夫人安寝。 到了冯老夫人院里头,老夫人已经喝完安神的汤药,见儿媳进来,老夫人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床榻边。 “卫府那桩亲事,多亏你醒悟过来退了。下晌,老丁家媳妇进院里伺候,与我说了一桩事。” 肖氏心头不免“咯噔”了下,生怕说的是瑜哥儿从书院告假去寻卫云幽。 “是桩什么事儿?儿媳这几日不曾出门子,外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冯老夫人叹气,“ 那卢氏按在卫二小姐院里丫鬟,一个被儿子纳进房里,一个被老子纳进房里。” 肖氏惊到愣住。 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行事如此荒唐没个章程?被老子纳进房里的丫鬟,可是差一点被卢氏在外头的管事在后院花房里玷污。” 肖氏都骇住了,“怎,怎有外头的管事进了后院?”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个管事能随意进出后院,可见卢氏掌家不严,又保下那腌臜管事小命,可见为人善恶不分,更是对卫二小姐毫无慈怜爱。” “但凡换作是欺辱她嫡女身边的丫鬟,卢氏还会保那狗东西的小命吗?” 想想,冯老夫人都后怕,自家可是差一点这恶妇结为亲家的。 “……也不知道她的贤名是如何传出的,这是叫贤吗?这是坏了根!还好你醒悟,断了这门亲事,不然,我家也要娶一祸害入门了。” “容韶,我们宁远侯府再也经不过风浪,我也老了,只盼着你们好好给瑜哥儿娶一房贤妻,死也甘心了。” “那卢氏,虽是你闺阁友人,往后还是远着点吧。沽名钓誉之辈,不可交,不可交。唉,自打卫二小姐开始立起来,卢氏做事是愈发难看了。” 说完,冯老夫人也累了。 上了年纪的人,不必管太多的事,听到的,看到的,告诉儿媳便成。 管太多,便嫌人嫌人了。 肖氏见婆母并未因卢氏而迁怒自己,愈发感恩婆母的宽和,伺候得自然更是细致。 亲自给老夫人打了扇,直到老夫人睡着才悄悄退下。 出了荣寿堂,习习晚风吹来,肖氏方惊觉自己出了一些冷汗。 卢如婉的贤名,有一半归功于她处处替卢氏说好话。 再者范阳卢家乃簪缨世家, 卢氏在外亦是性子温婉、仁善,从不与人起争执,日子久了便有了卢氏的贤名。 老夫人最后一句“自打卫二小姐立起来,卢氏做事愈发难看”,一语惊醒梦中人。 卢如婉正如老夫人所说,根里头坏了。 为何以前瞧着是个好的呢? 那是卫府二房从里到外,从上至下都尽在她掌控间。 如今卫二小姐大了,知道要护着二房了,不肯受卢氏掣肘,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事,卢氏觉察到了威胁,本性流露,处处针对卫二小姐。 才有了如今一桩接一桩的看似糊涂,实则都是卫二小姐完生卢氏的事儿。 想通关键的肖氏又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还好自家断了这桩亲事。 不然,后患无穷。 卫二小姐,姮姐儿—— 还真是有些真本事! “这可如何是好?我俨然将人得罪了……回头得想办法找补才成。”肖氏低喃着,走出荣寿堂。 却不知,此时本是睡了的冯老夫人又倚靠在拨步床,同心腹蔡嬷嬷道:“我那儿媳,也就是瞧着厉害,实则是个心软的。” “卢氏是个锦里藏奸的货色,连我这个活了一把年纪的老婆子都骗了去,就怕容韶又会上其当。” “还得想个办法,让容韶和卢氏彻底断决才成。” 蔡嬷嬷打着扇儿为老夫人送来凉风,笑道:“您心里定有了主意。” 老夫人道:“也该让上京的高门大户,知道卢氏伪贤才成了。想来,卫小二姐儿也乐于见成。” 卢氏没了贤名,只余臭名,儿媳容韶为了自个的名声,再心软也不可能亲近卢氏了。 如此还能顺便卖卫二小姐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第161章 王爷来了 宁远侯府的人情,卫姮可不想要。 见了三爷后,坐在车舆内的卫姮也不讲究委婉那套,将那针灸小布包放好,卫姮便道:“三爷,我出府时,有尾巴盯随。” “小院那儿还得劳您请几位教习琴棋书画的女夫子,回头真有人硬闯,我也好有个缘由。” 大房那边都乱成这般了,卢氏还能分神找人盯随。 也是够有精力。 夏元宸第一次见她提要求,笑了笑,淡道:“这会儿又不怕和我走近了? ” “我本就没有怕同三爷走近。” 卫姮反倒不解了, “我公孙宴大夫所托,远离你,那怎么给三爷解毒呢?” 这女郎。 有时不知说她是愚钝,还是故作痴傻。 他说东,她总能说西。 “你……”夏元宸想再说清楚,话都快要说出口又作罢。 她啊。 必定是装傻充愣,糊弄自己。 他就算把话儿敞开了说,以她那张巧嘴也能混过去。 “既有尾巴,去掉便成,何必如此麻烦。” 卫姮弯唇,“那可不成,敌已动,我得继续撒饵才成。” 前世是卢氏她赢了,自然看不见她的另一面。 而这一世,几次交锋便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别人愈战愈战,必定歇气。 卢氏不一样。 她对自己总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总觉她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旁人皆是愚蠢不堪。 一时败下,不是她技不如人,而是她一时大意。 下次再有机会,她定能将对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弯唇的卫姮见三爷目色微肃,黛眉微微一扬,道:“三爷,给您看诊,我可是分文未取,三爷不会连这些小事,都不会不答应吧。” “再说了,这也不仅仅是我自己,也是为了三爷着想。” 为他着想? 端坐车舆内的夏元宸饶有兴趣地望着在他面前,总持一份警惕的女郎,笑道:“说说。” 卫姮正色,“您之前不是说身中奇毒,不宜被人发现吗?我身后的尾巴若发现了三爷,三爷岂不险些?” 夏元宸嘴唇扬起,“那直接一杀了之,更加省事。” “不妥,杀了,尾巴身边的人必定报官。人命关天的大事,想来上京府衙必定会深究到底。” “说不得查到小院后,将小院一封了之。再查到我身上,三爷,我可不想被提审。” 理由寻得也不错。 “嗯,说得不错。”夏元宸点头。 卫姮展颜, “那三爷您是答应了?” 夏元宸轻笑,“我本就不曾拒绝。” “那你刚才怎么瞧着像是要拒绝?” “我适才是在思索,如何请动教你琴棋书画的名师大家。” 卫姮:“……倒也不必名师大家吧。” 女子八雅琴、画,寺、花、茶她无天赋。 倒是棋、书、酒颇有天赋。 尤其是酒, 入口绵长的余苏软酒,浓似火烧的边关烈酒,她啊,都能喝。 千杯不醉,便连父亲都喝不赢她。 “你是已故勇毅侯唯一嫡长女,寻常夫人何必你跑如此远?聘入府内,岂不更好?” “需得不欲沾俗气、性子还需得有些古怪的名师大师才成。” 说得好生有道理。 卫姮点点头,“三爷思虑周全。” 全然忘了自个被眼前男子戏弄了一回。 夏元宸喊了一声,‘血七,不必解决。’ 外头驶马车的血七回了一句,“是,三爷。” 到了玄武大街,马车还放慢了些,以防尾巴跟丢。 待马车进了小院内,卢氏的人方离开。 到了小院里,卫姮依照公孙宴留的药方,熬了汤药。 厢房净室里,一桶接一桶的绿到泛黑的浓浓汤药倒了进去,大热天的,便是清晨,没有冰鉴的净室被热汤一蒸,是蒸到卫姮香汗淋淋。 “……成了,三爷该脱衣了。” 站在木桶边的卫姮没了在车舆内的放松,眸光肃冷望着眼前男子,做了一个“请” 手势。 夏元宸:“……” 微地叹口气。 每每到行医治病,她总能忘记她是女子,他是男子。 “你先出去,等我坐入药汤内,再进来。” 卫姮没有动,选择背对夏元宸,沉道:“三爷,药汤之气亦有药性,您身边不可离人,此为公孙宴叮嘱。” 背过身的卫姮还悄然闭上双眼。 她也是头回碰到男子在她身边脱衣…… 倒也不是尴尬。 就是吧,嗯,心里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微妙。 不是害怕,也不是羞耻。 更像是——好奇。 打住,可不能好奇。 好奇过头,一不留神便成调戏了。 身后传来宽衣解带的窸窸窣窣声响,夏裳单薄,不同冬裳繁杂,没一会儿卫姮便听到入水的声音。 “好了?” 卫姮问。 入了水方解心中不自然的夏元宸微微呼出一口气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说来他这身子吧,她也看差不多了。 但当着她的面儿宽衣解带还是头一回。 精壮有力的手臂搭在药桶边缘,很快,夏元宸也没有心思再去想有的、没的,修长手指蓦然握紧桶边,眨眼间,手臂青筋盘踞,显出了武将方有的男子力量。 药入肌理,与体内奇毒要抗衡,个中痛楚,饶是上场杀敌,受伤无数的夏元宸每次出浴后,都被折腾到筋疲力尽。 “张嘴。” 卫姮低喝,五感还未消失的夏元宸依言,嘴里塞了一软物,咬下面又有些发硬。 “咬木,防你再度咬伤唇舌。” 卫姮一面解释,手里的银针已入男子胸口,护住他心脉,以防毒性乱窜,重伤心腑。 没有公孙宴在身边,皆是卫姮一人,自是辛苦了些。 好在卫姮力气大,除了忙碌了些倒也无妨。 “ 血七,入内。” 肾阳脉络,需得血七进入拨了药涌木塞,水位放低到小腹以下瞬间,卫姮迅速施针,血七则迅速重堵木塞。 如此配合,方无误。 原先是公孙宴,如今他不在,只能是血七。 血七进来见了凌王胸膛、后颈、头顶所扎的银针,平静目光微微一紧,迅速走到木桶边。 弯腰,拨出木塞。 水声哗哗,卫姮盯紧桶内迅速下降的药汤,问道:“公孙宴都教过你们呢? ” 血七握紧木塞,盯着那出口,回以一字, “是。” 又觉自己可能回答过于冰冷,找补一句,“卫姑娘放心。” 第162章 王爷,威猛! 没什么不放心。 侍卫比她这个大夫,更在乎三爷的生命。 药汤很快降入小腹下,卫姮淡声,“堵上。” 水声停止,站在木桶倾身的卫姮迅速扎针,护住肾阳脉络,再緹针入关元,轻捻数再飞快针血。 一股黑色的血,如一条细微的蛇蜿蜒流出,绵延不断极为骇人。 等那血流入绿到黑的药汤内,迅速凝结成块,边上,更隐隐有白霜覆盖。 此为,奇毒内的寒毒。 卫姮手指抚过男子因放血而绷紧到肌理分明的小腹,沾了血的指尖放到鼻尖微微嗅闻。 肃冷的眼里有喜色掠过。 血气更浓,不似以往有炙热之气,如公孙宴所说,一月之后奇热可解。 那奇寒,亦化解不少。 形如小蛇的黑血停止,卫姮第二次施针、取针,待黑色再次停止,卫姮施最后一针。 也就是这一针,突然发生意外。 緹针扎下去的那瞬间,卫姮还未轻捻银针,倏地间,水下突然有一物惊弹数下。 那物极为威猛、有力,弹到药汤溅了卫姮一脸。 卫姮:“……” 血七:“……” 王爷威武! 沉默的血七看一眼后,沉默的视线对上了王爷那双视线更为沉默的双眼。 血七:“……” 王爷,属下并非故意冒犯,王爷见谅。 默默背过身子。 狠狠震惊到的卫姮是连脸上的药汤都来不及拭干净,继续捻动緹针。 每捻一圈,那庞然大物就要惊弹数下,自然,又是弹了卫姮一脸药汤。 统共需要细细捻三圈,卫姮就被弹了三次。 已经闭上双眼的凌王,头一回尝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取了针,黑细如蛇的血继续流着,卫姮方得闲用衣袖抹干净脸上的药汤。 抬眸,便看到坐在药桶里的雅正、自持的男子,胭脂般的颜色从胸膛一直弥漫俊颜。 是连耳根子都红了。 卫姮瞧着,不禁失笑。 她是女郎都没有羞红身子、脸儿都红了,他,堂堂男子怎么就这般羞涩了? 清清嗓子,卫姮刚要开口,双眼闭眼,鼻梁俊挺微启好看薄唇,“你,住嘴。” 直觉告诉自己,卫二张嘴定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还真误会卫姮了。 见他反应这般大,身为大夫的卫姮收了脸上的笑。 正色道:“三爷,关阳本就助男子雄风,前几次三爷并无反应,今日异为威猛,可见奇毒内寒性一毒渐渐转少。” “公孙大夫三个月后,寻回最后根治的解毒,三爷奇毒必解,再不受磨人痛苦。” 血七握在剑柄上的左手,隐隐颤抖。 王爷,快好了! 夏元宸睁开凤眸, 深晦莫测的眸子,锁定在卫姮脸上,“现在诊脉,是否可看出我身中奇毒?” 卫姮闻言,道:“不急,晚些我再看看脉相。血七,换药汤。” “是!” 血七大步流星离开。要 卫姮上半身倾入桶内,飞快取下护他肾脉经络的银针,再将胸口、手臂、后颈、颅顶的银针依次飞快取下。 血七提着盛满药汤的木桶过来,有了水的遮掩,夏元宸俊颜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很快,又绷紧了清隽下颌。 最后一波痛苦已至,卫姮再次出针。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结束此次药浴。 卫姮换了血七进来伺候夏元宸穿衣,自己则退到厢房外面。 毒性解了不少的夏元宸比以往几次有了些力气,血七只需扶着他,便能自己走动。 不过,俊颜依旧惨白,毫无血色。 从净室走到床边,虽不远,但足让夏元宸体力不支。 躺到床上,他微微喘着气息示意血七退下。 尔后,低声问为他诊脉的卫姮,“如何?还能看出身中奇毒吗?” “可以。” 卫姮微微点头,“但脉相比以往更为有力,可见恢复不错。” 不行。 再过二十一日便是观莲节,在贵妃娘娘昨儿便央了圣上点头,太液池将有荷灯宴,静宴请朝中重臣代嫁的女郎、不曾娶亲的儿郎入宫放荷灯。 每到荷灯宴,圣上都会下旨赐婚。 而她—— 目光微抬,落到神色肃穆的皎如明月娇颜,而她,并无成亲念头。 他需要有足够的理由,再一次拒绝圣上赐婚。 声色微寒的凌王,询问卫姮,“卫二,如我中断每十日一次药浴,毒性是否反噬?” “有可能会,有可能不会。” 卫姮沉声,“三爷,你想中断药浴?” “是。” 夏元宸颔首,“有人不希望我太快好转。” 卫姮拧眉,“你的兄弟?” 换来夏元宸好一会儿的沉默,“除了他们,还有我……父亲。” 父亲两字,纵然声色平静,卫姮一样听出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苦涩。 “那你母亲呢? ” “ 我母亲已经过世七年了。”声音温润了不少。 换来卫姮的沉默了,垂了眼帘,轻道:“如果你母亲在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中断解毒。” 她与三爷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不受父亲宠爱,家人盼着他死。 她,不受母亲宠爱,幸运的是兰哥儿希望她开心就好。 夏元宸嘴角绷紧少许。 如果母后活着,只会更痛苦。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后倒下,最后,临死前也没有等到帝王的垂怜。 “可,若能活命,母亲抵大也会点头吧。” 卫姮一愣。 惊声,“您的意思是,如有人知道你毒性将解,再直接杀你?” 夏元宸 :“所以,我必须中断两次药浴。反噬与活命, 卫二,我选择后者。” 那自然是选择后者啊。 有命在,总有办法解决。 …… 杜微院 李昆家进了东次间回话,“夫人,跟到了一处僻静小院里,车舆进去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派去的小厮不敢靠近便在外头转了一圈,瞧见一处有柴烟飘起,想来院里还有别人,没敢多停留,记下位置后便离开。” 重新捻转佛珠的卢氏脸露阴冷,“可有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或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昆家道:“不曾说,小厮有也拳手功夫,耳朵贴了门扉偷听过,并无任何动静。” 进去了,又没有动静,那在里面做什么呢? 卢氏手指压紧佛珠,过了一会儿才道:“继续盯紧,下次再去小院,堵人!” 第163章 遇友 卫姮是等夏元宸因药性而有一些紊乱的脉象彻底平静下来后,才离开。 每次药浴,夏元宸精力消耗很大。 这回还算好。 还能精力拉着卫姮,说上几句颇为费脑,防她从他的言语里,探出他身份的话儿。 他在上京身边的危机,一日没有解除,一日也不想让卫姮知道他的身份。 血七没有说错,卫姮是个很讨厌麻烦的性子。 真要知道他本身就是个大麻烦,定会立马翻脸不认人,哪怕他跪下求原谅,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说来,他也挺疑惑,卫二年纪轻轻的行事、做派透着一股身经百战的老练。 沉沉入睡的夏元宸眉心还皱着,像是,连睡梦里都有无数扰他心神的烦恼。 卫姮接他搭在床榻边的右手轻轻放到薄衾里,轻轻离开厢房。 房门送上的刹那,两道如鬼魂般的黑影,悄然从房梁上方,悄然落地。 一个守在床榻边。 一个守在门口。 外面,血七朝卫姮抱拳作揖,“多谢。” “客气。” 卫姮伸展手臂,伸了一个长长的,又极为舒服的懒腰,笑盈盈道:“血七,三爷明早醒来,可能会有惊醒。” “我留了字条,放在软枕下方,你提醒他看一眼。让他不必大惊小怪。” 血七颔首,“是,属……记住了。” 差点便脱口说出‘属下记住’四字了。 日后的凌王妃,应该是卫二了吧。 今日王爷那般的生猛,直接弹出水面,在他极好的眼力,那是差一点点弹到……卫二脸上了。 两人之间已是这般的坦诚相见,卫二不嫁王爷,还能嫁谁呢? 已走到车舆边,血七搬下脚,微地弯腰、抬手,请卫姮擎着他手腕上去。 卫姮没有动,道:“你守着三爷吧,他身边不能离人。 ” “有人。” 血七说。 有人? 卫姮往身后看一眼,这也看不到人啊。 血七解释,“隐藏,关键,现身。” 哦,明白了。 暗卫。 “你们三爷出身尊贵,身边是该有人护着才成。”卫姮踩着脚凳上了车舆。 血七把脚凳放好后,刚撑着手准备上来,卫姮笑着阻止,“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 她,一个人,回去? 血七的视线落到控马的缰绳、马鞭,不说话 ,通过轻移的视线也明白他的疑惑。 卫姮哂笑。 驾个马车而已,小事。 后门打开,双眼稍稍瞪大一些的血七便看到卫姮驾着车舆离开。 血七:“……” 他,平生第一次看到女郎会驾车舆。 到了玄武大街,观看、指点的人就更多了。 “哎哟,这是哪家贵女?怎么这般任达不拘!” “这也太放肆了,女郎怎么还能驾车舆呢?” “身为女子当以贞静,这等女子招摇过市不说,还如伤风败俗,丢尽家族颜面啊。” …… 卫姮一概不听。 女子还能行军作战呢,她不过是热闹驾个马车,算什么。 “哎哟!你你, 你你怎么还打呢?” “姑奶奶打的就是你!女郎怎么了,女郎就不能驾马车了?女郎就不能出门子了?你家的女郎全是断了双脚,整天关在家里啊。” “哎哟,哎哟,别打了,别打了……你你你,你这女郎好生 彪悍,小生又没有说你,你凶什么凶,简直是不可理喻” “你再说,姑奶奶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这声音吧。 很是耳熟。 “吁……” 卫姮停下马车,探出大半个身子,朝一家酒家二楼的临窗喊了声,“上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姑奶奶,下来吧。” 临窗口探出一个眉目清秀的小脑袋,正是丹华郡主身边的丫鬟。 卫姮笑着朝她招招手。 丫鬟也回了个欢笑,收回探出来的身子,笑着对没有再吭声,拿着雕花竹箸用力戳着肘子龙泄愤的郡主道: 道:“郡主,卫二小姐请您下去呢?” “真的?” 前一息还郁愤的丹华郡主瞬间眉开眼笑,飞快起了身准备下楼。 站起来后,脸上的笑又收住,抱臂,气呼呼重新坐下。 冷哼,“凭什么她让本郡主下去,本郡主就得下去?不去!你告诉她,除非她亲自上来请本郡主!” 这…… 丫鬟不敢违抗,探出身子朝还等着的卫姮摇摇头,又悄悄指了下郡主,先是一笑,又一怒。 活灵活现地把丹华郡主的心情演示出来。 卫姮明白了。 轻地挑了挑眉,脆声道:“不来?好,那我走了。” 走了? 她真走了? 丹华郡主:“……” 啊啊啊啊!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这个卫二,就不能顺着她一点吗? 丫鬟见此,知道郡主的别扭劲又来了,小声道:“郡主同,卫二小姐真走了,你,你也知道卫二小姐的性子,烈着呢。” “你不经常说吗?朋友之间不必太多计较,你和卫二小姐是朋友,你要不,别和她计较。” “再计较下去,上京可找不出像卫二小姐一般,能陪你骑马、射箭、使鞭的贵女了。” 丹华郡主磨牙,紧接着,重重拍了漆桌一下,拿起放桌上的马鞭,卷着风冲了下去。 “卫二,你给我停来!” 追下来的丹华郡主气急败坏咆哮,“姑奶奶前几天才挨了一顿打,跑不动了?” 被打了? 卫姮看了眼跟着车舆并驱的郡主,看来是真的了。 都跑到小脸白了。 马车还是没有停,不过呢,卫姮腾出一只手,伸向丹华郡主。 丹华郡主…… 前世,蛮人入侵边关,荣王不幸战死,是丹华郡华站出来,领了兵符,带着伤兵残将,一直到战死,也没有降于敌国。 她带着粮草辎重赶到时,连丹华郡主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说是—— 被蛮人用马车剁碎,喂了野狼。 这样的 丹华郡主,哪怕眼下她刁蛮、任性,自己也无法讨厌她。 就着卫姮手劲,上了马车的丹华郡主立马笑起来,“你可真厉害啊!还能自己驾马车,是不是很简单?来来来,给我, 我也来试试?” 说着还想上手夺走绳绳。 被卫姮冷睇一眼,“手,伸回去。街中百姓如此之多,万一惊马,践踏伤人性命,你回王府后,又会招来训打。” 又被拒绝的丹华郡主很想生气,又怕赶下马车,气呼呼道:“我被打,是因为我执意要嫁给凌王,又不是伤人性命。” 第164章 我想嫁凌王 凌王? 卫姮眸光微微一动,“你见过凌王殿下?” “见过。” 被卫姮镇住,乖乖坐马车的丹华郡主托腮点头,小姑娘脸上表情很是丰富。 一会儿像是泡在美酒里,醉意熏熏上了头,痴痴嘿嘿直乐。 一会儿像是泡在苦藤水里,苦到唉声叹气,仿佛连盼头都没有了。 卫姮:“……” 少女的心思不好猜。 “……诶,我见过他,可他不待见我。” 动了芳心的郡主愁到一连三叹息,“我这般好,他怎么待见我呢?他也不瞎啊。” 卫姮按了按眉心,自信是好事。 她是挺自信,也觉着自己挺好的。 但是吧—— 卫姮直白地说,“郡主,你不是银子。” 过于直白,向来不愁银钱的郡主没有立马明白何意。 瞪了卫姮一眼,“废话,我本来就不是银钱啊。” “人人待见的恐怕只有银子了。”卫姮不紧不慢地说,全然不理会明白过来后,又气到了丹华郡主,慢悠悠地往下说,“所以,世上总会有人不待见我们。” 丹华郡主哼哼,“我是郡主,我在边关时,人人都喜欢,就他不喜欢。” 卫姮闻言,本来还想说,估计一半喜欢的是你身份、家世。 想想,算了,眼前的郡主还是小姑娘。 两世为人的自己收敛些吧。 便道:“凌王是王爷,是皇子。他在边关时,王爷麾下边关将士亦是人人敬重。” 眼眸定在郡主骄蛮的眉眼,特别认真地再道:“喜欢王爷的人,肯定多过喜欢你的人。” ! 好气。 可卫二说得又好对。 自以为傲的身份,在王爷、皇子一文不值。 父王也说了,上京都有好多贵女想要嫁给凌王陛下。 自己的死对头……嘉成长公主的小孙女敏成县主,就是其中之一。 丹华郡主有些沮丧了,“可我就想嫁他啊。” 车舆驶入巷子,车轱辘碾过一个深坑,车舆猛地一个颠簸,没有提防的丹华郡主给震到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把人摔出去。 眼疾手快的卫姮连忙拉她回来,重重坐下的郡主扯着嗓子惨嚎了声。 “哎哟,我的……我的……” 大白天的,又是在外头,再嚣张不讲理的郡主,只敢揉着还没有好全的臀部。 “卫二,你,你给我慢点,我还疼着呢。” 哦,原来伤到屁股啊。 难怪不说自己伤了哪儿了呢。 卫姮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放慢了速度。 荣王如此宠爱丹华郡主,还能狠下心打板子。 看来,此生与前世一样,郡主都不可能嫁给凌王。 前世自己也没有听说过凌王娶了哪家的贵女,她困在宁远侯府的第一年,无意听到齐君瑜说凌王看破红尘,修道去了。 一直紧跟马车后面的丫鬟听了惨叫声,吓到跑过来赶紧问,“郡主,您还好吗?” 呲牙咧嘴的丹华郡主没好声气道:“你看本郡主好吗?” 丫鬟觉着郡主还挺好的,脸色红润,气沉丹田,身边还有卫二小姐,嗯,荣王和老王妃娘娘说了,有卫二小姐在身边,不用管郡主。 步伐略停,马车便从眼前驶过,丫鬟再次在车舆后跟着。 丹华郡主身边的丫鬟,几乎都会拳手功夫。 前面就是勇毅侯府了。 卫姮放慢了速度,淡道:“不是你想嫁,凌王就必须得娶。” “那怎么办?他是王爷,我也不敢逼他娶我,王爷说,禁庭……”愁眉苦脸的丹华郡主声音戛然而止。 好险,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 卫姮佯装没有听到‘禁庭’两字,漫不经心地问了个与丹华郡主所愁毫不相干的提问,“你会画人像吗?” 自信满满的丹华郡主点头,“当然会啊。” 时辰过了两刻后,卫姮拿起丹华郡主所画的人像,过了一会儿,道:“这是你所说的——会?” 所画的凌王,确实是有鼻子有眼的,就是过去扭曲了些。 费了纸章数十张的郡主,探头看了眼那画像,也有一些心虚了。 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是会啊……” 卫姮呵笑一声,“凌王长成这般,你确实你还想嫁?” 郡主又回答得很是干脆,“那不会。” 所以,她根本不会画。 卫姮丢了惨不忍睹的画,果然,不能对喜欢打架的郡主抱以希望。 原想着自己没有见过凌王,七伯父又说凌王不欲见她,不如画个凌王的画像,日后万一见了能遥遥跪拜。 哪知道—— 丹华郡主所画的凌王,画到就算是凌王本人见了,也会认不出所画的是自己。 “不对啊,你让本郡主画凌王做甚?” 丹华郡主突然反应过来,眼神瞬间不善了,“莫不成,你想同本郡主抢凌王?” “我连凌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卫姮递了一片凉瓜给丹华郡主,“只是想看看,能让你念念不忘,打到屁股开花也想嫁的凌王,长什么模样。” “凭你的心高气傲,长成一般,估计也入不了你的眼吧。” 哦,不是同她抢凌王就好。 丹华郡主放心了。 和别的女子争凌王,她很有信心争赢。 可卫二要加入…… 信心摇摇欲坠。 接过瓜,连吃几口,才道:“ 那自然长得很不错,当属几位皇子中姿容最胜,只要有他所在如明珠耀耀,其余全是鱼目,不值一提。” 卫姮信她所说。 她身边也有这么一位男子,有他在,衬得其他人暗黯淡无光。 “身量吧……” 丹华郡主拿着卫姮比了比,她比卫姮矮了些,踮脚比画一下,“比你高出这么多, 挺拔到像我们边关的桦树。” 卫姮望着比画在自己颅顶的素手,心头微微一跳。 三爷也是比她高这些。 “凌王会时常去荣王府吗?” 丹华郡主摇头,“只来过一次。还是特意登门告诉父王,他不会与荣王府结亲。还说……还说……” “不好说就不用说了。”卫姮也没有让她说下去,这般为难,估计牵扯到朝堂。 “唉,反正就是我这辈子都休想嫁给凌王。”丹华郡主说到两个肩膀都垮了,两眼可怜巴巴望着卫姮,“卫二,你比我聪明,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嫁给凌王。 ” 第165章 想得可真美 卫姮面无表情,“把我脑袋砍下来,我也没有办法让你嫁给凌王。砍我脑袋的,估计还会是你父王。” 这个—— 咳,她信。 父王在她院子里发了死令,谁敢给她出主意,谁的脑袋搬家。 如今她院里的人,防她防到好紧,生怕她为了嫁给凌王,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丹华郡主眼里的光又灭了。 旋即,又亮起来,“你说,我要是给凌王下春药呢?” 如此危险的想法,卫姮直接给她掐灭。 “首先,凌王应该不会再来荣王府,你没有机会给他下春药。” “其次,如果宫中你王爷下药,一旦查出来,你想想后果。” “再有,凌王没有那么蠢,万一真成了,他也能找别人解,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丹华郡主又急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本郡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凌王娶别人?那我会气死去。” “凌王不想娶你,荣王不想你嫁,恕我直言,你只能被气死。”卫姮就不惯着她、哄着她,“你气死后呢,凌王肯定不会伤心,伤心的只有疼爱你的亲人。” 丹华郡主双手握拳,“卫二,本郡主要被你气死了!” 她不就是想嫁给凌王,怎么就这么难呢? …… 杜微院 卢氏知道丹华郡主过来了。 概因碧竹去了大厨房取了瓜果,又拿了一盆冰,说是二姑娘招待丹华郡主所用。 大厨房那边,还是卢氏的管着,卫姮没有动。 只不过是采买换成了李叔。 大厨娘赶紧递信给杜微院,正躺在摇椅里消暑的卢氏闻言,缓缓起身。 对于妈妈道:“去告诉云姐儿,好生捯饬一下,出来见郡主。” 这可是和郡主攀上关系的好机会。 断不能错过。 于妈妈立马遣了丫鬟去琅华院。 卢氏自己也在捯饬了,从妆匣里捡了几件上好的头饰。 于妈妈向前给卢氏梳头。 发鬟挽好,卢氏似想到什么,低声道:“你说,濯哥儿若能娶到郡主,前程不就有了吗?一面有老昌王的赏识,一边有荣王的提携……” 想得得有些深远,似乎已经进了日后的荣华富贵。 眼里迸出贪婪的、野心勃勃的欲望。 于妈妈道:“那,更要让大姑娘与郡主好生交好才成。濯哥儿一表人才,样样出色,便是瑜世子都比不过,真要能娶到郡主……” 精雕细琢的发簪慢慢别入卢氏保养极好的乌发里,于妈妈音儿压更轻了。 “夫人,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需得徐徐图之。如能让郡主对濯哥儿动心,以郡主的刁蛮性子,必定吵着、闹着也要嫁给濯哥儿。” 正是这个理儿。 卢氏放下手里的雕花象牙梳,脸上浮了阴冷,“胭脂那贱人,要早早除掉才成。回头寻一副秘药,让她尽快病死。” 很快,捯饬好的两母女来到青梧院。 除了守门的婆子、丫鬟,便看不到人影。 夏日的院子,下人也在自己的屋子里歇息、避暑,安安静静,只听蝉鸣。 倏地,东次间里传来丹华郡主气坏的尖叫声,“卫二,你信不信,本郡主现在就走!” 正是因为过于安静,东次间里丹华郡主的声音便格外洪亮了。 卢氏眼里划过一丝喜色,姮姐儿竟把郡主气成这般了? 那云姐儿的机会来了。 再三叮嘱女儿,“云姐儿,好生与郡主相处,郡主身份尊贵,你顺着好一点也没事。” “委屈多多少少会受些,但为了自己的前程你也只能忍。郡主认识的贵人可不少,你与郡主交好,百利无一害。” 另一桩打算,卢氏便没有同嫡女说了。 卫云幽轻轻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知道怎么做。” 如今的她, 已被哥哥给连累了。 她必须想尽办法为自己找补。 卢氏见女儿如此懂事,望着女儿病瘦了的娇颜,心疼不已的她拍了拍女儿的手。 “ 好姐儿,忍一忍,自有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时候。到你出头日,便没有任何人可欺你、辱你。” 忍辱负重卫云幽是懂,眼里闪过冷色,卫云幽轻地点头。 果儿那边已过了屋,说大夫人和大姑娘来了。 卫姮没有赶人。 好好的,犯不着赶人。 面子上的功夫,卫姮向来做得不差。 很快,两母女进来,卢氏余光飞快往丹华郡主脸上一睃。 便看到丹华郡主神色如常,举止端正坐在南炕,脸上没有半点怒容,卢氏心里骤然下沉。 明明还听到郡主的怒喝,瞬间两人又没事儿般坐着。 姮姐儿与丹华郡主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 看来,愈让云姐儿以长姐身份劝和,是不需要了。 卫云幽是给丹华郡主行礼起身后,视线轻轻在坐在南炕上的两人脸上划过,无须卢氏提醒,心里也已有数。 她本是个聪明、有手腕的,并不需要卢氏太过费心。 母女俩一前一后给丹华郡主行礼。 丹华郡主没有看卫云幽,而是上下打量卢氏,开口便道:“你就是那个把暗娼塞到卫二院里的卢夫人?”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卢氏劈到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神天菩萨。 闺阁待嫁的郡主,怎么也知道了? 不行。 她得解释才成。 温声道:“一场误会,怎么就传成这般了呢?” 丹华郡主可不吃这一套,讥笑,“不是误会吧,我家祖母说了,无风不起浪。” 这回,卢氏是又惊又慌了。 连不怎么管内宅事务的老荣王妃知道了。 “郡主,当真是误会啊,那丫鬟妾身是从牙行里买入府里,牙行里出来的那都是走了官府,怎么会是那等子下贱出身。” 郡主不管家,不曾接触过牙行。 但也知道想要弄虚作假也很容易。 撇撇嘴角,道:“反正外头都知道了,还连累了你家大姑娘被宁远侯府退了生辰八字。可惜了,本郡主见过瑜世子一次,与卫大小姐倒是很登对。” 卢氏这回心里暗怒涛天。 宁远侯府,竟敢把此事都说了出去! 刚要解释,卫云幽温声道:“姻缘天注定,许是三生石上没有我与瑜世子名儿,两人命定只能是相识而不能相守。” “既是命里无缘,八字不合,也就怨不得旁人。” 第166章 投其所好 卫姮闻言,看向卫云幽的黑眸有暗涌微起。 这个回应,倒是高明。 姻缘天注定,八字不合,命里无缘,短短一句,便把此事推到了老天爷身上。 前世,卫云幽死后几年,突然复生后不仅继续把齐君瑜迷到晕头转向,还能在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后,依旧让齐君瑜觉着她是个温柔、大度、贤惠,只不过是为了他,才委屈成了外室。 仅凭这两点,卫姮就知卫云幽的手段是远高于卢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卢氏行事,最爱把一切罪责推卸到他人身上。 而自己则是委屈的、无奈的、事出有因的,是别人不体谅她。 卫云幽不一样。 她也会掩饰。 但更会审时度势,见着情况不妙, 在掩饰与承认面前,她选择用很好的理由承认存在的问题。 就如现在。 她承认宁远侯府是退了她的生辰八字。 但不是受其兄长连累。 不过是两人八字不合,命里注定无缘。 如此解释,丹华郡主反而点了头,道:“嗯,你这话倒也没有错。我也听说两人能不能结为夫妇,都是天注定。” “三生石两人的名字没有在一起,便是月老的红线没有牵了两人,天定无缘,注定做不成夫妻。” 卫云幽闻言,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视线从丹华郡主手腕系着的红线掠过,再垂眸时,眉宇里多了淡淡的忧愁,“无缘不强求,强求结苦果。” “也是我无福,错过了一个好儿郎。” 姑娘家,都爱看些话本子,三生石、月老、红线,这可是时下闺阁女子私下最爱看的。 丹华郡主系了红线,可见,她是去了月老庙,恳请月老保佑,让她能和藏在心里的儿郎能成一对。 卫姮没有去过月老庙,也不爱看这类话本子,自是知丹华郡主为了能嫁给凌王,私下去了月老庙许愿。 听了卫云幽的话儿,卫姮微地眯了眯眼。 有些不太对劲。 她这位堂姐可不是个向人随意袒露心声。 今日如此反常,还能心到正好为情所困的郡主心坎里—— 难道,卫云幽知道丹华郡主的心思了? 丹华郡主是个随心所欲的,加上她本也不讨厌卫云幽,如今又听了这番令她心绪涌动,感慨颇深的话儿,顿对卫云幽亲近了不少。 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同宁远侯府无缘,那是前头有更好的儿郎等着你呢。” 唉。 也是个可怜的。 卫云幽像是被宽慰到,眉间淡淡如云似雾的忧愁散去,福了福礼,柔声道;“云幽承郡主吉言,但愿前头有更好的儿郎等着我。” 说话间,卫云幽已悄然抬眼,明眸温婉,似水温柔,“郡主这般好,一定能在上京心想事成,万事顺心。” 老荣王妃为何回上京。 肖氏早在暗里告诉了卢氏。 卫云幽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不过,婚娶乃大事,更不是闺阁女子能随意挂在嘴边,一句“心想事成,万事顺心”,足让郡主满意。 丹华郡主也确实满意了。 明妍如夏花的笑刚浮现在脸上,又飞快隐去。 她想要心想事成,万事顺心,太难了。 凌王不愿, 父王不肯。 明明,她也不差啊。 奈何月老不牵了红线,生生让她们苦熬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儿郎另娶他人,生儿育女,生同衾,死同穴。 独留伤心人,守着一个不爱的儿郎,茕茕孑立,孤零零地过完一世。 那不如不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也好过枕边睡着一个不爱的儿郎。 卢氏见女儿同郡主有来有往地说着话儿,反倒是神色淡漠的姮姐儿一个人捧着书,全然融不进两人的话里头。 卢氏试探性地开了口,慈祥道:“云姐儿,姮姐儿温书,你啊莫打扰姮姐儿了,不如请郡主去琅华阁坐一坐。” “下次郡主再来卫府,也好直接寻你,免得下人怠慢了郡主。” 卫云幽自是想请郡主去琅华阁小坐。 但也得丹华郡主自个愿意才成。 见卫姮并非因她母亲的话而有什么不满,卫云幽笑道:“不知郡主可否赏脸呢?我那琅华阁虽不如姮姐儿的院儿大,却也有几分诗情画意。” 诗情画意? 丹华郡主眼珠微微一动。 父王说她四六不着调,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通身没有一点身为女子的温婉、才情,凌王殿下能瞧得上她才怪呢。 要不,她也学着诗情画意。 “成啊。” 从炕里下来,丹华郡主对卫姮道:“你先温书,我去琅华阁看看。” 卫姮没有阻止。 一直看书的她,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一下,摆摆手,示意她去就是了,不必告诉她。 卢氏见此,悄然松口气。 她适才还真怕姮姐儿拦着,不让郡主去琅华院。 没拦着就好。 很快,一行三人离开。 方嬷嬷拿着一张请帖进来。 如今她管束着青梧院一应大小事务,整个青梧院丁是丁、卯是卯,白日值守,入夜守夜,婆子、丫鬟各管着什么,皆是各司其职,规规矩矩,谁也不敢造次。 更无人偷懒。 像什么青梧院发生的事儿给大房通风报信,那是不可能再在青梧院里出现。 “姑娘,杜家大夫人送来的请帖,请姑娘去赏菊。” 卫姮以为自己听错。 从书里抬头,“赏菊?” 这连七月都没有入,哪里的菊可赏? 方嬷嬷温着声为卫姮解惑,“杜家有一绝不外传的绝活,四季的花儿皆会早一季绽放。” “量不多,每年花开后除了送入禁庭孝敬圣上、娘娘,自家只留几株,请亲朋好友过府一赏。而去杜府的,皆是皇亲国戚,或是勋贵世家。” “像宁远侯一流,还入不了杜府的眼儿。” 原来如此。 卫姮拿了请帖展开一看,又轻“咦”了声,“嬷嬷,为何请帖倒像是小儿所写?” 字虽清秀、工整,但能看出落笔缺浑厚劲骨,格外软绵。 “姑娘不妨看看后面是何人落笔。” 卫姮念出来,“玉衡拜请…… ” 方嬷嬷便道:“玉衡,大夫人嫡长孙杜玉衡杜公子,二月二龙抬头日所生,今年刚满五岁。” 竟是杜府里的孙辈所写? 第167章 累世底蕴 卫姮颇有些诧异,“以往杜府也是请孙辈书请帖吗?” 方嬷嬷点头,更为入细的告诉卫姮,“正是,此为杜府家风,起于杜家德正太祖,如今已有二十四代之久。” “此为杜氏嫡出一族的传承,也唯有嫡系孙辈,无论男孙、女孙,方能书赏花赏请帖。簪缨世家,累世底蕴,非一朝一夕可成,而是一代承一代,寻常富贵人家所没有的风雅。” 卫氏一族不算世家,只能算是诗书传家。 宁远府也不是。 不过是宁老太爷得了先帝的赏识,有了爵位,如今不过区区三代,在真正的百家世家的眼里,不过尔尔。 这也是为什么,卢氏打心眼里认为,卫云幽便是嫁皇子也是使得的,宁远侯府娶了卫云幽,乃是祖上烧高香。 卫姮受教了。 道:“百年世家,累世底蕴,便是改朝换代,风骨依旧,底蕴长存,只需子孙努力, 往往比寻常人更容易翻身。” 方嬷嬷就喜爱卫姮的敏锐,总能窥透关键。 “姑娘聪慧,正是如此。世家如大树,如有一天大树倒了,然,只要全族不灭,不如三代必能翻身。” “荣王府,别看现在风光无限,老荣王妃的归京,除了给郡主择婿,还有荣王知晓已有夺兵权的心思。” “两代荣王,权掌边关兵权六十一年,边关将士只见荣王,不见圣上,此乃大忌。可荣王真要交了兵权,必死无疑!” 卫姮心头一阵狂跳。 前世荣王突然战死,难不成…… 掌心生出冰冷的汗意,卫姮道:“嬷嬷是想说,让我莫与郡主走太近吗?” 方嬷嬷道:“姑娘与郡主走近,倒也没有什么关系。侯爷已故,世子从文不从武,老身瞧着郡主虽刁蛮,却也直率。” 话儿稍稍停了一会儿,方嬷嬷突然向卫姮见礼。 卫姮连忙下炕,扶起方嬷嬷,“嬷嬷快快起来,嬷嬷诚心待我,有话不妨直说。” “姑娘,老身一直不曾告诉姑娘,为何老身与蔡嬷嬷出了宫……” “难道不是荣养出宫吗?” “老身与蔡嬷嬷在宫里尚是宫婢时,显遭太监对食,是当年的荣王妃,也是现在的老荣王妃在太后面前美言了几句,老身和蔡嬷嬷才逃过此劫……” 说起了往事,方嬷嬷对老荣王妃充满感激。 “……冯老夫人寿辰过后的第二日,老荣王妃进宫面圣,知晓我和蔡嬷嬷荣养出宫,便提到了谢夫人和姑娘您……” 卫姮听到这儿,哪还有不明白呢。 原来两位嬷嬷能这般凑巧请到,原来是有老荣王妃的吩咐。 不过,她有一点不解啊。 “老荣王妃,为何要帮助我呢?” 方嬷嬷微笑,“因为姑娘坦荡、磊落,能压住郡主的威风,能让郡主乖乖听姑娘的话儿。” 卫姮气息一窒。 前面听着在尚可。 后面听着挺能得罪荣王府。 道:“郡主身份尊贵,我哪怕压郡主威风呢。” 方嬷嬷脸上的笑深了些,“适才郡主在时,姑娘可没有因郡主的身份,而让着郡主。” 出宫那日,她和蔡嬷嬷夜里见了老荣王妃,也问了为什么。 “……我本想寻无甚根基,靠着祖上产业的宁远侯府为丹华日后的归宿,可那日过后,唉…… 公婆不慈,儿孙欺弱,那样的人家,需得娶一房有本事的媳妇,才能撑起宁远侯府。” “丹华性子骄纵,眼里又是容不得沙的,我与冯老夫人乃多年好友,心里难免得为宁远侯府着想,是万万不能让丹华再去祸害宁远侯府了。” “倒是已故勇毅侯的嫡女卫二小姐,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面对丹华的挑衅,不仅不怕,而是堂堂正正地,凭本事赢了丹华。” “更难得的是,一事归一事,此事一了,不会再惦记。那是个好姑娘,丹华就得让这般性情磊落,本事又强的姑娘压着点才成。” “卫二小姐的难处我稍加打听了,正是你两人的好出处。丹华若能卫二小姐相处不错,那是丹华的福气。我今日说的话,你都可以告诉卫二小姐。” “如果两个孩子,针尖对麦芒,互不能容,也就没有必要说了,你同蔡嬷嬷好生教养卫二小姐,往后也有一个好依靠。” 方嬷嬷是将老荣王妃的原话不漏一字,不添一字,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等她说完,卫姮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这可真是—— 老荣王妃未免把她想太好了。 方嬷嬷退下,卫姮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目光投到遮阳的卷竹篾帘子上,想了想,唤了碧竹过来。 “去琅华阁请郡主回青梧院,就说,荣王府差人送来口信,请郡主回王府。” 算了。 看在老荣王爷的面儿上,还是别让丹华郡主被大房缠上了。 虽然,她一点儿都不担心郡主会吃亏。 老荣王妃为了膝下这个孙女如此劳神费力,老人家上了年纪,还是颐养天年,少让她操心了。 想学一学诗情画意,陶冶情操的丹华郡主在琅华居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拉着卫云幽下棋,一会儿听卫云幽弹琴,一会儿要学画画,一会儿又说要临帖。 东折腾,西折腾,最后,把自己折腾到好生无趣。 便问卫云幽,“你可会射箭?” 卫云幽摇头,笑道:“云幽不会,郡主能否教云幽呢?” 教人? 她不会教。 遂,丹华郡主又问,“那你可会骑马?” 卫云幽还是摇头,轻轻一叹,“不会,说来惭愧,这……” “不用说了。” 丹华郡主摆摆手,打断卫云幽,“今本郡主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教卫二,先走了。” 确认了,她还是不喜欢琴棋书画,无趣得很。 卫云幽还想挽留,丫鬟紫槿进来,“姑娘,青梧院的碧竹姐姐过来,说荣王府差人捎来口信,请郡主速速回王府。” 卫云幽温声,“那我送本郡主去青梧院。” 不肯错过与郡主独处的时光。 “不必,本郡主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给卫二,你不方便在。”丹华郡主毫不留情面拒绝。 都不给卫云幽再开口的机会,说完便出了东次间,飞快离开琅华阁。 走得极快,还好碧竹有些拳脚功夫,不然,都追不上她步伐。 第168章 人心 丹华郡主回到青梧院,便对卫姮道:“你那堂姐可真真是个才情,本郡主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性子倒是不错,说话温和、顺从,可比你这臭脾气讨喜多了。” 卫姮便道:“说到脾气臭,郡主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本郡主对你的放肆百般容忍,你还说本郡主脾气臭?换成敏成那个不讲理的,早把你拖出去打了。” 横眉冷瞪的丹华郡主毫无贵女端庄,斜倚着凭几说完,视线便落到置在炕几上的请帖。 她没有打开,只是瞄了一眼,便认出是谁家的请帖。 “杜府的赏菊帖,千金难求,你和杜府关系不错?” 没有听祖母说卫二和杜府关系不错啊。 卫姮闻言,便知杜府也送了请帖给老荣王妃,“头一回去杜府,以前从未有走动。” 她能得这张赏菊帖,定是和罗伯母有关。 丹华郡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卫姮一眼,坐闲坐了一会儿,便回了荣王府。 回了荣王府,精力充沛的她也没有歇息,简单整理一下妆容、衣裳,便去见了老荣王妃。 老荣王妃着孙女朝气蓬勃,一扫这些日的闷闷不乐,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今天和卫二小姐玩得可高兴?” “还成吧。” 搂紧祖母手臂,丹华郡主还小有傲娇地道:“要不是看她有点意思的份上,我才不爱找她玩。老爱气我,我生气了她也不哄着。” 听听,孩子气的话儿。 明明与那卫二小姐不相上下的年纪,卫二小姐一言一行进退有度,自家的孙女站在她面前,如心智未开的小儿。 唉。 说到底,还是自家太宠着丹华了。 卫二小姐无父庇护,虽有生母,却如继母。无依无靠的她,是靠着自己的小心翼翼,一路跌跌撞撞,摔摔打打走到今日。 轻抚孙女的乌发,老荣王妃戏谑道:“她这么爱惹你生气?下回祖母见了她,替你出气。” “不要!” 丹华郡主急了,生怕祖母真会替自己找卫二麻烦,连忙解释,“孙女也没有多少生气, 卫二也挺好的,孙女喜欢和卫二玩耍。” “她都惹你生气,你竟还愿同她玩,为什么?”老荣王妃笑着问,见孙女额角冒了点点细汗,便让丫鬟抬了冰鉴进屋。 人老了,身上早没有年轻人身上旺盛的阳气,屋里没有冰鉴也不嫌热。 丹华郡主说不用,“祖母,我不热,您若受了凉,孙女就心疼了。” 祖母年轻时遭过罪,寒冬腊月掉进冰河里,后来便落下只要受一丝寒气,骨缝里头钻心般疼痛的毛病。 老荣王妃拗不过孙女,便让丫鬟拿了茧扇给孙女纳凉。 丹华郡主一面享着徐徐微风,一面道:“卫二爱憎分明,不像有些贵女,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好比那个公孙敏成,当着我的面儿姐姐长,姐姐短,背过身就说我身上有股子蛮人味。” 这番话说出来,顿让老荣王妃欣慰了。 所以啊,就得让孙女在上京多吃亏。 亏吃多了,便慢慢学会辨人、识人。 知道哪些人可交心,哪些人表面君子、内里小人。 “我今日还在她屋里见到杜府的赏菊帖。您与我说过,杜府的赏菊帖千金难求,可卫二说,她从未与杜府有过往来,那她是怎么入了百年世家眼呢?” “孙女便想,定是卫二身上有过人之处,得了百年世家的青睐。” 老荣王妃听到这儿,是高兴到搂着孙女,直道:“哎哟,祖母的乖孙哟,可真真是长大了,遇以事儿都知道往深里想了。” 可真真是没有想到,回到上京的孙女成长如此快。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杜府会送一张赏菊帖给卫二小姐。 如此一来,反倒更印证了外头所言,那卫府大夫人卢氏是个伪贤的。 卫二小姐回京三年,名声如此不堪,多半是她故意如此。 如今卫二小姐长大了,不再受卢氏掣肘,外头那些闲言碎语,随着让人见了卫二小姐的待人待事,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老荣王妃又问了孙女可有见到卢氏。 丹华郡主道:“见了,领着她女儿过来见我,又主动邀我去卫大小姐的闺阁小坐。孙女……” 猛然想起她是为何会去卫云幽的闺阁,丹华郡主心虚地赶紧低垂眼帘,“……孙女素闻卫大小姐儿才情了得,是上京贵女的表率,一时好奇便去了。” 老荣王妃目光微微一动,笑问,“卫大小姐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去她闺阁里看看也无妨。那,卫大夫人可有喊上卫二小姐陪你去呢?” 丹华郡主摇头,“这倒没有。可能和冯老夫人所说一样,卫大夫人不怎么喜卫二吧,故没有喊上卫二陪我,只让卫大小姐陪我吧。” 老荣王妃不禁摇头一笑。 孙女到底还是单纯了些。 卢氏明显是冲着孙女的身份而来。 “丹华啊,祖母问你,你愿意自己的好友丢下你,去找你讨厌的人去玩吗?” 丹华郡主想也不用想,冷道:“那肯定不可以!” 目光慈爱的老荣王妃细心慢语地说着,教着,“那就是了,下次你去找卫二小姐玩,可不能再让卫大夫人请走你了,不然,卫二小姐可要伤心了。” 将心比心,丹华郡主一下子对卫姮生了内疚。 心里琢磨着杜府的赏菊赏好好同卫姮说会儿话,算是自己的道歉。 那厢,卢氏还在琢磨着,如何与丹华郡主交好,进而攀上荣王府。 于妈妈道: “……夫人,想要与荣王府结交,胭脂必须早早处置干净才成。” 卢氏道:“处置胭脂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如今还有一难题……”眼里渐生森冷,“……那严夫人是见过胭脂的,得想法子别让她守住秘密,别说出来才成。” 什么人才能守住秘密呢? 自然是——死人。 可严氏的夫君也是有官职在身,想要解决严氏,何其难。 心生烦恼的卢氏不禁按了按眉心。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招进来的祸害没有让姮姐儿怎么样,反而祸害了她的嫡子。 暗娼—— 她的濯哥儿就这样被一个暗娼算去了去,成了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还有姮姐儿被宁远侯府退了生辰八字一事,老荣王妃也知道了。 不用说,定是冯老夫人或是肖氏在老荣王妃面前说漏了嘴。 一定要从根里断了让人知道胭脂曾是暗娼才成。 严氏,必须除掉。 脸露杀气的卢氏对于妈妈沉道:“问问娄宁的伤好了没有?好了,去办桩事。” …… 第169章 一个断左手,一个断右手 “于妈妈悄悄见了娄宁?” 青梧院,正练狂草的卫姮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动,对果儿道:“果儿,告诉你舅舅,派人盯娄宁。” “是,姑娘。” 来青梧院一月,便长高不少的果儿脆生生应下,卫姮听着她清脆的童声,不禁弯唇笑起来。 果儿,如今都是青梧院里人人都喜欢的人儿。 眼里有活,嘴有甜,又不闹事,做什么都麻利。 尤其是算术,同她弟弟冬生一样,颇有天赋。 如此天赋不能费了,等织坊起来,得放她出去学着管账、管铺子才成。 冬生那边—— 想到跟着卫文濯一起去书院的冬生,卫姮不禁微微一叹。 也不知道冬生过得好不好。 当晚念叨着,次日清早,卫姮刚打完一套武拳,又拉了会儿弓,守门的小厮捎来口信,说大爷回府了,受了伤,月青白的襕衫全是血迹斑斑。 没过一会儿桃红桃姨娘匆匆过来。 “姑娘,大爷被瑜世子打断了左手,这会子回了府,如今望晖院全是哭声。老爷吓到亲自去济世医馆去荣济堂请正骨大夫,大夫人也慌了神,前院都乱成一团了。” 卫姮放下弓箭。 他们两人打上倒也不稀奇。 只是没想到会打到断骨这般严重。 是件好事。 卢氏会更加恨死宁远侯府。 她越恨宁远侯府,他日卫云幽入了侯府为妾,日子才会更苦。 接过碧竹手里的帕子,一面擦脸上的汗水,一面对桃姨娘道:“辛苦你跑一趟了。” “如今前院、后宅必定乱成一团,你好好待在香芜院,除了探望大爷,哪儿都不要去。 ” 桃红微微欠身,“奴婢知晓,大夫人正伤心着,我就不戳她眼窝子了,免得招来一顿打骂。” 如今她可是老爷的妾室,是正室眼里的除之欲快的眼中刺。 可不能让大夫人寻着打骂她的机会。 卫姮见桃红心中有数,便没有再多说,打发了她离开。 随后,便去了望晖院。 兄妹一场,又同住一个屋檐下,出了这等大事,她于情于理都得去看一看。 望晖院也没有桃姨娘所说的乱成一团。 “……谁敢再乱窜、乱嚼舌根,不管你是府里的老人、新人,但凡让我见着了、知晓了,全关了柴房,是打还是发卖,等大爷好后再定论!” “自然,伺候得好的,每人多赏一月例银。” 是卫云幽坐镇望晖院,把惊惶失措的下人稳住了。 唯一稳不住的是胭脂。 死活要进屋里伺候大爷,哭泣道:“好姑娘,求求你让奴婢进去看一眼大爷吧。” “奴婢是个伺候人的人命,大爷也喜奴婢的细心,求姑娘行行好,让奴婢去伺候大爷吧。” 哭得是梨花带泪,心里却恨得不轻。 卫家的小姐们也是邪了门! 怎么个个都这般厉害! 原以为大姑娘瞧着性子温和,应该是个好说话的。 哪知道,竟也是绵里藏针的角色! 只管让樱月那贱人进去伺候大爷,把她拒之门外。 卫云幽是个硬心肠。 胭脂脸上那点泪水淌再多,也动容不了她半分。 温温柔柔地道:“你有心了,哥哥屋里这会子人多,你进去也没地站角,不如先回屋,等哥哥使唤吧。” “姑娘,要不这样,您让奴婢看一眼,奴婢看一眼便走,绝不打扰大爷,可好?” 胭脂哪肯啊,跪下来哀求起来,“奴婢给姑娘磕头了,求姑娘发发善心,放奴婢进去看看吧。” 卫云幽被她缠里眼里冷意乍现。 见胭脂那脏手还想来碰自己的裙摆,顿时沉了脸,冷道:“哥哥遭了罪,你既盼着哥哥好,便跪在这儿,求菩萨保佑哥哥平安无事,度过此劫。” 说罢,卫云幽转身欲进屋。 倏地,余光看到卫姮站庑廊尽头,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卫云幽嘴角压紧,朝卫姮颔首,转身回了屋。 “大姑娘,大姑娘……” 跪着的胭脂哪想到会是这般,又急又恼,声音也不禁大了些。 冷着脸的于妈妈从屋里出来,走到胭脂面前,二话不说,抬手抽了胭脂两记耳光。 抽到胭脂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嘴角浸出一缕血线。 “……夫人有令,胭脂犯了规矩,罚跪庑廊两个时辰!” 卫姮过来了。 于妈妈脸上冷意瞬间敛去,卑谦给卫姮见礼,“二姑娘来了,适才大姑娘说二姑娘来了,大爷好生高兴,要不是身上疼得紧,定要亲自出来相迎二姑娘。” 说着,侧了身,姿态恭敬请卫姮入屋,“二姑娘,您请。” 卫姮进了屋,便看到卢氏坐在南炕上抹眼泪,见到卫姮进来,卢氏哽咽道:“姮姐儿,伯母知道你懂岐黄术,你能不能给你兄长看看,骨头伤得到底重不重?” 是真的心急了。 那可是手啊! 手若伤了,落了疾,此生再无缘科举。 卫姮走近,先道了声兄长好,才道:“骨头需得正骨的大夫才成,我不接接骨、正骨,不小心碰到断骨处,只会害了兄长。” 她懂,但,不会给卫文濯看。 前世,阿弟右腿被打断,是卫文濯说阿弟故意装痛,不许阿弟出府求医。 就这样困了阿弟十五天,从此,阿弟右腿致残,成了跛足。 卢氏闻言,不敢让卫姮看了。 真要出个好歹,嫡子这一世都毁了。 没一会儿,满头大汗的卫大老爷卫宗源请来了荣济堂的正骨大夫。 隔着襕衫广袖,大夫轻地摸了摸卫文濯左臂,卫文濯便疼到脸色惨白,额头直冒汗水。 “贵公子伤得不轻,上臂、下臂皆为骨断。” 大夫话音一落,卢氏身形狠狠一晃。 卫宗源也吓得不轻,“日后可会有影响?” 都不敢问会不会致残。 大夫道:“不好说,不过,贵公子年轻,精心养上半年,或许能恢复如常,并无影响。” 这种事,大夫自然不会说太满。 …… 宁远侯府却要惨淡多了。 齐君瑜伤的是右手。 人送进侯府都是晕的,小厮洗砚哭着说,世子是生生疼晕过去。 还说世子是被卫家大爷,用了两根粗棍,发狠地打着世子的腕骨。 若不是齐君瑜还晕着,肖氏都要领人杀进卫府。 “你照顾好瑜哥儿,我去禁庭求圣上开恩,请李御医为瑜哥儿正骨。” 宁远侯见嫡子那肿高的右手手腕,白着一张脸的他一路骑马直奔禁庭。 第170章 凌王要吃苦了 宁远侯所求,经小黄门层层上报,没一会儿圣上便知晓了。 进宫面圣的夏元宸也知晓了。 小黄门哈着腰退下,夏元宸便看到眉眼威仪赫赫的圣上压紧了嘴角。 御书房内的气氛从肃穆瞬间变得格外凝重。 圣上他是极不喜宁远侯的。 趋炎附势的小人,哪边得势,哪边倒。 若不是已故的老侯爷有从龙之功,他早就把这等墙角草,随便寻个理由砍了。 “老三,你说朕是允,还是不允?” 夏元宸垂首,道:“允与不允,都是圣上对臣子的天恩。” 圣上不置可否一笑,他这个儿子打小谨慎过头,好在还会行军打仗,不然,当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但太过谨慎,也不好。 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圣上微地虚眯双眼,随意一问,“他儿子,你见过吗?” “不曾见过,但听说过。”夏元宸神色淡淡,并不太感兴趣。 圣上便道:“据说是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儿郎,画得一手丹青,比他老子要强许多。也罢,老子过错非儿子过错,便允了他罢。” 顿了下,又道:“你如今身中奇毒,黄御医已在为你寻解毒的法子,你也别整日整日窝在王府里,好歹也要出门走走。” “这样吧,你领了御医去宁远侯府,替朕看看他儿子,是否真有几分才情。” 夏元宸微微皱眉,还没有说话,圣上俨然沉了脸,“怎么,你还不愿意去?” “回圣上,儿臣并无不愿。” 嘴里说不愿,眉心还是微微皱着,圣上一哂,“你还嘴硬,真不想去就别去,朕又不会强逼你。” 夏元宸说:“儿臣只是在想,儿子是行军打仗的粗人,要怎么才能知道宁远侯世子有才情。圣上您是知道,儿臣打小就不爱挥毫泼墨,见了文人就头痛。” 惹得圣上不禁大笑。 这话是实话了。 凌王自幼顽劣,老大、老二都能规规矩矩跟着太傅读书、识字,唯独老三,好似凳子长了刺,怎么也坐不住。 时常把如今已致仕的少傅气到胡子都吹老高,多次跪到他面前,跪着说不想再教三皇子。 还说三皇子跳到书案上,叉着腰道:“读书识字有什么用,不如舞刀弄枪实在,识一身武艺,上阵杀敌多痛快!” 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文弱到连只鸡都不敢杀,上了战场只有待宰的份。” 没想到如今长大了,老三还和小时候一样,不喜文人。 “只是让你看看,又不需要你同他一较高低。快去,别打扰朕批折子。”脸上笑意深浓的圣上挥手示意凌王退下。 等凌王走后,圣上颇有些感慨,对御门太监李和康道:“老三如此不喜文官,以后怕是要吃苦头了。” 李和康笑道:“有圣上您护着凌王殿下,文官哪敢放肆呢。” “你说,老三是真不喜文官?还是说,是做个样子给朕看?” 李和康哈腰,“圣上,您可问住老奴了。” “你这阉人,也是个滑不溜秋的。”圣上也没有再问李和康。 凌王有没有和朝中文臣来往,身为皇帝的自己最清楚。 迄今为止,凌王府的龙卫暗桩送上来的暗报里,并不曾见凌王与朝中文臣来往。 前段时日,卫宗源倒是想邀凌王去勇毅侯参宴,凌王直接回绝。 隔天,卫宗源便在御书房道:“圣上,臣是不是以前得罪过凌王殿下?怎么臣每次见了凌王殿下,凌王殿下都不给臣好脸色呢?” 卫宗源如今是朝中重臣,其他几个皇子,就连不懂事的老六见了卫宗源,都客客气气的,也就是老三不给他颜面了。 如此倒也让他放心。 皇子与朝中重臣来往过密,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宫外 宁远侯顶着渐升的日头,在宫门口来来回回着急走着,一波接一波的汗水冒出来,都把衣襟领口打湿。 终于—— 宫门深处,出现三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身姿挺拔,远远瞧着都气度非凡。 而落后几步的两道身影,宁远侯踮着脚细细一看,激动到险些落泪。 再得知圣上口谕,让凌王殿下去侯府探望嫡子,感激涕零的宁远侯“扑通”跪地,叩谢圣恩。 …… 宁远侯府 疼醒的齐君瑜看着眼前的凌王殿下,一时都忘了行君臣礼。 这不是上次他在济世医馆后园凉亭里见到的年轻男子吗? 竟然是—— 凌王殿下。 宁远侯见嫡子视线笔直,怔怔望着凌王,心头直突的宁远侯道:“殿下,小儿重伤神思恍惚,失了规矩,还望殿下恕罪。” 肖氏也怕凌王会怪罪,尊卑有别,她再心疼,再着急嫡子的伤势,也是不怕造次。 赶紧喊了声“ 君瑜,不得无礼”,回过神的齐君瑜忍着疼,赶忙向凌王行礼。 夏元宸不是那等子心胸狭隘之人,心里也猜到齐君瑜为何对自己出神,加上对方又受了伤,抬抬手示意一家三口起来,并淡道:“都起来吧,治手要紧。” 齐君瑜这才敢坐下让李御医诊治。 李御医的手刚碰到他手腕,齐君瑜便痛到狠狠倒抽一口冷气,如此大的反应,李御医心头都狠狠一沉。 难不成,连掌骨都断了? 旁边的肖氏此时更是心都提紧了,声色沙哑,颤着声问,“李御医,犬子伤势如何,可有伤了……伤了骨头?” 夏元宸是见过不少断骨头,断胳膊、断腿的,但也没有见过像齐君瑜这般不禁痛。 御医只是轻轻一碰,都疼到全身发抖。 况且,他瞧着那手腕也就是肿得厉害,不像伤重的样子。 凤眸淡漠的他扫了齐君瑜一眼,便问宁远侯,“世子书房在何处?” 书房? 宁远侯欠身,“就在隔房,王爷可是要歇息?” 好好的,怎么问起嫡子书房? 夏元宸很是直接地道:“圣上得知丹子擅画丹青,本王欲寻世子一幅亲笔画送入宫内呈到御前。” 要呈给圣上? 宁远侯闻言,心头激动到狂跳。 这是,嫡子的前程来了。 克制住激动,连忙亲自带路,引了凌王去书房。 一门心思扑在嫡子身上的肖氏没有听到这些,站在床榻边,一心守着嫡子。 第171章 投机取巧的小人 得了信儿的冯老夫人脚步匆匆赶了过来,正好见儿子引着凌王出来,老人家心里再着急,这会子也是不显于脸上,规矩见礼。 老夫人有诰命在身,又年长,凌王虚扶了老夫人,神情虽疏淡如住,冷凌的嗓音里却多了一丝温和。 道:“老夫人不必多礼。” 宁远侯才道:“母亲,殿下去瑜哥儿书房挑一幅呈到御前,儿子先引殿下去书房。” “去吧,好生伺候殿下。” 换作以前,老夫人听了这消息,定是万分高兴。 可这会儿子是真高兴不起来。 儿子都跑去禁庭请御医,可见瑜哥儿伤情有多严重。 转了身的冯老夫人眼里泛红泪花,由丫鬟的搀扶着脚步一深一浅,略有些踉跄进了孙子的寝居。 进去后,便看到儿媳肖氏双手合十,喜极而泣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祖宗庇护……” 冯老夫人见此,只觉自己双脚总算踩到了实处,心都踏实下来了。 见 婆母过来,肖氏含了泪迎过来,“老夫人,祖宗庇护,瑜哥儿右手保住了,没有伤到骨头。” 什么! 伤的还是右手? 刚放下心的冯老夫人身形一晃,当真是祖宗庇护,没有断了瑜哥儿的前程。 李御医也对老夫人道:“老夫人且放心。世子手腕疼,一是扭了筋,憋了气在里头,二是遭了重击,皮肉连着骨头多少有些疼。瞧着吓人,实则并无大碍。” “等我舒筋活络的药油好生推揉,将扭了筋推顺,疼痛也要轻上许多。” 那就好。 那就好。 冯老夫人与肖氏一并连连感谢李御医。 …… 书房里 没一会儿,正挑画的夏元宸听到一声男子惨叫入耳,欲打开另一幅画的宁远侯手狠狠一抖,抖到画卷宣纸“籁籁”微响。 这是…… 这是在接骨头吗? 宁远侯递画的双手都抖起来,心里头也愈发慌乱。 夏元宸淡淡道:“本王不需人伺候,侯爷还是去看看世子吧。” 宁远侯有心陪同凌王,可实在不放心嫡子,便把画卷置在于书案,好让凌王坐着挑画,再告了罪离开。 因是要呈到御前,夏元宸也没有太过随意,将所有画卷一一打开,细细挑选起来。 所画比是山水、花鸟,四时变化, 逆锋运笔,确实是画得一手好丹青。 还没有挑选出来,一脸喜色的宁远候返回书房。 又是叩谢,又是擦泪,“……多亏李御医医术高超,救了犬子一命,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了筋,休养十天半月便可太好。” “都是臣大惊小怪,惊扰了圣驾,又连累了王爷受累。臣与犬子有愧,想这会子进宫面圣请罪……” 趁着圣上今日动了丝恩赏,赶紧进宫谢恩,也好让犬子在圣上面前露个脸,留个好印象才对。 夏元宸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疼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骨头全碎。 见宁远侯非但不觉羞愧,还盘碎着要领了齐君瑜进宫面圣,瞬间,便明白为何圣上如此讨厌宁远侯了。 投机取巧,委实让人难喜欢。 一边慢慢卷用纸不同于其他画卷,一边神色不改地淡道:“圣上仁慈,体恤臣子,侯爷倒也不必着急今日进宫谢恩。” 画卷打开,落了话音的夏元宸俊颜倏地神色冷沉。 不再是山水、花鸟。 所画的是一名正拉弓射箭的女子,容颜皎丽,眉目锋芒,蓦然是—— 卫姮。 留白处更有题字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与卫二的堂姐合了生辰八字,所思的却是卫二! 刚想再说话的宁远侯一见凌王沉了脸,也是好生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凌王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本王听说,瑜世子欲求娶上京鸿胪寺少卿嫡长女,为何此画,画着的乃是本王昔日麾下已故勇毅侯之女呢?” 夏元宸将那画转面,好让宁远侯好好看清楚。 宁远侯闻言,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暗自高兴。 已故勇毅侯竟然曾是凌王殿下的麾下,如此来说,勇毅侯府背后靠山便是凌王。 不得了了! 卫二小姐如今有一位三品重臣的伯父,还有兵部侍郎的贺大人帮衬,如今又多了一位凌王殿下,他以前当真是被肖氏给误导了! 以为卫二小姐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边关粗鄙姑娘家,无依无靠,全是捡着卫大小姐的样儿学。 真真特错大错! 这哪是无依无靠啊,分明是福疙瘩! 谁家娶了她,谁家还愁没有前程? 万幸瑜哥儿早同卫大小姐儿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啊得赶紧解释才成,不能让王爷误会。 “回王爷,小儿与卫大小姐儿八字不合,如今小儿与卫大小姐早无关系了。说来也是臣之过,从来不知小儿心中所念是卫二小姐。” “如今小儿身无婚约,臣便想着,小儿与卫二小姐亦是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等卫二小姐儿出孝后,臣与臣妻便去勇毅侯府提亲……” 相识多年? 知根知底? 夏元宸冷笑一声,他若是没有暗里查过,还真有可能会被宁远侯骗了。 “也确实是知根知底,每次瑜世子见了卫二,不是指责卫二粗俗不通文墨,便是呵斥卫二东施效颦,上不了台面。” “这等的知根知底,侯府,你给世子提亲娶卫二,居心何在?是打算把人娶回来后,好让世子更好辱骂、更好搓磨卫二吗?” 夏元宸走了。 拿上画了卫姮画像的画卷,并一幅山水画,冷着脸离开。 跪地的宁远侯听着那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一股子凉气从膝盖里头直窜心里,寒到他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完了…… 宁远侯府真要远了! 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凌王竟然知道瑜哥儿曾骂过卫二。 完了。 全完了。 面露绝望的宁远侯颤颤站起来,又扶着书案,坐到椅里,直到肖氏寻过来,也没有回过神。 两眼木木望着肖氏的嘴上下合个不停,却一字都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侯爷?侯爷?你这是怎么了?侯爷?” 肖氏见丈夫如中邪般坐着,自己说了这么多也不理不睬,便伸手推了下,“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第172章 断送念想 “李御医都说瑜哥儿的右手保住了,你怎么还是一副吓到的模样?凌王殿下呢?怎么不见了?今儿可要瑜哥儿在凌王殿下露个面才行,侯爷你……啊……” “哗!” 说到回过神的宁远侯把书案上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画卷,一股脑儿往推到地上,吓到肖氏不禁尖叫一声。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受惊的肖氏又气又怒,还想弯腰地拾画,却被起身的宁远侯抬脚踢飞。 其中一幅画,还砸到前脚踏进书房门槛的齐君瑜脚边。 齐君瑜是送走李御医后,听到书房有动静才过来。 捡起脚边的画,齐君瑜压紧嘴角,“父亲,当堂教在子,枕畔训妻,母亲纵哪里有不对之处,您也该留母亲几分颜面。” “你这个孽障,还敢来说教老子?” 宁远侯勃然大怒,“……都是你这个孽障,往日不修口德,给家里招来滔天大祸。” “侯爷!” 肖氏来气了,哪有老子这般责骂儿子。 鬓畔珠翠震颤,肖氏怒声,“瑜哥儿素来为人端方,这些时日不是书院,就是家里,他去哪儿招来天大祸事?” “我倒是想问问侯爷,侯爷不是来书房伺候招待凌王殿下呢?殿下呢?去哪儿了?” 宁远侯自知失言,责重嫡子。 气焰短了些,铁青着脸,道:“你还有脸问我殿下去哪儿了,这孽子偷偷摸摸画了卫二小姐的画像,凌王见了大发雷霆。” “骂我宁远侯府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了姐姐,还要妹妹!” “本侯解释孽子早与卫大小姐退婚,欲求娶卫二小姐……” 齐君瑜当场变了脸色,手死死握紧画卷,握到画卷皱紧,纸张细响。 怒吼: “父亲!您为何要对凌王殿下说这些话!” 他根本没想过要娶卫姮为妻! “我的妻只能时云幽!卫姮必须为妾!” “啪!” 宁远侯一记耳光狠狠抽到齐君瑜脸上。 咆哮道:“卫姮必须为妾?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让她为妾!你可知,卫二小姐的父亲卫侯曾是凌王麾下,凌王殿下弃自己的军功,恳请圣上赐卫侯爵位!”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齐君瑜愣住了。 “你这个孽子,竟然还想让王爷护着的人为妾,你有几颗脑袋够凌王砍!” 最后一句嘶吼而出,里头的绝望。 眼里更是一片苍凉,不见半点生机。 吼完后,宁远侯一屁股跌坐椅子里,捶胸悲吼,“完了,完了,全完了。” 肖氏也傻眼了。 她至今瞧不起的卫姮,竟然还有凌王护着。 完了,完了…… 这下可真完了。 回过神后,肖氏用力捶打宁远侯, “侯爷,八字都没有一撇,你怎么说在凌王殿下面有胡说八道啊!” 这下可好了。 惹怒了凌王。 肖氏这会子真是恨死自己丈夫了。 宁远侯也知道是自己闯祸了。 可现在怎么办。 “老夫人,老夫人……” 外头传来丫鬟们的惊呼声,宁远侯反应极快,“蹭”地从椅里窜出。 冯老夫人这次是被尽干糊涂事的儿子给气到了。 人倒没有晕。 强撑着一口气,拿起拐杖狠狠捶了宁远侯一下,是既失望,又愤怒,“齐策,三年前你就是因为急功近利,犯下大错,招来圣上厌弃,以至于你现在如了孝期这么久,还是复出无望。” “今日,你又为了着急攀上凌王殿下这棵大树,再次嘴上招祸。当年你父亲说得没错。你,不胜重担,宁远侯府十有八九,要断在你手里了。” “要断在你手里了。” 说到深入,想到临死都没有合眼的亡夫,冯老夫人悲从心中来,顿时泪流满面。 宁远侯跪在老夫人面前,泛红的眼眶泪光闪烁,“儿子不孝,让母亲您担心了。儿子保证,日后一定小心谨慎,再不急冒进了。” 说完,宁远侯还狠抽自己的嘴。 流着泪水的肖氏扶着老夫人,凝噎道:“婆母,您要保重身子啊,瑜哥儿有您的提醒、 教训如今也渐渐懂事了。” “明年再给您考个功名,儿媳给他娶房媳妇,您啊,等着抱大重孙。” 如果,侯爷复出无望,那,瑜哥儿只能靠自己考个功名,挣个前程了。 齐君瑜是跪在宁远侯身边,没得老子跪,儿子站的道歉。 闻言,齐君瑜双膝跪走着来到老夫人眼前。 仰首,坚定道:“祖母,孙儿定会好好温书,他日便是没了宁远侯府,没有了荫功袭封,孙儿也会凭自己本事,光宗耀祖。” 倒是比他父亲宁远侯要强多了。 “好好好,祖母的瑜哥儿啊,当真懂事了。” 冯老夫人扶起齐君瑜,老人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欣赏的笑,“考功名前,需得把右手养好才成。” “切不可仗着年轻大意、马虎。” 齐君瑜道:“孙儿知道,孙儿这些日便在您身边养着,您亲自盯着孙儿,可好?” “好,好,好。” 冯老夫人很是高兴,见儿子宋远侯还跪着,冯老夫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 冷声,“起身吧,好歹也是侯爷,跪在外面没得在下人面前丢人。” 下人早在宁远侯从书房里出来,扶住老夫人那一瞬间,便被孙嬷嬷全远远的打发了。 肖氏暗里又瞪了眼宁远侯,心里余气未消。 又看到嫡子受伤的左手,肖氏心里的气转到了卢氏身上。 那不是纯生气了。 都带了恨意。 卢如婉! 你儿子专挑我瑜哥儿的右手打,这是存心废了瑜哥儿! 此仇不报,我肖容韶不配为母! 卢氏这会子也知道长子打了齐君瑜的右手。 心头唬到七上八下,“……没有打断吧。唉,濯哥儿,你不该如此冲动啊。”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算。” 接了断骨的卫文濯神色冷硬,沉道:“他家无故退我妹妹生辰八字,身为哥哥的我,倘若不替妹妹出面,我还算什么男人。” 卢氏听到鼻子发酸,“知道你是为了云姐儿,可也不能这般冲动啊,如今这左手断骨,遭了大罪。” 他倒也不是全替妹妹出气,不过是另有谋算,借机顺势为之罢了。 第173章 吃了泼天飞醋的王爷 左手两处断骨,卫文濯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记得打了自己时,真没有怎么用力啊。 也好。 不需要做假装受伤。 家里人休养三个月,够让他谋划把姮姐儿送到老昌王床榻。 心里的谋算卫文濯自是不可能告诉卢氏的。 外面又传来胭脂的哀恸哭声,“樱月姐姐,你能不能把汤药给我,你放心,我只进去看一眼大爷,只看一眼,马上出来。” 卢氏听了这下贱卖怜的音儿,脸色便冷了。 “濯哥儿,养伤的这些日子别让她进屋伺候,母亲给你相亲了几家贵女,都是有头有脸,于你前程有益的,胭脂不能久留。” 卫文濯自打知道胭脂是暗娼,心里对胭脂早没了怜意,只有肆虐了。 唇角微弯,道:“儿子知道。母亲您也累了,回屋里休息吧,儿子也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会儿。” 正好樱月端着汤药进屋,卢氏便道:“栅月,如今你是濯哥儿院里最贴心的丫鬟,如今他受伤了,你好生伺候,伺候好了有赏。” 樱月知道大爷是自己下半生的依靠,自是尽心尽力伺候,不假人手。 等卢氏走后,卫文濯喝完药,搂了樱月上榻,问起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樱月窝在他怀里,声柔似水,道:“出一件大事儿呢。二姑娘院里的桃红,如今是老爷的桃姨娘了?” “哎哟,大爷,你捏痛我了。” 他放在樱月胸口的右手,捏痛了樱月。 卫文濯松了手劲,眯着眼问起怎么回来。 樱月便一一说出来。 听到要卫文濯心里直叫可惜。 桃红那丫鬟,他也是瞧中了。 琢磨着这次养伤,把桃红弄到手。 哪知道,竟然被自己父亲捷足登先了。 可惜,可惜,太可惜。 想到自己念着的人飞走,心情阴郁的卫文濯干脆折腾起樱月。 樱月可不敢啊,“大爷,您还伤着了。夫人要知道,会打死奴婢。” 扫兴的贱人。 脸色阴沉的卫文濯一脚把毫无防备的樱月踹下床榻。 摔到腰身都疼的樱月吓到连痛都忘记喊了。 大爷—— 温文尔雅的大爷,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恐怖。 “好栅月,到外面去把胭脂喊进来伺候。” 卫文濯的脸上已经没阴沉,俊颜浅浅带笑,端的是斯文、尔雅,瞧着令人芳心狂窜。 樱月却怕了。 没敢显在脸上,柔柔顺顺应下后,藏在袖里的手指暗颤着退下。 还在外头跪着的胭脂得知大爷让她进去伺候,风情万种的妩媚小脸顿时笑开了花。 扭着腰肢,甩了手帕赶紧进屋。 没一会儿,樱月听到了里头放荡的调情声,一声接一声入耳。 手脚冰冷的樱月在庑廊下面站了一会儿,扶着腰身,面露痛苦朝自己的屋里走去。 “樱月姐姐?你是怎么了?” 书童冬生一溜烟跑过来,很是关心地道:“可是摔着了?我屋里有药油,我取了给你。” 樱月强颜欢笑,“不碍事,歇息一会儿便好。” 冬生说,“樱月姐姐,药油是大爷赏我的呢,我还没有用过,您别嫌弃,踏实用着吧。” “我没有嫌弃……”樱月挤着笑,又问,“大爷怎么会赏你药油啊。” 冬生表情一僵,眼里闪闪躲躲,“我……我……我干活蠢,有时候磕着、碰着……就……就需要用上药油。” 樱月瞧出端倪,越想便越害怕。 哪是什么磕着、碰着啊。 怕是和她一样,被大爷打了、踹了。 回到屋里樱月,爬到褥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 卫姮那边,也挺想哭的。 望着俊颜凌凌,如寒霜的三爷,上了车舆卫姮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三爷,你这是从哪儿受了气?受气有伤肺腑,不利三爷您解毒。” 应该,不是看了她写的信儿,他才生气吧。 那信里头所写虽是直白了些,可,她并无夸大其词。 还有一段,是公孙宴所说,她都在那书边儿特意做了记号——三爷,此段乃公孙神医所言,我仅为代叙。 夏元宸是在生气。 生出一股子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儿。 见到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暗里攥紧些,把气性往下压。 暗道:“与她无关,不该在她面前生气。” 不是! 她到底招惹了多少男子? “三爷,你这说的什么虎狼词?” 卫姮惊到瞪大,“我一闺阁女子,所见外男屈指可数,我去哪儿招惹男子?” 忍无可忍,夏元宸才发现自己憋着声问出来了。 问出来,再听到她回答,夏元宸忽觉自己的闷气,小了许多。 见她黑眸微瞪,很是震惊的模样,夏元宸替自己找补,“我的人,发现有陌生男子近两日在侯府附近走动。” 这也不是她的问题啊。 更谈不上什么招惹了。 卫姮严肃问他,“三爷,你知道招惹是何意吗?” 夏元宸清咳, “是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有没有和陌生男子吵架,招惹祸事。” 那还差不多。 卫姮想了想,很肯定地摇头,“不曾,自那日给你解毒回家后,今日还是我第一次出府。” 她是要去织坊,看看李婶和招进坊里的织娘们。 哪知道,自家马车出巷,她就被血七请到三爷的车舆里了。 夏元宸当然知道她今日是第一次出府。 不能再绕着招惹男子的话题了,夏元宸道: “你是要出门办事?我陪你。” 卫姮想了想,点头,“好。” 又道:“三爷,那人你们解决了吗?” “嗯。” 夏元宸点头,又转话题,“去何处?” “清平街一处织坊。”卫姮回他,继续道:“那男子,会不会是因为你的关系,而跟踪我的呢?” 这话儿是过不去了。 夏元宸掌心都不由微微冒汗。 面对圣上试探、怀疑、逼问都不曾紧张的凌王殿下,这会儿面对卫姮的追问,紧张了。 握了一手心汗水的他如常道:“人刚才抓住,还不知晓,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好。” 卫姮点头,“万一此人是要害我,三爷还是直接杀了他吧。” 夏元宸说,“这是自然。” 浑然不觉卫姮说杀人的时候,语气平静,脸上不见波澜。 夏元宸怕她再追着问,干脆说了信的事儿,“……那信,我见了,没有生气。” 不生气。 只是,很无奈,还略有些头痛。 “你同公孙神医,还……一起探讨过我……什么时候……肾精有血?” 后面几字,说得极为含糊。 第174章 悲喜不相通 卫姮见他又害羞了,不禁抿着嘴偷笑。 啧。 眼前这位三爷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纯粹儿郎啊。 点头,“自是要探讨,只是,那日我没想到三爷会如此生猛,几欲弹到我脸上。” 夏元宸:“……” 这话可以不用说。 “……三爷不必脸红、尴尬,我并非狎侮三爷。”卫姮已将笑意收敛,眸光清正,神色泊然,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夏元宸微微提气,道:“那日事发突然,一直心中有愧,恐怕冒犯了你。” 卫姮一笑,笑意从容,如山风拂来,自有天开地阔的飒爽。 道:“ 有意才是冒犯,既是无意我身为大夫,虽为女子也是心胸开阔,不会怪罪三爷。三爷也不必自责、内疚。” 就真的—— 没有一点点想要他负责地在意? 一时间夏元宸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叹了。 喜她有如山河般广阔的胸怀。 叹她哪怕她与他坦诚到般地步,她的内心依风清月明,不生波澜。 也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卫姮自个都不觉自个有山河般广阔的胸怀。 为免三爷日后尴尬,卫姮又道:“公孙神医有三爷发病记册,以及后续解毒何种症状危险,何种症状好转,他都有详细记录。那日我观三爷反应,正是公孙神医所记载的转好症状。” “如此可见,三爷身子一直在好转,不会如下毒所愿,一年内暴病而亡。” 夏元宸听完后,心里头彻底地释怀。 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 唇角微地抿了抿,淡道:“记册在你手里,还是他带走了?” 看看他这个表弟,到底记了些什么。 卫姮呼吸微微一顿,微笑,“他带走了。” “是吗?” 凌王殿下显然是不信,“刚才你不是说,我那日反应正是公孙宴所记载吗?册子带走,你又怎么知道呢?” “公孙神医走之前给我看了啊。”卫姮不慌不忙,微笑得体又十分镇定,“三爷,我记性好,过目不忘。” 没有说实话。 分明是她在手里。 “不愿拿出来给我看?”夏元宸的视线落到卫姮每次出门,都会随身背着,绣有白芷锦袋,“可兜在里面?” 一猜就着。 正是在里面。 但卫姮都不带一眼去看自己的锦袋,“没有啊,锦袋里只有针灸布包,还有等会要给织坊工人结账的账簿。” 唉。 三爷啊。 你何必呢。 里头所记,可真担心您日后见了我,更为脸红耳赤,好不害羞。 毕竟—— 身为大夫的她,第一次翻开这本病册时,饶是她心平气和,看到那画的瞬间,气血翻涌,呼吸急促,又如同做贼,是既紧张又心虚。 那可是比压箱底书,画得更为逼真。 可谓是活灵活现。 有些热了。 卫姮揪起车舆小窗的竹篾帘,话锋一转,道:“三爷,前面就是清平街,不劳三爷送到进织坊了。” 既是要送她,自然是送到地儿了。 不过,他这回是更加肯定,册子在她的锦袋里。 既是病情记册,为何不给他一瞧呢? 难不成,里头 倏地间,夏元宸想到表弟公孙宴的一个习惯。 凡所记,皆图——文——并—— 茂。 不看也罢。 不清不楚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他在她面前,什么体面、尊贵,自打那回在郊区被她所有救开始,荡然无存。 也不知公孙宴这小子画得如何。 以他的功底应该所画应该很有水准,那岂不是…… 夏元宸的气息再度一提。 不成,此册必须留在自己手里,不能再让第三人看了! 心里想着,嘴里则顺着她的话儿接下,“闲来无事,送你去织坊吧。何故想到经营织坊了?” 卫姮想了想,道:“父亲留下的铺面,原先一直搁着没去经营。如今家弟渐渐长大,好歹也要给家弟攒份聘钱才成。” 攒聘钱是真的。 还有另一重想法,她要把大邺最好的织布,贩卖出海。 有茶叶、陶瓷、药材这些都是争挣银子的好货。 前世,宁远侯的产业也是她这般一笔一笔挣下来。 还有青霜那边,也不知道她寻到多少父亲生前的旧部。 等到青霜回来,镖局也得筹备起来。 卫姮细量着她还有好多的事需要去做,夏元宸却皱紧了眉头。 凉道:“为何要替你弟攒聘钱?他是爷们,虽现在尚在书院读书,你父亲不在,他便是长子,长子撑家,理当他去挣银子才对。” “你挣的银子,自己傍身。身有银钱,以后去了婆家也是有底气。” 爷们养家糊口,天经地义。 哪里轮到姐姐给弟弟挣娶媳妇的聘钱。 卫姮见他为自己打抱不平,里头的好意,她是见到了。 也怕他误会兰哥儿是个只知道伸手拿银钱的纨绔子弟,卫姮解释道:“我弟弟也是这般说的,便连父亲留给他的媳妇银子,全给了我。” “我允应了他, 银子我且先拿来做营生买卖,回头赚了再给他红利。” 这还差不多。 夏元宸道:“你弟弟不错。” 卫姮很是自豪,“那是自然,上次回家生怕我手里没有银 钱,把自己省吃俭用,抄书挣来的几两碎银都给了我。” “他待我这个姐姐好,我自然也要待弟弟好。人心都是你暖暖我,我暖暖你,才能贴一处。一味索取,只求自己图好,再暖的人心也得凉透。” 话是没有说错。 可里头的怅然却让夏元宸心里似被尖锐细物,轻地扎了下。 有些疼。 是受了多少世态炎凉,才有这般上了年纪方会有的感慨? 至于挣了银钱去婆家有底气,卫姮轻嗤一声,脸上的笑都凉了。 她都没有想过嫁人。 挣了银子,自己关了门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多舒服。 这话,卫姮没有说出来。 没必要说。 清平街已到,车舆驶过街头牌坊再往里行六丈远,便看到了卫姮的织坊。 夏元宸还没有车舆里下来,便听到外头人声鼎沸,似有无数人行走、干活。 这是多大的织坊? 动作稍慢一步,卫姮这边先一步下了车舆,压根不兴让人搀扶。 夏元宸便想起,那日她自己赶了车回侯府,不禁一笑。 这姑娘,做什么事儿总令人出乎意料。 骨子里头那股子不输儿郎的飒爽,瞧着便让人觉着,天大的事在她面前,都不是事。 第175章 世有伯乐 “姑娘。” 早一步过来的碧竹领着果儿欢喜过来,血七早把崭新的踏凳放好,卫姮扶着碧竹的手腕,下了马车。 果儿不知道车里还有人不曾下来,脆声声道:“姑娘,我娘知道姑娘要来,赶忙换衣裳去了,我说姑娘不会在意,她非说蓬头垢面,有失礼仪。” “还有上回姑娘镜林哥,说也要见姑娘,给姑娘磕个头,镜林哥还说……” 小姑娘说得很高兴,到了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自由自在像入了林的鸟儿,没了在青梧院的谨慎。 便是连身后车舆里又钻出一个大活人,果儿也全然不知。 碧竹是早看见了。 还福了礼。 三爷淡淡点头,便走到了姑娘身后。 原来也没有什么。 可自打这位那位通身贵气,眉目清雅的三爷,听到“镜林哥”脸色便凉了些时,碧竹心头都紧了。 是猛给浑然不知的果儿一个劲儿使眼色。 使到眼皮子抽筋,果儿也没有瞧见。 最后没办法了,听果儿第三回提到“镜林哥”,碧竹轻咳了声,很是生硬打断了果儿。 道:“果儿,姑娘身后还有贵客。” 赶紧地,别说了。 素日在青梧院的谨慎都去哪儿了? 果儿机灵着呢。 闻言,看了紧跟在姑娘身边的贵人,果儿问道:“姑娘,奴婢说的话,这位长得像神仙般的贵客,能听吗?” 如果不能听,姑娘应该也不会让贵客跟着吧。 卫姮回头看了眼三爷,打趣,“三爷,您是贵客,不如见见我的织坊,指不定日后我还能同三聊一聊买卖上的营生。” 夏元宸见着她织坊进进出出,搬运货物的白役,又抬头看了眼三层高的楼,道;“你这营生,委实够大。” 果儿的小身板都挺起来了。 能不大吗? 姑娘可是寻了大邺各地织娘入了花重楼。 果儿问,“姑娘,奴婢可与贵客说说说,为何绫绵楼很大。” 得了卫姮的点头,果儿打开了话匣子般,说了起来,“……绫绵楼共有一百四十台织机,可织重锦、细锦、匣锦、小锦……” “重绵便有五十二种花样,皆是贵人用的,金线如意、双桃如意、梅兰竹菊、定胜四方等等好兆头,好寓意的花样,绫锦楼皆有。” …… 果儿说了至少有半盏茶的工夫,方把绫锦楼为何这般大说完。 她自个说得忘我,全不然卫姮、碧竹听到心里很是震惊。 “姑娘,果儿这嘴角、算术,十个奴婢也追不上她啊。 ”碧竹咋舌,看向果儿的眼神都有些崇拜了。 卫姮轻声道:“天赋,旁的人想学也学不来。” 得早点送果儿出来管账才成。 留在青梧院当个小丫鬟,着实委屈的她。 夏元宸倒是没有那么震惊,小丫鬟是厉害,更厉害的还是识人的伯乐——卫二。 如没有卫二有意的教引,小丫鬟再厉害也会隐于市井。 “贵客,奴婢说完了。” 说完的果儿福了礼,站在了卫姮身后。 碧竹悄悄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好果儿,给咱们姑娘涨脸了呢。” “好说,好说。出门在外,哪里丢姑娘的颜面呢。”果儿凑近些,又对碧竹道:“我瞧着这位贵人很有家底,说不定啊,日后能成为咱们绫锦楼的真正贵客呢。” 等等…… 碧竹拉过果儿的袖子,把人拉近点,“此贵客,非贵客?” 果儿直乐,轻道;“不不不,都是贵客。到了侯府做客,是姑娘的贵客,进了这绫棉楼便是日后买卖,数银子的贵客。” 碧竹倒抽了一口冷气。 三清真人。 这小丫鬟也恁会招揽买卖了啊。 全听到了的血七:“……” 挺想问问卫二小姐,她身边这些机灵、聪明、本事了解的丫鬟,她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一个比一个厉害! 夏元宸对只给贵人的织锦不太感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粗布、棉布,遂,问道:“粗麻一类的布匹呢?可有?” 卫姮摇头,“ 粗麻一类布匹就留给家里营生的织娘了,我若全齐了,便断了在家织布营生的织娘生计。” 有些营生,可以做。 有些营生,需得还于民间。 夏元宸明白了。 又听卫姮道:“不过,他日有客人需要大量粗麻布匹,我也能出货。 三爷如需要,也可找我。” 粗麻一类布匹多用在将士身上, 绫罗华服的三爷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难道—— 目光微微往身边的挺拔高大的儿郎打量而过,三爷是行武? 不太像啊。 她是从边关出来的,他若是行武,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啊。 况且,他身上没有沙场杀过敌,染了戾气、杀气煞劲。 反倒是身染檀香,满袖都是出尘的冷冽。 “姑娘。” 换了衣裳的李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颇有书生气质,像是读过书的年轻男子。 见到卫姮,年轻男子神情明显有了一丝紧张,还有一丝丝极力克制的高兴。 “镜林见过姑娘。” 穿着一身洗到白的青色直裰的卢镜林揖礼行礼,举止有度, 并不因清贫而抱紧、畏缩。 卫姮笑道:“都不必客气,这些日子你和李婶辛苦了。” “镜林拿了姑娘发的银钱,自当尽心尽力,担不起姑娘一声辛苦。”卢镜林再次深深揖礼,“……镜林多谢姑娘为家母诊治,如今家母病情大好,姑娘大恩大德镜林没齿难忘。” 卫姮挺怕这种动不动来一句大恩大德。 过于沉重,她承担不起。 微微一笑,有些许疏离,道:“你在绫锦楼帮工,又少拿一半银钱支付诊金,卢公子,你付诊金,我治病,我对你并无大恩大德。” “以后切莫再说什么大恩大德了。你且去忙吧。” 卢镜林再次揖礼,应了声“是,姑娘”,便退下。 没有半点犹豫与停顿,举止间颇有世家公子的雅韵。 夏元宸凤眸浅浅一虚。 李婶望着年轻儿郎单薄的背景,叹道:“孤儿寡母不容易,多亏遇着姑娘,他娘才有药钱治病。如今镜林也不读书了,做个账房先生养家,倒也不错。” “待挣了银钱,再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子,这个家也就立住了。” 遮风挡雨的屋子? 卫姮问,“他家不是附近居民?” 李婶摇头,“不是哩,家里遭了水患,日子过不下去,来到上京投奔卢母的亲戚。本来卢母手上有些银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不留着过日子,非得打着镜林念书……” “再后来卢母患了唠病,身上的银钱全花了,镜林也是个孝顺的,退了学,抄起书,挣的银子全花在卢母身上。” 第176章 卫二,合作吧 李婶提到卢镜林,语言里皆是怜惜。 “唉,镜林那孩子是个会读书的,就是命不太好,太过坎坷了。卢母说前几年本是要下场,哪知卢父意外身故,服三年斩衰。” “三前年出了斩衰,又闹水患,孤儿寡母来上京投奔亲友……唉,时也,命也。镜林这孩子时运不济,再会读书也枉然。” 卫姮倒没有那么大的同情心。 原先还能读得起书,可见也是家境尚且。 如今便是落魄,卢镜林凭着以前所学,寻一份养家糊口的工,免了颠沛流离,免了饥寒交迫,虽是捉襟见肘,但已经很幸运了。 遂,卫姮淡笑道:“他原先所学倒也没有枉然,至少能凭以往所学养家糊口。待手里有了余银,再拾书本也不是不可以。” 李婶想了想,姑娘说得也对。 镜林两母子虽苦,可好歹还能过日子。 不过,说到苦的还是织坊里的女娘们。 世道不易,女娘更不易。 “……前两日又来了一位被哥嫂打到受不了,逃出来的女娘。如今还在楼里养着下不了床,下次好了,再让她给姑娘磕头。 ” 绫绵楼里的女娘们,几乎都是一生坎坷的苦命女子。 有的是嫁去婆家,因一手好织布手艺,被婆家没日没夜当牛作马织布,稍慢一些便招来毒打、辱骂。 有的是死了夫君,膝下无子嗣,婆家毒打,娘家嫌弃,最后走投无路离家。 还有的是在娘家,有后母不慈,兄嫂不容,父母贪钱将女儿卖给下贱的地方……都是各有各的苦。 可哪怕身在苦水里,她们也没有认命,想着给自己挣条活路。 卫姮的绫锦楼,就是她们的活路。 只是,进了这楼后就不能随随便便示人了。 万一被熟人瞧见,不仅给自己招灾,也是给绫锦楼其他逃出来的姐妹们招灾。 这是女郎们进楼的第一天,李婶便一一告之。 留与不留,皆是女郎们自己选择。 上了二楼的卫姮往楼下的夏元宸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今日就不见织娘们了, 楼下那位贵客日后来楼里,派人来府里告诉我。” “是,姑娘。” 李婶应下,旁的李婶一概不问。 问多,便是逾矩了。 卫姮又问起她送来的锦样样式织娘当中可有学成的,“……每个样式谁最先学成,夺得头魁赏银十银,日后她便是该样式的大织娘,往日再有心灵手巧的,由她领着。” “姑娘菩萨心肠,回头我便告诉她们,这般好的事,女娘是越过越有盼头。”李婶笑着应下,看向卫姮的眼神也是愈发的敬重。 姑娘真的是长大了。 以前是一棵不知道能不能活成的小树, 自打被卢氏、主母章夫人丢进青梧院自生自灭后,他们这些被赶出来的侯府老人提心吊胆,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菩萨保佑,老天开眼,侯爷生前积的福都应到了姑娘身上。 小树般的姑娘长成了大树,都能保护命苦的女娘们了。 卫姮还在继续巡视。 楼下的夏元宸也没有急于一时离开,望着一楼忙碌的工匠,等着卫姮下楼。 身边是果儿伺候。 只要夏元宸挪一步,她也跟着挪一步。 是明明晃晃的盯梢。 血七瞧着,颇有些无奈地挠挠眉心。 过了一炷香时辰,卫姮下楼了。 见人还在,便肯定这位三爷定有事需要找她商量了。 出了绫锦楼,卫姮直径朝三爷的马车走去,碧竹、果儿上了侯府的马车。 “三爷等我这么久,定是有事吧,有事三爷不妨直说。” 直接询问,都不需要铺一铺。 夏元宸也不需要铺垫,“卫二,我们谈一笔买卖。” “三爷是想要粗布麻布吗?”卫姮问。 夏元宸颔首:“不错,还有棉花。” “可以,不知三爷需要多少?” 夏元宸凤眸微暗,定定落在她身上,慢慢说出一个惊人数字,“三万人。” 兹—— 饶是卫姮隐隐猜到在三爷所需的粗布、麻布是做什么,但如此庞大的数,还是让她倒抽口冷气。 三万人。 买卖是笔大买卖。 就是太大了些。 卫姮沉声,“三爷,容我斗胆问一句,以前是谁负责?” “我。” 夏元宸说,“我回上京后,他们隐于各处。” 卫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道:“三爷,你这笔买卖虽大,但也很危险。我需要考虑考虑,才能回您。” 更想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有三万兵马。 “好。” 夏元宸点头,又问,“需要考虑多久?” “二十日。” 见他眉心微微一蹙,卫姮笑叹,“三爷,我的织坊还需要半月余才能开楼,二十日,不长了。” 她还要走访农户,了解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接下这笔买卖。 夏元宸算了下时日,最终答应。 谈完正事,卫姮便回到侯府的马车。 血七才低声道:“王爷,此事,危险。” 禁庭内一旦知道,王爷和卫二都有可能杀头。 “嗯。” 夏元宸闭目养神,“他们追随我已久,再危险也得护着他们。” 随他出生入死的王师,是属下更是兄弟,怎能弃他们不顾? 他如今行事不便,以前的旧部都被禁庭盯着,也只有卫二,没有走入禁庭那位的眼里。 血七喉头滚了滚,声色微凝,“王爷,王师将士若知,必会阻止。” 夏元宸笑了笑,道:“卫二有意筹备镖局,以后可走她的镖局送出上京,再送到各据点。若真要查,便是已故勇毅侯之女心系边关将士,捐赠行军物资。” “想来,卫宗源和兵部的贺大人,也会站出来护一护。” 血七这才明白,为何王爷会突然找卫二做这笔买卖了。 如此一来,似乎也只有卫二能做成。 车舆内传出宣纸打开的细碎声,旋转,打开画卷的夏元宸淡道:“ 进宫。” 齐君瑜的画,还是要呈到御前。 圣上正在贵妃娘娘的永宁宫里,得知凌王进宫送画,贵妃惆怅道:“说来,臣妾也许久没有见凌王了,陛下,您说他是不是还怨着我这个亲姨呢?” 第177章 凌王吐血 不到三十的贵妃娘娘,幽幽一叹,如画里披着云雾走出来的仙子,倾国倾城的面靥,是谁也挥不去的愁思。 圣上是最爱贵妃眉宇间似蹙非蹙的那一缕惹人怜爱的愁,恨不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呈到贵妃面前,只为博美人一笑。 搂过贵妃的肩头,圣上道;“你啊,又多想了。你是凌王的亲姨,更是凌王的庶母、长辈,身为晚辈的他怎么会怨你呢。” 身段娇软的贵妃趴在圣上的怀里,轻道:“可凌王从不来永宁宫给臣妾问安,臣妾心里总忍不住想着,凌王是怨着臣妾的吧。” “要知,幼时的凌王很是喜欢与我说话,每次我进宫,他都会缠着臣妾。” 圣上是明君,虽不喜嫡子,但也不会因贵妃的几句话,昏庸到一味认可贵妃的话。 见贵妃还揪着凌王不给请安的事儿不放,圣上脸色淡了些,“贵妃也说了那是幼时,如今凌王大了,贵妃虽是长辈,凌王再像幼时那般才是大不敬。” 贵妃见势不妙,立马收住自己的小心思,屈膝颤道:“陛下,臣妾也是关心则乱,还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朕也没有怪你。” 圣上亲自搀扶起贵妃,“朕也知道你是凌王的亲姨,这样罢,今日让他来永宁宫给你请安。” 永宁宫,却是凌王最不想来的地方。 这里,曾是他的母后,撞见自己最宠爱的妹妹与圣上缠绵床榻。 一个是她的枕边人。 一个是她掏心掏肺的亲人。 双双背叛了她。 踏入永宁宫,凌王目光微微低垂,收敛了一身的肃杀,跟着小黄的通报,凌王迈入殿内。 圣上、贵妃一左一右坐在南炕,角落里,冰鉴厚冰堆叠,丝丝凉凉的冰气升腾,暖阁里沁凉到没有一丝暑气。 贵妃望着嫡姐所生,已成大树的凌王,暗里揪紧手里的绢子。 中宫嫡子,哪怕再不得宠,也是立储首选。 而她所生的祺儿,虽得圣上偏宠,可终究不是嫡子,朝中老臣迂腐、顽固,哪怕明知凌王不得圣宠,也不会偏向她祺儿。 凌王不除,待圣上年迈,必定会成为祺儿为帝最大拦路虎。 眼里含着笑的贵妃娘娘,用多愁的面孔,藏住她内心深处的杀意。 圣上也在打量进来的儿子,“你这脸色怎如此差?” 不就是去了一趟宁远侯府? 怎么眨眼像是遭了重创。 “儿臣……” 手里拿着画卷,面色凌王欲行礼,变故突然而至。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啊!” 贵妃娘娘惊骇一声,身子往后仰去。 贴身大宫女赶紧吓倒赶紧向前,扶住花容失色的贵妃。 圣上已一个箭步,稳稳扶住面白如纸的凌王,厉喝:“来人!” 安安静静的永宁宫人来人往,宫门、太监面色绷紧,天子一怒伏尸千里,生怕守在凌王殿下身边的圣上,会直接要了他们的小命。 太医署的黄御医来了。 见到凌王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躺在炕上,心,瞬间提到喉咙处。 圣上都没有让他行礼,沉道:“速给凌王的看看。” 那一口鲜血喷出来,着实把圣上吓了一跳。 儿子不喜,可终究是儿子,更何况比起其他几个儿子,凌王安分守己,不争不抢,让他省心不少。 暗晦莫测的双眼盯紧黄御医,又看了眼进气比出气少的三子,圣上的脸色愈发阴沉。 “陛下……” 善解人意的贵妃娘娘面色苍白,颤颤道:“陛下不如先回乾清殿休息,臣妾在这儿守着,凌王殿下醒来,臣妾立马遣人上禀陛下。” 圣上没有应,“贵妃要累了先去歇一歇。” “臣妾不累,臣妾是忧心陛下龙体,凌王出了事,臣妾心急如焚,只想片刻不离守着凌王。”贵妃轻轻拭泪,身边伺候的宫女也跟着一起忧心忡忡。 道:“娘娘,您双眼疼了一宿未睡,如今好不容易好点,切莫再哭,伤了眼睛。” 圣上闻言,视线从凌王身上落到贵妃那双如雾笼罩的秋水明眸,“眼睛又疼了?怎么没遣人告诉朕?” “都是老毛病了,陛下国事繁忙,臣妾这点事哪能让陛下再忧心。” 贵妃柔声说着,睇了宫女一眼,沉声,“你也是添乱,凌王殿下吐血已让陛下担心,本宫的身子本宫心里有鬼,何须你在这里多嘴。” 宫女慌忙下跪,“娘娘恕罪,太医都说了,您不能再哭了,再哭下去双眼都会失明啊。” 又朝圣上叩头,“陛下,娘娘心善,这些年每每看到皇后娘娘给娘娘赏赐,娘娘便睹物思人,一个人偷偷哭上好久。” “又不敢让陛下知道,只瞒着说是做绣活伤了眼,歇息几日就好。其实娘娘是自己一个人伤心,偷偷把眼睛哭坏了……” 贵妃娘娘变了脸色, 沉喝, “闭嘴!谁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来人,把她给本宫拖下去!” “娘娘,奴婢就算是死也要说出来啊,娘娘,您再这般伤心下去,双眼真会失明啊。” 奴婢也是个忠心的,见此,不但没有唬住,反而把额头都磕到流血。 贵妃娘娘哽咽起来,“陛下,臣妾没有,您莫听这宫女胡扯。 ” 禁庭谁不知贵妃娘娘有眼疾呢。 见不得日光,也吹不得风,疼起来整宿整宿不能入睡。 都说是娘胎里带的疾,谁承想,竟然是思念皇后娘娘,而伤哭了眼。 圣上轻叹了声,牵了贵妃的手,轻地拍了拍,“爱妃纯善,皇后走了多年你还惦记着,皇后泉下有知也会宽慰。” “既是睹物思人,就不能再留了。 都封到库房里吧,等凌王成亲后,你再把这些赏赐都给凌王。” 贵妃的眼里又噙了泪水,“陛下,那是姐姐给臣妾的念想,臣妾要留着。” “不过是一些死物罢了,留着陡增伤心。” 圣上显得有些冷漠,先皇后的东西,他是一件都没有留,皆放进库房里,如今不知道蒙了多厚的灰尘。 贵妃还想再说几句,圣上已让宫人去清点先皇后曾经的赏赐。 如此一来,圣上也没有再多去留着凌王的安危,又询问起贵妃的眼疾。 直到黄御医面色凝重回话,圣上才重新过问凌王。 黄御医叹气,“……回陛下,是永宁宫里的熏香冲撞了凌王殿下的旧疾。” 旧疾两个,说得极为隐喻。 圣上却一听就知。 第178章 拉锯 既是熏香冲撞了凌王,大惊失色的贵妃娘娘哪敢再焚香,还把所有支窗全支起来,通风散香。 忙完过后,贵妃都额畔微微冒汗。 圣上和黄御医却在西暖阁里细细说着话儿。 没有人敢靠近。 “凌王当真是旧病复发?” 圣上沉声,旧疾哪能是小小一个熏香便能 引发的。 不过是黄御医找的借口罢了。 黄御医恭敬道:“回陛下,是毒发。” 果然如此。 圣上龙颜瞬间冷沉,“爱卿难道还没有给凌王找到解毒的法子呢?” 言语里已有了怪罪。 黄御医惶恐到下跪请罪,“陛下,此毒极为古怪,臣查遍所有医书无解。好在,公孙少爷医术精湛,暂时殿下体内剧毒压下。” “ 今日突然毒发,应是殿下未及时服药从而导致。” 未及时就药? 是因为让他领旨前去宁远侯府而耽搁了吗? 这孩子,自打先皇后过世后,便与他这个当父亲的离了心。 什么事都藏心里,不愿说出来。 今日也是如此。 他若说需要回王府服药,身为父亲的自己难不成还阻止他不成? 圣上气压更低了。 龙颜沉怒,是让黄御医噤若寒蝉,小腿肚都隐隐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圣上发话,“送凌王回王府,贵妃那边不可泄露。” 这一关,算是过了。 很快,禁卫来人将吐血昏迷、但性命无碍的凌王抬回了凌王府。 担忧的贵妃怕凌王身边的人伺候不周,又亲自调了身边一位大宫女一道出宫照顾,待凌王醒后再回永宁宫。 眼里含泪的贵妃厉声叮嘱, “好生照顾凌王,凌王若有半点闪失,你也不必回宫了。” 圣上也给禁卫下旨,好生保护凌王,待凌王醒来再回宫复命。 禁卫乃圣上亲卫,能让圣上派出亲卫保护,无形中也在告诉别人,凌王殿下再不向圣宠,也是皇子。 贵妃心里也不乐意,也得轻声说一句,“陛下慈父心肠,但愿凌王殿下能懂。” 那口鲜血,多多少少也勾起了圣上对凌王少到可怜的父爱,叹气道:“为人父母,儿女们好,朕自然就好了。” 贵妃娘娘自是好一阵安慰,这才问起黄御医,“黄御医,你刚说凌王殿下是身有旧知,凌王年纪轻轻,何来的旧疾?” “定是你们太医不上心,诓骗圣上和本宫!” 凌王中毒,禁庭里知晓的只有圣上、黄御医。 不过,这会子贵妃对凌王旧疾,是抱有质疑了。 上次,黄御医也是突然从太医署召进御书房,后来传出是圣上起猛引发眩晕,召了黄御医诊脉。 后宫的嫔妃们为此都担忧不已,生怕圣体久违,连久不问后宫事务的太后都派了老嬷嬷过来询问圣上,圣体可好。 如今想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黄御医乃圣上的御医,除了太后娘娘可以请动黄御医,便连她这个贵妃也是请不动。 可他刚才说的是:永宁殿里的熏香冲撞凌王殿下的旧疾。 由此可见,黄御医曾给凌王医治过。 永宁宫安插在凌王府的眼线,从未见过黄御医出现凌王府,唯一的交织只有那次圣上眩晕,凌王也在。 难道—— 那日并非圣上发病,而是凌王? 贵妃是个聪明人,蛛丝马迹便能找出个中关键,进而抽丝剥茧,一点一点把真相挖掘出来。 如今一问,不过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黄御医见贵妃动怒,连忙下跪,道:“娘娘息怒,臣所言没有半句虚言。” 别的解释就没有了。 上次御书房圣上便下旨,凌王中毒不可让人知晓,如今用旧疾最好揭过。 遂,又道:“娘娘,凌王武将出身,战场刀剑无眼,凌王旧疾便是这些伤日积月累没有好好根治,成了痼疾。” “也是碰巧,娘娘平日所喜的扇拢香,里头有一味三寸茶冲撞了殿下近日所服汤药的药性……” “爱妃,凌王有旧疾,朕早已知晓,黄御医并无诓你。” 圣上不想贵妃深问下去,适才没有让黄御医离开,也是因为凌王这一口血吐到只怕整个禁庭皆知。 需得让黄御医留下来,给贵妃和宫里的人解惑才成。 肾精不足,精气不举,都是有损爷们尊严的事。 万万不能传出去。 有了圣上发话,贵妃也不会再问, 叹着气,哀声道:“陛下,这次凌王吐血,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观莲节的相看。” 圣上想了想,道: “旧疾发作,能参加就不错了,相看一事以后再说吧。” 还是别着急给凌王相看了。 剧毒未解, 哪怕真给凌王赐婚,大婚之夜也没有办法向娶的媳妇交代。 所以,就说凌王这旧疾可来得太及时了! 圣上走后,贵妃娘娘眉眼阴沉坐在南炕,冷笑,“什么旧疾,壮到跟牛一样,还旧疾!不过是避开观莲节罢了!” 身边伺候的嬷嬷挥退小宫女们,道:“娘娘不必心烦,如今有合丹守着, 以合丹的医术定能发现凌王是真病,还是假病。” 贵妃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唯今就等合丹的信了。” …… 凌王吐血很快从后宫传到前朝,连卫宗源都知道了。 对谢氏道:“也是个倒霉的王爷,这回一口血吐出来,外头都传出凌王命不久矣的谣言了。” 谢氏淡道:“夫君你信吗?” “夫人都不信,为夫会相信吗?” 卫宗源捋起自己蓄着的美须,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少许,“有时候,短暂的命不久矣也是保命的一种法子。” 武将回京,久不归位,可见圣上对凌王手握兵权生了戒心。 但如果是一位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手握兵权的王爷,正当壮年的圣上还会防备吗? 只怕,慈爱都来不及呢。 果不其实,次日凌王苏醒,如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了凌王府。 便连太后都有赏赐。 一时间,冷冷清清的凌王府门庭若市,就连卫姮都要去开库房,给凌王送礼了。 普通的礼是入不了王爷的眼。 卫姮想起贺伯父送来的红珊瑚,便让初春去库房取来送去凌王府。 没一会儿,面色冷凝的初春回了青梧院,“姑娘,前几日大夫人遣人取了红珊瑚。” 第179章 上钩 红珊瑚被卢氏这会快拿走了? 卫姮不禁按着额角失笑,卢氏啊卢氏,你可真是迫不及待把自己的路全给堵死啊。 “姑娘,你怎么还笑啊。” 碧竹急到跺脚,“得快点想办法把红珊瑚从大夫人手里拿回来,不然,日子久了就成大房里的东西了。” “登记在册的东西,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据为己有。” 卫姮伸了伸懒腰,神色悠然不见半点着急,还能笑着问初春,“毕妈妈那边怎么说?” 毕妈妈,章氏的陪嫁。 二房的公中库房钥匙,章氏一直交她管着。 能管着主子的库房钥匙,都是最受主子信任,房里最得脸的下人。 可毕妈妈却辜负的这份信任。 早在暗里成了卢氏的。 帮着卢氏把二房的公中库房变成了卢氏的私库。 初春这会子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的凝重了。 姑娘还能笑出来,可见,这事儿姑娘心里早有对策。 “毕妈妈说都是一家人,大夫人要,她也不能不给。还让奴婢劝姑娘,大夫人是长辈,做晚辈的有什么好东西,理应孝敬长辈,传出去人人都要夸一声姑娘好孝心。” 这是别人偷到家里,还要对小偷感恩戴德啊。 卫姮轻地扬了扬眉头,笑着问身边的方嬷嬷,“嬷嬷,这要按规矩,毕妈妈该怎么处置。” 方嬷嬷微笑,“目无主子,失职犯令,收回库房钥匙,杖十。清点库房,如有遗漏,责令三日内补齐缺项,如未及时补缺,以盗窃之罪,送交官府。 ” 卫姮哂笑,“毕竟是母亲身边的老人, 我若出面责罚,只怕不妥。真要报了官,又显得我刻薄、阴狠。” 所以啊,这事儿得长辈出面。 请谁呢? 自然是宗子、宗妇,还有去了道观养生、修道的老族长了。 老族长上了年纪,族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宗子卫宗源,老族长那边自然是不必惊动。 就请宗子、宗妇便好。 是方嬷嬷去请了两位长辈过来。 碧竹见姑娘终于肯收拾毕妈妈,心里又高兴,又有些担忧。 待方嬷嬷走后,碧竹轻声道:“姑娘,毕妈妈是夫人从章家带过来的陪嫁妈妈,一直很受夫人的器重。连她男人在外头,都管着夫人的嫁妆铺子。” “您如今要收拾毕妈妈,怎么好向夫人交代啊。” 愁死个人。 她们这些奴婢时候都不明白,为何夫人如此拧不清。 毕妈妈和她男人,眼里可没有姑娘这个正经的主子。 见了姑娘还仗着是章家出来的老人,时不时还挑挑姑娘的不是。 反倒是见了大姑娘,那谄媚的嘴脸,是恨不能跪着舔大姑娘的鞋。 每次她见了后,恨不能抽俩人两耳光,让他们夫妻两人知道谁才是正经的主子。 卫姮轻地刮了刮碧竹皱起来的鼻尖,笑道:“合着刚才方嬷嬷的话都白说了,你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碧竹说,“奴婢听清了啊。 正是因为听清楚,才担心您处罚了毕妈妈,会惹夫人不高兴。” 这回,轮到初春轻地点了下碧竹的额头了。 叹道:“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偏生跟榆木疙瘩似的,想不通关系 。毕妈妈是夫人的陪嫁,可她终究是侯府的下人。” “这次,毕妈妈给出去的红珊瑚可不是夫人的嫁妆,是各府送给侯府的贺礼,是世子爷的人情往来账。” “如今,毕妈妈弄丢了世子爷的东西,夫人既然不在侯府,那就请七老爷、七夫人出面,替世子帮着把弄丢的贺礼拿回来。” 碧竹听完, “哎哟”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道:“奴婢一心想着处罚毕妈妈后,姑娘如何向夫人交代去了,倒是忘了世子爷这边。” 初春这会儿子也终于知道,为何大宴所收贺礼,姑娘明知管着二房公中库房的毕妈妈早成了大夫人的人,也要把贺礼放到公中库里。 这是要拿捏毕妈妈的错呢。 其实,早在卫姮清换侯府所有下人时,毕妈妈两夫妻便在她的清理名册里。 以章氏的糊涂,哪怕卫姮拿出名册说毕妈妈看管库房不力,章氏也会说,那是她的东西,她都没有计较,卫姮凭什么计较? 届时,卫姮不怕没有让毕妈妈交出库房钥匙,还会让自己在章氏面前吃了顿苦头。 更让卢氏把三年来,不断从二房库房里拿走的物什,彻底占为己有。 直到上回卫宗源提醒卫姮,早早清点库房时,卫姮便想到要怎么样收拾毕妈妈了。 就是那红珊瑚,卫姮也是故意让卢氏知道,想让卢氏时刻惦记着要据为己有。 知道卢氏一定会拿,便真不知道卢氏会拿得如此快。 可见,这人啊,贪婪如深口巨渊,一旦张开了口子就难轻易填满,就算明知有风险,也是无法克制住。 很快,卫宗源、谢氏来了侯府。 卫宗耀正教桃姨娘习字呢。 得知宗子、宗妇大驾光临,还是让他去正堂,卫宗源顿觉不妙。 吴管家也是适当地提醒,“老爷,七老爷、七夫人的脸色不太好,您还是尽快过去吧。” 可别耽搁了。 宗子那脾气,瞧着笑眯眯的,结果是个笑里藏刀的,杀人不眨眼。 “夫人呢?告诉夫人了没有?” 卫宗耀怂,脸色不太好,定是要出大事了。 不会是因为桃姨娘的事吧。 桃姨姨是个妙人儿,大老爷往自个身上一瞥,就知他心里想什么。 柔荑轻地顺了顺大老爷的心口,娇俏道:“老爷,妾身如今是老爷屋里的人了,可老爷还从未带妾身见一见本家的老爷、夫人呢……” 纤纤手指就在大老爷的心口打着圈儿,撒起了娇,“要不,老爷今日带妾身见见本家的老爷、夫人可好?” “可不许胡来。” 卫宗耀沉声,“你一介妾身,哪里来的脸面去见本家的老爷、夫人?见见姨娘们倒还成。” “老爷……” 桃姨娘吓到连忙跪下,道:“老爷息怒,妾,妾只想着拜见亲戚们,并不知道于礼不合,还忘老息怒,能原谅妾一回。” “日后妾再不敢胡言乱语,规规矩矩留在后宅内院。” 第180章 报官吧 她这般小心翼翼赔罪,倒让卫宗耀心疼了。 搀扶起爱妾,卫宗耀道:“老爷知道你是无心之失,你出身不高,不懂大宅内宅的礼数也是情有可原。” “也罢,回头让余姨娘教教你规矩吧,她是个本分的,你多与她学学。” 同余氏学规矩? 她是疯了吗? 桃姨娘心里屑,嘴里乖巧应着,“是,妾身记住了。妾身住进香芜院也近小半月了,余姐姐素日里对妾又极为照顾,妾一定会跟余姐姐好生学规矩。” “你啊,是个乖巧懂事了。” 卫宗耀很满意桃姨娘的懂事,桃姨娘又帮着他整理完衣冠,这才大步流星离开。 直到半路,卫宗耀似想到什么,脚步骤然一顿。 适才桃姨娘说,她如今住进香芜院也近小半月了,对啊!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七哥、七嫂真要是因为他纳了姮姐儿院里的人,而寻上门,何必过了十来日才上门呢。 所以,定不是他纳妾一事! 还是桃姨娘体贴。 无意一句,顿时让他心头一松。 桃姨娘倚着门框,送走卫宗耀后,回屋便包了一个玉镯子去了余姨娘的屋里。 进来便道:“余姐姐,老爷发了话,让我跟着余姐姐好生学规矩,妹妹我不好厚着脸皮让姐姐白教,特意包了一只老爷特意从臻宝阁里给妹妹买的一只玉镯子,当做束脩送给姐姐。” “这玉镯子,我听老爷说,这玉镯子姐姐原先也央求老爷买下来,想来,姐姐不会嫌弃它吧。” 不出意外,卫宗耀的后院又起火了。 进了正堂的卫宗耀刚要扬起笑容,便觉气氛十分不对劲。 夫人卢氏冷脸坐左边梳背椅里,姮姐儿神色淡淡坐右边梳背椅,身后站在她的丫鬟和教养嬷嬷。 再看看中间还跪着一个下人,那种前不久才过去的熟悉感,又来了。 不会吧。 难不成,又和大房有干系了? 卫宗源见人来了,便淡道:“姮姐儿,如今你大伯也来了,说说贺礼的事吧。” 贺礼? 什么贺礼? 冷汗涔涔的卫宗耀正襟危坐,等着了姮姐儿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 “……姮想着父亲曾是凌王殿下的麾下,又父亲请功封爵,凌王对勇毅侯府恩重如山,姮不敢忘恩,如今凌王病重,便是人不能去王府,礼需得送到。” “上月大宴,贺伯父视兰哥儿请册世子,送了一株红珊瑚为贺礼,姮便打算把此株红珊瑚送到凌王府。” “哪知道一个时辰前,初春去二房公中库房去取红珊瑚,毕妈妈却说,此株红珊瑚早被大夫人拿上。” “还说,我是晚辈,有什么好的东西理当孝敬给长辈。姮倒是不知了,为何二房公中库房的物什,未经我和我母亲的同意,大夫人可以随意取走。” “更何况,上次大宴所花费银钱,全是族中公账,与大房毫无关系,所进贺礼皆登记在兰哥儿名字,大夫人不问自取,是把二房的库房,当成大房的库房吗?” “还有毕妈妈,她原是我母亲的陪嫁,倒是不知何时成了大夫人的人!” 跪到浑身发抖的毕妈妈一听,直呼冤枉,“老爷、夫人鉴啊。奴婢对二夫人、二姑娘忠心耿耿,绝不异心啊。” “奴婢承蒙二夫人看重,守着二房公中库房,日日夜夜小心、谨慎,生怕里头的东西丢了、毁了,唯恐辜负二夫人的信任。” “二姑娘说奴婢是大夫人的人,奴婢便是被打死,也是不认啊。” 卢氏又开始轻轻拭着眼角边不存在的泪水了。 那株红珊瑚,她是要给云姐儿做嫁妆的,如今进了她的库房,休想再拿出去。 “七哥、七嫂,那红珊瑚确实是我拿了,是弟妹走时说过,如今侯府还是我掌家,既是我掌家,二房哪里来的库房呢。” 谢氏听到直冷笑,“这么说的话,那大宴所花八千两银钱,卢氏你什么时候还给族里呢?”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卢氏温声道:“族里看中勇毅侯府出了银钱办大宴,那是族里的一片心意,我又怎么拒绝族中心意呢。” 谢氏也不生气,“你是个会算账的,一分银钱不出,还想把好处全占了,卢氏,你是觉着我和宗子全是傻子,由着你玩耍吗?” 为了红珊瑚,卢氏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笑道:“七嫂言重了,我掌着家不容易,还望七嫂体谅。” 谢氏知道她是耍无赖,也不理卢氏,直接问卫姮,“姮姐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卫姮微笑回道:“回七伯母,姮已派了丫鬟去罗府请贺伯父来侯府, 又想到此事往小里说是家事,往大里说却是盗窃,又差了人去府衙报官。” 一句话,直接把卫宗耀给蹶翻。 慌忙道:“侄女,不至于,不至于啊!不就是一点小事,哪能闹到报官啊。” 卢氏不禁握紧扶手,眼里顿生阴寒。 报官! 还去请兵部侍郎贺大人过来! 姮姐儿这是要把事往大里闹啊! 卫姮淡道:“大老爷,库房失窃可不是什么小事。您可能还不知道,那日大宴送给兰哥儿贺礼,丢失的不仅仅是一株红珊瑚,还有好几样贵重贺礼。” “其中还有一柄紫檀玉如意,您可知,这是何人所送吗?” 卫宗濯哪知道啊,讪道:“不就是一柄紫檀玉如意吗?不算贵重,想来是族中亲戚所送吧。” 卫姮凉声,“您说错了,此为老荣王妃所送。” 什么! 卫宗耀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扭头,看向卢氏,“你你……是不是你拿了?” 卢氏:“……” 是她拿了! 可她不知道那是老荣王妃所送啊。 还有,这这这……这不起眼的紫檀玉如意,她赏给毕妈妈了啊。 毕妈妈这会儿,吓到全身抖了。 那个,那个…… 竟然是老荣王妃所送的贺礼? 天菩萨啊。 家里那孽子,没有拿出去当赌资吧。 卢氏强撑着,佯装镇定道:“姮姐儿,你也别为了一株红珊瑚吓唬伯母。” “如今这家是你母亲发了话,由我来掌家,那一应贺礼我都好生收着才对。当然,有时候家里周转不济,难免会挑出一两件当了,典了银钱当家用。” “那红珊瑚,大伯母也是准备当了,典了银钱当家用,犯不着报官。” 第181章 难逃一劫 卢氏敢拿库房里的红珊瑚,概因章氏临走前的那句让她继续掌家。 更当着侯府一众人的面儿,厉声叮嘱卫姮儿好生听她的话,再闹出什么事儿别留侯府,自个另立门户。 就是这一句话让卢氏生出了底气。 毕妈妈为何如此痛快开了库房,把那红珊瑚孝敬好卢氏,也是因为送章氏去庄子里,她也在一众下人当中,恭送章氏。 父不在,母不疼的孩子,总是要活着比旁的孩子要苦些。 那些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下人,甚至还能生出虎胆,敢对小主子们大不敬。 更有的黑心肝的下人,甚至还能昧着良心,把主子们给谋害了。 毕妈妈自然是没有胆心敢谋害主子。 有章氏撑腰的她,也就是见二姑娘几次清理侯府下人,也没有动他们这些二夫人身边的陪房, 便自认为,只要有二夫人在,谅她二姑娘再胆大,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是不敢动他们。 哪知道—— 二姑娘动起他们,压根不需要经二夫人,直接请动了宗子、宗妇。 且,师出有名! 今日恐怕二夫人在,她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更何况,她是见过二姑娘请宗子、宗妇出面,那都是刀起刀落,要人命的。 天菩萨啊! 二姑娘把贺礼送到库房,并没有把礼册给她,那些瞧着便珍重的东西,她没敢要,也就是那柄不起眼的紫檀玉如意,大夫人赏了她,她就拿了。 是真没想到那紫檀玉如意是老荣王妃送来的贺礼啊。 没有了刚才的理直气壮,跪着就道:“姑娘,奴婢只知道两府合一,咱们侯府里的一应事务皆是大夫人掌家。” “大夫人是当家的主母,府里如今青黄不接,大夫人也是为了侯府才取了红珊瑚。” “奴婢想着,大夫人也是为了侯府,原先又有二夫人的叮嘱,要奴婢们务必要听令大夫人,不可造次,奴婢这才开了库,将那红珊瑚给了大夫人。” “奴婢不过是个下人,主子们怎么吩咐,奴婢怎么做,绝不敢擅作主张啊。” “还有那紫檀玉如意,定也在库房里,奴婢这就去库房清理,将那玉如意找出来。” 她得快点脱身,回家取玉如意才成。 但愿还在啊。 卫姮轻笑了声,瞧,这就是章氏身边吃里爬外的东西。 前世,侯府库房无论是字画、金银玉器,都是被她这样送到了卢氏手里。 黑眸淡漠望着心早跟着卢氏走的下人,“毕妈妈这会着急离开,是想看看大夫人给你的玉如意还在不在家里吧。” 毕妈妈骇到打了一个激灵。 后背淌着汗,焦急为自己辩解,“二姑娘,您可真冤枉死了奴婢,那可是老荣王妃的贺礼啊,大夫人借给奴婢一百个胆儿,奴婢也不敢要啊。” “是吗?” 卫姮似笑非笑睇了这会子还嘴硬的毕妈妈,手,轻地抬了抬。 初春微微躬身,退下。 坐立难安的卫宗耀见此,用袖子拭了拭额角边的汗水,很是忐忑的问,“姮姐儿,那报官,您是来真的吗?” “自然。” 卫姮颔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库房失窃乃是大事,怎么不了了之呢?这会子,官差也应该快到了吧。” 冷凉的视线落到人已瘫地上的毕妈妈,“毕妈妈,您是不是被冤枉的,自有官差会还你清白。我勇毅侯府办事清正、严明,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毕妈妈还想挣扎,“二姑娘,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奴婢是二夫人的陪房,您这样对奴婢,就不怕惹夫人不喜吗?” “放肆!来人。”坐在主位的谢氏发话,“刁奴目中无主,掌嘴!” “是,夫人。” 族里来的两位粗使婆子袖子撸起,在毕妈妈的惊呼声里,一个按着毕妈妈,一个抡起手掌毫不留情抽起耳光。 清脆的耳光一声接一声,震慑到下人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也让卢氏知道自己这次又栽到卫姮手里了。 听着耳光声,卢氏只觉是打在她的脸上,打到她脸上无光,打到她颜面尽失。 “姮姐儿!” 卢氏沉声,“都是自个家里的事,七夫人已为你出面惩罚了下人,为何你次次要闹到满城风雨?就不怕自己落得一个心狠、刻薄的名声吗?” 报官,报官,动不动就报官,就不能关起门解决吗? 卢氏想到此事又要闹到人尽皆知,圆滑的脸庞阴霾笼罩,憋着一股子的火,灼到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卫姮如今就爱看卢氏气急败坏的模样。 急则有失,怒则无智,如今的卢氏便是如此。 不过是按律惩罚监守自盗的下人,卢氏就急成这般了。 粗使婆子还在卖力抽毕妈妈的耳光,抽到毕妈妈“啊啊”惨叫,直喊“二姑娘饶命”。 充耳不闻的卫姮微笑回了卢氏,“我记得府里曾经有一个婆子,大冬天里捡了云姐姐掉落的一支珠钗后,偷偷藏了起来。” “大夫人知道后大发雷霆,按着那婆子打了二十大板,把婆子身上扒到只剩一件单衣后,丢出卫府。” “不过是一支不值几个银钱的珠钗,那婆子尚且只是捡的,还非偷盗,大夫人都能严惩不贷,以 以肃家门,为何到了我这里,失窃报官,就被大夫人说成心狠、刻薄?” “大夫人这般指责我,我倒是想请老荣王妃过府评理,看看到底是我卫姮心狠、刻薄呢?还是大夫人心狠、刻薄!” 卢氏再次气一个倒仰, 犹自狡辩,“我乃当家主母,管着一府上下,自是要治家严正,方能镇得住人心!” 卫姮嘲讽,“毕妈妈也是下人,夫人不如这会子打她二十板,再扒了她衣服,只留一件单衣后驱逐出府 ,如此才是严明、公正!” 卢氏咬牙,“那是你母亲的陪房,我又如何能处置!” 卫姮冷声,“既如此,那就交与官府。大夫人若再觉毕妈妈无辜,不如先将红珊瑚还回来,也好减轻毕妈妈的罪行。” 卢氏压紧嘴角,那是给云姐儿的嫁妆,她岂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第182章 落定 但眼下不是红珊瑚还不还的事了。 卢氏按住眼里的阴霾,半是抱怨半是恫吓,“姮姐儿你不必在这里同长辈吵架,还是先打发了官差,别把家事闹大。” “ 下人出事,身为主家小姐的你,脸上一样无光。你母亲知道后,也一定会责怪你。” 卫姮哂笑。 还想抬出母亲章氏吓唬自己? 自个要真在意母亲章氏的目光,又怎么会收拾毕妈妈呢。 淡道:“怎么会,您是当家主母,下人监守自盗,还帮着您盗窃各府送给二房的贺礼,给您补贴家用,这事儿传出去,脸上无光是您才对。” 卫宗源闻言,对卫宗耀笑道:“十一族弟,你这位夫人倒是挺会严以待人,宽厚待己。让为兄我,长见识了。” 领口都被汗水泅湿的卫宗濯尴尬到以袖掩面了,“七哥,是族弟管教不严,让您见笑了。回头,回头我定会让卢氏好生学学妇言、妇德……” 为了个珠钗,能把婆子赶出去。 如今管库房的婆子监守自盗,她怎么有脸出来求情。 毕妈妈这边已经抽到双颊都青肿了,没有谢氏发令,行刑的粗使婆子可不能停下来,继续抡起手,一掌接一掌地抽。 外头,传来一名男子惊恐地挣扎声,“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母亲可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是毕妈妈那整日赌博,又爱眠花宿柳的孽子。 提他上来的人是李叔。 揪着他领口,如揪一只鸡崽,轻轻松松一路拖拽,拖进了正堂丢到地上。 抽到脑子迷迷糊糊的毕妈妈听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声音,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嘴打肿,口齿不清的她怆惶道:“蔌儿,蔌儿……你们抓我儿子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啊,二姑娘,我儿子他早不是侯府的下人啊,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儿子再不成器,也是从母亲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哪怕平时不是打就是骂,心里头终归是疼着的。 瘦小的杜蔌这会子也看到了毕妈妈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娘,娘,救我,快救我啊。” 自身都难保的毕妈妈哪有能力救得下杜蔌。 只能用力朝卫姮磕头了,“二姑娘,救救您放过奴婢的儿子吧,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就是个药罐子,生下来吃着药才养活,救救二姑娘看在奴婢伺候二夫人二十年的份上,放过奴婢的儿子吧。” 求卫姮,那是真求错人了。 卫姮连她全家都要连根拔起,又怎么会放过杜蔌呢。 凉声道:“毕妈妈不必慌张,你儿子有没有犯事,自有府衙审断。” 满嘴血水的毕妈妈就知道二姑娘是不可能放过自己了,转头就救卢氏,“大夫人,大夫人,奴婢都是听大夫人吩咐行事,您是知道,奴婢儿子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卢氏拭泪,心里早慌乱如麻。 怎么办。 她要怎样才能破局? 左思右想,发现此局都是无解。 吵到头痛的谢氏发话,是在适当的时候发句话,把场面给控住。 “把毕妈妈的嘴堵上。”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被姮姐儿请过来是做什么的,也不需要她说太多的话,更不需要干涉什么,偶尔发句话,便是帮了姮姐儿。 夫君卫大人则更是悠闲。 内宅的事轮不到他,他只需管着拧不清的十一族弟便成。 嘴堵了的毕妈妈两眼惊恐,嘴里发出困兽般的“唔唔”声。 进来的初春捧着一个布包袱,递到卫姮面前,“姑娘,李叔逮到此贼时,从此贼的房里翻出此包袱。里头,正有库房失窃的紫檀玉如意。” “另外,还有数张当票,所当物什皆是大宴宾客所送贺礼,有一字画,还是七老爷自笔所写,当银五十。” 五十两? 卫宗源起了身,不敢相信般拿过那当票,“哪家当行如此不识货?我亲笔所画的满堂辉,竟只值五十两?” 气煞他也! 堂堂三品大员的字画,百家争求,典当行里只值五十两? 脸都黑了的卫宗源拿着当票,问毕妈妈的儿子杜蔌,“你确认只当了五十两?而不是五百两?” 杜蔌别看是个药罐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话,见卫宗源,立马痛哭流涕道:“大人,草民生了双狗眼,真不知道我娘拿回来的字画,是大人的墨宝啊” “我娘说,说是有人赏她的,也没有跟草民说清楚是大人所画。草民要是知道是大人所画,草民哪里敢拿出去典当啊。” 卫宗源哦了一声,又指着卫姮手里包袱,“那包袱里的东西呢?是你的?还是你娘的?” 杜蔌苦着脸,道:“那些东西全是主子赏给我娘的啊。” “草民不识货,只瞧着精美,手紧的时候便拿几件典当,我娘知道也没有说什么。” 这是把所有过错推到老子娘身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不过,杜蔌确实没有参与盗窃。 他因身子弱,早在边关时章氏大发善心,放了杜蔌奴籍,成了良籍。 不是侯府下人的人, 平时也极少来侯府。 一年四季几乎都是留宿在外,一边吃药一边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 包袱打开,里头蓦然有要老荣王妃所送的紫檀玉如意。 卢氏萎坐在椅里,痛心疾首道:“毕妈妈,你太让我和二夫人失望了。等会儿官差来了,你自己好生交代吧。” “好在你儿子什么都不知情,不然,今日你儿子这条命都要交代了。” 毕妈妈听明白卢氏所说是何用意。 是用蔌儿的性命,威胁她闭嘴。 朝卢氏磕了一个头后,跪着的毕妈妈突然窜起身,两个看着她的粗使婆子还没有反应慢了一下,毕妈妈一头狠狠撞到了八仙桌的桌角。 毕妈妈死了。 用自杀谢罪的方式,保全自己的儿子。 卢氏望着额头撞出一个血窟窿的毕妈妈,闭上双眼,念了四字真言,“阿弥陀佛。” “卢氏,别以为犯事的毕妈妈死了,你就可以昧下红珊瑚。”谢氏最看不惯卢氏的虚伪,冷漠道:“今日你不把红珊瑚拿出来,你的下场也不会好过。” “想想还没有娶亲的濯哥儿,还没有嫁人的云姐儿。” 第183章 休妻吧 毕妈妈的死,也没有保全卢氏贪下的红珊瑚。 大宴一厘不花,临了还想贪贺礼,文人出身的卫宗耀丢不起那脸。 尤其是官差真到了侯府,给卫宗源、卫姮行礼时,卫宗耀就知道,今日他这个大房的主君再不拿出一个态度,他往后在上京也别想再混了。 捶胸顿足的他当着官差的面儿,几不欲生地悲愤道:“……屡屡犯错,不思悔改,犯下七弃大罪,累及家门……我卫宗耀愧对列祖列宗,不去此妇,则家不宁,今日唯有休妻谢罪……” ‘休妻’两字一出,整个正堂顿时哗然。 卢氏闻言,一头撞上痛哭流涕的丈夫,厉啸,“ ……卫宗耀,你敢休我,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打理内宅,你竟然要休我!” 于妈妈也是急到嘴里都生了火泡,“老爷,您这是要逼死夫人啊。” “夫人贤淑良德,为了您,夫人里外操劳,无怨无悔,厚待老爷的姨娘、善待庶出的儿女,外头谁人不知夫人贤名啊老爷。” 卢氏还有贤名吗? 卫姮但笑不语了。 这些日子卢氏所做种种,她那装出来的贤名,早就摇摇欲坠了。 也就是她们自己,还觉着影响不大,伤不了卢氏的贤名。 谢氏瞧着,冷冷扫了于妈妈一眼。 原以为走了一个苏妈妈,留下来的于妈妈瞧着是个聪明人,多少会规劝卢氏安分守己些。 如今看来也是个蠢的。 还在这里嚷嚷卢氏贤名,当真令人笑掉大牙。 如今外头谁不知卢氏要伪贤。 休妻非小事,乃两族大事,身为宗妇的谢氏也不会由着卫宗耀乱来。 淡道:“十一族弟严重了,卢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为你生儿育女,勤俭持家,虽有犯错,但还不至于严重到休妻地步。” 虽不喜卢氏,但不能因个人恶喜,连公道都丢弃。 卫宗耀讪讪,“七嫂教训的是,奈何卢氏几次犯事,族弟也是逼到没有法子了。” 他也没想休妻。 不过是吓唬吓唬卢氏罢了。 冷了脸,对卢氏呵斥,“卢氏,你听到没有!七嫂还在替你求情,你还不快把红珊瑚拿出来!” …… 那厢,卫宗源领官差在外头说话,“家里出了盗奴,人赃并获,原想着给你们处置。但盗奴怕自己身遭大刑,祸及其子,方才自栽谢罪。” 指向杜蔌,“此子正是盗奴之子,早些年给他放了籍,如今是良籍。官爷有什么疑问,找他询便成。” 杜蔌怕死,很清楚他不过是平头百姓,上头碾死他如碾一只蚂蚁这般简单,惊慌的他再一次把过错全推到自家已死的老子娘身上。 官差又例行问卫姮几句话,得知盗奴连老荣王妃的贺官都敢盗到自个家里,个个面色凝重。 很快,官差便把杜蔌押走审问,至于毕妈妈的尸首,自是交给侯府自己处理了。 外面清静下来,正堂里还在吵吵闹闹。 得了信的卫云幽也赶了过来。 面对闹成一团的场面,卫云幽也哭也不闹,先是朝宗子、宗妇规矩行礼。 再对卫姮道:“姮妹妹,今日是我母亲过错,姐姐替母亲给姐姐赔罪了。” “母亲误入歧途,姐姐无话可说,还请妹妹能宽宏大量,原谅我母亲一次。妹妹且放心,红珊瑚姐姐必定完好无损归还妹妹。” “日后妹妹与父亲,还有兄长,一定会严加约束母亲,绝不再犯今日之错。” 又苦求卢氏,“母亲,不过是一些死物,您又何苦为了这个家,而得罪一大家子呢?女儿手里还有几件金银首饰,回头便送到母亲院里给母亲贴补家用。” “那件红珊瑚,母亲还是给姮妹妹吧。” 比卢氏的抵赖,卫宗耀出事便把所有过错推卸给卢氏的窝囊,卫云幽此举是让谢氏、卫宗源两 夫妻另眼相看。 于妈妈也跟着一道劝起来,“夫人,您受了委屈,如今却无人理解您。也罢,一大家子省吃俭用,日子是能过下去的。” “回头您再好好同老爷说说,几房姨娘也委屈一段时日吧。 ” 隐晦地点了点卫宗耀拿公中银子,补贴余姨娘、桃姨娘。 卫宗耀被点到浑身不自在,挪了挪身子,唬着脸道:“ ……银钱紧张,便省着点花,拿了二房的贺礼补贴家用,像什么话!” 不就是拿了公中账面一千两银子吗? 何至于要拿贺礼典当! 几方轮流劝着,死咬牙关不松口的卢氏,直到听见云姐儿暗道:“母亲,兄长如今还在老昌王府,此事万一闹到老昌王耳里,万一惹到老昌王对兄长不喜……” 就是这一句相劝,卢氏最终还是把红珊瑚交了出来。 在于妈妈把红珊瑚归还给卫姮的那瞬间,卢氏心头都在滴血。 那是她给云姐儿攒的嫁妆啊,日后,要去哪里寻得如此罕见的宝贝? 再想到红珊瑚以后不是卫姮的,但是兰哥儿的,心头滴血的卢氏又嫉妒到面目全非。 两眼都泛红的她死死盯紧卫姮,咬牙道:“姮姐儿,如此珍贵之物可要好好保管,待到兰哥儿议亲,还能拿出来给女方下聘,给女方长长脸面。” 是怕卫姮自己昧下,放到自己的嫁妆单子里呢。 毕竟,只要红珊瑚只要还在侯府,大房还是有机会拿回来。 卫姮哪不知道卢氏心里的小算盘,不紧不慢道:“大夫人放心,回头我便添到兰哥儿的私库里,再誊写两份入库册子,一份交给族中保管,一份交去官府登记在册。” “如此一来,这红珊瑚便是兰哥儿日后给女方下聘的出礼,日后谁要拿了皆论盗窃处置。” 是彻底绝了卢氏的小算盘,让她日夜干想着,却又无能为力。 一场闹剧,再次以卢氏败阵而落幕。 毕妈妈的尸首抬了下去,杂役婆子进来,一盆接一盆的清水把那血洗刷干净。 又点了艾叶除晦气,把正堂里里外外熏到四处皆是艾香, 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味彻底消失。 精疲力尽的卢氏在于妈妈、卫云幽的搀扶下,回了杜微院。 卫姮则送谢氏出府。 谢氏放慢脚步,淡道:“……姮姐儿,如今卢氏贤名已损,出孝后分府不会再有人说你。看在一脉相承的份上,放她一马吧。” 第184章 被迫入局 卫姮脚步微微一顿。 踩着投到庑廊的细碎光影,耳畔边,听着“沙沙”的风吹树叶的声音,卫姮道:“七伯母,我从未主动对大房做过什么。” 从她重生回来,所发生的桩桩件件事儿,全是卢氏自作孽,先来步步算计她。 但凡卢氏有所收敛,也不会败得如此快。 “血脉亲戚,不是我一人认着这份亲缘便能善始善终,还得同你敬着我,我让着你,彼此体谅彼此扶持,方能走远。” “我已让了三年,让到大房觉得我所谦、所让都是理所当然。他们不停地,一味地要我让着、顺着,却从来不曾体谅过我,谦让过我,但凡我稍稍有所反抗,一顶接一顶的罪状往我头上扣。” “七伯母, 今日您也看到了,时至现在大夫人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在先,反而认定是我忤逆不敬,理当事事以大房为先,大房要什么,二房必须得给什么,不给便是罪过。” “我也想一家子和和顺顺, 可惜啊,有人只觉我们二房碍眼,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为了我自己、为了兰哥儿,为了守住我二房的家业,被迫入局的我怎么乖乖待宰,成了大房嘴里的鱼肉呢。” 此番剖心析肝的言语,谢氏听到久久语凝。 被迫入局,怎么能坐以待毙呢。 换作是她,谁要敢谋她家业,害她家人,那自是刀起刀落,绝不心软。 姮姐儿本性是个善良的孩子,为何对卢氏从不心慈手软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谢氏过了好一会儿,道:“ 但愿分府过后, 那边以消停下来。” 如此,估计还有一条活路。 卫姮弯唇,“那就等分府后再说吧。” 眼里冷意掠过,卫姮弯在嘴边的笑有了淡淡的杀意。 分府过后,她与卢氏、卫云幽照样不死不休。 那边,卫宗源对族弟卫宗耀亦是耳提面命了一番,“……男主外,女主外是没有错,可你也要对内宅的事耳聪目明,卢氏胆敢如此,何尝不是你在放纵?” “十一族弟,今日我再提醒你一句,卢氏若再如此欺负姮姐儿,他日濯哥儿、云姐儿说亲难如登天。” 卫宗源是爷们,官朝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到了看内宅的纷争终究没有谢氏那么通透。 谢氏窥一斑而知全豹,摸到了卫姮想要做什么,卫宗源这会子还真没有想到,卫姮对卢氏起了杀心。 卫宗耀也没有想到。 听到宗子的警告,卫宗耀嗫嚅道:“回头要我定会好好管教卢氏,让她少做些糊涂事。她以前是个好的,唉,也不知何时起便开始净做些糊涂事了。” “卢氏品性不坏,只是一时走了岔路,我会好好劝诫劝诫, 让她重回正途。” 卫宗源听到一窒。 这是一时走了岔路吗? 看来,他这个族弟对自己枕边人是何品性,是一概不知。 “卢氏为人如何,我不作评价,你且记住了,今日祸事绝非一朝一夕而成。卢氏再不修身养性,十一族弟,你家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对了,你此次考评李大人给了你一个末等,升职无望,继续做你的末位小官吧。” 都是族中兄弟,卫宗源对卫宗耀的仕途还是会留意的。 卫宗耀满面惭愧, 涨红着脸,是无颜面对族中兄长,“……都怪族弟不争气。” 为何会评个末等,卫宗耀心里多少是有数的。 卫宗源呢,人精一样的,族弟评了个未等自然也会去打听。 三品大员想要知道一件事,并不难。 见卫宗耀护着卢氏,也没有揭穿。 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可若连妻儿都舍弃不护,那可真真是下下品。 “你心里有数就成。” 卫宗源点到为止,想来,他这位族弟也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卫宗耀更是汗颜了。 深深揖了一礼,谢过族兄对他的颜面维护。 两堂兄弟出了府门,便见姮姐儿搀扶谢氏上车舆,毕恭毕敬,礼数周全, 举止间皆是晚辈对长辈的亲顺。 卫宗源眼里闪过笑意,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善恶自在人心啊。” 没有再说什么,拢着袖子下了台阶。 目光凝视望着亭亭玉立,似花儿般灼灼绽放的姐儿,慈祥道:“姮姐儿,日头晒,回屋休息吧。过几日杜家的赏菊宴,我和你七伯母过来接你一道去。” 杜家的赏菊宴? 听了一耳的卫宗耀脸色大喜。 竟还有天大的好事! 那云姐儿少不了露个脸了! 等送走族兄的车舆后,佯装镇定同卫姮温声道:“杜家的赏菊宴寻常人等可去,回头你与你堂姐去了后,跟紧你堂姐些,切莫在外头失了礼。” 卫姮:“?” 停了步伐,卫姮恭敬道:“多谢大老爷提醒,想来那日有方嬷嬷陪同,又有罗伯母、七伯母提点,应该不会失礼。” 卫宗耀闻言,捋须道:“也是,有宫里的嬷嬷陪同,还有两位长辈指点,你应该不会出错。” 卫姮笑了笑,便问,“堂姐也收到杜家的赏菊帖了吗?若堂姐也有,我与堂姐同乘侯府马车一起前去便成,也不必麻烦七伯父特意绕道来接我了。” 卫宗耀心想,你都能收到帖子,京中贵女典范的云姐儿肯定也收到了。 笑道:“应当也收到了,回头你同你堂姐一起去吧。” 他那般自以为是,卫姮还能说什么呢。 笑着福了福礼便告退。 卫宗耀则去了杜微院,不出意外,又与卢氏吵起来了。 “……你就再闹吧,最好闹到给我四处树敌,三年过后又是评个末等,连同我这官职一并给闹没,全家一起灰溜溜回族中种田。” 犟起来的卢氏闻言,瞬间似被人卡了脖子,没有声息。 为何评个末等? 卢氏心里也清楚。 内宅的事,终是连累外头的爷们了。 卫宗耀见卢氏没有再同自己吵架,他本身也不是个追着人咬的性子,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叹口气,道:“我的仕途我会去争,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倒是过几日杜家的赏菊赏,你好生叮嘱好云姐儿,别出什么岔子。” 杜家的赏菊赏? 卢氏心头一跳,“是京兆那个杜家的赏菊赏?杜家送帖子给云姐儿了?” 第185章 姮姐儿有的,云姐儿也得有 各府请帖都是经门房再送到当家主母手里,哪怕是姑娘们彼此之间的小聚请帖,都得经主母的手,才能到姑娘家的手里。 卢氏不知道有这回事,显然,杜家并未送请帖给云姐儿。 兴高采烈的卫宗耀也反应过来了。 愣了一下,道:“不对啊,姮姐儿都有,为何云姐儿没有呢?” 卢氏的脸色再次转阴沉,对于妈妈道:“于妈妈,你去门房那边看看,是不是漏了云姐儿帖子。” 于妈妈应了声是在,脚步匆匆亲自去了门房那边。 没一会儿,于妈妈便回来,“老爷、夫人,奴婢问了门房,杜府只送来一张帖子。” 也就是说,云姐儿确实没有。 卫宗耀坐在椅里,半晌都没有说话。 而卢氏,盘着手里的佛珠,嘴角压紧的她眉梢间刻出的阴冷,是连面相都坏了。 哪怕身浴佛香,周身也是弥漫着令人极为不舒服的森冷。 “杜家……” 过了好一会儿,卫宗耀才轻轻低喃,“姮姐儿是攀上了。” “姮姐儿有的,云姐儿必须得有!”卢氏咬牙。 她的云姐儿样样胜过姮姐儿,只要云姐儿去了杜府,便是明珠耀耀,无人能遮掩云姐儿的光华。 卫宗耀语塞几息,睇了眼没有认清状态的发妻,“你当杜家的赏菊帖是寻常人家的帖子吗?你想有,就会有?” “我看你当真是魔障了,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卫宗耀甩袖离开。 这杜微院,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以前卢氏瞧着还挺聪明的,持家有方让他每次下值回来,都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这段时日,卢氏是越活越蠢。 什么事都有她的影子,偏偏,什么事都没有办成,把自己砸到满头是血不说,还连累了他这个当丈夫的。 气冲冲的卫宗耀转身便去了香芜院。 正好又撞见余姨娘罚桃姨娘双手举碗,在庑廊下来来回回走着。 “步子迈那大,你是想走到老爷前面吗?为妾者,位卑身贱,可没有那当主子的命!给我把头低压,步伐再迈小些!” 一藤条抽到桃姨娘细细的腰肢,那皮肉声,听到卫宗耀火冒三丈。 不出意外,余姨娘又被卫宗耀嫌弃了,还好生骂了一顿,勒令回屋反省,没有他的发话不许离开房门半步。 桃姨娘还求了情,话里话外都说余姨娘也是为了她好,她挨几次打不碍事。 可把卫宗耀心疼到,还亲自给桃姨娘上了药。 香芜院的种种传到卢氏耳里,卢氏心如止水,淡道:“余姨娘受了委屈,她是个喜欢香料的,库房里有盒华帏凤翥香给她送去吧。” 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斗越狠才越好。 吴管事来了,回话道:“夫人,大爷还在老昌王爷,已经差人将夫人的手信送给大爷了。” “好,你辛苦了。” 卢氏颔首,便挥手示意吴管家退下。 赏菊帖,她就不信老昌王那儿会弄不到。 老昌王府 正在美婢身上作画的卫文濯摆了笔,展开送来的手信。 给妹妹云姐儿寻一张杜府的赏菊帖? 母亲她怎么敢想啊! 唉。 他为了避开宁远侯府,特意躲到老昌王府,想在这里过上一段醉生梦死的好日子,没想到躲开宁远侯府,没能躲过母亲这边。 “文濯。” 老昌王含笑的苍老声音从凉亭外传来。 卫文濯连忙转身,恭敬揖礼,“ 小臣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美人图画得如何了?” 一身道袍,拿手拂尘的老昌王红光满面走进凉亭。 侧卧美婢也想起来行礼,拂尘一甩,打在美婢的肩头,“躺好,莫动。” 褶皱深深的双眼从扫过婢子那光洁如玉,有朱砂为墨,留有朵朵红梅绽放的后背,眼里,一下子迸出异奇。 这个卫文濯,当真有才! 美人图,哈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图啊。 “好!好!好!” 微微弯腰的老昌王,枯瘦如柴的手指伸出来,削得尖尖的指甲一点一点划过美婢的后背。 又无不遗憾道:“可惜啊,不能长长久久地存着。” 指甲划过之处,留下 条条血迹。 美婢已痛到香汗淋淋,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咬紧牙关承受指甲抠破皮肤的疼痛。 卫文濯笑道:“长久存着的法子,小臣这几日也在琢磨。若能以刺绣法,或许可一试。” 举止斯文的文人,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出最为残忍的法子。 美婢听到浑身发颤。 刺绣法,这是用绣花针扎破肌理,埋下绣线吗? “大善!确实可一试。” 老昌王不假思索,点头同意。 且,立马着人去请最好的绣娘进王府。 两人谈笑间,又不知有多少女郎被祸害。 老昌王是越发觉得卫文濯是个讨喜的,每次都能让他开怀大笑。 拿了笔,沾了朱砂,在美婢的肩头画着朵朵红梅,笑问:“刚才本王进来,见文濯眉头紧锁,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前脚自己得了信,后脚老昌王便来了,可见,这信写了什么老昌王早知道了。 卫文濯心里有数,面上不显的他一脸发愁道: “回王爷,是小臣家母的手信。” “信里提到小臣堂妹得了杜府的赏菊帖,家母便想让小臣为嫡妹寻一张赏菊帖,好同堂妹一起去杜府见见世面。” “唉,这不是为难小臣吗?杜家的赏菊赏请帖是一帖难求,小臣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求得一张呢。” 老昌王继续画着,画完最后一朵,老昌王左看右看,不甚满意。 摇头道:“唉,毁了,毁了。” 话音一落,后背朵朵红梅这绽放的美婢滚下美人榻,张大嘴,无声的,绝望地求饶。 竟然是,一位失了声的婢女。 没有人理会她的绝望。 两名身上笼罩血腥气息的侍卫上门,把那婢女拖走。 凉亭里,微风徐徐,日落前的晚霞绚烂到像生命走到了尽头,拼尽最后的余力,绽放最后的光彩。 净手的老昌王接过卫文濯递来的棉帕,擦着手道:“一张帖子而已,犯不着如此为难。明儿本王差人送一张给你妹妹。” “待到赏菊宴那日,本王的车舆会来接你两位妹妹,随本王一道前去杜府。” 第186章 邪门歪道 卢氏很快收到了长子的手信。 请帖她是求到了,可是…… 脚底下面,寒气一丝接一丝地窜起,冷到了心里头。 “于妈妈……” 卢氏艰难开口,“老昌王,这是何意?” 为何他的车舆会来接姐儿们?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张请帖啊。 于妈妈心是亦是发紧,“夫人,要不还是请大爷回来,问问大爷?” 爷们在外头干的事,内宅的妇人哪里知道啊。 那老昌王到底想要做什么,都不敢往深里想都不寒而栗。 嗓子眼绷紧的卢氏将手信放到烛火里点燃,燃烧的火光映在卢氏里,跳跃着、扭曲着,像有一只凶猛的野兽要挣脱牢笼。 “……你说,我们把姮姐儿献给老昌王,濯哥儿的前程会不会更好?” 眼皮子狠狠一跳的于妈妈蓦然抬眼,压着嗓子道:“夫人,三思。” 这可不是能说的! “是啊,是要好好三思才成,看看能不能成。那般漂亮的姐儿,想来老昌王会喜欢吧。” 卢氏低低呢喃,整个人陷入疯魔状。 “严氏还在山上没有下来,濯哥儿名声受损,云姐儿被宁远侯府退亲……只有姮姐儿完完好好的……” “我的哥儿、姐儿都出了事,凭什么姮姐儿置身事外?总得让她也出点事才成。” 于妈妈这回是极力相劝了,“夫人,杜家不是寻常人家,姮姐儿真要出什么事,杜家一定会出面彻查。” “老昌王那边还不是去招惹为好,先把严氏、胭脂解决,事儿您得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办好才成啊。” “切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您会忙到分身乏术。万一顾了这头,没有顾上那头,中间再出个什么差池,夫人,宗子、宗妇那边怕是容不得夫人您了。” 苦口婆心劝着,就怕卢氏一时冲动,非但没有诓了姮姐儿,反而又是大房惹一身麻烦。 也不知道卢氏是不是听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道:“胭脂那边的药,吃上了?” 于妈妈悄然轻口气,回道:“吃上了,再过半个月便会有信。” “您说得没错,事儿得一件件,一桩桩办妥才成。” 卢氏轻地闭了闭双眼,把心里的疯狂念头压下去。 次日 杜府给卫云幽送来了赏菊帖,卫姮没有在侯府,而是出去探望罗氏去了。 近半月的休养,罗氏一扫原先蜡黄到隐隐透着黑的气色,眼清目深,肤色红润,便连发色都泛着亮,一看就知身子恢复得极好。 卫姮笑道:“伯母的身子大好了。小月子还得继续坐着,不能掉以轻心。” 罗氏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见好。 最明显的便是身子轻盈了不少,再无往日的冗沉。 拉了卫姮的手,罗氏慈祥道:“多亏了你,我啊,才觉着这小月子坐得舒心,又有盼头。 回头再生个一儿半女,我啊,此生圆满。” 最担心的还是子嗣。 卫姮道:“只要您好好养紧,您所盼所愿都能成真。” “夫人,您啊,得听卫姑娘的,卫姑娘是个实诚的女郎,她说您会有子嗣,那一定会有子嗣。”端着瓜果的桂嬷嬷进来,笑道:“姑娘,来,吃些时令瓜果。” “也不知姑娘喜欢哪些果子,都尝尝看。” 有李、有杏、有桃,瞧着就好吃。 摆了瓜果,又上了冰镇的酸梅汁,还不忘摆几碟各式样的消暑果子。 如今的桂嬷嬷可把卫姮当自己的再生父母了,见着卫姮既恭且敬,伺候到特别周到。 卫姮对吃的不挑,捡了李子吃完,便说到了赏菊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宴,不过是亲朋好友聚一聚。老祖宗那边也知道了我的事,一直想着要好生感谢你,正好趁着这次赏菊宴,我啊,领你见见老祖宗,再认认杜家家门。” “你若不喜,不去也没有关系。” 千金难求的帖子,到罗氏这边就变成了寻常的帖子,去不去都无所谓。 卫姮自是感谢罗伯母的惦记,“……劳老祖宗惦记,就怕我到时候去了会冲撞了贵人。” “你就是我们杜府的贵人。”罗氏温声道:“ 老祖宗本是卧病在床,知道我身子骨大好后,她的心病一除,如今都是健步如飞,还说要来罗氏看我。” “几位舅舅、舅母们挡着,好说好歹才打消念头,只差了屋里的嬷嬷过来走了一趟。” 杜家的老祖宗如今已有七十六的高龄,前些时日大病来场,杜府都要准备后事了,未了,又挺了过来。 再听到命运多舛的外孙女得了名医诊治,身子一日比一日地好,还说明年此时有望怀有子嗣,老祖宗心病一去,精神劲更好了。 好几次提到一定要见见卫姮。 这不,就有了杜府大夫人嫡长孙手写的请帖。 “原本只想请你,哪知道昨晚老昌王府打发人找到我大舅舅,与你堂姐也要了一张赏菊宴,姮姐儿,你可真,你那堂兄卫文濯如今是老昌王身边的红人?” 卫姮点头,“知道。” “老昌王的为人,你可知道?” 卫姮嗯了声,“听说过一二。” 罗氏神色凝重,沉道:“今日伯母的话,你要记住了,一定要远离老昌王。” “还有,你那堂兄可见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他求到老昌王,恐怕生了要把你堂姐推到老昌王眼前的念头。” “你与丹华郡主交好是吧,赴宴那日,不妨与丹华郡主随行。” 这也是防着老昌王贴近卫姮。 卫妲自是记在心里,回来后立马捎信给丹华郡主,入夜便收到丹华郡主的回信。 “本郡主答应了,定会早早过来接你。 ” 卫姮又差初春找了七伯父,将此事告之,并提到卫文濯如今是住在老昌王府。 卫宗源得知后,向来喜怒不显于形的三品大员,狠狠砸了一个茶盏。 戾喝,“邪门歪道,不配为我卫氏儿郎。” 齐君瑜也突然收到了一封信,让他接卫云幽赴杜府赏菊宴,否则,卫云幽有难。 眨眼,便到了杜府的赏菊宴,卫姮还在梳妆,卢氏打发了于妈妈过来。 “二姑娘,大爷今早回来,随行还有一位贵客,大夫人打发奴婢过来请二姑娘去见贵客。” 第187章 又白费 来的贵客,自然是老昌王。 卫姮淡道:“兄长请回来的贵客,想来都是男子,我一个闺阁女子就不必见了。” “二姑娘不必担忧。” 于妈妈不动声色隔开初春,温和道:“……那位贵客是老昌王,身份尊贵,大夫人想着日后兰哥儿入了朝,有位贵人帮衬着也是好的。” “姑娘是世子的嫡姐,先去老昌王跟前露个脸,好让老昌王知道侯府是敬着他的。如今去赶宴的时辰还早,姑娘先去见了老昌王,再同大姑娘一道赴约,也不会耽搁。” 卫姮拿起木篦慢慢梳着自己顺滑如绸的长发,道:“原来是老昌王啊,确实身份尊贵,那等我梳妆后便过来。” 于妈妈心头微微一松,顺势道:“姑娘若不嫌弃,奴婢给姑娘梳妆。” 得快点请二姑娘过去才成。 再想法子让老昌王领走二姑娘,大姑娘那边便安全了。 卫姮抬手,“不必,我习惯初春的伺候。” 于妈妈不肯让位,恭敬道:“姑娘,奴婢的手……” 方嬷嬷向前,淡道:“于妈妈你逾矩了,青梧院里的规矩,主子说什么当奴婢的听着便成。初春,给姑娘梳妆,伺候仔细些,衣冠不整去见贵人,是对贵人的不敬。” 规矩都抬出来了,于妈妈纵有心拿着鸡毛当令箭,此时也是老实窝着。 姑娘家的梳妆那是冗长、繁杂,梳了头,再是簪和钗点缀,接着便是娇镜上妆,一步一步来,须得每一步都格外精细、容不得半点马虎。 于妈妈几次想催,都被方嬷嬷不冷不热堵回来,“老昌王是大爷请回来的贵客,自有老爷和大爷交代,姑娘等会见了,远远行个礼便成。” 半炷香的时辰便过了。 外头传来丹华郡主清如银铃声音,“卫二,卫二,本郡主来了,还不速速出来迎接本郡主。” 嘴里说着,人是带跑的。 后头跟着的两个丫鬟也是一并跑,还得小声提醒郡主,“郡主,慢点儿,别摔了。 ” 屋里头的于妈妈听到‘郡主’两字,直接怔了。 丹华郡主,她怎么来了? 珠帘碰撞,明媚似火的丹华郡主带着一丝日头照着的热气,走进次间。 卫姮这会子起身了,“姮,见过郡主。” 屋里一众人等,一道跟着卫姮行礼。 丹华郡主:“……” 一副见鬼的模样,后退好几步,“你你你,你站好。” 突然给她先礼,她反倒不习惯了。 “不曾迎接郡主,还望郡主见谅。”规矩见礼的卫姮还顺便道歉了。 丹华郡主不离手的鞭子指向卫姮,娇喝,“你是谁?把卫二藏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你说要迎接你吗?” 卫姮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丹华郡主熟悉的随意,“怎么,你又不需要了?” 对对对,这才是她熟悉的卫二。 刚才那个卫二,像被鬼附体了一样,规矩到像个木头人。 “不需要,不需要,都弄到我不习惯了。”丹华郡主向前,才看清楚卫姮只描了一边的眉,不禁笑起来,“你哪需要描眉,多此一举,反倒失了灵韵。” 卫姮的眉极好看。 是很标准的柳叶眉,眉色又浓,瞧着自有一股子飒爽的英气。 笑时,眉眼微弯,瞧着很温和。冷时,眉目冽冽,令人不禁畏惧。 卫姮道:“家里来了贵客,自是要好生拾掇才成。” 丹华郡主坐上南炕,散漫道:“你说老昌王吗?这会子我祖母应该和老王爷说上话了,你就陪着我说话便成,不必去见了。” 于妈妈:“……” 老荣王妃也来了? 那夫人的谋划,又落空了! 这当真是,连老天爷都不帮着夫人。 卫姮便对于妈妈道:“于妈妈,那你去回了大夫人吧,我就不见老昌王了。” “是,姑娘,那奴婢先退下了。” 于妈妈福礼,毕恭毕敬退下。 有郡主在,她可不敢强请二姑娘去见老昌王。 丹华郡主等她一见,皱着眉头对卫姮道;“你们怎么和老昌王有牵扯了?” “是大房的堂兄入了老昌王的眼,这些日子还留宿王府,今早又是老昌王亲自送他回来。”卫姮都懒得替卫文濯遮掩。 他和老昌王是一路人,惯会假仁假义,可惜,他没有老昌王的有权有势,少了底气,便装得更加彻底。 既想要好名气,私下却是那般的不堪,是真当世人皆眼瞎,瞧不见他的肮脏吗? 丹华郡主闻言,面露厌恶,“竟是这种品性,上次侯府大宴他同那婢女有首尾,说什么吃醉酒,看来都是借口,分明是在白日淫宣。” 卫姮不置可否一笑,淡道:“谁知道呢,内情是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你离你那个堂兄远点,老昌王不是……” 丹华郡主止了声音,扫了眼屋里的人,凑近给自己倒茶的卫姮,“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堆稀奇古怪的癖好,很是瘆人。” 这话,算是交心话了。 卫姮把斟了花茶天青茶盏放到丹华郡主手边,自己则端起另一盏花茶,道:“今日得郡主仗义相助,还劳烦了老王妃出面,姮感激不尽,就以茶代酒感谢郡主不计前嫌,解我困局。 ” “这茶,本郡主得喝。” 丹华郡主也不是那等子行事小家子气的,拿起茶盏,就道:“你是该谢我,来,碰个杯。” 姑娘家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加上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 几次来往过后纵然有摩擦,也是感情越处越好。 “你突然写信给我提到老昌王,我可真吓了一跳,赶紧找了祖母讨法子。祖母就说,这有何难,我随你一起去侯府……” “我的祖母,一句话便让我宽心下来了。刚才在外头见到老昌王府的马车,祖母就打发我过来找你,你也不须去见她,等老昌王走了后再说。” 老荣王妃为了自个孙女能交到一个交心的、靠谱的闺阁好友,亦是费了不少心思。 更何况,老荣王妃也是极看不惯老昌王的做派,根基都坏了的老东西,怎么不早死早超生,跑出来祸害年轻的女郎们。 有老荣王妃在,老昌王也不怕久留,寒暄几句由卫宗耀、卫文濯两父子一并相送出府。 卢氏这边就想着把长子引荐给老荣王妃了。 第188章 你们家算什么东西 “我那长子是个温润的性子,姮姐儿素日里又最听他的话儿,等会去杜府赴宴,若郡主与姮姐儿同行,您如不嫌弃,那我长子也可以旁边照顾一二……” 半落座的卢氏轻声细语说着, 举止、神态都是极为卑谦。 老荣王妃可是不会给卢氏什么好脸色的。 淡道:“卢氏,我今日来是为了卫二姑娘来,能坐在这里与你说几句话,也是卫二姑娘。” “有些话,我是看在你是卫二姑娘的长辈的份上,我给你留几分颜面。说什么有你长子一起陪同还能照顾一二,卢氏啊卢氏,你打量你家那点事,我不知道吗?” 卢氏瞬间面白如纸,“……娘娘是不是听了……听了外头那些话,娘娘明鉴啊……” 人也急到起身,哀凄道:“妾身往日教导儿女要循规蹈,一举一动必得有章程,万万不能做出让人戳脊骨的事儿。” “所出的哥儿、姐儿都是最厚道、知礼不过了,偏偏,就出那么一桩子事,名声一朝尽毁。” 自那日丹华郡主当着卢氏的面儿提到“暗娼”,心头着急的卢氏日夜都想着想在老荣王妃跟前解释一二。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卢氏哪会放过,抹着泪水,哽咽着解释,“妾身每每想着,日夜难安。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哥儿、姐儿沉冤昭雪。” 换作以前吧,以卢氏的贤名,有人听了后自然是信了。 可如今啊,还真没有什么人信了。 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荣王妃是更不会信了,“老昌王的为人,你知,我知、你儿子也知。你长子既然能入老昌王的眼,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 你是不是又想说老昌王位高权重,长子不敢从?卢氏啊卢氏,外头暗娼一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啊,真要是个知礼守礼的,可会让自己醉到让一个丫鬟来救。” “自己家脏到不能见人,还在这里遮遮掩掩,以为别人不知道,打量所有人全是心瞎、眼瞎,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吗?” “你们家算什么东西,也配往我丹华身边凑?” 这话,算是彻底撕下卢氏的脸皮,往地上踩了。 不过,老荣王妃还是给卢氏留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没有明说丫鬟是暗娼。 也是怕打了老鼠碰坏玉瓶,那丫鬟毕竟曾是卫二小姐院里的人,她要真说了暗娼,也会连累卫二小姐。 见着卢氏被自个一番话震到失魂落魄,老荣王妃轻睇了一眼,起了身,“卢氏,在我荣王府面前,你最好老实些。” “但凡让我知道你胆敢打我家丹华的主意,你做的那点事,我荣王府必定桩桩件件全挖出来,让整个上京,人人知道你卢氏的为人。” 是威胁,也是警告。 肝胆俱裂的卢氏瞬间全身脱力。 咬着牙,缓缓俯下身子,“妾身记住了,日夜自省必不忘娘娘今日提点。” 垂首间,卢氏遮住了眼底的耻辱。 人微言轻便是如此了。 高门大户里,谁没有一柱两桩上不得台面的事? 她就不怕荣王府的内宅、后院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脏的,臭的。 可为什么没有人敢去说呢? 不过是荣王府有权有势,无人敢去质疑。 濯哥儿那点事真要发生在荣王府,最多就是哥儿不懂事,被鬟引诱犯了错。 可恨啊,太可恨啊。 都在欺负他们大房无权无势,都在欺负他们大房无依无靠。 爵位—— 如果大房承了勇毅侯爵,看他们谁还敢如此践踏她卢如婉的脸面? 又有谁还会说濯哥儿的不好? 一步三踉跄的卢氏恭送老王妃出府,抬头,便看到姮姐儿与丹华郡主站在马车,两人正笑盈盈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祖母—— ” 丹华郡主甜甜喊了一声,拉着卫姮欢快跑过来。 “祖母,您可算来了,您再晚一点,孙女都要晒到脱皮了啦。 ” 她说得开心,卫姮却已规矩向老荣王妃行礼。 老荣王妃是喜爱卫姮的,亲自拉了她的手,道:“好孩子,不必多礼,走,咱祖母三上车舆再会子体己话。” 卫姮抿着嘴微笑着,与丹华郡主一左一右搀扶老王妃上了马车。 未了,卫姮还不忘给卢氏见礼,道别。 宁远侯府的马车姗姗来迟,坐在外头的洗砚见到卫姮,赶紧道:“世子,小的看见卫二小姐了。” 卫二? 车舆内的齐君瑜速度撩帘,探头看来。 一眼便看到卫姮。 不禁一叹。 此时的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要纳卫姮为妾,已比登天还难。 除非…… 她失了清白,无人要她,自个或许还机会。 卫姮已看到了齐君瑜,哪怕只是扫一眼,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面无表情收了笑,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直接跳下马车的丹华郡主还很是嫌弃道:“你可是会自己驾马车的人啊,非得要踩着那脚凳上来吗?” 准备坐另一辆马车的初春闻言,不禁抿着嘴笑起来。 郡主说话还真是直爽到可爱。 她和碧竹会同伺候郡主的两个丫鬟坐一辆马车,等自家姑娘进了车舆内后,两人也转了身,上了马车。 没有人理会已经跳下马车,怔怔站着的齐君瑜。 “驾—— ” 荣王府的车舆碾过青石板路,驶往杜府。 齐君瑜收回视线,轻叹一口气后方来到卢氏面前。 “晚辈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拱手揖礼,斯文尔雅,举止之间是有着侯府世家公子的从容。 卢氏冷脸,“齐世子是来给濯哥儿赔礼道歉吗?” 齐君瑜微微皱眉,道:“夫人,我与文濯兄之间的事,在书院便已解决,两人约好相互不累及家人。” “夫人若想让我登门道歉,家母那边只怕是要闹起来了。” 卢氏是知道两家的儿郎打完架后便做了约定,不然, 以肖容韶的臭脾气,早带人打上来了。 心里知道,嘴上不饶人罢了。 “既不是道歉,那齐世子有何事?” 齐君瑜奉上书信,“晚辈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信,夫人请过目。” “母亲,信是我写的。” 卫云幽的声音从身影传来,她是得了门客的信儿,脚步匆匆赶过来。 神色有些憔悴的她柔道:“是我写信给世子, 请他今日务必送我去杜府赴宴。” 第189章 觉醒 卫云幽是个有成算了。 老昌王是什么人,她怎敢配合着她母亲、兄长去做一件,有可能毁了自己清誉的事。 母亲这些时日在姮姐儿身上吃的亏,是还不够多吗? 姮姐儿难道不知老昌王是什么人吗? 会乖乖配合母亲、兄长的计划来见老昌王? 她不会! 她不想为了母亲、兄长,把自己这一世都搭进去。 走近的卫云幽给齐君瑜见礼,“世子还能念着你我往日的情分来接我赴宴,云幽甚是感谢。” “你我之间又何须说谢呢?终究是我欠你良多。” 齐君瑜低叹。 他对云幽是有情的。 不管发生何事,在他心是依旧盼着娶云幽为妻。 卢氏却气得不轻。 她竟不知女儿,背着自己还同齐世子有书信往来。 “云姐儿,你兄长待会自去送你去杜府,就不必劳烦齐世子了。 ”握住女儿纤细的手腕,卢氏温声道:“如今你与齐世子已无关系,还是远着点好。” “杜府今日人来人往,若是见了你与齐世子同乘一辆马车,只会招来非议。” 坐上老昌王的马车,就不会招来非议了吗? 果然,在母亲心里,只要关系到兄长的前程,哪怕是亲生闺女也得让路。 卫云幽对齐君瑜道:“世子,我与母亲有几句话需要说,不知世子可否等我一会儿?” “去吧,赴宴时辰还早,误不了事。” 齐君瑜颔首,打开的洒金扇子半遮日头,又体贴道:“日头有些毒辣,不如去阴凉地儿说吧,莫晒伤了自个。” 姑娘家的,里里外外都是娇嫩的,禁不住日头的酷晒。 儿郎的体贴让卫云幽心里再一次定。 如今,她便更能肯定,齐君瑜心里还是有她的。 只要还有她,她还是有机会嫁入宁远侯府。 卢氏倒是想直接拉了女儿回府里说话,卫云幽走到偏门,便停下了。 “母亲,你可知道我可刚站在这儿,看着姮姐儿从正门走出,是什么心情吗?”卫云幽望着她没有资格走的,宽广、气派的侯府正门,揪着绢子的素手,发力到指骨铮显 “我当时在想,我这身份,只怕也就是嫁人那天可以走一走侯府正门了。” 卢氏沉脸,“胡说些什么话,是晕了头吗?那正门便是我素日里都不能走。不合规矩。” “母亲,您这会儿倒又清醒了。” 卫云幽轻地笑了一声,里头全是辛酸、无奈,“是啊,不合规矩,因为,我们是寄人篱下的亲戚,是没那身份过正门。” “母亲,您明明很清醒,为什么今日又犯了糊涂呢?您在姮姐儿手里吃的亏,还不够吗?” 头一回被嫡女质疑的卢氏,连眼神都阴沉下来了,“云姐儿,究竟想说什么。” “女儿想说的是,女儿都知道老昌王是什么样的人,姮姐儿会不知道吗?您,凭什么觉着姮姐儿会乖乖跟着于妈妈出来见老昌王!” “您在姮姐儿手里吃了这么多次败阵,您怎么还没汲取教训?还在妄想用这些一看就知的手段,来算计姮姐儿?” “您快醒醒吧,如今的姮姐儿不是那个被您和我随意算计的姐儿了!她是可以走正门的侯府嫡女,是深藏不露,出手便能兄长名声受毁的高手了!” “想想胭脂,想想桃红,她们都是你安排青梧院的眼线啊,一个却成了哥哥院里的通房,一个成了父亲的姨娘,这是巧合吗?” 卢氏身形往后狠地一栽。 “夫人!” 陪着的于妈妈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往后仰的夫人。 卢氏气到浑身发抖,“云姐儿,你你,你这是在怨我没有给你挣个好前程吗?” 听。 她的母亲还没有明白所说是何意。 反指责说她怨了她。 怎么会啊。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的母亲哪怕再不对,终归是生她、养她,爱她的。 可是,母亲为何听不进良言呢? 卫云幽惨淡一笑,“母亲,女儿从不曾怨过您、怪过您。女儿只是心疼您,虽是步步为营,可您却是轻敌了。” 于妈妈是觉着大姑娘说得太对了! 不禁苦品口婆地劝道: “夫人,姐儿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啊,母女的贴心话儿,您若觉着姐儿说的不对, 姐儿还小,您教姐儿就是了。” “若你觉着姐儿说得对,那是姐儿长大了,能替您分忧解愁了啊。您是姐儿的母亲,姐儿又素来孝顺。” 神天菩萨。 还好姐儿懂事了。 不然,她瞧着如今夫人的每步路子,她都害怕。 “好,好, 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些什么。”卢氏深吸气,心里也多多少少听进了些。 胭脂那贱人,绝对是主动算计了濯哥儿,里头也定有姮姐儿的推波助澜,才能让胭脂如此顺利进了濯哥儿院里。 这点她深信不疑。 桃红这边…… 事后她查过老爷院里的人,怎么看都是巧合。 要知,姮姐儿可不认定娄管事。 更不可能知道她给娄管事蛰摸一房媳妇。 云姐儿却说,桃红成了老爷的姨娘,也姮姐儿的算计,难不成,是她漏了什么? 卫云幽很是感激了看了于妈妈一眼,才道:“母亲,此事等我从杜府回来后再说。如今,女儿是一定要坐上齐世子的马车,前往杜府。” “女儿这般做是有道理了。说来也不怕您生气,您如今在上京的贤名已沾了灰尘,又偏偏还同往日交好的宁远侯府都疏远,知道的是你不欲与侯府再通好,不知道的,定会以为是您真有问题,才惹来宁远侯府的疏远。” “今日我便是趁此赴宴,要让上京的高门大户知道,我们与宁远侯府依旧有通好。我要替母亲找补回宁远侯府,修复好两家关系。” “也希望母亲您莫要因兄长与齐世子打了一场,便怨上了宁远侯府。 刚才您也看到了,齐世子右手手腕还缠着扎带,那可是执笔写字的右手啊母亲!” “如果是兄长的右腕伤了,您还能像肖夫人那般沉得住气,没有打上门子吗?” 卢氏默言。 确实如此。 卫云幽今日也是不吐不快了。 她知晓,她要再沉默,往后的路会走得更难。 第190章 知己一人足矣 悲凉地望了眼站在马车边等着她的儿郎,卫云幽轻声道:“宁远侯府不曾上门,您倒是先怨上了。” “我知道,母亲为何怨着,不过是因为你出自范阳卢家身份远远尊贵过半路兴起的宁远侯府。” “母亲啊母亲,您是不是忘了,您不是范阳卢家正经的嫡女啊!” 您是被嫡母不喜,随随便便打发嫁人的庶女啊——这话,卫云幽没有说出来。 会扎到她母亲心里流血。 “母亲,女儿求求您了,您也该低头看看您是不是也有错。这些年,卢家对您不管不问,您也不曾回卢家看望嫡母、嫡兄,是把自己和卢家的关系斩断,只想着争一口气,风风光光的再回卢家。” “母亲早弃了卢家, 却偏偏还在上京又以出身范阳卢家而自傲,就是连肖夫人也合该在您面前低头。” “肖夫人是侯门夫人啊,而您呢,您不过是微末京官的夫人,没有了肖夫人的引荐,您看看,谁家的帖子还送到您手里了?” “您该醒醒了,上京里,您一无娘家撑腰,二无丈夫撑颜面,出身范阳卢家又能怎么样?您只是范阳卢家都不愿来往的庶女而已。” 字字珠玑,字字见血,卢氏一步三踉跄,如同游魂般从偏门进了侯府,一步一步消失在卫云幽眼里。 卫云幽早已泪流满面。 搀扶卢氏的于妈妈回了头,视线穿过偏门,落到一身素槿色,如空谷幽兰的大姑娘,同样含泪的她嘴角边露出了微笑。 大姑娘,真的长大了。 “云幽。” 齐君瑜走过来,温润的眼里含着关切,“好好的,怎么哭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卫云幽轻地拭过眼泪,抬眼,盈盈秋望含泪带笑,道:“走吧,世子。” 齐君瑜是个体贴的,见此,没有追着问,回了个好后,抬扇替卫云幽遮了阳,一路护送她上了马车。 这次,他没有一道坐进车舆内,而是同洗砚一起坐在外头。 终究不是谈婚论嫁的关系了,还是要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坐在车内的卫云幽却低低抽泣起来。 她后悔了。 后悔当时听了母亲的话,为了让她嫁给那不知道打哪里来,父亲连面儿都没有见的贵人,去算计姮姐儿和齐世子。 到头来,贵人没有嫁成,自己与齐世子好好的姻缘,也毁了。 齐君瑜听到了里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轻地闭了闭眼睛,终是克制住,没有坐进车舆内。 那厢,卫姮与老荣王妃相谈甚欢。 “……我打小不爱坐在屋里女红针黹,父亲每次都说我‘庸线懒针,几曾作女红’,我便回父亲,我能拿绣花针骑上马,同敌人的长刀长剑拼命吗?” “此后,父亲就再不拘着我在屋里习女红了,反倒请了军中武将,教我使刀使剑。” 老荣王妃听到大笑,点了下孙女的额头,道:“猴儿,听到没有。卫二小姐可不仅仅会使鞭射箭,就连长刀长剑都会使。” “你啊,你啊,亏你原先不知天高要同卫二小姐比试,我都替你臊得慌。” 丹华郡主也是好生闷气,“你怎么会这么多?” 卫姮笑道:“我是随父征战,不会这么多,如何能活命呢。” “这话说得对,既是要上沙场,十八般武艺就得样样精通。”老荣王妃赞许点头,看向卫姮的眼神是愈发的慈祥。 她啊,可真真喜欢眼前的女郎。 不矫揉造作。 不卑不亢得体又大方。 有雅量,却又不泛滥自己的善心,张弛有度,既让人知道她不好欺负,也让人知道她没那么多心眼。 赤诚以待她,她必赤诚回待。 轻地拉过卫姮的手,又拉过丹华郡主的手,道:“你们俩小姐妹啊,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才成啊。” 莫名间,卫姮听到老王妃言语里隐藏的悲凉。 像是…… 将要发生什么大事。 会是什么大事呢? 前世自己这个时候刚好嫁入宁远侯,外面种种一概不知。 杜府已到。 荣王妃的车舆停下,杜府的老祖宗都亲自出来迎客了。 杜府老祖宗今年七十有六,乃是高寿, 老荣王妃要小上近十岁, 不待杜老夫人行礼,老荣王妃连忙扶人。 道:“您啊,快莫与我讲些虚礼了,尤记当年我出嫁,您是我的全福太太…… 这会子一眨眼,我也是白发苍苍了喽。” 都是上京的旧识,又 没有什么 纷争,说的话儿自然是随意、舒坦。 杜老夫人也遥想当年往事,不禁笑开了脸,道:“当时我还记得您问我,可否藏几块果子,饿了的时候悄悄吃两块。” “您立即拿帕子给我包了六块,说是六六大顺,吉利。”老荣王妃接了话儿, 一并想着年轻时候的事,两位老人笑着笑着,眼里都有了泪花。 “哎哟,大好日子可不兴落泪。来来来,丹华、姮姐儿,你俩快来见过老夫人。” 章丹华、卫姮向前,两人别看着都是舞刀弄枪的,见礼时,行云流水,衣袂微动,端庄间是通身贵气。 “丹华、卫姮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 娇俏的女郎齐声见识,那般的好颜色,是瞧到杜老夫人眼前明亮。 这会儿,伺候老夫人的一位嬷嬷轻地说了句什么,老夫人看向卫姮的眼神,顿时更加欢喜了。 竟然是救了她那苦命外孙女性命的姮姐儿啊! 哎哟! 只知道是位周全的女郎,不承想,竟这般好看啊! 要不是有丹华郡主,杜老夫人都想要招来卫姮到自个跟前,好生打量呢。 老王妃是今日宾客身份最为尊贵的客人,杜家不仅女眷见了礼,老爷、少爷都来见礼。 也不必到跟前,远远地行了礼便成。 长辈们自是坐一处聊天,姑娘们又是另一处了,杜老太太叮嘱府里的媳妇、 姑娘们好生招待贵客,便与老王妃说体己话去了。 杜府家大业大,未出阁的姑娘们就有八位,性子也是各异。 三房的四奶奶为主, 招呼着前来的赏菊的姑娘们,丹华郡主、卫姮由嫡出的杜五姑娘、杜七姑娘接待。 她们是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得了长辈的叮嘱, 在两位边关长的姑娘面前,绝口不提她们所擅长的。 而是问着边关的风花雪月,风景民俗。 这可聊到丹华郡主的擅长了, 还没有开始赏菊,便和杜 府的姑娘熟络起来。 “哪里来的野丫头啊,又在四处讲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一道似笑非笑的娇俏传来,正是素来与丹华郡主不对付的敏成县主。 嘉安大长公主之孙,公孙宴的堂妹公孙敏成。 第191章 眼有天地,心有山河 敏成县主,第一次看到章丹华就莫名地不喜。 小姑娘的心思,是那么的复杂,又那么的简单。 一个生于边关,长于边关。 一个生于上京,长于上京。 分明从未有过半点交集,偏生,一次宴会便成了针尖对麦芒,钉嘴碰铁,你不爽我,我也不爽你。 章丹华这会子单手叉腰,一手在鼻前挥了挥,一副被恶心的模样,道:“谁这么臭?臭到令人发指,忍无可忍,只想吐。” 论吵架气人,丹华郡主也只有在卫姮跟前吃过败阵。 主要还是实力的碾压,让她心服口服。 像敏成县主这种娇滴滴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贵女,除了说几句锦绣辞藻,吟几句诗,写几个字之外,还能做什么? 再说了,上京比她有才情的贵多的事,远的不说,就说杜府的姑娘们,哪个就是满腹才华,吟诗作画信手拈来,也没有像公孙敏成这样显摆。 “呕……” 嫌弃完后的丹华郡还发出一声好生秀气的作呕声。 可让敏成县主的脸都黑了,冲进凉亭便道:“章丹华,你说谁臭啊你。” “谁凑上来就是谁臭哦。”丹华郡主咧嘴一笑,“敏成县主这么着急凑上来,是想认领吗?那我没有意见哦。” 骨子里骂人放不开的敏成县主哪能吵得赢丹华郡主,一时气到跺脚,大喝“章丹华!” “叫什么叫,本郡主在呢。” 丹华郡主睨了她一眼,“没大没小的,你一个县主见了本郡主不知道行礼吗?尊卑不懂吗?” “你和我论 尊卑?我祖母可是大长公主!” 敏成县主不服丹华郡主的原因也在这儿。 她可是有皇室血脉,章丹华算个什么东西,异姓王而已。 哪天圣上不高兴,直接褫夺他们家的王爵, 贬为庶民, 从此和皇室再无关系。 不过敏成县主也很谨慎,只说自己祖母是大长公主,没有直接荣王非皇室宗亲这等落人口舌的话。 当然,丹华郡主也是个聪明人。 她们两人之间的事,牵扯到长辈,那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闻言,丹华郡主白一眼,“在场谁不知道你的祖母是大长公主。但在场谁都知道,我是郡主,你是县主。本朝律例,你,得向本郡主见礼。” “今日哪怕是大长公主在,本郡主也敢这般说。” 武将的底气,靠的就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勋。 “县主、郡主。” 杜五姑娘出面调停,两边的贵女都是杜府今日贵女,身为主家的姑娘,她哪边都不能得罪。 可这和事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得两边说好话。 杜五姑娘一左一右接了两人的手,抿着嘴笑得羞涩又温婉,“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不过,瞧着郡主和县主你一句,我一句的,一下子觉着像是我那七妹妹和八妹妹两个小冤家拌嘴。” “郡主是边关长大,见过大漠孤烟,心有天地的女郎。” “县主是博览群书,心里装下我大邺大好山河的才女。” “一个心有天地,一个心有山河,我大邺的女郎就该就郡主、县主这般才对。今日的赏菊宴,有两位这般好的女郎,实乃我杜府之幸。” 都把两位心高气傲的贵女捧得高高在上,连胸襟都说到可装天地,可容山河,如此若再闹下去,岂不自认自己心眼小吗? 顿时,卫姮是对杜府的姑娘刮目相看。 这才是真正的高门贵女啊。 既不用把别人踩在脚下来衬托自己的高贵,也不需要贬低别人来显摆自己的才华,三言两语间,哄得了别人高兴,也彰显了自己的礼数和格局。 丹华郡主闻言,笑道:“杜五姑娘抬举本郡主了,不过,本郡主的心眼确实不小,只要有些人不要硬凑过来找不自在就成。” 敏成县主一听又点到了自己,冷道:“本县主大度,只要有些人别动不动说什么自己会这会儿,明里暗里说别人不成,本县主才懒得去计较了。” 各自点各自,相互不吃亏。 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淡了。 卫姮就全程看着,喝着清热下火的菊花茶,倒也怡然。 “姑娘们,前头老夫人请姑娘为菊花赐字。” 院里伺候的妈妈来了,恭敬给各府姑娘行了礼,笑道:“……今儿的赐字会连着菊花,还会一并送到宫里。” 还要送到宫里? 姑娘们都有些惊讶,纷纷看向杜府的姑娘们。 适才,也没有听她们提起了。 杜家的姑娘也是才知道,杜五姑娘走到前头,询问,“今年怎么还要送进宫里了?” 姑娘们的视线又重新落到说话的妈妈身上。 原来,杜家的姑娘们也不知道。 “回五姑娘,圣上同大老爷说,杜府把上京最好的贵女们都请来赏菊宴,他老人家也想凑凑热闹,哪家贵女的字好,诗好,有赏。” 竟是圣上说的。 还有赏。 姑娘们一下子都在暗里铆足了劲儿。 她们虽是家世显赫,往日有机会也能进宫,可一般都是拜娘娘们,得的赏赐也都是娘娘们赏的。 娘娘们赏的固然金贵,可终究比不上圣上的赐赏。 回头得圣上赐赏,对自己的名声亦是大有益处,连亲事都要更添一筹。 以后无论在家,在外,或是嫁去了婆家,都是有好处的。 心思各异的姑娘们等传话的妈妈走后,开始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商议该写什么了。 书案、墨笔已摆在了庑廊,遮阳的卷帘竹篾放下,数个冰鉴一路置好,又有盆栽、绿植,再焚了清沁的香,整个庑廊便有诗情画意般的意境。 倏然间,有淙淙琴音入耳,曲境如山谷清风,又有月下松涛,一时间,贵女们皆停止了说话,细细地,认真地耹听起来。 “是云音娘子的琴音。” 敏成县主低低轻喃,“山河重重,水流湍湍,松月无边,行行顿顿……云音娘子的琴音,方是装得下天地,容得下山河啊。” 丹华郡主撇头看了她一眼,嘀咕:“有这么神乎吗?本郡主怎么听到想睡觉呢?” 凑到卫姮身边,打着哈欠道:“你呢,不想睡?” 都是习武之人,她都想睡,卫二应该也不例外吧。 第192章 对照 卫姮是挺喜欢丹华郡主这点,不懂就是不懂,不会假装自己懂。 闻言,低声道:“不想睡,云音娘子是修道之人,她的琴音难得一听。我听着,心情甚旷。” 丹华郡主直接惊悚了。 “你还能听懂琴?” 不会吧! 同是习武之人,为何你卫二要这般优秀? 卫姮道:“不算懂,但知道一点点。” 前世,她为了融入高门世家,在琴一雅事上,也确实下了些功夫。 也会弹上几曲,充个门面。 那些深奥的,就不会了。 委天赋有限,学不来。 云音娘子教她时,都言她的手是铁爪,铁钩,一把千世名琴在她手里,也是废料。 不过呢,侯门世子夫人又不需要卖艺弄技,会上几曲,稍识一二,足矣。 丹华郡主彻底沉默了,“你说吧,女子八雅,你会什么吧。” 卫姮笑道:“琴、画、诗、花、茶不会,棋、书、酒还能过眼,且颇有天赋。” “……” 丹华郡主真有些不太爱同她聊天了。 闭着眼深吸口气,“琴,你不是能听懂吗?请问,画、诗、花、茶,你是一窍不通呢?还是也懂一点点?” 卫姮见她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很是于心不忍道:“别伤心,我也就是能说上几句,上手就不成了。” ! 能说上几句,足以说明她有钻研过。 “卫二。” “嗯?”卫姮应了声。 眼神都幽怨的丹华郡主望着卫姮,如望在外头有外室,惨遭背叛的夫君,“我突然间,不想跟你玩耍了。” 卫姮:“……” 幽怨的丹华郡主好生伤心,“本郡主原以为你是个志同道合的,同本郡主一样除了舞刀弄枪,别的什么女子八雅都不会,结果!” 结果后面全是控诉了,要不是人多,丹华郡主都想掐着卫姮的脖子,“……结果,你这也会,那也会,你是背着本郡主学了多少东西,啊!啊!啊!” 卫姮都要被她的控诉给笑到快 憋过去了。 “郡主,首先,我从不曾说过我什么都不会。其次,在你没有来上京之前,我们并不认识,谈何是我背着你学呢?” 轻地拍了拍一腔幽怨,无处宣泄的郡主,“想开点,有句话怎么说去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可是皇亲国戚啊,我学这么多,还不是学给在皇亲国戚。” 咦? 这话听着好像挺有道理哦。 瞬间,丹华郡主哄开心了,还反过来拍了拍卫姮的肩膀,道:“好生学,学好了给我争脸。” 云音娘子一曲已毕,亭台楼阁内掌声四声。 她是在杜府后院最高的假山亭台弹奏,故而,不仅爷们能听到,女眷们也能听到,一墙之墙的爷们的掌声更大。 甚至有人大声道好,“能得云音娘子一曲,身心洗涤,心旷神怡啊。” “此生圆满,哈哈哈,此生圆满。” 爷们的称赞话不要银子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说。 女眷们则含蓄、内敛多了。 但比起爷们的称赞,更多的是怜惜云音娘子的身世。 “唉,也是个可怜的,生母过世 ,继母不容,原以为有生父在,好歹有一屋遮风挡雨,哪知生父过世,那狠心的继母趁着地动,竟把她给卖进艺楼内。” 这些,卫姮也是知道的。 她还知道,云音娘子后来回了家,直接把继母给杀了。 但没有为难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说来确实是个可怜人。 胜在身处困境也没有自艾自怜,憋着一口气亲自报得大仇。 “听说,此次云音娘子欲收弟子?” “可不是听说,是确有此事。等姑娘们提了字,作了诗,便是抚琴,云音娘子一旁听着,若觉哪家的贵女不错,便是她的亲传弟子了。” 这些,卫姮与丹华郡主不太感兴趣。 哪怕卫姮前世认识云音娘子,此次也没有想过凑去。 她是机缘巧合救了云音娘子一命,才有幸得她指点,如今,她们二人毫无瓜葛,以云音娘子的秉性,她硬要凑过去,也不会被搭理。 落单的卫云幽却动了心思。 题字,她要拔得头筹,得到圣上御赐物什,那她便更有把握嫁入宁远侯府了。 若是再得云音娘子的赏识…… 卫云幽想到还在外头等着自己的齐君瑜,心里既甜又涩。 多好的郎子啊。 以前待她多好啊。 就这般错过了。 错过一次,她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了。 侍女们捧着名菊来了,凉风送菊香,瞬间,连外头的日头都不觉得在大了,有秋高气爽的清沁。 三盆名菊,粉、白、黄三色,高置于案,贵女们个个抬眼望去,眼里皆是惊艳。 夏日见菊,唯京兆杜家。 饶是连不爱花花草草的丹华郡主见了,都惊艳到倒抽口冷气,“这菊,也开得太好看了些。杜家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自然是费了很多的银钱,才能做到。 敏成县主听了她的惊赞,暗里白了一眼,率先走向前。 杜五姑娘见此,微微一笑,起了身,道:“姐妹们,请观菊。” 莲步轻移,衣香鬓影,上京的女郎们开始赏起了菊。 卫姮的视线落到了孤单一人的卫云幽身上,如今的她,早不是生辰那日,众星捧月般了。 从老昌王那儿得来的请帖,上京的高门大户岂会不知呢? 自然是早早叮嘱了自家的姑娘,莫要与卫家的大姑娘往来,免得沾了老昌王的边儿,坏了自己的名声。 不过,卫云幽竟私下给齐君瑜写信,倒是让她没有想到。 由此可见,深知老昌王的卫云幽已经和卢氏、卫文濯暂时背道而驰。 确实很聪明,可惜,被卢氏拖累了。 “你是哪家姑娘?怎么以前从未见过你?” 一位穿着茜色衣裙的贵女侧首,见身边多了位眉目温婉的陌生女郎,不禁问了起来。 卫云幽微微欠身,“孟姑娘安好,我是勇毅侯府的卫云幽,原先……” “你就是卫大姑娘卫云幽?” 孟家姑娘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轻轻皱眉间往后小退一步。 卫云幽嘴里苦得厉害。 脸上还得挂着笑,柔道:“正是。” 站在原地,不再往前一步,甚至还道:“不好意思,云幽污了孟姑娘的眼儿,云幽告退。” 她这般坦诚说出来,倒让孟六娘不好意思了。 讪道:“对不住啊,你家…… 算了,与你也没有关系,你自个玩吧。” 第193章 生风波 孟家姑娘是个心善的。 把话说完,轻地咬了咬下唇,提醒道:“园子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你能进杜府,是老昌王来杜府拿的帖子……” 卫云幽自打进了杜府,由丫鬟引进园子里, 她便知道自己是被孤立了。 杜府是给了帖子,不过是看在老昌王的面子上,至于卫大小姐是谁,不重要。 倒也不是逢高捧低,而是一贯如此,高门大户里的规矩,有人既是坏了规矩,本又身处弱势,就怨不得别人不理不睬了。 不理不睬,倒也好。 最怕还有人过来踩上几脚。 卫云幽离了卢氏,没有卢氏给她能攀高枝,便是嫁给皇子、王爷都可以等自我催眠的话,卫云幽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面对孟家姑娘的提醒,卫云幽福了福礼,道:“云幽多谢孟姑娘的提醒,孟姑娘自去忙吧。若因云幽而连累了姑娘,就是云幽的罪过了。 ” 唉。 孟家姑娘轻地叹息了声。 如此温婉,又处处替人着想好姑娘,难怪当年宁远侯府的肖夫人相中做儿媳妇。 说来都是她那个拧不清的兄长,连累了嫡亲的妹妹。 这些话,孟家姑娘自然是不会对卫云幽说的。 两人仅此一次见面,可没有到交心这一步。 福了福礼,孟家姑娘便随丫鬟绕到另一盆白菊边欣赏。 卫云幽站在原处微微停顿一下,压下心里的苦涩,也跟着慢慢走过去。 她走得极为小心翼翼。 生怕又不小心撞了谁,会是占了谁的道,抢了谁的位。 “卫二,你快过来盆粉菊,丝丝蕊蕊可真好看。我库房里有件粉菊头饰,明儿我差人送给你,你生得侬丽,又肤白,戴着定是好看。” 是丹华郡主的声音,明朗、愉悦,一听便是日子过得极为顺心,万事不愁的。 “卫二小姐,来,到我跟前看,能看得更加清楚。” 是杜府长房女嫡出的杜五姑娘,杜大夫人老来得女,很是受宠。 这会儿亲自牵了卫姮的手,拉到自个跟前,亲昵地说起了话儿。 卫云幽不禁轻地揪紧手里的绢子。 也不知道姮妹妹何时与杜五姑娘好上了。 “五姑娘,我与郡主都不太懂花啊,草啊,瞧着这粉菊只觉心生欢喜,你若让我吟诗作对几句,可真真让我为难。我这人,委实没有什么擅长,只怕要扫五姑娘的兴头了。” 卫姮站了好位儿,细细打量过后,如实说出了心里话。 今日过后,她知晓自己的名儿会出现在上京高门大户贵女的请帖里,与其日后被人拉着吟诗作对,不如趁大伙都在,早早告之她的不擅长。 他日再有人拉她出来说什么诗啊,词啊,摆明就是在为难她。 杜五姑娘抿着嘴 ,笑道:“卫姑娘你啊自谦了,莫不是我早早姑姑哪儿知道卫姑娘的厉害,今日啊,可真要信了卫姑娘的话儿了。” 旁边的杜七姑娘接了话,“可不是,姑姑与我们说,卫姑娘好生厉害,识得百草,治得百病,头晕发热、口干舌燥都会瞧呢。” 这又说到丹华郡主知道的点上了。 听到杜府两位姑娘夸着卫姮, 好比夸了自己都要高兴。 也跟着加入夸赞,“那你姑姑好眼光,我与你们说啊,我原先也是这儿痛,哪儿痛的,自打吃了她卫二给我的方子,我觉着身子骨轻快到骑上一天马,都不嫌累。” 有心的姑娘们一听,便听出些不一样了。 姑娘家的怎么可能会这儿痛,哪儿痛呢。 最难受的,也只有来小日子的时候了。 瞬间,贵女们都围着的卫姮。 卫姮是被夸到有些头大,便道:“……姮随父亲在边关时,略学了些岐黄皮毛……称不上精通……” 话音刚落,庑廊尽头那边,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突然惊地“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 “有蜂子,我被蜂子蜇了一口,好疼……我的脸,好疼……” “明珑,明珑……” 是明家的姑娘,正要看那盆开得重重叠叠的黄菊时,正好,一只蜂子也飞过来,明家姑娘低头那瞬间,便被蜂子给蜇了。 蛰的还是脸。 可把她身边的小姐妹们吓到了,“快,快请府医过来……” 赏粉菊的一位贵女,显然与明家姑娘关系不错,轻提裙摆往庑廊尽头小跑。 没跑几步,她急急转身,道:“卫二姑娘,你不是懂岐黄术吗?你快过去帮明珑看看……” 那可是脸啊! 蜂尾针有毒,又是大热天的,稍微一个不慎,便能在脸上留疤,明珑就破相。 这会子,卫姮自然是不会推辞。 卫姮对杜五姑娘道:“五姑娘,你稳住贵女们别慌,当要心蜂子再蜇人。我去给明姑娘瞧瞧。” “七妹妹,你来安抚小姐妹们,我随卫姑娘过去瞧瞧。” 眸色微暗的杜五姑娘飞快叮嘱,杜七姑娘立马微微颔首。 两个虽是堂姐妹,但极有默契,由杜七姑娘先稳住粉菊、白菊这边受到惊吓的贵女们。 黄菊那边,由园子里的妈妈们护住了诸家的贵女。 随卫姮一道疾行的杜五姑娘声音轻又快,提醒道:“明姑娘是辅国公的孙女,原本是要和威远侯议亲的,但平章侯的姑娘也瞧上了威远侯,听说还求到了宫里贵妃娘娘跟前……” 平章侯是贵妃娘娘的兄长,瞧上威远侯的则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 正是因为她的插一脚,使得明珑和威远侯的亲事暂且搁置。 不过,威远侯也是个有骨气的,直接上奏去了边关,临行前给明珑留了信,此生非她不娶。 而这门婚事,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圣上。 就要看圣上会不会依了贵妃娘娘,为平章侯的女儿赐婚了。 “平章侯家的姑娘骆令月也在……赏菊招蜂,还蜇了贵女的脸,姑娘,此为我杜府赏菊宴以来,第一次发生。” 这是将话,说得极为清楚了。 也许,明珑的脸被蜂子蜇一口,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都是我害了你,把你给架上了。” 杜五姑娘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着急。 这两家较劲,可不能把姑姑的救命恩人卫二姑娘给牵扯进来了。 第194章怎能不管 卫姮倒是看得开。 道:“我也算是一名大夫,大夫怎能见死不救,见患不医呢?有的事,见着了该管还是要管。 ” 杜五姑娘道:“你管了,骆令月定会记恨你。” “可明家姑娘则会感激我,杜府也会感激我,对吗?”卫姮弯唇,明媚的笑里藏着锋芒,“我记得杜府与辅国公明家乃姻亲……” 如果真是人为,就能说清楚为什么骆令月敢对明珑出手。 杜、明是姻亲,明珑真毁容,明家也只能认。 不认,那就是两家闹掰,辅国公府失了一门得力姻亲,骆令月就更有把握抢走威远侯。 杜五姑娘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虽然是聪慧,少了阅历的她没能像卫姮一样,想得那般深远。 见卫姮并未知难而退,杜五姑娘轻声说,“卫姑娘,你果然如姑姑所说,是位心有侠义的好姑娘。” “我替明珑谢谢你的仗义相助。” 明珑是她的好友,脸被蜂子蜇,她又怎能不着急呢。 而那位跑过去后,又折回来恳请卫姮出手的,则是张大学士家的姑娘张澄。 张姑娘冲到已由妈妈搀扶,坐到椅里的好友,嗓音里带着哭腔,道: “明珑,你莫慌,勇毅侯府的卫二姑娘略识岐黄,且让她先给你看看。” 还有姑娘家的略识岐黄术? 周边看着的几位贵女,瞬间脸色各异。 有悄然松一口气的,也有眼神瞬间变凌厉的。 卫姮已经过来,“明姑娘,你先将手拿开,别捂着,我瞧瞧。” “明珑,你让卫姑娘瞧瞧。” 杜五姑娘也轻声劝着,她,张澄都是明的是好友,两位好友都这般说,明珑方鼓起勇气,把捂脸的手拿开。 瞬间,张澄、杜五姑娘两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是眨眼间,怎么肿得如此大了! “是不是,我的脸是不是毁了…你们……你们快说话啊。” 明珑连说话都含糊了,脸肿太大,已影响了说话。 豆大的泪水流出来,卫姮立马用绢子拭掉,道:“肿是肿了,不过,不碍事,我将毒针挑出来,毒性便能去一半。” “再吃一颗解毒丸,脸上敷几日草药汁,包准依旧白璧无瑕。” “卫二姑娘。” 一身素色,如扶风弱柳的骆令月走过来,担忧道:“我适才听张澄说你只是略懂岐黄术,如今明姐姐的脸伤得如此重,卫二姑娘还是莫动为好。” “挑毒针,挑得好便将毒针挑出来,挑不好,怕是要毁了明姐姐的脸啊。” 卫姮已经取下自己不离身的绣袋,取出里头的针灸包,“多谢骆姑娘的提醒,姮定会小心谨慎。” 针灸包打开,一排由粗至细的银针,亮到让在场的贵女头皮都不禁绷紧、发麻。 骆令月也是微微变脸,往后小退一步。 这位卫二姑娘,她也是听说过的。 最深为人知的,便是她与丹华郡主比试射箭。 一招蒙眼,十箭十中。 让丹华郡主惨败她手里。 更有传出,卫二当时还抢了丹华郡主不离手的鞭子,一鞭抽碎一块巨石。 传到神乎其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要再阻止,也不妥了。 轻地咬咬下唇,眼里闪过冷色的骆令月退到一边。 也罢。 就让她挑吧。 那毒蜂,可不是普通毒蜂,卫二又只是略通岐黄术,想来就算她出手,也救不了明珑。 “明姑娘,你的脸是被毒蜂所蜇,如不及时取出毒针,脸上将会留下豆子大小的伤疤……” 什么! 她看出来了? 刚还想着坏不了自己的事的骆令月,这会子看向卫姮的眼神里,是有了怨色。 此时的贵女们都被吁到了,没有人留意到骆令月。 毒蜂,还会留下豆大的伤疤,这蜂子可是没有抓到啊。 个个轻挥绢子,四下张望。 生怕又飞出一只毒蜂,蜇了自己的脸。 明珑更是吓到脸都白了,“……卫二姑娘,你你……你可以法子?” 杜五姑娘、张姑娘也是盯紧着卫姮,内心很是焦急。 卫姮道:“有法子的,杜姑娘,张姑娘,麻烦你俩按住明姑娘的手,我要取她脸上毒针了。” “好。” 杜五姑娘、张姑娘很是配合,并对明珑道:“卫二姑娘是在救你,你别乱动。害怕就闭上双眼。” 明珑哪敢不听啊,哭着道:“好, 我不动,我不动。” 一根极细的银针划过贵女们的视线,从透过竹篾的阳光落在针尖,点星寒芒乍起,那针尖,便落到了明珑肿起的脸庞上。 卫云幽走到了骆令月跟前,轻声道:“骆姑娘,我家姮妹妹素来爱管闲事,骆姑娘一番好心相劝,她啊,是不会听进耳里的。” …… 后院,福安院 一名年轻的妈妈脸色微急过来,院里伺候的嬷嬷见此,立马过来,“不在园子里伺候姑娘们,怎么来福安院了?” “嬷嬷,明家姑娘的脸被毒蜂蜇了。卫二姑娘说,需得赶紧挑出毒针,不然,便会在明家姑娘留下一个豆大伤疤。” 嬷嬷神色一肃,立马进了院子里。 杜老夫人正和老荣王妃、并几位高门大户的夫人们有说有笑。 直到见伺候自己的嬷嬷进了屋里后,往右边走了六步,又小退两步,杜老夫人便知,这是出事了。 “你们啊先陪老王妃说话子话,我啊,人老了,去去就回。” 两名伶俐的小丫鬟扶了杜老夫人起身,进了东次间的暖阁里。 跟着过来的嬷嬷福了礼, 压着嗓子回了园子里发生的事,“……卫二姑娘说只要取了毒针便无碍。” “菩萨保佑,卫二姑娘可当真是我杜府的贵人。”杜老夫人倒也没有慌,双手合掌念完,便沉声道:“好好的怎么会有毒蜂?” 嬷嬷道:“园子里的管事已经在查了,只怕是查不出什么苗头。” 一只毒蜂,来无影,去无踪确实不好查。 老夫人便问,“明姑娘的脸蜇了后,哪些姑娘家说了什么话?可都有记下?” “都记着了,卫二姑娘要挑毒针时,只有平章侯家的姑娘出来说了几句……”嬷嬷便把骆令月所说的每一句话,回叙给老夫人听。 第195章 情深不寿 别的姑娘要么吓到,要么远远走近,只有平章侯的姑娘凑过来,还提醒卫二姑娘要当心些,话里话外都是要让卫二姑娘莫要逞强。 能执掌偌大的杜府,还能让下面的子子孙孙代代人才辈出的杜家老祖宗,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些个小姑娘们啊。 说她蠢吧,又知道利用杜、明两家姻亲关系, 在杜家的赏心宴上给明家姑娘使绊子,好让明、杜两家都只能憋着。 说她聪明吧,计谋得逞后,又跳出来阻止别人出手相助。 唉。 真要是个聪明的,计谋得逞后,最好是远远看着,再趁机落井下石说几句风凉话,又适当表现表现姑娘家再斗再闹,骨子里还有一丝善良,基本也就能洗刷大半嫌疑。 “明家姑娘和威远侯的婚事不定,只会牵扯更多人进来。咱们圣上这是……” 杜老夫人想了下,道:“去请明家夫人过来。” “是,老祖宗。” 嬷嬷行了礼,告退。 明家夫人姓张,是大学士张沧海族中还不曾出五服的堂妹,张家姑娘张澄见了明夫人,得喊一声堂姑母。 很快,明夫人进来,给老祖宗见了礼。 脸色不太好,应是知道女儿出了什么事。 “是我家对不住你,让明丫头遭了罪。”老祖宗微微叹气,“ 明家一定给明丫头一个交代。” 明夫人是个通情达理的,道:“老祖宗不必自责,此事是有小人作祟,与杜家无关。合该我那丫头有此一劫。”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敞亮人向来知晓冤有头,债有主,是不会轻易把第三人招进来。 老祖宗也是知道明夫人通情达理,才会召她进来说不能让外头知道的话,“……明丫头和威远侯的婚事,你且放心,圣上是不会应允贵妃娘娘的。” “圣上正值壮年,成年的皇子已经有五位,前面三位皇子都封了王,大皇子、二皇子所娶王妃,无一人的姻亲是有兵权。” 是在点醒明家无须着急,便是平章侯和贵妃娘娘想,圣上也不会同意。 如今拖着,也是想让平章侯、贵妃知道,圣上逆鳞不可碰。 明夫人起来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老祖家的点醒,我家老爷也是这般想着,只是圣心难测,就怕到时候误了明丫头的婚事。” “如果真是如此,只能说明丫头和威远侯有缘无分,不能强求。”老祖宗上了年纪,什么情情爱爱早就淡了,“如今他们还年轻,只见着对方的好,不曾见过对方的不妥。” “想着一辈子你浓我浓,生儿育女,生同衾死同穴。可是啊,你得告诉明丫头,爱得越是火热,伤的总是自己。” “女子嫁了人,守的就是内宅一方天地,见的爷们也就是枕边人。可爷们不一样,他们走南闯北,见的事见的人比我们女子多得多了。” “情深不寿,情深不见得是好事,搭伙过日子,爷们外头挣前程,女子就守着家,握着银子,掌着内宅,里里外外有人敬着、畏着,够了。” “你是个聪明的,教出来的姑娘也是聪明的,好好告诉明丫头,她自是能想动。男人啊, 就是个依靠,何必要搭上自己的命。” 这话,老祖宗只教心思剔透的。 但凡是个蠢的,石头心的,认死理的,老祖宗便换一种方式教。 明夫人今日得知自个嫡女出事,不争不闹,想的是怕耽搁女儿的婚事,可见,明家也不见得只守着威远侯一门亲事。 没把闺女的后半辈子,全押在威远侯身上,这是好事。 明夫人听了老祖宗一番肺腑之言,心里头是高兴的。 自是要福礼感谢,“老祖宗您放心,我家老爷知道,我也知道。断不会让外人钻了空子。” “明丫头那边多亏了勇毅侯府的嫡女卫姑娘出手,也把这丫头给稳住,没同平章侯的姑娘起争吵。” “您是知道,我家姑娘胆小,外头的人嗓门稍大一点,便吓破了胆。多亏有卫姑娘在,不然,可真会吓晕过去,又该几日几夜做噩梦了。” 说到自家女儿,明夫人又忍不住眼了双眼。 “……只要人没有事,真要破相,就破了吧。嫁不出去,我同老爷养她一辈子。” 杜老夫人笑道:“那我现在可以给你吃颗定心丸,明丫头,破不了相。你啊,待会儿去问 问相敏,她啊会告诉你。” 相敏,便是罗氏。 她与明夫人都是闺阁好友,曾经还约好,两家要结儿女亲家。 事事无常,她如今二子一女,而相敏一直膝下无子。 今日见了相敏,意外发现容光焕发,目清有神,就连说话的声儿都极为有力,刚想着问问她是不是有大喜事,女儿明珑那边就出事了。 这会子听了杜老夫人之言,明夫人脸上闪过喜色,“相敏可是有了?” “有了,不过又掉了。” 玉帘清脆,罗氏相敏的爽朗声随之传来,“老祖宗啊,有您在,我在问蝉跟前可真真没有一点秘密啊。” 明夫人心绪是跌宕得厉害。 还以为闺友有了,不承想,有过又没了。 “你为何不告诉我……” 牵了罗氏的手,明夫人眼眶里泪花点点,“可又遭罪了。” “比起遭罪更可怕的是,我啊,可没有姮姐儿出手,你可再也见不着我了呢。”罗氏反过来宽慰好友,“快快擦擦泪珠子,你瞧我现在,像个有事的吗?” 那可真不像啊。 好气色,好精神,瞧着可比以往不知道要好多少呢。 罗氏也没有再瞒着明夫人了,把自己那九死一生的事儿告诉了明夫人。 明夫人听完后,后背已经湿透。 “你你……你当真是……遇到贵人啊,你这条命啊……”握紧好友的手,吓着的明夫人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罗氏反而看开了,笑道:“哎呀,我这事都过了,你别操心了。咱们这会子说的是明丫头啊。” “我就是想告诉你,姮姐儿连我这要命的事都有把握治好,明丫头脸上被毒蜂蜇了,姮姐儿定不会让她破相。” “我啊,知道你担心,早派了桂嬷嬷去盯紧,有了消息会立即过来告诉你。” 第196章 吃得开,也混得开 桂嬷嬷已经来了。 脸上扬着喜色走了进来,给老祖宗福了礼,又给两夫人见礼,额上汗水都来不及擦的她,道:“老祖宗,夫人、明夫人,明小姐已经无事了啦。” “当真?” 明夫人 喜到站起来,“可是有消肿?” 桂嬷嬷道:“二姑娘说,毒针蛰进肌理便留了毒汁,一时半会是消不了肿。多亏咱家五姑娘及时给明姑娘服了解毒丸,二姑娘又将那比头发丝还要细两股的毒针挑出来,明姑娘脸上的肿,最多两日便能消下。” “二姑娘还说,别说破相了,就连丁点小伤疤都不会留下,好比毒蚊子咬一口,过后就没有一点事儿。” 明夫人闻言,彻彻底底放心了。 朝着外头拜了又拜,“三清真人在上,多亏遇着卫二姑娘,我那胆小的丫头才平安无事。” 罗氏颇有些自豪道:“这下你可宽心了吧,我啊,听到姮姐儿出手,那我就放心了。 ” 杜老夫人弹了自家老大不小的外孙女的额头 一下,“你啊,就心大。走,还不随我一起见见卫二姑娘。” “老祖宗,这会子老王妃估摸也过去了。郡主身边的丫鬟机灵着呢,寻到了老王妃……” 杜老夫人笑了起来。 如此一来,那骆家姑娘纵再有害人之心,也得要悠着点了。 等杜老夫人走到园子里,便看到一群娇滴滴的姑娘们,多半围着一起,很是矜持地与卫二姑娘说着话儿。 敏成县主没有凑近, 捺捺嘴,不屑冷嘲:“堂堂侯府嫡女,正经的不学,偏要学三教九流的东西,难怪能得单章丹华凑一起呢。” “那是一般的粗俗、不堪。” 县主身边也是有心气傲的贵女,闻言,摇着茧扇,附和道:“可不是。赏菊本是大雅,如今倒是被卫二小姐弄成坐诊了。” “可不,我还想写字吟诗呢。” “她们玩她们的去,我们啊我们的就成。” 一样米养百样人,姑娘们自然也是各有性情,不是人人可以同卫姮能玩一块,有喜欢的,自然就有讨厌的。 卫云幽这会子已经和骆令月斯斯文文地聊了起来。 一个温婉端庄,一个抚风弱柳,生得又各有千秋,都是模样、才情不差的贵女, 聊着聊着,便与敏成县主走一处了。 敏成县主这人吧,就喜欢的才情又高雅的贵女。 很快更和卫云幽说到一处,并道:“……也是她兄长晕了头,没得连累了云幽。” “你们如今也瞧到了,云幽温婉、善良,又处处不争锋,适才我还留意到云幽误了孟家姑娘的名声,都让了步儿。” “倒是那个卫二,出尽风头,生怕无人知道她会岐黄术,我祖母虽然也会医术,但从不在外露显, 姑娘家的还是要贞静、贤惠些为好。” “便是行善,也不需要抛头露面,打发了下面的人便成。我祖母的产业济世医馆,虽有千金科,可里头坐诊的可没有女子。” 敏成县主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正好能让卫姮听到。 卫姮听到也假装没有听到。 没有说到她跟前,她也犯不着凑过去。 大长公主的孙女,也委实不能好得罪。 卫云幽微微抬眼,朝四平八稳的卫姮看了一眼,抿着嘴,柔声道:“行医是姮妹妹所喜,救死扶伤也是善事。” “行医”两字用得极妙。 敏成县主便问,“怎么?她还真抛头露面给人看病了?” “那倒也没有,姮妹妹以前不爱出门,想来不曾在外给人看病。”卫云幽如今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阴阳怪气了,不过,一句话里藏那么几根针,扎一扎卫姮,她还是会的。 因为啊,她身边这群贵女都是瞧不上卫姮的,她自然得附和。 又有贵女搭了腔,“你那堂妹我也听过一些,说是不太识几个字,举止颇为粗鄙。” “如今瞧着也确实没有你这般端庄,待会儿可是要题字作诗的,也不知她会不会。” 这话,卫云幽也没胆像以前一样应下了,还是斟酌道:“也不太清楚,姮妹妹为人低调,我与她相处三年,也不太了解,许是题字作诗,也不差。” 敏成县主轻笑了一声,“你啊还挺会给她撑颜面的,她自个刚才都说了,她不是个会作诗了。” 骆令月也点头道:“对,我适才亲耳听到卫二姑娘所说。不说她了,我们还是快点想想作何诗吧,呈到御前,断不能马虎。” 说完,往卫姮那么睇了一眼,眼里冷芒乍起。 多管闲事的家伙,坏了她的好事,日后自有她的好看 卫姮在给孟家姑娘诊脉呢,附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啊,体寒,入了秋只要天转凉,手脚冰凉,有时整宿脚都不能暖和,得丫鬟换着汤婆子才成。” “小日子来时,有血块,来之前头三到七天便小腹隐隐坠痛,一直到小日子干净了,腰痛、腹坠才减轻。” 姑娘的私密,卫姮是不能让别的人听到,小小声的,仅够孟姑娘一个听见。 足够让孟姑娘听到瞠目结舌了,“卫二小姐,你你……你还真全说中了。我母亲也替我请了医婆,吃了好些个方子,症状比 刚来那半年好了许多。” “可还是愁人,母亲又不敢声张,生怕外头的人误会寒体难孕,会连累议亲。” 这就是为人母亲的烦恼了。 女郎不比郎子, 身子骨稍弱点,便有人会想到是否有碍子嗣。 郎子身子骨弱点没得事,只要能行房,怎么着也会有一男半女的。 卫姮笑道:“不妨事,我给你开张方子,再给主母瞧一瞧是否妥当,再吃药也不迟。” 孟家姑娘自是千谢万谢了。 都能说到她的点上,哪有不信的道理了。 脸上涂了薄荷汁,戴着薄薄面纱的明家姑娘回来了,她重新梳妆,又换了衣裳,娇小玲珑的很是可爱。 “卫姐姐,多谢你出手相助, 今日啊多亏有你,不然,我这脸儿准是要烂了。” 明珑道了谢,小鹿般的眼儿一闪一闪的,里头全是对卫姮的崇拜。 卫姮瞧见她,就像瞧见了怡姐儿。 第197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见她凑过来,卫姮如大姐姐替她顺了顺吹乱的额边细发,笑道:“你啊,生得这么玲珑可爱,哪能让你的脸烂了呢。” “这几日可以记住了,莫要碰生水,少去日头下晒,不能让汗水洇了,要处处留意些才成。” 如此细致,又老成在在地叮嘱,惹得杜五姑娘、杜七姑娘、张家姑娘、孟家姑娘全笑起来。 杜七姑娘打趣道:“卫二小姐,你这般叮嘱,我差点以为是见了我母亲。” “可不,明明自个还是个小姑娘,说出来的话儿怎么如此老成呢?” “恍恍惚惚间,我隐隐约约似是见到了我母亲……” 姑娘说着说着,全笑了起来。 笑也是矜持、端庄的,扇面掩着小嘴角,笑到眸波流转,美目倩兮。 杜老夫人和老王妃就站在月洞门边,笑看着这群花娇娇,脸上皆是慈祥地笑。 “她们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啊,也就是这么一两年了。” 老王妃望着笑歪在卫姮肩膀上的孙女,眼里头有微微的水光掠过。 杜老夫人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闺阁里时,由着她们耍耍性子,只要不出格,也是无伤大雅的。” “我们这富贵人家,祖祖辈辈拼着前程,可不就是为了后代们的日子过舒心么。我们啊,已经为她们拼下了寻常人家没有的富贵,接下来的路,就要看她们走了喽。” “走好,走歹皆是命,你啊,倒也不必伤感。” 老夫人瞧着老王妃眉宇间藏着的,又挥不去的忧虑。 为何忧,为何虑,她还是知道的。 圣上要收兵权,荣王却担心圣上卸磨杀驴。 君臣较量,做臣子的无论是输,是赢都没有好下场。 可真要痛快交了兵权,以如今高坐龙座的圣上的手腕、心性,荣王这辈子都只能留在了上京,再也回不去自由自在的边关了。 老王妃听出老夫人是在开导自己,只是这家事啊,唯有自个才知道到底有多难。 也没有在上头再说上一二,而是笑着说了声‘是啊’,便转了话头,“卫二姑娘与你家五丫头、七丫头倒是相处不错啊。” 老夫人便道:“她两姐妹啊,和相敏相处得不错,性子也有几分随相敏。” “卫姑娘又救了相敏,爱屋及乌,两姐妹还没有见到卫姑娘,从相敏的言语里便对卫姑娘心生好感。” 不说他们姐妹俩了,便是她这个老太婆也是如此。 那卫姑娘啊,当真是生得周正,眉目秾丽,却自有一股子令人喜欢清正。 用爷们的话来形容,便是“正气”两字。 老王妃是不知道卫姮还救过罗氏,闻言,很是诧异,“卫姑娘还救了相敏?” 老夫人眼里的笑更深了。 道:“可不,合该是缘分啊,十几年前,相敏当年随我那外孙女婿去了边关,便包了尚在襁褓里的卫姑娘。” “听相敏说,那时的卫姑娘正好人不舒服,可黏她了,黏到晚上还非要睡在相敏身边。你说,是不是俩人的缘分。” 人老了,最是信一个缘分。 老王妃不禁感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不定哪一天,昔日善举,便救了自个的命。” “可不是。”老夫人往敏成县主那一头看了眼,视线落到一位极是陌生,从不曾见过的姑娘脸上,问身边婆子,“那位身着淡耦合色衣赏的是哪家姑娘?” 嬷嬷看了一眼,恭敬回话,“老祖宗,那是勇毅侯府大房的卫大小姐,卫二小姐的堂姐。” 老夫人笑道:“瞧着倒也温婉。” 罗氏便道:“外祖母,日头毒起来了,要不,您去庑廊那边同姑娘们说说话?” 说完,不动声色地给明夫人使了记眼色。 明夫人了然。 这是相敏不愿意卫大小姐入了老祖宗的眼。 看来,里头还有一桩她不知道的‘官司’呢。 遂,明夫人道:“那我也去看看明丫头,没看一眼,心里总归不踏实。” 老王妃、老夫人也瞧得差不多了,虽有风波,但到底没有闹到不可开交,彼此给彼此留了颜面。 “祖母……” 打流的丹华郡主眼尖,一眼便看到过来的老王妃,蝴蝶似的飞奔过来。 娇俏俏的一声,便吸引了园子贵女们的视线。 见到老王妃、老夫人,还有几位夫人都一道过来,纷纷向前见礼。 哪怕是敏成县主,再看丹华郡主不顺眼,见了老王妃按祖宗规矩,也得乖乖见礼。 一时间,园内都是姑娘清浅、娇脆的音儿,是比那树上鸟儿的声音还要动听。 “都不必多礼,你们啊,耍你们的去。” 老王妃和老夫人很是和善,没有让姑娘们陪着她们,都打发自去玩耍。 丹华郡主不爱花花草草,搀着老王妃就不愿意了。 那边,明夫人已经搂住戴着面纱的女儿,看到面纱下面的红肿,明夫人心头顿时阵阵绞痛。 “是不是很疼……” 声音都带着颤儿。 老王妃、老夫人也见到了,两位老祖宗都是好一阵心疼。 老夫人道:“是我们杜府的罪过,让明丫头受罪了。” “可怜见了,肿成这般却还能乐呵呵的,可见啊是个心性乐观的孩子。”老王妃目光慈怜望着戴上面纱的姑娘,宽慰道:“有姮姐儿替你医治,定会痊愈,你啊,安心等着消肿便成。” 明珑闻言,乖巧回话:“有姮姐姐在,我不怕呢。” 又拉了明夫人的手,贴心安抚,“母亲也别担心,姮姐儿同女儿说了,不出两日定会消肿,不会留一丁点的伤疤。” 明夫人见女儿还能有说有笑,不曾被吓着,提紧的心总算是放下来。 又亲自拉了女儿,再一次向卫姮道谢。 卫姮道:“小事一桩,不值得夫人如此大礼。晚辈也是极喜欢珑妹妹,哪忍心她遭罪呢。” 在她嘴里是小事一桩,但在明夫人心里,女儿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 再看到站在面前的姑娘眉目清透,举止大方,明夫人心头又是一动,一下子想到了自家还没有成亲的长子…… 也不知道卫姑娘有没有议亲啊。 待会儿问问相敏才成。 第198章 交易 罗氏是等着明夫人说完,才拉了卫姮的手,笑道:“多亏有你,明丫头才平安无事。伯母瞧你和明丫头能耍一处,以后多多走动,别再像以前那般闷在府里。” “须知,闷在府里太久,外头还以为你天性不爱串门子,什么好话,坏话由着一些人四处坏说了。” 这是在点卫云幽之前对敏成县主说的那些话了。 明夫人倒是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珑姐儿同卫家的姑娘确实能玩一处,她也是很高兴的。 “是啊,我家就这么一个姑娘,卫小姐若能时常来我家玩,那我可太高兴了。” 明夫人说完,那边张家姑娘、杜五姑娘、杜七姑娘都吃醋了。 全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道:“夫人,我呢?我来找珑妹妹玩耍,你不高兴吗?” “还有我啊,夫人见了我,不高兴吗?” “哎,有了卫姑娘这一位新姐姐,我们这些旧姐姐啊,都得靠边站了啦。” 明夫人瞬间淹没在姑娘们的吃味里,不过姑娘们越如此,她就越高兴。 一个二个地哄着,“我都高兴,回头我再给你们每人留一间屋子,你们若想住都成。张姑娘喜欢兰花,七姑娘喜欢荷色、五姑娘喜欢芍药,我啊,全按你们喜欢的样式来布置。” 好一番哄着,才哄到姑娘们眉开眼笑。 又纷纷问卫姮喜欢,卫姮努力想了想自己喜欢什么雅致的。 发现她喜欢的还是—— 银子。 但这会子说出来可不好了。 便笑道:“我喜欢医书。” “那我给你搞一间全是医书的屋子,回头姑娘有个不舒服,直接来找你。”明夫人是全应下了,脸上的笑更没有停过。 说到医书,老王妃朝卫姮招招手,慈祥道:“姮姐儿,来。过来帮我瞧瞧,适才走几步路,胸口闷得难受,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毛病……” 园里刚才还嘲笑卫姮行的三教九流的贵女们,这会子全缄默了。 包括敏成县主。 脸色隐隐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接着,又听到杜老夫人道:“来,姮丫头,你也给我这个老婆子瞧瞧,最近我啊这日夜梦多,总睡不踏实……听针灸有用,不如你替我扎几针试试?” 都是在给卫姮撑腰呢。 卫姮心里很清楚,亦十分感激。 罗氏轻地拍了拍卫姮的手,柔道:“去吧,回头再题字作诗也不迟。” 于是,虽的贵女们都专心致志题字作诗,卫姮则给两位老祖宗把脉看诊。 卫云幽看了眼被老王妃、杜老夫人看重的卫姮,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风水轮流转,以前出门都是她深得老一辈的喜欢, 如何呢,成了卫姮。 以前,是她身边全是贵女围绕,而今却成了卫姮。 没关系,卫云幽。 只要此次能拔得关头筹,她照样可以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光芒。 敛了心神,开始落笔。 刚落笔几字,倏地,有人凑近。 “你这字……” 骆令月望着那写得极好的笺花小楷, 轻咬了下唇。 再看卫云幽的眼神,便有了微微变化,“卫大小姐的字写得这般好,可是请了哪一位名家?” 卫云幽是最会察言观色,眸光从骆令月脸上划过,手,不禁握紧了狼毫。 “并非名家,不过是一位秀才出身的夫子,跟着他习了几年在字,入不得骆小姐的眼。”慢慢松开了笔,卫云幽又柔声道:“可是,我这字有些不妥?” 骆令月笑了笑,答非所问,“云幽可有随家中长辈进出过禁庭?” 她这是何意? 卫云幽微微垂眸,端庄间,又适当流出一丝慎微,道:“又让骆小姐见笑了,云幽身份低微,父亲虽在朝为官,却是一年难得见圣颜,云幽就更不用说了,至今不曾进出过禁庭。” “ 从不曾进出过禁庭啊……”骆令月若有所思一会,笑道:“云幽,不如我与你做个交易吧。” 卫云幽停笔,抬了眸,眸波平静,从容且淡然,“骆小姐说请。” 这般平静,难不成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骆令月沉吟一会,便道:“你如今的处境十分艰难,因兄长一事,又有老昌王的身影,你连议亲很是困难,我可以把你引荐到贵妃娘娘面前……” “不过,前提是……” 纤细白嫩的手指点了点诗与字,“你需要藏拙。” 卫云幽其实早给了答案。 她,没得选择。 只能答应。 面上还是思索了会儿,苦笑道:“骆小姐,我知道了,我无意与星月争光辉,便是不藏拙,也是赢不了在场诸位贵女,更赢不了骆小姐你。” 聪明说话就是好听。 把颜面顾全得很是周到。 骆令月见对方如此识大体,还不动声色抬高了自个,心下很是满意。 脸上的笑也深了许多,“你我同岁,我又与你一见如故,以后你唤我令月,我唤你云幽,不必那般疏离、客套。” “是,令月。” 卫云幽从善如流,抿嘴一笑间,皆是温婉、柔和。 待她再次执笔时,一滴墨晕到了纸上,一墨毁所有,换了笔再落笔时,便只有形而未有骨的,稍稍能看过去的笺花小楷了。 那厢,卫姮随罗氏、明夫人一起送了老王妃、杜老夫人出园子。 罗氏稍放慢了脚步,轻声提醒卫姮,“圣上有意为诸皇子选妃,你,无依无靠,却又是侯门嫡女,一旦出彩必定会被圣上留意。” “姮姐儿,皇室虽好,却非你福地,最好藏拙。” 卫姮没想到圣上竟然还有这一层意思。 虽知道她嫁入皇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世事无常,小心谨慎为好。 “好,我明白了,本来题字作诗不是我的擅长。适才又提前同各诸姑娘们说了,我不擅此道,也不是藏拙,而是实力本就不够。” 罗氏笑着摇头,“你贺伯父见过你开方子时所写的字,说是极好。乃自成一派,隐有肃杀之气。” “他还说,那字你是收敛了写,并非真正笔功。姑娘家,能练出一笔有杀气的字,不容易。可见……” 说到这儿,罗氏眼里全是心疼了,“可见,你回京三年受尽了委屈,才将那满腔的愤懑,全落到了字里。” “有的人练字练的是修身养性,也有的人练字,练的是宣泄心中所想。姮姐儿,你受苦了。” 第199章 给姮姐儿议亲 如字如见人,姮姐儿不经意流出来的锋芒,足见她心里头是有杀性的。 卫姮不禁怔了怔。 她没有想到收敛着写的字,还是被贺伯父看透一二。 前世,她是以字练心,以笔为剑,斩尽心中不平事,自然而然字形字骨里有了杀性。 如此收敛,不承想还是被贺伯父看出了。 微微抿嘴,卫姮道:“姮让伯母、伯父担忧了。我那字,确实不适合呈到御前。杀性太重,有时候是自保的利器,但要呈到御前便是大不敬,姮都明白。” 所以,她早早便说了,她不擅此道。 再加上她以前确实有个不学无术的名声,把字写丑一点,也不算欺瞒圣上。 罗氏见卫姮如此通透,就知,她是个无意争风头的,心头瞬间大定。 “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姑娘,有时避之锋芒,未尝不是件好事。此次争锋,就让有心人去争吧。” 前头便是要出园子了,罗氏没让卫姮再送,“回园子里吧,虽说不争风头,但还是要写几笔才成。” 卫姮屈膝,“那姮便先回园子里了。” 又不放心叮嘱罗氏,“您还在小月子里,要多加歇息才成。不能走太久,以免伤了胞宫。” 落了胎,胞宫受损,须得静养调和才成。 罗氏笑道:“我知道,出了园子我便回屋里歇息。去吧,好孩子。” 站在原地,目送亭亭玉立的可人儿和丹华郡主、明家的丫头一并离开。 “人都走远了,你还舍不得走啊。” 明夫人笑盈盈的声音入耳,“这般舍不得,依我看啊,不如认个干女儿,以后还能隔三岔五让她来罗府陪你。” “你别说我,我还真想过。”罗氏挽了明夫人的臂弯,“唉,有时候我是真恨自己没有生个儿子,不然啊,定要聘姮姐儿为儿妇。” “这般能干又宽厚的姑娘,太少见了。 谁家嫁了,那是谁家天大福气。” 明夫人闻言,打趣道:“你还能做媒不成?” “你这话我听着,似乎别有深意了。”罗氏笑看着好友,“来,与我说说,你想做什么。” “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呢,我也没有想瞒你。”明夫人搀着罗氏,体贴道:“你还在小月子里,咱们回屋里坐着说。” 两人在老王妃、老夫人面前告退后,这才到了厢房里说体己话。 “……姮姐儿那临危不乱的性子,我很是喜欢。她啊,又与珑姐儿相谈甚欢。” 进到屋里,打发了下人在外头候着后,明夫人便说起了正经事。 她与罗氏相识十几年,感情甚好,彼此家里的事都很清楚,故而,明夫人把话说得很是敞亮,“……你也是知道的,我啊,就爱有手腕的姑娘。” “今日见了姮姐儿,我便动了念头。你给钱个准话,姮姐儿私下可有议亲了? ” 姑娘家的终身大事,罗氏也是极为慎重的,道:“姮姐儿是正月里才及笄,是否有议亲我还真没有听她家长辈有说过。” “不瞒你说,姮姐儿是个吃了苦的,自打从边关回了上京后,家中里里外外都被她那个大伯母卢氏把持,便能正月里的及笄礼都是随意打发。” “你啊,瞧见了她的能干,却不知,她是被逼着能干。但凡有长辈庇护,姑娘家的谁不想无忧无虑的呢。” 明夫人对这些事不甚了解。 倾了身,道:“你与我说说姮姐儿的事吧,我呢,确实也有意聘姮姐儿为儿妇。” “我家门第自不需说了,就说说我那长子,你也是见过的,虽是个武夫,但性情不错,房里也干干净净。在” “如今在营里当值,颇受圣上器重。他自己也上进,不喜荫功,只想自己挣一条出路。家里老太爷也由着他,还说好男儿就该有自己的志向和本事,以后才能护得住一家子。” “长子长妇,我须得慎之又慎,姮姐儿这般,我可是真的喜欢。我还听说,姮姐儿会点拳脚功夫,想来同我那长子还能聊上几句。” “日后成了婚,说不定两夫妻还能一起去营房走一走,小两口的感情不就更好了吗?” “还有一点差点儿忘说了,我家可没有纳妾的规矩。” 辅国公府的门风确实不错。 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纳妾这等子事。 这是辅国公立下的规矩。 概因正室所生辅国公,因父亲宠妾灭妻,年幼的辅国公为了自保,逃出姨娘的毒手,去了边关自己挣下了前程。 后来,辅国公娶妻生子后便立了规矩,子孙后代绝不可纳妾。 便是没有子嗣子孙们也不能纳妾,去族里过继也是可以的。 但凡谁要敢纳妾,自立门户跟着姨娘小妾过日子去。 罗氏也很是心动。 想了想,道:“此事,我得问问她家长辈才成。” 说完儿子的婚姻大事,明夫人又问起了罗氏的身子。 待罗氏说完,明夫人好半晌回过神后,都想捶罗氏几拳了,“罗相敏!这般大的事你竟然连我都瞒死!” “你知不知你有多凶险啊,崩漏孕相,几乎是十之九死啊。” 后怕的明夫人连眼眶都红了,“要不是姮姐儿及时察觉,你你,你我可真是天人永隔了。” 走了阴霾罗氏见好友如此担心自己,连忙道:“我原先也没有想到会是崩漏孕相,你也是知道我的身子骨,病了这些年,何曾想到一朝有孕,竟这般凶险。” “所以啊,我才说谁家娶了姮姐儿便是谁家的福气啊。” 可不! 明夫人连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这般的本事又能掌家的姑娘,更加想聘回来为儿妇了。 罗氏不欲在自己这桩早过去的事儿上面聊太久,遂问起了明珑的婚事,“珑姐儿和威远侯的婚事,你们作何想?” “还能作何想,贵妃娘娘有意,也得看圣上有没有意。今日你也见了,珑姐儿的脸要不是卫二小姐出手,极有可能会破相。” “威远侯如今不在上京,其母闭门谢客,把我明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也把我的珑姐儿置身危险里,若为了一桩姻事,搭上我珑姐儿,这门婚事不要也罢。 ” 为人父母,但凡真替儿女着想的,所求不过是儿女平安在先,富贵在后。 第200章 凌王,你也该成亲 罗氏不禁一叹,有了儿女便要操心儿女的婚事。 也不知道姮姐儿那边如何了。 糟了。 忘了与她说也别把字写太丑。 …… 园子里贵女们的题字作诗,这会子都已经呈到了御前。 御前太监李总管将那字画一张一张地展开,呈到圣驾前,请圣上过目。 养和殿内安静到只闻纸章展开的细碎声。 “老三,你也过来看看。” 换了身常服的圣上少了煌煌不可冒犯的天威,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亲近,“这是今日杜府赏菊赏贵女们所题的字与诗,你看看哪位写得不错。” 凌王夏元宸向前,接过圣上递过来的字卷。 他看向不甚上心,一眼看过后,便淡道:“还好。” 嗯? 这就看完了? 只怕是连读都没有读完吧。 圣上又是好气又好笑,轻斥:“你有认真看吗?” “儿臣并不喜这些,看一眼便成。” 夏元宸淡漠,“再者,好与不好,儿臣也无法分辨。” “什么无法分辨,分明是不想分辨。”圣上重新将字卷塞到凌王手里,“重新,不许给朕敷衍了事!” “此事,事关你们几个不曾娶正妃的皇子们的亲事,不得马虎。” 夏元宸眉心微拢:“不是还有观莲节吗?” 圣上笑道:“观莲节乌鸦鸦全是臣工们的闺女,你让朕挑到何时?杜府此次赏菊宴去的皆是名门世家女,先从这里挑选吧。” “还有你这身子如此虚弱,只怕无法在观莲节露面,先到这里挑一挑吧,看看是否有合你心意的。” 夏元宸刚想张嘴说一句,便被圣上截了话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怕中毒误了姑娘家一辈子。” “那又怎样,朕的儿子,难不成院子里不能有几个女人守着了?” 夏元宸微地抿了抿嘴角,颇有些无奈道:“儿臣遵旨。” 在圣上的气笑声里,强打起精神开始看贵女的题字、诗词。 他心里早住了人,那人的容颜、一举一动,加着她的字都一笔一画刻在他的心里,再看赏菊赏贵女所做的诗,所写的字,便是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见圣上饶有兴趣,他也就是附和一二。 圣上在书法上颇有造诣,寻常笔墨是难入他的眼。 不太好的,一眼掠过,笑说一句,“也不知道是家的姑娘,腕力不足,字都写得时大时小,极为别扭。” 又看到好的,便说:“……可见下了番功夫,还不错,凌王,你来看看,此字温婉如小月,所作的诗也颇有柔意,可见是个温柔的小娘子……” 夏元宸接过字卷,看了一眼,便问:“可要留下?” “先留下。” 圣上笑着又拿起另一位贵女的字卷,认认真真看着,并不因是女娘所写,便随意一阅而过。 待看到其中一字卷时,圣上轻地‘咦’了一声,道:“这字,倒是有意思,有点自成一派,且颇有风骨,可见是个性情坚毅的贵女。” “可惜啊,火候不到……还得再练几年,或许可成开山一派。” 说着,便把那字卷递给夏元宸,“凌王,来,你看看这字。” 夏元宸接过一看,目光一定。 卫二? 她也去赏菊宴了? 虽一眼认出,但夏元宸并没有留意太久,以免被圣上看出端倪。 不过她这字,是在很努力地写丑了。 他是见过她所开方子时写的字,金戈铁马,隐有杀伐戾气,一笔一划如尖剑出鞘,极尽锋芒。 而今呈到御前的字如此的丑,看来,是有人提醒她藏拙了。 夏元宸嘴角微弯少许,倏地,胸口突传来一阵刺痛。 接着,嗓子眼涌起阵阵痒意。 养和殿里全是凌王殿下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可把圣上吓到了。 沉喝,“传黄御医过来!” 还亲自伸出“龙爪子”,为凌王殿下顺气。 李总管见此,也没有什么惊讶,哈着腰倒凌王倒温热的茶水,“殿下,喝口茶水润润嗓子眼。” 说话一落,便被圣上怒斥,“糊涂的东西!凌王吃着药,岂能再吃茶!” 可把李总管骇到扑通跪地,狠狠抽自己几记耳光。 “滚,自己赏十杖去!” 怒斥的圣上一脚踹开跪在脚边李总管,见凌王的咳嗽还没有停,声音更大了,“黄御医呢?在哪?给朕滚过来!” 早知今日就不召凌王入宫了! 一时间,圣上也颇有些懊恼。 想着凌王自上次永宁宫吐血昏迷也有这么些日子,身子再虚弱,今日进宫走一走应该无事。 哪知道…… “圣上,殿下他他…他咳血了。” 吓得屁滚尿流准备去领罚的李总管,这会子看到凌王殿下嘴角边的血渍,膝盖里头更软了。 三清真人啊。 凌王殿下这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上回在永宁宫吐血昏迷,这回在养和殿咳到吐血,难不成是是是……是肺痨? 那可是要人命的大病啊。 爬起来,顾不得害怕赶紧拿出干净的帕子擦着凌王嘴角边的血,又颤声道:“圣上,奴婢先搀扶殿下坐会,黄御医从太医署也需要一会子的功夫……” 圣上也不用李总管搀扶,直接架起凌王往暖阁里走去。 “父皇,儿臣无事,儿臣咳一会儿便好。” 嘴边还溢着血线的夏元宸轻地摆手,白着一张俊颜,恪守君臣本分,“天子寝榻,岂是臣子可歇?” 圣上厉声,“现在没有臣子,只有父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朝堂就得乱!” 担心嫡子的身体,但更担心朝堂的安稳。 有嫡子在,下面臣工哪怕再各自暗里支持其他的王爷、皇子,那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 可一旦嫡子出事就不一样了。 既无中宫,又无嫡子,立后、立太子的奏子定会堆满御案前。 届时,前朝后宫定生风波。 为了江山社稷、朝堂稳固、后宫安定,嫡子绝不能出事。 夏元宸压下咳嗽,道:“正是如此,儿臣更不能上天子寝榻。李总管,扶本王坐着便成。” “是,殿下。” 李总管向前,这回,很是轻松从圣上手里接过了凌王。 “殿下当心脚下。” 细心提醒,一步一步扶着这位将全身重量都靠到自己身上的皇子,走到椅里坐好。 每走一步,李总管心里便沉下一分。 竟不如,身量如此修长挺拔的凌王殿下是如此的瘦,瘦到骨头都硌到他疼。 第201章 不堪 松开手的圣上单手负背,坐上了南炕。 凌王,比上次在永宁宫里又消瘦了不少。 圣上压下眼底的阴霾,等着黄御医过来。 没过一会儿,满头大汗的黄御医进来,圣上也没有让他行礼,示意他赶紧给凌王诊治,“免了,赶紧看看凌王,好好地又咯血了。” “是,陛下。” 气喘吁吁的黄御医不敢耽搁,赶紧给凌王诊脉。 手指刚搭到凌王的手腕, 黄御医大骇,“殿下,这几日可有按时服药?” 怎么会是经脉逆行? 这是…… 将死之兆啊! 唇色淡白的夏元宸目光低垂,道:“皆有按时。” 黄御医心下更沉了,“可有服过其他的药?” 夏元宸淡声,“不曾。” “圣上。” 黄御医一个转身,跪在了圣上面前,“圣上,殿下经脉逆行,臣疑殿下府里有与药性相克的毒物,臣需要即刻去殿下府里,找出此毒物。” 养和殿下,肃杀弥漫。 圣上压着沉重到令人双腿发软的威慑,冷声,“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又在暗害凌王了?” “臣乃医者,只断诊,不敢有旁的猜测。” 眼里都浸了汗水的黄御医叩首,“圣上,殿下凶险,还望圣上允许臣立即动身,前去凌王府。 ” “允了!” 杀意越浓,面上越是平静的圣上冷笑,“朕倒要看看,是谁想谋害朕的儿子!” 嫡子中毒,他虽可惜,但也不曾真正动怒。 但没有想到,还有人敢在天子的眼皮底下,暗害皇子,其心可诛! 今日暗害皇子,那明日呢? 是不是会暗害到天子头上了? 很快,两顶小轿匆匆离宫。 夏元宸面无表情擦干嘴角边的血渍,过后,紧揪住帕子,握到手骨狰狞。 太疼了。 疼到身体里像有无数只野兽正疯狂撕咬五脏六腑,削肉剔骨,寸骨寸肉全是痛。 上次吐血,是他强催经脉,伪装中毒而导致的吐血。 这次吐血纯属突发。 只怕是因停了药浴解毒,从而导致压制的毒性爆发了。 抬轿的都是禁军,很快,轿子进了凌王府,直达凌王寝卧。 从轿里下来的夏元宸,此时的脸色都透着将死的灰白了,黄御医赶紧让人煎了药,自己则仔细检查凌王府是否有与药性相克的脏物。 “殿下先卧榻休息,切莫再下榻,定要静心静养。” 阖眼的夏元宸微地点头,是疼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黄御医离开。 “血七。” 夏元宸咽了咽嗓子眼,压下涌上来的血腥气,声色低哑吩咐,“血七,去请卫二去小院。” 这毒,黄御医是解决不了。 还得卫二出手。 血七应下,悄然出现又悄然离开。 一炷香过后,卫姮离开杜府,是罗氏送她出来。 “老夫人还舍不得你走,还说都没有来得及与你说会子话。”罗氏为卫姮顺了顺耳畔边垂下来的秀发,“去吧,自个的急事要紧,下次得空再来杜府。” 卫姮道:“您也别站外头,回屋歇息吧。” 又叮嘱桂嬷嬷照顾细致一点,切莫让罗氏再四处走动,更不能饮酒。 桂嬷嬷一一应下,“二姑娘放心,奴婢都记着呢。” 多贴心的姑娘啊。 像夫人的亲闺女一样,处处为夫人着想呢。 有桂嬷嬷的照顾,卫姮也确实放心,又先让罗氏返回杜府后,这才走向血七驶过来的马车。 还没有走到马车边,一直守在外面的齐君瑜出现在卫姮眼前。 低声问道:“卫姮,你怎么提前离席了?可是府里出了急事?可有我能帮上忙之处吗?” 卫姮望着挡路的人,眼里寒意涔涔,“让开。” “卫姮,我是真心想帮你。” 齐君瑜沉声,“我是真心想帮帮你。你一介弱女子,身边又无人照顾,你是云幽堂妹,我帮你是应该的。” 得哄着才成。 得哄到卫姮心甘情愿为他妾室才成。 也是不明白了,为何卫姮每次见了自己,浑身带刺,让他无法靠近。 明明之前卫姮对他是有情的啊。 就是有情的。 不然为何每次他去寻云幽时,她都会默默跟在身后呢。 便是他冷了脸,她也不离开,还时不时偷瞄他。 定是有情,才会如此吧。 为何现在突然转了性呢? 变得如此心硬如岩石,不管他怎么说,她始终无动于衷。 若是以前,他定早早甩袖离开。 可想到那梦境,也罢,还是哄一哄吧。 齐君瑜放低声色,叹道:” “卫姮,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拒绝我?” “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可以改,我可以道歉啊。” 温润的眼里泛了水光,齐君瑜就这样一瞬不瞬望着卫姮,期待眼前面无表情的女郎,能给他一个答复。 卫姮听了只觉好笑。 多么无耻的男子啊。 他以为,仅凭几句话就能把过往种种全部揭过去? 还想着让她再次给宁远侯府当牛作马? 卫姮讥笑了声,凉道:“齐世子,你的每次出现只会让我更加憎厌你。你最好还是维持以往对我的态度,少在我面前假惺惺。” “说我粗鄙的是你,说我东施效颦的是你,说我目不识丁的是你,说我上不得台面的是你,说我举止粗俗的还是你……” “齐世子,以前的你把我说得如此不堪,怎么现在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求我原谅?还觉得你都认错了,我就得原谅你?” “你在我眼里,无能、无耻、虚伪、厚颜,更无半点担当,我多看一眼都嫌脏。” 卫姮每说一句,齐君瑜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最后,整个人大受打击到身形都摇摇欲坠。 他在她眼里,竟是这般的不堪吗? 不。 不可能。 他要真如此不堪,以前的她怎么会靠近自己呢? 那苏妈妈还说,还说她偷藏过他的字画呢。 尤不死心,齐君瑜轻声问道: “卫姮,你是不是因我说过要纳你为妾,你便恨上我了?我知道你乃侯门嫡女,为妾是委屈了,可我亦有我的难处,还望你能体谅一二。” 第202章 生死难料 齐君瑜说完,看到卫姮还是无动于衷, 更着急了。 难道不是因为自个要纳她为妾,她才讨厌自己? 而是有旁边的原因? 不行。 今日他定要问清楚。 “卫姮,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何讨厌我,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能否直接明说?” 唯一哄她说出来,他才能改! 改到她彻底迷上自己,爱上自己,让她离不开自己才成。 侯门嫡女为妾虽不地道,可这世道不地道的事儿多着去了。 不少他这一桩。 卫姮是被他那自以为是的爱恋给恶心到了。 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恶心他,卫云幽前世不是挺有手段的吗?怎么还没有把他绑死在身边,别让他出来乱叫呢。 她也是低估了他的厚颜无耻。 不过…… 有件事,倒也可以明说。 “齐世子,你可还记杏儿吗?那个落水后,被你救起来了丫鬟。” 齐君瑜见卫姮终于松了嘴,心里大喜,连忙道:“记得,她是云幽院里的丫鬟。” “她虽是丫鬟,却也是黄花大闺女,你对她又是搂又是抱的,最后把人丢到一边不管不顾,齐世子,你难道不知你的不管不顾,会害死她吗?” 齐君瑜撇清干系,道:“那是事出有因,并非我有意如此。” 卫姮冷声,“可如果那日你救的是我堂姐呢?你还会不管不顾吗?” “一个丫鬟又岂能与云幽相提并论。”齐君瑜皱眉,“我总不……” 卫姮漠然打断,“齐世子,我还有事,让开。” “卫姮……” 齐君瑜伸手去拦,眼前突然寒芒掠过,齐君瑜骇到手臂立马一缩。 还是晚了一步。 宽袖被卫姮手里的锋利匕首,刺穿了。 握着匕首的卫姮眸色清寒,有着森冷的杀意。“齐世子,你倘若再挡我,下次,可不是刺穿的衣袖了,而是你身体的某一处了。” 说完,没有再理会此人,径直越过他,走向马车。 “卫姮,是不是我对那丫鬟负责,你就会原谅我?” 身后,传来齐君瑜不死心的追问,“是不是依着你,你才会收起我的成见。” 卫姮止步,回首,“齐世子,说光不做,更令人不齿。” 意思就是,他只要肯对杏儿负责,她便能收回自己的成见 顿时,齐君瑜心中重石落地, 追着道:“ 卫姮,我齐君瑜并非那等薄情之义之人,杏儿我定会负责!” 卫姮勾唇,“是吗?那杏儿可是失了清白,齐君瑜世子要怎么负责?” 原来,是想让他为杏儿负责! 此事简单。 齐君瑜立即道: “她是丫鬟之身,自是不能为妾,这样吧,放在我院子里伺候,你看如何?” “齐世子想让谁伺候与我无关,我只知,齐世子身为男儿,应当重情重义才对!”卫姮说完,便登上马车。 等到内心着急的血七挥起马鞭,驾车离开,远远地将齐君瑜甩在后面。 车舆内,卫姮沉道:“怎么会突然吐血?” 血七道:“大夫说,三爷府里有与药物相克的脏东西。” “脏东西?” 卫姮蹙眉,“可有找到?” 血七:“属下出来前,大夫还在府里四处寻找。” “不应该啊,若真有脏东西,上次我替三爷把脉便能知晓。”卫姮低语,又锁眉沉思起来。 距离上次解毒又快有十天了,难不成,真有什么脏东西? “三爷府上防卫严森吗?”卫姮问。 血七道:“森严。” 森严到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会知道。 圣上的眼线、贵妃的眼线,还有几位皇子们的眼线,皆被凌王府暗卫死死盯住,绝无投毒的机会。 沉思的卫姮倏地想到上次解毒时,三爷同她说的那些话儿。 “除了今日吐血外,还有没有过吐血?” 血七不敢隐瞒,“前几日,三爷为避祸,强行催动经脉,吐血。” !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卫姮厉声,“快,我要立马赶到小院。” 此毒最忌催动经脉! 若有此举,经脉逆行,毒漫五脏六腑。 “驾!” 血七哪里还听不出卫姮声音里的焦急,马鞭挥得更高更用力了。 禁庭、养和殿内。 黄御医跪在御前,惶恐回话,“陛下,臣无能,不曾在凌王府邸发现脏东西。” “没有脏东西,那为何凌王会吐血!” 圣上满目戾气,“朕让你好生照顾凌王,你就是这般照顾的?朕告诉你,凌王如有不测,朕定诛你九族。” 全身发抖的黄御医此时也不敢喊什么求饶,颤着声道:“陛下,凌王本就身中奇毒,无药可解,如今经脉逆行,便是毒发症状啊。” 圣上听到眼里都起了杀性, “奇毒,奇毒,你可是太医署之首,是朕的御医,你竟然连一个毒都解不了,朕要你何用!” 黄御医匍匐叩首,声音已经颤不成声了,“陛下饶命,臣阅遍太医署所有医书,只知此毒或许来自域外。” “如今在公孙少爷已去域外,臣恳请陛下先留臣一命,臣一定竭尽全力护住凌王,一直等到公孙少爷回京。” 这是凌王殿下教他的。 好让他在陛下面前能扛住天威,留下性命。 动了杀心的圣上拿起御案上的一个茶盏,狠狠朝黄御医砸去,“滚!如凌王没有等到公孙宴回来,黄御医,你自己提头来见朕。” 此时杀人,确实也不妥。 宫里除了黄御医知道凌王中毒外,再无人知道。 加上他又一次稳住凌王不再吐血…… 真要现在杀了他,只怕凌王更会命不久矣。 逃过一动的黄御医是跪着退出养和殿。 他实在是无力站起身,一直跪退到槛边,单手撑着门槛,借着力道方让自己站起来。 外头侯着的李总管很能有眼力劲,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并小声道:“黄御医,走好。” 起身的黄御医擦着汗,拱手揖礼,“多谢李总管,我还有事,先回太医署了。” 走路都是一步三晃,好几次都差点把自己摔倒。 今日,多亏了凌王殿下,他才逃过些劫。 也不知道凌王殿下现在如何了。 唉。 当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第203章 你可愿意让我负责 那边,卫姮赶到小院时,便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气息弱都不见胸口有起伏。 更别说让他睁开双眼了。 手指搭在三爷的手腕,片刻过后,面色凝重的卫姮冷道:“ 血七,扶起三爷。” 血七飞快向上,扶起凌王。 他不敢问是否还有救,生怕问了后,会听到一个残忍的答案。 卫姮双手飞快解开夏元宸的衣裳,手指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卫姮瞳孔猛地一紧。 不到十日,他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衣裳褪下,儿郎的上半身未着寸缕,卫姮抽了银针,以如闪电般速度用银针护住他的心脉。 每扎一针下去,昏迷的夏元宸身子便狠地抽搐一下。 “扶稳。 ” 卫姮肃声,手里的银针化为寒芒,再一次精准扎入经脉逆行穴位里。 一手针灸,出神入化,便是血七和藏身屋里的另外两名暗卫,都不曾看清楚卫姮是如何出针。 “后背。” 卫姮手指再次捏针,血七立马侧身腾位,好让卫姮有施展的空间。 她不仅需要施针,还要推顺他逆丢的经脉。 也不知过了多久,气息微弱的儿郎骤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混着血腥的浊气。 “三爷,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满头汗水的卫姮抬眼,“能听到吗?” 能听到。 但他无法说话。 喉咙滑动的夏元宸很想回应,可不管他怎么挣扎,整个人好像是置身在水里,夺命的窒息感吞噬着自己,让他无法发声。 他以为自己没有给回应,卫姮却看到他的回应了。 很好,最难过的一关,过了。 当银针扎入厥阴俞穴,夏元宸倏地提紧身子,还不等血七反应过来,一口乌血自他嘴里涌出。 “ 三爷!” 血七低声,面无表情的暗卫此时满头大汗,全身绷紧如的拉满的弓弦,绷到似乎马上会断裂。 “卫二……” 混着血腥的低哑声从夏元宸的嗓子眼里溢出,“我能听到。” 就是这么一声,血七绷紧的身子骤然松懈,流血不流泪的暗卫,眼里此时已有了水色。 卫姮也因他的回答,心头狠狠一颤。 “嗯,我知道你听见了。” 莫名地,连声音里都多了丝颤抖,“你别着急,命,还有数。” “我没急,信你。” 夏元宸费力抬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儿,却发现,双眼模糊,无论他怎么使劲也始终看不清楚女娘的娇颜。 “我的眼睛好像出问题了。” 没有隐瞒,及时告诉了卫姮。 是她说的,病不忌医发,如今眼睛无法视清,自然要立马告诉她。 卫姮把眼里的酸涩用力憋了回去,轻道:“你强行催动经脉,导致经脉逆行,双眼受损很正常。” 血七猛然抬眼。 若殿下双眼受损…… 嘴唇轻颤着想要询问,又因殿下没有开口,身为属下的血七咽下了所问。 夏元宸倒是很冷静,有她在身边,他总是放心些。 问道:“是短暂受损,还是长期受损?” “未知 。” 卫姮取出银针,“双眼受损,也是经脉堵塞,你先闭眼,如有疼痛或许还有复明希望。” “好。” 于针灸之上,夏元宸向来配合卫姮,双眼阖合,那细长凤眸拽着一道狭长的眼尾,当银针扎下的瞬间,黑睫微颤,沙场征战的凌王殿下一下子多了丝脆弱。 “疼?” 卫姮问他。 女娘如幽兰般的气息萦绕在四周,双眼虽不能视清,但能感觉到她离自己很近,很近。 近到两人气息交织着,已分不出彼此。 夏元宸轻颤着黑睫,“不算疼,类似肿胀。双眼内极其不舒服。” 卫姮立马取针。 是刺激到经脉而导致眼内肿胀,不宜过久扎针,否则会导致经脉绷断,彻底让他失明。 “还有复明的希望,不过,比起失明,三爷这条命,怕是已经半只脚都踏进阎王殿里了。” 生死面前,失明又算什么呢。 血七好不容易放落的心再次悬紧,“二姑娘,求你……一定要救下三爷……大邺不能没有三爷……” 大邺不能没有三爷? 三爷对大邺这般重要? 心下生疑的卫姮没有盘问三爷的身世,拔出扎在三爷前胸、后背的银针,卫姮低声道:“我会尽力而为。你先躺着歇息。” 能不能救活,她委实没有多少成算。 夏元宸在血七的伺候下,躺回床榻。 后背贴上被衾带来的软滑触感,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在她面前光了身子。 已经光到他没有半点别扭了。 卫姮则顺手替他盖上薄薄的被衾,以防受凉。 躺下的夏元宸笑了笑,道:“生死有命,能活多久是多久吧。” 笑里,再没有像以前那般坦然。 而是藏了遗憾。 原以为,他与她会有并肩携手的机会,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初。 卫姮却犟上了,道:“你这条命,我和公孙宴是费了不少心血,想死,也得看我俩同不同意。 ” “血七,今晚我要留下来照顾三爷,劳烦你送我送一书信去通政使司府。” 夏元宸因她前一句提到公孙宴而心里酸得紧, 待听完下一句,立马道:“不妥。你是未出阁的女娘,怎能整宿照顾我?” 声线极弱,还得仔细听,才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卫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向来不在乎什么名声,救人要紧。” 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血七帮她去准备笔墨。 血七颔首,放轻脚步进了次间。 夏元宸轻叹,“你不在乎,我在乎。” 此言一出,卫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你现在在乎,也晚了。我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每次见了你,不是脱你的衣服,便是伺候你洗澡,这名声早不剩多少了。” 说到夏元宸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元宸问她,“那你,可愿意让我负责。” 次间里,磨墨的血七顿时竖起双耳,就连隐藏的两名暗卫也不约而同把呼吸屏更轻了。 他们都在等卫姮的回复。 卫姮静静望着便是失明,眸色依旧深不可测的男子,一声轻叹,“三爷,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又谈何负责呢?” 第204章 拒绝 卫姮离开了小院。 是夏元宸执意如此,吩咐侍卫驾马车送卫姮去织坊。 “去织坊吧,我已让人伪身客商在织坊等你。” 卧榻的儿郎没有再问是否需要他负责,卫姮的回答,已是在体面拒绝了他。 留下整夜照顾,那是更不成了。 卫姮见此,自是没有再坚持了,道:“夜里三爷若再有昏迷,直接驾马车到侯府后门,今晚我会安排值夜的婆子留意动静。” 夏元宸颔首:“好,有事我定会寻你。” 说完,便让血七送卫姮离开。 血七再急,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王爷的决定。 也很清楚王爷为什么没有再问是否负责一类的话。 送到后院,血七低声道:“卫姑娘,三爷他有不能说的苦衷。” 眼看王爷敞开心扉,欲与卫二成事。 哪知晓贵妃娘娘又想借观莲节,插手王爷的婚事,逼得王爷不得不冒险拒绝。 如今,性命堪忧,连双目都失明,让王爷如何能坦白呢。 卫姮倒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笑道:“我只有给三爷看病的大夫,三爷有什么苦衷我哪有资格知道呢。” “三爷说要负责,想来也是随口一说,做不得真。我呢,也没有放心上。” 血七闻言,心里轻轻一叹。 卫二如此冷静,王爷想要娶她为王妃,希望渺茫。 马车已备好,因血七要留下来照顾卫姮,便让侍卫驾车送卫姮去织坊。 卫姮坐到车舆内,娇颜里的笑瞬间收敛。 她委实没有想到,三爷会说出要为她负责的话。 他是个冷静自持的男子,断不会随意而言,定是在心里有过思量。 如果,他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她会拒绝得干脆又利落。 可他不是。 那日在织坊里,他开口便要三万件棉布麻布,便让她有了更大的防范。 到今日,血七一句“大邺不能没有三爷”更让她肯定,三爷的身份不简单。 原先想着他应是出身权贵世家,而今,他这出身还得再拔高才对。 或许 坐在车舆里的卫姮朝禁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澈的眼眸里有暗色掠过。 或许,是哪里头出来的人了。 那里的人,卫姮想到的是皇子。 会是谁呢? 前世她也见过数位皇子、王爷,这位三爷她还真没有见过。 三爷?皇子? 真要是皇子,身中奇毒,应该不会沦落到需要到民间寻医解毒吧。 她是不是想偏差了? 然后,无论她是否想偏差,三爷的身份绝非一般权贵了。 还想对她负责 卫姮不禁按了按眉心。 但愿他看在她一心为他解毒的份上,别在朝堂上为难势单力薄的勇毅侯府,还有七伯父,更别因她而在日后为难兰哥儿。 七伯父那边,她要不要通个气呢? 可又觉着三爷不是那等子心眼小的爷们。 与七伯父说了,怕是还会惹到七伯父、七伯母忧心。 适才她应该试探性问问,拒绝他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被他突兀一问,害她一下子乱了心神,都没有顾上周全。 下次见了他后,再问吧。 但愿不迟。 马车停下,已到织坊。 “卫小姐,绫锦楼到了。” 车舆外,驾车的侍卫很是恭敬的候着,等待卫姮下来。 如今,王爷身边的暗卫都知道车舆内的贵女有多重要。 宴少爷离开为王爷寻解毒,如今偌大的上京,唯卫小姐方有那本事救王爷。 今日,黄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用汤药吊着王爷一口气,离开前还说:“能不能熬过,全靠王爷自己了。” 说完,便连连叹气回宫复命。 多亏了王爷,赶在昏迷前赶紧让血七去请卫小姐来小院,这才化险为夷。 车舆内,卫姮敛好心神打起帘子下车。 出来便正好看到卢镜林拿着账簿,正核销匠人们的工钱。 他是个干活认真细致的,身处四周都是嘈杂的声音里,也丝毫不分心,一笔一笔核销,一笔一笔结算。 “老伯,您的工钱.您点好,莫有遗失。” 读过书的儿郎,谦逊有礼,等着老伯数好铜子是否给够,再让下一位匠人向前核销。 老伯数得慢,刻着条条细黑皱纹的粗糙双手,一个一个铜子数着, 卢镜林也不催促,耐心等着。 后面的匠人们也是一样耐着性子,大伙儿脸上没有什么不耐之色,反而很是高兴。 如今清平街谁不知道‘绫锦楼’结工钱最是守时,说好每日结便每日结,绝不借口拖欠或抠扣。 到手的铜子叮叮响,家里添了进项,日子也会好过谢。 “下一位……” 卢镜林微笑着扬了声,示意身边的小厮将铜子数好,再交到匠人手里。 趁着小厮数铜子的空隙,卢镜林眸光微微一抬,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看了一眼,不禁握紧了手中狼毫。 他没有听错,真是东家来了。 下了马车的卫姮送走侍卫,再转身时,卢镜林已起了身,他并未向前,站在长案前朝卫姮揖礼。 也没有出声,揖礼过后,直到卫姮示意他无须多礼后,他才重新坐下。 进了织坊,得了信的李婶赶紧领了织娘们过来见礼。 卫姮也没有多说,认个脸便让织娘们离开。 等织娘们走后,李婶笑道:“姑娘,适才来了位客商订了一批丝绸,那客商虽有些挑剔, 却是个极有眼光的主儿,要的全是上等好货。” 李婶又说了客商有多挑剔,险些让她以为不是来订货,而是有意过来为难。 “……那客商也好生奇怪,明知绫锦楼还未开门迎客,他啊也不听,就是要订货……” 卫姮便知道,此人便是三爷派来的人了。 “诚意要货,接待便是了。” 卫姮把订货票据重新交到李婶手里,又问了些织坊里的一丝琐事,等碧竹过来后,这才回了侯府。 马车刚停好,外头传来一道不善的妇人声。 “云姐儿,你与瑜哥儿既已无瓜葛,为何还要差人给瑜哥儿捎来口信?如今你可是能请动老昌王给你讨来杜府赏菊宴请帖的金贵人儿了,云姐儿,你就放过瑜哥儿吧。” 第205章 痴心妄想 是肖夫人的声音。 冲着还坐在车舆内的卫云幽,大声说着,是有意要落卫云幽的颜面。 卫姮轻地讥笑了一下。 便听到碧竹道:“肖夫人以前见了大姑娘,热情到眼里除了大姑娘,再无别的贵女,只盼着大姑娘早日嫁入宁远侯府,如今翻脸不认人,当真好生无情。” 他们宁远侯的根脉就是无情、自私。 卫姮淡声,“与我们无关,见着了远离便是。” “奴婢省得,可不能让他们沾上姑娘,没得晦气。”碧竹还小声啐了一下,眼里尽是嫌弃。 这等子无情无义的人家,谁沾上谁倒霉。 好比大姑娘,这不,都被肖夫人骂到家门口了。 他们之间的事,卫姮在没有解决分府前,不打算插手。 但也没有避开他们, 在碧竹的搀扶里下了马车。 她的出现,都让肖夫人不禁一愣。 这叫什么事! 来堵云姐儿,偏生还撞上了姮姐儿。 回过神的肖夫人试图走过来同卫姮打招呼,卫姮遥遥一礼,没有驻足,径直回府。 齐君瑜见此,心里又气又不是滋味。 受了冷落的肖夫人虽有些生气,但转一想到自家嫡子干的事,又不禁咬紧牙槽。 如此情景,也怪不得姮姐儿冷漠了。 都是云姐儿! 若不是她还缠着瑜哥儿,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事。 心里记恨上的肖夫人目光落到下了马车的卫云幽,眼里带了怨色,“云姐儿,这下你可满意了?” 卫云幽这会子也见到卫姮,瞬间,便明白肖夫人所说何意。 齐君瑜说,宁远侯两夫妻有意聘姮姐儿为世子夫人,原先她还想着是不是齐君瑜在骗自己,如今看来,确实是真的了。 可惜啊,如今的姮姐儿可不是肖夫人想攀便能攀上的。 卫云幽走到肖夫人身边,屈膝一礼,柔道:“云幽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夫人言重了,我与世子清清白白,并无逾矩。且,云幽亦不明白,夫人为何说云幽满意了。” 说完,朝齐君瑜微微屈膝一礼,“ 今日多谢世子仗义相助,也是云幽考虑不周,想着我与世子相熟一场,纵是无缘结为夫妻,也算是知己……” “不承想,倒是让侯夫人误会了。很抱歉,往后云幽必不会再叨扰世子。也请夫人放心,云幽绝无纠缠世子之意。” 落落大方说完后,卫云幽又朝肖夫人、齐君瑜施然一礼,没有再多解释,转了身回府。 她是迤逦离开,陡留肖夫人一人气到脸色铁青,对嫡子道:“瑜哥儿,你可听清楚了?你,只是卫大姑娘的知己,一个随叫随到,用完便弃的知己!” 齐君瑜不想在外头与母亲起争执。 把肖夫人拉到了一边,绕到马车背面,耐着性子解释,“母亲,您想左了。云幽视我为友,她有事相助,我怎能拒绝?” “您跑到勇毅侯府门前如此大声,岂不更让人误会我与云幽的关系了?” 肖夫人见嫡子的想法如此天真,不免有些着急,“瑜哥儿,你好生糊涂。凌王既知道宁远侯府欲娶姮姐儿,怎能和云姐儿有往来?” 齐君瑜沉脸:“母亲,您还需我说几回?我并娶卫姮为妻之意。是您和父亲想我娶她!” 肖夫人眼神蓦然生寒,“你不娶她为妻,还在想纳卫姮为妾?” 齐君瑜沉默了。 没错。 他依旧是这般想的。 肖夫人见此,哪还不知呢。 要不是在外头,她当真要狠抽这个孽子几耳光了。 “今日为母便把话搁这儿了,你若还有那些心思,趁早死心!凌王已知我家心意,你若再同云姐儿往来,一旦被凌王知晓你俩藕断丝连,不仅你的前程没了,宁远侯的前程也会断送你手里。” 肖夫人如今是又急又愁。 凌王本就恼火瑜哥儿在姮姐儿、云姐儿这双姐妹之间游走,既想娶那下,又放不下这个,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这怎么成呢? 只怕到最后,两边都顾不上,一人都没娶成。 齐君瑜嘴角抿紧少许,过了一会儿才道:“凌王并不得圣心。” “啪!” 这回,肖夫人没有再顾忌嫡子的颜面了。 直接抽了一巴掌出去。 眼里闪过厉色的她沉声警告,“瑜哥儿,看来你是缺一房媳妇管着了。” “母亲!” 齐君瑜哀求,“母亲,您这是要逼死儿子啊。” 肖夫人关键时候是能狠下心的,冷声低道:“你要想死,便去死吧。你再这般糊涂下去,必会给侯府招来大祸,” “今日母亲便告诉你,你真要给家里招来大祸,就别怪我与你父亲狠心了!侯府不只有你一个哥儿!” 齐君瑜大慌,“母亲!我可是您嫡亲的儿子啊!” “那又如何!”肖夫人冷脸,“你是我亲生儿子不假,可侯府上下数百口人命,我不能让他们全为你丧命!” “瑜哥儿,并非母亲狠心啊,是你自个拧不清啊。我与你父亲会给你另寻婚事,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说完,肖夫人便甩袖离开 她必须狠心些才成。 必须得让瑜哥儿知道,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另一边,卫云幽追上了卫姮,“姮妹妹今日宴上怎提前离开了?平章侯家的骆姑娘还想与姮妹妹结交,约着观莲节一起进宫到永宁殿给贵妃娘娘请安。” 温婉的声音不高不低,能让卫姮听见,也能准备上马车的肖夫人听到。 肖夫人身形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卫云幽。 平章侯家的骆姑娘? 贵妃娘娘的娘家侄女。 云姐儿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走了老昌王的路子,用不太光彩的手段得了一张 赏菊宴请帖,竟然还能在宴会上结交高门大户的贵女…… 再有本事,再能干,与宁远侯府也没有关系了。 娘家如此不堪,成了整个上京的笑话,还连累瑜哥儿的名声,怎能聘为世家妇呢。 脸色微色肖夫人没有再听卫云幽说什么,上了马车便离开。 卫姮则淡声对卫云幽道:“恭喜堂姐,以后可以随骆姑娘一道进宫见贵妃娘娘。想来,以后肖夫人见了堂姐,也会客气几分了。” 第206章 她的怨恨 卫云幽没有想到卫姮会直接道破她心中所想。 没错。 她就是故意这般说出来,让肖夫人知道,她卫云幽凭着自己的本事,照样能结交上京的出身高贵的贵女。 更让肖夫人后悔他们宁远侯府放弃她卫云幽,是错的! 卫云幽揪紧手里的绢子,冷道:“妹妹这是瞧不起姐姐我了?” “确实有些瞧不起。” 卫姮轻笑了一声,“你既瞧不起宁远侯府,却偏偏又纠缠不放。明明是你自己纠缠不放,还自命清高,又觉宁远侯府是高攀了你。” 心思道破,瞬间让卫云幽涨红了脸。 但嘴里是坚决不认的,沉道:“姮妹妹何苦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从未想过纠缠齐世子,是齐世子放不下我……” 话音一落,便看到卫姮唇边漫出嘲讽地笑,“这话,堂姐确实说对了,我也觉着齐世子放不下你。” “那堂姐既然知道齐世子放不下你,而你又认为是他在高攀你,堂姐为何还撩拨齐世子呢?” “适才你还在肖夫人面前说什么只当齐世子是知己,堂姐,你扪心自问,你真当齐君瑜是知己吗?” 那自然不是! 卫云幽轻咬下唇,死犟着否认,“我自然是视他为知己, 至于旁人信不信,我哪里能管着?” 这般嘴硬,把他人都当成傻子的人,重活两世的卫姮也是初次见到。 脸上的讥笑更深了,“堂姐,肖夫人是侯府主母,见了多少人,遇着了多少事,你所说、所做的是截然相反,你真觉着肖夫人信了你的话?堂姐啊堂姐,你怎能把堂堂侯府主母当成蠢货呢?” “今日你所说种种,只会让肖夫人更加认定,你对齐君瑜余情未了。也会让肖夫人为了摆脱你,赶紧替齐君瑜另寻一门亲事。” “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再提醒堂姐一句,别理所当然把齐君瑜当成你的退路。” “你不过是微未京官的女儿,门楣远不及宁远侯府,妹妹是真不知道堂姐的底气从何而来,凭什么觉着宁远侯府高攀了你。” “凭堂姐今日结交了平章侯府的骆姑娘吗?凭骆姑娘一句会领堂姐进宫见贵妃娘娘吗?不过是区区几句客套话,就成了堂姐又可以轻视宁远侯府的底气了?” “我当真要问堂姐一句,你轻视宁远侯府的底气,到底源自哪里?” 每说一句,卫云幽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心头也跟着下坠,待到卫姮说完,卫云幽脸上的温婉再也没有办法挂了。 娇靥煞白,神情极慌,是连身形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息便会晕过去。 她的底气到源自哪里呢? 就这么忽忽一想,她竟然想不出来。 原先,她觉着母亲糊涂,仗着自己出身范阳卢氏,便小瞧了宁远侯府,便觉,宁远侯府是高攀了她。 眼下被姮姐儿这么一质问, 她恍然发现自己犯了和母亲一样的错误。 她,有什么底气在肖夫人面前清高? 揪紧绢子,嘴唇嗫嚅数次的卫云幽终于开了口, “姮妹妹,我是怨要宁远侯府的,真的……很怨。” 仅仅一句话,卫姮便听出了她的怨气,她的不甘。 可卫姮并没有生出同情。 大房走到今日皆是卢氏的报应。 她今日之所以提醒卫云幽,可没有什么好心。 不过是让卫云幽明白,错过了齐君瑜,再难寻一门比宁远侯府更要好的亲事。 前世,她自甘堕落成了齐君瑜的外室,诓她卫姮在内宅给俩人养育庶女、庶子,临死前,更被俩人恶心到死不瞑目…… 这辈子,那就继续缠着齐君瑜,要么为姨娘,要么为外室。 除此,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为何要怨宁远侯府?堂姐该怨的不应该是堂兄吗?若不是他德行有亏,堂姐又怎会被退了生辰八字呢?” “冤有头,债有主,堂姐莫要怨错人。” 卫姮说完,卫云幽轻地笑了笑,笑声有些森冷。 “兄长纵有错,可与我有什么关系?再退一步,我们大房因此事而推到风口浪尖上,宁远侯府若真是个宽厚有德的,不应该同我大房一家子患难与共吗?” “可他们呢,却趁机落井下石,十足的小人嘴脸。” 卫姮听完后,差点没有笑出声。 你们一家子瞧不起宁远侯府,为了另攀高枝,不惜算计她落水,好借机同宁远侯府撇清关系。 自己做足了小人,反过来还指责别人是小人。 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卫云幽是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 “姮妹妹, 你是个聪慧的,想来也知道宁远侯的心思了。昔日,他们见你不显山露水,百般嫌弃。如今见你登了天,立马生了想要攀附你的心思。” “说什么兄长举止不端,德行有亏,连累了齐世子的名声,不过都是为了弃我,另投你这根高枝罢了。” “攀高谒贵的小人嘴脸,若非齐世子是君子,我怎还会与宁远侯府有来往。” 说到这儿,卫云幽心里的怨恨更深了。 他们但凡不是想攀姮姐儿这高枝,她心里也不至于有如此深的怨恨。 姮姐儿,齐君瑜以前是多么的嫌弃,什么东施效颦、什么举止粗鄙,都是他一人所言。 而今,就因姮姐儿有了名声,兰哥儿封了世子,原来的嫌弃变成哪哪都好好了。 姮姐儿有什么? 不过是有一个拿了命拼回一个爵位的父亲罢了。 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呢? 识字? 背着大房,暗里能识几个字? 更别说那几字尖锐到如儿郎的笔墨了,根本无法入眼。 针灸? 岐黄? 更是三教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即便有老王妃、杜老夫人的撑腰,那又能怎样? 老王妃会愿意聘一个抛头露面的儿媳妇回荣王妃呢? 还有杜老夫人,杜府每一位夫人,哪个不都是出身高贵,举止高贵,贤良淑德的贵女? 她们啊,只要不是人进了他们的府邸, 不觉有问题罢了。 真要有自家儿郎想求娶卫姮,定会拼了命也要阻止。 第207章 反反复复 短暂的交心,以卫云幽自认为卫姮不堪为高门大户的主母而告终。 回到琅华院后,她又细细思量卫姮所言后,也琢磨出卫姮所言并无道理。 她,确实没有什么底气。 如今所有的底气,不过都是花架子,经不住推敲。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以自家门楣,能宁远侯府已是天大的喜事。 心里虽然很清楚,却又不甘心啊。 她才情、样貌便是在平章侯家姑娘面前,也是略胜一筹。 今日,要不是骆姑娘让她低调行事,让她一筹,圣上所赐的玉如意又怎么落入骆姑娘手里呢? 云音娘子那边,她输给了师承大家的孟家姑娘。 是她技不如人,不得不服输。 别的人,什么敏成县主、丹华郡主就更比不过她了。 样样出色的她,只输在了家世。 可转念一样,真正有本事的儿郎,还需要靠岳家吗? 有本事、有志气的儿郎,凭自己所能照样能奔个好前程,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姮姐儿没有说错,可我总是不甘心,再等等吧……如能寻到好儿郎,我必不再抓着齐君瑜不放心……” 卫云幽跪在了佛祖面前,虔诚叩道:“求佛祖保佑,让我能得遇良人。” 丫鬟素茜见此,虽不知自家姑娘为何突然要跪拜佛祖,也一并跟着跪下,又跟着虔诚磕了三个响头后,才搀扶起大姑娘。 “姑娘,夫人晌午有事出趟门子,打发了于妈妈来了院里,说夫人最快明儿才回府。” 卫云幽不禁微微蹙眉,“母亲可有说她去哪里了?” “于妈妈没有说,奴婢们也不敢问。” 素茜低声说着,搀扶卫云幽上了临窗的炕上坐好后,她往支窗外头看了一眼,声音更轻了,“紫槿见于妈妈脸色不好,待夫人和于妈妈出了府后,悄悄去了杜微院打听了一耳。” “说是夫人摔了一个茶盏,骂了一声老不羞,这才决定要出门子。” 至于谁骂是老不羞,那就不得而知了。 难怪肖夫人寻上门,母亲都没有露面。 很快,卫云幽眉心蹙更紧了,“父亲呢?可在府里?” 素茜道:“老爷有同僚设夜宴,怕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府。” 卫云幽心里稍定了些。 只要不是骂父亲便好。 如今家里是再也经不起一点风浪了,尤其是她刚结交了骆令月,正是需要借着骆令月这股风,送她一段青云路的关键时刻。 父亲与兄长再出点什么事,她好不容易挣出来的路子,又会被堵死。 正想着,紫槿匆匆进屋,“姑娘,大爷房里的胭脂突然身子不适,这会子需要打发人去寻大夫。夫人、老爷都不在,打发了小丫鬟求到姑娘院里来了。” “不过是个通房丫鬟,哪里来的脸面还想请大夫过府给她瞧病?”素茜直接呸了一声,“还打发人求到姑娘跟前,当真自己是主子不成?” 卫云幽自是不愿插手兄长院里的事。 胭脂害了兄长,也害了她是,闹到家宅不宁的害人精,合该早早处死才对。 淡道:“回了小丫鬟,就说内宅后院里的事,我做不了主,如今入了夜,也不好请外男入府,等母亲回来再说。” 刚说完,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哭救声,“大姑娘,求求您发发善心,请大夫过府给胭脂姑娘瞧瞧吧。” “胭脂姑娘说,她怕是怀了大爷的骨肉,如有个什么好歹,她也不活了,一根绳子勒死府邸大门前了事。” 胭脂怀了卫文濯的骨肉? 消息传到青梧院,卫姮第一反应是:此事必有诈。 “大夫诊了脉,说是月份浅,还说不准。再过个十日八日的,便能诊出是否真有身孕。”初春拿了梳篦给卫姮梳顺刚晾干的长发,“大姑娘当时也在,赶紧打发了吴管家去寻大爷。” “也不知道能不能寻着大爷赶回府里。” 卫姮沉默几许,问道:“请的是哪家的大夫?” 初春道:“荣济堂的刘大夫,平素夫人有个不适也是请的刘大夫。胭脂却是一口咬定她怀了身孕,还说小日子已推迟了八日之久。” 若按推迟小日子来算,那确实有可能有身孕了。 可胭脂她是暗娼出身! 暗娼为了接客多赚银子,都是长久吃一些不孕的脏药,日子久了伤了根基,想要再孕,几乎难于登天。 那何况,胭脂这等见不得人的出身,最重出身的卢氏会让她怀上身孕呢? 根本不会! 哪怕胭脂没有吃不孕的脏药,卢氏也会想尽办法,断了胭脂的子嗣缘。 胭脂有孕,十有八九是假。 碧竹则笑道:“让一个暗娼生下大爷的庶长子,大夫人这辈子都休想舒心了。” 这话是没有说错。 卫姮笑道:“有没有身孕,十日后见分晓。” 头发已梳顺,卫姮轻地打了一个哈欠,趿着软鞋进了暖阁内,忙碌了一天,有些犯困了。 “都忙了一天,今晚就不怕值夜,都歇息去吧。” 上了榻,卫姮也不用碧竹、初春轮流打扇,把窗子支起,再置一个冰鉴,屋里凉凉爽爽很是舒服。 初春、碧竹没有坚持,委膝行了礼便告退。 回到耳房后,碧竹便说了今日卫姮对卫云幽所说的那番话,“…… 我当时听着都急了,好端端的,姑娘怎么还提醒大姑娘不要错过宁远侯府这段姻缘呢?” “大姑娘以前处处暗里贬低姑娘,给姑娘使完绊子,还假装无辜,哼,我心眼小,巴不得大姑娘低嫁,最好嫁到小门小户里,一辈子都要看姑娘脸色过日子。” 当时的碧竹确实是急了。 不过,她想到姑娘如今办事都是有章程了,遂,再着急也是默默听着,没有插嘴。 本来姑娘说话,也轮不到她一个奴婢插嘴。 初春听完后,手指轻地点了点碧竹的额心,“亏得你忍住没有说,不然,姑娘又该被你气到了。” “你啊,只需要记住,咱们姑娘不再是以前被大房欺负的姑娘,姑娘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章程的。” 碧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在我面前念经了。” 打了一个哈欠,碧竹闭上双眼,呢喃,“睡了,今日可真累。也不知道明姑娘的脸消肿没有?” 初春也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子越发沉重的她含着声回答,“消不了肿,还得后日才行。” 夜虫声声,弯月悄然升起,夜已黑,正是酣睡的好时候。 坐在昌王府的卢氏却没有睡。 第208章 昌王的怒火 身在昌王府的她哪敢睡呢。 一直坐在偏厅里等着老昌王的召见,是连动都不敢动太明显,便是坐累了,也只能稍稍动一动手脚。 于妈妈则站到双腿都浮肿,体力明显不济了。 身为奴婢的她更不可能坐了。 最大的动作是微微探头,朝漆黑一片的院子里看一眼,看看是否来人领夫人去见王爷。 “累了吧,累了便靠着椅背歇一歇吧。” 眼看又过了半个时辰,两眼熬到泛青的卢氏也是心疼忠仆了,趁王府下人没有留意,悄然提醒于妈妈歇会。 于妈妈哪敢啊,轻声道:“奴婢不累,夫人若累了,眯一会儿,若有人来了奴婢便给夫人按按肩膀。” 卢氏也确实有些熬不住了。 但只要想到嫡子也在昌王府里受罪,她什么睡意都没了。 “我哪能睡得着,也不知濯哥儿怎么样了……”声色微颤的卢氏双手撑紧大椅扶手,又忍不住往外张望。 守在外头的下人便冷声提醒,“夫人,肃静。王爷不喜女人聒噪,夫人再随意开口,惹怒了王爷,受苦的是夫人的嫡子。 ” 不能说,不能动,不能睡,这就是老昌王给勇毅侯府大房的下马威。 一大家子人,是把他当成往上走的踏脚石呢。 一个二个领了他的情,却不给他办事,呵,当真他修道修出 慈悲心不成? 房里,药味极浓,角落里更是点了乱情乱意的春香。 袅袅青烟里,数名女子衣裳尽褪,如水蛇般一次又一次轮流缠上脸色苍白,已是虚脱的卫文濯。 帷幌撩起,一名内侍捧着碗黑浓汤药过来。 “濯少爷,刚才下去的奴婢说您没有尽力,让她们不曾尽兴,王爷体恤,又差奴婢给濯少爷送药来了。” 卫文濯四仰八叉地倒在可容五六人的榻上,闻言,双手撑着吃力起身跪着,虚弱求饶,“王爷,文濯知错了,求王爷看在文濯忠心耿耿的份上,饶文濯一命吧。” 他不能再喝添了鹿血、虎鞭的汤药了。 今晚已喝了六碗,这一碗再喝下去,他便是铁打的也会精尽而亡。 内侍扫了眼卫文濯半起半不起的下身,露出残忍的微笑,“濯少爷说的什么话,王爷听了该有多伤心呢。” “上好的补药,也就是濯少爷才福享用,像奴婢这等废人,便是想喝也喝不了呢。” 说着,内侍把药碗递了卫文濯眼前,“濯少爷,请。” 卫文濯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面色惨然,再次哀求,“求何叔替我到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吧,文濯实在无法再喝了……” “那可不成啊濯少爷,王爷吩咐了,您得享乐到天亮才成,这会子离天亮还早着呢。” 何内侍半点都不通融,似又想到什么,又道:“濯少爷的母亲卢夫人正在偏厅坐着,您真要出了事,卢夫人定必不会袖手旁观。” 什么! 老昌王还把母亲请过来了? 卫文濯连身子都发抖了,没有再犹豫,伸了手接过药碗颤抖着送到嘴边…… “喝啊,濯少爷,喝完奴婢好回去给王爷复命啊。” 喝吧。 他就不信自己今晚真交代在女人身上。 咬咬牙,闭上眼,卫文濯一饮而尽。 卢氏则在偏厅里坐到天亮,直到金鸡报晓时,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有人来了,于妈妈,扶我起来。” 听着外头的动静,双眼熬红,连声音都嘶哑许多的卢氏在于妈妈的搀扶起,艰难起了身。 坐在椅子里,无茶无水,就这么干坐一夜太遭罪了。 之所以坚持下来,不过是心里念着嫡子。 起了身,卢氏还有些站立不稳,还是于妈妈用搀好,才稳住身子。 于妈妈其实也不好受。 这些年在卢氏身边也是养尊处优,回到屋里头也是有丫鬟伺候的,卢氏挨靠着她时,也是咬牙撑着。 见坐了一宿的卢氏衣裳都坐到起褶皱,于妈妈小声道:“奴婢给夫整理整理衣裳…… ” 有人走到外头伺候的内侍面前,低低说了几句后,内侍躬身走过来,“夫人,王爷吩咐,请夫人去洄水楼小坐。” 卢氏早在内侍进来时,已经起身了。 闻言,熬到精神不济,头晕眼花的她不忘给内侍道谢,“有劳大人带路了。 ” 同样熬了一宿,精神气依旧如初的内侍侧了身,微笑:“夫人,请。” 并没有因卢氏的奉承而有所不同。 卢氏见此,悄然给于妈妈使了个眼色。 于妈妈心领神会,走到内侍身边悄然递出一张银票,赔着笑道:“昨晚大人辛苦了,这是我家夫人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少。” 内侍都是少根种的,女人爱不上了,就爱那黄白之物。 眼风往递过来的银票瞄了一眼。 哟,坐了一晚的冷板凳,终于开窍了啊。 不错,倒也大方,出手便是一百两。 “夫人客气了。”手伸了过去,把那银票拿到手里,脸上的笑真了几分,“我家王爷打昨儿个起心情不太好,夫人见了王爷后,多顺着点,捡起王爷爱听的话儿说。” 一百两透了一个信,卢氏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为紧张了。 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道:“也是我家办事不力,让王爷失望了。就是不知我那不成嚣的儿子,大人是否知道他可还好?” 内侍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夫人的儿子,最好不过了,昨晚是享尽人间极乐啊。” “那可是世间多数儿郎梦寐以求的逍遥道呢,试问天下底,哪还有濯少爷那般好的运道呢。” 卢氏压根没有听明白是何意。 还想再问,便见前头两个内侍,扶着一位仅着一层薄薄中衣,且,还是中衣大敞的儿郎走了过来。 “哟哎,夫人,濯少爷睡醒了。” 随行的内侍笑吆了一声,卢氏定眼一看,这才认出那走路两条腿都打战的儿郎,还真是自己的嫡子濯哥儿。 脸色惊变的卢氏赶紧迎了上去,约莫还有一丈远,她便从嫡子身上闻到了一股靡靡香味。 “濯哥儿……” 喊了一声,也没有得到嫡子的回应,卢氏三步并一步走近后,惊到脸上血色全完。 “濯哥儿,濯哥儿……” 再开口时,声音是颤不成音,“……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如此惨白。” 第209章 乱成一团 卢氏双腿都发软了。 再看到儿子敞在外的胸口全是青的、红的颜色,想到适才内侍说什么“逍遥道,人间极乐”,哪还不明白呢。 眼前是阵阵发黑,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夫人,濯少爷既然醒了,就劳夫人领回贵府休息吧。至于王爷所交代的事儿,想来濯少爷是知道的,夫人回去后最好帮衬着濯少爷一起想想,如何才能让王爷心想事成。” “若贵府办事再拖拖拉拉,让王爷彻彻底底失望,后果可不是贵府能承受得住了。望夫人切记,早早把事办妥,早早皆大欢喜。” “自然,令郎的前程也有了。” 这会儿卢氏哪里还想着什么前程。 只想着嫡子有没有命去挣前程了。 出了昌王府,到车舆里,卢氏看到面色浮白,双眼紧闭的儿子,悲从心中来,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夫人,这会子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送大爷回府,再请刘大夫人过来瞧瞧。” 于妈妈稳着心神,劝慰卢氏。 “关键时候,您可不能倒下。大爷能依靠的,只有您啊。” 卢氏其实也是个心性坚韧的。 闻言,她抹干脸上的泪水,嗓音沙哑道:“你说得没错,我不能倒下,我要倒下了,岂不便宜了余氏那贱人!” 又替嫡子系好中衣,吩咐于妈妈,“趁天亮还早,马车停到偏门那处,你去哥儿院里取套衣裳出来,莫要被人瞧见了去。” 她的濯哥儿早被胭脂那贱人连累了名声,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可不能再闹出什么事了。 卢氏是想得好好的。 哪知道,到了偏门后,那守门的婆子跟睡死了似的,怎么喊也没有过来地把门打开。 又绕去了后门,结果还是一样! 眼看晕在车舆的嫡子脸色越来越惨白, 甚至有浮出将死般的金箔色,卢氏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体统,厉喝,“回正门!” 车夫不敢耽搁,赶忙驾着马车又绕回了侯府正门。 马车停在了侯府正门,于妈妈用力扣动门上铜环,这才惊醒了守门的小厮。 只着中衣的卫文濯是由小厮背着,火急火燎地送回望晖院。 没一会儿,整个侯府的人全惊醒了。 卫姮也醒了过来。 “怎么乱哄哄的,出什么事儿了?” 果儿进来,“姑娘,是大夫人领着大爷回来了。大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穿着一身不堪体面的中衣,赤着脚,让小厮背回了望晖院。” “大老爷也惊动了,赶去了望晖院,又差人去请大夫人过府。望晖院的胭脂姑娘还以为大爷没了,嗷了一声嗓后,人也晕了过去……” “桃姨娘得了信匆匆赶过来,不料路上摔了一跤,肚子痛得厉害……” 也就是说,整个大房乱成一团。 卫姮是知道卢氏昨晚一宿在外面,不过,又怎么和卫文濯一起呢? “初春,派人查一查大夫人昨儿去了哪里。” 点了灯的青梧院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方嬷嬷进来,见卫姮赤着脚踩青砖上头,温声道:“姑娘,晨起彼凉,当心湿气从脚入,老了后会吃亏。” 说罢,抬抬手示意碧竹给卫姮拿好软底鞋。 碧竹素来有些怵方嬷嬷,见此,赶紧进了暖阁拿了干净又柔软的绣花软底鞋,伺候卫姮身上。 等卫姮梳洗过后,方嬷嬷再轻地抬抬手,外头候着的丫鬟脚步极轻,捧着牛乳进了屋子里。 “姑娘,喝口温牛乳,养养身子。” 方嬷嬷亲自端了盛了牛乳的瓷碗,递到卫姮手里,“这两日姑娘的胃口似乎不太好,牛乳养胃,你试抿口,看看爱不爱喝。” 宫里的娘娘们, 每日早晚都会喝一碗牛乳,里头还会添红枣、枸杞等养气血的温补物,个个都是养到气色红润,人比花娇。 卫姮端过汤色浮白的牛乳,颇有些惊讶道:“牛乳难得,嬷嬷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 方嬷嬷微笑道:“昨日姑娘有事提前杜府的赏菊宴后,杜府老夫人惦记姑娘,打发人送来小半桶牛乳。” “今日我便自作主张给姑娘温了一碗,余省的放冰窖里,姑娘若喜爱,明儿我便添些枸杞、红枣,既养气色,又养身子。” 卫姮抿了一口,点头说好,很快小碗牛乳便见了底。 丫鬟捧着空碗退下后,卫姮又问昨夜里可有人寻她。 如今院里的人情往来都是方嬷嬷经手,如有人寻她,方嬷嬷也是第一个先知道。 “不曾有人寻姑娘。” 方嬷嬷也没有问卫姮昨日为何提前离开杜府,也没有问大半夜里为何会有人寻来,她只知道,如今她伺候的姑娘是个有成算的,不能约束太多。 规矩呢,也是学得极好,她这个教养嬷嬷有时候都闲到有些心慌。 回了话,便见姑娘眉心微蹙,低地呢喃一句,“难道昨晚没有一点事?不可能啊。” 方嬷嬷眼帘微地一跳,“姑娘是有心事?” “嗯,有件人命关天的心事,不过这会儿不太方便透露给嬷嬷。”卫姮倒也诚实,没有瞒着方嬷嬷,“我在救一位很重要的大人物,可他的身份我还在琢磨……” 姑娘肯说,方嬷嬷心里还是开心的。 这是把她当成自己人呢。 便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是个行善事的,但出门在外,姑娘也要护着自己一点。” “上京,天下脚下,皇亲国戚数不胜数,若真是哪一位大人物,姑娘可是知道后,要么知道得透彻,要么,便不要去知道。” 卫姮笑道:“嬷嬷提醒的是,姮明白了。那人,目前为止助我良多,应该不会对我不利。” “那就好,姑娘心里有数便成。” 方嬷嬷说完,果儿又来了。 这会,小丫鬟的脚步急促了许多,福了礼后,便道:“姑娘,桃姨娘诊出身孕了。” 屋里,瞬间静悄悄。 过了好一会儿,卫姮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果儿说,“确实够快,刘大夫说已有一月余,大夫人知道后,差点没把老爷咬死。” 第210章 防不胜防 卫姮也挺震惊的。 按日子来算的话,岂不是桃红跟了大老爷的第一晚,便怀上了? 简直是快到不可思议。 果儿又道:“大夫人如今咬定桃姨娘怀的是野种,并非老爷的骨肉呢。差了婆子,把桃姨娘关在柴房里,等大爷醒来后,夫人说再好生收拾桃红。” 这是让卢氏寻了除掉桃红的机会了。 卫姮眸色微微一暗,对果儿道:“好果儿,你去给王婆子送个口信。顺便提一句,桃姨娘一个月前,你撞见她偷藏了一块男人用着的帕子。” 果儿怔了下,“姑娘您是要坐实桃姨娘所怀的,并非老爷的骨肉吗?” 方嬷嬷笑道:“傻丫头,那帕子自然是大老爷的。” 瞬间点醒了果儿,小丫鬟脆声道:“奴婢这就去。” 王婆子是个不好惹的呢。 如今她的闺女怀了老爷的骨肉,那她家一步登天的大好事,岂能让卢氏坏事呢。 很快,王婆子便得了信。 闺女偷藏了男人的帕子? 天杀的啊! 这是要出大事了! 吓到魂都快要飞了的王婆子趁着大房乱作一团,赶紧溜到柴房外面。 四下张望无人后,王婆子拍了拍柴房的门环,“桃红,桃红?桃姨娘?” 里头,披头散发桃红听到自家老子娘的声音,手脚并爬来到门口,透过门缝,低声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我再不来,你就死定了!我听青梧院的果儿说,一个月前看到你偷藏了野男人的帕子,你这死丫头,快告诉我野男人的帕子藏在哪里,我得赶紧替你销毁才成。” 桃红闻言,就知道是二姑娘出手救她了。 心里更是愈发佩服姑娘的高瞻远瞩了。 早早便提醒她,一旦跟了大老爷便要拿一件老爷的贴身物。 “什么野男人,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见不得女儿好的老子娘,那是老爷的帕子,不是会野男人的帕子!” 王婆子定了下,接着便狂喜,“好闺女,你是说,你一个月前就跟老爷好上了?” “不然呢?我这孩儿从哪里来的?” 桃红没好声地说完,趴在门缝里又问,“老爷呢?老爷可知道帕子的事了?” 松口气,一屁股蹲地的王婆子不断甩帕给自己扇风,道:“我哪知道啊,听了果儿一嘴,吓到我魂都飞了,赶紧过来寻你。” “我没事,你要真为了我好,这会儿应该去望晖院求夫人饶我一命才对。我这条命和肚子里这条命好了,你和混吃等死的哥哥才会跟着好。 ” 桃红是个清醒的,很清楚她要的是什么。 孩儿,她就是要一个傍身的孩儿,一个能让姑娘放心的孩子。 而且…… 她隐隐感觉,姑娘内心深处有一个很骇人的计划。 如果她好好配合姑娘,说不定日后大房都是属于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 清醒的桃红催促王婆子快点去找卢氏。 有了底气的王婆子来了劲头。 跟疯婆子似的冲进到望晖院,双膝扑通一跪,大哭起来,“夫人啊,奴婢一家子对夫人是忠心耿耿啊,如今桃姨娘怀了老爷的骨肉,还望夫人开恩,饶了姚姨娘一命吧。” 又哭又喊,额头更是磕头流血,瞧着好不凄惨。 下人们见了,不禁道:“这王婆子倒也有点良心,宁肯忤逆夫人,也要护着自家闺女。” 有清醒的下人讥笑一声,“呸,她哪是护着闺女,是护着日后的荣华富贵呢。” 于妈妈从院里出来,眼风如刀扫过四周,沉声,“主子家的事,也是你们能妄议的?还不退下!” 管事妈妈露面,下人们赶紧闪开。 他们是大房的下人,可不敢真忤逆大房的主母。 王婆子见了于妈妈,顶着流血额头,哭道:“于妈妈,我和你都是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桃红更是你看着长大了,那孩子性子泼辣,气性也高,她既是跟了老爷,断不可自寻死路啊。” 于妈妈黑着脸,冷声,“王婆子,如今大爷还病着,你再大吵大闹,休怪夫人不给你一家留分体面了。” “桃姨娘跟了老爷还不到一个月,便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这是老爷的种吗?” 王婆子哭得更厉害了,“夫人明鉴啊,桃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真是老爷的骨肉啊。那……” “来人,堵了这老货的嘴,给我拖到一边去!” 于妈妈不再废话,直接让人把王婆子的嘴堵住后,拖到了一边。 望晖院 卢氏守着灌了药,气色终于渐好的嫡子,一宿没睡的她就这么呆坐着,失魂落魄到连卫宗耀都有些心疼了。 也正是如此,卢氏下令让人把桃姨娘关到柴房里,他也没有阻止。 只是暗里叮嘱吴管家护好桃姨娘,以免她遭了毒手。 揽过卢氏的肩膀,卫宗耀叹道:“夫人,大夫说了濯儿底子好,虽喝了许多烈性物,人虚脱了些,但性命并无大碍,你也累了一晚,濯儿我来守着,你去歇一歇吧。” 两眼通红,像是浸了血的卢氏猛地抬眼,含着怨恨,死死盯着卫宗耀,“老爷把我打发走,是想让我娘俩给新人腾位吗?” “休得胡言!” 卫宗耀不悦,“你是我原配正室,濯哥儿是嫡长子,我舍了谁也不会舍了你娘俩。” “是吗?” 卢氏面覆寒霜,“那桃姨娘呢?怀了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孽种,你为何还护着她?” “夫人,桃红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骨肉。” 卫宗耀耐着性子解释,“那帕子,也是我赠给桃红的。说来,都是我对不住夫人,瞒着夫人要了桃红。” 他也没有想到桃红身子这般好,说怀孩子便怀上了孩子。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还是让他很高兴。 卢氏是气到恨不得一刀捅死卫宗耀了。 原以来,她寻了漏处,可以借机打死桃红。 结果呢! 桃红那贱人手里竟然有老爷的帕子! 便坐实了一月前,桃红与同老爷好上,让她没了打死桃红的理由。 她为了防着这些姨娘们怀有身肉,姨娘们的院子里,饮食里都添了东西,千防万防,没有防住桃红竟然早和老爷好上了! 更没有想到,那些东西还没有发挥药性,桃红便怀了孩子! 第211章 自食苦果 更让卢氏无法接受的是,桃红是她的人,却做出背主的事! “老爷可真真瞒得我好苦,怎么,难不成在老爷心里,我是一个不通情理,连个丫鬟都舍不得给老爷的妒妇?” 卫宗耀讪讪,“夫人,歇歇火吧,为夫也是一时冲动,并非有意如此。吃醉了酒,错把桃姨娘当成了余氏……” 还在护着桃姨娘呢。 他的这位发妻,妒妇说不定,但是呢,颇有手段。 这些年他统共才得两子,一嫡一庶,里头没有发妻的手脚,他是不信的。 只不过,嫡子濯哥儿确实出色,他也不想弄出嫡庶之争,兄弟阋墙的毁家祸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现在…… 卫宗耀看了眼躺在床上,是被女色挑空身子的嫡子,第一次他对嫡子的为人、才能产生了怀疑。 余氏所出的嘉哥儿资质也算尚可,却在四年前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热茶,烫伤了云姐儿,便被发妻揪了错处,打发去了平渡的“白鹭书院”,一年才能回府一次。 统共两子,都让他看不到前程,那就要看看桃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了。 卢氏却见他把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心里头更气了。 “看来桃姨娘是真住进老爷心里了,为了护她,老爷是把什么过错都往自个身上揽。可笑我这个当家主母,被老爷和桃姨娘耍到团团转。” “我就说呢,那日娄管事在花房瞧上了桃红,老爷为何非要置娄管事于死地,原来是娄管事是太岁头上动了土呢。” 什么搂了桃红,坏了姑娘家的清誉,他得负责。 呸! 好一个转暗为明的诡计! 卫宗耀知道发妻心里有气需要宣泄出来,故,也由着她发旧账。 反正,木已成舟,再怎么翻旧账也枉然,改变不了桃红已经是他的姨娘。 不过也得提醒一句才成。 卫宗耀叹道:“夫人今日宣泄完心里的怒火,还得想法子改一改桃姨娘有孕的时日才成。桃姨娘说来也是你放在姮姐儿院里的人……” 卢氏脸色厉变,“老爷自己瞒着我做出丑事,还想让我替你掩饰一二?” “为夫也知道夫人受委屈了,可你我夫妻一体,家里的事还得劳烦夫人周全才成。姮姐儿那边也得瞒着,不然,再由她那儿传我早与桃姨娘成了好事……” 后面的话,不需要卫宗耀说全,卢氏也知道是何意了。 也就是说,她为了顾全大房的名声,她还得护住背主的贱人! 父不修德,品行有污,最终连累的自然是子女了。 那样恶心她的丑事,结果…… 她得强忍着恶心,咽下! “娘……” 低弱的呢喃自卫文濯嘴里溢出,气到手脚发抖的卢氏如见曙光,扑到床榻边,握紧嫡子指尖都是冰冷的手。 颤着声回应,“濯哥儿,娘在呢,娘在呢。” 卫宗耀见嫡子醒来,也是十分激动。 但比卢氏含蓄许多,喊了一声“濯哥儿,你终于醒了”,便赶紧去偏房,亲自请还没有走的刘大夫过来。 卫文濯缓缓睁开双眼,短暂的模糊过后,终于看清楚自家母亲的面孔。 “娘……昌王……昌王可有……可有为难……娘亲……” 整晚有逍遥道,修到卫文濯连嗓音都变了,像被沙石碾过嘶哑到需要细细聆听,方知他说了什么。 卢氏见嫡子自己还在鬼门关外挣扎,心里还惦记她,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道:“ 没有,没有,只是坐了一宿,不碍事。倒是你啊,濯哥儿,你是差一点丢下娘亲了啊……” 卫文濯虚弱一笑,“儿子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走的。娘,你也累了一晚,先回屋歇息吧……” 正好,卫宗耀领着刘大夫入内,“大夫,您请。犬子已醒过来,还劳大夫瞧瞧,是否已脱离凶险。” 卢氏也没回屋歇息,直到刘大夫说令郎已无事,只需好好恪守清规,温养一个月,便可无事,强撑着的卢氏绷紧的身子陡然一松,人便软软倒地。 晕了过去。 而此时,卫姮已离开侯府,去了小院。 三爷昨晚虽然没有派人来找她,可她终究有些不太放心。 好不容易医活的人,若真这么轻易死了,公孙宴那边她也不好交代。 还是主动去看看也好。 随行的碧竹却十分忐忑,“姑娘,您真要去吗?” 那小院,瞧着十分清幽,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她一次,心里总有些发怵。 尤其是那位三爷,长得十分俊雅,可那双寒眸,往人身上轻轻一睇,顿有一种长刀架在脖子上的错觉,骇人。 卫姮之所以带碧竹,概因碧竹比初春胆大、心思也没有那么细致,不会察觉三爷身份非比寻常。 没想到…… 大大咧咧的碧竹,竟然也有些怕了。 卫姮不禁一笑,道:“怎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碧竹姑娘,也会有怕的时候?” 碧竹苦着脸,“姑娘就别打趣奴婢了,也就是姑娘不怕那位三爷。奴婢瞧着,不仅奴婢怵三爷,三爷身边的侍卫也怵他呢。” 卫姮挑眉,“他又不是吃人的鬼,更不是滥杀无辜的恶人,为何要怕他呢?” 碧竹想了想,道:“真要是吃人的色,杀人的恶人,奴婢反倒不怕。怎么说呢,就好比小民见了大官,明知对方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但就是害怕、敬畏,不怕冒犯。” 卫姮了然了。 还是三爷此人身上有股不同寻常的威仪。 卫姮宽慰碧竹,“不必怕他,现在,是他离不开姑娘我。昨儿个,他是差点见了阎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救回来,如今啊,说不定他正盼着我去瞧他呢。” 碧竹还是愁眉苦脸,“那是他求姑娘,又不是求奴婢。要不,奴婢在外头等您?” 卫姮戏谑道:“外头等我,你就不怕我在里头被他给杀了?” 碧竹一听,那可不成,立即道:“我陪姑娘进去!” 听到卫姮乐不可支。 就在碧竹做好随时会被三爷拿了小命的准备,不承想,到了小院后,小院里空无一人。 第212章 借机生事 门环叩响,无人回应,碧竹踮脚透过门缝试图往里面瞧清楚。 并小声道:“姑娘,三爷不会已经出事了吧。要不,碧竹翻墙过去瞧瞧?” 卫姮不禁失笑,“是三爷不在,走吧,回府。” “真不进去瞧瞧?” 碧竹直了腰,大咧的丫鬟难得一次细致,“不去瞧瞧,姑娘也能放下心?” 不经意间的一句,道破了卫姮的心思。 正是因为不放心,她才前来小院瞧瞧。 哪知扑了空,人不在。 卫姮道:“三爷身份不简单,此处不过是他解毒的落脚地,想来昨晚平安无事,今日便回了自己的府邸。” 而她,不知道他姓甚,名甚,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谈什么负责呢? 碧竹见此,自然也不敢再劝。 又隐约感觉到姑娘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她便笑道:“也是,三爷是什么人,神神秘秘的,无事时,姑娘想要找他,都摸不清门在哪儿。” “真要有事,三爷都不需要姑娘找他,自个便能寻上来。” 所以啊,姑娘,你不用担心三爷。 三爷真有事,自然会过来找你咧。 你啊,属于关心则乱。 后面这句,碧竹没说出来。 她是个丫鬟、奴婢,瞧不清主子们之间的七七八八,不该她说了,逾矩的话,心里头说说便成。 而卫姮一想,也是。 他要真有事,压根不需要她去寻, 自己便会派人过来找她。 “走吧。” 卫姮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小院一眼,上了马车离开。 …… 凌王府 双眼经黄御医药熏,已能视明的夏元宸闻言,立即起身,“可有看错?” “回王爷,确实是卫姑娘,还有丫鬟碧竹。”守在小院暗处的侍卫恭谨回话,“见不曾有人开门,便乘马车离开。” 夏元宸按了按眉心。 她定是不放心他,又去了小院探望。 不行,他得过去找她才成。 正好告诉她,他的双眼已转好。 “血七,更衣,备马车。” 夏元宸强撑着起身,尽管全身虚弱,坐起来的凌王殿下依旧气势不容小觑。 血七知道王爷要去哪里,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应了声“是”,便退出去备马车。 半个时辰后,夏元宸便到了侯府后门。 卫姮却还没有回来。 守门的卢妈妈早得了卫姮的吩咐,毕恭毕敬道:“这位爷,二姑娘还未归家,不知爷有何示下?可需要奴婢转达给二姑娘?” 夏元宸在车舆内没有下来。 他这会子是没有多少力气下马车, 从王府到侯府, 三条大街便耗尽了他的精力。 低低咳了一声,血七回了卢妈妈一句“稍等”,便回到马车边。 听到王爷低声吩咐,“告诉守门的婆子,我在巷子口等卫二。” “是,王爷。” 血七微微颔首,把原话一一告诉卢妈妈。 卢妈妈始终站在门内,不曾迈出一步,更没有特意去打量停在外头的马车。 得了口信后,卢妈妈神色不改,“等二姑娘,奴婢定告诉二姑娘。” “有劳。” 血七谢过,刚准备要走,后门院子里传来卫宗耀的询问声,“卢婆子,谁在外头?” 卢妈妈给血七递了一记眼色,转向,便将后门关上,不慌不忙回道:“老爷好,是外头一位问路的外乡,打听桂花巷往哪里走。” “是吗?” 卫宗耀不太相信,他如今也知道曾在大房院里侍弄花草的,竟然是二弟以前留下来的老人。 这些老东西,一个二个仗着姮姐儿得了势,兰哥儿封了世子,愈发不把大房放在眼里,连他这位大老爷,也是面子上的敬重,背地里全是偷偷编排。 不急,待会儿便让她知道,大房可不是那么好欺负! “把门打开。” 走近的卫宗耀沉了脸,把起主君的谱,“不知轻重的老东西,外头的人说什么,你就当真了?不知道如今外头贼匪多吗?” “万一是提前过来探风踩点的呢?” 劈头盖脸一顿骂,卢妈妈也没有生气,依言把门打开,“老爷,您请。” 侧了身,好让卫宗耀出门子。 卫宗耀迈出石门槛,往外头瞧去。 哪还能瞧出什么呢。 不过是一驾马车的背景罢了。 冷哼一声,甩了袖重新迈回来,落到卢妈妈脸上的目光便不善了。 “卢婆子是吧,今早可是你在守门?” 卢妈妈垂首,“是,老爷。” “好,很好,仗着是府里的老人,连主子都不放眼里了。来人!” 秋后算账的卫宗耀抬手,两名护卫闪身出来,“把这目中无主的老东西,拖下去打死!” 他的濯哥儿,在昌王府里吃了那大的苦,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人到家门了,竟然被下人挡在外头! 夫人没有说错,偏门,后门绝不能再是姮姐儿的人值守,定得是大房的心腹才成。 如今正好有收拾他们的缘由,姮姮儿又出了门子,天地、地利、人和凑齐,此时不处置他们,更待何时? 卫宗耀平素是不管内宅,那都是妇人的事,他是爷们,爷们不能拘泥于内宅,处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可今日之事,给他提了个醒。 内宅之争,亦能杀人于无形! 护卫得了令,向前二话不说便要准备架走卢妈妈。 军户遗孀的卢妈妈又岂是好容易摆布的。 面不改色的卢妈妈道:“老爷,奴婢是二房的下人,奴婢纵是犯了错,也合该等二姑娘回来处置。” “再者,还请老爷明示,奴婢到底所犯何错?置得老爷大动肝火? ” 卫宗耀见一个守门的婆子不仅不乖乖就擒,还敢顶撞,主君威信受到挑衅的他大怒。 夫人果真没有说错! 大房若再任由姮姐儿摆布,以后府里哪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反了,反了!姮姐儿见了我,都得要恭恭敬敬,你一个下人,竟如此放肆!来人,直接给打死,我倒要看看,姮姐儿知道后,敢不敢说半个不字!” 满脸怒火的卫宗耀也不守文人所谓的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这套的,直接让侍卫当场把人打死。 既是敲山震虎,也要让卫姮知道,这府里,可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卢妈妈还是没有一点害怕。 打死她? 好啊! 正好给了姑娘又一次向大房开刀的机会。 更让卫氏一族知道,寄住侯府的大房有多嚣张,不问过错,便直接打死二房的下人。 第213章 夺位 卢妈妈淡声,“老爷既要打死我,后院不够大,不如绑了奴婢去前院吧。前院大,够宽敞。” 卫宗耀气到吹胡子。 胆大包天的老东西,当真以为他不敢打死她吗? “把她绑了,领去前院!” 咬牙说完,卫宗耀阴沉着脸,怒气冲冲走去前院。 侯府内外,必须整顿了。 亏他以为姮姐儿如今身边来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养着,多少学了些规矩、识得了礼数。 没想到,还同以前一样无法无天,连下人都跟着无法无天,毫无规矩可言。 折而复返的血七轻飘飘地跃下墙头,飞疾来到马车边,“王爷,守婆子被绑去前院,打死。” “去寻卫二速速回府。” 夏元宸压下咳嗽,是他的过失,连累了卫二身边的下人。 血七颔首,旋即吹了记手哨,一名与他同样装束的暗卫悄然而至,“守好王爷。” “是!” 暗卫抱拳,接替了血七的位置。 血七沿前去小院的路上,寻找卫姮的身影。 他须得抢在守门婆子打死前,寻回卫二姑娘。 留在青梧院的方嬷嬷、初春也得了信。 “大老爷可有说因何要打死卢婆子?” 半刻都没耽搁的方嬷嬷一面走,一面冷静问传话的婆子。 满头大汗的婆子道:“不曾。起因是一位外乡人敲门问路,正好被老爷撞见,老爷又让卢婆子开了门,自己出去看了一眼,又折回来。” “接着,老爷问卢婆子,今早是不是她守门,卢婆子很是恭敬回了话,老爷便大发雷霆,令了侍卫过来拿下卢妈妈问罪。” …… 传话递信的婆子也是个口齿伶俐的。 她们都是卫姮精挑细选挑出来的守门婆子,首要相中的是她们的口舌功夫,能把事儿一次说清楚。 婆子把来龙去脉说完,方嬷嬷就知道卫大老爷为何如此生气了。 起因,天色未亮之际,卢大夫人未能唤起卢婆子,开了后门迎濯大爷回府。 侯府的规矩,便是坏在大夫人手里。 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不是高门大户应守按礼数、礼仪为主,而是以大夫人的喜、恶为主。 她所喜的,她说不错的,依着她的,那便是规矩、体统。 不喜的,那便是有违有礼,不守规矩。 高门大户的后门、偏门,皆是女眷出门,谁家天色未亮便要下人开门? 传出去,岂不让人误会女眷一宿未归,怕是做出有违清誉、败坏家族名声的坏事? 这般不成体统,丝毫不觉错了,还想打死下人,以振大房威望,简直贻笑大方,传到外面人人都要笑话侯府没规矩。 面色严肃的方嬷嬷把事儿问清楚了,方温声对初春道:“初春,出府寻姑娘回来。便说,大老爷以清晨不曾打开偏门、后门迎大爷进府为由, 欲杖毙卢妈妈。” “偏门那头是哑婆守着,哑婆处境与卢妈妈一样,请姑娘速速回府。” 初春应了声,又道:“府里还请方嬷嬷帮姑娘守住。” “放心,姑娘没有回府前,我必护卢妈妈、哑婆周全。”方嬷嬷微微一笑,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些都是小事,乱不了她的阵脚。 “快去吧,带上两名粗使婆子,外头怕是被人守了。” 初春依言,立马带上宗妇七夫人留下来的粗使婆子,往后门出府。 诚如方嬷嬷所言,后门还真被卢氏派来的婆子守住了。 见初春过来,两个婆子袖子一扎,双手叉手,挡在了问口。 左边的婆子冷声道,“初春姑娘,府里出了大事,夫人、老爷发了话,谁也不??出去。初春姑娘,请问。” 守在这儿,就是防着二房的人跑出去给二姑娘通风报信。 初春别看着平日内敛、秀气,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瞧着是顶顶好温性子。 实则,她要狠起来可比碧竹要凶狠多了。 人狠话不多,一句废话都不说,对跟随的两位婆子道:“辛苦两位妈妈了。” 这两位,当初可还是杖毙过苏妈妈的粗使婆子。 闻言,两人交换一记眼神,抡起巴掌往挡门的婆子脸上招呼。 敢拦住初春去寻二姑娘回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房挡让的婆子是没有想到,对方是二话不说直接上手,那自然也是不肯吃亏的,同样抡起拳头,开始厮打。 一个对一个,正好能让初春走出去。 打架的婆子一见初春钻了空子开门外出,急了,“初春姑娘好大的胆子,如今是连大夫人的话都不听了吗?” 还想腾出手来拦人,手还没有伸出来就被卫氏族里的粗使婆子给掰回来了。 “哎哟哟,老娘的手……” 顿时,各种粗鄙的野骂声全出来了。 初春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脚刚迈出石门槛,便看到两名护院歪歪斜斜倒地墙角。 “……” 初春看了眼替她解决麻烦,还没有走的陌生男子,眼里闪过惊讶。 此人的装束,同那位三爷身边的侍卫装束一模一样。 暗卫朝初春拱手,道:“三爷已派人去寻二姑娘。” 说完,脚尖登过墙面,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初春眼前。 初春一下子惊疑不定了。 也就是说,那位三爷一直派人守着侯府,盯紧侯府的一举一动? 不对。 应该是盯紧姑娘的一举一动? 是监视? 还是保护? 神情凝重的初春没有折返回侯府,而是加快脚步离开,去寻姑娘。 后门院里,挡门的婆子已经被打趴,一人倒在地上“哎哟哟”叫人,一人则连滚带爬离开,嘴里直呼要去找夫人,请夫人替她们做主。 卫氏族里出来的婆子也不接话,她们守在了门口,防止大房再派人过来。 杜微院 转醒的卢氏得知老爷为了濯哥儿,终于狠下心要收拾姮姐儿的下人, 盘在心里头的憋屈一下子出来不少。 靠着引枕,同于妈妈道:“老爷可算是清醒过来,知道要立威了。姮姐儿如今不怵我,想来,多少还是有些怵老爷的。” 于妈妈给卢氏按压着太阳穴,道:“夫人这算是苦尽甘来了,老爷重视大爷是件好事,以为大爷,老爷定不会再放任姮姐儿了。” 卢氏叹道:“嗯,只要老爷看中濯哥儿,我受点委屈也就无所谓了。后门、偏门要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夫人放心,偏门、后门里头老奴让婆子们守着,外头由是护院守着,二房的人休想出去通风报信,把二姑娘寻回来。” 第214章 野路子的规矩 有护院守着,想来二房的人翻不起风浪了。 卢氏阖上双眼,闭目养神,“老爷难得在内宅事务上硬气一回,我也不去插手,正好歇一歇了。 ” “回头姮姐儿要闹,我也借着身子不适避一避。昨日到今日,事儿扎堆一起涌出来,我这脑子乱哄哄的,不得半刻安静。” 于妈妈很是心疼地道:“夫人受累了, 既然老爷出面做主,您就好好歇一歇吧。外头的事,还有奴婢盯着呢。” 是啊,多亏还有于妈妈替她盯着、守着。 卢氏轻地拍了拍于妈妈的手背,温声道:“你也辛苦了,等处置完胭脂那贱人,你也回家歇一歇吧。” “奴婢多谢夫人体恤,比起夫人里里外外的操劳,奴婢这点子忙算不得辛苦。” “胭脂那小蹄了夫人且放心,听了刘大夫的叮嘱,这会儿子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敢再缠着大爷了。” 卢氏冷笑,“这些日子好吃好喝伺候她,务必要让她知道,我与老爷看重她这胎。” “奴婢明白。” 于妈妈说完,又提到了桃姨娘,“那边您怎么处置?原先以为她是个忠心的,没想到暗里早已背主。夫人,桃姨娘不除,只怕会养虎为患。” 背主的东西,还想在院子里享福? 做梦! 只有死路一条。 卢氏刚要说话,外面传来哭喊声,“夫人,夫人……” 声音还在外头,便吵到卢氏不禁头痛,“去看看,又出什么事了。” 于妈妈冷着脸出来,沉声,“吵吵嚷嚷,没点规矩。夫人在歇息,天塌下来也得给我憋着。” 被丫鬟拦下的婆子捂着脸左闪右跳,露出脸,“于妈妈,是我啊。后门出事了, 初春那贱蹄子,她,她打出门了!” 什么! 于妈妈面露厉色,“外头的护院,也没有拦住?” “没拦住啊。” 婆子松开捂脸的手,“于妈妈,二房的人甚是彪悍,你老瞧瞧我这脸,哎哟……牙都被两个婆子给打松了。” 脸上,身上都挂了彩,于妈妈一看便知拦门的婆子也是尽力了。 里头听到动静的卢氏寒着脸出来,“去,将所有的门全给我闩死!” 寻出去也不怕! 正好也让她尝尝关在门外的滋味!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待到把卢婆子、哑婆打死了,朝她跟前一丢,见让她进来门也不迟。 有了卫宗耀撑腰的卢氏,又回到了从前把持侯府里里外外的震道了。 俨然忘记了,这是勇毅侯府,而非大房的卫府。 于妈妈还算清醒,委婉提醒理,“夫人,侯府大门也要闩上?” 闩上后门、偏门倒也能说得过去。 侯府大门? 夫人即便是长辈,也不能把侯府嫡出的小姐拦在外头,不让回侯府道理。 又轻声道:“方嬷嬷是禁庭出来的, 她是最懂规矩,倘若传出禁庭内,夫人,老爷和濯哥儿前程……你要想想才好。” 一句惊醒卢氏。 只想着初春那贱婢敢忤逆她,倒忘了,如今是侯府,而非卫府了。 卢氏略加思索一会,“派人去外头拖今天姮姐儿。” 前院那边盯着的丫鬟也回来了,“夫人,方嬷嬷拦下了老爷,卢妈妈、哑婆这会子都好好的,老爷反倒气狠,茶盏都摔到方嬷嬷跟前,方嬷嬷也面不改色。” 卢氏暗里咬了牙,“方嬷嬷说了什么,让老爷震怒。” “嬷嬷说了高门大户的正统规矩,凡内外仆妾,鸡初鸣咸起,栉总盥漱衣服。男仆洒扫堂室及庭,铃下苍头洒扫中庭,女仆洒扫室堂,设椅桌,陈盥漱栉靧之具……” “……内外仆妾惟主人之命,各从其事,以供百役,卢妈妈、哑婆惟二姑娘之命,兢兢业业值守门房,两人不但无错,回头二姑娘还会嘉赏两人。” 方嬷嬷微微垂首,宫里出来的嬷嬷,面对天威也是半点不敢失仪,就不说卫宗耀摔个茶盏的举动了。 温声细语说完,方嬷嬷笑了笑,又道:“勇毅侯府虽非世家,但如今既得了圣宠, 正统的规矩得学起来了。” “那些野路子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规矩,老爷,恕老身冒犯了,老身既是姑娘的教养嬷嬷,是断不会让侯府里再让不成礼数的野路子毁了侯府。” “若老爷、夫人听不得老身之言,老身便去请卫氏老族长、宗子、宗妇出面了。姑娘好不容易把侯府的规矩立起来,想来卫氏宗族是不愿见野路子的礼数,毁去侯府名声。” 杀人诛心,便是如此了。 说的是正统规矩,骂的却是卢氏不知礼数。 卫宗耀从又惊又怒到羞愧难当。 他,他还真不知道高门大户里的后门、偏府不到时辰,是不能随意打开,左邻右舍知道后, 会连累女眷清誉。 他是爷们不知道这些内宅规矩,倒也能理解。 可卢氏她出身范阳卢家,卢家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啊,她怎么会不知呢? 听完丫鬟回话的卢氏,哪里还能再袖手旁观,把事儿全权交给卫宗耀处置。 领着于妈妈匆匆过来,便正好听到方嬷嬷最后一句“野路子的礼数,毁去侯府名声”,心里头的怒火直达头顶。 大步迈过门槛,衣冠环钗清脆碰响,便连衣袂都生了风,全然没了当家主母的沉稳、气派。 “方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规矩、礼数委实学得周全。不过,我也有一事不明,方嬷嬷既说到规矩、礼数,如今嬷嬷驳了府里主君的颜面,又算是哪门子的规呢?” “还是说,嬷嬷在宫里也时有仗着自己是老一辈身子,也常驳娘娘面的颜面?这也是正统的规矩、礼数?” 来势汹汹的卢氏铁青着脸色站在方嬷嬷跟前,“还请方嬷嬷指教。” “指教不敢当。” 方嬷嬷见了礼,微微一笑,道:“规矩、礼数是高门大户门庭清正的根本,主子们身边的奴婢亦有警醒主人立身之责。” “就如于妈妈,夫人若行事不妥时,身为下人的于妈妈应当及时规劝,而不是拖着主子走了偏路。” “听方嬷嬷的意思,是说我走了偏路?”卢氏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来教我规矩、礼数?我敬你是宫里出来,尊你一声嬷嬷,可说到底,你不过是我府里养着的一个下人!” “身为下人,莫忘了本就是位卑低贱!” 第215章 心高气傲 此言一出,可把卫宗耀吓到了。 方嬷嬷可不是什么下人啊。 那可是宫里放出来荣养的嬷嬷啊。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方嬷嬷是教过娘娘们规矩,是内廷尚仪局掌管礼仪教学的嬷嬷,有头有脸,便是位份低的娘娘见了方嬷嬷,也是要礼让几分。 卢氏,怎么如此大方阕词,把方嬷嬷斥成为奴为婢的下人呢? 吓到起身的卫宗耀连忙对方嬷嬷解释,“嬷嬷,我家夫人失言了,还请嬷嬷莫要放在心里。” 方嬷嬷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心里却是愈发知晓卢氏的为人、本性了。 多亏了二姑娘及时醒悟,不然,以卢氏的傲慢、贪性,不仅会毁了二房,也会毁了整个勇毅侯府。 卢氏见卫宗耀还道歉,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憋屈。 冷了脸道:“老爷倒也不必对一个下人如此小心翼翼,她既领着侯府的月钱,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宫里出来的又如何?我还不信了,她一个嬷嬷,尊位还能大过主子!” “你快快住嘴吧!” 卫宗耀这回不仅额头冒汗,连后背都冒汗了,涨红着脸把卢氏拉到一边,“快收收你的傲慢吧!” “于妈妈不过是你的陪嫁,尚且是有体面的,你说不会当着于妈妈的面儿,斥她是位卑低贱的下人。” “而方嬷嬷,那可是七嫂给姮姐儿从宫里请回府里的教养嬷嬷,你怎敢,怎敢这般当着人的面儿羞辱她。” 卢氏是个执拗,她认定的,是谁也劝不回。 冷哼,“老爷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下人的体面是主子给的。主子若不想给,下人就是下人,任凭主子们打骂,她也只能受着。” “可你不是方嬷嬷的主子!” 揉细了说,也没有把卢氏偏激的念头扳正,卫宗耀不由恼了。 咬牙切齿道:“她的主子是姮姐儿!” “姮姐儿是我侄女,我是姮姐儿的长辈,她的下人以下犯上,我还不能收拾了?”卢氏是半点不觉自己错了。 她乃范阳卢氏女,是真正的簪缨世家,方嬷嬷怎敢说她的规矩是野路子规矩! 侮辱了她卢如婉,更侮辱了范阳卢氏一族。 想仗着出自宫里,便到她卢如婉头上在作威作福,那她便错了。 她,卢如婉,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 没有再听卫宗耀劝说,卢氏转了身,当着方嬷嬷的面,阴森道:“卢婆子、哑婆坏了规矩,险些害我濯哥儿性命,这等子目中无主歹毒下人,当诛!” “而方嬷嬷……” 卢氏连眼神都格外阴冷了,“你若再敢拦着本夫人处置下人,本夫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一并处置了。” 卫宗耀是奈何不了卢氏了,坐在圈椅里,用力拍着扶手,怒道:“卢氏,你为何如此不听劝啊!” 他的声音,无人在意了。 方嬷嬷声色不动,只是,脸上煦和的微笑收敛,露出淡淡的肃冷,“大夫人,勇毅侯府的卢婆子、哑婆无错。” “夫人最重贤名,添一桩滥杀无辜,只怕有碍夫人贤名。” 贤名? 她如今还有会贤名? 早被姮姐儿败坏了。 卢氏眼露杀意,“方嬷嬷,你今日是执意要违抗本夫人了?” 方嬷嬷平静道:“老身当不起违抗两字,老身不过是以正统规矩、规劝夫人行事莫失了体统。” “没想到今日本夫人碰上一根硬骨头了,很好,今日本夫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本夫人的手腕硬。” “来人!” 戾声唤人,外面安静无声,仿佛外头无一人候着。 卢氏以为自己声音小了,外头的下人没有听到,再次戾喝,“来人!” “夫人不必再喊了。” 卫姮迈入了正堂,迈过门槛间裙摆微曳,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便见那裙摆的绣样不是姑娘们喜欢的花花草草,而是朵朵松针。 很好看,如重菊绽放,虽没有花花草草的柔美,却添了青松不折的凛冽之气。 一如卫姮其人。 似如青松,傲雪凌霜,无畏无惧。 卢氏见到卫姮回来,手里的绢子狠地一揪紧。 视线看向了于妈妈。 怎么没有在外头拦住姮姐儿? 于妈妈哪知道呢。 明明派了人去外头拦二姑娘的啊。 如今二姑娘回来,夫人再想处置卢婆子、哑婆就难了。 于妈妈轻地托了托卢氏的手臂,不可着微地摇摇头。 是在劝卢氏不可再与姮姐儿硬碰硬。 根本,毫无胜算。 卫姮回来,大房最高兴的莫过于卫宗耀了。 “姮姐儿,你可算回来了。” 他忙不迭站起来,道:“你快快领方嬷嬷回青梧院吧,别再冲撞了你大伯母。你大伯母身子骨不好,可不能再受气了啊。” 绝口不提卢婆子、哑婆两人。 依他的意思,他亦不想放过这两个差点害死嫡子濯哥儿的凶手。 “姑娘回来了,可有累着?” 方嬷嬷不提发生了什么事儿,先吩咐一道入内的碧竹伺候卫姮茶水、洗盥。 大热天的,姑娘在外奔波,难免浸了汗水。 须得洁净一番,方是高门大户姑娘的体面。 卢氏是庶女,又一直养在得宠的姨娘身边,待嫁闺阁时也是这般精细着伺候。 到了云姐儿这边,也是如此悉心伺候。 但到了卫姮,她便随意了。 以“守孝,不宜奢靡为由”,糊弄了卫姮。 方嬷嬷一边伺候,一边轻声细语道:“老身前些日教过姑娘的规矩又忘了,回府后首宗要紧的洗盥、洁净,这是姑娘小姐们的体面,切不要再忘了。” 卫姮笑道:“也是我以前被怠慢,无人教这些繁文礼俗,骨子里没有把规矩、礼数养好,一时情急,又给忘了。” “回了青梧院后,姑娘自己领罚吧。” “是,嬷嬷。” 卫姮脆声受了训,等碧竹伺候她洁了手后,卫姮这才开始转向自打她见过后,便冷了脸,一声不吭的卢氏。 “听说大夫人要打死二房的卢婆子、哑婆?不知打死的缘由是什么呢?” 卫宗耀道:“姮姐儿,不是你伯母要打死不听话的下人,是伯父我的意思。” “那请问大老爷,打死的缘由是什么?”卫姮从善如流,转问卫宗耀。 第216章 逼入穷巷 卫宗耀叹气,“昨晚你兄长在外吃了酒,吃坏了身子,睡在了外头,你伯母寻了一晚,总算把人寻回来,见你兄长昏迷不醒,吓坏了……” “……哪知,偏门、后门的守门婆子,一个二人耳聋了般,竟无人开门,耽搁了一些时辰,差点害了你兄长性命。” “姮姐儿啊,伯父也知道规矩、礼数的,可规矩礼数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事出有因,救人要紧,哪能再守着一堆死规矩呢?” 当真是,鞭子抽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痛了,什么规矩、礼数统统都不算数了。 卫姮笑了笑,道:“可姮记得大老爷曾说话,饿死事小,失节是大,后门、偏门本是为方便女眷出门,大清早天还未亮,便要开了这两道门子,大老爷,全府女眷失节的罪名,您担当得起吗?” 这这…… 话被堵死的卫宗耀语短了。 他以前确实是这么说姮姐儿的,为了便是把姮姐儿拘在后院里,少出门子,少去抢了云姐儿风头。 没想到,如今这话又还回他身上了。 一时讪讪的卫宗耀道:“可你兄长差点出事了啊。” 卫姮冷声,“兄长的命是命,府里女眷的命就不是命了?规矩、礼数因兄长都要弃之不顾了?还是说,依着大房行事才是规矩、礼数?” “姮姐儿是愈发伶牙俐齿了,规矩礼数是要守,可事有轻重缓急,你兄长是府里嫡长,他若出事,府里可就要败了。” 这话听着,里头便有好几层深意了。 府里的嫡长,是把大房、二房继续并为一府,卫文濯是嫡长,兰哥儿还要排后了。 府里出事,府里可就要败了,还想着勇毅侯府是大房的呢。 卫姮听到心里发笑,淡声驳了回去,“既兄长有性命之忧,为何一定要绕着经我侯府女眷进出的偏门、后门?” “是有多见不得人,宁肯连累侯府女眷清誉,也要从偏门、后门回侯府?” “姮姐儿!” 卢氏厉声打断,“你兄长乃文人君子,容不得你这般诋毁。” 卫姮冷厉,“非诋毁,而是事实。卢婆子、哑婆值守女眷进出的偏门、后门,依规矩行事,她们何错之有?” “再得,既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更应该首要紧的叩响正门才对。正门,据我所知,于妈妈第一次叩响门环,小厮即刻开门。” “百役各司其职,惟主子之命,尽忠尽责,何错之有!” 卢氏被驳到全身都气狠了,“我乃府中主母,她们怎敢忤逆我?” 她越气,卫姮便越从容,哂笑,“您是大房主母,此地为勇毅侯府邸,卢婆子、哑婆自是听我之命。” “更何况,兄长乃大房嫡长,非我二房侯府嫡长,还算不上是正经的主子。” “夫人若觉自己受到怠慢,非要处置我二房的忠仆,不如,我也来算算,我贵为侯府嫡女,这三年来是被大房的下人如何欺负、怠慢。” “只怕,要把大房的下人全杀光才成了。” 最后一句,笑盈盈地说完,屋里,陡生血色戾气。 好比无数支浸血的长剑凌空而起,只等主子的手起手落,长剑割喉,三丈之内无活口。 于妈妈后背陡生寒气,慌措间无意与卫姮双眼来了个对视,顿时,心沉如谷地,脑海里只有一句话:秋后算账、在劫难逃。 卢氏哪会不知三年里,下人在她的暗示、明示下对姮姐儿多有欺负呢。 还想再狡辩时,卫姮又道:“大夫人、大老爷若以长辈身份逼压,执意处置卢婆子、哑婆,那姮亦要以侯府贵女身份,好好清理清理,大房曾怠慢过我的下人了!” “姑娘,奴婢不怕死!大房三年里对姑娘百般欺负、轻视,姑娘当以牙还牙!” 外头,一直没有离开的卢婆子扬了声。 她不怕死! 临死前还报答侯爷、姑娘的恩情,值了! 卢氏敢吗? 卫宗耀敢吗? 自然是不敢啊。 如此,又是被卫姮逼入了穷巷。 早在卫姮回来,卫宗耀便放弃打杀卢婆子、哑婆的念头了。 如何被逼到角落里,卫宗耀立马换成自责的模样、万般懊悔,道:“姮姐儿,都是伯父被怒火冲昏了头,全然没有体谅你。” “是伯父的过错,你便原谅伯父一次吧。我们是不分彼此的一家子,什么大房、二房,不都是勇毅侯府吗?犯不着闹到打打杀杀。” 这会儿,就说犯不着闹到打打杀杀了。 卫姮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原谅大房的所作所为。 声色依旧冰冷,“卢婆子、哑婆并非普通下人,而是我父亲军中战死将士的遗孀,打死将士遗孀,我倒要看看御史大夫如何参大老爷一本!” 什么! 卢婆子和哑婆还是战死的将士遗孀? 这这这…… 他是真不知晓啊。 卫宗耀慌了,“不会打死,怎么会打死呢,不过是吓吓她们,以后见了你伯母要恭敬些,莫要眼里没有主子。” 卫姮道:“大房眼里没有主子的下人,还不多吗?大老爷不如先从大房开始收拾,再来管我勇毅侯府的事吧。” 卫宗耀说不过卫姮,只能向夫人卢氏求助,“夫人,你快说句话吗。” 说什么呢? 说他们大房无能,眼看到手的荣华富贵,又被二房一点一点夺了回去? 万般不屈与不甘,在卫姮的讨伐声里悉数憋了回去。 最后,憋成泪水,缓缓流出来。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调教好下人,让姮姐儿受委屈了,是我的错,才惹来今日的报应落到了濯哥儿身上。” “都是我的错,是我错到罪该万死,需得向姮姐儿磕头认错,求原谅才对。” 说着,卢氏当真给卫姮下跪了。 于妈妈见此,跪得比卢氏更快,扑通一下便跪地。 死死埋首,也没有看卢氏早被方嬷嬷稳稳托起,她便哭道:“二姑娘,您就体谅体谅夫人的爱子之心吧,夫人也是急了些,才失了章程啊。” “夫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啊,三年里夫夫对二姑娘真的是很用心在照顾了,二姑娘就算不领情,夫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求二姑娘看在夫人是长辈的份上,别逼着夫人给您下跪认错啊,奴婢求求二姑娘了,您给夫人留些体面吧。” 第217章 踢铁板了啦 她是哭唱俱佳,方嬷嬷却不给她一面演,一面给自家姑娘泼脏水的机会。 稳稳托住卢氏,方嬷嬷微笑道:“夫人有则改之,何必要逼着我家姑娘原谅您呢?过往之错,已对我家姑娘造成了伤害,我家姑娘要不要原谅您,是我家姑娘的事。” “你以长辈身份朝我家姑娘认错,未免以大欺小了。我是姑娘的嬷嬷,是断不允许夫人您这般欺负我家姑娘。” “您要真想改,便先好好处置大房这些不敬我家姑娘的奴婢吧。如于妈妈,这位妈妈当真好生厉害,我家姑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倒是张嘴便说是我家姑娘,逼您下跪认错。” “还说什么体面,大夫人啊,野路子的规矩当真败坏门风,我伺候太后娘娘近二十年,还从未见过哪家的主子,张嘴便把污水一盆接一盆泼向主子的。” 伺候太后娘娘近二十年? 卢氏都忘了要甩开方嬷嬷的托手了,一脸错愕望着方嬷嬷。 而下跪哭喊的于妈妈也傻眼,忘记接着哭了。 卫宗耀这会子不是心慌,而是感觉大祸来临。 伺候过太后娘娘,还近二十年? 这这…… 这不是还见过圣上吗? 神天菩萨啊。 他都没有见过圣上啊! 还有,适才他家夫人说的那些话,全是杀头大罪啊! “扑通……” 不需要卢氏下跪,卫宗耀自己身子一软,跪瘫在地了。 卢氏呢,她是从未接触过宫里的贵人,便是位份最低的嫔妃,她也是没见过。 更遑论见太后娘娘了。 错愕过后,卢氏身形狠狠一晃。 “夫人站好些,当心摔了。” 方嬷嬷温着声提醒,她虽上了年纪,嗓音柔软、细腻,若不见她人,只闻其音,还觉她最多三十出头。 这是在太后身边精养出来的好嗓音,听着,得让主子娘娘们如沐春风,倍感舒服、贴心才成。 卢氏反过来想要握住方嬷嬷的手了,“嬷嬷,我……” 想套近乎,反被方嬷嬷微笑着推。 方嬷嬷回到卫姮身边,细声细语道:“下人们不敬主子,皆是主子的放纵,姑娘日后在侯府更要好好约束下人才成,下人乱了章程是最易给主子招来灭门大祸。” “驭下,须得恩威并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礼有依,有礼可循,不能让外头的人逮了错处。” “还望姑娘铭记在心,不可相忘。” 提醒卫姮,也是在提醒大房。 不过,以大房卢夫人的刚愎自用,想来是听不进多少。 …… 卫姮和方嬷嬷离开了。 卢婆子、哑婆自然也一并离开。 正堂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卫宗耀在失魂落魄道:“伺候过太后娘娘二十余年,那必定是连圣上都见过的,而我,为官近二十年,从未见过天颜。” “野路子的规矩,下人没了章程,是要招来灭门大祸,灭门大祸……” 卫宗耀念着念着,突然,两眼森寒毕露,直视还跪着没有回过神的于妈妈。 都是这些见识短,心胸又狭隘的下人,不知道好好规劝主子,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唯恐府中不乱…… 灭门大祸,就是她们召回府中! 杀气腾腾的卫宗耀起了身,狠狠一脚踹中于妈妈的心窝子。 怒喝,“歹毒的下贱东西,我卫府就要毁在你们这等子毒妇手里了!” 挨了一脚于妈妈连声儿都吭不出来,两眼往上头一翻,早昏死过去。 卢氏也顾不上于妈妈了。 她只知道,自己是把方嬷嬷得罪狠了。 伺候过太后娘娘的嬷嬷! 那是登天的天梯啊! 云姐儿能跟在她身边学上一星半点,定会受益无穷。 说不定得了方嬷嬷的提点后,还能入宫当上主子娘娘啊。 悔了。 她当真悔了。 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府里有这么一尊大佛在啊。 卫宗耀踹晕于妈妈,手指头指向了卢氏,“卢如婉!现在你可满意了,可高兴了?方嬷嬷啊,伺候过太后娘娘,见过天颜的体面嬷嬷,被你指着鼻子骂位卑低贱的下人……” “范阳卢氏在天家面前,算什么!啊!你仗着自己的出身,眼高于顶蠢到处处得罪人,现在可好了,呵,呵呵……” “家门不幸啊,苍天啊,我卫宗耀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一个不听劝告的蠢妇回来。灭门大祸,不远了,不远了……” 面露灰败的卫宗耀跌跌撞撞地坐回圈椅里,什么前程,什么争颜面,都去见鬼吧。 命都快要没了,这些东西争回来有什么用? 都是那孽子啊! 要不是他招惹了老昌王,就不会有昨晚的祸事。 没有昨晚的祸事,就不会有今日的大祸。 苍天啊。 大房要完了! 要完了! 瘫坐的卫宗耀眼里流下两行泪水。 卢氏也被骂醒了,不过,她倒不觉得招来了什么灭门大祸。 “不过是家里的磕磕绊绊,我给方嬷嬷赔礼认错就成了……” 卢氏呢喃着,步伐踉跄走出正堂。 抬脚刚要迈过门槛,人却被门槛狠狠绊倒,摔了一个大马趴。 “夫人,夫人……” 外头被卫姮震住的大房下人,纷纷过来扶人。 …… 青梧院 卫姮扶起跪下的卢婆子、哑婆,“两位妈妈,受委屈了。” 哑婆眼里含着泪水,摇头比画。 卢婆子流着泪水道:“她说不委屈,是姑娘受委屈了。” 说着,声色哽咽起来,“我们这点事算什么,姑娘才是真正受苦了。” 卫姮笑道:“以前吃了苦,现在是苦尽甘来。快别哭了,再哭下去,我也想哭了。” 过往种种,她自己心里有数,一桩桩一件件记住就成,遂,卫姮转了话儿,“都累了吧,且回歇着,日后偏门、后门还得劳两位妈妈守好。” 卢婆子抹干净眼泪,“姑娘且放心,奴婢和哑婆定会守好,不会让大房钻了空子。” 哑婆拍着胸口,用力点头下保。 没再流泪的卢婆子又急忙道:“姑娘,有位三爷在桂花巷等您,也不知道这会子在不在。” 卫姮是血七寻回来,自然早知道三爷来寻她了,笑道:“他已经回府了。 ” “那就好,奴婢还怕耽搁了姑娘的正事。” 卢婆子松口气,给卫姮行了礼后,这才同哑婆一道离开。 她们走后,卫姮朝方嬷嬷福了礼…… 方嬷嬷连忙扶起卫姮,“姑娘使不得啊。” “今日若非嬷嬷出手相救,我这会子回来只怕是给卢妈妈和哑婆敛棺了。”卫姮目有凝色,诚恳道:“姮身边有嬷嬷相助,是姮的福气。”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方嬷嬷是伺候过太后娘娘。 方嬷嬷的笑容更为温和了,“老身能在老了后伺候姑娘这么一位善主,亦是奴婢福气。” 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方嬷嬷是知晓卫姮是真心待自己。 “姑娘还需着急出门子吧,这会子天色也不早了,姑妨不如早去早回。” 卫姮确实还惦记着三爷。 那是个不怕死的。 都虚弱成那般,竟还乘马车来侯府找她。 血七又不说是什么事,只让她快些回侯府先救人,再来小院寻三爷。 看来,她清早去小院的事,三爷是知道了。 刚和大房对峙完的卫姮,又乘了马车出门子。 第218章伤人在伤,求人在后 方嬷嬷目送卫姮的马车驶出巷子后,才折了身回青梧院。 回来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就连平素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果儿小丫头,这会子也是分外拘谨。 见了她后, 似乎手脚都不知如何放才好。 “你们,这是怎么了?” 方嬷嬷微笑着问,煦和的嬷嬷站在庑廊下头,明明她与往常一样依旧温厚,有着如风般从容的娴雅,可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说不上哪里的不同。 就是吧,打心眼里愈发地敬畏方嬷嬷了。 果儿平日除了替卫姮跑腿、传话之外,入了夜后还会守在方嬷嬷屋里,所有丫鬟里,她是受方嬷嬷提点最多的一个,故而,与方嬷嬷的关系比别的丫鬟们要亲近些许。 闻言,果儿咽了咽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嬷嬷,您老人家当真伺候过太后娘娘吗?” 原来都是发怵她的种种过往啊。 方嬷嬷笑道:“嗯。” 旁的,便不多说了。 但她人没有走,似乎是等着丫鬟们再继续往下问。 果儿没有问了。 嬷嬷教过她,为奴婢者,切莫寻根追问,心里便是疑惑大到撑破了天,也得自己死死压着。 其他的丫鬟们可没有果儿那样的警惕。 见方嬷嬷点了头,好奇心更重了。 太后娘娘呢,圣上的母亲,大邺最最尊贵的老人家呢,也不知道她生得怎么样,脾气又如何? 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呢? 尽管心里更加怵方嬷嬷,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纷纷打探起禁庭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娘娘长得如何,圣上最爱哪宫的娘娘。 每一句都是犯了大忌。 方嬷嬷也不打断,微笑着等丫鬟说完后,才淡声:“你们刚才所问种种,若身在禁庭项上人头早已落下。” 瞬间,丫鬟吓得噤声。 “都记住了,姑娘喜欢什么,长得如何,又爱吃什么,好玩什么,皆不可随意透露,以防被生有歹心之人利用。” “这些规矩,我之前是有教过你们,不承想才过了多少天,便全忘了?所有问了话的丫鬟,头顶水碗,罚站一个时辰。” 温厚的嬷嬷连说起责任,也是声色徐徐,只是,脸上早已寒霜笼罩。 说完后,方嬷嬷甚是威严的视线往青梧院外头一个探头探脑的体面妈妈扫一眼,骇到李棍家的赶忙缩了头,夹紧尾巴回了杜微院。 全然没有发现,方嬷嬷收回视线时,眼里似有嘲讽。 “夫人,奴婢过去时正好见方嬷嬷训诫青梧院里的下人,音儿不大,却甚是威严,奴婢不敢多停留,赶忙离开了。” 卢氏一听方嬷嬷在训诫下人,顿生来了兴趣,急促道:“可是如何训诫?是打了,还是骂了?” 说不得自个还可以学一学。 李昆家的摇头,“不打也不骂,只说让丫鬟头顶水碗罚站一个时辰,长长记性。” 是了。 这是收拾人的另一种法子。 看似不痛不痒,实则比打一顿更为难捱。 罚站一个时辰,碗里头的水还不能漏洒,倘若洒了再加一个时辰罚站。 犯了错的下人,往往只被这种软刀子般的惩罚来上一次,都会长了记性,不敢再犯。 她也是这般罚过下人。 不是什么新鲜的法了。 卢氏不免有些失望,“太后宫里出来的嬷嬷,不应该是这等子水,平一定所隐瞒。我得想个辙,让她一道教教云姐儿才成。” 可如今把人得罪得死死的,如何才能求得方嬷嬷原谅呢。 卢氏想到有些头痛起来,干脆暂时不去想,问起了于妈妈的情况,“……大夫怎么说?可有伤到肺腑。” 李昆家道:“万幸只是踹青,胸口积了一股子气,吃上几天药便能缓过来。” 唉,如今大房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夫人以前瞧着是个温和、贤良的,为何现在愈发的昏庸了呢? 方嬷嬷可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啊,夫人怎敢骂她是位卑低贱的下人呢? 如今又想着从方嬷嬷交好,还想从方嬷嬷身上学本事。 夫人糊涂啊。 您伤人在先,求人在后,如今想让方嬷嬷不计过往,为您所用,这世子哪有这等子好事? 李昆是不如于妈妈忠心,心中便是想着,也不敢说出来。 卢氏也没有留李昆家太久,问完话便打发了她走。 “等于妈妈回来,再想辙怎么让方嬷嬷安安心心来大房伺候吧。” 卢氏轻地念了声,靠着引枕,一身疲倦的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卫宗耀则轻抚桃红还未显怀了的肚子,叹道:“桃红,最近府里不太平,你去庄子里养胎吧。” 啊! 这哪成? 她要去了庄子,以后还能不能回府都不一定呢。 桃红依偎到卫宗耀怀里,柔声道:“妾知道老爷是为了妾好,越是如此,妾越不能离开老爷。” “老爷也不必太过担忧,方嬷嬷虽是伺候过太后娘娘,可如今只是二姑娘的教养嬷嬷,什么灭门祸事,依妾身愚见,应是方嬷嬷提醒老爷,日后要严加管束下人才对。” “方嬷嬷不是特地提了于妈妈吗?妾觉着于妈妈也确实错了,二姑娘即便有错,那也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来说教二姑娘啊。” “须知,二姑娘是侯府贵女,也是二姑娘大度,换作气性大点的,说不定早把于妈妈拖下去打死了。” “人没了章程,乃灭门之源,老爷,为了大爷、大姑娘,还有妾身腹内未出世的孩子,趁一切还来得及,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啊,可不能再纵容心里没个规矩、体统的下人怠慢二姑娘了。” 桃红借了此事,好好在卫宗耀身边上了正室的眼药。 句句都是说到卫宗耀心坎里了。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个章程,乱糟糟的,含糊着回了句,“回头我再与夫人好好商量商量吧。” 但愿方嬷嬷是个大度的,不要计较卢氏的一时失言。 便没有再说,小坐了一会儿,又去了望晖院看望嫡子。 卫姮这会子便到了小院,碧竹刚要叩门,院门吱一声打开。 血七出来,“姑娘,请。” 侧身让路,恭敬请卫姮入院。 卫姮径直走向小院厢房。 她要瞧瞧,不要命,逞强的男人这会子是否还能与自己说上话儿。 第219章 怕你生气 小院里很是清静,卫姮穿过不大的庑廊便到了厢房,微微的风拂过,那半敞的格了门里有淡淡的药香随风而来。 血七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三爷在屋里。” 卫姮迈了门槛,绕过屏风便看到半倚在床榻的男子。 俊颜苍白的他明明很是虚弱,可眉眼依旧凛冽,仿佛下一息,便能穿上盔甲,跨上马车,手挥长枪,杀入敌营。 “来了。” 见她进来,男子唇色微地扬出浅浅地一笑。 卫姮见此,不禁一喜,“您能看见了?” “嗯,今早便能视物了。”他的手拍了后床榻,连声音都变得极其温柔,“来,坐这儿吧。” 心生喜欢的卫姮迎着他的视线朝前几步,又急急定住。眸光微微一定。 他太温柔了,眉眼凛冽散去,有了让她心弦轻轻一动的似水柔情。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拼了命地想要发芽,又被她死死地按住,不许它生根、发芽。 “昨晚如何?” 卫姮上榻落座,手自然而自然地搭在他的腕口。 夏元宸是习惯每次见面,她首要办的事便是给他搭脉。 视线从她搭在自己腕口的细白素手慢慢上滑,或到她已有肃色的娇颜,微笑着回了她的话,“还成,除了有些疼之外,能熬住。” 哪是只有有些疼。 血七微微抬眼,复又垂眼。 明明疼到入了夜,能清楚听到王爷急促的喘息声。 要不是卫二昨日离开前说了有可能会疼,但无性命之忧,他半夜都要跃进青梧府,将卫二请到王府了。 最后请了黄御医前来,先是止痛,再用药一直熏敷王爷双眼直到天亮,一宿过去,王爷的身子骨疼痛好转,双眼又能重新视物。 喜事一桩! 卫姮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听了他的回答后,眼风沉冷扫他一眼。 嗤笑,“三爷还好颜面啊,昨晚疼到想捶床,这会儿倒是风轻云淡说‘有些’了。不过,双眼这么快能视物,倒让我有些惊讶。” 夏元宸没有说自己的双眼为何又能视物了,而是失笑道:“没有好颜面,昨晚的疼痛,比起前面没有解毒时的疼痛当真轻了许多。” 那时的疼痛,热到骨头疼不说,下腹更是热成一团火。 寒时,全身寒到发抖,骨头缝里像被冰凌不停刺着,下腹偏又无比灼热,是真正地置于水深火热内,若非他意志坚定,母仇未报,只怕都想就此了断算了。 卫姮是信了他这话。 前面有公孙宴的熬药解毒,又有她的针灸放毒,体内毒性至少少了大半。 虽他强行催动经脉,让好不容易好转的身子,差一点再次呜呼,可只要熬过昨晚的剧痛,命算是又留下了。 “几次折腾都没有要了你的命,也是你命格贵重,阎王爷还不敢轻易收了你去。”这话,卫姮是存了试探。 如方嬷嬷所说,要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便要知道个透彻。 什么都不知道,于她而言便难了。 至少,从一开始她便知道三爷身份不简单。 知道个透彻,也难。 一知半解,如同雾里看花,这才是最难熬的。 在假装不知道与知道个透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卫姮选择慢慢的知道个透彻。 其实,她也是看出三爷对她要有些不一样的纵容,才敢如此。 出身禁庭,是宫中唯一嫡子的夏元宸,受了无数明枪暗箭,破了无数阴谋诡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岂会听不出来她的试探。 她,这是想要了解他了。 是件好事。 在了解中,他也会慢慢让她明白,为何当时对她隐瞒身份。 “命格贵重……嗯,还成吧。不过能活命应该不是命格贵重,许是阎王爷看在我在边关出生入死的份上,功过相抵,放我一马吧。” 这是夏元宸第一次承认,他确实武将,出身也确实尊重。 有了进展的卫姮心头一喜,但她见好就收,没有再问,而是叹道:“既是有功,三爷还是好好保重身了,大邺的百姓需要三爷这样不畏生死的武将守护。” 他都说了在边关出生入死,她说出他是武将,也就顺其自然了。 身上全是伤疤的他,是一位亲自冲锋陷阵的好武将,可比她以前在边关见过一些贪生怕死,只想在沙场练一圈,抢功劳的勋贵武将要好太多了。 夏元宸笑着颔首说好, “只要命还在,一定会为大邺百姓而战。” 为大邺百姓安居乐业而战,百死尤不悔。 可,龙座里的那位对他手撑兵权很不放心了,哪怕明知他身中剧毒,也要把他困于上京。 也许他一直到死,也再难回边关了。 卫姮收回了手, 又细细端详他的面色、眸色、 瞳孔,少顷,才道:“三爷若还有大抱负,接下来可不能再催动经脉了。” “余毒只差一点便入您心脉,再来一次,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您。” 夏元宸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凶险。 幽深凤眸深凝着她,叹道:“辛苦你了,以后我再不会如此。” 他的眼神太过深幽,漆黑的眼里更是蕴着让她想回避的柔软,卫姮默默紧了紧手,垂下眼帘。 道:“您记住就好了,遇事总有别的法子解决,大可不必冒着要了自己命的法子,去应对突出的事。 ” 也是他昨天反应及时,赶紧让血七过来寻她,她用银针及时护住他的心脉,今晨他哪还能强撑着身子,乘马车去找她。 微地顿了一下,又道:“……今晨我只是想看看您是否还活着,并无别的意思,您大可不必撑着身子来侯府寻我。” 眼见着两人的关系要迈出一步,夏元宸又岂容再退回原地呢。 双眼锁定她,慢慢地道:“你好意来小院探望我,我却不在,我怕你生气。” 怕她的冷性情上来,干脆对他不理不睬,那他该如何是好? 想放开她吧,很难。 想留着她吧,又怕她为难。 两两纠缠,不得其解 最后还是顺了慧安大师所言:万物皆有所遁,顺其自然方是大道。 那便顺其自然吧。 卫姮沉默了,微地抿抿嘴角,“没有生气,我是大夫,您是患者,公孙宴临走前又将您托付我,在他没有回来前,我需照顾好您。” 又拿以前那套说辞搪塞他了。 夏元宸好整以暇地笑问, “照顾我,只是因公孙宴?” 卫姮不假思索回道,“当然啊。” 夏元宸扬了笑,“那你为何不敢看着我说话?” 卫姮猛地抬眼,“有什么不敢?” 为了证实自己敢,她还有意把双眼瞪得很圆。 圆溜溜的,像是林里受惊奔逃的小鹿,格外惹人怜爱。 第220章 稳住道心,不动摇 卫姮倒也不是受了他的激将法。 好歹也是重活两世的人,上辈子力挽狂澜把宁远侯从落魄勋贵成了圣上心中重臣,虽无谋天下的大智,却也懂且行且图图徐之。 不闪不躲凝视他那双幽暗、深沉的黑眸,卫姮似笑非笑地道:“三爷,我不看你说话,是在琢磨以你我现在的说话,接下来应该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世间男女关系,大抵是真没有太过纯粹的,多多少少总会有些男欢女爱在里头。我呢,也算是早慧吧, 早便感觉出你对我的与众不同。” 她说得坦白,是有一种看破红尘,丝毫不留恋的洒脱。 更隐隐的,还藏着让夏元宸莫名心慌的悲凉。 突然想起她曾说过不想嫁汉,难道,她是真不想嫁汉? 而非当初是为了拒绝自己,随意找的借口。 夏元宸的眸色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明。 这可有些棘手了。 他是想过解毒后,能长长久久地相守。 “我今日也敞开了说吧,我对三爷,也不能说真无动于衷,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另眼相待……” 夏元宸寒眸似的微光掠过,这可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般轻松知道他在她心里是不一样。 等等…… 以她的性子,真敞亮了说,也算不上是好事。 定还有后话没有说。 夏元宸也确实了解卫姮。 很快,卫姮便道:“但我与三爷的相识,并非单纯的相识。我呢,简单,以三爷的能力早知道我的底细。” “可三爷您的底细,我想,在三爷您没有确认自己不曾解毒之前,是不会告诉我,以免陡增我压力。” 说到点上了。 夏元宸轻叹一声,颇为无奈道:“你说对了,委实如此……” 微微一顿后,又是一声轻叹。 这一声轻声里,又多了他自己都厘不清的迷茫。 让这位初识情爱,无人领路,无人出谋划策的王爷找不到方向。 “三爷您看,您到现在还瞒着我,你的双眼为何突然能视物了呢?”卫姮不禁笑着摇头,“您对我一直有所隐瞒,我便是对您再另眼相看,也因你的隐瞒而有所顾忌啊。” 就想刚才,她很惊讶他能重新视物。 可三爷并没有解释,和以前一般选择隐瞒。 什么都瞒着她,如今又想着拉近俩人的关系,她可是早过来能被儿郎皮相吸引的年纪了, 这般隐瞒,再有想法,她也会克制。 看着他愈发暗沉,又有自责在内的俊颜,卫姮可没有心软。 继续道:“您在我面前是雾中人,瞧着在眼前,实则离我很远很远。我呢,本就无心嫁汉,您想要我接纳您,那可太为难我了。” “您定是高高在上,习惯了稍稍一点施舍,下头的人便对您感恩戴德,为您赴汤蹈火,哪怕明知是死,也是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可我呢,不是唯您是从,垂您恩赏的女郎,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情意啊,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 “我知道了,心下不生欢喜,只觉有些……说句不怕得罪您的话啊,我只觉有些好笑。您在朝堂、边关,是能翻云覆雨的高手,可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头便是愣头青了。” “什么都不懂,又偏偏想得到,想得到吧,又千方百计隐瞒自己,您站在原地不动,只盼着让我走近您啊。” “别的女郎我不知是不是愿意走近您,反正我是不愿意。” 说着,说着,卫姮开始暗里打量三爷的神色。 见他依旧如常,并未因自己这么些大不敬的话而黑脸,卫姮咽了咽嗓子眼,问了他,“三爷,我说这些话,您没有生气吧。” 身份成谜的三爷,端的是有一副喜怒不显于形的本事。 她这个活了两世的人,也瞧不出他现在是喜还是怒。 夏元宸这会儿其实是听到不停在心里,反省自己是不是真错了。 闻言,他先是一愣,再笑道:“没有生气,你说得都在理。” 卫姮一下子笑弯了眼。 适时地拍起了马屁,“我就知道三爷您是位心胸开阔的儿郎,不会因我这番鼓起勇气,弃了女儿家羞耻方说出嘴的剖白而动怒。” “想来,您也不会因此而迁怒我七伯父吧。” 夏元宸:“……” 他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的小人吗? “我要说会迁怒呢?” 佯装冷脸。 卫姮反倒更加放心了,笑盈盈间马屁是拍更响了, “小女子知错了,三爷有江山般宽阔胸襟君子,怎么可能做出迁怒于人那等不体面的事呢。” 说着,还有模有样地拍了自己的嘴几下。 夏元宸一时是拿她没有半点活子。 这女郎啊。 前一息,还把他指责到后背淌汗,陡生出此生要娶她绝无望的悲凉。 这一会儿,倒是舍得哄他了。 唉。 瞧着是他站在原地,等着她靠近,其实呢,他即使站在原地,哪怕她越走越远,自己心头的线也是死死拴在她手里。 “好了,听了你这么多,我也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也罢,那还是等我解了毒,再谈儿女私情吧。” 卫姮笑起来,“三爷,我是真不想嫁汉,还想过立女户。” “……”夏元宸心头凉得厉害,气息屏了一会儿,才道:“也等我解了毒再聊,姻缘都是注定,并非您不想嫁汉便可不嫁。” “缘分到了,两人的婚事自然水到渠成。” 话虽有理,不过呢,她还是不想嫁啊。 卫姮没与他在这事儿辨上一辩。 笑道:“嫁不嫁汉,以后再说吧。只要您没有生气,我啊便放心了。” 是真真放心了。 换成一个心眼稍小一点儿郎,只怕早怒甩袖走人。 哪会像三爷这般还反省自己。 唉,说来也是他允许自个在他面前放肆。 愁啊。 她为什么会对他另眼相看呢。 还不就是因为他的胸襟而被吸引么。 从昨儿回去后一直绷紧的心弦是松开了,新的忧愁又来了。 日子久了,她还真担心自己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一直又过了十日,再去小院给三爷药浴时,卫姮还在发愁此事。 怕自己意志不坚定,因他的纵容而道心动摇。· 第221章 走,抓她把柄去 准备药浴解毒的卫姮此时还不知,消沉一段时日的卢氏得知卫姮出府去了小院,立即起了身。 “当真?可瞧仔细了?” 跟踪卫姮,又悄然回来报信的小厮道:“回夫人, 小的瞧仔细了。正是那处院子,小的见二姑娘进去后,又特意猫了一会儿,见二姑娘没有再出来,小的留了人后,立马跑回来。” 好! 机会终于来了! “于妈妈,领四个粗使婆子随我一起过去。” 卢氏咬牙, 消瘦了些显出几分刻薄的脸上布满阴森,“今日,我倒要看看,她隔三岔五去那小院子里做什么!” 于妈妈得令,怕误了事的她赶紧去领人。 拖着左臂骨折还未康复卫文濯来了。 他这段时日都在望晖院里养身子,到底还是伤了元气,气色还泛着几分苍白。 进来便见于妈妈领着四个粗使婆子匆匆赶路,卫文濯温和问道: “于妈妈,神色如此匆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他被拘到家里,闲到骨头缝里头都要像发霉了般,如是有事,他倒愿意出面解决一二。 内宅里头的事儿,不方便爷们插手,于妈妈笑道:“是个好事儿,待有了信回来便告诉大爷您。” 只要真逮着二姑娘同人在外头私幽,老昌王那边的逼迫也就是解决了。 一个失了贞的姑娘家,哪户正经人家愿意娶呢。 有这么大个把柄握在家里,姮姐儿从此以后不得乖乖听大房摆布? 老昌王那边,自然也有得交代了。 卫宗耀闻言,便更有兴趣了。 还想再说,卢氏走过来,“濯哥儿,你身子骨还弱着,回快望晖院去。” 说完,眼神冷厉扫向冬生,“你是怎么伺候要大爷的?不知道大爷还在养身子吗?还不快扶大爷回屋静养。” 刘大夫说了,濯哥儿一定要静养、精养一月,方能把失了元气补回来。 不然,别说子嗣有碍,便连寿元都折损。 老昌王那黑心肝的东西。 太会糟践人了! 多亏了濯哥儿底子线,不然,命都没有了。 濯哥儿是她的命根了,濯哥儿要没了,她也没必要再活着。 眼风如刀,刮到冬生后颈一凉,连忙跪下请罪,“夫人息怒,小的一定照顾好大爷。” 没有说是卫文濯执意要出来,他拦了也没有拦住。 卫文濯是挺喜欢冬生的机灵,替他说话道:“ 母亲不要迁怒小厮,是我坐卧难安,又想着许久不曾过来给母亲请安,这才出来走走,顺便透透气。” “母亲放心,儿子只是走一走,不会累着自己。” 卢氏见小厮也护着儿子,儿子的精神气瞧着也成,眼中凌厉这才散去。 慈祥道:“你要自己好生照顾好自己,身子骨是大事。母亲需得出趟门子办村事,有了好消息自然会告诉你。” 又厉喝。 “冬生,扶大爷回院去,再有下次,大爷也保不住你小命。” 冬生麻利起了身,“大爷,小的扶您回屋吧。” 卫文濯也没有再坚持。 等卢氏走后,卫文濯从树后出现,双眼微眯:“冬生,你说到底是什么好事呢?母亲竟这般高兴,又着急,似乎去晚一步,便什么热闹都瞧不上了。” 这个,冬生还真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保持沉默。 卫文濯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主子们的事,下人听听便成。 哪能真容他们一起说道? “能让母亲高兴的事,似乎也只有二妹妹了……” 低喃一句,沉默的冬生眸光微微动,还是没有说话。 很快,初春便收到冬生递来的信儿。 她知道小院在哪里,连忙同方嬷嬷说了一声后,便从后门出了青梧院。 刚到巷子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货郎拦了初春,“姑娘请回吧,两位主子无事。” 初春:“……” 那位神秘得紧的三爷,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初春还是不太放心,道:“可容奴婢一道过去伺候奴婢的姑娘?” “两位主子定会无事。” 货郎压了帽檐,再次请初春回青梧院。 初春再不放心,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 小院 卫姮已开始为夏元宸解毒。 他此次药浴 让卫姮是颇费了一些力气。 把那残存的余毒重新压制,再一点一点以药浴佐针灸,把那入心脉的余毒,一点一点拨出来。 每一次扎针,别看卫姮出手又快又狠,看似不费吹灰之力。 实则第一针,都须得全神贯注,耗尽心神将那深浅把握刚刚合适,再要合着药浴的药效,方能把解毒的法子发挥到极致。 收回最后一针时,外头暗卫轻叩门扉,一轻三急,表示外头有人。 血七在卫姮的示意下,飞快打开房门。 “卢夫人来了。” 暗卫只说四字,便悄然退下。 血七回了屋。 正好卫姮收针。 便听到血七道:“三爷,卫姑娘,卢夫人在门口。” 卫姮将银针收到布包里,笑问俊颜惨白的儿郎,“三爷,您给我请的夫子呢?可都在院子里?” 每次药浴完,夏元宸都没有多少力气,微地抬了抬眼,道:“都候着,随时教你。” 随时教? 小院统共就这么几间房屋,她怎么没有看到夫子呢? “卫姑娘,请。” 血七在三爷的示意里,微地抬手。 出了屋,碧竹迎过来,小脸全是惊喜,“姑娘,三爷给您找了一位女夫子,画得一手好丹青,奴婢适才有幸站在一边伺候,那画儿,画得真真好看啊。” 连碧竹都见过来。 三爷办事,果然很令人放心。 到了东厢房,卫姮还未进去,里头传来一道颇为严肃的声音,“卫姮是吗?进来吧。” 卫姮心头瞬间提紧。 这般严肃? 她,她有些发怵啊。 “快去啊,姑娘。” 碧竹倒是催促起来了,并道:“夫子见了姑娘的字,说很好看呢,就是还欠一些火候。” 见的是姑娘开的药方子。 那字,卫姮都收敛着写的。 深吸一口气,卫姮脚步微抬,举止端雅进了屋里 便见一位头发仅一块浅灰带素花包巾包着,着同色淡灰素袍,约莫五十出头的女夫子,站于书案前,目露严肃正一瞬不瞬望着她。 卫姮委膝行礼,“学生卫姮,拜见夫子,夫子大安。” 第222章 抓贼要抓脏,捉奸要捉双 半掩的东厢房,墨香沁腑,又绊着清幽的酒香,随着风悠悠吹入院里。 立于门外的碧竹听着里头的碰杯声,不禁咋舌。 呢喃自语道:“还以为是位严肃、刻板的夫子。不承想,如此豪迈、 爽朗,我家姑娘约莫是找到知己了。” “待会儿大夫人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寻了理由,编排姑娘啊。” 瞬间,碧竹觉着这位三爷给自家姑娘的夫子,不甚靠谱。 不是习画吗? 怎么还吃起酒了呢? 碧竹很是发愁地想。 想着想着,又踮了脚,伸了脖子往垂花门那边看,又有些纳闷了。 “大夫人怎么还没有进来?难不成打道回府了?应该不会吧,费了老大的劲跟过来,怎么会省得无功而返呢?” 有心想寻人问问,可这院子里此时安静到好像除了她之外,便只有姑娘和夫子了。 那个冷冰冰的,整天板着脸,连笑都不会的侍卫,这会儿跟鬼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房那边,她还是不去了。 三爷估计还在吧。 碧竹又重新站好,继续待卢氏进来。 外头的卢氏也发愁。 进不了门子,如何是好? 姮姐儿这会子还没有出来,可见定在里头干着见不得人的脏事。 俗话说:抓贼要抓脏,捉奸要捉双。 此时进门定是凭证皆在,狡辩不得。 可人进不去啊,总不能擅闯自宅啊。 跟过来的小厮见此,又悄然卢氏身边,小声回话,“夫人,娄管事说了,若里头的人不开门,夫人不如报官。” “就说是家里头的姑娘不见了,有人瞧见进了这宅子里,怕姑娘年轻遭遇不测,恳请官老爷做主。” 娄宁是卢氏养在身边的好狗、忠狗,自然是替卢氏想得处处周全。 卢氏闻言,可不是如此么。 立即道:“快,报官!请衙役过来砸门。” 夏元宸要的就是让卢氏惊动官府,这种事,既是要办了,一次便要让卢氏长记性,卫二,可不是她想惹,便能惹的。 哪怕她是长辈,也不够格。 顺天府府尹伍大人一听是事关侯府嫡女,立着差人围了小院。 “开门!顺天府办案,速速开门!” 腰佩大刀的衙役用力拍门,力气之大,是大到门缝里积年的灰尘都拍到飞扬起来。 于妈妈挥一挥绢子,托了卢氏的手,轻声道:“夫人,灰大,小心糊了嗓子,咳嗽。” 都说大爷身子骨虚着要养。 却没有人真正关心,夫人的身子那一宿也是熬到耗了心血,入了夜后,下半宿总要咳几回。 “后头有人守着吧。 ” 卢氏下了云阶, 拿绢子掩了嘴,“可不能再让她逃了。 ” “都守着呢,私下也打点了衙役,每人给了……”于妈妈比画了下,“……里头苍蝇都飞不出来。” 那就好。 卢氏点点头,看向小院的双眼,笑里埋着阴森戾气。 也该到她们大房扳回一局的时候了。 终于,里头有了回应,“谁啊,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吱咯……” 门打开一条小缝,探出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童,童声无邪,清清脆脆的问话。 “你们是何人?” 问完,还打了一个哈欠。 瞧着,似乎才睡醒。 衙役一个是小童,倒也没有刚才的凶神恶煞。 不过声音还是很冷肃,“你家主子何在?有人报官,需要找你家主子问话。” 衙役没有明说是侯府嫡女失踪,顾忌传出去后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跟踪的小厮得了卢氏眼神示意,嚷嚷起来,“快叫你们主人出来,我乃勇毅侯府的下人,我家二姑娘今日出了门子不见踪影,有人说见到我家二姑娘进了你们的院子里,快说,你们主人是谁?我家二姑娘在何处!” 他嚷得极大声,领头的衙役唬了脸,厉斥:“大胆,官府办案,岂容你在这里叫嚷,退下去!再乱嚷,关入大牢!” 于妈妈出来,厉道:“还不退下,休来干扰大人办案!” 小厮连连告罪求饶,这才退下。 哪知道,他们一来一回,把女童吓到“哇”一声大哭。 门也没有合上,转了身边哭边喊,“夫子,夫子,外头来了坏人,您快出来瞧瞧。” 坏人? 衙役们面面相觑。 他们瞧着也确实不像什么好人,可都穿着官差服啊,那也不是坏人啊。 夫子? 里头难道住的是教书匠? 衙役也没有立马进去找人,而是客客气气询问卢氏,“夫人,二姑娘可有认识教书的夫子?或是书生?” 问得卢氏眼里一亮。 对啊! 她怎么没有想到姮姐儿突然写得一手字,是有人暗里教呢? 那字,可不像女儿家写的。 更像是男人教出来的! 卢氏擦擦眼角,心头压着欢喜,嘴里则忧心忡忡道:“我只是一个伯娘,姑娘家大了,便是真有也会藏着不会告诉我们。还请官爷帮助进去看看,我见着了人,也就放心了。” 说着,卢氏福了福礼,是做足了戏。 于妈妈轻地顺顺卢氏的后背,劝道:“夫人别急,有官爷大, 二姑娘出不了什么事。或许,就是串串门子呢?” “您啊,别总把事儿想太坏。姑娘大了,能分出轻重。不该做的事,姑娘肯定不会随意去做。 ” 看似是劝慰,实则句句引着衙役往坏处想。 高门大户家的姑娘,最怕被外头的穷小子三言两语骗了身子,最后稀里糊涂嫁过去,一辈子是一眼望到头。 衙役推了门,刻有山水的影壁映入眼帘,那影壁还落有刻章:青尘居士。 谁也没有去看那刻章,过了影壁便是垂花门。 女童的惊吓声透过垂花间传了出来。 “夫子,外头来了坏人,说什么勇毅侯府的二姑娘今日出门不见踪影,有人见了她进了小院,一个坏人还喊着夫子,要您把二姑娘交出来。” “那个坏人好凶,像要吃了我一样的凶。呜呜呜,夫子,我怕……” “在自个家还能吓哭,你可真是个胆小的丫头。走,随夫子去瞧瞧,真要是坏人,夫子把他们赶走。” 是女子的声音,爽朗又洒脱。 卢氏听了那隐隐约约的女子声音,瞬间握紧于妈妈的手腕。 低声,“怎么是女子声音。” 于妈妈倒是镇定,小声道:“先进去瞧瞧。许是雇的下人、婆子呢。” 卢氏想了想,点头,“事儿闹这般地步,也只能去看一下了。” 第223章 处处受阻 过了垂花门,卢氏便看到衙役站在东厢房的 抄手游廊下,同一位全身素淡,像是居家道姑的中年女子说着话儿。 而那吓哭的女童则紧靠那道姑模样的女子,还在一噎一咽地哭着。 “你们这些当差的,怎么跑到我家来放肆了? ” 青尘居士冷声质问。 衙役瞧着,也很恭敬,又说明了一番来意。 “她们跑到我家来寻人?” 青尘居士的视线冷冷越过衙役,落到卢氏身上。 卢氏在外头向来是做足了礼节。 见此,连忙走过来了,擦着眼泪,十分抱歉道:“今日是我家冒昧打扰夫人清修了,实在,我那侄女久未归家,我担心她出事。” 青尘居士眼神犀利,把卢氏上下打量后,冷道:“父母没有寻上门,你这隔房的长辈倒是心急了。” “我那侄女父亲早逝,其母又是个不管事的,她的吃穿住行皆是我在操办,唯恐出了差池,不好交代,还望夫人能体谅我的一番苦楚。” 卢氏是极喜给人按帽子。 总想着要别人体谅、原谅她。 不体谅她、不原谅她,都是心胸狭隘之人。 青尘居士向来不管俗事。 若非那凌王是她俗中好友的唯一血脉,她可真不愿淌这浑水。 淡道:“跑到我家来闹事,还让我来体谅你?你是何人,我可认识你?又可曾承过你的情?” 卢氏柔声,再次福礼,“是我说错话儿了,给夫人赔罪了。只是,那我侄女乃以故勇毅侯的嫡女,有人见了她进了您的宅子,还请夫人将我那侄女请出来。” “我可不认识什么勇毅侯的嫡女。” 青尘居士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闺阁里就是出了名的孤僻,谁她都不会给好脸色。 宽袖一甩,沉道:“你们这些官差,赶紧给我离开。否则,我便要告你们一个强闯民宅之罪!” “夫人息怒。” 衙役抱拳,“我等也是依令行事,还望夫人见谅。” “既有人见在侯府嫡女进了贵院,如今人又确实不见,按律例我等需搜查此院,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青尘居士冷脸,“我要不给你们行这个方便呢?” 卢氏哽咽接了话,“官爷,我那侄女莫不是凶多吉少了?这可怎么办啊,我那侄女,圣上都是知道的啊。” 衙役心头直跳,今日他们要不把卫二小姐找出来,只怕不好回去交代了。 “夫人,那我们只能强搜了。” 衙役说完,手一挥,数名衙役立即往各房里冲。 “放肆!我的院子也是你们随意闯的?” 青尘居士一声厉喝,“在我没有答应前,你们几位敢闯半步,几位的脖子就得留个碗大的伤了。” 普通百姓素来是怕官差、衙役的。 更不可威胁衙役们。 办了无数差事的衙役们都是人精,立马意识这位居家修士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说不得,后头有人。 卢氏本想着一个小小的院子,衙役来了,还怕揪不出发姮姐儿。 不承想,竟遇到硬骨头了。 卢氏沉了脸,“夫人,我家侄女可是进了你院子里的,你百般阻挠是何居心。还是说,这院子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夫人怕被人发现?” 青尘居士极怒反笑,“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最毒妇人心呢。平常人家的姑娘不见,好是瞒着,捂着,便是寻人都是自家偷偷地找。” “生怕传了出去,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双眼冷凝卢氏,青尘居士说出来的话儿,跟耳光似的,一字一巴掌,抽到卢氏脸上。 “而你这妇人偏偏闹到生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哪是什么担心侄女,分明是巴不得侄女出事!” “明明是满腹歹毒,还要装满嘴的仁义道德,虚伪至极,实在可笑!” 换作以前,卢氏定要气到晕倒。 而今,经历这么多的事,她脸皮也厚上许多了。 面对指责,卢氏不惊不恼,卑谦道:“关心则乱,只要人没事,其余都不是什么事。夫人若再强加阻拦,只怕,更会误了我家侄女的名声。” “你那侄女的名声,有你这般恶毒长辈,只怕早败完了!这院子,我便告诉你,你莫说闯了,便连站的资格都没有。” “ 趁我还有几分耐性前,赶紧给我离开。” 衙役都不吭声了。 瞧着样子,两边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头,怎么办?” 不禁问起领队的头领。 领队看看这位夫人,又看看那位夫人,“瞧着这院子不像有什么问题,且先看着,咱们,谁都不得罪。” “两位真要吵起来,我们还能当个和事佬。” 唉。 也是倒霉。 以为领了桩好差事,没想到,成了稍不留神得罪人的苦差。 “你们几个留意四周,看看有什么古怪之处。北房盯紧些,我怎么总感觉里头有人正盯着咱。” “是,头。” 衙役们得了吩咐,个个按兵不动。 卢氏见此,不禁有些恼了。 一群只拿银子不办事的废物! 但她又不能显在脸上,只得道:“官爷,侄女的安危全系官爷身上了。 若官爷不搜房,为了我那侄女,我便自己闯了。” 于妈妈闻言,便扬了嗓子,“二姑娘,二姑娘,你可在这里啊。” 青尘居士脸上的冷意愈发的深。 她原想着长辈再怎么不慈,也不会拿家中姑娘们的清誉做文章。 如今看来,是她见识少了! 就有这样的长辈。 “卢氏。” 青尘居士喊了一声,“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充二姑娘的长辈。瞧瞧你那嘴脸,难怪宁远侯府肖夫人都同你闹掰。” 一声‘卢氏’ ,便让卢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听到眼前这位她从不曾见过的夫人,连她和肖容韶的事都知道,刹那间,她就明白自己今日要空欢喜一场了。 卢氏谨慎问道:“不知夫人,可是哪家的女眷?我们可曾见过?” 青尘居士轻嘲,“你,还没有那资格见我。” 轻地摸了摸女童的羊角辫,慈祥道:“乖,去请卫二姑娘出来吧。 ” “是,夫子。” 女童清脆应下,规规矩矩走到东厢房的房门,清清嗓子,道: “师妹,夫子有请。” 师妹? 卢氏面露惊讶。 第224章 又失算了 门打开,卫姮走了出来,嘴角微微带笑,眸底却是清寒入骨。 “大夫人这阵势,是来寻人?还是抓人呢?” 卢氏其实那位陌生在居士喊出她是谁时,心里便知,今日她注定空欢喜一场了。 如今看到卫姮出现,卢氏几乎是一息变了脸,眼里一下子有了泪水,颤道:“姮姐儿,你没事就好……” “夫人何须再如台上的戏子般,唱着你我皆知的戏呢?” 卫姮迈过门槛,藏锋的眉目冷冷凝视试图给自己挽尊的卢氏,“派人跟踪我,迫不及待要给我安上一个失踪罪名,可惜啊,我还真好着呢,又让您失望了。” 如今的卫姮是再不需要与名声早坏了的卢氏虚与委蛇了。 以前,碍于卢氏素有贤名,她便是使坏,旁人也因她往日贤名,而选择相信她 而现在…… 卫姮微微弯唇,又道:“大夫人,我想问问您,您这般想要闹到人人知我失踪,是何居心呢?” 面对逼问,卢氏也不慌,擦着不存在的泪水,哀伤道: “姮姐儿,你误会了。” “伯母是真关心你的安危,你一个姑娘家给出了门子,久不归家,做长辈的能不担心吗?” 卫姮哂笑,“是吗?可为何夫人连自己的女儿,我那声名远播的堂姐,连着数日早出晚归,夫人怎么就不担心了呢?” “我出来不到两个时辰,您倒是担心上了。” 卫云幽为了笼络齐君瑜,趁着齐君瑜还在伤养之际,天天溜出去示好。 这事儿,卢氏是知道的。 可她没有想到,卫姮也知道。 明明每次女儿出门,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让人发现啊。 不会是诈她的吧。 卢氏叹道:“姮姐儿,你堂姐一直在琅华院,整日不是绣花,便是在温书,何曾出门子啊。你啊,自个爱玩便就罢了,可不有乱说啊。” 卫姮微微蹙眉,假装疑惑,“今日堂姐不是与齐世子游湖听曲了吗?” “难不成,齐世子另约佳人了?这可糟了,听说最近肖夫人拘了齐世子在庄子上,自个则在一门心思给齐世子寻门好亲事,不成,我得差人得赶紧告诉肖夫人才成……” “碧竹……” 卫姮一扬声,卢氏便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性急呢,就算是齐世子游湖,说不定也是肖夫人所安排的啊。” “好孩子,都是别人家的事,咱们不必管,就当不知道。” 竟连云姐儿与齐君瑜游湖都知道了! 卢氏心里不禁着急起来。 可不能让姮姐儿给宁远侯通风报信,误了云姐儿的婚事。 哪知,碧竹笑盈盈地道:“姑娘,您这会子想起来给宁远侯捎信,黄花菜都凉了啦。姑娘就放心吧,奴婢早打发了一个货郎去告诉肖夫人了。” “算算时辰,说不定肖夫人这会子已经在船上,把齐世子和那戴着帷幄的女子,给堵了吧。” 什么! 碧竹这小贱人,竟然早给宁远侯捎信了? 这下,卢氏是真着急了。 没有再搭理卫姮,转了身就要走。 被青尘居士给拦住,“卢氏,你给我站住!” 她的院子,岂是她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卢氏脚步一顿,赶忙委膝道歉,“夫人,今日是我多有打扰,改日我定携礼上门赔礼道歉。” “你的赔礼道歉,我还真不稀罕。” 青尘居士冷笑,“我这地儿,也不是你这种人想来能,便能来的!” 衙役这会儿全不吭声了。 若是能走,他们早就走了。 不过,领头的还是要开口说话,“误会,都误会,卫小姐,两位夫人,都是一场误会啊。” “放肆!我明云澜从未嫁人,何来的夫人!” 青尘居士厉声,权贵世家的姑娘动怒,不需要声嘶力竭,只需一声轻喝,一记眼神,便足让衙役们吓破胆了。 明云澜…… 哎哟喂! 这这,这可真是撞刀刃上了。 这位可是辅国公老爷子的幼妹啊,是位真正的姑奶奶啊! 与先皇后乃手帕之交,更是胆大地怒斥圣上无情无义,圣上还不能生气。 因为,圣上与她也是同出师门,圣上见了她,也得喊一场“师姐”。 “青尘居士息怒啊,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则人啊。”膝盖发软的衙役扑通一声跪下,使劲磕起了头。 卢氏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云澜…… 上京谁不知她啊! 那可是能训圣上的奇女子啊。 这里……这里竟然是她的院子。 于妈妈 反应快,“夫人,奴婢扶您跪下。” 别愣着的夫人。 赶紧跪吧! 安抚好位姑奶奶,再去寻云姐儿也不迟。 总归,云姐儿有齐世子护着,只要齐世子心里有云姐儿,就算被肖夫人逮着,以齐世子的犟性子,肖夫人也会投鼠忌器,不敢真闹大。 可您这儿不一样啊! 您可无人护着啊。 卢氏经提醒,立即跪下,“妾身见过青尘居尘,是妾身无知,忧了居士清修,还望居士能给妾身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青尘居士岂会被卢氏糊弄过去。 冷道“”“你哪是无知啊,你啊,分明是心术不正,算计过头了。” “不就是见着我徒弟时不时来我院子里,便想着我徒弟是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第一次你没有把握,第二次你逮着机会,又是报官,又是叫嚷的,不就是想败坏在我徒弟的名声么。” 这些话,卫姮因卢氏是长辈,没有真正说穿说透,以免遭人口舌,被人鸡蛋里挑骨头,说她不敬长辈。 毕竟,孝道大过天。 即便是长辈有过错,身为晚辈也只能细声规劝,不可咄咄逼人,指责长辈的不是。 但青尘居士就不需要顾忌的。 直接将卢氏心里的歹毒掏出来,丢到众人面前,让人知道她卢氏的心肝有多黑。 卢氏自然不认啊。 “居士,妾身断没有这般的心思啊,妾身当真只是关心侄女的安危,情急之下才报的官啊。” 青尘居士半个字都不信,“你女儿可比云姐儿早出门,如今也未归,你为何不急?为何不报官?卢氏,你莫真觉自己是顶顶的聪明人,旁人都看不到你的心思?” “你如此歹毒,我若不还你一礼,往后你还会继续害要我徒儿清白!” 这一礼,卢氏知道自己是受不住的。 哭着道:“求居士高抬贵手啊,妾身知错了,求居士原谅妾一回吧。” 第225章 想逃也逃不过 卢氏见着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哪还管什么范阳卢氏世家女的体面和尊荣,说跪便跪,说哭便哭。 姿态之低,是卫姮活了两世第一次见到。 前世今世,卫姮见到了卢氏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哪怕对人如沐春风,骨子都是自持高人一等的傲慢。 何曾像现在,竟然哭着下跪。 没办法。 卢氏再不想,也得跪了。 她可以肖容韶面前,强撑世家女的清高。 也可以卫氏宗子、宗妇面前,守着她世家女最后的骄傲。 更能在面对老荣王妃的指责时,面色不改,虽有害怕,但也知道老荣王妃不是那等残忍、嗜杀的性子,不会要了她的命。 宁远侯家的冯老夫人,她就更不怕了。 不过是一个落魄了的侯府老夫人,尊荣体面也没有剩多少,吓唬吓唬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还成,想要唬住她,更还不够。 至于像什么李夫人、严夫人、王夫人,她都没有放眼里。 这些人,不过就是嫁得比她好,论娘家,无人可比她尊贵。 卢氏会审时夺底,也会看人下菜碟。 明云澜,她就很清楚,不是她能招惹的。 自然也就能说跪就能跪。 青尘居士明云澜可没有那么好的性子,见她跪了便会心软的。 相反,更让她瞧不起了。 面对卢氏的哭饶,青尘居士冷哼一声,转而问卫姮,“徒儿,你想如何处置?” 这,还能让姮姐儿做主? 卢氏马上哀求起卫姮,“姮姐儿,伯母真的是无心之失,你就原谅伯母一回吧。伯母真是关心你的安危,只是用错了法子啊。” 反正只要她不承认自己就是有意要败坏姮姐儿的名声,谅她们也奈何不了自己。 卫姮呢,也不是什么心软之辈。 青尘居士之所以询问她,也不过是因念在她与卢氏乃亲戚的份上,给自己几分面子情罢了。 更何况,前世自己也是知道青尘居士的性子。 最让她印象深刻,是青尘居士曾说一句话“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我受了冤,为何要饶人?” 如今,是她卫姮受了冤,那为何要饶人? 遂,卫姮委膝,恭敬道:“弟子全凭夫人做主。” “好!” 青尘居士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元宸没说错。 她这个弟子确实是个性情中人,绝不会委屈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要知,她平生最恨这种一味委屈自己,临了,又觉自己一生行善,为何不得善终的烂好人。 卢氏一听,便慌了。 姮姐儿这是不念亲情,不给她一条活路啊。 “姮姐儿,我可是你亲伯母,你不能这样无情啊。” 大祸临头,才知道要卫姮念亲情了。 卫姮淡声,“夫人言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姮不过是遵听夫子所言罢了。” 旁的,卫姮就不需要多言了。 更不必去质问卢氏报官之前,可曾有念过半分亲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何必再问呢。 越问,越能让卢氏找到脱身的借口。 果然,卢氏脸上的汗水又淌多了些,颤道:“姮姐儿,我们是一家子,一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不能这样啊。 ” 于妈妈也跟着求起来,“二姑娘,说来都是一家子关着门便能解决的事,求二姑娘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莫与夫人计较,给夫人求求情吧。” 卫姮微微垂首,半句话都不接。 青尘居士只觉好笑,“你们一家子的事,我还真没有什么兴趣干涉。我要问罪你的是,你擅闯我家,污蔑我名声,还妄想求我原谅,好一走了之?” “卢氏,上京可不是你一个小小末流小官夫人肆意妄为的地方。” “哦,你还是范阳卢家的庶女对吧,小小庶女,就敢这般兴风作浪,我更要修书一封,问问如今的卢氏宗妇,范阳卢氏怎么养出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出来!” 卢氏能拿出来手的体面,青尘居士眼里不过尔尔。 这也便死死拿捏住了卢氏的命脉。 一旦卢氏一族知道她冒犯了青尘居士,定会直接将她驱出卢氏,便连姨娘的骸骨都会挖出来,丢到一边! “居士恕罪,是妾身大错,妾身往日一定谨言慎行,再不会犯下今日之错。” 也不敢说要让青尘居士原谅她了。 “人,做错事必得吃点教训,方能记错。而你卢氏,你屡屡犯错却总轻易饶过。我可不是你们宗妇谢氏,念着亲情放过我!” “自己先掌掴二十!” 自己撑掴二十? 这是要她的命啊! 身形摇 晃的卢氏哐哐磕头,“ 居士,妾真的知错了啊,妾给您磕头认错,求您原谅妾身吧。” 磕头是使了劲的,额心一下子磕出了血。 于妈妈也是跟着磕头,是比卢氏更加用力。 并道:“二姑娘,求求您了,替大夫人说句……” “姑娘,姑娘!” 于妈妈逼迫求情的话儿还没有说完,卫姮便晕过去了。 是真晕过去! 也不知道哪儿飞来一颗石子,正中卫姮的后颈,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可把碧竹吓了大跳。 青尘居士是不着急。 淡道:“怕是被我罚练字,练到中暑热了。扶你家姑娘回屋休息。” 碧竹抱起卫姮便冲东厢房。 没了可求情的人,于妈妈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了。 而额头都磕出血的卢氏呢,最终,还是自掴二十巴掌。 因为,她若不自抽,青尘居士便让身边的仆人惩罚她。 如此折辱,不如杀了她! “卢氏,自抽,我已算是给你颜面了!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她不敢不从了。 青尘居士,那是连圣上都敢训斥的人, 她那些体面、尊荣还能大过圣上呢? 二十巴掌,是当着衙役们的面抽完。 脸肿,嘴角流血的卢氏闭上双眼,匍匐道:“居士,妾已自罚,不知居士可否已原谅妾身。” “不着急,他们还没有罚呢。别说我只针对你,擅闯我院者,我皆是一视同仁。”青尘居士轻笑,目光冷凝扫了眼装缩头乌龟的衙役,“你们,掌掴二十!” 衙役们可比卢氏要痛快多了。 二话不说,抬手“啪啪啪”地飞快抽起自个的脸。 一时,小小的院里全是抽耳光的声音,好不热闹。 没有一会儿,全罚完。 以为这就过了吗? 没有。 青尘居士淡道:“在我院里惹的事,过了。但你们在外头污我名声的事儿,没过。” “去,你们一路从此处喊着回顺天府,我要让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你们冤枉了我,也冤枉了我的弟子。” 这才是真正的大招。 会让整个上京都知道卢氏对卫姮有多么歹毒。 第226章 众所皆知 衙役们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哪知,峰回路转保住了小命。 领头的一听,感激涕零半跪谢青尘居士的不杀之恩,大声道:“ 小的多谢居士大恩,小的这会儿就去沿街认错!” 只要保住小命,认错又何妨呢。 他们答应得爽快,卢氏的天却塌了。 让衙役认错,这不是当着整个上京的面儿,打她的脸吗? 是让全上京都知道,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呢? 届时,卫府大房颜面全失,濯哥儿、云姐儿更会因此受牵累! 不行。 绝不能让衙役沿街认错。 为了嫡子、嫡女的前程,面青脸肿的卢氏,再也顾不得体面了。 跪着爬到青尘居明云澜腿边,泣声哀求,“居士,妾身真知错了,求居士念在姮姐儿喊妾身一声伯母的份上,求居士饶过妾身吧。” “妾身发誓,从今往后,妾身定当谨言慎行,再不做糊涂事了。” 卢氏以为,她如此卑微入尘的求饶,应当是能得到青尘居士的饶恕。 毕竟,她还在闺阁时,每每犯错,她和她的姨娘都会这般卑微地跪在其父面前,要么哭着说话自己是无辜,要么说自己是无意,要么就说自己无知犯了错… 一次又一次地,卢氏总能逃过惩罚。 她以为,这次还是可以。 可惜啊…… 卫姮微微弯唇,眼里寒芒锋利如刀。 她碰上了青尘居士。 一位不走寻常路的,连圣上都无可奈何的奇女子。 而这位奇女子,平生最恨被人要挟。 卢氏话音一落,青尘居士便笑了,“卢氏,你也配为我弟子的伯母吗?” “若我是你卫氏一族的长辈,此时,早与你休书一信,发你回范阳去祸害卢氏一族了。而不是为了一族体面,把你留在勇毅侯府为非作歹。” 此言一出,于妈妈别说膝盖里发软,是全身都发软了。 “夫人……” 陪跪求情的她牙关颤抖,声音早被吓到支离破碎,“不如求求二姑娘吧。” 头一回,于妈妈生出了害怕。 即便是卫氏宗妇谢氏的怒火,于妈妈都没有害怕过。 此次,她是真怕了。 谢氏为了全族颜面,多多少少还会放过夫人。 可青尘居士是外人啊! 卫氏颜面在青尘居士眼里一文不值。 或许,求求自家人二姑娘,还有一线生机。 卫姮哪会沾边呢,闻言,淡道:“于妈妈既这般为大夫人着想,为何大夫人屡屡犯错时你不劝阻呢?” “包藏祸心要毁我,如今自身难保,又想着让我念在一家人的份上出手相救,于妈妈,我卫姮在你眼里傻子吗?傻到要来救一个想害我、毁我的歹毒恶人吗?” 于妈妈已是泪流满面,哀求道:“二姑娘,夫人她本意不是如此。” “她当真是为了二姑娘好啊,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夫人也是怕二姑娘误入歧途,一时慌了神才用错了法子。 ” 瞧,不愧是主仆啊。 事到如今,她们还能狡辩呢。 卫姮听完后,回首看向东厢房,清洌的声色里有着晚辈对长辈的敬意,“温嬷嬷,您还需要再记吗?” “奴婢已全部记下,请示居士后呈长公主府上。” 东厢门内,传来女官温嬷嬷不疾不徐的声音,“此册亦会送至府衙,必清洗二姑娘身上污名,还姑娘清白名声。” 苦求没有等到结果的卢氏惊愕抬眼。 记什么册? 为何又与长公主有干系了? 主母都不解,那于妈妈更不解了。 奇女子青尘居士见此,面露微笑, 很是好心地替卢氏主仆解惑,“……温嬷嬷乃宫是记录嫔妃起居的女官,卢氏啊卢氏,你能出现在女官记事簿上,亦是大幸啊。” 跪着的卢氏听完前半句后,两耳是嗡嗡作响,接着,两眼一黑,隐隐听到于妈妈凄厉喊了声“夫人”,后面的事卢氏便一概不知了。 青尘居士见卢氏晕倒,不禁嗤笑,“这般不堪吓,当真是胆小如鼠。还不如一介仆人。” 于妈妈是没有晕,但人也吓傻了。 坐地上的她呆呆愣愣半抱住在卢氏,面色灰白如将死之人。 最后,还是衙役把主仆两人架出小院,丢上卫府的马车,由卫府的下人领回去。 幽静小院再次重归平静。 青尘居士走到卫姮面前,目光细细打量卫姮一会,颇为满意地点头,道:“你这女娃不错,比我明家那些大家闺秀有趣多了。” “成吧,以后你便是我最后一位亲传弟子,望你以后一如今日这般爱憎分明,不受世俗束缚,不惧流言蜚语,少一些不必要的善良,多一些当断则断的勇气,别辜负了自己,成全了他人。” 这是,青尘居士赠与卫姮的为人处世之道。 卫姮双手齐额,下跪,拜谢居士,“学生多谢夫子教诲,此生必牢记于心。” “嗯,回房继续临摹吧,你那画工,委实不堪入目。 ” 青尘居士双手负背,手指调皮地朝 女童勾了勾,“涧溪,走了。” 女童涧溪奶声奶气“诶”了声后,走到卫姮面前蹲下,再有模有样扶起卫姮。 小小年纪,语重心长地对卫姮道:“师妹,师姐陪夫子上山了,你若有事寻夫子,后厨里有信鸽,你传信入宫便可。 ” 卫姮抱起小师姐,笑道:“劳烦师姐好好照顾夫人,等师姐下山后,师妹带你去德顺记吃好吃的。” 被抱着的小师姐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一言为定,不许骗师姐哦。” “一言为定,绝不骗师姐。” 卫姮伸出手指,大手勾小手,许下了约定。 很快,青尘居士上了马车,临行前,温嬷嬷朝卫姮委膝一礼,恭谨道别,“二姑娘回去吧。” 宫里出来女官,哪怕曾是皇帝身边的人,面对卫姮也是没有一点架子。 谦和有礼,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克制规矩,绝不逾矩。 卫姮自是委膝回礼相送。 而此时,上京的朱雀街尤为热闹。 概因衙役一路大声认错,一盏茶的工夫,整个上京都知道卢氏犯下了大错。 更知道卢氏为人有多么歹毒。 身为长辈,竟然歹毒到要毁去亲侄女的名声,当真是蛇蝎心肠啊! 第227章 前程尽毁 卢氏惹怒青尘居士一事,如长了翅膀般飞进了上京所有高门大户的后宅内。 冯老夫人得知后,对身边伺候的嬷嬷道 :“那卢氏以往瞧着是个办事妥帖、靠谱的,怎么如今是愈发离谱了呢。” 嬷嬷道:“或许这便是常说的本性难移吧。” 本就如此,只是伪装得够好罢了。 冯老夫人沉默了许久,过了一会儿才道:“还好退了其女的生辰八字,不然,宁远侯府也要跟着被她连累到扒一层皮不可。” “还是老夫人您英明。” 嬷嬷拿着软锤轻轻给冯老夫人捶腿,“夫人那边也清醒了过来,不再与卢氏走动,往后咱们侯府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 会吗? 满目忧愁的冯老夫人抬了眼,看向窗外绿意盈色的景色,心里却始终沉沉的,总觉似要发生什么大事般。 “但愿如此。” 老夫人轻叹一声,靠着引枕,缓缓阖上了双眼。 得罪了凌王殿下的宁远侯府真的还能时来运转吗? 老夫人自己都不敢往想里深。 还有瑜哥那边,他同卫府大房的小姐,真的断了吗? 怕是断不了。 真要断了,今日又怎么与同卫大小姐游湖呢? 罢了罢了。 府里上下做主的都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瑜哥儿的事儿,那她就假装不知吧。 嬷嬷见老夫人阖眼浅睡,蹑手蹑脚地退出内室。 站在庑廊下头,招手示意值守园子的丫鬟过来,轻声道:“夫人还没有消息吗?” 丫鬟摇了头,道:“奴婢一直守着门子,不曾见夫人捎来消息。” 嬷嬷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了。 老夫人明显是起了疑心啊。 若是连老夫人都对世子失望,只怕…… 嬷嬷望了望天色,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呢喃道:“但愿世子真能与卫大小姐断干净,切莫再惹怒凌王殿下。” 嘴里念完,嬷嬷亦是轻叹一口气。 为了一个女子搭上侯府的前程,世子糊涂啊。 按规矩来说,主子们行事是轮不到他们这些下人说舌,可世子未必太让人失望了。 当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不知道世子哪里来的底气,这么同凌王殿下对着干。 但愿夫人今日能够彻底掐死世子与卫大小姐这段孽缘吧。 肖夫人此次是动真怒了。 以往,她还念在自己也算是看着卫云幽长大的份上,便是两家结不了亲,她打心眼里还是喜欢卫云幽的。 甚至暗里还想过,干脆认她做干女儿,好好摆桌酒席给卫云幽抬抬身份,让众人知道此遭乃侯府之过,与姑娘无关,也好让她日后能说门上好亲事。 她是处处替卫云幽着想,结果呢? 对方是怎么回赠她的? 嘴里说着与瑜哥儿清清白白,并无逾矩,背地面却是勾了瑜哥儿养伤期间,连书都不温了, 溜出来陪她。 望着自己昔日看到好儿媳妇如此的自甘下贱,不顾规矩勾引爷们出来,肖夫人不禁轻地闭了闭眼。 她以前,当真是看错人了! 什么知礼、温顺,便是假的! “母亲……” 齐君瑜搂着怀里心爱的女子,温润的声音染了一丝惊恐,“……当真是儿子因退亲一事,愧对云幽,恐她一时想不开,伤了身子骨,才主动约她出来游湖。” “一切皆是儿子的错,与云幽无关,还望母亲明鉴啊。” 事到如今,齐君瑜还是护着卫云幽,把一切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太清楚自个母亲的脾气了。 越是真怒,越能沉住气。 说出来反倒无事。 而现在…… 心里越发没底,越发慌乱的齐君瑜说完后,见自个母亲还不如所动,咬咬牙,他扑通一声跪下。 “母亲,您息息怒。都是儿子的过错,您要打要罚,儿子绝无二话,只求母亲放过云幽。” 一道跪下来的卫云幽没有说话,只是低低抽泣。 听上去,格外委屈。 似乎真是冤枉了她。 肖夫人身后的孙嬷嬷见着世子竟还向着外人,心里也是浓浓失望。 这便是夫人、侯爷悉心栽培的世子,为了一个女人是连前程都不要了。 外面传来侯府管事的声音,“夫人,卫府的大夫人出事了。” 什么? 卫云幽蓦然抬眸,水眸泛红,娇颜憔悴,瞧着委实令人不禁心生怜爱。 “夫人……” 卫云幽泣道:“不知我母亲出了何事?可否能让管事进来?” 肖夫人都没有看一眼卫云幽,下巴微抬,示意孙嬷嬷出去问清楚。 她自然也是想知道卢氏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一会儿,孙嬷嬷行色匆匆进来,“夫人,卫大夫人带人闯了青尘居士清修小院。惹怒了青尘居士……” 便把管事知晓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肖夫人。 青尘居士,才女卫云幽是知道的。 身世成谜,画得一手好丹青,深受文人喜爱,个个都争着想要成为她的关门弟子。 居士却一个都不曾看上,身边据说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童。 有人甚至还揣测,是不是青尘居士未婚先孕。 传归传,却无人能打听出青尘居士到底是何出身。 卫姮,怎么成了青尘居士的关门弟子了? 母亲不仅不知,还误以为卫姮与男子幽会、失踪,报官寻人。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管家,我母亲现在在何处?” 卫云幽 也不跪了,她只需要知道齐君瑜心里有她,可以为了她而忤逆父母,便足矣。 “误会?卫大小姐,你可知青尘居士是谁?” 孙嬷嬷板了脸,干瘦的脸上尽为阴鸷冷色,“居士乃圣上的师姐,是连圣上都敢骂,便是圣上、娘娘们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妄言居士的对错?” 卫云幽再怎么有才,也只是闺阁女子,更何况,还是一位身世不显的闺阁女子。 孙嬷嬷连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吓到全身颤抖。 可孙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看着卫大小姐吓惨的模样,孙嬷嬷露出诡异的冷笑,“……青尘居士 身边女官以将卫大夫人今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上报宫里了。” 第228章 败坏门第 上呈宫里? 卫云幽已是站立不稳,单手撑着窗沿,唇色皆无的她连气息都弱。 “云幽无知,不懂宫里的规矩,劳烦嬷嬷指点一二,为何会有女官上呈宫里?是上呈到……”咽了咽嗓子眼,卫云幽再度开口时,已颤不成声,“……是呈上到娘娘跟前吗?” 若是上呈到娘娘跟前,她还能找平章侯家的骆小姐进宫求见贵妃娘娘。 这会儿,卫云幽是无比希望孙嬷嬷告诉她,女官是上呈后宫娘娘们跟前。 可惜啊,此事偏不能如她所愿。 孙嬷嬷收了冷笑,面无表情的她板了脸,如姑子庵里上刑的姑子,冰冷冷地绝了卫云幽所愿。 “ 自然是上呈到御前,请圣上过目。” 卫云幽是彻底站立不住了。 眼前阵阵发黑的她身子骤然一软,全身稀软地直往地上栽。 好在,地上还跪着怜香惜玉的齐世子。 “云幽。” 见到心爱的女子吓到瘫软了身子,着急一声高喝的世及时张开双臂,接住卫云幽。 卫云幽便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死死揪紧齐君瑜的手臂,美眸惊慌望着担心自己的男子,哭到泪水涟涟,“世子,这该如何是好啊。” “我母亲……世子,您是知道我母亲的为人啊,平日里对小辈们最慈祥不过了,她定是太担心姮妹妹,才会如此啊!” 当然,她也知道与齐君瑜说这些是解决不了母亲的事。 她只是想让齐君瑜知道,此事并非母亲之过。 齐君瑜确实没有办法。 见卫云幽哭到梨花带雨,全身无力瘫在自己怀里,紧紧抓住他,把他当成她唯一的依靠,他心里也是很不好受。 “母亲……” 他不好受,只能求助自己的母亲了,“……您能不能想想法子啊……” 嫡子糊涂到这份上,肖夫人再要强,这会儿也承认自己没有把嫡子教好。 许是失望太多,以至于现在看到嫡子还在替卫云幽一家求情,极怒过后她也没有多少波澜了,甚至还能笑出来。 问嫡子,“办法不是没有。” 齐君瑜顿时大喜,“请母亲赐教。” 卫云幽却尝出了不同寻常。 肖氏如今对她家视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又怎么可能会想法子呢? 没有落井下石已算好事。 她刚要阻止,肖夫人这边似笑非笑开了口,“我和你父亲去敲登闻鼓,然后再在圣上面前双双以死力保卢氏无辜,此事,或许还能解决。” 齐君瑜脸上喜色僵住,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母亲,儿子不孝,让母亲为难了。” 他只是让母亲想想法子,何至于赔上性命呢。 卫云幽慢慢松开齐君瑜的手臂,惨然道:“世子,莫要因我家事为难夫人了,我再回去想想法子吧……” 起了身,又给肖氏行礼,“夫人,云幽家中还有事,就不叨扰夫人了。” 宁远侯府是靠不住,她去找七伯父、七伯母总可以吧。 恳请两位长辈出面,请卫姮看在一脉相承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母亲一回。 “卫大小姐,请慢。” 她想走,肖夫人又岂能让她这般痛快离开呢。 自家嫡子不成器,她认。 可外头居心不良的贱蹄子也甭想拿捏嫡子! “不知夫人还有何事?” 肖氏哂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你家此次能死里逃生,我侯府自在以往的情分上,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若你命不好,受了你母亲牵累,成了罪臣之女,宁远侯府便不是你能高攀的门第了。” 至于是什么交代,肖氏没有说。 卫云幽也留了心眼。 她家已是风雨飘摇,母亲所作所为都闹到御前了,以肖氏的为人,即使她家相安无事,肖氏也不会给自己一个很好的交代。 眼前议论交代,为时尚早,更不是时候。 卫云幽微地抿抿嘴,还蓄着泪水的美目往齐君瑜身上深凝一眼,再次向肖氏屈膝行礼。 柔道:“云幽多谢夫人抬爱。今日游船还望夫人息怒,今日我与世子游船当真只是吟诗作画,无半点逾矩,身边亦有丫鬟、小厮伺候、作证。” 肖氏皮笑肉不笑,“嗯,我知道了。既你家还有事,便早回吧。” 当着她的面儿,还同瑜哥儿拉拉扯扯,她哪来的脸说无半点逾矩呢? 幸亏自己当机立断,退了这小贱人的生辰八字。 不然,是娶了一个祸害回侯府! 卫云幽没有再停留,由大丫鬟素茜搀扶着,急急离船。 “母亲,儿子送送云幽。” 齐君瑜急匆匆磕了头,不待肖氏发话,起身赶紧追了上去。 肖夫人不曾阻止,而是冷冷一哼。 吩咐孙嬷嬷道:“卢如婉此遭若大难不死后,立即寻人让上京的人都知道她养的好嫡女不守规矩,私会儿郎。” “是,夫人。 ” 孙嬷嬷领命。 她是知道夫人的用意。 卫大小姐不堪为正室,偏生世子又死心眼,那便彻底败坏卫大小姐的名声,绝了世子娶她为正室的心思。 “回府吧。” 肖夫人圈椅扶手,在孙嬷嬷的搀扶里缓缓起身。 刚走一步,肖夫人脚下狠地踉跄几步,不可闻的哽咽声从肖夫人的喉咙里“呜呜”传出。 瞬间,孙嬷嬷也是双眼泛了水光。 “夫人,您要保重自己啊,您好好的,才能好好管着世子啊。” 夫人是为了糊涂的世子而伤心了。 肖夫人摇头,哽咽道:“怕是难了,想我要强一世,却不承想生了这么一个糊涂的种。爱上这么一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女子,是我的过错……” “我不该早早选了卫云幽,不该放任两人私下来往,都是我的过错啊……” 哭到伤心处,肖夫人狠狠捶着自己心口。 “夫人,夫人!” 孙嬷嬷飞快握住肖氏的手,流着泪水劝道:“世子是太过纯善,才会被人拿捏只要好好教导,世子一定会迷途知返啊。” “等到您再为世子寻门好亲事,谅那卫大小姐也翻不起风浪。” 提到亲事,肖夫人更伤心了,“卫二小姐,多好的一桩亲事啊,身后有凌王殿下,如今又是青尘居士的亲传弟子……” “就这样错过了,硬生生地错过了……” 第229章 奔波 肖夫人是伤透了心回了侯府,卫云幽那边则匆匆去了通政司府向宗子、宗妇求助。 她是初登通政司府,守门的小厮压根不认识她。 先把人拦在了外头,客客气气问明卫云幽身份后,先是请卫云幽稍待,再赶紧差人请内宅管事的米嬷嬷出来。 米嬷嬷是谢氏从娘家带过来的管事嬷嬷。 得知大二房的大姑娘过来,也不曾怠慢脚步匆匆过来请卫云幽入府。 并道:“姑娘来得不太凑巧,炷香前,圣上召老爷、夫人,这会子老爷、夫人还在宫里。姑娘先到偏厅里吃茶歇一歇,等夫人回来,奴婢立马告诉夫人。” 半炷香前圣上召见七伯父、七伯母? 难道是青尘居士一事吗? 前脚都迈入通政司府内的卫云幽缓缓收回了脚,柔声询问,“嬷嬷可见圣上为何召见伯父、伯母?” 米嬷嬷微笑:“云姑娘,奴婢只是个下人,不敢打听圣意呢,那是要掉头脑的啊。” 也是在提醒卫云幽,不该打听的不要去打听,以免冲撞了圣上,招来祸身之杀。 卫云幽熟读诗书自然也是知道的。 也是病急乱投医。 连忙道:“都是我不懂事,还望嬷嬷勿怪。” 微微一顿,眼里渐渐有了泪水,“母亲那边出了事,云幽也是一时着急了。” 米嬷嬷一听便知云姑娘是在试探通政司府是否知晓要卢氏惹怒青尘居士一事。 整个上京都知道的事,同出一宗的通政司府怎么不知道呢? “大夫人那边的事,宗子、宗妇已是知晓,姑娘着急也无用了。姑娘先随奴婢去偏厅歇一歇,待宗子、宗妇回府后再看如何解决此事吧。 ” 旁的,米嬷嬷没有再多说。 她不过是一个管事的嬷嬷,说难听的就是一个下人。 下人哪能随意插手主子们的事呢。 更何况,宗子、宗妇知晓后,向来脾气好的两夫妻一人摔了一个茶盏。 气太狠了。 卫云幽哪有心思等着呢。 七伯父、七伯母知道此事就好。 同祖同宗,母亲惹怒了青尘居士,此事闹到御前,身为宗妇的七伯母同样有“疏于管教族中妇人”之罪,想来,七伯父为了七伯母,也不可能不管母亲的。 想了想后,卫云幽拭着泪水,轻啜道:“嬷嬷,家母身体抱恙,云幽就先行回府照顾家母了。云幽有一句话,还需要劳请嬷嬷转达七伯父、七伯母。” 米嬷嬷温声道:“云姑娘请说。” 卫云幽一扫刚才的温顺, 被泪水浸到微微泛红的双眼,一瞬不瞬望着米嬷嬷,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七伯父、七伯母看在同祖同宗的份上,云幽恳请伯父、伯母求求我母亲。” 米嬷嬷微微颔首,“好,奴婢记下了,定会将姑娘此言转达老爷、夫人。” “有劳嬷嬷了。” 卫云幽委膝一礼,“云幽便不打扰了。”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就看七伯父、七伯母该怎么做了! 没有再耽搁,卫云幽乘马车离开。 米嬷嬷站在府邸前,随着马车的驶远,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到底是年轻了些。 还妄想威胁老爷、夫人呢。 云姑娘啊,云姑娘,你可知老爷、夫人天生的一身反骨吗? 你那没点分量的威胁,还真奈何不了老爷、夫人。 …… 卫云幽是丝毫不知自己也闯了祸,回了府后便直奔杜微院。 “于妈妈,母亲可还好?” 她并不知卢氏晕厥过去,进了院子正好见于妈妈送大夫出来。 于妈妈一下子红了眼眶,“姑娘回来了,夫人不太好,如今还不曾醒过来。大夫刚给夫人针灸,说是快醒了。 ” 什么! 母亲又晕厥过去了? 卫云幽赶忙进了内室,便看到兄长微微垂首,神色不明坐在床榻边守着。 “兄长……” 走近了些,卫云幽低低喊了一声。 卫文濯抬头,“妹妹回来了,坐吧。母亲无碍,大夫说是大喜大悲,又受了惊,肝气不舒方晕厥过去。” 卫云幽一并坐在床榻边,望了眼脸色苍白的母亲,便低低垂眸,掩住眼里的冷意。 无碍就好。 家里全是事,还需要母亲出面打理,不能在关键时候倒下。 卢氏已经有了转醒的迹象,眼帘轻颤几下后缓缓睁开。 “母亲……” “母亲……” 卫文濯、卫云幽两兄妹扑到床边,两人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憔悴。 卢氏望着一双引以为傲的儿女,眼水沿着眼角不停淌着。 “是我无用……连累你们兄妹了……是我无用……” 是她没本事,是她无能,连个卫姮都拿捏不住,一次又一次在卫姮手里撞到头破血流。 到头来还连累儿女跟着自己吃苦。 卫文濯心里自然是有气的。 奈何万事孝为先,他心里再气也没有办法冲着父母发泄出来。 更何况—— 他知道母亲今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己。 于妈妈已经前因后果全告诉他了。 若非老昌王相逼,母亲担忧他前程尽毁,铤而走险行了这么一招凶棋。 原以为是九拿十稳,能彻底败坏卫姮的名声。 谁知道—— “母亲好生歇息吧,此事皆是因儿子而起,儿子自去青梧院给姮妹妹赔罪,求妹妹能原谅母亲一回。” 卫文濯低声说着, 温雅的俊颜里没有半点埋怨。 “是啊,母亲,您好好歇着。女儿也去求姮妹妹,外头的事这会子是管不上了。只能先稳住内宅,安抚姮妹妹后,说不定后头的事便好解决了。” 卫云幽拿着绢子轻拭卢氏的泪水,她比兄长还要平静, “如今家里出了乱子,母亲,为了我、为了兄长 ,您一定要保重好身子,切不能让自己再出事。 ” “我们大房,不能起波澜了,母亲。” 她算是看明白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便是母亲了。 既不能一击即毁,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设计卫姮? 到底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大房地位一落千丈,再也没有往日的好名声,再不复往日的花团锦簇。 卢氏闻言,又不禁悲从心中来。 都是她无用啊。 害得儿女们为她操碎了心。 她不能让儿女再替她担心了,她得支棱起来。 “今日一事,姮姐儿那边怕是不能善后,还有宫里头……” 卢氏强撑着身子坐起,打起精神道:“宫里头是不好交代,如今唯有一计,或许可行,既能保全你们兄妹的前程,我也能全身而退。” 第230章 卢氏疯了 卢氏的话音刚落,还没有跟子女说出是什么法子,院子里头传来于妈妈的惊骇声。 “老爷,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一声惨叫,骇到卢氏狠狠打了个寒战,“快,快去看看于妈……” 院里头于妈妈凄声厉喊, “夫人,夫人,快跑啊,老爷他手里头有剑……啊……” “贱人,今日我便先杀了你!” 怒发冲冠的卫宗耀举着剑,朝已经连砍两剑的于妈妈身上刺去。 此时,屋里的卢氏已是吓坏了。 提剑杀人…… 老爷这是要杀她啊! “夫人,快跑啊!” 于妈妈再次嘶喊,眼前一剑刺中身子,跑出来的卫文濯及时从后头抱住卫大老爷的腰身。 疾声大喊,“父亲,父亲,息怒!” “让开!这种不知规劝主子的老货留着有何用,杀了干净!”卫宗耀此次,当真是有了杀人的心思。 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举有了官职,便是微末小官,那也是有官身。 可现在呢! 没了! “父亲,杀人若能解决此事,儿子定不拦着父亲!” 卫文濯说着,示意吴管家赶紧夺剑。 吴管家自老爷从书房里提剑出来,也是吓到双腿发软。 如今见大爷控制好场面,连忙道:“老爷,您听听大爷的吧。把剑给小的……小的给您拿好剑,古剑锋芒,别伤到老爷您自个啊。” “您若有气,好好与夫人说,与大爷说,一家子和和气气商量着解决,天大的事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啊。” 边说,边把那剑拿到手里。 面赤眼红的卫宗耀咆哮,“贱妇害我,圣上口谕,褫夺官身,如何解决!” 什么! 老爷连官身都没有了? 吴管家愣住了。 卫文濯也惊住了。 一时恍惚,手上的劲也就松了,咆哮如雷的卫宗耀一个挣扎脱了身,直奔屋里。 剑被夺,可他还有双手。 他要掐死那贱妇! “父亲!” 小脸吓得煞白的卫云幽还想阻止,被失了理智的卫文濯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下了床的卢氏见此,悲喊了声“云姐儿”,连忙过来想要扶起卫云幽。 “啊……老爷……唔……” 手还没有沾到卫云幽的衣角,就被卫文濯掐住的脖子。 杀红眼的卫文濯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厉喝,“贱妇该死!” “母亲!” “父亲!” “老爷!” “夫人!” 屋里,顿时大乱,所有人直奔过来阻止大老爷。 一家主君要杀死主母,此事传出去,便是上京最大的笑话! …… 卢氏得癔症了。 卫姮回到青梧院,初春低声道:“姑娘,大夫人醒来人痴痴疯疯,一会儿说满屋子都是小人打她,又说床头站了几个青面獠牙的鬼……” “提剑回来的大老爷怒气冲冲要砍了大夫人,如今也被大夫人的阵仗吓到。大爷去安抚大夫人,反而被大夫人用花瓶砸伤了脑袋。” “大姑娘去安抚,大夫人是连大姑娘都不认识,要把大姑娘从房里赶出去。如今是全然不认人了。” 卫姮接过果儿递来的净手棉帕,一边净手,一边笑着问初春和果儿,“你俩觉着卢氏真患了癔症吗?” 果儿自桃红成了桃姨娘后,卫姮便将果儿带在身边,俨然成了青梧院的大丫鬟。 如今又有方嬷嬷教规矩, 一个月堪堪过去,十三岁的果儿是脱胎换骨,一举一动都有了大丫鬟的沉稳。 闻言,她先是看了眼初春,没有抢先开口,而是微微垂首思忖。 方嬷嬷教了她,姑娘问话时应三思过后再问答,切忌口无遮拦,说话过嘴不过脑。 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回答姑娘才成。 初春给卫姮松着发髻,回了话,“ 以前从未闻大夫人有癔症,今日出了事,便患了癔症,有些过于巧合了些。” 也就是说,初春怀疑卢氏是装的。 卫姮又笑问,“果儿,你怎么说?” 果儿道:“初春姐姐说得是,奴婢也觉着大夫人此次来病太巧了些。奴婢听闻马大仙说,突患癔症大抵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用些污秽物可除邪祟。” 卫姮闻言,眉峰微微一挑,饶有兴趣道:“有哪些污秽可除邪祟呢?” 这…… 果儿憋了笑,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出来。 还是初春轻地点了点她额心,笑道:“你个小机灵鬼,快说吧。姑娘还等着你治好大夫人的法子呢。” 果儿眨了眨水灵灵的眼儿,“奴婢说之前给姑娘点了熏香吧,话里头味有些重,别冲撞了姑娘。” 其实,卫姮、初春已经知晓果儿说的是什么了。 便是茅厕里的污秽。 嗯,确实味有些重。 不过么—— 卢氏不是患了癔症吗? 得治啊! “这法子吧……” 卫姮微微一顿,迎着初春、果儿明亮的黑眸,扬起了唇角,点了头慢悠悠地接着往下说,“虽有些损……” 果儿忙不迭点头。 是的,姑娘。 高门大户里确实有些损。 但是在乡里头很正常哩。 果儿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您的意思是……” “但是呢,只要能医好大夫人,还是可以一试。”卫姮笑着说完,便看到果儿的眼儿亮到像洒了阳光般。 大夫人这般欺负姑娘,还想着假装患病逃过,呸! 想得美。 戏折子里怎么说去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果儿欢欢喜喜去准备,至于怎么给大夫人治,那就交给谢氏留给卫姮的两位嬷嬷了。 污秽物还在准备着,一身狼狈的卫宗耀来了,身后还跟着卫云幽、卫文濯。 “姮姐儿……” 卫宗耀见了卫姮,二话不说就往地上跪,“……都是伯父管教无方,伯父愧对你父亲,愧对你啊……” 这一礼,卫姮是受不住的。 没有等他跪下,方嬷嬷眼疾手快,托住了卫宗耀。 平静道:“大老爷,您是晚辈,岂能向二姑娘下跪,失了规矩、体统,您没了脸面可言,也会连累二姑娘的名声。” “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啊。” 卫宗耀流下两行泪水,“姮姐儿,我是真没有脸见你啊,如今唯有下跪认错,求你原谅伯父一回了。” “姮妹妹……” 卫文濯轻撩袍摆,笔直跪下,“姮妹妹,为兄替母认错,还望姮妹妹念着血脉亲情的份上,原谅母亲一回吧。” 第231章 戏耍 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原谅一回吧…… 诸如此类的话,卫姮当真是听烦、听腻了。 围着长房里的三人走了一圈,在他们要满是希冀,笃定她会原谅他们的眼神里,卫姮轻地笑了一声。 道:“放过大夫人,也不是不可以。” 卫宗耀一下子就笑了,笑得格外的轻松,“我就知姮姐儿是个大度的,一家子人难免有些磕碰、误会,咱们关了门在家里解决便成,何苦要闹到一家支离破碎,伤了亲情呢。” 他就说,姮姐儿自是好说服。 孝道是为人之本,若不孝则无德。 他这个伯父亲自向她道歉,身为晚辈的她也该退让一步才对,不然,传出去于她名声也不利。 卫姮笑意不改。 只是眼里冷意更是薄如刀刃。 听听。 字里行间都觉着自己要闹起来,便是伤了亲情,是她的过错呢。 这就是大房啊。 一群真正养不熟的白眼狼。 卫文濯也不可着微地松了口气,再次朝卫姮作揖,“为兄多谢妹妹宽容、大度。等母亲病愈好,为兄定要让母亲再亲自向妹妹赔礼道歉。” 垂首间,卫文濯眼里精光掠过。 姮妹妹虽是比以前变聪明了些,但,还是很好拿捏。 合该是母亲运道差了些。 又自以为是。 稍不留神便把自己给栽了进去。 接下来,得由他出手才成。 老昌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此次观莲节他定要得到卫姮。 再抬眼看各卫姮时,眼里恶意涌动。 唯独卫云幽,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心口绷紧。 以她最近与卫姮几回交锋过后的了解,今日之事,卫姮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放下。 定有后话。 待兄长说完,卫云幽柔道:“姮妹妹顾念亲情,姐姐不胜感激。” “只是,母亲今日之举,委实是伤了妹妹的心儿。妹妹如此轻易原谅母亲,姐姐心里反倒不踏实。妹妹应该还有未尽之言吧,不妨直说。 ” 卫云幽有手段、有心计,前世她便领教过来。 如今她没有像大房两父子这般自以为是,卫姮也不觉惊讶。 卫姮还没有开口,卫宗耀呵斥起来,“云姐儿,姮姐儿都既往不咎,你还胡诌什么,还不退下!” 是真怕卫姮还有未尽之言的他呵斥完嫡长女,对卫姮换了笑脸,“姮姐儿,还得写一封陈情书上呈圣上才成。” “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姐儿,事关大房存亡,想来你不会拒绝伯父吧。” 打铁要趁热。 趁姮姐儿这会儿被他和濯哥儿哄好,赶紧将陈情书写好才成。 从袖子里掏出他来之前写好的陈情书,“伯父已替你写好,你啊,只消临摹便成。” 思索倒是极为周到。 卫姮笑着把陈情书接过,一目数行,边看边笑,“……大老爷所写的陈情信,怎么都成了我的过错了?是我私自与小厮出府?” “不对啊,我一向不爱使唤小厮呢。” 这个嘛…… 既是为大房开脱,那自然都是写对大房有利的啊。 卫宗耀讪笑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信能呈到御前,让圣上知道是一场误会。” 卫姮了然点头,“哦,原来如此,意思还是我私德有亏,大夫人并无过错。嗯,我明了。” 哎! 不太好骗了。 竟被姮姐儿一眼瞧出厉害。 没关系,还有后招呢。要 卫宗耀一脸正色道: “话不能这么说,伯父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看后面,其实身边还有丫鬟伺候,其实你并无不妥。” “但偏生你伯母只看到那小厮,才误会了。姮姐儿,莫看了,趁这会子天色尚色,赶紧临摹吧。” 卫姮哂笑,“您倒是考虑周全,但,此乃欺君啊大老爷,欺君乃是杀头大罪啊。您如今丢了官职,难道还要丢了性命吗?” 此言一出,把卫宗耀骇了一跳。 慌忙道:“姮姐儿慎言,此事只我们一家人知道,只要你认了,便不算欺君。” 卫姮愈发觉着好笑了。 还真当她是三岁稚儿啊。 “为了您一家,我还是捏造出一个莫须的小厮,您倒是不欺君了,却换成了我欺君,大老爷,原来您是想要我的命啊。” 这这这! 怎么又被她给识破了? 卫宗耀下意识瞪了嫡长女一眼。 这是嫡长女出的法子。 没用的东西! 如此肤浅的法子,被姮姐儿一眼识破。 卫姮见此,便知此计卫云幽所献了。 含着锋芒的视线从卫云幽脸上掠过,卫姮再度扬了扬嘴角。 卫宗耀则后背冒着冷汗,一脸凛然解释,“姮姐儿你怎能这般想伯父呢?” “你是我亲侄女,我疼你、护你都不及,又岂会害你性命。你啊,过于敏感了些。添了小厮,也是让你伯母的误会合情合理。” 角落里,传出果儿的嘀咕声, “嗯,是合情合理败坏我家姑娘名声。” 卫宗耀沉脸:“……没规矩的丫鬟,主子说话哪轮到你说话,来人,给她掌嘴!” 卫姮凉声,“大老爷的威风还是回大房耍吧。青梧院自有青梧院的规矩,轮不到您在这里说三道四。” 不过是护了自己人,便惹卫宗耀不高兴了,“姮姐儿,我是你长辈,不听长辈言,吃亏在眼前。” 更让卫姮恶心了。 “大老爷,您莫不是忘了,如今您还在求我办事,放过大房。这会子耍起长辈威风,尚早了些啊。” 卫宗耀哽噎了一下,重新换上表情,慈祥道:“侄女误会了,伯父是见丫鬟挑拨侄女与大房的亲情,怕侄女上当。” 不好骗了! 死丫头,还是赶紧嫁人吧。 少在他跟前碍眼。 卫姮哪会听他的狡辩,直接道:“我的丫鬟并没有说错啊,您所写的陈情书确实是合情合理败坏我的名声啊。把莫须的污水,一盆接一盆往我身上泼。” 听到这儿,卫文濯便知云姐儿没有说错。 卫姮不可能轻而易举放过大房。 也不再多废话,卫文濯也是直接道:“姮妹妹,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长房?” “怎么,她还想杀人不成?”卫宗耀怒喝。 “父亲!” 卫文濯沉声,“此事本就是母亲的过错!我们是过来认错,不是过来逞威风。” 当真是越老越糊涂! 现在不是卫姮会不会杀人。 是圣上会不会杀他们全家! 卫云幽一并道:“妹妹直言吧,何苦一而再,再而三戏耍我们呢?” 第232章 一报还一报 还真说对了。 就是在戏耍他们。 卫姮弯唇,“堂姐言重了,大老爷是长辈,妹妹我是晚辈,长辈说话,妹妹自是要认真听好。” 卫宗耀这会儿气到脸色都是青一阵,白一阵。 合计他之前的话,全白说了。 认真听好,会不会应承又是另当别论了。 黑下脸,卫宗耀冷声道:“姮姐儿,如今你伯母患了癔症,你不生怜意也就罢了,怎么还可咄咄逼人?” 哦,又是她错了。 “有因才有果,大老爷,大夫人为何患了癔症与我何干?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更有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大夫人此次犯病,说不定便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这下可把卫宗耀气到头昏眼花,人都快要厥过去了。 指着卫姮大喝了一声“放肆”,“大逆不道你! 教养嬷嬷呢?去哪儿了?是这般教姑娘规矩的吗?” 教养嬷嬷去哪儿了呢? 初春走出来,行了礼后回答了府里的大老爷,“回老爷,长公主传唤,方嬷嬷去了长公主府邸了。” 去长公主府邸了? 卫云幽瞳孔狠狠一缩,柔和的声色蓦然尖锐,“何时的事?” 她与长公主家的敏成县主才刚刚相识,若方嬷嬷在长公主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自个岂不是还未入长公主眼,便被长公主所厌弃了? 一时间,卫云幽心里又暗里怨恨起卢氏了。 她在外头好不容易结交了几位名门贵女,眼看会奔个好前程,又要被母亲一朝尽毁了。 “夫人回府后没多久,便去了。” 声色平和的初春恭谨回完话,又重新退回角落里,规矩站好。 卫宗耀也愣了。 长公主怎么还传方嬷嬷问话了? 那方嬷嬷可是知道大房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啊,仅拿桃红有孕,便能让世人皆知,他这个当伯母的早同侄女院里的丫鬟有了首尾。 这这这这…… 哎呀! 这可如何是好? 姮姐儿还没有答应原谅卢氏,又冒出长公主传见方嬷嬷。 事儿一桩接一桩如浪潮般打过来,倒让他应接不暇了。 往长子那头瞧了眼,便看到长子给他使眼色。 是要让他给姮姐儿重次道歉。 也罢。 舍了他这张脸,先求姮姐儿写了陈情书再说。 “姮姐儿,适才是伯父一时着急说错话,你多担待担待些,别与伯父计较。伯父知晓你委屈,你说吧,要如何才能原谅你伯母?” 卫文濯叹气,“姮妹妹,只要能让你消气,为兄一定照办。” 让她轻拿轻放是不成了。 只求她莫要再为难长房。 卫姮呢,也没想过度为难长房。 淡声道:“让我消气也轻易,今日大夫人怎么待我,便让云姐姐也受一遭吧。兄长差人去府衙报官,说云姐姐被不三不四的人诓骗离家出走,急需府衙救人……” 后面的话卫姮还没有说出来,卫宗耀再度大怒,“好歹毒的心,你是要逼死你堂姐!” “啪!” 面色生戾的卫姮狠狠地把茶盏砸在卫宗耀脚边,唬得卫宗耀不禁后退一步。 地面,碎瓷锋利,而卫姮的声色亦是锋利如刀,“原来,您也知道会逼死人啊!卢氏要逼死我,你们便说她是一时情急,做错了事。” “我不过是让照做一回,便说我歹毒!严以待人,宽以待己,这便是你们大房的为人处世之道吗?” “说得好!” 外头,谢氏冰冷的声线入耳,便见她面色生寒走进屋内。 主事的过来,卫宗耀的气焰更低了,连忙侧身,揖礼,“小弟见过七嫂。” 谢氏进来站在卫宗耀面前,这回,她是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了,冷讥,“四书五经你是读到哪里去了?跑到侄女院子里逞威风,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连带着把卫文濯也骂进去了。 他在老昌王受的‘娇娥罪’,大房虽瞒得死死的,但依旧透了风声出去。 如今,有头有脸,家风清正的高门大户已把他划出女婿人选。 便是真的殿前高中, 也不会有好人家的姑娘许他。 可大二房的老爷、夫人,一个忙着纳妾,一个忙着对付亲侄女,外头的事竟是半点不知。 越想,谢氏看着卫宗耀越气。 在晚辈面前挨了训的卫宗耀羞到面红耳赤,“嫂子误会了,那卢氏得了癔症,我也是没有法子才姮姐儿院里头。” 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 这话儿放到卫宗耀、卢氏夫妻俩身上,那是最最适合不过了。 轮到自己罔顾礼法,不知礼义廉耻便是事出有因,旁人需得多多体谅才成。 待他犯错,那好比天都塌了,以死谢罪后还得鞭尸一百,方是体统。 谢氏是看透了卫宗耀夫妇的无耻,面地狡辩,不留情面驳了回去。 “自身不正,你哪里来的脸面训斥姮姐儿不懂规矩、礼数?府里头最不懂规矩、礼数的便是你和卢氏!” “你与卢氏还真是一丘之貉!无耻至极!” 这话,骂得不可谓不狠。 卫宗耀已训到连头都抬不起,如犯了错的孩儿,连肩膀都蜷缩。 瞧到人子女的卫云幽于心不忍。 贝齿轻咬下唇,哀声求情,“七伯母,父亲并非有意训斥姮姐儿。云幽愿替父向姮妹妹赔罪、认错。” “还望伯母能在我们子女面前给父亲留点体面。” 父母千错万错,为人子女也不能置之不理,由着外头的人打父母的面。 孰知,父女没了颜面,子女又有何颜面呢。 她的出头并未换来谢氏的软和,冰冷的眼风扫过,扫到卫云幽后背陡然阵阵生寒。 “你今日与齐世子私下游船,等解决你母亲一事后,再同你好好细说。” 卫云幽错愕抬眼,“……” 为何七伯母知晓了? 谢氏凉声,“惊讶我为何知晓?你那点事都传入圣上耳里,如今,怕是整个后宫都知卫氏一族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姑娘。” 一句话,已逝勇毅侯的大哥一家,烂到根里头了。 神色惊慌的卫云幽整个人往后栽,踉跄数步后,软软跌坐在南炕上。 怎么连圣上、娘娘们都知道了? 还说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姑娘…… 被皇家所厌的她,这辈子……这辈子,毁了! 全身血液似是被冻住,刹那间,眼前骤然一黑,卫云幽便不省人事了。 谢氏见此,不见半点慌乱。 手只是微微一抬,两个婆子进来,“把姑娘押下去,送到城外西山的姑子庵里,好好修身养性。” “伯母……” “七嫂,不可啊……” 卫文濯父子同时惊声阻止。 上京谁不知,西山姑子庵那是家中女眷犯了大错的去处,去了后,基本再无归家的可能。 第233章 大房的处置 卫宗耀还是心疼嫡女的。 见谢氏面若冰霜,眼神不近半点人情,哪怕心里再发怵,为了女儿,他还是求起情。 “七嫂,云幽与齐世子青梅竹马,往日也会一道出外游山玩水,两人都是规规矩矩,恪守礼节,不曾有逾矩。” “再者,今日游船身边也有丫鬟、小厮在边上伺候,奴仆成群,众目睽睽之下绝对举止有礼,不会有半点不妥。” “还望七嫂能给云幽一次机会,今日我定当好好约束云幽,绝不再犯今日过错。” 谢氏盯了他半晌后,不可着微地摇了摇头。 满脸失望。 “姮姐儿真没有说错,你与卢氏最为苛责他人,宽宥自己。今日,若是姮姐儿犯下与云姐儿同样的错,你同卢氏只会恨不得昭告天下,让天下人唾弃姮姐儿伤风败俗,不知检点。” 前襟都被汗水打湿的卫宗耀咽了咽嗓子眼,苦声道:“不会,姮姐儿我亦视为亲生女儿,怎……” 这种话,听太多了,听到谢氏冷声打断, “十一弟,这种话别再说出来,没得令我恶心。” “濯哥儿从老昌王府邸抬回来,你仅因后院的仆人克守规矩,不曾开门,便要对姮姐儿的人喊大喊杀。如今,哪来的脸说视姮姐儿为亲生女儿?” 卫文濯手指狠狠一抖。 七伯母怎么连这桩事都知晓? 是姮姐儿告的状? 不对。 姮姐儿只知道他得了重病,并不知他是在老昌王那头遭了罪。 那便是七伯母从别处得知。 从何处呢? 一直从容、冷静的卫文濯到这会儿,心头才真正慌起来。 卫宗耀则是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也在疑心是卫姮告状。 一时间,卫宗耀看向卫姮的眼神无比阴狠,她这真的是要把长房所有人都要逼死啊! 大房要毁了,他也一定要拉着姮姐儿一起垫背! 谢氏看到卫宗耀对侄女的怨恨,心里的失望到了顶点。 “你以为是姮姐儿向我告状了吗?十一弟,你为官多年,不知上京乃天子脚子吗?天子要知道的事,半个时辰内了如指掌。” “就如你、卢氏、濯哥儿、云姐儿所做的每一件事,早闹到上京沸沸扬扬,殿前司只需稍稍查探,连我不知道的事,圣上都知道了。” 卫宗耀、卫文濯两父子皆是身形狠狠一晃。 圣上—— 到这会儿才是真的天塌了。 “不然,仅凭卢氏与冒犯青尘居士,圣上便能夺了你的官职?” 谢氏说完最后一句话,卫文濯整个人往后狠狠栽倒。 “父亲!” 面色惨白的卫文濯接住了打击站立不稳的卫宗耀,“……父亲,先听……听七伯母将话……说……说完……” 他亦慌了、怕了。 他是有抱负的读书人,是要入仕的,是要为官做宰的。 一切还不曾实现,如若被圣上厌弃,此生将是暗无天日,再无前程可言。 卫宗耀如今连女儿都顾不上了。 推开嫡子的搀扶,摇摇晃晃来到谢氏跟前,整个人如纸片般打着飘,跪到谢氏跟前。 “七嫂,求求为弟一家吧。” 连声线都是飘的,像是欲要断了的丝线,仿佛随时线断人亡。 “七伯母……” 卫文濯一并跪下,俊颜再无平日的尔雅、从容,只余慌乱、惊惧。 两父子跪在跟前,谢氏的神色不改,仍然淡漠,“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一切,皆是你们自断前程,怨不得别人。” “先送云姐儿去姑子庵,你们两父子去祠堂吧,老族长在等你们。” 晕倒的卫云幽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走,塞进早停靠后门一辆不起的青帘马车,直奔距离上京有五十里路程的西山姑子庙。 卫宗耀、卫文濯去了祠堂。 谢氏留在了青梧院。 果儿奉了茶便退下,初春、碧竹则退到门口,屋里头只有谢氏、卫姮两人。 “姮姐儿……” 谢氏抿了几口茶,润了下嗓子眼,脸上没了刚才的冰冷,唯有慈怜。 “今日又让你受委屈了,我与你七伯父商量好,卢氏送回老家,关押祠堂直到老死。云姐儿,姑子庙调教三年后,给她寻门亲事远嫁。” “濯哥儿那边你七伯父打算送他去军中磨炼三年,若侥幸还活着,再回来科举,若身死军中,只有说他命该如此。” “至于你那个糊涂的伯父,一并回老家务农吧,留在上京是个祸害。 如此一来,侯府里便清静了,你看可好?” 卫姮垂眸,少顷才道:“伯母,卢氏会愿意回老家的祠堂关到老死吗?” “如今她得了癔症,由不得她不同意了。”谢氏冷眼,“留她一命已是仁慈!按我所想,应一壶毒酒,立马解决。” 原来,七伯母也想要处死卢氏。 那就好。 卫姮道:“大夫人是真病,还是假病,不好说。 ” 嗯? 谢氏眉眼蓦然一沉,“你说她是故意装病?” 卫姮颔首,“冒犯了青尘居士,连圣上都知晓,便是圣上开恩免其死罪,也难逃活罪。而装病许是连活罪都能逃。” “岂有此理!” 谢氏狠地一拍炕上案几,眉眼里杀气毕露,“犯下滔天大错,竟还想逃脱,若真如此,一杯毒酒了事!” “可如何知道她,没有患病呢?” 卫姮弯了弯嘴角,“民间倒是有一个法子,就是,有些味道。” 味道? 什么味道? 谢氏到了杜微院后,方知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向来面不改色的她屏了呼吸,退后小步,用绢子捂了嘴角,“这偏方,真有用?” 果儿出来,“回七夫人,有用哩。真正是癔症,一碗下肚,包装邪魅全除。” 一碗下肚? 还要喝? 谢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实在没有忍住,小小地呕了一声。 这民间的法子,果然是极的味道。 如果有味道的法子,卢氏要是装病,一试便能试出来。 如若是真病,也是她活该! 有了谢氏的点头,果儿立马让粗使婆子一人来一碗‘黄汤’走进杜微院。 没一会儿,传出于妈妈的怒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第234章 卢氏受罚 杜微院鸡飞狗跳。 先不说于妈妈被熏到脸白呕吐、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们更是连靠都不敢靠近。 那味,太冲了。 谢氏身边的婆子,却面不改色到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面对于妈妈的阻止,声稳目平,淡道:“卢夫人突犯癔症太过凑巧,定是邪祟上身。此物虽污秽,却能驱邪斩祟,你要真为了主子好,便让开。” 先礼而后兵。 于妈妈哪能让这种污秽物近自家主子的身呢。 闻言,厉喝:“滚开!我家夫人自有大夫医治,岂容你们乱来。” “听令行事。你既不让,我们也不必客气了。” 膀大腰圆的婆子们也不是吃素的,既已礼,接下来便是“兵”了。 一名孔武有力的婆子向上,单手便把于妈妈按到庑廊圆柱上,轻轻松松把人拿捏。 于妈妈气到身抖如筛子,“你们放肆!这是杜微院,是勇毅侯府,由不得你们乱来!放开我!” 又声嘶力竭大喊杜微院的下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拦住她们!夫人若有半点闪失,你们一个二个全没有好下场。” 端了三碗污秽物的两名婆子已进了屋,另一位婆子如门神般堵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救卢氏。 杜微院的下人但凡有一个人过去,便被孔武有力的婆子单手推出来。 去一个,推倒一个,去两个,推倒一双。 下人们哀声一遍,半张脸按在廊柱的于妈妈急到喊道:“快去请青梧院请老爷、大爷、大姑娘过来。” 按住她的婆子冷漠道:“大姑娘伤风败俗,私会外男这会儿已送去西山姑子庙。大老爷革职为民,大爷私德有亏,如今正在祠堂受罚。” 短短几句,有如晴天霹雳,霹到于妈妈眼冒金星。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闹成这样? “夫人!夫人!” 这回,于妈妈是真正凄声大喊了。 婆子却嫌她太吵,掏出自己的汗巾子直接塞到于妈妈嘴里。 “唔…… 唔……” 堵了嘴,再多的话也塞在了嗓子眼里,无法说出来。 屋里,卢氏是自顾不暇。 她本就是装病,那股冲鼻的味儿飘过来,又哭又笑的她差点没有绷住给吐出来。 这群低贱的下人,竟然拿了污秽物来杜微院! 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卢夫人,奴婢得罪了。” 婆子们进来,还不忘给她行了礼。 卢氏朝她们龇牙傻笑,披头散发的她甩袖带跳, 直往暖阁里跑。 嘴里还哼哼叽叽,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 两个婆子相视一眼,跟着进了暖阁。 “打死你们……你们是人还是鬼,啊……鬼……来人啊,打鬼啊……” 前脚刚迈进暖阁,迎面砸一件物什,两人飞快闪开,那物件便擦下而过, “啪”一声落地。 是件桃形捧盒,盒子落地,里头的干果、蜜饯四处散落。 婆子看了眼地上,面不改色进来。 一人朝卢氏走去,并道:“卢夫人,奴婢奉宗妇谢夫人之命,为夫人除附身邪祟,等会儿下手估计有失轻重,望夫人见谅。” 邪祟? 谢氏那毒妇,竟说有邪祟附她身上 ? 呸! 她自个才被邪祟附身! 心里暗忖的卢夫人指着婆子身边,突然尖叫,“小人……好多小人……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 尖叫着,人也四处窜逃,不给那婆子近身的机会。 婆子是没有把卢氏这点小动静放在眼里。 宗妇身边的婆子,没有几把刷子,那是做不了武婆子的。 养尊处优的卢氏再怎么躲,也没有躲过婆子的十指。 逼到顶箱柜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婆子不再说什么,按住了卢氏。 还没有等卢氏反应过来,另一个端着海碗的婆子,便把里头盛着的污秽物,淋到了卢氏身上。 从头淋到脚,头发、脸上、身上,全是驱祟辟邪的童子黄汤。 卢氏:“……” 沉寂几息, 整个杜微院上方是卢氏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叫声。 杜微院外面的树荫下,谢氏遮了遮鼻子,起了一丝反呕。 “夫人,喝冰镇口酸梅汁,消消暑气。” 初春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用青釉瓷碗盛着的酸梅汁,腾腾的白雾冰气裹着清爽的梅子香扑面而来,谢氏没有拒绝,接过青釉碗,浅浅抿了数口。 清爽、冰冷的酸梅汁入口,瞬间把呕意压下,人也舒坦了不少。 卫姮有些自责,“七伯母,您回青梧院歇歇吧。” “无碍。” 谢氏拭了拭嘴角,冷锐的视线落到杜微院,“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其实,她对卢氏突发癔症也是极其怀疑真假。 章氏患上癔症,她尚且能相信。 毕竟,章氏自她娘家一脉,打娘胎便有传女不传男的顽疾。 卢氏患癔症? 她是真不信。 卫姮见此,便打发了碧竹回青梧院取了她自个调制的清心香包,里头有薄荷、竹叶、荷叶、枙子花,有醒神清心的功效。 有了清心香包,谢氏总算不觉四周皆是污秽气了。 屋里的卢氏则是遭了大罪。 活了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耻辱! 淋到呕吐不止的她这回是真要疯了。 双眼吐到赤红的卢氏,面上露出吃人般的狰狞死死瞪向婆子。 贱婢该死! 待她熬过此劫,定要将她们所有人碎尸万段! 婆子无视卢氏的眼神,冰冷询问,“夫人,可有清醒?若还未清醒,奴婢便要第二次了。 ” 还有第二次? 她们竟还想辱她第二次! “看来还不曾清醒,卢夫人,劳您再忍忍了。” 漠然的婆子转了身,端起放在墙角根的第二海碗污秽物,准备再淋到卢氏身上。 卢氏见婆子还真端来第二碗, 身子骨狠狠一缩。 不行! 她一定要忍住。 只要忍住,才有可能逃过此劫。 第二碗、第三碗依次淋完,卢氏还是一会儿哭,一会笑,没有半点变化。 屋子里已是臭气熏天,身上一样沾了污秽物的婆子放开卢氏,复又委膝行了礼,二人便一道离开暖阁。 是真病还是假病,她们还是看出些端倪了。 第235章 绝望的大房 婆子两人转了身,痴痴笑笑的卢氏以眼如淬剧毒,死死盯着她们的背影。 一双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撑住顶箱柜,指甲死死握着柜边,握到指骨泛白,指甲盖都要抠翻,也没有松手。 谢氏! 卫姮! 你们给她等着! 此生与你二人,不死不休! 于妈妈跌跌撞撞进来了。 眼见情景是让她??目欲裂,“夫人!” “出去……出去,打水……不许任何人进来……不,院里所有人下人……灌哑药……发卖……” 卢氏撑着顶箱柜缓缓站起来,满身狼狈的她想到的是要全处置干净所有知道她失了体面的下人。 于妈妈含泪应下。 夫人已经受了刺激,刚才婆子说的那些事……等夫人换了衣服,再说罢。 外头,武婆子正给谢氏、卫姮回话,“……卢夫人虽痴痴傻傻,时笑时哭,奴婢瞧着倒是目清耳明,不似患了癔症。” 她们是见过患癔症的人。 闹腾起来连衣服都不穿,谁也拦不住。 不是往外跑,便是屋里到处惹是生非。 哪里像卢夫人,身上干干净净,虽披头散发,不簪金银玉饰,可手腕那绿油到透水的翡翠镯子亮到吓人。 更有泼她污秽物时,脸色惊变,连连呕吐。 这可不像患了癔症的人。 卫姮闻言, 哂然一笑。 二房的家业、爵位她都还没有谋到手,又怎么会让自己疯呢。 谢氏嘴角压紧, 眼里寒意冽冽,“确实是个狠角色,这般为难也忍下了。你们可曾告诉她十一老爷革职、云姑娘送去姑子庙?” 婆子道:“与卢夫人身边的于妈妈说了,想来,于妈妈这会子应该告诉了卢夫人。” 现在告诉她,卢氏也别想改变结局了。 既是疯了,疯子又怎会谋划呢。 “锁了杜微院,备好马车,送卢夫人回乡下祠堂。 ” “是,夫人。” 武婆子们随即便锁了杜微院的院门、角门。 “诶诶诶,你们这是做什么!” 杜微院守门的婆子见情势不妙,慌里慌张想来阻止。 她们哪是武婆子们的对手,都没有沾到武婆子的衣袖,便被推回了院里。 随着锁头落下,杜微院的婆子们身上淌着汗,朝主屋里跑去。 净室里,于妈妈正伺候卢氏沐浴更衣。 里里外外倒了五次水,香胰子 都快用完,方去了卢氏身上的污秽气。 含着泪的于妈妈服侍好卢氏穿衣,哽咽道:“夫人,您受委屈了。” 哪有当家的主母,被下人们这般欺辱啊! 卢氏自己千算万算, 没有算到堂堂名门贵女、三品大员正室,诰命在身的谢氏会用上这么下作的招作。 咬着牙,恨意森然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今日委屈,自有与贱妇清算的时候!” 真的会有吗? 忠心耿耿的于妈妈心里没有底了。 她相信夫人的能力、智谋,可奈何如今的二姑娘越来越难对付,再加上宗妇,夫人如何能敌得过? 还有—— 还有老爷、大爷、姑娘…… 想到这些,于妈妈低低抽泣起来。 卢氏一下子觉察出异样。 转了身,沉问,“哭什么?又发生何事了?” “夫人……” 于妈妈张张嘴,见卢氏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到嘴的话又说不出口。 卢氏厉声,“快说!” “夫人……老爷,老爷……被圣上革了官职,大姑娘与齐世子私下游船亦被圣上所知,如今……如今被七夫人押着送去了……送去了姑子庙清修。” 卢氏连连晃身,手死死握住于妈妈的手腕,胸口气血翻涌,“不过是内宅妇人的人,圣上……圣上为何要革了老爷的官职……不,不可能……定是你听错了。” “夫人,老奴没有听差,是宗妇身边的武婆子亲口所说啊。” 于妈妈也想自己听错。 还有大爷那边…… “大爷那晚在老昌王府邸的事儿,圣上也知晓了……被圣上呵斥枉为读书人……” “噗……” 一口鲜血从卢氏嘴里喷涌而出。 不! 不! 不可能! “夫人!” 于妈妈惊骇大叫。 是骇到连声音都扭曲不成音,“夫人,来人!来人!请大夫过来!” 卢氏院里传话的丫鬟神慌失措进来,“于妈妈,不好了,不好了,谢氏命人锁了杜院微的院门、角门……啊……夫人,血……血!” 进来了丫鬟也被吓到了。 杜微院里再次大乱。 可这一回,是真正的求路无路。 任凭于妈妈怎么拍打被锁的院门,也无人回答。 完了! 大房,完了! 受了二十鞭的卫宗耀脑海里也是同样的念头。 大房,完了! “……自今日起,大房、二房不再两府合一,各自分府而居。大房卫宗濯即刻搬离勇毅侯府,回乡!” 老族长说完,卫宗耀便瘫软倒地。 卫文濯傻傻跪着,突如其来的分府让他彻底怔住,没了主意。 好好的,怎么就分府了…… 怎么就分府了? 从今日起,勇毅侯府与长房再无关系? “父亲,父亲!” 从浑浑噩噩中醒过来,卫文濯跪爬到自个父亲跟前,嘶声喊着,“您快说句话啊!你快说句话啊!” 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无神的双眼转着,卫大老爷几乎要哭出来,“为父该说什么?今日若不是你母亲过错,长房何致如此!” 都是那贱妇,是她无良无德,害了全家啊。 “我要休妻,老族长,我要休……啪……” 还没有嚷嚷完,行刑的卫宗源抽了他一鞭,冷斥,“卢氏固然有错,而你,是罪不可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哪一样做到了?” “于身,私德有亏!于家不知教妻育子,于国被圣上厌弃,你还有脸休妻?卫氏一族没将你除名,已是念在你身有子女的份上!” 一句话便把卫宗耀震住了。 卫文濯见父亲无能为力,他便自己重重磕头,“ 族长爷爷,七伯父,求求您饶过侄儿一家。侄儿日后定当时刻规劝父亲、母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再不犯大错。” “濯哥儿。” 卫宗源冷冷打断,“圣上知你在老昌王府那一夜风流,御前斥你枉为读书人,你的前程,已断。” 第236章 报应 火,终于烧到了卫文濯身上。 同他父亲一样,大受打击的他软软瘫地。 “怎么会这样……不过是男子的一夜风流,怎么成了枉为读书人……七伯父……七伯父……老族长,求求二位,求我吧。” 呢喃过后,卫文濯抱紧卫宗源的小腿,如今只有七伯父才能救他了。 老族长别开脸,他,真的被大二房这对父子伤透了。 双手拄着拐杖的他叹气,“宗源,你来处理吧,为父乏了,先回府去。” “是,父亲。” 卫宗源伸手扶住老父亲,“儿子送你。” “不必,让族里的护卫送我吧。” 老族长摆摆手,迈着颤巍巍步伐,离开祠堂。 “老族长……” “族长爷爷……” 卫宗耀两父子更慌了,还想去抱住老族长的腿。 被族里的护卫拦住,不许他们近身老族长。 “族长爷爷……族长爷爷……” 身后是卫文濯凄惨的叫呼声,一声一声,喊到老族长黯然神伤,泪水打湿了眼眶。 这孩子,是自绝前程啊。 也罢。 送回乡下修身养性几年吧,过个几年,再看看能不能复起吧。 好歹圣上看在宗源的份上,没有革了他的举子功名,几年过后说不定圣上忘了此事,也就能复起了。 老族长没有回头,一声叹息过后,在护卫的护送下离开。 卫文濯只能又苦求卫宗源。 “七伯父,小侄一时糊涂才犯了错,求您帮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吧,侄子发誓,以后定当脚踏实地,好好读书,再不走那些个邪门歪道了!” “晚了,濯哥儿。” 卫宗源垂眸,眼里是浓不可化的失望,“从你暗里与老昌王来往,你便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七伯父,侄子以后再也不会了,您再信侄子一次好不好。” 早已泪流满面的卫文濯无法接受自己被圣上厌弃,哀泣苦求,“我改,我真的改啊,伯父,您是读书人,你知道寒窗苦读有多不易,求您了伯父,帮帮侄子吧。” 卫宗源正是知道寒窗苦读不易,才对卫文濯而深深失望。 如果…… 如果他真的仅仅只是一时糊涂,被老昌王领着误入歧途,他一定会向圣上求情。 可濯哥儿不是啊。 他不是啊! 卫宗耀也一道为嫡子求情,“七哥,濯哥儿以前清正克己,悬梁刺股,以志于学从不曾犯过错。此次当真是一时糊涂啊,求您帮帮他吧。” 自己已革职,此生只怕再难复起。 可濯哥儿不一样。 他二房长子,全家荣辱系于一身,濯哥儿要毁了,二房便毁了。 “伯父,侄子当真不知会这般啊,求您念在侄子初犯的份上,求求侄子吧。” 苦求的卫文濯一下接一下重重磕头,一声接一声,不过几下便磕到额头流血也没有停止。 以往,他是最注重自己这身皮囊,用来迷惑外头的姑娘们。 现在皮囊和前程,他自然选择后者。 卫宗源却更加失望了。 事到如今,濯哥儿还不知愧改,竟然还诓他是初犯! 从宽袍里掏出一份奏折,丢到卫文濯面前。 “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初犯?好好看看这份奏折上所写!” 奏折里,写满了卫文濯所作所为。 就连去了几次青楼,都写得一清二楚。 卫文濯捡起奏折打开,随后,双手颤抖到连奏折都拿不稳了,双肩垮下的他脸白如纸,整个人再无以往的意气风发。 “写了什么?啊,写了什么!” 卫宗耀一把夺过奏折,稍后,无法接受卫宗耀惨叫一声,狠狠抽了嫡子一记耳光。 “无耻啊!败坏门风啊!” 出入青楼,豢养伶人,更与寡妇私幽,还同老昌王等人……酒池肉林里妓子嬉笑、共寻欢! 桩桩件件丧尽天良,与淫徒无二!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卫氏一族的护卫过来了,他们都姓“卫”,祠堂亦是可以出入。 “大人,马车已备好,可即刻出发。” “不许出发!我们不走!” 卢氏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她令杜微院的下人砸了角门,又在于妈妈和下人的掩护下,直奔祠堂。 这回,她也不装疯了。 进了祠堂,卢氏跪在宗子面前,颤声大哭,“七哥、我知错了……是我一人之错,与濯哥儿、云姐儿无关,我以死谢罪,求青尘居士放过濯哥儿、云姐儿吧。” 她都认! 全认! 只要濯哥儿、云姐儿平安无事,她都认! 还没有等卫宗源开口,冷脸的谢氏领着武婆子们进来,“把她嘴给我堵住,捆了押上马车。” “你们敢!” 卢氏尖叫,爬起来往牌位神台冲,“我不去乡下,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她哪都不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勇毅侯府。 谢氏冷冷挥手,两位武婆子一左一右,还没有等卢氏靠近神台牌位,便被按住。 “放开……唔……” 卢氏的嘴里便塞了棉布,嘴撑得满满的,所有的话全堵在嘴里,被武婆子押到谢氏面前。 “啪!” 谢氏扬了手,一记耳光抽到卢氏脸上。 “既是得了癔症,便少出来疯言疯语吓人!好好等在乡下祠堂静心改过自新!” “唔……唔……” 卢氏愤怒挣扎,她想大骂谢氏,却字字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不甘的含糊声。 “七伯母……” 卫文濯刚想为母求情,便被谢氏打断,“濯哥儿,圣上亦知母亲患癔症,欺君大罪,你可知会有何下场?” 那便是—— 全家砍头。 更有可能九族连诛。 卫文濯刚直起的身子缓缓弯下。 披头散发,身无一物的卢氏押出祠堂,从后门出去塞进马车,押回乡下。 卫姮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名婆子押着卢氏离开。 这一局卢氏大败是她所没有预料的。 而她能败得如此快,概因青尘居士。 三爷,他极有可能是皇子。 卫姮轻地紧了紧手。 会是哪一位呢? 身边,声色微噎的初春轻声道:“姑娘,以后大夫人再也不能害你了。” 她家姑娘,苦尽甘来,再也不要怕大夫人了。 卫姮没有那么乐观,笑了笑,道:“只要她不死,还会卷土重来。” 第237章 卫云幽为妾 初春微微一怔。 过了一会儿方轻声询问,“姑娘您的意思是……” 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需要在路上,解决大夫人吗? 此举,怕是有些冒险。 “大夫人回乡下静养的皆是族中儿郎,怕是……” 卫姮闻言,不禁失笑,“你啊,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半路杀人乃下策。先让卢氏平平安安回乡下吧,后面我自有安排。 ” 一刀了结,太便宜卢氏了。 杀人需得先诛心,那才叫真正的杀人。 碧竹领着冬生过来了。 “小的见过姑娘。” 眉宇间透着机灵的冬生毕恭毕敬给卫姮行礼。 卫姮温声道:“这些时日你在大爷身边辛苦了,如今大爷送出上京去寺里修行,你也不必再跟着一道过去,我欲送你去宁苏学行商之道, 你可愿意?” 前世,冬生便是她身边最为得力,最为赚钱的掌柜。 让他留在卫文濯身边当个书童,委实是委屈了他。 冬生磕了头,认真道:“小的承蒙姑娘看重,不胜感谢。可小的若离开,小的担心大爷往后要对姑娘不利,无人给姑娘儿及时送信了。” 舅说了,如今正是姑娘用人之际,他们得守好姑娘才成。 卫姮是知晓冬生一家的忠心。 然,为奴为婢不易,卫文濯此去少说得三年方能回京,冬生跟着去寺里只会比卫文濯过得更清苦。 冬生又道:“小的见过大爷的心狠手辣,实在担心大爷去了寺庙也会对姑娘不利。” “姑娘,您便让小的跟着大爷吧。小的今年才八岁,商贾之术小的再晚上三五几年学也不碍事。再有,小的大爷也能识得几个字,想来日后再学商贾之术定能事半功倍。” 八岁的冬生说出来的话儿,好比半大的儿郎,难为他小小年纪思虑如此周全。 而卫文濯此人虽人品极差,但才学却是一等一的好。 他又是个好面的,身边的书童也得会吟诗几首,方不辱没他的名声。 初春也一道相劝,“姑娘,您便让冬生跟着大爷吧。到了寺里后,奴婢再消消打点打点,不会委屈的冬生。” “姑娘,您让小的去吧。” 冬生再次磕头。 阿娘、阿父说了,他们全家若非侯爷,早便家破人亡,哪里还有今天的好日子。 如今侯爷不在,他们一家子要替侯爷好好守着姑娘,不能让人欺负姑娘。 “也罢。” 卫姮轻叹,“去了寺里后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万事以自己为先。切莫忘了你的阿娘、阿父、姐姐翠果等着你归家。” 冬生顿时喜上眉梢,乐道:“小的谢姑娘恩典,小的一定会谨记姑娘叮嘱,绝不轻易涉险。小的要留着小命,以后给姑娘赚好多好多银子呢。” 冬生便跟着卫文濯去了寺里。 不到一日,大房一家四口全部离开勇毅侯府。 于妈妈押走时,还念着要拿走卢氏的私产。 却被谢氏驳了回去,“卢氏当年有多少嫁妆,族里是有嫁妆底留。” “三年前,你家主母连头饰都是金包银,三年后,盆满钵满,拿的赚的都是勇毅侯府的银子,与大房没有半点关系!” 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 一句话便断了卢氏三年里从二房手里扒下的金银财宝。 便是连宁苏章家孝敬上来的银票,卢氏都没有带走,被谢氏抄家似的抄得干干净净。 卫大老爷也想带着些字画,一一被卫宗源挡了回去。 “你回乡里是种田,哪还有那闲事挥笔洒墨,那些字画都留下来,回头兰哥儿挑过后,他不要的我再寻人给你送回乡下。” 大房有多贪,卫宗源拿到卫姮送来的单子,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单子看完。 这也是为何大房驱出侯府,打发回乡下,卫宗源夫妇不给他们有收拾行李的空闲。 既是要分府,便分得干干净净。 一来大房吃足苦头。 二来也让姮姐儿消消气,别真把亲伯父一家子给弄死。 就这样,大房一清二白离开侯府。 因卫宗源夫妻雷厉风行般的速度,以至于大房到了路上,一家子都恍恍惚惚,还不曾反应过来自己就这样出了富贵窝。 最惨的便是卫云幽。 待她醒来,马车都超驶出上京六七十里路程了。 押送卫云f幽的粗使婆子嗑着瓜子,鄙夷地白了眼想跳车的大姑娘, 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姑娘,您还是省点力气少折腾。大房已与勇毅侯府分府,从今日起,您只是大房的姑娘,再去侯府便是做客了,而不是侯府里的主子姑娘了。” “宗妇吩咐,姑娘犯了错,需得去西山姑子庙修身养性,抄经念佛日日自省,或许还有归家一日。” 西山姑子庙,去了那地儿还有归家的可能吗? 根本没有! 一去不返,命好点的老死,命不好的早早魂断。 面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卫云幽是狠狠咬了下舌尖,方没有让自己再晕过去。 拉着婆子的手,哀求道:“妈妈,妈妈,求求您了,帮我送个口信给齐世子好不好,求求您帮帮我吧……我给妈妈银子,您送我送个口信……” 宁远侯府 齐君瑜也跪在肖夫人面前,苦苦哀求,“母亲,云幽是被孩儿连累,孩儿不能见死不救。求母亲开恩,让孩儿接她回府吧!” “你接她回府?” 肖夫人冷笑,“接她回府后呢?打算怎么处置她?” 齐君瑜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娶她为妻。” 事到如今,他还念着要娶卫云幽为妻,肖夫人如今也不气了。 因为,根本不可能的事。 啜了口茶后,肖夫人淡道:“你要娶一个被圣上所厌,斥责不知廉耻的女子为正室?你不要脸,我宁远侯府还是要脸的!” “母亲,我若不娶, 云幽此生便断送了。您也是看着云幽长大,难道您真忍心云幽老死姑子庙吗?” “再有,圣上既知我与云幽游船,如今云幽受罚,我身为男子却袖手旁观,母亲,我岂不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鼠辈?圣上知道后,会怎么看儿子呢?” 这才是说到重点。 齐君瑜能想到,肖夫人自然也想到了。 “宁远侯府是绝无可能娶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回来!你若想救她,好,母亲亦退一步,你纳她为妾。” “母亲!” 齐君瑜惊喝,还想再争取。 被肖夫人冷声打断,“如你不愿,执意娶她为妻,我与你父亲立即上奏圣上,废你世子之位,族谱除名,从此以后你便是你,与宁远侯府再无半点关系。” 第238章 忍辱 两条路怎么选? 齐君瑜自然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这条路。 深呼吸一口气,齐君瑜低了头,“好,母亲,儿子答应您,只纳云幽为妾。 还请母亲允许,儿子去告诉云幽。” 嫡子既愿意纳为妾室,肖夫人也不阻止了。 只是叮嘱道:“你可以追去,但不能将人领回来。” “母亲放心,儿子知晓。” 齐君瑜行了礼,便快步离开院子,去了马房挑了一匹脚程最快的快马,追赶卫云幽。 不着急。 只要云幽在他身边就好。 他可以拖着暂不娶妻,云幽虽有妾室之礼纳入府里,但他一定会在后宅内以正室之礼相待,不会让云幽受尽委屈。 待他考取功名,求一个外放的机会,带着云幽上任,高山皇帝远,谁会知晓云幽是他妾室呢。 待他与云幽有了孩子,他自然会让父母同意扶正云幽。 那时,谁还记得云幽曾被圣上训斥过呢。 这是齐君瑜的打算。 他走得太快,丝毫没有发现肖夫人的脸色渐生阴霾。 过了一会儿,肖夫人淡声道: “孙嬷嬷,去准备一帖秘药吧。” “夫人……” 孙嬷嬷不解,“您是要妨有庶长孙吗?” “不是。” 肖夫人缓缓摇头,“我要让她此生无儿无女,永保瑜哥儿内宅安宁。” 以前,是她对卫云幽看走了眼,不对,应该是卫云幽有意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一面,如此的手腕的人,曾经更是差一点成为世子夫人,进了内宅后又怎么甘心为妾? 再加上瑜哥儿的偏宠,极有可能默许卫云幽做一些不可告人的脏事,乃至谋害正室。 为了瑜哥儿,为了宁远侯府,她必须从一开始断了卫云幽的根基! 孙嬷嬷面露凝重,“若瑜哥儿知道,奴婢怕您和世子——母子离心。” 肖夫人笑了笑,言语冷漠又犀利,“红颜易老,一代新人换旧人,到那个时候,只怕早有新人取代旧人了。” “而我,依旧是瑜哥儿的母亲。” 孙嬷嬷刻板阴森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夫人英明,奴婢这就去寻药。” 断子绝孙的秘密,城西药婆子里有,很好寻。 快马加鞭追人的齐君瑜哪里知道其母的打算,半刻不歇的他,天黑之间终于在西山脚下截停了押送卫云幽的马车。 “什么人!” 赶车的马夫惊喝。 坐在马车内的婆子连忙打帘探出大半个身子,还没有开口,一物凌空呼啸着直朝她脸门而来。 “哎哟……” 婆子没有提防,吓到身子往侧面一躲,重心不稳的她一个栽头摔下马车。 齐君瑜跳下马,冷道:“我乃齐远侯世子,都给我让开。” 马车里,卫云幽还以为是遇着了山匪,吓到瑟瑟发抖。 倏地,熟悉的声音有如天籁入耳。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帘子挑起,一道黑影跃入马车内,将她紧紧抱住。 “云幽,是我来晚了……” 齐君瑜抱紧神色惊骇的心爱女子,自责到恨不能抽自己几耳光。 卫云幽见了他如见天神,从最初的不敢相信到喜极而泣,死死抱紧齐君瑜,生怕他会丢下自己。 “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还好,你来了……你来了……” 劫后余生的卫云幽再无往日端庄,哭到几欲闭气。 她是真吓着了。 哭了好一会儿,又在齐君瑜温柔的哄声里,总算止了哭泣。 “世子,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不行,你快回侯府,肖伯母若知道,定会罚你。” 齐君瑜更为心酸了。 都到这时候了,云幽还担心他会不会受罚。 “是母亲允我过来……” 齐君瑜轻柔说着,又为卫云幽拭眼泪,“我与你说会儿话便回去。” 肖氏允了齐君瑜过来? 怎么可能? 卫云幽有些不太相信。 她家发生如此大变故,肖夫人只会撇清关系,怎还会允许齐君瑜追自己呢? 卫云幽含着泪,苦涩道:“夫人厌我,怎还会让你来追我?定是你哄我开心罢了。” 齐君瑜叹气,“当真,没有诓你。” 卫云幽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再看看齐君瑜神色微暗,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心底不禁沉了沉。 难道是…… “世子,夫人既允了你出门,内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罚你以后不许再同我相见?” 说到最后,声音都颤抖。 她想不到别的缘由了。 “没有,没有,你莫要多想。” 见心爱的女子脸色一下子苍白,神情更是惶恐到如被弃的幼猫,是愈发的心疼的。 云幽一心爱他,可他呢? 却负了她。 “云幽,母亲允我出来见你,是……是因为我答应只纳你为妾,而非正室……” 妾? 纳她为妾? 要让她卫云幽为妾? 心里怒火轰地点燃,卫云幽狠地推开齐君瑜。 “世子,我如今虽落魄,却也不能被你如此折辱!” 她要的是正室之位! 他不是爱自己吗? 为何不为自己争取? 后脑勺都撞痛了的齐君瑜也没有生气。 他知道在云幽的傲性,怎么会愿意委身自己为妾。 可没有办法啊。 满嘴苦涩的他解释,“……我若执意娶你为妻,此后,我不再是宁远侯府世子,谱名除名,与侯府再无半分关系。” “云幽,母亲并非吓我,前些日子,母亲有意将二弟记为嫡子,祖母、父亲都已点头……” 这也是齐君瑜为何不再坚持的原因。 卫云幽愣住了。 她没想到宁远侯夫妇为了阻止齐君瑜娶她为妻,竟宁愿废世子! 也就是说,她逼着齐君瑜也无用了。 甚至很有可能会让齐君瑜为了世子之位,放弃她。 那她这辈子真会老死在西山。 不成! 她不能老死在西山! 妾? 好! 她愿意! 待进了宁远侯府,她再慢慢谋划让齐君瑜扶正自己。 “世子,你当真好狠……好狠的心,你是仗着我舍不下你,才这么待我。你让我怎么办啊……” 不经意间透出来的松动,让齐君瑜心里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云幽一定会体谅他。 “云幽,而今为了你我前程,只能委屈你了,我齐君瑜发誓,我的妻只能是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39章 心思 “宁远侯府的齐世子,要纳云姐儿为妾?” 次日,谢氏到勇毅侯府准备把卫宗耀父子两人的后院遣散干净,刚抿口茶,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谢氏微微沉眉。 卫姮道:“也是意料之中,且看大夫人和大老爷是否点头。” 自然是点头。 因为,卫云幽自己本人同意了。 谢氏沉默一会儿,道: “姮姐儿,我有几句话需得问车夫和押送的婆子。” 姮姐儿这般快知晓此事,唯有一种解释,昨日齐世子应是追上押送云姐儿的马车,许下了承诺。 车夫、婆子很快向前。 恭谨给谢氏行了礼。 “你们可是亲耳听见齐世子要纳大姑娘为妾?” 婆子率先回了话,“回七夫人,小的确实是听着了,那齐世子还说,他本是想娶大姑娘为妻,肖夫人放了狠话,说若要娶大姑娘为妻,齐世子将不再是侯府世子,还会族谱除名。” 车夫没有在内宅里行走过,胆儿小些,哆哆嗦嗦补充,“齐世子还发了誓,说现在只能委屈大姑娘,还说他的妻只会是大姑娘。 ” 这是日后有扶正的打算。 能拿出这份决心,以云姐儿如今的名声,怎么会心动呢。 “大姑娘也愿意?” 婆子道:“愿意,是千百个愿意,后头奴婢怕大姑娘和世子在马车里待的时儿长,耽搁去山上,便壮着胆催促世子。” 回话间,婆子又掏出一张五十两银票,“世子还赏了奴婢五十两银票,叮嘱奴婢照顾好大姑娘。” 双手奉上银票,不改私瞒。 车夫也掏出十来两碎银子,“这这……这是世子赏小的。” 谢氏看了眼卫姮。 婆子是勇毅侯府的下人,银票如何处置得由姮姐儿定夺。 下人得的赏钱,卫姮自然是不会收上来。 侯府不差这点银子。 道:“昨儿你们也辛苦了,银子你们自己拿着做家用吧。” “多谢姑娘,多谢七夫人。” 婆子、车夫喜上眉梢,赶紧磕头谢主子们的赏赐。 问完话后,谢氏便让婆子、车夫退下。 按了按眉心,道:“嫡女为妾,传出去终归不好听。只是,云姐儿如今的名声也只能如此。可那宁远侯府,并非好出处……” 齐世子既知拿银子封下的嘴,便也知他此举会败坏云姐儿清誉。 他明知不对,偏又去做,可见并非品行端正的儿郎。 而肖夫人又允了齐世子追拦云姐儿马车,更能看出她对云姐儿起了轻视。 夫君不敬,婆母不护,云姐儿往后的日子怕会难挨。 卫姮是没有同情心的。 闻言,淡道:“齐世子也是问了堂姐是否愿意,并非强买强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可同情呢。 兜兜转转,卫云幽还是为妾了。 可惜她那还没有完全用出去,会使人致幻的蕈粉。 按她原来的计划,是想让卫云幽食下蕈粉中毒而生幻境,要让肖夫人误以为卫云幽是有癔症,从而打消她有意聘卫云幽为世子夫人的决定。 如今蕈粉不曾用上,卫云幽为妾已成定局。 谢氏对卫宗耀一房也是失望透顶,闻言, 微地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我若出手阻止只怕还要搁上一个恶人的罪名。” 更何况,圣上那边也盯着宁远侯府。 肖夫人同意其子纳云姐儿为妾,何尝不也是让圣上知道,他们宁远侯府还是有担当的呢。 卫姮没有接话,而是转了话题,“堂哥后院里的人,伯母您看如何打发?其他人倒还好,只有一个叫胭脂的丫鬟,她说她怀了堂哥的子嗣……” 怀了濯哥儿的孩子? 谢氏压紧嘴角,“人呢?” 卫姮:“人关在屋子里,由堂哥另一位通房樱月照顾着,从昨天便一直嚷着要追随堂哥。侄女拿不定主意,便想请伯母做主。” 谢氏道:“可是确认怀有身孕?” 卫姮颔首,“嗯,昨儿请了大夫过来诊断,确实已有身孕。前些日子,胭脂姑娘也闹腾过一回,说她怀了身孕,大夫过来后说日子尚浅,再过十来日方能确认。” “到昨日正好过了十来日,大夫把了脉便说已有一月余了。那胭脂姑娘还说,大夫人也知道。” 胭脂是什么身份,谢氏从严夫人那里问到清清楚楚。 以卢氏的心高气傲,她会让暗娼出身的胭脂怀上濯哥儿子嗣? 怎么可能。 谢氏也不想去脏了自己的手,便道:“送到濯哥儿身边,交给濯哥儿自己解决。” 那可太好了,卫姮也不想去沾这些有伤天和的脏事,从善如流道: “好,那我便把她还有樱月姑娘一并送到大爷身边。” 解决完卫文濯的后院,便到了卫宗濯的后院了。 桃姨娘也是有身孕,卫姮做主留在侯府。 同样留下来的还有赵姨娘、怡姐儿。 余姨娘和其女音姐儿,卫姮是不愿她们留下。 按谢氏的意思,卫宗耀的妾身理应全部送回乡下,让卫宗耀养着。 卫姮笑道:“桃姨娘曾是我院里的人,也算是忠心。赵姨娘、怡妹妹为人老实,她们若去了乡下,怡妹妹怕是要被大房高价卖与他们为妾了。” “姐妹皆为妾室,传出去有损我卫氏一族颜面。” 前世,怡妹妹的下场便极惨。 这一世,自个既有护她的能力,自然是要护住她。 谢氏见卫姮还能对大房的庶女心软,不禁轻叹,“怡姐儿身为庶女尚能得你怜惜,爱护。可见云姐儿定是做了许多事儿,伤了你的心。” 姮姐儿虽心狠,却是善恶分明,偏生只对云姐儿的处境冷眼旁观,可见,还有许多事是他们这事当长辈无所不知。 卫姮闻言,鼻子瞬间一酸。 谢氏心生怜爱,慈祥道:“好孩子,分了府后你也不必再受大房的委屈了。只是,你那位拧不清的母亲,恐要为难你了。” 分府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着章氏。 章氏那性子,定会与姮姐儿闹起来。 这位,可不好打发了。 卫姮倒没有太多顾忌,“她闹,我乖乖听着便是。闹太狠,还有您护着我啊。” 第240章 不婚 母亲章氏,两世为人的卫姮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若非兰哥儿不小,不曾娶妻、承爵,按死大房后,她便一人周游列国,把大邺的瓷器、丝绸、布匹、茶叶、药材送入各国,乃至出海。 可大房还在,卢氏未死,宁远侯府未垮,她还得继续困囿这四四方方的后宅,血刃前世之仇。 谢氏搂紧侄女削瘦的肩膀,面对侄女的依偎,性子素来淡漠的她不禁有些动容。 “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不必再这么委屈自个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卫姮轻地闭上双眼,“伯母,待兰哥儿定了亲,我想到处走走。” “兰哥儿已有十四,是议亲了。” 谢氏心里开始合计着,遂又问卫姮自己有何打算,“你呢?可有想过寻一门婚事?” “不曾想过。” 卫姮摇头,为了防日后被惦记,卫姮干脆把话敞明了说,“伯母,我没想过嫁人生子,若是可以,我想一个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婚约的苦,她前世受够了。 谢氏微微一怔。 还真被老爷说中。 姮姐儿没想过成亲生子。 “可这世子,容不得女子孤独终生啊。” 卫姮笑起来,“即使嫁人,命不好的也会孤独终身啊。再来……” 笑容微敛的卫姮从谢氏怀里直了身,神情里有了些许肃穆,“伯母,您与七伯可知我母亲章氏有娘胎带疾一事?” ! 饶是谢氏见过风浪,这会儿也是变了脸色。 姮姐儿怎知的? 是章氏说的? “您是知晓,对吧。” 从谢氏的神色里,卫姮看出端倪。 看来七伯母、七伯父是早知外祖母一脉有传女不传男的娘胎带疯症的怪病。 所以,前世她无儿无女时,七伯父说过一句“有儿有女未必是祸,许是生来讨债”。 七伯母则是每每知她大动肝火后,立马登门探望、安抚自己。 原来,他们是早知此疾了。 谢氏定定心神,“姮姐儿,你是如何知晓?此病,除你父亲告诉我与你伯父外,再无人知道。是你母亲说的吗?” “不是。” 卫姮摇头,找了一个借口搪塞过去。 其实也不算借口。 是她前世去了宁苏后,章家舅舅亲口告诉她。 “母亲性情大变,我回了上京后便派人去了宁苏,费了些波折找到章府的旧人,从旧人嘴里打探到了此事。那时,我就想既有此疾,何苦再害人害己呢。” 谢氏听到眼眶更加酸涩。 这孩子…… 她真是什么苦都忍着、扛着。 “你伯父也说了,婚事由你,你不愿成亲生子,有兰哥儿在,你总是有依靠。兰哥儿靠不住,你还有两位堂哥。” 谢氏说的是她的长子、次子。 都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前世卫姮也受了两位堂兄不少恩惠。 “伯母放心,我手头有铺子,靠着自己也是可以的。” “这倒也是,手头有银子不愁没有好日子。” 谢氏刚说完,方嬷嬷进来了。 如今方嬷嬷不仅是卫姮的教养嬷嬷,便是侯府内宅里的事儿,方嬷嬷也一并管着。 这是卫姮求的。 交给旁人,她不放心。 方嬷嬷没有推辞,概因于教养一事,她委实没有什么可教姑娘了,她懂的,姑娘也懂,她不懂的,如商贾之术,行商之道,姑娘也懂。 既让她管着侯府,便管着。 也是替姑娘守好门户。 “夫人、姑娘,明夫人、罗夫人来了。” 卫姮脸色微变,“可是罗夫人身子不适?” 方嬷嬷笑道:“姑娘少安毋躁,罗夫人面色红润,两位夫人是听闻侯府有变故,不甚放心……” 罗夫人也是把卫姮视为亲闺女,昨儿得知卢氏干的事后,便急着要过来。 其夫贺知章拉住她,道:“圣上已知此事,召见了卫大人、谢夫人,你这会儿过去姮姐儿未必得闲见你,不如等明儿去看看。” 罗夫人这才稍稍安心。 到了今儿,刚要出府,明夫人来了。 也是因卢氏污蔑卫姮,心里不太放心,来寻罗夫人问个清楚,想着是否需要辅国公府出手相助一二。 卫二小姐是救过她家明珑,如今恩人有难,怎能袖手旁观呢。 寻到罗氏,得知卢氏招惹的人是青尘居士,也就是明家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姑奶奶,明夫人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惹谁不好,惹了明家这位姑奶奶。 卢氏在上京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不过心里对卫姮还是不太放心。 姑娘家家的,遭遇如此大难,且还是自家长辈,只是要伤心了。 待见了卫姮,明夫满腹安慰的话儿,全咽了下去。 “……姮谢过夫人关怀,原想家丑不可外扬,遮遮掩掩也就过了,不承想如今闹到沸沸扬扬,还惊扰的夫人担心,都是姮的罪过。” 小姑娘面色如常,言语从容,不见半点慌乱,这可真是遇事不慌,沉着应对啊。 长子长媳,就该如此! 一家主母能舍能断,切不能心慈手软,更不能遇事慌慌张张没个章程,越乱,越要立得住。 “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定力。换作是我在你这般年纪,只怕早躲在闺房里无颜见人,得哭上几天才能走出来。” 这话,真没有夸张。 就拿她家珑丫头来说吧,每次被骆令月找麻烦,回了家后便得闷闷不乐好几天。 那都是姑娘家私下使的小绊子,也不敢太过火。 都能让珑丫头低沉好几日。 卫二小姐的事儿,被卢氏闹到满城风雨,差一点名声尽毁,也不见她低闷、愁眉。 试问上京,有哪家姑娘能如此? 卫姮微微抿嘴,露出极浅的笑,道:“再怎么乱,日子也得过下去。黑成不了白,白也成不了黑,泼了污水洗干净便是,堂堂正正做人,何惧流言蜚语呢。” 明夫人本就是个爽利的性子,卫姮这番话儿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欣赏到不禁轻地拊掌,脆笑道:“不愧是将门虎女, 心思通透自有立世之道!我家明珑那丫头,以后定要多同你好生学学才成,届时还请卫姑娘莫要嫌弃她啊。” 明珑,软软糯糯,一看就是家中保护极好的。 卫姮很是喜欢。 “明妹妹我很是喜欢,您不要嫌我不够贞静便好。” “怎会?我是恨不能让明丫头的性子像你啊。”明夫人看着卫姮,那是越看越喜欢,恨不能现在就下聘,把人娶回家。 第241章 求娶 明夫人到底是没有开口。 日子不对。 小姑娘刚经历这么一遭,想来谢夫人也没有心情聊晚辈的亲事。 待过一段日子,她再请相敏帮忙说媒,也是可以的。 见卫姮没有什么大碍,又有谢氏、青尘居士护着,罗夫人、明夫人又稍坐了一会儿便离开。 “……否极泰来,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临走时,罗夫人轻地拍了拍卫姮的素手,她是爱极了卫姮,时想着自个若有这般好的姑娘, 定要捧在手心里疼。 绝不会像章氏那样,放着嫡亲的儿女不疼,去偏疼一窝庶子庶女。 明夫人也是慈祥笑道:“好孩子,得了空多来国公府串串门子,家里那些个姑娘,还想着与你学几招防身呢。” 能文能武,还会办事,哎哟,不行,她得早些动起来才成。 不然,便要被别人家给抢了。 卫姮虽瞧不出明夫人的心思,但隐隐能觉察明夫人对她的喜欢多了一些。 他人释放出来的好意,卫姮是领情的,微笑道:“姐姐妹妹不嫌我粗鄙,随时可来寻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夫人欢欢喜喜应下,这才登上车舆。 到了车舆里,明夫人眉梢间还是满满的欢喜,是怎么也压不下来。 罗夫人上来后,笑睨了友人一眼,“你这是丑婆婆看俏媳妇,越看越欢喜啊。” 面对好友的打趣,明夫人是敞亮了说,优雅挥着绢子纳凉,笑道: “那可不,多好的姑娘啊,今日要不是她家里有变故,我啊,定要拉着谢夫人好生说会儿话。” “我家侄女自然是顶顶好的,配什么样的儿郎都是绰绰有余。配你家大郎……” 颇为自豪的罗夫人说着说着便故意截了话头,让明夫人不禁瞪了她一眼,道:“怎地?我家大郎配不上卫二姑娘吗?” 明府大郎明远庭,禁卫副统领,亦是一表人才。 罗夫人见此,更加调侃了,“哎,生气啦。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都是你自说自话呢。” “好你个罗相敏,还打趣起我来。大郎还是你干儿子呢,你这干娘也忒的没良心了些啊。 ”明夫人轻捶了下好友,面上瞧着生气,实则眼里全是笑。 真要嫌弃大郎,相敏可不会说出来。 罗夫人对干儿子自是满意的,配姮姐儿嘛,还成。 只是…… “你啊,别高兴太早。姮姐儿是个有主意的,万一和大郎没有看对眼,你可不许小心眼,怨上姮姐儿。” 瞧瞧,瞧瞧,护上了呢。 明夫人酸酸道:“干儿子都靠后了啊。” “那可不,姮姐儿是姑娘家,姑娘家不容易,打从呱呱坠地到木棺一合,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难。便是受了委屈,有时也只能往肚里咽。” “庭儿是男子,少了无数规矩约束,世人对儿郎又总诸多宽容,犯了错改过,还得夸了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你啊,别怪我偏心,问问你自个吧,你是偏心珑丫头,还是庭儿呢?” 那自然是闺女珑丫头。 明夫人笑道:“说不过你,当真是说不过你。” 又轻捶了明夫人肩头一下,“还有,我在你心里头是这般小气的人吗?议亲不成,就得怨上姑娘家?” “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下男女成婚,都得靠月老手里头的红线,红线儿牵着谁,才能做成夫妻。做不成夫妻的,是无缘。” “姮姐儿若真与庭哥儿说不成,那我也喜爱这孩子。就凭她当着平章侯家小姐的面儿,救了珑丫头,我这一世都感念卫姑娘呢。” 说起毒蜂子蜇脸,明夫人至今还心有余悸。 姑奶奶青尘居士也是懂些医术的,回来看了珑丫头一眼,明夫人说,“多亏医治及时,不然,珑丫头脸上得留黄豆坑洼。” 留疤尚且可以用胭脂水粉遮一遮。 留下坑洼,那是脸蛋儿少一块肉,抹再多的胭脂水粉也无济于事。 好好的姑娘家毁了容,一辈子也就断送了。 就凭这份恩情,她啊,念着卫姑娘的好! 罗夫人也是提前说一嘴,好让好友心里有个数,别一时想左了。 毕竟自家孩子自然是越好越看,加之瞬哥儿确实不错,可万一姮姐儿没有瞧上呢? 那可断不能怨上姮姐儿的。 有了好友这番话,罗夫人便放心了,笑道:“再过几日,我替你探探谢夫人的口风。” “最好是观莲节前,我听说这次观莲节……” 虽是在马车里,谨慎的明夫人还是压了声音,小声道:“圣上有意给未成亲的皇子指婚,还会给成亲的皇子指几位侧妃。” “如今圣上只怕是记住姮姐儿了,我担心观莲节那日有变故。 ” 说到罗氏面色不禁一变,“好,我尽快与谢夫人通个气儿。 ” 明夫人道:“通气倒不必,谢夫人想来也能猜到,毕竟,她家大人是圣上的心腹大臣。” 还真被明夫人说中了。 谢氏这会儿正同卫姮说起此事,“……观莲节是皇子选妃,你只怕也会名册上,还得想办法给你避开才成。” 谢氏和卫宗源夫妇俩,都不欲让族里的姑娘嫁入皇家。 此事,本之前与卫姮说到婚姻大事便要说的,因罗夫人、明夫人前来,才拖到这会儿。 卫姮道:“皇子选妃,哪怕是侧妃也须得无病无灾。而我,外祖母一脉传女不传男的疯疾,足能让圣上打消为我指婚的念头。” 谢氏叹气,“法子是好,可如此一类,姮姐儿,日后即便你想成亲,也难了。” “伯母,侄女真没有想过成亲。” 卫姮轻摇谢氏的手臂,“如果圣上有此意,您便让伯父如实告诉圣上吧。 ” 到了次日,圣上果真同卫宗源提到了卫姮。 “勇毅侯之女,朕听闻能文能武,文能医病救人,武能使得一手好鞭,把荣王家的那个皮丫头给吓到哇哇大哭,听说还未议亲,要不,你同朕做个亲家?” “你看,凌王如何?” 说着,圣上指向站在旁边的凌王夏元宸。 卫宗源连连恩,“臣多谢圣上的抬举,只是,臣要辜负圣上抬爱了。我那侄女并非未议亲,而是,不能议亲。” 遂,说了卫姮外祖母一脉娘胎带疯疾一事。 圣上自然没有立马相信,“竟然有这等怪事?可有查证过?” 卫宗源很是伤感道: “臣断不敢欺瞒圣上,臣此前早有查实过,确有此事。” “我那侄女的外祖母更是疯疾去世,曾外祖母也是如此,还有一位姑祖母也是此疾,至今疯疯癫癫,关在院子里养吧。” 第242章 猜忌 圣上大失所望。 好好一门亲事,竟是不成了。 侍卫宗源走后,圣上招来殿前司暗卫首领,淡声道:“ 去宁苏查一查吧。 ” 圣上乃明君,明君亦多疑。 他重任臣子,却也并非全然信任。 朝堂诡谲,君臣拉锯,万民朝拜,有时朝拜的不一定是他这个高坐明堂的圣上,还是朝拜明堂之下的臣子。 为君者,用人不疑,疑时必查。 凌王夏元宸并没有离开, 亲眼见圣上口谕。 暗卫走后,圣上才笑道:“卫宗源这个老狐狸是出了名的宠妻,其妻谢氏又极爱勇毅侯之女,当年谢氏宁舍皇子姻缘,甘愿下嫁卫宗源,如今他又以病拒绝朕的赐婚……” 御书房内,光影半明半暗,也衬得圣上眉目暗晦不明。 微微停顿过后,圣上才继续道:“两拒赐婚,朕倒要看看他是否有欺君。” 凌王垂首,“卫大人忠心耿耿,想来确有此事。” “是吗?” 圣上哂笑,“他拒的可是你,你不生气?” 夏元宸脸色如常,“儿臣身中剧毒,娶妻亦是害妻,他日毒发身亡,卫大人知晓后,儿臣怕他怨上儿臣。如今卫大人拒绝,反倒是好事。” 圣上冷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是臣子,朕赐婚是天大的恩赐,他敢生怨,这官也是做到头了。 ” “为儿臣一个将死之人,而毁良臣,不值得。卫大人忠于父皇,儿臣不愿见君臣生隙。 ” 夏元宸开了口,清清冷冷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如说一件最普通不过挑战事。 “儿臣中毒已久,太医署皆无能为力,儿臣知父皇疼爱儿臣,不忍儿孤形单影,可儿臣亦不愿连累他人,父母垂泪骨肉分离。” “再者,勇毅侯之女亦不知儿臣身份,儿臣也无意告之。” “如今太医署竭尽全力为儿臣解毒,如儿臣能有幸长命,再请父皇赐婚。” 如此来说,凌王确实与勇毅侯之女无私情,也没有私下同卫宗源来往。 当然,他也知道勇毅侯的女儿至今不知凌王身份。 真要知道,他还怀疑从中是不是有卫宗源牵桥搭线。 圣下把玩翡翠扳指,“朕见你对勇毅侯之女颇为上心,还为她请了青尘居士下山,如今赐婚你又拒绝,如此看来,是朕误会了。还以为你瞧上了她。” 女官既将卢氏惹怒青尘居士上呈御案,自然,圣上也就查到此事因何而起,又是为谁而起。 一切,皆因勇毅侯之女而起。 夏元宸也不意外圣上会知。 甚至可以说,他是有意让圣上知道。 不然,怎么会明知卢氏跟踪卫姮时,请了青尘居士下山呢。 一切,都是阻止贵妃想要赐婚的心思罢了。 道:“漠城大役,儿臣与勇毅侯被敌军的驱狼师用狼群困住,血战三日方等来援军,而援军便有勇毅侯之女。” “儿臣被狼群重伤,性命危在旦夕,若非勇毅侯之女,儿臣如今只怕早是白骨一具了。” 这些事,圣上是不知的。 面对凌王呈禀,久久未语的圣上长叹一声,道:“ 你重情重义,朕甚是放心。 ” 重情重义,便是软肋。 “去吧,黄太医还在殿外候着。你这毒,朕会寻遍名医为你医治。” “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夏元宸行礼退下,中规中矩,恪守臣子本分。 圣上望着凌王笔直如修竹的身影,恍恍惚惚间,似见到先皇后。 那是一位宁死不屈服的女子。 有她的傲气、骨气。 知他无意于她,一切皆是作戏,立马抽身离开,深锁宫门不愿与他相见。 其子元宸,性情似她,重情重义。 大抵是知道他并不喜他,早早去了边关,除例行奏折外,最多一句“圣上保重龙体”,再无二话。 如今回了上京依旧如此。 倒也让他放心。 凌王既要做孤臣,那就做孤臣吧。 不娶亲也好。 一无岳家助力,二无兵权,也就不会惦记皇位。 李总管弓了身子,踮着脚跟进来,“陛下,黄太医觐见。” “进来吧。 ” 批阅奏折了圣上漫不经心说着,没一会儿,黄太医便进了御书房。 “凌王的身子如今? ” 朱笔御批奏折,圣上头也没有抬,淡着声像例询公务般问着。 黄太医道:“回陛下,殿下身子毒素已压下,旁的都还好,唯独子嗣,只怕……” 后面的话,黄太医不太敢说了。 皇家最忌子嗣有碍,偏生凌王殿下就算奇毒解除,子嗣也艰难。 已是伤了子嗣根本。 “只怕什么?说!” 合了奏折,圣上双眼深深,含着无上威慑如云中飞龙,压到黄太医扑通跪地,后背冷汗涔涔。 “子嗣难续,有可能此生无儿无女。” 说完后,黄太医感觉自己后脖子阵阵发冷,好似架在锄刀之下,随时人头落地。 此生无儿无女? 圣上眼里暗色沉沉,“可有治愈几成机会?” 黄太医深埋的脸上露出必死的决定,哑着嗓子道:“无药可医。”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似突然织了一张巨网 ,网口一定一定收紧,最后勒到黄太医气息难喘。 不知过了多久,受尽煎熬的黄太医终于听到御座上的天子发话,“此事守密,不可再让他人知晓。” “ 臣明白。” 下颌淌了汗水,落到金砖泅出一团深色水渍的黄太医颤颤回话。 又听圣上沉声问他, “可有告之凌王?” 黄大医连忙道:“不曾。” 御书房里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压抑到黄太医额头边的汗水流得更凶。 “以后都不须告诉凌王。” “是,陛下,臣一定守口如瓶。” 等到退出御书房,黄太医还抑制不住手脚微颤。 又是死里逃生一回。 唉。 每次关乎凌王,他都是生死难料。 擦着汗的黄太医朝李总管拱拱手,在对方笑呵呵的视线里,一步三滑离开。 “胆也忒小了些。” 李总管轻笑了一声,双手垂着,又弓着身子进了御书房伺候。 黄太医一直出了宫门,似是吓弯了的脊背才直起来。 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上了轿子后才道:“去凌王府。” 第243章遇险 凌王已在议事厅里等着黄太医过来。 “殿下,圣上这回该对您放心了。” 俊颜淡冽的凌王示意黄太医喝口茶,并道:“疑心难消,还得有劳太医周旋了。宫中多是非,太医行走宫中,也要多加小心。” “殿下放心,如今圣上已彻底相信殿下身中奇毒。”黄太医说完,起了身朝凌王深深揖礼,“臣也请殿下切莫再以身涉险了,再毒发一次,只怕连卫姑娘也无能为力了。 ” 再来一次,他这条命也没了。 上次其实也差点没了,是凌王赶紧打发了他走,自个吐着血,去寻卫姑娘解毒。 他也是今日才知,原来暗里勇毅侯的女儿为凌王解毒。 黄御医也没有多停留,连茶都没有吃完便离开。 他是圣上的御医,可不能与皇子有过多来往。 如今他也帮了凌王殿下一次,谎称凌王已绝子嗣,上回凌王殿下的救命之恩,他亦算是还清了。 出了凌王府的黄御医赶紧吩咐轿夫走快些,生怕被人瞧见他进出了凌王府。 凌王府 血七进了议事堂,“王爷,娄宁有异动。” 夏元宸刚起身,又缓缓坐下, “派人告诉卫二。” 他此时去勇毅侯府,只怕她会问他是谁了。 说? 还是不说呢? 边关杀敌无数,刀起刀落的凌王,于儿女情长上面太过陌生。 陌生不知从何下手。 更生怕自己一时用力过度,反把卫姮吓到远远走开,不与他见面。 要知,以卫姮行事作风,那是真能做到。 不过是起身间,夏元宸还是决定派人过去,而不是亲自过去了。 勇毅侯府 卫姮正拿着桃姨娘做的小衣裳里里外外的看着,十分惊讶道:“衣裳也恁小了些吧,小娃儿能穿吗?” 前世她记得齐君瑜把外室子抱进她房里时,所穿的衣裳可比这个大上许多。 即将为人母的桃姨娘闻言,笑到不可开交,“姑娘,刚生出来的小娃儿比奶狗儿大不了多少,这些衣裳够穿了。” “当真?” 卫姮很是好奇。 她是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娃儿,拿着衣裳看了又看后,双眼微地眯紧少许。 桃姨娘挑了从出生到半岁的衣裳,放在炕给卫姮比较,“姑娘请看,姑娘手里的是刚出生的奶娃儿穿,这件能出了月子能穿,这件约莫两到三个月,这件便是半岁了……” 卫姮拿起约莫两到三个月奶娃儿的衣服,看过后,卫姮不禁笑起来。 笑里泛着冷,可把桃姨娘给吓到了。 惴惴不安道:“姑娘,是奴婢多嘴了……” 好好的,她说这些做什么啊。 大房的夫人干了那些个缺德事,姑娘肯定恨极了大房。 而她肚子里怀了又是大房的种,姑娘没有弄死,已经是姑娘大度,信守当时许给她的承诺。 卫姮见桃姨娘面露不安,笑着解释,“只是想到一桩趣事,与你无关。” 她是在笑前世的自己有多蠢、多眼瞎。 齐君瑜抱着两到三个月的奶娃儿,说是妾室刚刚所生,她便信了。 后来,她便一直以为都是如此。 而与她交好的友人生了孩儿,忧心她无儿无女, 便是满月酒都没有邀她,生怕她见娃伤心。 故而,她每次见到奶娃儿,不是半岁,但是一岁。 压根不知刚出生的娃儿到底有多大。 前世,齐君瑜、卫云幽欺她至此, 还想正儿八经的纳妾? 做梦。 外室才是卫云幽的归宿! 放下小衣裳,卫姮望着还没有显怀的桃姨娘,道:“如今院里只有你一人,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去做,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同李叔说。” “姑娘……” 桃姨娘动容,红着眼眶委膝道:“奴婢什么都不缺,如今这日子是过得最舒心不过了。您是不知道,昨晚是奴婢自打进了老爷院里后,睡得最为踏实的一晚。” 卫姮闻言,微微扬眉,“怎么,后悔选了这条路?” “那可没有。” 桃姨娘娇笑,“奴婢这人,用奴婢母亲的话来说,犟驴一头。奴婢选了这条路富贵路, 但不后悔。”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之所依,世间本就是福祸之依,她享了富贵窝的福,自然也要承有里头的祸。 是福、是祸,都是自己所选,无怨无悔。 卫姮赞许的点头。 就凭前世桃姨娘把娄宁给砍了,就知道这是个有主意的。 “照顾自己和孩子,如今老爷能依靠的子嗣可不多了,你肚子里未出生的子嗣,亦是他的希望。 ” 桃姨娘自然是知晓的。 大爷被圣上厌弃,仕途基本无望。 二爷早被夫人远远的打发到外头读书,一年归家一次。 独树难成荫,二爷再有出息,老爷也是希望子嗣多多益善,那她这肚子里的孩子便金贵了。 “奴婢省得,往后奴婢只在香芜阁走动,安安心心待产,哪儿都不去。” 她既心中有数,卫姮也不再多言。 刚走出香芜阁,碧竹来了。 “姑娘,娄宁出城了。” 娄宁,娄管事。 这位可是卢氏身边最忠实的狗。 刚养好的身子,便迫不及待出门咬人了。 “严夫人可有回信?” 卫姮问。 碧竹道:“不曾 。” 卫姮吩咐,“派人去光禄寺署丞家走一趟,打听打听严夫人是否还在山上祈福。 ” …… 夕阳渐下,天幕转暗,一只老鸹突然从林子里发出阵阵阴森的“呱呱”叫声,掠过树梢,停在一辆行驶在官道上的车舆宝顶上。 “呱……呱……” 车舆内,闭目养神的严夫人被老鸹的叫声叫到心头狠狠一跳。 怎么招来这等不祥物了? “去去去……” 外头,车夫挥起马鞭把老鸹赶紧。 “呱……呱……呱……” 又是数声入耳,通体漆黑的老鸹最终飞入林内,不见踪影。 严夫人更加心神不定了。 “夫人,您喝口茶,定定神。” 随行的吴妈妈也是心神不宁,家里突然传信,老爷骑马不幸了一跤,正好磕头后脑勺,昏迷不醒。 可把夫人唬得不轻。 辟谷一月还差几日的夫人,便立马收拾行李,领着姑娘、少爷立即回府。 老爷本就出了事,如今又听到老鸹的叫声,更是令人不安了。 严夫人喝水时嘴唇微地轻颤,一口抿完,道:“让车夫再快些。” 再快些,明天天亮城门一开,便能立马进城。 第244章 围杀 吴妈妈道:“ 夫人,再快大人能受得住,就怕姑娘、少爷受不住。再者,夜路危险,如今老爷还得您照顾,您还是需得小心为好。 ” 夫人要再出事,府里头便垮了。 心急如焚的严夫人只能按下被老鸹叫到不安的心,吩咐道:“赶了大半的路程,靠边歇一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赶路。” 吴妈妈提醒了她,大人受得住,姑娘、少爷哪能受得住? 也怕是饿了。 严夫人的一子一女是双生子,不大,刚过十一岁。 因为双生子,打娘胎里身子骨便弱了些。 尤其是女儿,生下来弱到连气息都没有,是一位云游老道出手救了女儿一命。 也因此结了缘,每年的七月严夫人都会领着双生子去清心观辟谷、打坐。 当然,辟谷、打坐的是她。 双生子在道观里玩好,吃好,跟着道士们强身健体便成。 随从们很快生起火堆,开始准备今晚的吃食。 十一岁的双生子闹腾,听到有水溪声,编着护卫砍了树枝,用匕首削成矛,得了母亲严氏的首肯后,欢欢喜喜去溪边摸黑叉鱼。 道观里的道士说了,双生子身弱体虚,不可太过于拘着只吃不动。 得让他们多走多跑才成。 严夫人深信不疑,故而从不拘着双生子闹腾。 下河摸鱼、上树掏鱼,严夫人也随着双生子,只派人紧紧守着,不出意外。 “这里!鱼!兄长,我叉到鱼啦……” 嫡女康姐儿娇嫩嫩的声音欢笑着入耳,安抚了严夫人不得安宁的心绪。 老爷出事,她得要稳着才成,守住老爷,守住一双孩儿。 嫡子舒哥儿的声音也来,“妹妹,我也叉到鱼啦,好大的鱼。走,我们给母亲烤鱼吃……” 双生子欢笑,生的火堆火苗跳跃着,严夫人微微上扬的嘴角随着四周突然而来的脚步声,凝固。 转瞬变故横生,刃刃相见。 “夫人!快跑!快跑啊!” 吴妈妈死死抱住一名黑衣人,吐着血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吴妈妈!” 左右手牵着双生子的严夫人见此,胆肝欲裂。 “快跑,夫人,跑!” 清冷月色里,树影婆娑,延展的树枝随风摇头,如恶鬼的手无处不在。 高举的大刀在月色里划出锋利的刺芒,从上往下,刺穿吴妈妈的后背,刀尖透过胸口,插入地面。 “跑……夫……夫人……跑……” 生命最后一刻,吐出鲜血的吴妈妈双手死死眼神坚定望着跑远的身影,一直睁大双眼地看着。 “他妈的! ” 单腿被抱死,行动不便的劫匪抽出鲜血淋淋的长刀,再一次挥起。 这一次,他生生砍断抱住自己小腿的双手。 亡命之徒,视人命如草芥,心狠手辣,从不手软。 四周全是血腥味,跑到绣花鞋都掉了的严夫人来不及回头,带着双生子在树林里奔跑。 他们遇上要杀人灭口的劫匪了。 “人呢?” 灌木丛踩到哗哗响着,严夫人抱紧两个孩子,死死藏在不远处的刺蓬下,不敢有半点响声。 “拖儿带女跑不远,你们两个往这边,你们三个这个,你们跟我走……” 阴森森的声音就在身后数米远,面色煞白严夫人捂紧两个孩子的嘴,气息颤栗道:“舒哥儿,娘去引开劫匪,你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不要说话,乖乖藏在这里……” 十一岁的双生子都明白自己母亲要做什么。 母亲是要舍命护住他们。 严夫人得到双生子的点头,才缓缓松开口。 “娘……” 康姐儿到底是姑娘家,放开嘴的瞬间,便忍不住低呜了一声。 被舒哥儿捂住嘴。 严夫人再一次摸了摸双生子娇嫩的脸蛋,泪花闪闪的眼里含着万般的不舍,最后,收回了手,头也不回爬出刺蓬。 她没敢爬太急,怕闹出声响惊动四处搜寻的劫匪。 尖锐的刺角划破她的脸、手臂、身子,留下一条条一道道血痕。 “老大, 没有!” “没有!” “他妈的,这娘们带着两个孩子能跑多远,肯定在附近,再找!” “哗……” 林子的西角,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接着,人影踉跄,朝着溪水边朝跑去。 “在那边,追!” 飞奔的双脚踩过枯枝落叶,阵阵声响里,舒哥儿死死捂住妹妹的嘴,而自己则把下唇咬破,满嘴血腥也没有吭声。 严夫人毕竟是后宅里的妇人,根本跑不过杀人如麻的劫匪。 刚跑到溪水边,就被拦住。 “只有她一个,两个小的不在。” “解决她,再解决两个小的。” “杀!” 几名劫匪没有过多交流,也不给严夫人有开口的机会,随着为首的劫匪挥手,朦胧月色里,两个劫匪举刀砍下早就无力奔跑的严夫人。 “咻——” 两箭齐发,长箭带着凌厉杀气破空而来,笔直又十分有准头,射穿两名劫匪举刀的手臂。 惨叫声响彻夜空,又是惊飞无数夜鸟。 “什么人!” 劫匪大吼,全部举刀,眼神凶狠看向林子。 有人骑马从林子里出来,就着月光,通过身段能看出来是一位妙龄少女。 少女手里还拉着弓箭。 劫匪看清楚后,绷直的后背瞬间一松。 “老大,是个小娘们。” 握紧刀柄,手心都冒汗的喽啰小声说着。 劫匪头领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泛着灰白色,他眯紧双眼,灰白色的眼珠子随着一动。 嘴边露出残忍的笑,“小姑娘,绿林好汉可没有那么好当的,今晚……” 骑马的少女扬声,清冷尤胜月色的声音打断劫匪头领,“严夫人,可还好?” 站在溪水边的严夫人双眼蓦然睁大,下一息,发出惨烈的求救声,“卫二姑娘,救救妾身—— ” 声音绷紧,像从夹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惊恐。 命悬一线,任谁都害怕。 “今晚,谁也救不了你们,杀。” 劫匪首领怪笑一声,挥起大刀第一个冲上卫姮。 数道身影突然冒出来卫姮身后出现,劫匪一愣。 竟然还有人! 他们守在外面的人却没有吹哨声! 不好! 守哨的兄弟被杀了! 第245章 出手 劫匪首领握紧长刀,以最快的速度杀向坐在马上的妙龄少女。 卫姮勒住被劫匪身上杀人惊扰到的骏马。 没有上过战场的马匹再健壮,也少了些杀气。 勒稳马匹,卫姮淡冽声色依旧平静,“杀。 ” 拈弓搭箭,箭矢森冷,弓弦松开,冷芒掠过直指数十名劫匪。 只是一个“杀”字,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咻—— ” “咻—— ” 以李叔为首,皆是从战场退下来私卫们,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劫匪。 卫姮都没有想过留活口。 马鞭挥起,抽中杀到自己眼前的劫匪首领,卫姮微微弯唇,笑与眼神是战场杀敌时方有的残酷。 “老大!快跑!” 负伤的喽啰挥刀斩断破空的长箭,嘶吼着试图保护他们的头领。 卫姮望着被自己一鞭抽倒的首领,重新拈弓搭箭。 “死—— ” 冰冷吐出一字,随着弓箭松开,箭矢刺穿劫匪头领的喉咙。 乱杀无辜者,罪不可恕,唯死谢罪! 官道边的树林里,皆是严夫人的随从尸首。 最惨的是吴妈妈。 胸口刺穿,双手砍断,死时双眼瞪大,血泪干涸在眼角边,极其惨烈。 “卫二姑娘……” 得救的严夫人跌跌撞撞过来,“还有我一双儿女,康姐儿、舒哥儿……他们……他们……” “他们没事啦严夫人,初春姐姐找到他们了呢。” 碧竹扶着站立不稳的严夫人,面对数十具劫匪的尸体,脆声道:“双生子很勇敢,是行军打仗的料,要不考虑一下投身军营?” “碧竹。” 卫姮没有她的丫鬟继续往下说,“严夫人,贵公子、姑娘们都很好,除了受惊之外,并无大碍。” 那些逃命中擦伤、刺伤都不算事。 严夫人闻言,大哭着对卫姮行跪拜大礼,“妾身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 向来能言会道的严夫人劫后余生过后,是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卫姮却是知道,严夫人之所以有此劫皆因自己而起。 是娄宁雇凶杀人。 “夫人快快请起吧,姮受之有愧。” 卫姮搀扶起严夫人,“先同公子、姑娘会合吧,他们也盼着夫人平安。其余等回了上京后再说也不迟。” 林子里火把明亮,严夫人看到自己的双生子完完好好,母子三人抱头大哭。 “母亲……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康姐儿哭得声音最大。 碧竹悄悄对初春道:“嗓子真好,中气十足。” 初春轻瞪她一眼。 舒哥儿虽也哭,但很快便止了哭声,抹干眼泪,肃正衣冠恭恭敬敬给卫姮行了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子乐舒一拜。” “小公子请起吧。” 卫姮当真是受之有愧,赶紧让李叔扶起乐舒。 这边,辛悦康也跟在哥哥身后,一抽一噎地同样给卫姮行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乐康一拜。” “都快起来吧,今晚你们遭了罪, 早起赶路去前头四十里开会的客栈歇息,明儿清早再起程回京。” 卫姮又让初春扶起小脸惊魂未定的姐儿,十一岁的姑娘差点死在大刀下,骇到连眼神都打着飘儿,得喝碗安神汤才成。 不然夜里准会连发噩梦。 严夫人已稳住了心神,想到家里的老爷,她实在无心住一宿客栈。 可一双儿女又不能继续赶路。 咬咬牙,严夫人朝卫姮委膝行礼,“卫二小姐,妾身冒昧了,实在是家中出了大事,妾身没了法子,厚着脸皮求小姐了……” 她想把双生子托付给卫姮,自己则连夜赶路。 吴妈妈和身死的随从,便让府里侥幸逃过一劫的下人好生厚葬。 卫姮自打发人去严夫人家里,便知其夫乐大人出了事。 “夫人,乐大人我请了济世医馆的大夫彻夜守着,今晚小公子、小姐受惊,夫人还是先陪着他们吧,有夫人在身边,小公子、小姐入睡也踏实吧。 ” “姮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儿,事已发生,再急也无用,不如守好儿女,莫让他们再出事。” 话粗理不粗。 儿女再出事,严夫人自己只怕也活不成。 死里逃生的严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何卫姮会请济世医馆的大夫彻夜守着自家老爷,只知有卫姮相助,她七上八下的心儿,总算是安定好多。 说来也是奇怪。 卫二小姐明明只是一位还不曾出闺阁的少女,却总给人一种有她在,万事皆好办的安稳。 满地鲜血,一片狼藉的林子里很快清理干净。 后续都是李叔他们清理,行军打仗的人,最擅长战后清理了。 至于箭死的劫匪,里里外外搜了身,取了几块木牌,往灌木丛里一丢,明儿报了官,自会有官府接手处理。 让卫姮遗憾的是娄宁并不在其中。 也不意外。 以娄宁的阴险狡诈,怎么会亲自上场杀人呢。 亥时一亥终于赶到客栈,一应洗漱完毕后,严夫人哄了双生子入睡,又留了丫鬟守着,才轻声叩响卫姮所睡的厢房。 卫姮没有睡,她在等着严夫人过来。 烛灯摇晃,昏黄的火里,严夫人听完卫姮所言后,牙关咬到咯咯响。 竟有可能是卫大夫人卢氏买凶杀她! 起因是自个知道胭脂是暗娼! 卫姮说完后,便朝严夫人郑重行礼,肃然道:“夫人,此事皆因我而起,待我查清后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卫小姐折煞妾身了。” 严夫人惊到慌忙起了身,扶起卫姮,眼里流着泪水,悲伤道:“此事哪能怪卫小姐呢,是妾身嘴上没有门把,藏不住事方招来杀身之祸。” 当日,她但凡嘴紧一点,也就不会有今晚的事。 卫姮却清楚,是她自己引严夫人入了局,才让卢氏记恨上,试图杀人灭口。 都是她的错。 低估了卢氏的心狠。 她一定会找到娄宁,押到严夫人面前! …… 官渡 娄宁左等右等,一直等到过了约定的时辰还没有见劫匪过来,便察觉事情只怕出了变故。 藏了两天后,终于打听到消息,距离上京二百里路的树林里发生命官,一行劫匪劫杀官眷不成,反全部被箭杀—— 娄宁当机立断,走水路离开上京。 第246章 困住 卫氏祠堂 卫氏一族的长辈皆面色肃重,按班辈、长幼坐于祠堂两侧。 最上头左侧的太师椅无人落座。 此为老族长、宗子之位,如今老族长、宗子虽未归家,座位得留着,以示敬重。 卫宗耀两父子一前一后跪在祠堂内,垂眉耷眼,好不狼狈。 白眉长顺的宗族长者双手撑着拐杖,怒斥两父子, “……纵妇行凶、内帏不修,上负君恩,下愧父母,族里不指望你高官厚禄,更不指望你全家能提携族中子弟一二……” “只盼着你守好你那早死的弟弟留下来家业、儿女,别让你弟弟白白枉死。可你呢!好好的姐儿,差点被你给毁了!” “至于你一双儿女,不说也罢,父纳妾、子奔淫,上梁不正下梁歪,连着被圣上厌弃,若非宗子在圣上力保你,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命回族里务农吗?” “还有你那疯妇,既是疯了,那就疯到死!祠堂后面的小佛堂是她的归处! 而你,使族中蒙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按族规,鞭笞三十!” “你可有异议?” 卫宗耀能有什么异议? 别人都是衣锦还乡,唯有他,革职罢官,如丧家之犬归家。 三十鞭落下,打到养尊处优的卫宗耀差点丢了命。 跪在祠堂里的卫文濯听着其父惨叫,双眼赤红的拳头攥紧,腮帮咬紧,似欲吃人。 虎落平阳被犬欺! 想他在上京书院,何等的风流倜傥,出入高门大户,来往皆是才子佳人,好不风光。就连书院夫人,都夸他乃可塑之才,对他是关爱有加。 现在呢。 全没了。 过往种种如浮生一梦,大梦初醒,什么都没有抓住。 可他不甘心啊! 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要出入官场,封侯拜相,只不过是放荡了些,怎能否认他的才学呢?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苦读多年,不就是为了锦衣玉食,美人在怀吗? 试问天下读书人,为官者,有几人不愿过人上人的日子呢? 他有错吗? 他何错之有? 他唯一的错,低估了姮姐儿。 以为她好欺负,好拿捏,是在母亲手里艰难过日子,翻不起任何风浪的弱女子。 他以为如此,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因她,而从云端跌落泥泞。 “你们放开我!拿开你们的脏手!我是范阳卢氏家出嫁女,不是你们这些脏手可以碰的,放开我!” 卢氏的尖叫声从祠堂的小侧门传来。 女子不得放祠堂,卢氏虽被关进祠堂,也只是从侧门进,过甬道进小佛堂。 从马车里押下来的卢氏,还想在乡下族人们面前摆谱,也不算是摆谱,是她从一开始便从未正眼瞧过族人。 尤其是乡里族人。 全是一群没规矩、没见识,全身都是污垢泥腿子! 押着卢氏的都是卫氏的族妇,更是卢氏的妯娌,家里男人虽不甚有出息,可都是卫宗耀的堂兄,而她们则是卢氏的堂嫂! 面对卢氏的辱骂,乡下的妇人可没有那么好的涵养,直接骂回去, “舌根生疮,嘴流脓的疯婆子,打量着我们不知道你在上京做的屁事吗?” “全家都被圣上从头骂到脚,是连脚底板都坏透了的东西,还在我们跟前摆狗脸?我呸!好好瞧瞧这是什么地,这儿,就是关你这种杀千刀的祸害!” “我告诉你疯婆子,进了小佛堂, 你这辈子都休想出来!” 这个骂完,那个骂,战斗力一个比一个彪悍,什么贼婆子、贱婆娘,一连串不带重复的骂人,是把卢氏骂到怒目圆睁,差点没有气死。 “算了,算了,别跟疯婆子计较,一个疯妇,我们骂到口干舌燥,她还不知道我们骂了她呢。” 也有脾气温和的族妇相劝。 族里都知道卢氏因害怕圣上怪罪而生了癔症,疯疯癫癫,神志不清,跟个疯妇计较,白计较。 “快堵了她的嘴,把人拉走吧。疯子力气大,万一被她咬一口,不说得还会染了她疯病。” 围观的族妇你一句,我一句,卢氏听到目??欲裂。 刚准备大骂回去“她没有疯”,余光便看到堂口深深的祠堂里,跪着的嫡子濯哥儿,卢氏的泪水瞬间流出来。 “濯哥——唔—— ” 悲凄的哭喊声还没有喊完,一块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没有洗的汗巾子堵住她的嘴。 卫文濯是朝着卢氏狠狠地磕头。 “母亲,儿子不孝,连累您了。您等等儿子,待儿子功成名就一定会救您出来。” 他功名未除,他还能参加科举,明年——明年是不成了。 那他再等三年! 三年过后,想来日理万机的圣上早忘了他,他再参考科举也不迟。 如今只能委屈母亲继续装疯了。 不然,便是欺君大罪。 卢氏听懂了。 功成名就,儿子还能继续科举! 她也不敢说自己没有疯。 谢氏那贱妇说了,欺君大罪全族陪葬。 族人死了不打紧,她的濯哥儿还有翻身的机会,她的云姐儿还有嫁入宁远侯府当世子夫人的机会, 为了一双儿女,她必须得继续疯。 嘴里堵着汗巾子的卢氏进了小佛堂。 陪在她身边的是于妈妈。 “夫人……” 一路走回族里的于妈妈不顾脚底生泡,流着泪水伺候卢氏。 卢氏已经折腾到没有半点力气了,萎萎地靠着是用石头砌成的炕头,听到于妈妈的哭喊声,卢氏才眨开双眼。 缓了一会儿后,卢氏咬着牙,两眼迸出狠色,一字一字地道:“不许哭,我还没有败,我还能出去。” 说完,卢氏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他们说濯哥儿没了前程,我倒要看看兰哥儿的前程又在哪里!” 女色误人,兰哥儿会不会也在女色上栽个跟头呢? 姮姐儿、谢氏,你们当真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潮湿、阴暗的小佛堂里,卢氏望着唯一可见天光的小窗口,眉眼里的森冷像毒蛇吐露的蛇信,令人头皮发麻。 …… 应天书院 一身青色襕衫,头戴巾帽,满袖文雅卫兰微从书院出来,望着站在马车边,笑意盈盈的阿姐,欢喜到一步三石阶,飞奔过来。 第247章 姐弟 “阿姐!” “慢点,别摔了。”卫姮只是嘴里提醒,并没有阻止。 兰哥儿是儿郎,而圣上又曾说过等着兰哥儿建功立业,往后定是要去军营里历练,不如现在糙养一点为好。 “阿姐,你怎么来了? 可是家里有事?” 本还欢喜的兰哥儿说着说着,一下子面露凝重,“是不是大夫人又为难阿姐了?” 阿母去了庄子,府里能让阿姐受委屈的只有大夫人。 亲弟弟惦记着,卫姮自是欢喜的。 道:“没有为难我,大房如今都回乡下了,府里如今只有阿姐一人了。 ” ? 大房去乡下了? 兰哥儿不解道:“好好的怎么去乡下了?大老爷旬休吗?也不对啊,朝中官员并未到旬休时节啊。” 随行的碧竹抿着嘴直笑。 “碧竹姐姐,你笑什么?” 兰哥儿对卫姮身边的大丫鬟很是客气,并不因她们是丫鬟还随意对待。 碧竹福了礼,“回世子,奴婢是想到一件有关大房的好事,方没能忍住笑出来呢。” “大房的好事?那岂不是我们二房的坏事了?” 兰哥儿微微拧眉,低低说完后,又道:“不对,如果是我们二房的坏事,碧竹姐姐只会生气,不会笑。” “世子好聪明,奴婢佩服。” 碧竹脆声声地哄着兰哥儿,是哄到十四岁的兰哥儿面红耳赤,“碧竹姐姐,你又打趣我了。” “世子本就是顶顶聪慧的儿郎,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阿姐—— ” 兰哥儿说不过碧竹,只能求助阿姐卫姮。 卫姮给兰哥儿整了整方巾,笑道:“碧竹鬼机灵,你越和她闹,她啊越喜欢与你闹,不理她,她自个觉着无趣便歇气了。” “大房回乡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今天是你生辰,阿姐备了一桌酒席,阿姐在车舆上慢慢与你说。” 兰哥儿经卫姮提醒,这才想起今儿是自己生辰。 自阿父死后,他与阿姐就再也没有过生辰了。 正月里阿姐的及笄礼,都被大夫人以服丧期间,不可操办为由,草草了事。 思及此,兰哥儿连自个的生辰都不想过了。 刚想说出来,又看到阿姐笑意盈盈,到嘴的话又咽下。 阿姐高高兴兴来书院给他过生辰,他若拒绝,只怕会扫了阿姐的兴。 嗯,只要阿姐高兴就好。 阿姐高兴,他也高兴。 上了车舆,卫姮便把大房的事儿一一告诉了兰哥儿。 家里的事,兰哥儿是世子,理应知晓。 兰哥儿听完后,俊秀的脸上瞬间露出冷戾,“做尽恶心,差点害阿姐清誉尽毁,只是打发他们回乡下,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依他来说,大夫人卢氏该死! 儿郎的心性还是要狠些,首先想到的便是以绝后患。 卫姮道:“这会子弄死卢氏,才是真正便宜她。” “阿姐的意思是?” 卫姮弯唇,眼里有着和兰哥儿一样的狠色。 “让她见到希望,又突然毁去,如此反反复复地磨她,折腾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最后看着所有的希望全部毁去,再无一丝曙光,磨到她生不如死,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兰哥儿眼前一亮,似乎猜到卫姮想要做什么。 什么才是大夫人的希望呢? 大老爷都被罢官了,此希望已破。 接下来便是大兄、堂姐了。 儿女是大夫人的希望。 只要大兄、堂姐出事,大夫人就会生不如死。 “阿姐,我如今大了,也可以帮你了。大兄便交给我吧。” 卫姮想了想,道:“还真有一桩事交与你办最合适,你帮我打听打听大兄在书院,可有哪些好友,问问他们,大兄平时有没有提过他以前伺候的丫鬟。” “一个叫秋凝,一个叫鲤儿。” 兰哥儿低忖几息,询问,“她们二人不是放出去了吗?” 卫姮面色沉冷,低声道:“她们都死,有人更是亲眼见到鲤儿被卫文濯生生折磨而死。” 兰哥儿闻言,久久不曾说话。 “我以为大兄君子端方,知人知面不知心,私下竟是这么放浪形骸,残忍如兽。鲤儿姐姐,我还记得她,很爱笑,我一直以为她是被家中哥嫂接走……” “不承想,早被大兄害死,香魂归西。” 兰哥儿虽有狠性,可手里还是干干净净,没有沾过人命、人血,突闻相熟之人被害,还是被自己的堂兄所害,一时间神思都有些恍惚。 卫姮道:“卫文濯功名未除,加之其才学确实可以,过上几年极有复出的可能。兰哥儿,想要把此人彻底按入泥泞,我们需要找到秋凝、鲤儿的骸骨。” 读书人手里沾了人命,还想有前程? 做梦。 “阿姐放心,此事交与我来解决。” 他是儿郎,是阿姐的依靠,他要站出来为阿姐分忧,更要为阿姐遮风挡雨。 大房还想复起? 下辈子吧。 十四岁的世子在风雨中渐渐成长了。 卫姮没有再说大房的糟心事,今日可是兰哥儿的生辰,开开心心为好。 …… 郊外山庄 正听戏曲的章氏看向余姨娘,“给兰哥儿寻通房?” 余姨娘道:“对啊,二夫人,世子今日过后便有十四了啦,十四的儿郎可不能再当着小儿了,按规矩需要放人到房里,夜里好伺候呢。” 章氏:“……” 十四岁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就会睡女人了? 余姨娘见章氏不太愿意的模样,又道:“二夫人,这可是件大事啊,马虎不得。大爷那头也是如此呢,房里有通房那是大户人家公子哥们的体面。” “大夫人知道二夫人不理俗事,早早打发了奴婢替世子寻两个老实、体贴的通房,人如今在外头候着,二夫人要不掌掌眼?” 人,实早就有了。 自桃姨娘有了身孕,余姨娘立马与大夫人站一处,大夫人想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很快,余姨娘身边的妈妈领了两个穿得素净,也难掩娇色的女子进来。 “奴家见过夫人,夫人万福金安。” 颜色好,便连嗓音也是极好听。 章氏瞧着,忍不住暗里腹诽,“该死的封建社会,男人想睡女人,十四岁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睡。我呢,想睡男人还得偷偷摸摸!” 第248章 财色 远在应天书院的兰哥儿还不知道自己刚满十四,便多了两个美貌通房。 卫姮呢,也正好说起桩子事。 不过说的不是通房,而是“女色”。 “色字头上可是悬着刀的,既有了前车之鉴,你也该慎思笃行,切不可做出那些见不得你的污糟事,更不能做出糟践人的恶事。” “言忠信,行笃敬。懲忿、窒欲。迁善,改过。右修身之要。此为父亲在世时常所念,阿姐盼你记在心里,一言一行皆需有度。” 食肆二楼的阁儿里,卫姮柔声说教兰哥儿。 长姐如母,父亲把兰哥儿交到她手里,她便要替父教管好兰哥儿。 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求他品性有德。 卫兰微也深知阿姐是为他好,起了身,还显稚嫩的面容神色肃穆,朝卫姮行以时揖礼,“弟兰微谨记阿姐叮嘱,慎思笃行,绝不让阿父、阿姐蒙羞。” 母亲章氏,卫兰微比卫姮更没有什么感情。 自三岁记事起,他印象中的母亲每每只要他靠近,面露嫌弃,赶紧吩咐下人将他抱走。 记忆里更深的一次,外头倾盆大雨、惊雷阵阵,阿姐担忧他惊雷恐睡,冒着大雨悄悄溜入他屋里,这才发现他全身发烫,高热不止。 阿姐背着他去母亲院子里,惊醒的母亲连房门都不曾出,甚至恼火阿姐吵醒她,砸碎花瓶,在屋里怒骇,“不过是受凉发热,又没有死,有什么大惊小怪!扰人清梦才是罪大恶极!”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疼爱自己的孩子。 也就是从那一次起,他不再亲近母亲,还央求了父亲送他去舅舅家里。 阿姐却不想去,随阿父留在军中。 如今他已长大成人,没有受过母亲关怀的他,无论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他想到的人永远是阿父、阿姐。 阿姐为了他,在大夫人手里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他怎能辜负阿姐对他的期盼呢? 卫姮见此,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阿弟兰微真的长大了。 书院只允了兰哥儿半日假,出了食肆后正是饮食上市,卫姮又给兰哥儿包了香糖果子、酥蜜食、杏片、梅子姜等小食。 再去了香丸点,包了清心、宁神的香丸子。 “难得出书院,小食分与同窗。香丸子乃幽品,孝敬夫子最适合不过。书院亦是有人情往来,切不可行事小气、吝啬。” 这些事,兰哥儿向来都是听卫姮安排。 以前归家,卫姮都是背着卢氏悄悄给兰哥儿打点。 等到一应买完,多到在集市雇了一位脚夫,挑着笸箩跟着卫姮身后。 待刚要入一家书墨铺子,里头迎面走出一位戴着帷帽女子,陪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位面容冷硬,眸光坚毅,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的儿郎。 卫姮微微侧身,正欲避让些一进一出,戴着帷帽女子止了步,欢喜道:“卫姐姐?” 双手随之撩起帷帽垂到颈边的薄纱,露出一张极好的芙蓉面。 是辅国公府的姑娘明珑。 卫姮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小镇里遇到明珑,也是十分欢喜。 “哥,你快看,这位就是救我的卫姐姐。我这张脸,府医都说,多亏卫姐姐及时帮我拨了毒针,不然,我脸上就要留一个缺了肉的深坑……” 提到毒蜂一事,明珑与明夫人一样,还是心有余悸。 明夫人长子明远庭已经无数次从母亲、嫡妹嘴里听勇毅侯之女卫二小姐。 母亲说,“端庄识大体,不喜说话,却句名句精辟在理,有胆识更有谋略。” 嫡妹说:“姿容绝胜,好身手,力大无穷,一鞭能碎石。与丹华郡主比试射箭,丹华郡主输到哇哇大哭。” 明远庭听后,脑海里稍稍过了过。 实在想不出姿容绝胜、端庄识大体的女子,还能力大无穷,一鞭能碎石。 孔武有力又姿容绝胜,很难牵扯到一处吧。 估摸母亲、嫡商有些夸大其词了。 可如今一见,明远庭眉心轻轻一跳。 他在这位卫二小姐身上闻到了武将的杀伐之气。 那是手里染过血,有过人命的杀气。 “明远庭见过卫小姐。” 只是稍稍掠过,明远庭便低垂的眼帘,抱拳道:“杜府赏花宴,多谢卫小姐相救小妹。” 明珑:“……” 怎么办哦,很想捶大哥几下。 当真是块铁疙瘩,顿口拙腮,一点都不敏言。 难怪母亲会着急大哥的亲事。 身为亲妹子的她,都着急了。 二十岁的老儿朗了,旁人如他这般大,膝下都有儿有女稳稳当当走路了。 大哥却是孤家寡人,整日只知道往军营里钻! 卫姮却是挺习惯武将的有事说事,直来直往的行事风格。 侧身回了礼,卫姮笑道:“大人客气,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之罢。” 明珑挽着卫姮的眼, 水眸明亮到像坠了星辰,“不不不,卫姐姐,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全家,你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兄长,我们邀卫姐姐午食,可好?” 小姑娘的心思还是浅了些。 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 一直站在卫姮身后的卫兰微通过对话,大抵猜出阿姐有恩于这位明小姐。 明小姐呢,又喜欢阿姐,还想拉着其兄长一起喜欢阿姐。 就要看阿姐是何意了。 卫兰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能瞧出来明珑的心思,卫姮自然也能瞧出来。 笑道:“可不是凑巧了,我与我阿弟适才用了午食。” 说罢便介绍阿弟,“兰微,过来见过明家小姐,明家兄长。” 钟灵毓秀的少年方揖礼问好,“兰微见过明家小姐,明家兄长,两位安好。” “卫世子安好。” 明家两兄妹齐齐施礼,明珑行完礼后,视线飞快瞄了兰哥儿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兄长一眼,心里头不禁一声轻叹。 兄长是武将,又这般不会说话,卫姐姐的阿弟一看就是兰芝玉树的读书人,卫姐姐只怕不喜兄长这类吧。 心里还在暗忖,便听到卫世子又道:“多谢明小姐的邀请,只是我与阿姐已用过午食,待我买了笔墨纸砚后,阿姐便送我回书院……” 第249章 撮合 咦? 卫姐姐要卫世子回书院,那卫姐姐就是独身一人了吗? 明珑的小心思再次活络起来,撒娇道:“兄长,你闲来无事,要不一起送卫世子回书院吧。我还想卫姐姐多待一会儿,多说会儿话。” “卫姐姐,我们可以送你不?” 还朝卫姮撒起娇。 换作别人,卫姮会微笑拒绝。 明珑,卫姮不忍拒绝。 卫姮笑问,“你待会儿无事了?” 明珑弯着笑眼,“我能有什么事啊,我陪兄长给兄长同僚的孤儿寡母送银子。去岁过来,兄长只是站在他同僚家门口,便被四舍邻居指指点点。” “其他同僚过来也被指指点点。母亲说,寡妇门前多是非,推了女眷登门照顾,流言蜚语自然少一半。” 她是真不瞒着卫姮,明远庭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明珑抖豆般的语速。 卫姮道:“你若不嫌累,稍待我片刻。” 又对明远庭道:“大人若有公务自身,不如先忙。我送阿弟回书院后,在小镇的和临客栈落脚,明大人可来和临客栈接明妹妹。” 和临客栈? 这不是她和兄长落脚的客栈吗? 明珑抿着嘴直笑,“卫姐姐,我与兄长也在和临客栈落脚。兄长无事,便让他陪我们吧。我兄长力气大,卫姐姐尽管使唤他。” 外头歇脚的脚夫:“……” 可不能贵人抢了他的活啊。 明远庭虽是武将,但心思细腻,早听出卫姮的言下之意。 他毕竟是外男,不方便同行。 只是—— 视线往卫世子身上轻地看了一眼,卫世子于他而言,也是外男。 妹妹前些日子因毒蜂蜇脸,在家里闷闷不悦,母亲恐闷坏了她,才令自己领妹妹出来散心。 若自己提出送卫世子回书院,卫小姐与明珑回客栈,只怕是打扰了卫小姐与其弟的相聚。 思忖几息,明远庭还是道:“明珑,卫小姐与卫世子姐弟难得一见,你随我回客栈等卫小姐吧。听话。” 明珑闻言,脸上一下子有了失落。 卫兰微倒是不介意同行。 阿姐原先可没有什么闺阁好友,都是紧跟在堂姐身后,有时候还要受尽欺负。 如今有了能相处的好友,卫兰微更想让阿姐同好友一起。 便道:“阿姐,我独自回书院便成,你与明姑娘回客栈歇息吧。” 卫姮还是想送阿弟回书院。 干脆道:“大人如不嫌弃,与我阿弟同乘一辆车舆吧。我与明妹妹乘另辆车舆,正好一起说说体己话。” 如此皆大欢喜。 挑了笔墨纸砚,卫姮一并放在脚夫了笸箩内,给了一百文便让脚夫挑回书院。 最开心的莫过于明珑了。 上了车舆后,便把脸凑到卫姮跟前,“卫姐姐,你看,多亏了你的药,我的脸全好了啦,没有留一点点伤疤。” 光滑又白嫩,如削壳了的鸡蛋,没有一点瑕疵。 卫姮道:“我可听你母亲说了,好几次馋嘴,偷吃辛辣物。 ” “……”明珑一下子不好意思了,搅着袖角道:“母亲怎么连这些事都说啊,羞死人了。卫姐姐,我们说些别的吧,我听母亲说,卫大夫人又为难你了?” 闺阁里的小姐,外头的糟心事多是只听一耳,听不详细。 卫姮说,“嗯,眼前都打发了,再不会在我眼前碍事了。” 明珑小声说,“母亲说幸好打发了,不然,以卫大夫人的做派,留在身边久了,只怕连卫世子的爵位都想夺走呢。” “卫姐姐,你听我母亲的准没错,你要提防些才对。” 别看明珑被家里保护到天真无邪,可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城府呢。 卫姮没想到明夫人能一眼瞧出卢氏的打算。 心里不禁感叹:真正高门大户里的主母,当真没有一个是吃素的,个个火眼金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小两姐妹又说起了别的悄悄话儿。 说到了躲到边关去的威远侯,说到了骆令月,最后明珑叹道:“如今我都不想与他成婚了,他是躲清静,我呢,见着骆令月只能避开些。” “卫姐姐,我其实想退亲。” 退亲,哪有这么容易。 两家点了头,只怕圣上不会允许。 卫姮轻声道:“你如今还小,不如再等等吧,骆小姐比你还大上两岁呢,她比你更着急。” 前世她是知道威远侯是娶了明珑。 再后来,又娶了骆令月。 兼祧并娶两房妻子。 后来她在宫宴上见过远远见过明珑、 骆令月,还是相熟的夫人当成笑话说与她听。 偏偏自个不爱听家长里短,那位夫人起了头,她听了几句,便寻了话头转开。 如今既知明珑已萌生退亲,干脆等一等。 明珑无忧无虑的脸上蒙了淡淡阴影,“母亲与父亲也如卫姐姐所说,不如再等等,那我便再等等吧。” 听说,骆令月打算观莲节过后,随其父平章侯押送粮草去边关呢。 她在想,自己要不要提前悄悄过去。 卫姮是没有办法插嘴明家姑娘的婚事,只能含蓄提醒再等等。 见明夫人也是此意,便知,明家早已不觉威远侯乃明珑良配了。 那为何前世,明珑还是嫁与威远侯呢? 卫姮不禁微地垂眉。 “卫姐姐,边关辛苦吗?是不是很危险啊。” 思忖间听到明珑询问,卫姮以为她是担忧威远侯,便道:“其实还好,如今大邺国力强盛,鞑子不敢轻举妄动,威远侯想来不会有危险。” “这样啊……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明珑呢喃说完,又搂着卫姮的臂弯,笑盈盈打听,“卫姐姐,你可有想过自己的夫婿是何样?是文官,还是武将?” 卫姮笑道:“没有想过,随缘吧,或我觉着可以便是商贩农户都成。若我并不满意,文官也罢,武将也好,都不会选择。” 如此一来,兄长有戏啊! 明珑亮着双眼道:“我母亲说,挑选儿郎一是要家风清正,二是要有担当,三是品行端正。其三差一,都非好儿郎。” 而她的兄长,全占啦! 卫姮很是认可,“明夫人没有说错,威远侯可是其三都占?” 明珑:“……” 过了一会儿,幽幽道:“卫姐姐,我更加不想嫁他了。” 第250章 较量 小姑娘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卫姮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下一息,明珑一扫脸上的阴霾,抱着卫姮的臂弯,兴致勃勃问起了别的事。 “卫姐姐,母亲说你愿意教我箭术,对吗?兄长给我寻了适合姑娘家玩耍的小弓,等会儿你教我可好?” 卫姮笑道:“你想练箭,只要不怕痛,我可以随时教你。” 日后明珑真要嫁给威远侯,武侯家的主母,有些箭术傍身也是好的。 明珑喜不自禁,“真的啊?择日不如撞日,待卫世子回了书院后,姐姐便教我可好?” 卫姮没有拒绝,回了客栈确实可以教明珑箭术。 小姑娘脾气好,她也愿意依着她。 刚要回应,马车停下。 坐在马车外头的碧竹脆声道:“姑娘,世子所乘车舆停了。” 好好,怎么停了呢? 卫姮道:“去看看可是发生何事。”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兰哥儿清清爽爽的声音,“阿姐,远世兄箭术了得,我欲与远世兄切磋箭术,阿姐你看可好?” 卫姮还真不知道兰哥儿也会箭术。 有些吃惊的她打起帘子,见到站在阳光里如朝阳冉冉的阿弟,惊讶化为笑意,漫入明眸里,“好,正好让阿姐看看你的箭术如何。” “定不会让阿姐失望。 ” 兰哥儿斯斯文文地揖礼,举止尔雅的少年郎,不再佯装成大人,不禁间露出少年该有的傲气。 碧竹一样很吃惊,等世子上了重新登上马车,碧竹小声问卫姮,“姑娘,书院不是读书的地儿吗?怎么,还教世子箭术?” 卫姮想了想,道:“君子六艺便有骑射,想来书院都有此课。” 那也不错啊。 兰哥儿以后十有八九需要上沙场,学了射箭既能杀敌,又能保命,挺好。 唯一不惊讶的便是明珑了。 得知兄长和卫世子比试,高兴道:“卫姐姐,那待会你是不是可以教我射箭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卫姮没想到明珑如此热衷学箭术,自是不会打消小姑娘的热情,笑道:“好啊,等他们比试完,我教你。” …… 小镇虽无练兵的校练场,却有一处蹴鞠场,是应天书院专为学子们强身健体所用。 切磋箭术也很简单,明远庭解了车舆四周系着的铜铃,垂系于“鞠室”,以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为距。 每距三箭,谁能射中铜铃次数最多,谁便能赢。 重新戴上帷帽明珑看着上场的两人,对卫姮道:“卫姐姐,我兄长的箭术也很不错呢,你们要不切磋一下?我和你说啊,我兄长性子有点孤傲,母亲说兄长是欠收拾。” “需得找人收拾收拾兄长,打压打压他,让他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觉着,卫姐姐就是那位可以收拾我兄长的能人。” 卫姮本是目不转睛望着兰哥儿身上,听了明珑所言后,不禁笑起来,“ 这话,绝非明夫人所言。是不是你兄长得罪了你,你想趁机给他吃点苦头,以散你心中闷气啊。” 明夫人再怎么开明,也不可能希望外人来打压自己的嫡子。 小姑娘想收拾兄长,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会啊。 心思被点破的明珑也不慌,眨眨眼睛后,更为崇拜地看着卫姮,“卫姐姐,你好生厉害,这都被你瞧出来!” 卫姮:“……” 不得不说和明珑待一处是件愉快的事儿。 明明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她都能把你夸上天。 尤其是那崇拜的眼神,凭谁都受不住。 “你兄长要知道你的小心思,怕是要伤心了。”食指轻地点了点明珑的额心,卫姮道:“ 兄妹需得齐心,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家兄长的不对。” “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会真以为你们兄妹离心,万一被人稍加利用,说不定真会给你和你兄长招来麻烦。” 离间多次,有时候没事也会有事了。 明珑莞尔一笑,“我只在卫姐姐跟前说我兄长,在旁人跟前,我才不会呢。母亲说了,卫姐姐心清目明,诚以待人,让我多与卫姐姐亲近亲近,学个一二,都能受益无穷。” 卫姮听到有些心虚。 她是真没有想到明夫人如此高看她。 “明夫人过奖我,我也没有那么好。” 该狠的时候,她从不会心慈手软。 “就好,就好,在我心里卫姐姐是最好。” “是吗?那杜家的姐姐呢?张家的姐姐呢,她们不是最好了?”卫姮故意问她。 明珑都不假思索,直接道:“三位姐姐在我心里都是最好,不分彼此。” 嘿嘿。 她聪明吧。 这点小问题,难不倒她。 卫姮却假装吃酸了,“唉,我以为在明妹妹眼里,我是唯一最好的呢,原来不是啊。” 明珑自是看出卫姮故意吃醋。 小姑娘也是有心眼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道:“要是卫姐姐成了我嫂子,那卫姐姐在我心里就是特别不一样的好。” 没有办法聊下去了。 卫姮轻地捏了捏明珑带点肉的小脸,笑叹,“那我还是和杜姑娘、张姑娘一样好就成。” 蹴鞠场,卫兰微已在试拉完明远庭自用的弓射。 明远庭道:“乃一石步弓,是我平素练臂力所用,也不知世子可否习惯。 ” 步弓一石,骑弓七斗,为实战弓基准备。 行军作战多为六斗、七斗、九斗,弓轻而整快,更利于杀敌。 卫兰微虽是在宁苏长大,但在其舅请来的武师傅授教下,也是懂弓箭的。 而且吧—— 他拿起一石步弓,握箭搭弓,笑道:“一石弓,六钱箭, 世兄此弓不错。” 说话间,轻轻松松便将弓弦拉满月。 明远庭瞳孔狠狠一紧。 勇毅侯世子,臂力了得! “铮—— ” 没有搭箭的弓弦松开,发现铮铮颤音,卫兰微有些不好意思道:“世兄,我臂力承袭父亲,异于常人,要不,我每距多退十步,如何?” 不然,他怕自己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明远庭都被卫兰微给震惊到了,“你—— 当真能拉二石弓?” 眼前的卫世子瞧着很是文弱,可真不像能拉二石弓啊。 第251章 兰哥儿的天赋 卫兰微点头,“嗯,能力。我随武师傅练弓时,都是二石弓。一石弓于我轻了些。练箭时,我稍稍不留意,能把弯弓拉断。” 这般厉害! 彻底震撼到的明远庭忍不住打量卫兰微的手臂, 并在心里暗暗比画一下。 道:“世子能否让我见见手臂?” 卫兰微双手微微抬举,宽逸的广袖膊叠叠层层,露出肌理精瘦,经络虬结,一点都不像文人的手臂。 明远庭再一次知晓什么是“人不可貌相”了。 卫氏两姐弟面上瞧着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弱,全然看不出来力大无穷。 “世弟双臂瞧着便是孔武有力,是练角子的奇才。” 瘦而不柴,壮而不膘,肌理分明、经络虬结,瞧着显瘦,实则健壮! 卫兰微被夸后,倒还有些不好意思。 “世兄过奖了,论练武,我在阿姐面前不值一提。” 提到卫姮,卫兰微俊秀的眉宇里尽是骄傲,“我阿姐三岁骑马,五岁马背拉弓,八岁一手好鞭军营,十二岁策马入狼群,杀狼救父,立下奇功。” “阿父还曾言,我阿姐定可成为威震四海的女将军。 ” 可惜,还没有等阿姐成为女将军,阿父便战死沙场。 从此阿姐沉寂,一日比一日畏缩、胆怯。 好在如今都过去了。 阿姐又是他八岁那年在宁苏见到的阿姐。 身在上京的明远庭,见过的贵女无不是贞静、柔和,哪怕是再跳脱的女郎,也断然没有像卫二小姐大胆到杀狼。 刚毅如箭矢的双眼微抬,朝正与妹妹浅笑嫣然的女郎望去,视线刚落到她身上,便被女郎逮了一个正着。 好一个敏锐的女郎! 比神机营里的探子还要机警。 明远庭没有挪开视线,而是微微颔首一下后,从容不迫收回自己的视线。 “世弟,臂力惊人,愚兄也愿一试,不如以五十步三箭,决一胜负如何?” 儿郎之间的比试是强与弱的较量。 明远庭也不愿被人相让。 不如各自以实力说话。 卫兰微闻言,从善如流应下。 翘首以盼的明珑看到卫兰微率先拉弓,不禁攥紧手里的绢子,有些紧张地道:“卫姐姐,阿兄和世子开始了,卫姐姐,你说谁会赢?” 兄长会赢吧。 她希望兄长赢啊。 赢了能在卫姐姐心里头一个好印象。 坏了,那可就惨了啦。 唉。 可如果是卫世子输了,卫姐姐会不会不开心啊。 那可怎么办啊。 一时间明珑好不纠结。 卫姮倒是无所谓。 她更想看的是兰哥儿何时学会了射箭。 前世她都没有见过兰哥儿拿过弓箭。 夏元宸与应天书院教习武学的顾教谕过来,一眼便看到卫姮与一名女子站一处,她也不畏日头,就这么顶着晃到眼花的日光,望着蹴鞠场上拉弓射箭的儿郎。 她,何时到这儿了? 顾教谕则一眼看到身着应天书院青色襕衫的卫兰微,面色顿生肃穆。 今日并非沐休,怎么会有书院学子逃生玩耍? 回头他得告诉监院才成。 监院有稽查学子品行之责,如有学子私自逃学,都要受罚。 身边的助谕,亦是顾教谕在军中的副将,他微微踮脚,看了眼拉弓欲射箭的学子。 待看清楚是何人时,助谕轻声道:“将军,此学子乃勇毅侯之子卫兰微卫世子,乙等第学子,今日是其生辰,其姐前来探望,书院允了卫世子半日假。” “酉时两刻前回书院便成。” 顾教谕,顾朔顾将军,曾任兴庆府的守城将军。 因斩杀喜欢指指点点,实际毫无本事的监军,归京述职后被御史痛批,含恨离开军帐。 后又被监军背后之人追杀,是夏元宸出手救下一命后,隐姓埋名成为应天书院一名专教‘甲等第学子’武学的教谕。 夏元宸此次寻他,是想请他随自己去兴庆府,亦有意让顾将军接管兴应府军务。 顾将军闻言,面色稍霁。 助谕又道:“王爷、将军,卫世子品学兼优,骑射亦十分了得。不知王爷可有兴趣一观?” 原来是过来给卫兰微贺生辰。 寒眸微暗的王爷看向另一位儿郎,“旁边那位呢?也是书院学子?” 助谕恭敬道:“回王爷,非也。许是卫世子其姐的友人。” 话音一落,卫兰微于五十步外,射出一箭。 “咻—— ” 羽箭凌厉,其速之快,竟快到四周空气都似撕裂,拖着长长的气尾,直往鞠室。 “叮——”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明珑兴奋声音扬高,“卫姐姐,卫世子箭中铜铃了!卫姐姐,兄长的箭是一石弓,极需臂力,我偷偷拉过,弦弓纹丝不动!” “没想到卫世子竟这般轻松拉开,卫世子可真厉害。” 卫姮眉目含笑,“确实厉害啊。” 她的阿弟能拉一石弓,臂力不错。 如此看来,阿弟与她一样,承袭了阿父的天生神力。 远处的夏元宸这才明白他们并非箭中鞠室,而是要射中垂挂鞠室铜铃。 五十步外内,用一石弓射中铜铃,臂力、准头都是相当惊人。 此箭一出,助谕不禁惊地“咦”了一声。 “为何吃惊?” 顾将军沉声。 助谕道:“卑职今日才知,卫世子在书院的射箭课上将自己的实力有所隐瞒。” 一石弓,五十步内射中铜铃,书院学子只怕唯他一人有如此武艺。 “风头过盛,并非好事。” 夏元宸一语道破卫兰微对自己实力的隐瞒。 落魄之时出风头,只会被人更加凶狠打压。 现在今非昔比,便不需要再隐藏了。 他现在已是世子,实力越强越能让人敬畏。 五十步内,卫兰微轻轻松松射完三箭,箭无虚发,仅是三箭便可见实力。 明远庭是彻底相当眼前看似文弱,实则一点都不文弱的卫世子,当真能拉二石强弓。 眸光肃冷的明远庭拿起自己的弓箭,气沉丹田,射出第一箭。 “叮—— ” 同样命中铜铃。 明珑高兴到差点要跳起鼓掌。 三清真人保佑,阿兄射中了啦! 卫姮也是目露赞许。 世家子弟多纨绔。 明远庭出身权势世家,还能习得如此本事,可见是一个踏实、并不是一心依靠荫功混过日子的儿郎。 很快,明远庭三箭射完。 可他输了。 第252章 求贤 最后一箭虽箭羽穿过鞠室,但并非射铜铃。 力气用尽,哪怕尽全力依旧失败。 “哎呀,兄长输了。” 明珑好不可惜,“兄长还得多练才成啊。” “是兰微臂力惊人才输了你家兄长。”卫姮举步,朝阿弟卫兰微走去,“明大人只是输在臂力,其下盘可比兰微扎实许多。” 明珑边走边摇头,“比的是射中铜铃,下盘再稳,兄长还是差一箭,那就是输了。” 输便是输,技不如人,得认。 说完,明珑又问卫姮,“ 卫姐姐,你能拉开一石弓吗?” 卫姮笑而不语。 一石弓啊,还成吧。 不过她亦好久没有试拉一石弓,也不知是否可以。 前世被齐君瑜撞见过一次后,便被他以“侯府主母怎么可如此蛮横,有辱身份”为由,禁令她拉弓。 此后,她再不曾练过一石弓,也不知现在是否还能拉开。 待会儿试一试,应是无妨吧。 蹴鞠场,明远庭朝卫兰微抱拳,“世弟箭术高超,愚兄认输。” 心甘情愿认输。 卫兰微还是比较谦虚,“论实力,世兄比我要强许多,我也就是胜在有臂力。” “卫世子,你不要谦虚啦,兄长就是输了。” 明珑站在两人身边,脆声说完,又老神在在地安慰自家兄长,“兄长,输就输,不丢人。日后勤加苦练,说不定哪一天便能赢过卫世子呢。” 这怕有些难。 臂力受限,再练也无用。 明远庭只在心里想,并非说出口,点点头仅回了一个“嗯”字。 明珑:“……” 她想自己偷听母亲与父亲的说话。 母亲说:“远庭孤静,像锯了嘴的葫芦,半天都比画不出一句话,以后娶了媳妇,那可怎么得了,见着夫君三五几日嘴里绷不出一个字,夫妻不得离心啊。” 就兄长半天蹦出一个字的架势,可不是会夫妻离心。 多说几句话,是割兄长的肉吗? 恨其不争气的明珑瞪了眼兄长,扭头便见卫姐姐正饶有兴趣打量着卫世子。 并道:“阿弟,看不出来啊,你还偷偷在阿姐面前藏拙。” “阿姐,并非我藏拙,是阿弟这点本事羞出让阿姐看到。”卫兰微小小声地解释,“阿父见过我拉弓,早便说了我不如阿姐。” 卫姮诧讶,“阿父何时与你说的?” 阿姐不知道吗? 卫兰微有些茫然,“我八岁生辰那年,阿姐与阿父来宁苏探望我,阿父当着武师傅的面儿,与我说的呢。” 所以,前世阿弟一直隐瞒箭术,皆因父亲一言? 卫姮不禁按了按眉心,“阿父定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能当真啊。” “可阿姐确实厉害啊。” 卫兰微说着,看了眼明远庭手里弓箭,“阿姐,要不你也试试?” 卫姮沉默了。 明远庭以为卫姮无法拉开,遂道:“弓重,用骑弓更适合。” 想来卫小姐力气再大,欲拉一石弓还是欠了些。 卫姮道:“明大人,姮能否借大人强弓一用?” 她也好久没有拉过一石弓了,不如试试是否可成。 明远庭又被卫姮所求震惊到了。 难道卫小姐也能拉开一石弓? 压着快要显露脸上的震惊,明远庭把手里的强弓递过去,“卫小姐,请。” “多谢明大人。” 卫姮弯唇一笑,明眸潋滟,璀璨到让明远庭慌忙挪开视线。 一直围观的夏元宸薄唇抿直,心里酸意涌动。 “王爷。” 顾将军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而是道:“王爷盛情顾某心领了。如今顾某早无心从军,还望王爷另请高明吧。” “将军……” 副将有些着急,想开口相劝。 被顾将军抬手阻止,“王爷,我意已决,王爷不必再劝。” 夏元宸不再纠结于儿女长情,面对顾将军的推辞,夏元宸沉道:“顾将军,如今大邺边关不稳,兴庆府已二次遭契人偷袭,百姓死伤无伤。” “顾将军,兴庆府百姓只盼顾将军能早日回去,击退契人,方兴庆府一方安宁。本王恳请顾将将……” 说着,夏元宸以皇子之躯,朝顾将军揖礼。 可把顾将军吓到了。 连忙托起夏元宸双手,“王爷万万使不得,王爷乃万金之躯,怎可向罪臣行礼。” “将军并非罪臣。” 夏元宸肃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监军贪生怕死,阻止将军开城门杀敌,将军杀他一人祭而护大兴府数千百姓,将军此举乃大义,是我大邺忠臣。” 顾将军闻言,瞬间红了眼眶。 都说先皇后之子凌王心怀天下,知人善任,不刚愎自用,重君子远小人,可为明君。 今日一见,虽并非全然信任凌王,可凌王言辞里的恳依旧让他动容。 副将更是眼眶里有了泪花。 “扑通”一声,跪在夏元宸面前。 “王爷,当年那狗监军不仅阻止将军杀敌,他逼迫将军亲自护送他离开,并威胁将军,如若将军不从,他定参将军有通敌之嫌。” “将军盛怒,担忧狗监军会扰敌军心,这才杀他。” 这是内情。 顾将军曾为自己辩言,却被御史、平章侯等数名官员联手打压,直呼顾将军目无君上,百死难消其罪! 概因监军为圣上所派。 多亏辅公国力保,方保下顾将军一命。 夏元宸也是知晓此事。 可监军背后之人是如日中天的平章侯,顾将军杀了监军,便是得罪平章侯,得罪平章侯等同得罪宫中贵妃。 “顾将军,有朝一日本王必会清肃奸佞,还顾将军清白。” 俊颜冷沉的夏元宸许下承诺。 顾将军说不心动是假的,可眼前凌王并不受宠,连他远在应天书院都知圣上一直提防凌王,如凌王真为自己出头,必定会让圣上猜忌。 如此一来,他反而会连累凌王。 “王爷,罪臣有负王爷,王爷请回吧。” 顾将军揖礼,恭送凌王离开。 就在此时,蹴鞠场传来明珑更为惊讶的崇拜声,“卫姐姐,你竟能拉开一石弓!卫姐姐,我要拜为师!不,我要拉着兄长一起拜卫姐姐为师。” 声音极大,瞬间吸引夏元宸、顾将军等人的注意。 纷纷抬眼望去,只是一眼,几人都震惊到了。 第253章 吃味 蹴鞠场内,那看似娇弱的女郎竟将一石弓拉成了满月。 这是何等强大的臂力啊。 比苦练武学的儿郎还要厉害。 夏元宸、顾将军都是武将出身,见过无数武学非凡的将领、士兵,可那都是身经百战的儿郎。 没有一位是女郎。 沉默的血七抱紧长刀,低低道了一句,“天生神力。” 顾将军目光狠狠一激。 说得太对了! 可不是天生神力吗? 一石弓啊,姑娘家家能拉成满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不不,今日他见识到了。 旁边的副将这会子都忘了悲愤,呢喃道:“女子拉一石弓,闻所未闻。莫不是并非一石弓,还是轻巧骑弓?” “非也。” 顾将军微微虚眼,“弓长弦粗,的确乃一石弓。我去看看……女子拉满一石弓,平生第一次所见。” 儿郎拉一石弓, 军中还是有能人,不足以称奇。 女子本体弱,能拉一石弓称得上奇女子。 他一定要去会会! 以后还要好生校教卫兰微卫世子,断不能让他的天赋就此埋没。 “顾将军稍等。” 夏元宸唤住顾朔将军,“本王不便过去,本王会在小镇和临客栈等候顾将军佳音。” 他这会儿随顾朔将军过去,等同告诉卫二他的身份。 顾将军则误以为夏元宸是秘密出行,不宜让诸多人知道。 抱拳恭送,“王爷慢走。” 夏元宸微微颔首,又寒眸微暗往拉弓的女郎深深凝望一眼,方转身离开。 纵然心里味吃,也是他自作自受。 “咻——” 身后传来厉箭破空声,接着是要清脆铜铃入耳,大步离开的夏元宸薄唇上扬了少许。 卫二,射中铜铃了。 她与其弟都承袭了勇毅侯的神力, 若上沙场,定是一员威震各国的杀将。 杀将 —— 唇舌间将两字来往低语,脑海里闪过一双漆黑淡冷的眸子,夏元宸酸涩的心情又莫名好起来。 且,饶有兴趣地问一直沉默不语的血七。 “你看卫二可有意承父志?” 抱剑的血七想了想,是比凌王还要惜字如金,“不知,或许可成。” 毕竟,卫姑娘非普通女子。 有着一身的反骨,世人所不容的,大抵她都会愿意去尝试。 夏元宸眼里的笑意加深,“如她愿意,定是一员杀将。” 杀将? 血七目光抬凝,王爷慧眼,卫姑娘确实可为杀将,可世间能容得下一名女子为杀将吗? “叮—— ” “叮——” 走远的夏元宸又隐隐听到了两声铜铃。 血七道:“全中。” 嗯。 全中。 她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既敢拿弓,定是有把握可射中。 “好!卫小姐好臂力!” 顾将军粗犷的声音清晰入耳,夏元宸脚步微微一顿,他有想要回去见见她的冲动。 冲动转瞬便被压下去,夏元宸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上京后见她也不迟。 …… 卫姮则被突如其来的叫好声略有一些吓到。 “阿姐,是书院教习武学的顾教谕。” 卫兰微闻声辨出是谁,轻声提醒完后,方不慌不忙转了身,向顾教谕行礼,“学生卫兰微,见过顾教谕。” 卫姮、明远庭、明珑也是一道行礼。 “不必多礼。” 顾将军笑着挥了挥手, 视线从卫姮脸上轻轻掠过后,他走到卫兰微跟前。 粗厚的手掌重地拍了拍卫兰微肩膀,起了爱才之心的他道:“既能拉一石弓,何须遮遮掩掩呢?” “一箭射开万事休,兰微,谨慎是好,但不必太过于谨慎啊。你可是武侯之子,应当有武侯遗风才对。” 面对教谕,卫兰微收起了少年郎的傲气,变得谦虚、有礼。 恭敬道:“学子谨记教诲,日后定勤加练习,不辱家父威名。” “这就对了!你和你阿姐……” 顾将军便把话儿转到了卫姮身上,“卫小姐,你与其弟都是天生神力,不知可有试过二石弓?” 卫姮赧然一笑,道:“姮惭愧,不曾试过二石弓,不过家弟能拉二石弓。” “你还能拉二石弓?” 顾将军又一次震惊到了,连卫姮都顾不上,拉着卫兰微便道:“走,随我回书院。” 书院里有二石弓,他定要亲眼见到才成。 卫兰微没料到顾教谕会拖着自个说走便走,阿姐还在呢。 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的兰哥儿慌忙道:“顾教谕,我……” 卫姮猜到兰哥儿想说什么,抢了先道:“兰哥儿,你便随顾教谕回书院吧,我同明妹妹一起回客栈。” 兰哥儿若得书院武学的青睐,是件好事。 她又何必去凑过去呢。 再者,适才她也是有意说出阿弟能拉二石弓,也是存了想让武学教谕对兰哥儿另眼相待的心思。 兰哥儿就这样被顾朔顾将军拉走了。 明远庭望着顾教谕的身影,面露几分沉思。 这位顾教谕,他怎么如此眼熟呢? 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还在回忆自己在哪里见过顾教谕,嫡妹明珑已经缠上卫姮了,“卫姐姐,以后你就是我的武学师傅了,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小姑娘来了兴致,哪是一刻都等不了,有模有样整理衣裳,娇颜严肃对卫姮行拜师礼。 卫姮哪里会让她拜师,单手稳稳托起明珑,哭笑不得道:“你便是不拜师,我也会教你啊。” 明珑想了一下,认真道:“我可以学一箭可以把人穿透的箭吗?” 她若去了边关,万一路上遇到劫匪,还可以拿箭退敌。 卫姮没想到明珑看似娇弱,开口竟是想学杀人箭法。 眸光微转看向明远庭。 身为兄长,可愿嫡妹学杀人的箭术? 明远庭还要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顾教谕,故而并没有听清明珑说了什么,也没有发现卫姮正看着自己。 卫姮见此,便道:“想要学杀人的箭术,须得知晓射箭分几种才成。” “射箭还能分几种?” 明珑听到微微瞪圆双眼,“卫姐姐,我都要学会才能杀人吗?” 会不会太多了些啊。 她只想尽快学成,好去边关的路上有些自保的能力。 而且吧,她届时会找一支商队混入其中,应该也不会遇到什么大危险。 姑娘家出门在外有弓箭傍身,多少也能唬唬人吧。 涉世不深的明珑如是单纯地想着。 第254章 王爷的小九九 身为世家女的明珑虽有城府,但到底是养在深闺,没有见过真正的大世面。 便是想到随着商队去边关,也是道听途说。 根本不知道一支商队真要遇到危险,基本是杀人越货的亡命徒,杀人如麻的他们可不会因为她有弓箭而心生怯意。 卫姮并没有因明珑不懂而敷衍。 她答应了要教明珑,必定倾囊相授。 至于明珑自己能领悟多少、学到多少,全靠她自己。 好在,明珑是一个专注的学子,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卫姮,极为认真地听着卫姮所说的每一句话。 卫姮有一把好嗓音,清清冽冽的不掺半点杂质。 咬字清晰,字句简单,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会让听着的人一直追着她的步伐,聆听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眼。 “射箭分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白矢要求射出利箭须得穿透箭靶,既箭靶后见箭镞,需得有极强的臂力。” “参连,则需要反应极快,每次箭皆是连环箭矢,需要长久的训练方能达到。剡注讲究离弦之箭的飞行,手臂须十分稳定,就如你兄长刚才的射箭,手臂沉稳不见一丝颤动……” 这也是为什么卫姮说明远庭论箭术,实则更胜兰哥儿一筹。 明远庭极稳,如果使的是轻骑弓,必定百发百中,不会落空一箭。 兰哥儿从他的下盘便能看出,他是胜在臂力,真正要做到百发百中,还得多加练习才成。 前世,自己被困在宁远侯府,在碧竹、初春的游说下,天天练箭纾解心中郁结。 这才有了现在的准头。 明珑听到似懂非懂,“那一箭杀人的箭术是白矢,对吗?” 卫姮颔首,“对。” 每一种箭术其实都可以杀人,白矢却能更快一步。 明珑一脸严肃道:“好,我便学白矢,我要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等等! 嫡妹的声音倏地入耳,想到入神的明远庭刚毅里的眼里划过亮色。 他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顾教谕了! 是顾朔将军! 曾百箭射杀百人。 最为出名的是,一箭射死契国将领。 当年顾将军因怒斩监军,得罪了监军背后之人,惹来圣上猜疑,是祖父据理力保方下顾将军。 此后,朝中再无顾将军的踪迹,一代大将就此没落。 甚至有人猜测,顾将军没有熬过五十刑鞭,新伤、旧伤发作,早已离世。 祖父无数次叹息,若顾将军在,兴庆府密如铁铸,令契人望而生畏,不敢造次。 不承想,顾将将竟在应天书院为武学教谕! 回过神的明远庭没有打扰卫姮的教学,而是退离数米,远远地守着。 男女有别,如今卫世子不在,他一介外男还是站远一些为好。 另一边 出了蹴鞠场的夏元宸走到停在马槽边的马车,抬首,望了眼马车车檐垂着的府牌。 “明府—— ” 夏元宸低地念了一声,难道是辅公国府的明府? 与卫二在一起的男子是辅公国府的儿郎? 血七看着自家王爷一直盯着“明府”的府牌半晌都不曾挪一步,心里不禁微微一叹。 何苦来哉呢。 早点向卫姑娘坦白身份,也不至于现在自己一个人默默吃味。 吃了味还不算,还不能让卫二知晓。 唉。 烦人的儿女情长。 以前王爷没有喜欢的女郎时,他们这些属下都担心不近女色的王爷会一世孤身。 后来,卫二的出现让他们见到了曙光。 王府的巫大总管从血六那里知晓卫姑娘存在后,都开始暗戳戳准备婚嫁礼单,为的是只要王爷点了头,大总管立马着手聘礼,以防怠慢了卫姑娘。 如今二个月将过,王爷与卫姑娘的关系如同迷雾,身为属下他们也看不明白了。 血七想了好一会儿,生硬道:“王爷,可有哪里不适?” 嗯? 夏元宸还没有反应过来,“本王安好。” “王爷气色,不好。” 血七很肯定地说。 夏元宸修眉微抿,“气色不好?” 有吗? 血七:“不好,需请大夫。” 请大夫? 卫二? 夏元宸寒眸微眯,“本王……” 本想问血七,他是不是吃味到连脸色都不佳,也就是瞬间灵光一闪,福至心灵,知道血七何意了。 不太自然地清了下嗓子,夏元宸按了按额角,道:“嗯,本王确实有所不适,你去请卫姑娘过来。” …… 卫姮看到凭空冒出来的血七,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寻到这儿了?” 血七抱拳,“姑娘,三爷突发不适,劳请姑娘前去看看。” 本是站远处的明远庭此时也走到卫姮身边,双眼上下打量血七,并没有贸然插嘴。 听这位护卫着装的男子所言,卫小姐应是给他家主子三爷看过病。 明珑本是认认真真拉弓箭射,这会儿注意力又被血七所言吸引了。 双眼亮如艳阳,望着卫姮低声道:“卫姐姐,你还给他人看诊啊,卫姐姐,你好棒啊。” 左一句“好厉害”,右一句“你好棒”,卫姮听到不禁微微弯唇。 小声道:“他家三爷是我第一位病患。” 明珑小声,“他们能找到卫姐姐,很有眼光!嗯,我们辅国公府也很有眼光,尤其是我!” 最后一句,明珑有意上扬了声音。 这是在告诉血七,卫姮背后有辅国府撑着。 血七记住了“辅国公府”,余光往明家的儿郎扫一眼,视线落到明远庭垂在腰间的白玉领牌,瞬间,便知道他是谁了。 辅公国长孙,禁卫军副统领明远庭。 卫姮轻地拍了拍明珑挽在她臂弯的手,低低笑道:“低调点,低调点。” 明珑眨眨眼,笑容甜甜。 “卫姑娘,请。” 血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明珑不太爽了, 斜睨道:“请什么请啊,我卫姐姐还没有答应同你过去呢。” 哼! 这人讨厌。 怎么可以随意替卫姐姐决定呢。 卫姮挺稀罕明珑对自己的维护,笑意漫入明眸里,连淡冷的眸色都柔软了许多。 “明妹妹,你先回客栈,他家三爷的病情棘手,我需得晚些时分才能过来。” 碧竹也一道笑道:“明小姐,奴婢会陪着我家小姐呢。” 第255章 高攀 明珑是想一并跟随过去,见识见识卫姮如何给人看诊、治病。 明远庭却瞧出过来请卫姮过去的护卫非同一般,对方只请了卫姮过去,小妹若贸然同行,恐会给卫姮招来麻烦。 遂,明远庭沉道:“明珑,不得无礼。卫小姐有正事需办,你去做什?” 过去说不定只会添乱。 想到自家小妹喜欢东问问,西问问的性子,明远庭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 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给小妹留点颜面。 明珑心里有怵自家大哥。 每天板冷着面,哪怕是见了父亲、母亲,也是神色冷冷,跟冷面阎王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家里的祖宗。 就连父亲私下与母亲说,每每他见了大哥,总有一种他是犯人的错觉。 如今大哥发的话,她那点好奇心瞬间没了。 噘着嘴,闷闷道:“不去就不去嘛,兄长你凶什么。” 他这叫凶? 明远庭缓缓脸色,“明珑,你忘了吗,卫小姐还会回客栈。” 啊。 对呀。 她还真忘了。 小姑娘一扫不能跟随的遗憾,笑盈盈地对卫姮道:“卫姐姐,那我回客栈等你啊。” 说着,又拿起手里的轻骑弓,“我回客栈练箭,定不给卫姐姐抹黑。” 她可是卫姐姐的徒弟呢。 师傅那么厉害,徒弟可不能差啊。 很快,卫姮便随血七离开。 她心里也惦记着三爷的病情,连脚程都不由自主加快许多。 明珑看着卫姮走快的背景,水灵灵的眼眸微弯少许。 卫姐姐还真是与众不同。 和她所见的每一位贵女都不一样。 不拘小节也就罢了,更有一颗能包容她世道难容,会被老夫子们唾弃的念头。 譬如:她想和威远侯退婚。 她曾与杜姐姐、张姐姐私下亦悄悄说过,可她们并没有把她的心里话当真。 还认真地劝她道:“ 明珑,婚姻非儿戏,两姓联姻乃大事,切不可将‘退亲’两字随意宣之于口。” 她们是把婚姻当成两家的事,由不得自身做主。 只有卫姐姐,她没有劝她不要退亲。 更没有说她的念头不好。 卫姐姐会惯着她,却不会一味纵容,亦师亦友当如卫姐姐。 “兄长,你争气一点,把卫姐姐娶回家吧。” 视线一直追随卫姮的明珑幽怨说着,“你若能娶到卫姐姐,上不会有婆媳争吵,下不会有姑嫂不和,内宅祥和,兄长只需一心在外头给卫姐姐挣银子、挣诰命,多好啊。” “哎哟——兄长,你做什敲我?” 脑袋被羽箭轻敲了下的明珑捂着头,一脸不快盯着明远庭。 明远庭皱着眉头,肃道:“此言与我说说便可,切不可在外头宣扬,以免败坏卫小姐清誉。” 明珑不甚优雅地朝兄长翻了个白眼,“知道,知道,我又不是愚人,怎么可能会乱说。” “我只是提醒兄长,你已二十,该娶亲了。卫姐姐多好的人,你娶了卫姐姐,是兄长前三世积了善德。” 谁家亲妹会操心兄长的婚姻大事啊,也就是她明珑了。 明远庭冷了脸,“还在胡言乱语!” 哪有一次见面,便想到要娶人回家? “好好好,我不说。” 明珑见兄长冷下脸, 不敢再造次,拿起弓箭赶紧离开。 哼! 此时不努力,回头想娶卫姐姐,那也要看卫姐姐乐不乐意嫁你呢。 明远庭望着小妹一蹦一跳的身影,很是无奈地失笑一下。 自高祖父起,家中对姑娘们的管束不甚严,只要明家的姑娘没有杀人放火,以权压人,肆意欺人,长辈们都是由着她们。 于是,便有了敢骂圣上的云澜姑奶奶。 也养出来想一出,是一出的嫡妹明珑。 还好,目前为止家里的姑娘们都没有惹出祸事,便是嫁了人,亦是治家有方,颇有贤名。 母亲和明珑为何会甚是喜欢卫小姐,也是因为卫小姐的性子与明家的姑娘有些类同。 嗯,确实也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小妹与卫小姐玩一处,身为兄长的他亦相当放心。 至于娶她—— 走到鞠室的明远庭弯腰拾起卫姮箭出去的三支羽箭,脑海里便掠过她射箭时,生出血戾杀气的黑眸,心口微微一悸。 不可否认,那时的卫小姐让他瞬间呼吸一窒。 他从未见过一位贵女,会有如此眼神。 有雷霆万钧的杀气,亦有不动如山的沉稳。 娶她,的确三生有幸。 可是,如此夺目如阳的姑娘,是寻常人能抱入怀的吗? 走到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岂敢生出旁的心思。 三支羽箭捡起,明远庭小心翼翼拭过沾在上头的杂草,再抬眼望着早不见卫姮身影的方向, 刚毅的眼里有光微微涌起。 …… 卫姮此时已站在夏元宸所乘的车舆外头。 “三爷,卫姑娘已到。” 血七恭敬回话后,卫姮才开口,“姮,见过三爷。” 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很多。 也多了一丝疏离。 夏元宸修眉不可着微地一皱,一直漫在眼里的淡笑退去。 他感觉到卫姮的疏离了。 是因为,他打断她与明府儿郎的射箭,惹她不快了? “上来。” 车舆内,男子的声音有些沉冷,像是有些生气。 卫姮朝血七看了眼,用眼神问他, “三爷心情不好?” 抱剑的血七面无表情,“……” 是有些不太好。 吃味了。 没有得到血七提醒的卫姮干脆开了口,很轻很轻地问,“三爷怎么了?” 血七后背冒出薄薄汗水。 卫姑娘,三爷听力惊人,你声儿再小,他也听到了。 为了不让三爷的醋火烧到自个身上,血七选择点头,回答卫姮前一个询问。 卫姮懂了。 心情确实不好。 “卫二。” 坐在车舆内的男人气息又沉了少许,倾身,一只手探出车帘,“上来。” 卫姮握住男子修长有力的手,迈脚蹬上车舆。 车内,放了冰块,与外头的炙热形成极大反差。 冷气扑面而来,顿让卫姮凉爽不少。 更凉爽的是三爷的眼神。 金尊玉贵的男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表情淡淡的,眼神冷冷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从他冷冷的眼神里,她还瞅出一丝幽怨。 像极了独守空房,等着在外头花天酒地的负心人回家。 卫姮:“……” 定是她的错觉! 第256章 留心 卫姮没有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错觉纠结太久。 更关心的是三爷的身子。 “三爷可是哪里不适了?” 说话间,卫姮已习惯性伸出手为夏元宸把脉,而夏元宸亦随着她的伸手,很是配合将自己的手腕,搭在车舆内的小方几上头。 微凉的指腹搭在脉搏上,夏元宸抬眼,“冷吗?” 马车内放置的冰块,对男子来说凉意正适合。 而女子体寒,多数是受不了这等子直往身子时头窜的寒气。 卫姮并不觉得冷。 她自打重生回来,一直有调整身子骨的亏空,好在年少,亏空并不太狠,养一养也养回了不少。 至少没有前世那般,便是炎炎夏日,她都觉着冷的地步。 “不冷。” 面色肃冷的卫姮摇头,随着指脉下的脉搏跳动,娇容神色也越发的凝重。 “三爷,你这两日可是有心悸、胸闷、做梦?” 脉象弱细,弱为阳陷,真气衰弱。左寸心虚,惊悸伤忧,梦中惊疑,彻夜难安。 夏元宸被她所问,给问到沉默了。 知晓她的本事,竟是不知,她已厉害到这般地步了。 连他心悸、胸闷、做梦的时长都能如此精准。 驾车的血七听闻卫姮所言, 不禁微地绷紧了下颌线。 他只是为王爷找一个可以请卫姑娘过来的借口,不承想,误打误撞,王爷他是真的身子不适。 为何心悸、胸闷、做梦,大概是三日前王爷收到的边关战报。 一百将士惨死契人的砍刀之下,头颅被斩,死无全尸。 王爷定是为一百将士亡魂而彻夜难眠。 如果有顾朔将军镇定兴庆府,又怎么会有如此惨状呢? “确实是彻底难安,噩梦不止。” 车舆内,夏元宸声音微沉回答了卫姮,“兴庆府有一百点金将士惨死,乃契人所为。” 点金将士,为大邺寻铁矿、金矿、铜矿的所设,军中将士皆是能人。 卫姮曾在边关时,亦有见过点金将士。 他们瘦小却身强,可攀悬走壁,可潜河入洞,个个身手敏捷,有着惊人的耐力。 且,极善奔跑同近战。 父亲曾与她说,点将出入,百鬼潜行。 指的就是他们神出鬼没,无来影,去无影。 落单被杀,卫姮还能理解,可一百点金将士皆被杀,卫姮下意识地脱口道:“是被细作出卖?” 被细作出卖? 夏元宸寒眸瞬间凛冽,“此话怎讲?” 他并没有往细作方向深思。 卫姮道:“我所见点金将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野外寻矿,踏山脊如平地,有如灵猴,又极善近战,哪怕不幸被俘,他们也能想办法脱身。” “更何况有一百点金将士,又怎么可能全被契人所杀呢?” 太不适合常理了。 夏元宸压紧嘴角,“误入沼泽,又身中瘴气,被一支欲要潜入大邺的契军从后背偷袭,不幸战亡。” “不对,不对。”卫姮沉声,“ 其一:点金将军出入山脉,定会有士兵负责开山辟路,其二:他们身上都会配有解瘴毒的丸子,就算不幸误入,也会马上服药。” “其四:一百点金将士进山脉,按规矩三十人一路,分三路行走,余十人留守,以防三路人马遭遇不测后,十人立马返回。” “三爷,一百点金将士,我怀疑绝非被偷袭而亡。” 夏元宸面上已有戾色,“你所言甚是有道理。血七,停车。” 车舆停下,夏元宸看向卫姮,“我记你会自己驾马车,我须赶回上京,马车留你。” 说着,也没有等卫姮回答,撩起车帘一跳而下。 卫姮:“……” 认命坐到车舆起,拿起了缰绳,对还没有走远的三爷,“三爷,回了上京后去济世医馆寻一支安神香,无须服药。” 夏元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听到。 他在与血七说话,不得空闲回卫姮,“速书信兴庆府,死守城门,严查城内!” 如有细作,只怕已经潜入兴庆府内了。 …… 和临客栈 晒出一身汗水的卫姮把车舆交给了客栈伙计,又给了赏银,道:“好生伺候马匹,草料给足。” “好咧,客官。” 伙计拿着赏银,开心到拖长声音应下。 好大方的小姐啊! 赏银足足给了二两银钱呢! 高兴的伙计哈着腰送卫姮进客栈,咬着银子的他一个转身,便与进来了李雪茹撞了一个正着。 “没长眼的狗东西!往哪里撞!” 撞到差点扭伤脚的李雪茹说着,便重重赏了伙计一个耳光。 她好不容易从老家回京参加贵妃娘娘举行的观莲宴,若是伤了脚,她如何能去观莲宴? 伙计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子,一记耳光抽过来,抽到当场流了眼泪。 见眼前打自己的小姐衣着华丽,身边还有丫鬟伺候,后面更有四名护卫跟随,一看就是他这等平民百姓招惹不起的。 也不敢捂脸,退后数步,连连道歉。 掌柜也惊动了。 赶紧过来赔礼,“小姐,对不住了,都是这小子没长眼睛,冲撞了小姐……” 紧接着,掌柜揪住伙计的耳朵,把人拧到李雪茹面前后,再一脚把伙计踹跪。 “狗东西,一天到晚净给我惹祸,还不跪下给贵人道歉!” 李雪茹凶着脸,不依不饶,“本小姐都差点被他害到扭伤脚,就一个道歉就想让本小姐原谅他?当本小姐好欺负吗?” “既然白长的眼睛,留着又有何用?来人,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掌柜:“……” 今天倒霉,碰上一个煞神了。 “小姐,您行行好,饶了他吧,我抽他几十耳光,让小姐消消气可好?” “不好!” 李雪茹狠声,“把他眼珠子给我抠出来!” 卫姮本已准备上楼,也在李雪茹开口时,便听出她是谁。 没想过要管管这桩闲事,偏偏,她狠到要抠人眼珠子,不管都不成了。 毕竟,伙计是得了她的赏银,一时兴奋撞到了李雪茹。 “许久不见李小姐,李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蛮横、无理。” 卫姮扬了声走出来,“他不成心撞了你,不如,你不成心撞回来,如此不就两两相了了?” 李雪茹是没有想到卫姮也在! 第257章 遇故人 偌大的上京,李雪茹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卫姮。 自己被父亲鞭打,又强行送去姑子庙清修悔改,皆是因卫姮而起。 如果不是卫姮那日在济世医馆设局,自己又岂会受清修之苦! 早起挑水劈柴,日间下地,入夜还需念经抄经, 稍有不慎便会被尼姑责罚、打骂。 仅仅去了两个月,她度日如年,如同过了二十年之久般。 每每受苦受难,她便恨不能生啖卫姮之肉,方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可母亲说了,是她自己蠢,入了卫大夫人的局,又中了卫姮的圈套,伯侄斗法,把她一个外人给坑进去。 “你自己犯蠢,能怨他人吗?是你自己心存歹念,才会中了圈套!才会让卫姮借你之手,让全上京的人知晓,卫大夫人伪善!” “那齐世子,从未对你有过半点心思,是你自己恬不知耻贴上去,还妄想除非卫姮。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蠢货呢?你想借刀杀人,对方何尝不也是借你之手杀人呢?” “孽障,你如今得罪了侯门嫡女,为父纵有心护你,也需得给她一个交代,即日起便去西山姑子庙清修思过吧。” 鞭打二十下后,父亲、母亲都不敢留她在家里养伤,当日便送她去了西山姑子庙。 直到前几日,贵妃娘娘设宴,需上京五品以上官员待嫁嫡出的小姐皆需参加观莲宴,她方有幸逃出姑子庙。 哪知道,还没有进京,倒在一个小镇客栈碰上卫姮了! 面对卫姮的嘲讽,李雪茹攥紧双手,压住心里的恨意,挤出一抹微笑,回了卫姮,“卫小姐是要替他求情吗?” “也罢,今日看在卫小姐的份上,我便放他一马。” 她,不能与卫姮硬碰硬。 更何况—— 李雪茹想到不久前,在姑子庙里撞见的卫云幽。 她说,她是惨遭卫姮陷害,被强行送入姑子庙。 连卫云幽都被卫姮算计,处处不如卫云幽的自己,又怎能斗得过卫姮呢。 斗不过,嘴上占点便宜也好。 所以才会用上“求情”两字。 堂堂侯府小姐需向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求情,可不是自降身份么。 卫姮自是听出李雪茹话里头的小九九。 倒也不在意。 对那吓坏了小伙计道:“去吧,我的马匹已饿,好生照料。” 死里逃生的小伙计朝着卫姮磕头,“是,是,小的多谢小姐相救,小姐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接着又朝李雪茹磕头,“小的多谢小姐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以后定会日日夜夜祈祷小姐长乐无忧,富贵绵绵。” 迎来送往的小伙计自得需要口齿伶俐,会讨客人欢喜才行,最后一句“长乐无忧、富贵绵绵”是说到李雪茹心坎里了。 闻言,李雪茹面色稍霁,不过依旧是眼含轻蔑,斜睨了小伙计一眼,居高临下吐出两字,“滚吧。” “还不快滚,没我的吩咐别出来碍贵人们的眼儿!” 掌柜又是一脚踹在小伙计的后背,连踹带骂地把小伙计赶出大堂。 好险。 要不是天字号的贵人小姐心善,小福子今日这条命是要交代了。 到了拐弯,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道:“赶紧去找个大夫看看,你啊,今日是命大,不然,我可不好跟你的瞎眼老娘交代。” 小镇很小,左邻右舍都是相互认识、相互帮衬着。 小福子他爹战死沙场后,他娘日日伤心哭泣,把眼睛给哭瞎。 从此,小镇上的酒肆、客栈、茶寮都会雇小福子走走腿,赚几个铜子,养活自己养活瞎眼的老娘,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妹。 刚才他是对小福子又打又踹的,怕那心胸狭隘的贵女看出自己有意偏袒,没有收住力,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小福子给打伤。 小福子抹抹脸,朝掌柜的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道:“同叔,我没事哩。”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您瞧,我有银子了啦,是刚才替我求情的贵女赏我的呢,打发我喂好她的马匹。” “我可不能走啊,您教过我,男子汉大丈夫须得言而信,我答应过贵女要喂好她的马匹,我可不能失信啊。” 卫姮走出来,便听到小福子的这番话,眼里流出赞赏。 她当年愿意兰哥儿来小镇边的应天书院读书,瞧中的便是小镇里的淳朴民情。 没有什么尔诈我虞,邻里和谐,互帮互助,即便也会因琐事闹到脸红耳赤,次日过后又会和好如初。 更有,每隔半月应天书院还会派遣学子来到街上,不仅为镇子外出的家人写信,不取分文,还会教小儿识字。 经她打听,据说此俗定乃应天书院建立初期便所设。 如今上百年过去,依旧沿旧俗,书院里的山长、夫子们换了无数,唯此旧俗从未更改。 如此淳朴和善的民风,应天书院又怎会差呢? 倒是卫文濯所进的国子监—— 呵! 拉帮结派、以权谋私,暗里更有不少龌龊事。 卫文濯去了,正合适。 静静听过小福子与掌柜的对话,卫姮没有露面,而是放心返回客栈大堂。 她原本就是不放心小福子才跟了过来。 到了楼上客房,被李雪茹挡住,“卫二,你现在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连云幽都被你算计到进了姑子庙,你这心可够狠啊,狠到连堂姐都不放过。” 这么狠的人,自己以前竟然没有瞧出来! “怎么,你要替卫云幽出头吗?” 卫姮似笑非笑,“我还以为她送到姑子庙,你会很高兴呢。” 李雪茹拉下脸,“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高兴?” “高兴一个坏了错的人,不可能再和你争齐世子了啊。”卫姮笑道:“你又少了一个强敌,不值得高兴吗?” 李雪茹瞬间愣住。 她还真没有往这层想! 似乎,确实如此啊! 李雪茹不自觉地摸了摸放在身上的信件。 这是卫云幽拜托她送到齐世子手里的信,信里写了什么,她不曾看过。 但也知道,定是卫云幽求助齐世子。 卫姮的视线从李雪茹按住腰间的手掠过,微笑着又道:“李小姐,你在西子姑子庙里一定见过我堂姐了吧?不知她可与你说过,她和齐世子八字不合,不能成亲呢?” 第258章 请君入局 卫云幽和齐世子八字不合,不能成亲? 巨大的惊喜忽而砸过来,砸到李雪茹心跳如狂,脱口便道:“此话当真?你没骗我?” “这种事我能随意说出来骗你吗?” 卫姮勾唇,“如今上京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知道此事,你母亲也定早早知晓,你回去后一问便知。” “难道齐世子也愿意?” 惊喜并没有完全冲昏李雪茹的头脑,内心狂喜的她连续追问,“齐世子那般喜爱云幽,又怎可能退了此门亲事呢?” 卫姮哂笑,“八字不合,便是强成亲亦会影响齐君瑜仕途,李小姐,你说哪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连仕途都不要了呢?” “肖夫人和卫侯爷更放了狠话,如齐君瑜执意要娶我堂姐,便上呈奏折,另立世子。齐君瑜他敢连世子之位都不要了吗?” 自然是不能! 世子多尊贵,没了世子之位,齐君瑜世子便与寻常人一样。 他早习惯了金玉般的日子,又如何忍受得住位卑寒微的日子呢? 李雪茹眼里渐起暗涌。 如今,她的机会确实来了! “对了,肖夫人如今在重选世子夫人,李小姐原先也极得肖夫人喜爱,此番回京不如多去肖夫人身边露露脸,或许还能得偿所愿呢。” 卫姮的声音犹如勾人心智的魔音,引诱着李雪茹内心深处的秘密,不再死死埋入心底,而是生根发芽,不再受控制。 如果有朝一日她能成为齐世子的夫人,那该多好啊。 那样俊秀文雅的儿郎从此是她李雪茹的夫婿,只需想想,便让她心跳如雷。 不对—— 卫姮为何要告诉她? “卫二,你和卫云幽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妹,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为何要断了卫云幽的婚缘?” 去了一趟姑子庙,脑子还真是清醒不少,都变聪明了。 卫姮不慌不忙,淡道:“当我是赔罪吧。是我侯府内斗连累了你,害你受罚,害你送去姑子庙受苦,我虽不喜你,但也知道此次是连累了你。” “我平生最不喜亏欠他人,今日之言,皆为赔罪。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她说得太过淡漠,偏偏眼神还算真诚,李雪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信,还是不信为好。 “你当真只是为了赔罪?而不是有别的算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卫姮一次算计,差点毁了自己,若再遭她算计,真怕自己连命都搭进去。 李雪茹很谨慎,卫姮却很坦然。 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想过要算计李雪茹。 而是抱着成人之美,让李雪茹心想事成。 “我不喜齐君瑜,也恨卫云幽算计我,如今卫云幽全家都离开侯府,我与他们一家的恩怨也暂时告一段落。” “而你,李小姐,我与你并无深怨,再者,我在医馆发过毒誓,此生不喜齐君瑜,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小姐所说的算计,不知道我还能在你身上算计什么呢?” 李雪茹闻言,沉默下来。 以前自己不喜卫姮,是误以为卫姮偷偷喜欢齐君瑜,才会处处为难卫姮。 现在,卫姮不喜齐君瑜,甚至还提醒自己抓紧一点,讨好肖夫人—— 齐世子,她确实可以争一争。 但不能让卫姮知道。 万一她转身告诉卫云幽,自己的心思岂不让卫云幽知晓了? 心绪飞转的李雪茹正色道:“卫二,你休想挑拨我和云幽,齐世子喜欢的云幽,我身为云幽的好友,绝不会趁云幽落难之际,横刀夺爱!” “今日你对我所言,我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告诉云幽!我也当作没有听见!” 说完,李雪茹重新返回房里,反手关紧、闩门。 屋里,丫鬟添袖全听清楚了,见自家小姐满脸春风,显然是被卫小姐说动了,不禁有些着急。 “小姐,婚姻大事可由不得小姐做主啊,小姐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她可真怕小姐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赖上齐世子,那名声可真全没了。 李雪茹平息了一下心绪,又调整了气息,才道:“你当本小姐我傻吗?会轻易上当?卫二害了我,我怎么可能全信她?” 一半信,一半不信。 她信卫云幽与齐世子退了生辰八字。 正如卫二所说,这种事不可能骗她,问问相熟的好友便在真假。 卫二还没有愚到撒这种谎。 不信卫二会好心成全她的心思。 里头定是有卫二的算计。 如果能弄清楚了卫二在里头到底有什么算计,那就好了。 可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李雪茹眉心蹙紧,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添袖见小姐并没有完全听了卫姮的话,心下悄然松口气。 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对方敲响卫姮所在的天字号房门。 “卫姐姐?卫姐姐,你在吗?我和我哥回来了啦,你在房间吗?” “明珑,声音小点,莫要扰了其他客人的清静。” 怎么还有男的也在? 李雪茹贴紧房门,竖紧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吱—— ” 房门打开的声音入耳,接着便听到卫姮的声音,“明妹妹、大人……” 明妹妹? 大人? 什么大人? 李雪茹还想再听清楚一点,再次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所有动静全无。 卫姮请他们进房间了。 李雪茹直起身子,思忖一会,眼里闪过微芒,道:“添袖,退房,雇快马,我要在落日之间赶回上京!” 她不能再留在客栈了,她要赶以后日观莲宴之前,确实卫姮所言是真是假! 西山姑子庙,亦有人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叩响姑子庙紧锁的庙门。 没一会儿,卫云幽步伐匆匆出现。 “卫小姐,王爷有请卫小姐回京。” 来人冷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卫云幽脸上喜色散去。 她以为是齐君瑜派人来接自己。 结果,并不是。 “王爷?小女并不认识王爷,使者可找错人了?” 她只认识一位老且好色的老昌王。 脸上血色全无的卫云幽心口瑟瑟发抖。 难道,是老昌王找自己? 前来接人的太监扯起了尖细的嗓子,“我家王爷乃昌王,卫小姐还说不认识王爷吗?” 第259章 核实 “你说什么?卫云幽离开姑子庙了?你没有看错吧!” 上京神武街一所酒肆里,昨日日落时分归家的李雪茹,惊到蓦然起身。 与她通风报信的,乃是姑子庙里负责采办的婆子。 婆子包着头巾,面容枯瘦、肤色蜡黄,一双眼珠子却四处溜达,一看便不是什么老实人。 “小姐,老婆子虽上了年纪,但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老婆子是瞧得清清楚楚啊,那卫家大小姐,确实是被人接走了。” 李雪茹猛然跌回座位里,失神呢喃,“我昨日离开,她昨日就被接走,难道是齐世子的人吗?” 这可如何是好? 她还没有讨到肖夫人欢心啊。 “齐世子的人?不不不,小姐,她啊可不是被什么齐世子接走。” 老婆子啜了口陈年老酒,眯着眼,咂着舌,瞧着是被酒香给勾住了魂,沉醉在醇厚的美酒里。 李雪茹却回了魂,黯淡的两眼倏地亮起来,“不是齐世子的人?你怎么知道不是?” “这……” 老婆子咧嘴一笑,伸出鸡爪子般的手,“小姐,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老婆子得另收银钱了喽。” “添袖。” 李雪茹给丫鬟使了眼色,老婆子手里便多了一个十两的银锭。 “小姐大方,老婆子定会知无不言啊。老婆子打包票,卫小姐绝非被齐世子的人接走,而是……” 老婆子倒也谨慎,往四下瞄了眼,确实没有人偷听,她方小声道:“而是老昌王的人接走。” 什么! 老昌王? 李雪茹震惊到差点喊出声。 还好自己及时捂住自己的嘴,方把惊声咽回肚子里。 “……你可瞧清楚了?” 老婆子拍着干瘪的胸口,拍到闷闷作响,“那自然是瞧清楚了啊,老婆子不仅瞧清楚了,还听清楚了呢。” “亲眼所见,亲耳听到来接卫大小姐的人,扯着细长到跟个小媳妇般的嗓子,对卫大小姐说‘我家王爷乃昌王,卫小姐还说不认识王爷吗?’,啧啧啧,当时老婆子听了后,差点吓到魂都飞了。” “一直等到卫大小姐和老昌王派过来的人上了马车离开后,老婆子才敢从墙角根边走出来。” 原来是偷看、偷听。 可信度便高了。 只要不是齐世子便好。 李雪茹重新端庄坐好,视线冷冷扫了老婆子一眼,半是警告,半是威胁道:“你要敢欺骗我,你那小孙子别想活命。” 老婆子打了一个激灵,“哎哟,小姐,我哪里敢骗你啊,你是个大好人,银子给得又痛快,老婆子赚了小姐的银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欺负小姐的恶行啊。” 进了姑子庙,还能被家里接回去的,多半都是另有好出路,她一个平头百姓,哪敢得罪、欺骗啊。 “小姐,夫人出来了……” 站在窗棂边放风的添袖见斜对角布庄里出来的夫人身影,连忙道:“小姐,咱们出去吧,以免夫人担心啊。” 其实是怕夫人发现,小姐借故为老爷买酒,实则是同姑子庙里的老婆子见面。 因为,小姐去姑子庙的事,除了老爷、夫人,卫二小姐,还有她这个贴身丫鬟知晓,再无人知晓。 哦,不对。 还有卫大小姐也知道了。 李雪茹没有再耽搁,离开前又警告老婆子,“管好你的嘴,你我见面的人,不可告诉第二人。采办完后,赶紧回姑子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婆子哈腰点头,一脸谄媚,“小姐放心,老婆子这张嘴最为严实了。” 等到李雪茹走后,老婆子才直起腰身,很是不屑地朝地面“呸”了一口,“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不安分的东西,老婆子等着你再回姑子庙。” 扯着嘴角说完,老婆子凑到窗棂前,偷偷看向街道。 便看到给自己银钱的小姐搀着一位贵妇,有说有笑地走着,也不知道那凶恶的小姐说了会, 惹得贵妇轻地点了点她额心,瞧着很是纵宠。 “这么亲近,难道不是家里失宠的庶女?被后母搓揉的嫡女?” 老婆子嘀咕一句,又重新坐回酒桌边继续吃酒。 李雪茹挽着李母的手,柔顺道:“母亲,父亲素来爱喝桂花酿,今日女儿买的可是十年老酿,父亲定会喜欢。” “你啊,只要听话、乖巧,脾气收敛,便是买到酒坊里掺了水的酒,你父亲喝着也喜欢。”李母项氏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见女儿一扫往日娇纵,眉宇间皆是女子的温顺,是既心疼,又欣赏。 心疼女儿吃了苦头,欣赏吃了苦头的女儿懂事了。 老爷没有说错,女儿自小被他们宠坏,须得吃点苦头才能长大、懂事。 李雪茹眼里蓄了泪水,哽咽道:“以前都是女儿不懂事,让父亲、母亲担心了,以后女儿定不会再让父亲、母亲担忧,乖乖听你俩的话儿,绝不再惹是生非。” “茹儿,你真是长大了。” 项氏也跟着红了眼眶,“你父亲本来不甚放心你进宫参宴,如今你如此知进退,我与你父亲便放心了。” 如果没有贵妃娘娘的观莲宴,老爷还要让女儿在姑子庙一直待到腊月再接回府里。 还好有了观莲宴,她的茹儿才得以提前回府。 “日后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使着自己小性子了,更要切记交友需谨慎啊。” “你父亲的气儿至今还未消除,如今又被西跨院的妖精吸住了魂,你那庶妹更是趁你不在的日子里,百般讨好你父亲。” “若不是观莲宴必得是嫡出的小姐,你父亲只怕都会让你庶妹进宫参宴。茹儿,为娘盼你日后珍之、慎之、顺之、柔之啊。” 李雪茹昨晚回来也与母亲项氏抱头痛哭了一场,但因父亲在身边,两母女有许多心里话都来不及说出来,如今到外头,母亲在家里不能说的心里话,便说出来了。 “茹儿,以后再不能使小性子,再不能让父亲失望了,你可懂?你要知晓,你父亲可不是你一人的父亲。” 母亲只生养了她与兄长,可父亲膝下却是儿女成群。 李雪茹颤着声,道:“可我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嫡女,父亲难道会为了庶女而弃嫡女吗?” 第260章 入局 “儿啊,在你父亲心里并无嫡庶之分,皆是他一人的女儿。” 项氏轻叹了一声,抬手用绢子拭去女儿眼角边的泪水,“如你犯了错,令父母蒙羞,如此嫡女不要也罢。” “此次你能回来,多亏贵妃娘娘的观莲宴,母亲不盼着你在观莲宴上出风头,但盼着你能好好地,平平安安地归家。” 李雪茹以前是仗着自己是父母膝下唯一的嫡出女儿,行事多为肆意,因她嘴甜,也能哄到父亲偏心于她。 她以为自己在父亲心里是唯一的女儿。 如今母亲却说,在父亲心里嫡庶皆是他的女儿,若嫡女令父母蒙羞,亦可弃。 一时间打击到李雪茹心绪大乱,更加不敢提自己有意要嫁与齐世子了。 “女儿知晓了。” 李雪茹稳稳心神,乖乖应下。 项氏见此,又更为安心许多。 女儿果真是长大了。 “母亲,女儿有一事需要请示母亲。” 李雪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件,“母亲,卫云幽在姑子庙拜托女儿,把此信送到宁远侯齐世子手里,母亲,这信,您看女儿需要再送吗?” 卫云幽送去姑子庙,在上京并非秘密,女儿在姑子庙里能碰到卫云幽也不奇怪。 姑子庙只有那么大,遇见实属正常。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卫云幽竟然还有颜面求女儿替她送信! 项氏接过女儿递来的信,脸色瞬间冷下来,“茹儿,卫大小姐可与你提及她为何会送去姑子庙?” “说了。” 李雪茹轻地点了点头,“说是惨遭卫姮陷害,被迫进了姑子庙。” 呵! 满嘴谎言的东西! “她可不是惨卫二小姐陷害,而是明知自己早与齐世子毫无关系,还要私下与齐世子在游船私会,被宫里训斥她不知廉耻,这才被卫氏宗妇送入姑子庙!” 李雪茹大骇,“竟有这等事?那卫云幽骗了我?” 项氏眼里寒光点点,“自然是她骗了你。” 李雪茹心里是阵阵后怕。 还好,还好她在和临客栈遇见卫姮,没有贸然把信偷偷送到齐世子手里。 李雪茹握紧母亲的手,急切道:“那她说,她与齐世子乃八字不合方退了亲,可是对的?” 项氏冷声:“这倒没有骗你,退了八字后,她又妄想再勾引齐世子,招来肖夫人的厌弃,并放狠话,齐世子如要与卫云幽在一起,齐世子将从族谱驱出,不再为世子。” 卫姮所言竟然句句是真! 她当真没有骗自己! 刚喘过气的李雪茹心跳加速,如此一来,她还真有可能嫁与齐世子啊! 项氏犹自被卫云幽气到,并没有留着女儿的异样,咬牙切齿的她声色是越发的沉冷。 “不知羞的东西,关到姑子庙还兴风作浪,又一次到你头上作怪!上次拿你当筏子,我与你父亲看在她是姑娘家的份上,放了她一马,今日,是断不能再放过她了!” 信,自然是要送。 但并非送到齐世子手里,而是肖夫人手里! 宁远侯府 肖夫人看完卫云幽所写书信后,差点要项氏、李雪茹的面儿把信件撕成碎片。 家丑不可外扬,她纵然心里怒意滔天,也得忍着。 平了平心火后,肖夫人目光慈祥看着李雪茹,道:“好孩子,你一片赤诚待人,却差点被那小贱人给坑害了。” “多亏你乖巧,把信送到你母亲手里,好孩子,你救了我儿一命啊。” 那小贱人,竟然妄想为正室! 呸! 休想! 肖夫人起了身,竟朝李雪茹行礼,可让李雪茹吓到了。 连忙起身搀扶起肖夫人,惶恐道:“夫人如此大礼,晚辈雪茹怎敢受之?” 肖夫人叹道:“好孩子,你受得起啊。那小贱人挑唆我儿,尽快娶她为妻,她都被圣上所不喜,我宁远侯府又怎敢娶她进门呢?” 这一回,李雪茹是彻底相信卫姮所言句句是真了。 肖夫人果然不会同意卫云幽为世子妇。 那可太好了! 项氏道:“茹儿,快扶夫人坐下说话。” “夫人,您请。” 垂眸敛目的李雪茹乖巧的似乎没有一点棱角,扶着肖夫人坐好后,不忘细心道:“夫人莫气,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此时不好表现,更待何时呢? 她也确实是让肖夫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五品官的嫡长女,门第虽低了点,瞧着倒也顺眼。 肖夫人便赞道项氏会教养女儿,“如此温顺识大体,项夫人好福气啊。” 赞到李雪茹心花怒放。 又在侯府小坐了一会儿,吃了茶和果子,谢绝肖夫人的留饭,李雪茹方扶着母亲项氏离开。 “母亲,当心脚下。 ” 登上马车时,李雪茹体贴提醒。 项氏是被女儿的细心高兴到如喝了蜜,是甜到了心里。 送客的肖夫人见了后,微微点头,对身边的孙嬷嬷道:“这孩子,倒是个实诚的。” 孙嬷嬷便问:“那,夫人,可要打听打听?” “不用。” 肖夫人摇头,“孩子虽好,但门第终究是差了点,模样也生得不太好,只是清秀而已,瑜哥儿好皎颜,须得寻一才貌出众的姑娘,才能收住瑜哥儿的心。” 孙嬷嬷道:“世子如今收了心,不再念着要娶卫大小姐,夫人不必再忧心。” “可那小贱人还发着要为世子妇的美梦呢!” 肖夫人阴沉了脸,“孙嬷嬷,派荣贵家的去姑子庙走一遭,告诉卫氏,倘若她再不老实,别说是妾了,她连侯府的大门都休想进!” “是,夫人。” 孙嬷嬷领命,回了后宅后便立马派了荣贵家的去西山姑子庙。 勇毅侯府 小厮给卫姮行了礼,恭敬道:“姑娘,李小姐今日去其母去了宁远侯府,两盏茶工夫后便出来。” “ 肖夫人亲自送到门外,小的离得远,不曾听清楚两位夫人道别前说了些什么,只是瞧着两人脸上都有笑意。” 也就是说,相谈甚欢。 卫姮道:“辛苦你了,侯府那边不必再盯着,继续回前院当差吧。 ” “是,姑娘。” 小厮垂首告退,离开耸秀堂。 第261章 起风 碧竹等小厮走后,才道:“姑娘,真被你猜中了!李家小姐还想着要嫁给齐世子呢。” “是她一直想着要嫁。” 卫姮微微一笑,笑不达眼,反而透着丝丝凉气,“如此,我便成全了她。” “可是姑娘,李小姐想嫁也得齐世子愿意娶才成。”初春细声细气地说着话儿,“齐世子不愿,李小姐也嫁不成。” 碧竹道:“奴婢觉着,姑娘既有心要成全李小姐,定然有了计策,是不是,姑娘,奴婢可有说对?” 嗯—— 卫姮沉默了一会儿, 眼儿弯弯一笑,“那还真没有。” 不是骗碧竹,而是,暂时真没有。 但是呢,只要给李雪茹机会,想来问题不大。 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 眼前便有一个在—— 三日后的观莲宴。 宫内 圣上再一次地拒绝凌王夏元宸的离京请求,“兴庆府朕连夜派人去彻查,你身上剧毒未解,不宜奔波,留在上京朕方安心。” 去了边关,等同放虎归山,再让凌王回上京,只怕难了。 虽然眼前的凌王是虎还是猫,尚未看出,谨慎起见还是留在上京为好。 更者,他也确实忧心凌王身上的剧毒。 再不喜凌王,终归是自己的嫡子,哪能真看着他毒发身亡呢。 “父皇……” 下跪的夏元宸还想再说,圣上抬手打断,“宸儿,你好好留在上京解毒,便是解了父皇最大的烦恼。” “兴府府路途遥远,你现在出发正好撞上大雪封山,山路本是崎岖,更有落石、雪崩,你让父皇如何放心你去?” “别跪了,起来吧。” 两次进宫面圣,皆被拒绝,夏元宸压下眼里的暗沉,起了身。 “儿臣的身子让父皇担忧了,是儿子不孝。儿子身子无碍,父皇肩扛江山社稷,还望父皇保重龙体。” 圣上笑道:“你好好留在上京解毒,就是对父皇最大的孝顺。已到午食,你啊,留下来陪朕吧,我们两父子似乎也甚久不曾一道用餐了。” 确实很久了。 自先皇后去世,夏元宸去了边关,夏元宸与圣上再也没有共坐一桌。 天家无父子,什么父慈子孝不过都是虚与委蛇罢了。 还没有吃几口,圣上便提到了观莲宴,“观莲宴你也来吧,虽说你无心成亲,但相看相看也无妨,若是有喜欢的便留着,等你身上剧毒解后,朕再为你赐婚。” 皇子哪有不成亲的道理? 贵妃没有说错,若凌王不出席观莲宴,恐让臣子误会凌王对贵妃心生不满,届时,不知又会闹出什么风波。 贵妃是个忧思忧虑的性子,还是依着她吧。 “贵妃毕竟是你亲姨,你啊给她一个面子吧。” 夏元宸放下长箸,不慌不忙起了身,告罪道:“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欲参宴,皆因身中剧毒,不欲连累良子家。” 贵妃的面子,他还真不想给! 圣上招招手,“坐下吧,不过是家常便饭,无须如此多礼,来,朕记着你自幼爱吃脍鱼,尝尝,可还喜欢。” 旁边伺候的李总管连忙布菜,把挑了刺的鱼夹到凌王的碗内,并道:“王爷,此道菜啊是皇上特意嘱咐御膳房备下的呢。” 脍鱼,夏元宸从来就不爱吃。 爱吃的是圣上罢了。 他当年不过是为了讨好圣上,想让他能时常来坤仪宫陪母后,逼着自己吃。 如今圣上突然提及往事,不过是想让他知道,他是惦记他这个儿子的。 年幼时,盼过圣上心里有他这个儿子。 而现在—— 在战场上历经生死的自己,早过了需要被自己父亲所惦记的年纪了。 眼帘微微垂着,遮住眼里更加暗沉的颜色,夏元宸道:“儿臣多谢父皇惦记。” “吃罢,吃罢。” 圣上倒是感到高兴,连胃口都似乎好了许多。 “观莲宴你早些入宫,你来告诉朕那位是勇毅侯之女,朕要好好考察考察她,是否真有其父遗风。” “是,父皇。” 夏元宸没有再推辞了。 宫里既知自己与卫姮有过见面,永宁宫里的贵妃定是知晓了。 以贵妃的手段,只怕会为难卫姮。 又是自己连累她了。 入夜,卫姮收到夏元宸写来的信。 信是血七神不知,鬼不觉,避开青梧院下人的耳目,偷偷放在暖阁支起的窗棂边。 是关窗的初春发现了信件。 “姑娘—— ” 初春把信递到卫姮手里,面有凝色道:“不知何人,何时所送。” 竟然连李叔安排的护卫都没有发现! 若是有歹人潜入,姑娘岂不危险? 卫姮扫一眼在书信上的“卫二亲启”四字,便知是何人所写。 笑道:“是三爷所写的信件,定是护卫血七所送,以血七的身手,他要潜入青梧院,易如反掌。” 不过,他未免也潜入得太轻松了些。 还得想办法增强守卫才成。 初春闻言,这才稍加放心。 不过—— 初春低声道:“府里警戒还需加强才成,明白奴婢同李叔说一块,再增派人手,姑娘觉着可好?” “嗯,甚好。” 看信的卫姮很是认同。 面色却随着信件内容而渐生凝重,“初春,去请方嬷嬷过来。” “是,姑娘。” 初春转了身,赶紧前去请方嬷嬷。 方嬷嬷来得很快。 “姑娘,可是发生何事了?” 卫姮道:“嬷嬷请坐,姮需要请教嬷嬷,嬷嬷可了解贵妃娘娘?” 原来是想打听贵妃娘娘的喜好。 可好端端的,姑娘怎么打听贵妃娘娘的喜好呢? 难道是—— 姑娘要入宫参加贵妃娘娘所办的观莲宴。 也不对啊。 姑娘若是参加,前几日宫里便会来内侍传娘娘口谕,请姑娘们提前准备才对。 侯府里一直不曾有内侍过来,姑娘应当不会进宫。 也罢。 先不猜测,等回答完姑娘的问话,自个再问清楚也不迟。 心里已过了几道弯的方嬷嬷坐下,温声道:“贵妃娘娘身子娇弱,素日里也不爱走出永宁宫,最爱在宫里吟诗作画,性子也是贞静、柔顺,深受圣上宠爱。” 这些,方嬷嬷原先便与卫姮说过。 第262章 大乱 卫姮思索片刻,便道:“嬷嬷,我想知道贵妃娘娘不同寻常的一面。娘娘身子娇弱,当年却能背着先皇后,在坤仪宫里和圣上走到一处,我想,贵妃娘娘并非表面那般娇弱吧。” 这话,传到外头是要掉脑袋。 方嬷嬷却面色不改,且,还能顺着卫姮所言说下去,“姑娘所言不假,在宫里真正良善之辈向来都是短命。” “而贵妃娘娘十来年荣宠不断,又怎可能如表面那般娇弱、善良呢。” 听了一耳的初春趁着方嬷嬷停顿,委膝道:“姑娘,奴婢和碧竹去外头守着。” 听着知姑娘要与嬷嬷共商大事,又涉及宫中禁闱,她还是守在外头放心些。 碧竹也道:“奴婢去院里走走。” 务必要确保姑娘的房屋四周无人探听。 “去吧。” 卫姮允了她们。 没有第一时间打发她们守在外面,她是怕方嬷嬷对宫里有所顾忌,不欲对自己细讲。 关乎禁庭秘闻,方嬷嬷有所隐瞒,自个亦能理解。 请方嬷嬷来时,她甚至还做好方嬷嬷拒绝自己的准备了。 却没有想到,方嬷嬷会直接说出来。 方嬷嬷笑望着两人离开的背景,道:“初春、碧竹又稳重了不少。” 换作以前,哪怕是沉稳如初春,也会忍不住留下来,听一听宫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事。 卫姮道:“嬷嬷勿惯我适才留她们在屋里。” “姑娘担心老身有所隐瞒,老身都知道。” 方嬷嬷微笑说着同,眼里澄清到似乎能窥视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所想、所念。 宫里出来的嬷嬷,还是伺候过太后娘娘的嬷嬷,都是胸有丘壑之人,卫姮哪怕重活两世,也逃不过方嬷嬷的双眼。 “让嬷嬷见笑了。” 卫姮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是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嬷嬷。” “不,姑娘。姑娘有所怀疑才是正常。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有所质疑,才会有所防范,这是好事。” 方嬷嬷倒是很认同卫姮的谨慎。 谨慎一点,对人抱有一定的质疑,其实也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一种手段。 自己之所以留在姑娘身边,也是看中姑娘是聪慧的。 主子聪慧又不莽撞,身为教养嬷嬷的自己连操心都要少些。 “贵妃娘娘表面看着娇弱大度,实则心眼尤小,好胜心极强,最见不得她人比自己优秀。当年,她在先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处处无欲无求,其实皆为了麻痹先皇后。” “后来,被先皇后无意撞见她与圣上诉情,贵妃娘娘当场撞柱欲谢罪,并极力为圣上辩解,一切皆是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是她主动引诱了圣上,请先皇后莫要罪怪圣上,一切罪责在她。” 卫姮听到微微倒抽一口冷气,“贵妃娘娘当真的撞柱?” 前世,此传闻她也听过。 可无人证实贵妃娘娘真有撞柱。 方嬷嬷点头,“确有撞柱,头破血流,差点殒命。” 此事已过了十多年,可如今再回想那晚所发生的种种,饶是方嬷嬷见过宫里风起云涌,后妃斗到你死我活,依旧心有余悸。 那一晚,用腥风血雨来形容也不为过啊。 卫姮这回是很清楚地倒抽口冷气。 竟然真撞柱了! 前世她还以为是有人为洗清贵妃娘娘的污点,有意传出呢。 没想到还真有其中。 贵妃,够狠! 可一心想要上爬的人,她是不相信真会撞死自己。 西厢房里,方嬷嬷缓缓说起那一晚的往事。 “那一夜,坤仪宫大乱,老身随太后娘娘赶到坤仪宫,坤仪宫内血流成河,圣上形如疯癫,抱着撞柱的贵妃娘娘大骂皇后恶毒、无容人之量。” “更是下旨封锁坤仪宫,令禁卫杀死坤仪宫内所有看见贵妃撞桩的宫女、太监,以保贵妃娘娘的清誉。” “先皇后惊怒之下吐血,晕倒在太后娘娘跟前。是奴婢抱起先皇后躺在凤榻,又秘密寻了太医为先皇后扎针、灌药。” “可惜啊,三日后先皇后还是走了。而贵妃娘娘从昏厥中醒过来后,执意要寻死追随皇后娘娘,是圣上亲手给贵妃娘娘灌药、喂食,方让贵妃娘娘平静下来。” “姑娘是不是以为闹到这儿,贵妃娘娘便不再生事了?” 听到后背阵阵凉意的卫姮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贵妃娘娘其心坚韧而狠,更是要在圣上心里争上一席之地,不可能就此罢休。” “因为,真要就此罢休,从此便要背负害死先皇后罪名。” 如此一推测,卫姮对贵妃的警惕拔到了最高。 这般有勇有谋,其心狠到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娘娘,后日的观莲宴她真要处处小心才成。 而方嬷嬷听完要卫姮推测,眼里的赞许更深了。 “没错,到了先皇后送入皇陵的那晚,贵妃娘娘回到宫里后,半夜里一根白绫吊在了坤仪宫里……” “可惜啊,没死成。”卫姮讥冷接了话,“被宫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非也。”方嬷嬷目露沉色,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是被如今凌王所发现,及时唤人救下贵妃娘娘。” 卫姮:“!” 竟连当年还是孩子的凌王都算计在内! 方嬷嬷目观自家姑娘的神色,心里不禁再次惊赞。 看来姑娘猜出为何是凌王救下贵妃娘娘了。 “姑娘可是猜出为何会是凌王救下贵妃娘娘吗?” 卫姮声色低冷,“嗯。如果凌王不救,圣上得知后必会厌弃凌王。我猜,凌王半夜里去坤仪宫,是被人有意引去。” “更有,贵妃三番五次寻死,圣上定是留心了,有派人暗里保护贵妃,贵妃也定是知晓,才会故意上吊自杀。”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但又不想自己平白上吊一次,便想利用此次上吊,除掉被她的人引过来的宫人。” “我还在猜测,那宫人一定在凌王耳边说了很多贵妃娘娘的坏话,诱使凌王见死不救。 ” 全被姑娘猜测了。 方嬷嬷忍不住道:“姑娘心思缜密,老身佩服。” 第263章 忍辱 面对方嬷嬷的夸奖,卫姮道:“贵妃娘娘才是真的厉害。不过,凌王亦是不俗,小小年纪便破了贵妃之局。” 方嬷嬷点头“凌王殿下确实厉害,小小年纪便知小不容,才乱大谋。” “贵妃娘娘低估了凌王的忍耐,此次上吊不仅没有陷害凌王见死不救,反而让圣上看到凌王的心善。” “也是这一次,让贵妃娘娘对凌王心生忌惮,更加坚定要除掉凌王。嬷嬷,这么说来,凌王当年不过七岁便被圣上送到边关历练,其实是凌王自己有意为知?” 如此, 远离贵妃的魔掌,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胆,防着自己被贵妃娘娘害死。 方嬷嬷只知贵妃的谋划,却是不知凌王有谋划。 “当年凌王是否主动离京,老身惭愧,无法回答姑娘。但,圣上恩师宋太傅曾与太后说过,凌王天资过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身想,或许还真是凌王有意为之吧。” 往事说完,卫姮久久沉浸其中没有说话。 直到方嬷嬷再次开口,询问道:“姑娘怎么突然想知道贵妃娘娘的爱好,可是与观莲宴有关?” 卫姮点头,“正有,我恐怕会要参加观莲宴。” 方嬷嬷目露严肃,“可宫里并内侍过来,姑娘又如何得知?难道是内侍去了卫大人府上?” “不是。” 卫姮没有办法向方嬷嬷说是三爷提醒,只能道:“是有贵人提点,让我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贵人是谁,姑娘没有说,便是不方便说出来。 方嬷嬷没有再问,立即道:“姑娘,明日就是观莲宴,姑娘切记要平庸、谨慎,尤其是圣上在时,能不露面则不要露面。 ” 说到这儿,方嬷嬷不禁有些担忧了。 自家姑娘这张脸啊,当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贵妃娘娘同样有着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可是啊,姑娘更是姿容昳丽,一双清凌凌的黑眸如夜空寒星,令人一见便难忘怀。 这要万一被圣上惦记…… 方嬷嬷最担心的是,圣上会看上自家姑娘。 卫姮听出方嬷嬷的忧心,宽慰道:“嬷嬷放心吧,已有贵人提醒我了,明日的观莲宴会有人提点我。” 信里,三爷写到会有宫人跟随她,提醒她避开贵妃娘娘。 三爷啊三爷,此信更是彻底暴露你出身禁庭,乃是宫中皇子的身份。 凌王…… 三爷,你可就是那位被贵妃娘娘害到不得不七岁时离京,前去边关的凌王呢? 昂或是喜欢四处游山玩水,广交天下好友的四皇子煜王? “那就好……” 方嬷嬷低低念了声,又似想到什么,道:“姑娘,老身借姑娘笔墨一用。” 没有一会儿,方嬷嬷提笔在纸上写下数位嬷嬷的名字、特征、如今又身在宫中哪一处。 “姑娘,老身所写的,皆是老身在宫里的老姐妹,姑娘若遇困难,可寻我这几位老姐妹帮助。” 说着又从荷包里拿出一物,递给了卫姮,“这是老身的信物,姑娘见了她们后,亮出信物,她们便知姑娘是老身的新主子。” 信物很朴素,是用七彩绳编织的蝙蝠吉结。 七根不一样的颜色,代表七位不同的老姐妹。 “绿色乃老身,茜色乃……” 方嬷嬷细细说着每一种颜色代表的姐妹是谁。 屋里,灯光摇曳,外头夜虫轻鸣,被皎皎皓月冷辉笼罩的青梧院渐渐不再听人语。 蜡火熄灭,有人已进入梦乡。 凌王府内 凌王夏元宸还未入睡,在书房里处理完公务后,又召见了同样未睡的大总管巫千。 “圣上要您参加观莲宴?” 巫大总管闻言,眼里瞬间生出 恨意。 夏元宸按了按酸涩的眼角,“嗯,你去准备准备吧。” 书房里沉默一会儿,巫大总管才低声道:“好,老奴这就去准备……” 声音低沉到像压着一把刀刃,随时会拨刀杀人。 宫里欺人太甚了! 明知王爷身中剧毒,圣上为了讨好那毒妇,罔顾王爷的身子,执意让王爷参宴,圣上就不担心王爷会倒宴会上吗? 王爷已经一退再退了,为何圣上还要如此逼迫! 夏元宸瞥见总管的眼里的恨意,淡声提醒,“不必担心,本王自有应对之策。” 他之所以到今晚才说,也是不想让跟着自己的巫千担心。 巫大总管怎能不担心呢? 他是先皇后留给凌王夏元宸的人,当年夏元宸离京,也是他一路照顾,夏元宸水土不服差点死前去边关的路上,是巫大总管几日几夜没有合眼,拼了命把夏元宸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如今眼看凌王又有危险,还是圣上有意为之,巫大总管连弑君的心思都有了。 为了王爷,他只能忍啊。 “王爷一定要多加小心,必要时,王爷不妨请卫二姑娘保护您吧。” 巫大总管是很认真地提议。 王爷进宫身边暗卫都不可能随同,唯有净了身的内侍才能入宫。 而王府里并无内侍。 这是王爷为了让圣上放心,故意不设内侍。 像其他王爷、皇子身边,都有数名身手极好的内侍。 “王爷,您以后唯恐长居上京,不如让老奴寻些干净的、有身手的儿郎为您身边的内侍吧,日后进宫也好有个照应。” 夏元宸按了按眉心,“不必,你下去吧,为本王准备一些解毒的丸子。” 宴席上最常用的阴招便是下毒。 不会是毒死人的毒药,多为让人意乱神迷的迷情药。 提前准备,有备无患。 次日,便是观莲宴。 晌午,谢氏领着梳头嬷嬷,面色凝重走进勇毅侯府。 “姮姐儿,你伯父今日下朝后被圣上留在御书房,圣上旨意,令你今晚参加贵妃娘娘所举办的观莲宴。” 圣上突然下旨,是打了卫宗源一个猝不及防。 他是真没有想到,圣上竟会临时起意,让姮姐儿进宫! 要知晓,姮姐儿从未入宫过啊! 更别说参加什么宫宴。 宫宴需要注意些什么,卫姮都一概不知。 卫宗源当场是以卫姮年幼不懂,不曾见过世面,以免冲撞圣上、娘娘为由,很是小心翼翼欲拒圣上。 并道:“圣上,我那侄女卫姮的外祖母一系又有传女不传男的娘胎疯症,这万一有哪家贵公子瞧上我侄女,圣上,这让臣如何是好啊!” 第264章对策 身处权力漩涡的卫宗源是真不想让卫姮与皇家有牵连。 因为—— 卫姮的父亲,自己的十三族弟是凌王麾下的将士,十三族弟的爵位都是凌王所争取。 宫里贵妃娘娘是不愿见到凌王有任何的助力。 哪怕十三族弟已不在人世,可自己是十三族弟的族中兄长,若是让贵妃娘娘知晓圣上有意让姮姐儿嫁给凌王,等同他这个深受圣上倚重的重臣,已是凌王殿下的人。 那时,贵妃娘娘又岂会放过姮姐儿? 卫宗源有心拒绝,故而,上次圣上想把卫姮指婚凌王,卫宗源立马提到此病。 一是拒婚,二是不想让观莲宴有姮姐儿名字。 他更清楚,自己提及此病,以圣上多疑的性子必定会派人出宫核实。 算算日子,圣上应当知晓自己并无欺君。 怎么圣上还让姮姐儿今晚进宫呢? 卫宗源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了。 圣上却似笑非笑地道:“卫爱卿胆子是愈发的大了啊,都会抗旨不遵了。” 是圣旨,而非随口一言。 卫宗源胆子再大,也怎敢抗旨呢。 遂,只能领旨谢恩。 回到家中后,卫宗源连口茶都没有喝,对妻子谢氏道:“裁云,你速去侯府告诉姮姐儿,今晚她须得进宫参加贵妃娘娘所办的观莲宴。” “是圣上旨意,我差点就抗旨了。” 抗旨乃大罪。 更何况,前面还有卢氏这个闯祸精装疯欺君! 欺君是重罪,再加抗旨,卫氏只怕是十八族都不够诛杀。 比起谢氏的凝重,卫姮倒是淡然,笑道:“伯母不用担心,侄女一直有所准备,您来瞧瞧准备的头饰、衣裳可有犯贵妃娘娘的忌讳?” 谢氏随着卫姮过了内室,便看到梳妆台的妆匣子里,已有素净又极丑的头饰,一看便是在小摊上购入。 再看衣架上撑着的衣裳,谢氏呼吸直接一屏。 “你是从何处寻来如此丑陋的衣裳?如同一只——锦鸟。” 从配色到款色,无不辣眼。 好好的衣裳,为何点缀羽毛? 还有那下裙的颜色,为何又五彩斑斓? 粗粗瞧一眼,好像一只——花花绿绿的锦鸟服。 卫姮是被谢氏的形容给逗到笑起来,“伯母好眼力,这衣裳还真是鸟服。是我在特意让初春和桃姨娘赶工制成的呢。” 桃姨娘还在东厢房里没有走呢。 她本是要走的,结果宗妇来了,她一个姨娘,还是大房的姨娘,可不敢在宗妇面前露面,躲起来不妙。 这会子听到宗妇说衣裳丑如锦鸟服,吃着酸果子的桃姨娘很是认可。 可不就是一件丑丑的锦鸟服么! 那可是宫宴啊,她都不知道姑娘为何如此想不通,要穿得如此丑陋的衣裳。 想不通,桃姨娘也不敢问。 全寄托希望于宗妇身上,希望宗妇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退姑娘要穿这衣裳进宫的决定。 哪知—— 她听到宗妇声有笑意,道:“不错,你准备周全,倒让我无用武之地了。” 桃姨娘:“……” 唉。 她还是吃酸果子吧。 主子们的事,她一个奴婢思不透。 “侄女也是多亏了方嬷嬷的指点,这才想到用该法子。” 卫姮笑盈盈地挽了谢氏的臂弯,扶着谢氏上座,“侄女又让您和伯父担心了,此次入宫,侄女会多加小心,只吃只看,绝不多说半个字。” 除非圣上、贵妃点了她,让她上前说话。 十有八九,真会有这一关。 卫姮都不敢告诉谢氏,自己极有可能在给宫里的凌王或煜王治病、解毒。 说出来,只会更让两位长辈担心。 谢氏纵有不放心,也没有办法抗旨不遵。 听闻卫姮是得了方嬷嬷的指点,谢氏心里头的不安方消了不少。 道:“方嬷嬷有心了,你啊,日后定要好生照顾方嬷嬷,她啊,不仅是你的教养嬷嬷,更是你的救命恩人。” 卫姮道:“侄女知晓,就算没有此事,侄女也会好生奉养嬷嬷,让嬷嬷安度晚年。” 宫里出来的嬷嬷、老太监,最怕一桩事便是自己老无所倚,凄凄凉凉死在屋里都无人知晓。 方嬷嬷亦有所惧。 谢氏是知晓卫姮重承诺,她既有此心,定会不食言。 “你办事伯母放心,时候不早了,快去梳洗吧,今儿由伯母送你到宫门口。” 此次宫宴,宴请的皆是未婚的嫡女、嫡子,她身为诰命夫人也不得出入宫门。 梳头嬷嬷开始为卫姮梳妆、打扮。 因不能出风头,便又不能太过于失礼,妆容上面卫姮就没扮丑,只是把脸色用粉扑白了些,口脂的颜色淡了些,看上去十分病弱。 很像非长命之相。 等再换上衣裳,卫姮在谢氏面前转了一圈,还故意轻咳了一声,道:“伯母,侄女最近身体抱恙,夜里常被噩梦惊醒,容颜憔悴,故而想穿着亮丽些,好让自己气色看上去好些。” 这便是卫姮解释为何穿上如此丑衣的借口了。 毕竟啊,今晚宫宴既有敏成县主,也有骆令月骆小姐等诸多那次在杜府赏花宴见过自己的姑娘们,可不能真装过了头,让人一眼瞧出端倪。 如此解释,谢氏倒也认可。 酉时四刻,勇毅侯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谢氏没有再多说旁的,该说的都已说完,“去吧,伯母等你平安归家。” 一道过来的方嬷嬷和声道:“去吧,姑娘,凡事三思而后行,守规矩合礼制,必定无事。” “卫姮?” 随着身边传来有马车的停靠声,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惊喜传来,“你也入宫参加观莲宴?本郡主怎么会不知道?” 卫姮转了身,按规矩、礼制给丹华郡主行李,“臣女卫姮见过郡主。” 快步过来的丹华郡主脚步狠狠一顿。 面色是惊疑不定,指着卫姮道:“你是何人?为何假扮卫姮!” “郡主,臣女正是卫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丹华郡主上下打量眼前长得与好友卫姮一模一样,可衣品极差的女子,“卫二可不会对本郡主如此恭敬,更不会穿这般花里胡哨,如同一只锦鸡的衣裳。 ” 第265章 寒酸 丹华郡主是真不想承认眼前穿到同锦鸡一样的卫姮,是她所认识卫姮。 看到她眼睛都疼。 可事实太过残酷。 不管她承不承认,眼前的人就是卫姮。 做不得假。 谢氏听着小姑娘们之间的对话,甚是有趣,“郡主,今日姮姐儿头回参加宫宴,还需劳烦郡主照顾一二。” 谢氏开口,丹华郡主立马恢复正常,颇有贵女们的矜贵,“夫人客气,本郡主与卫二乃好友,何谈劳烦一说。说不得,还是她照顾本郡主一二呢。” “姮姐儿,你与郡主相互照应,如有不懂之处可向郡主请教一二。伯母便不打扰你与郡主了。” 谢氏轻地握了握卫姮的素手,又朝郡主微微一笑,这才登上车舆离开。 姮姐儿有方嬷嬷的提点,入了宫还会有方嬷嬷的旧人照看,如今身边又有丹华郡主,以姮姐儿聪慧、谨慎的性子,此次宫宴应当不会出什么差池。 只是,不知为何,她这心里总有些不安,总觉圣上突然让姮姐儿进宫,并非临时起意。 但愿是她多想了。 没有长辈在场,卫姮与丹华郡主都放轻松了许多。 卫姮摆起袖子,特意在郡主面前转了一圈,道:“不好看吗?我觉着甚好啊。” 呵。 甚好。 以前也没有见她穿这般花里胡哨,因是孝期,是朴素了点,可好歹素净,不辣人双眼。 眼前的是什么鬼? 丹华郡主见卫姮转着圈圈,转到她头门都晕了。 抚额,郡主磨牙道:“今夜宫宴,你我暂且绝交。待你正常些,我们再叙情谊吧。” “好啊。等会儿宫宴你别与我说话,多谢。” 卫姮从善如流地应下。 因答应得太过于痛快,终于让丹华郡主找到了熟悉感。 没错! 这才是卫二! 丹华郡主走近了些,刚要张嘴批判,倏地见卫姮脸色极差,心蓦一沉的郡主道:“卫二,你这是怎么了?气血怎么这般差?” 差到好像久于人世。 不应该啊。 作妖的大房都分出侯府了,如今的勇毅侯府唯卫二独大,谁还敢给卫二下脸色,让卫二受气呢? 卫姮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道:“没什么大问题,失眠加噩梦,想着脸色不太好,穿亮丽些,衬衬气色。” 小姑娘们说话,谢氏就不凑合了, “衬气血我是没有看出来,只看出俗不可耐。” 丹华郡主嫌弃到很想当场扒了卫姮身上的衣服,“你就没有一件好一些的衣裳吗?” “郡主,我在守孝期,柜里所有衣裳全是素净为主,今日宫宴,大喜的日子,我总一身守孝的素白进宫,郡主,你觉着合适吗?” 哦。 她给忘了卫二还在孝期。 况且,她还听宁远侯府的冯老夫人与祖母私下道:“卫大夫人对卫二小姐极为苛刻,以守孝为由,无论是衣裳还是吃食,都是极差。” “卫二小姐头上那些少到可怜的头面,都是卫大夫人在小摊上随意挑的。说什么孝期不可奢靡,能看便成。” 她当时听到后,还细细回想了卫二同自己在一起头面,还真是零零碎碎的,一看就知是工艺极为普通的银头面。 且,老气! “你也是个可怜的,走吧,回头出了孝期,我送你几件像样的头面、衣裳。”有银子傍身的丹华郡主很豪气,“我妆匣子里还有好些各类宝石,回头一并送你。” 卫姮青梧院后罩房的地下私库里也有,但卫姮对头面、首饰、衣裳不怎么感兴趣。 合计等兰哥儿议亲后,她留一半给未来弟媳,另一半做成华丽头面、首饰,远渡出海高价卖出。 “郡主的心意我领了,好东西留着自己用吧,给了我,怕是会收着落灰尘。”卫姮笑道:“这些年习惯了素净,竟也觉着不错。” 丹华郡主觉着卫姮更可怜了,“ 你啊,真被卫大夫人养偏了。她啊,就是故意让你素净,省出来的银子全进了她的私库。” “说不定全倒贴了你好个堂姐。就上回,我去你堂姐的院子里,那个叫奢华,瞧着是件件不起瞧,可便连那遮阳的帘子,都是革丝!” 她堂堂郡主,都用不起用革丝做的遮阳帘子。 “还有她那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件件出自大家,那一方鱼戏并蒂莲的砚台至少得三千银子!还有那天青色笔洗,出身汝窖,我父王也有,都是收着不许我碰,你那堂姐倒是大方,直接拿出来洗笔墨。” 王府里贵女什么好宝贝没有见过,进了卫云幽的院子里,只稍回来看一眼,里头种了什么,又摆了什么,一眼看出。 越看,越是心惊。 再回头看看卫姮的房间,两个字:寒酸! 当时吧,她想着应是守孝,不宜用奢华之物。 后来还是听了冯老夫人的话儿,她才知晓分明是卫大夫人以守孝为借,苛待卫二。 卫姮以前是没有进过卫云幽的院子里,直到大房一日之内全部离开侯府,她才吩咐卢妈妈进后宅清点。 难怪七伯母、七伯母勒令大房速速离开,连给他们一家四口收拾行李的空闲都不给,清点过来,她方知卢氏这些年贪了二房多少东西。 丹华郡主所说的笔洗、砚台,分明是当年阿父送予兰哥儿的文房四宝。 还有遮阳的革丝,是阿舅织坊里的织娘所织,不知为何又落到了大房手里。 也就是说,大房过着金玉般奢华的日子,皆是吸着二房的血。 如此不但不感恩,还要夺爵谋财,毁去二房! 当真是贪得无厌。 “好在大房走了,你也算是翻了身可以自己做主。出了孝后,再莫委屈自己了。我父王说了,他拿命挣下勋功,就是为了让后代子孙享福。” “有福不享,又何必拿命去搏呢。卫二,听我一句劝,咱们啊该放肆,就得放肆,只要不违律法,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你知道敏成那家伙不?她啊,养了个眉清目秀的戏子呢。呵,说什么她爱看戏,又怜其身世可怜,家里有一个瘫痪的父,病重的母,年幼的妹。” “可把我逗笑了,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啊,还真以为自己是开善堂啊。” 第266章 胆大包天 卫姮听到直挑眉,饶有兴趣道:“你难道不觉,很有趣吗?儿郎可以养,有银子的女郎也可以啊。” “多好,生得好听,又听话,给点银子让他往东,不敢往西,厌了倦了,再给一笔银子打发了走,省事啊!” “好过嫁人后,不幸嫁了品行败坏的东西,既要你的银子,还要你贤良淑德养着他一堆小妾、姨娘、庶女庶女。你稍稍不如他的愿,打发几个娇妾,婆家全骂有失大度,不配为主母。” “养个戏子就省事啊,我图他美貌,他图我银钱,我给银子,他听话,待到银货两讫,彼此受惠,郡主啊,这可比嫁人要开心多了啊。” 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的丹华郡主惊呆了。 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鸟语花香的世间,晴空万里,凉风习习,更有无数漂亮的花花草草等着自己去摘、去采。 那感觉,竟是无比的美妙。 “你说得都让我心动了。” 丹华郡主呢喃,“说得好生有道理啊。我乃郡主,陪嫁无数,地契、铺子、私房够我三辈子挥霍,我又何必去吃嫁人的苦呢。” “公孙敏成别的让我讨厌,这一点,她做得好,不亏待自己。要不……” 喃喃低语的丹华郡主突然抓紧卫姮的手腕,兴奋道:“要不,你我也养个戏子?一起去挑选,回头我看厌了自己所选,你看厌了你所选,你我还可以换着养啊!” 甬道里穿过来的夜风灌入卫姮嘴里,将卫姮呛到不禁发出阵阵咳嗽声。 单手撑着高墙,卫姮顺顺气后,给丹华郡主竖了一个大拇指。 “郡主威武,姮佩服。 ” 第一步都没有迈出,便能想到换着养,色胆包天啊! 养一个不成问题,换着养,那她还是会嫌弃的。 “你我还是各自养吧,实在厌了, 再挑新的。 旧人养个几年,说不定年老色衰,多没有意思啊。” 丹华郡主又被说动,“不错,不错,世人都是喜新厌旧,我也不例外。就拿我去年打了头饰,当时我甚是喜爱,昨儿个丫鬟拿出来后,再无兴趣。” “卫二,还是你聪慧,想得周全。确实不能换着养,需得重新挑人养才对。明儿你可得闲,一起去德云班挑人去。” 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卫姮想了想,没有拒绝,“成,明儿一起去。” 她也不是全为了养一个戏子,而是要与班主谈桩生意。 “德云班?你章丹华不过是边关来的野蛮女子,还能听得懂戏吗? ” 敏成县主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听着甚是不舒服,“别不懂装懂啊,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换作平时,丹华郡主直接撸起袖子同敏成县主互骂了。 这一回,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当场翻脸。 而是扬声问道:“公孙敏成,你养的那戏子,每月给多少银钱?” 兹—— 狭长的甬道里,入宫的贵女们皆是听到抽倒冷气。 谁家姑娘这般不知羞耻,大大咧咧地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最丢脸的莫过于公孙敏成了。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章丹华会把自己养了个戏子的事儿,在禁庭里,当着一众贵女们的面儿抖出来。 不对啊! 章丹华是如何知晓此事? 她明明隐瞒得很好啊! “章丹华,你胡说什么!”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公孙敏成自然是否认,“什么养戏子,你休在这里血口喷人!” 这要传开,她的名声全毁。 丹华郡主听到直皱眉,“我句句属实,怎么是血口喷人冤枉你呢?怎么,你难道是敢做不敢认?” “我不曾做过的事,为何要认!” 眼里都要喷火的公孙敏成怒气冲冲走近,狠声道:“章丹华,别以为你父亲是荣王,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你敢毁我清誉,我祖母定不会放过你荣王府。” “嗤。” 丹华郡主闻言,很是不屑地轻笑一声,连看向在公孙敏成的眼神都很轻蔑,“公孙敏成,你还当自己是三岁稚儿,在外头出了事,便要回府找长辈。” “ 养戏子的事,连我都知道,你不承认难道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你啊你啊,平时自诩光明磊落,乃真正的名门贵女。” “依我来看,你是自个给自个脸上贴金呢。做了什么事,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不就是养个戏子吗? 不就是出点银子买个开心吗? 有什么不敢承认呢? 公孙敏成何曾受过般奚落。 偏偏,章丹华所言句句属实,都让她无可辩驳。 “没有就是没有!你要再乱说,坏我闺誉,我现在便撕烂你的嘴。” 丹华郡主都被逗笑了,“不过是养个让我们开心的玩意,何来败坏闺誉一说?难不成,你还能学要男子,给戏子置办宅子,隔三岔五去宅子里幽会?” “章丹华!你闭嘴!” 公孙敏成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你当真是成心要与我过不去,对吗?” “不会吧,不是你一直成心与我过不去吗?自打我回京,次次都是你挑衅在先。就连今日,我与卫二说话,是你阴阳怪气说我是边关来的野蛮女子,不懂戏,惹人笑话。” “公孙敏成,真不是本郡主瞧不起你,你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性子,好生改改吧!” “走开,别挡道。本郡主懒得与你费口舌,没意思。” 上京的贵女们,就是这点不好。 做了什么事都爱遮遮掩掩,明明做了,偏要假装一脸无辜。 不像卫二,那才是真正的光明磊落。 “章丹华,你打死!” 乱了心神,失了理智的公孙敏成连忘了自己身边禁庭,拔下簪在云鬓里的金钗,朝丹华郡主的脸上狠狠划去。 这真要被金钗划伤,丹华郡主可真要毁容了。 看清楚公孙敏成举动的贵女们,胆小一点的直接吓到发出短促的“啊”的尖叫一声。 又慌忙地捂紧自己的嘴,把余剩的尖叫声死死咽下去。 禁庭内不可高声喧哗,此乃宫规。 触犯宫规,是要遭娘娘们的训斥,届时,丢人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整个家族。 更会连累家中姐妹。 第267章 野心 如此危急时刻,出身高门大户的贵女们,在短暂的慌乱后,都能立马冷静下来,分析利弊,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连累家族。 公孙敏成显然是气昏了头晕。 好在,有人阻止了她。 面色淡漠的卫姮抬手,轻轻松松握住公孙敏成行凶的手腕,“敏成县主,此乃禁庭,你以钗伤人,不怕被圣上怪罪吗?” “圣上降罪,县主可以想好了,看看大长公主能否保下你。” 禁庭行凶乃大罪,即便有大长公主求情,敏成县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清凌凌的声儿如一盆冷水泼醒了失去理智的公孙敏成。 “哐—— ” 手里的金钗脱手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淡薄泛青的最后日光里,能看清楚地看到公孙敏成脸上的害怕、慌乱。 回过神的她,怕了。 她怎么会在禁庭里行凶! 都是章丹华,如果不是她为难自己,自己又怎么会闯下大祸。 不不不,她还没有闯出大祸。 还有机会补救。 嘴唇哆嗦着,公孙敏成强装镇定,道:“我乃皇室中人,岂会不知禁庭行凶乃大罪?” 用力甩开卫姮的手,公孙敏成挺直后背,倨傲道:“ 本县主不过是看章丹华的钗子太丑,好意赠她金钗罢了!” “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行凶吗?卫二,我瞧着你还算诚实,可别学某些人四处血口喷人,无中生有!” 此处不宜久留。 她得赶紧走才成。 平章侯家的姑娘骆令月嘴角蕴着笑,迤逦而来。 “是啊,卫二小姐,敏成郡主与丹华郡主不过是绊上几句嘴罢了,怎么可能闹到逞凶伤人呢。” 弯下腰,骆令月拾起掉地的金钗,细细打量一眼,赞道:“好漂亮的流云飞天金钗,丹华郡主可还喜欢? ” 丹华郡主都被眼前两张无耻的嘴脸给恶心到了。 黑白颠倒,令人所不齿。 不过这金钗,不要白不要,回头给卫二也好。 “还不错,本郡主甚是喜欢。” 接过金钗,丹华郡主皮笑肉不笑地对公孙敏成道:“ 公孙敏成,你今日好意本郡主心领了,等出了宫,本郡主定会好好回敬。” 已闹到差点伤人,她不能再揪着公孙敏成不放了,闹到圣驾面前,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自己好歹有父王撑腰,估计被圣上训斥几句也就无事了。 但卫二她可怜,无人替她撑腰做主。 她那个万事不理把庶女当成宝的母亲,只怕还会对卫二落井下石。 也罢,她不能连累卫二。 “走吧,卫二,别与某些嘴里满是仁义道德,背地里阴险狡诈的家伙说话,以免玷污了我们。” 把玩着金钗,丹华郡主留声,走了。 卫姮倒是不忘行了礼,再离开。 下一串轻蔑地笑 两人并肩而行后,丹华郡主眉头紧皱,颇为惆怅道:“卫二,我想回边关了。” 卫姮嘴角微微抿紧,道:“谁不想回边关呢。” 她的复仇大业还在进行中,等到收拾完宁远侯府后,她也会回边关。 “上京太累了,你看刚才那些所谓的贵女,明明心怀鬼胎,偏还要装自己清白无辜。连承认养个戏子的胆量都没有,反过来怪我冤枉她。” “我呸!我章丹华虽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可还真不屑去冤枉别人。” 这种事吧,其实也不能怪公孙敏成反应大。 卫姮道:“丹华,此事传出去确实有损敏成在清誉,其实,你也知道养戏子于名声有碍,对吧。” 不然,也不会最初说公孙敏成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明知有碍公孙敏成的清誉,但她还是当着众多贵女们的面儿说出来,有些不太对劲。 这也是为什么适才丹华郡主说的时候,她没有阻止。 “还是说,郡主今日突然提及此事,其实另有隐情?” 丹华郡主都沉默了,连脚步都慢了许多。 前头引路的宫女也一并放慢了脚步。 便听到丹华郡主轻了一笑,叹道:“卫二,你有时候聪慧到让本郡主有些害怕啊。” 所以,被她猜中了? 卫姮略略抬眼,侧目看了眼身边的郡主,“是因为那位戏子?” “嗯。” 丹华郡主也没有再隐瞒了,都被卫二猜中,她再隐瞒就不厚道啦。 再说了,她也没想过一直瞒着卫二。 “那戏子确实是苦命人,不过是无意得罪了公孙敏成,便被公孙敏成为难,更是以其家人要挟戏子,逼着戏子离开戏班,成了她公孙敏成的药人。” 什么? 药人? 公孙敏成还懂医? 卫姮有些诧异。 那日杜府,明珑被毒蜂蛰伤,公孙敏成不仅袖手旁观,还试图阻止自己出手相救。 她既是懂医,定是知道当时明珑不及时相救,必会毁容。 可她还阻止,此人行医,定会无视人命! 卫姮脸色微冷,问道:“你如何知道她懂医。 ” 丹华郡主没有立即回答卫姮,而是反问,“卫姮,你应当是知道本朝有女子袭爵的先例吧。” 这个卫姮还真不知道。 摇头道:“不曾听过。” 轮到丹华郡主惊讶了,“你不知晓?你如今撑着偌大的侯府,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袭爵。” “……”卫姮也被她说沉默了,走了几步后,很是无奈道:“没有。我只想阿弟袭爵,自己从无此意。” 活了两世啊,她才知道原来大邺有女子袭爵的先例。 “你还是说说公孙敏成吧,她让戏子为药人,与袭爵又有何……” 卫姮说完,倏地一顿,“你的意思是,公孙敏成想袭爵?” “不然呢。” 丹华郡主睨了卫二一眼,很是痛心疾首地把话锋重新转到卫姮身上,“本郡主还以为你也有心袭爵!” “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借我父王势力,帮你在朝堂中说上几句好话。谁知道,你竟然毫无野心!”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要知道,她都曾做过干掉兄长、弟弟们,自己为荣王的美梦呢。 结果,看上去最有野心,也是最有能力,最可能袭爵的卫二,她竟然从!未!想!过! 气死她了! 卫二怎么就没有想过要袭爵呢? 第268章 人间悲惨 卫姮见丹华郡主是真气到,一边忍着笑,一边安抚,“别气,别气,我啊志不在此,我的梦想是成为四国第一富商,要游历各国江山。” “有了爵位,我就得留在上京,就算不留在上京,每年也得回京叙职,说不定又要碰上一群自己不喜之人在耳边阴阳怪气,还是算了吧。” 没有袭爵的野心,倒是有成为四国第一富贵的豪情,嗯,也不错。 “那我没有看错你。” 气顺了的丹华郡主这才把话题重新回到公孙敏成身上,“公孙敏成呢,野心不小。” “尤其知道大长公主最喜爱的嫡孙,也是敏成县主的堂兄无心家业,一心想要成为天下闻名的神医后,她便有了此念头。” 等等…… 等等…… 卫姮步伐倏地一顿。 公孙、神医—— 她认识一个! “敏成县主的堂兄可是叫公孙宴?” 丹华郡主道:“这倒不清楚了,回头我问问。” 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孙敏成为了袭爵而残害无辜。 “她那位想要成为神医的堂兄,正是因为一身医术,方让大长公主喜爱。有了野心的公孙敏成为了讨大长公主的欢心,一直暗里找药人试药,试图习得一身非凡医术,好让大长公主刮目相看,从而让她袭爵。 ” “那戏子我不认识,其妹,我认识,我陪祖母去听戏,正遇那小女孩跑来戏班子找他哥,却被斑班主令人用棍子打出去。” “我一时发了善心,出手救了小姑娘,又给了她几两银子,让她家去给父母治病。前些日子,小姑娘入夜时分,突然来荣王,跪在外头磕头,说要见我……” “下人细细问了她寻的是我后,赶紧回禀我,我才知道有人闯入她家里,抓走她的兄长,还打断了小姑娘的双腿。” “卫二,你可会想到一个五岁稚儿,一路拖着断腿,从天黑爬到半爬,爬到双腿鲜血淋淋,伤口深可见骨……” 说到这儿,丹华郡主眼里泪水涟涟。 “我允了她,一定要为她找到兄长,我就抱着那小姑娘啊,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的怀里断气。她一直到死,我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名什么。”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的小女孩啊,看到我落泪,还安慰我她不疼,让我别哭。府医给小姑娘 包扎时,府医都哭了。” “卫二,稚子无辜,公孙敏成该死,她该死!” 那样骄蛮的郡主,此时在卫姮面前泪流满面。 她还不能哭出声,只能是死死压抑着,把悲伤、愤怒压挤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撞到胸口剧烈起伏。 卫姮握紧了丹华郡主的手。 她终于知道,为何前世丹华郡主宁肯战死沙场,也绝不投降。 因为,看似骄蛮的郡主,有一颗悲悯弱小的心。 她宁死也要守护身后百姓。 “郡主别哭。” 眼底同样戾气横生的卫姮问她,“你找到小姑娘的兄长了吗?” “没有找到。” 拭干眼泪丹华郡主咬紧道:“我直到昨日才查出原来小姑娘的兄长是被公孙敏成抓走,这也是为何你与大房割裂,我无法抽空前来探望你。” 卫姮哪会计较这些。 穿过前面月华门,便到了太液池的荷灯宴,如今虽隔着一点距离,已隐隐听到阵阵悦耳丝竹从太液池方向传来。 卫姮把脚步放开慢了,“你今日突然说破此事,怕是打草惊蛇了。” 丹华郡主声色森冷,“我要的便是打草惊蛇,我如今只知公孙敏成抓走小姑娘兄长,却不知她将人藏在何处。” 明白了。 卫姮道:“这么说,你在宫外安排了人手?只要公孙敏成安排人出宫,你的人会跟上,找到小姑娘的兄长。” “是。” 丹华郡主点头,她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看到那冗长甬道人影幢幢,看到那繁花似锦的下面是白骨累累。 更看到了人心之下的恶与冷。 “卫二,我一定会救出小姑娘的兄长,一定会亲手杀了公孙敏成,我要提着她的头颅去拜祭小姑娘。” 那样,可真是两家世代为仇。 卫姮道:“有时候杀人,并不需要自己动手。有万千种法子,让她自寻死路。” 丹华郡主眸光深深看了卫姮一眼, “我愚笨,不如你聪慧有计谋,只会直来直往,不会迂回寻仇。” “卫二,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吧。” 卫姮道:“你从一开始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吗?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好好,会在禁庭内与我提到公孙敏成养戏子。” “你是打一开始就想到我,对吧。 ” 丹华郡主很是痛快承认,“没错,其实我从第一天没有找到小姑娘兄长, 便来侯府寻你了。没想到,正好撞上你清理门户。” “我只好打道回府,自己派人寻查。也想着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能寻到人。没想到,查到了公孙敏成的头上。” “平日里我确实看不惯公孙敏成,但她毕竟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我再蠢,也不可能蠢到与整个长公主府为敌。” “可公孙敏成,我定要杀之!如何杀,又不与大长公主为敌,我没有想到。” 月华门已到,悦耳丝竹里还能听到贵女们的低低浅笑。 卫姮道:“先盯紧公孙敏成,把小姑娘兄长救出来,怎么对付公孙敏成再从长计议。” “好,听你的。” 丹华郡主重重点头,接着,昂首挺胸拉着卫姮迈进月华门。 那模样啊,当真像只趾高气扬的花孔雀。 卫姮随着穿过宫门的瞬间,明亮的宫灯照亮她一身七彩斑斓的衣裳,落后一丈远的骆令月、公孙敏成等贵女们一眼看见,随便,个个都捂着脸笑起来。 骆令月柔柔一笑,叹道:“不愧是边关来的姑娘啊,穿着都如此独特啊。” “你倒是很给她们面子,什么独特,分明就是奇丑。” 公孙敏成双眼虚紧, 望着从月华门里一掠而过的身影,眼底深处有似毒针般的碎芒掠过。 章丹华到底从何处得知她养了戏子? 是班主透露了风声? 不对,整个戏班的人次日全部离开上京,不可能是他透露给章丹华。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第269章 联手 戏子的家? 也不应该啊。 这一家人病的病,残的残,还有一个小家伙,被她的人故意打断了腿,又伤了内脏,估计早死了。 就凭他们这种低贱平民,眼高于顶的章丹华怎么会接触到呢。 到底是哪里出差了。 “县主,县主?” 耳边传来骆令月担忧地询问,“县主脸色怎么如此差?可是被她们气坏了自己?” 气坏自己? 那不至于。 她只是自己被章丹华咬上好,背里做的事会被章丹华挖出来。 此人就是边关来的一条恶狗,逮谁不顺眼便要扑过来咬一口。 如今身边还多了一个不好对付的卫二…… “骆小姐,本县主有些胸闷,你们且进进去,本县主在外面透透风。” 她得赶紧派人出宫,把药人全部杀掉或转离才成。 骆令月眸波转流,善解人意道:“县主若不舒服,要不,我陪县主走走?或是去贵妃娘娘宫里歇一歇?” “不用。” 公孙敏成生硬拒绝,又觉察自己语气不好,让骆令月颜面挂不住,赶紧补救。 放柔的声音道:“多谢骆小姐关心,本县主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缓口气,不欲被人打扰。” 是怕丢人吧。 毕竟,养戏子这种事传出来可真真不光彩。 尤其还被章丹华拿到台面上说出来,让众多贵女知道,等到宫宴结束,只怕是整个禁庭都知道公孙敏成养了戏子。 说来,大邺朝贵女养几个戏子也不稀罕。 不过是养个解闷的玩意,烦了或闲了,寻了他们在自个眼前唱一曲,也不做什么逾矩的事,真要被人知道,也没有什么大碍。 但首先得要父母点了头,再者,还得是戏坊册上在册的正经戏子才成。 那些外头只学了三五几载,明面唱戏,暗里卖身的戏子,那可是不成了。 公孙敏成反应如此大,莫非她养的挂羊头,卖狗肉的戏子? 那可就有趣了。 “也好,县主若有什么事,随时打发人来寻我,我定会立即禀报贵妃娘娘,为郡主寻来太医。” 公孙敏成很快离开。 她走后,旁边的贵女都露出鄙夷。 养戏子,啧,胆子可真大。 被丹华郡主说破后,恼羞成怒欲要杀人,更是恶毒至极。 “几位妹妹们,适才敏成县主与丹华郡主闹了些口角,今夜是娘娘用心举办的观莲宴,还望几位妹妹莫要节外生枝。” “还需提醒妹妹们几句,圣上、娘娘都不喜乱嚼舌根,四处说三道四的姑娘们,还望妹妹们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切莫告诉他人,便家中父母也望妹妹们能隐瞒一二。” “毕竟,养戏子一事并无实证,许是丹华郡主随意一说,咱们真信了,宣扬出去,大长公主那边想必妹妹们在不好交代。” “令月托大,说了几句多嘴的话,还望几位妹妹们莫要嫌弃。” 说完,骆令月姿态姣好,朝着贵女们盈盈一礼。 她几次提到贵妃娘娘,贵女们又岂有不明呢。 无外乎是骆令月要护着敏成县主罢了。 都不是她们可得罪的,不说便不说。 宫里秘密很多,可四周并非不透风的围墙,引路的宫女、掌灯的太监,谁又是谁的耳目,又将有谁会传了出去呢? 无人可知。 只知,世上无透风的墙,今晚之事定会传出。 说不定还隔墙有耳,正好听了个正着。 正好听了个正着的夏元宸双手负背,沿着宫墙慢慢走着。 好个胆大包天的卫二。 竟是要想到暗里养眉清目秀的戏子。 “王爷—— ” 陪着听了一耳的巫大总管小心翼翼地发了话,“圣上已移圣驾,这会儿应是已经到了永宁宫。” 进了宫须得请安。 夏元宸举步,淡道:“她们要寻公孙敏成的戏子,派人暗里盯紧些,非必要无须出手。” “是,王爷。” 巫大总管笑着应下。 自家王爷是在帮着卫二姑娘呢。 卫二姑娘可真不错,都能让荣王的女儿对她言听计从。 当然,丹华郡主也很不错。 以前自个还真有些狗眼看人低,看走眼了。 以为这位郡主是个刁蛮不讲道理的。 谁知道背地里是如此怜悯弱小。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讨一个公道,都敢去杀另一位郡主。 难怪丹华郡主几次欲闯凌王爷,王爷都没有动怒。 只打发了人把她送回荣王府,再让荣王好生告诫丹华郡主。 “荣王那边也派人说一声,章丹华易怒易冲动,公孙敏成颇有城府,凭她一人之力,难赢公孙敏成。” ·公孙家,夏元宸也只与公孙宴走近。 大长公主那边敬着便成。 公孙敏成为何三番五针对章丹华,他亦多少知道些。 他的婚事,倒成这些姑娘们博弈的棋子了。 巫大总管一一应下,“小的这便派人去告诉荣王。” 另一边,公孙敏成却没有寻到可以帮她出宫的宫女、太监。 “郡主,并非奴婢不帮您,实在是宫门已锁,需等观莲宴结束才重新打开,奴婢纵使有心,也无能为力啊。” 宫里的掌事太监一脸的为难,他也想挣郡主打赏的银子啊。 可这银子太烫手了 没有办法挣。 公孙敏成尤不死心,“掌印是嫌我给的银钱少吗?等掌印替我出去寻了药丸进宫,我明儿定会再给掌印送上银票。” “哎哟,郡主,可真不是银钱少不少的事儿啊。您头一回吩咐奴婢办事,便是没有银子,奴婢也乐意给郡主您跑腿啊。” “是奴婢真没那法子,宫门落了钥还能出去。要不郡主,奴婢给你出个法子,您看是否有认识的禁军,再过一会儿便有禁军下值回营房,可以劳他们为郡主跑一趟。 ” 禁军? 她能认识谁? 一个都不认识。 这可如何是好? 心里着急的公孙敏成重新把主意打到掌事太监身上,“掌印是宫里有头有脸的,掌印定是有认识的禁军吧,可否劳掌印替我说个情呢?” 嘿,这点小事自然是可以的。 否则他又怎么会说出来呢。 面上还是要为难一会儿,不能让敏成县主以为她的银子好赚。 故作为难地想了又想,又是踱步,又是搓手,公孙敏成见了后,后牙槽都咬紧了。 暗骂,“拿腔做势的狗东西!” 第270章 爱慕还是敬仰 很快,掌事太监见着差不多了,咬咬牙,道:“县主,今日奴婢定要替奴婢办好这桩事才成,奴婢,您告诉奴婢,是要回长公主府寻何种药丸。”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拿银子的掌事太监鬼鬼祟祟找到一名快要下值的禁军。 不过是件跑腿说一句话的事儿,禁军自是答应。 结果,转了身便被禁军副统领明远庭逮住,借故今晚观莲宴需得增派人手,需诸位兄弟再辛苦一会儿,等到观莲宴结束后再下值。 明远庭在禁军中声望颇好,深得军心,加之他为人公允,不曾为难军中兄弟,如今他发了话,大伙儿都愿意听遣。 拿了银子没有办成事的禁军见此,便将此事禀明给明远庭:“……副统领,您看要不要派其他兄弟去大长公府走一遭,给敏成县主取药丸子?” 明远庭道:“一来一回过于费时,我自会禀告娘娘,请娘娘做主。” “成,有劳副统领了。” 禁军还把掌事太监给的银票拿出来,欲塞给明远庭。 明远庭推回去,“你拿着吧,听闻你母亲又犯了病,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拿着给伯母治病吧。” 可让禁军好生感动。 随后明远庭便把此事告诉永宁宫的嬷嬷,由嬷嬷代转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正陪着圣上扎等会儿要去太液池放的荷花祈福灯,哪有时间理会这等小事。 嬷嬷便随口回了明远庭,“明统领,娘娘陪伴圣驾,等贵妃得空后,奴婢定会禀明贵妃娘娘。” “有劳嬷嬷。” 明远庭抱拳一礼,方退下。 此事,便是在贵妃娘娘面前过了明路。 到时候就算敏成县主寻事,那也与禁军兄弟们无任何关系。 离开的明远庭重新回到当值的宫门前,巫大总管还等着他的消息呢。 得知已办妥的巫大总管客客气气地行礼,“辛苦明副统领了。” “总管客气,我还需要宫中巡视,告辞。” 明远庭颇为疏离说完,不等巫大总管说话,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巫大总管瞧着儿郎疾走如飞的背景,嘿地笑了一声,道:“明家后人,还真是有个性。” 说完,巫大总管也疾步如飞离开。 他啊,还得赶紧回去告诉王爷才成。 公孙敏成也得了掌事太监的亲口许诺,“县主且放心,那禁军定会将话带到长公主府上。” 如此,公孙敏成才安安心心迈进月华门,来到太液池边。 刚走到拱桥上,便见前面凉亭已坐着数名贵女,她最为讨厌的章丹华蓦然在列。 “本郡主不怕你们笑话,本郡主今晚便是冲着凌王殿下而来,其余贵公子,本郡主都不要,你等听好了,不许与本郡主争凌王!” 凌王,顶天立地的儿郎,是边关的雄鹰,是林中的猛虎,是雪域高原的豹,那样的儿郎方是她章丹华喜欢的儿郎。 上京的儿郎,不是她瞧不起,一个比一个文弱,只怕是连划拳喝酒都拼过她。 更别说骑上战马,拿起长箭、大刀冲锋杀敌了。 矜持的贵女们显然又一次被丹华郡主的豪迈给惊到了。 怎么能宣之于口呢? 卫姮已经见怪不怪了,坐到一边吹着凉风,赏着景,等着圣上、贵妃驾到。 余光无意一扫,便到站在拱桥上的公孙敏成,煌煌的灯火把她眼底里的嫉妒、憎恶全部照出来。 本是斜倚的卫姮不禁坐直了身子。 她好像知道公孙敏成为何看丹华不顺眼了。 原来,这位也想嫁给凌王啊。 啧啧啧,凌王还真是位祸水啊。 惹来两位出身尊贵的贵女为之痴狂。 三清真人在上,保佑她所求的贵人是煜王而非凌王啊。 “章丹华,你还真是不知羞耻,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自古都父母做主,在座的贵女皆出身名门,最是规矩、知礼,别拿你的污言秽语脏了贵女们的耳!” 公孙敏成款款而来,此时的她已无甬道时的失态了。 端庄、高贵,一举一动皆是名门风范,“更有,你三番五次纠缠凌王殿下,殿下一再拒绝,你还恬不知耻赶着送上门,你自己不要脸,殿下还要脸。” 丹华郡主一见又是此人捣乱,站起身,讥讽道:“本郡主也是想不明白了,为何本郡主每次提到凌王殿下,你便跳出来打抱不平。” “怎么,你不会也是暗慕凌王,想要嫁给凌王吧。” 丹华郡主还真是随口一说,便说破了公孙敏成心里那点子深藏的绮念。 脸上顿生难堪,厉道:“你当本县主似你这般放荡吗?我是看不怪你这种污糟之人污辱如皎皎明月的凌王殿下!” 与公孙敏成相熟的贵女见势不妙,赶忙劝道:“敏成,快消消气,何苦同边关来的计较呢。她们那儿民风彪悍,无男女之妨,你若计较了是自己气坏自己。” 卫姮闻言,笑道:“边关民风确实彪悍,但是呢,做人做事光明磊落,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喜欢。” “今晚观莲宴为何而设,诸位心里难道不知吗?丹华郡主不过是爱慕凌王殿下,又没有做出逾矩之事,只不过袒露心思,何错之有?” “对,我何错之有?啊,不对—— ” 跟着接话的丹华郡主扭头对了卫姮道:“倒也不全然是爱慕。” 卫姮:“……” 郡主,您确认此台拆她的台子吗? 不是爱慕,那是什么? “更多的是敬仰,当然,我也还是爱慕的。” 卫姮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微笑道:“爱慕不丢人。” 是谁在上月因执意要嫁与凌王,而被荣王打到几日不能下床。 又是谁坐马车里,芳心荡漾告诉自己,她对凌王心动了。 结果,这会儿说是敬仰多过爱慕? 逗她玩啊。 “是真的,我后来仔细想了又想,又故意跑到凌王府死缠烂打,每每被凌王赶回家,我竟然也不伤心。” “还能缠着我父王与凌王比试一场,让我见见凌王殿下的长枪有多厉害。” 凌王使长枪,长枪如龙,令敌人闻风丧胆。 “我父王见了后,对凌王说,我白挨他一顿毒打。” 卫姮持续微笑,“后来你再去找凌王,荣王没有再动怒,对吗?” “对,好生奇怪。” 偏了话题丹华郡主把公孙敏成彻底无视了,“卫二,是不是我父王同意我嫁给凌王殿下了?” 不。 你想多了。 是你的父王发现,他的女儿丹华郡主根本不是爱慕凌王,爱到非嫁不可。 而是,是被凌王一身武艺而迷了眼。 卫姮道:“回头你问问荣王。” 丹华郡主尤为高兴,“说得没错,今晚我就问父亲。说不定,明儿父亲就去凌王府提府,后日下聘,大后日我就嫁给凌王了。” 哇。 好生仓促地成亲。 卫姮进丹华郡主陷入自己的编织的,很不切实际的美梦里,都不忍心纠正她——大邺礼制,男女成婚,是为男方去女方家中提亲、下聘。 她刚才所言,全反了。 如此也能看出,丹华郡主还真不是那种一门心思要嫁与凌王的爱慕。 她对凌王的确是敬仰多过爱慕。 公孙敏成倒是真正爱慕凌王。 同处凉亭,被无视的公孙敏成自然也听到丹华郡主所言了。 心里虽有怒火,更多的是嘲讽了,“后日就想嫁给凌王,章丹华,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我做我的梦,碍着你什么事了?公孙敏成,本郡主今日心情很不好,你再跑到本郡主面前没事找事,别怪本郡主动武了!” 丹华郡主吹了吹拳头,“我这拳头可是真打!万一把你的小脸蛋打伤打破,在场的儿郎们可不会瞧你了。” 第271章 非议 “你敢!” 受到武力威胁的公孙敏成嘴里虽还犟着,身子倒很老实,主动地后退一步。 不难看出,她是害怕了。 因为,章丹华不吓唬人,她会真打。 用荣王的说“在边关,拳头见真章,打?那怎么能是打呢。是切磋。” 有人要说:“有辱斯文”。 荣王便冷喝,“边关敌军杀到城墙下,怎么,你凭一张嘴杀人于无形吗?武将无勇,你们能站在这儿同本王说笑吗?” 再要有人说:“现在又不是敌军!” 荣王哈哈大笑,“所以没有杀死,只是切磋。” 一句话概括:荣王从不阻止他的女儿打架。 尤其那些主动送上门找茬的人,譬如眼前这位敏成县主,是更加不会放过。 在场的贵女们自然也是知道荣王护短。 闻言,都开始劝起公孙敏成,“县主,算了吧。” “是啊,县主,圣上、娘娘若看到两位屡犯口角,只怕会要怪罪。” “县主,这会儿只怕圣上已在太液池东边与诸位殿下同乐了。” 太液池分东、西两处,东处则是聚齐上京的世家公子们。 而西处,自然衣香鬓影,矜贵且才貌双全的贵女们了。 东西两处以竹篱为墙,既保全了男女有别,又能彼此交流,再加上泉水潺潺、光影重重,便有说不出来的雅致了。 公孙敏成被劝住了。 她今日精心打扮,就是为凌王而来。 章丹华野蛮,自己真要被打伤,自己所准备的一切全白费了。 “野蛮子,我懒得与你争辩。” 后退的公孙敏成甩袖离开。 丹华郡主见此,笑起来,“说又说不过本郡主,打也打不过本郡主,何必自讨没趣呢?公孙敏成,以后少往本郡主身边凑!” 公孙敏成走更快了。 她怕自己稍慢一步,会忍不住回来和章丹华真打起来。 一场有可能会引发的口角,就这么化解了。 但丹华郡主的声儿委实不小,还是传到了太液池的东处。 使得那些喜爱女子柔顺、贞静的贵公子们心里阵阵发麻。 “丹华郡主竟如蛮横,谁要娶了她,需得担心会不会殴伤或打死。” “刘兄说话小声点,切莫被郡主听去。” “怎的,她还敢打我不成?” “那可不一定啊,据我所知,荣王对郡主甚是言听计从,郡主想打谁,荣王一概不管,有伤主找上门,荣王还说什么小小女子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寻本王做主?丢人现眼!” 兹—— 如此偏袒,当属荣王第一人。 “如此,娶妻还是当娶柔顺女子为好,为我等掌管内宅、善待妾室、悉心教养儿女,方是贤内助。” 引来数名高门大户贵公子们的附和。 “说到女子柔顺,当属齐世子的那位佳人啊。齐世子,如今佳人落难,世子可有想过再续前缘呢?” 问话的一听便不怀好意,是与齐君瑜有过不甚愉快的过往。 齐君瑜如今是沉稳了不少。 闻言,淡道:“瑜不比朱世子豪迈,连街头小寡妇都想续一段前续。” 靖宁侯朱世子轻晃洒金纸扇,风度翩翩笑道:“男未婚,女未婚,那小寡妇也是落魄的官家小姐,朱某心善助她渡过难关。” “齐世子可比朱某更为怜香惜玉,就没有想过要救佳人于水火中吗?西山姑子庙,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啊,据说每年都有如似玉的小姐死在里面呢。” 暗处,卫云幽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西山姑子庙会死人, 她是亲眼见过。 御史家的庶女,受不了无穷无尽折腾,心灰意冷跳井身亡。 尸身打捞上来时,全身泡肿,面目全非。 后来用破席一卷,丢进山后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主事修书去御史家,御史不仅没有责怪主事,反而送来一百两丧仪。 她被吓到了,一日都不想留在姑子庙,每日写信求采办的师傅送给齐君瑜。 信件却一次都没有送出去。 “卫大小姐,你是聪明人,能不能嫁入宁远侯府,成败就在今晚啊。” 耳边,是老昌王浓稠发腻,带着恶心臭味的气息,“本王可是把荣华富贵的机会送到你手里了,就看卫大小姐想不想了。” 卫云幽咬紧了牙齿,“王爷,民女……” 犹豫间,听到朱世子的朋友加入笑谈中,“朱兄有所不知啊,我们这位素有才子之称的齐世子,忙着相看名门闺秀,如今哪还有闲时去救落难的佳人啊。” 朱世子扬了声,“哎呀,莫非齐世子要当那负心汉了?弃佳人而去?” “唉,想来齐世子也是没有法子吧,毕竟父母之命难违啊。 ” 朱世子“啪”一下收纸扇,无视齐君瑜渐黑的脸色,走到他跟前,抱拳辑礼,“齐兄既又重新觅得佳人,不如将那还在姑子庙里受苦的佳人,让与我?” “齐兄放心,待我救出那佳人,定好生爱之、珍之,必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日后我娶了妻,也会让正室善待佳人。” 齐君瑜涵养再好,此时双手攥成拳头。 可此乃禁庭不能造次,再怒也得忍下来,克制自己的一言一行,不给宁远侯招祸事。 把怒火压下,齐君瑜冷道:“朱响,你可知自己为何不得夫人欢心?做出来的文章华而不实、虚有其表。” 提到学业、文章,气焰嚣张的朱世子顿时矮了半截。 同在国子监,齐君瑜是夫人得意门生。 而自己,能够留在国子监都是祖宗积德,靠着荫功混日子,是夫子嘴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姓齐的,你也就是学问比我好些!除此之外,你哪点比得上我?” 朱响动怒,齐君瑜便略胜一筹了。 薄唇微弯,温润如玉的俊颜里有了嘲讽,“凭你背后非议良家女子,便已输我。瞧着你表面再好,也如你的文章一样,腹内空空塞草芥。” 朱世子的脸色瞬间涨到通红。 刚要张嘴骂回去,适才与他一唱一和世子公子低低喊了声,“朱兄,冷静,正事要紧。” 他们哥几个今晚可是奉命行事,可不能让老昌王失望。 第272章 偷听 朱世子得了提醒,心里顿呼好险。 被齐君瑜这家伙打岔,差点忘了老昌王吩咐的正事。 误了老昌王的正事,是要被老昌王弄残。 就像文濯兄,用药支着金刚不倒,折腾了一天一夜,抬出来的时候面色泛金,气若游丝。 可把他们这些围观的人,吓到双股发颤。 折起的洒金纸扇重新打开,人模狗样的朱世子慢悠悠地嘲讽回去。 “哈,哈哈哈,文章做得好又如何?到头来,你连自己心仪的女子都护不住,不也是废物一个?” “齐兄,他日你成亲另娶,可还会记得那位名满京城,最是温顺、柔和的佳人呢。” 在场诸位都知道朱响嘴里的“佳人”是谁。 确实是一位难得的佳人。 才情、相貌绝佳。 踏青时曾远远见过,与齐君瑜站一起,恍若神仙妃子,惹得他们频频偷看,更是嫉妒齐君瑜能有如此佳人陪伴。 哪知晓,突然风起云涌,佳人远走,良缘尽断,齐君瑜另觅佳妻,徒留佳人空白首,诉相思。 可怜,可怜啊。 “唉,齐兄啊,既不能娶为正妻,纳入内宅为妾也好啊。佳人痴情,宁不要清誉也要与你同游船,你又怎能辜负呢。” 无数惋惜里,当数张大学士嫡次子所言最为顺耳。 齐君瑜朝对方揖礼,谦和道:“多谢张兄良言。” 他自是不会辜负云幽。 “齐兄乃端正君子,不必同朱响那等纨绔计较。”张谨微微一笑,有夜风伴着池水的潮气而来,让正处风口的张谨低低咳起来。 他生来体弱,受不得凉风,稍稍受凉必会高热不止。 同在国子监,齐君瑜也是知晓张谨的身子骨子不好。 便道:“张兄,我等去前面可好?想来再过一会儿,圣上、娘娘便到了。” 很是顾及张谨的感受,没有说什么身子不好,少吹风一类的话。 两人一道离开,卫云幽望着齐君瑜走远的背影,眼里闪过狠色。 退后一步,朝老昌王施礼,“民女愿为王爷效力。” “好!” 老昌王亲自搀扶起卫云幽,此女,可比其兄文濯更聪明啊。 捋着白须,老昌王眯着眼白浑浊的双眼,道:“你既帮本王如愿以偿,本王也定会让你心想事成。” “走吧,棋局已开,该请人入局了。” 想到今晚如愿抱到美人的老昌王甩了下手中拂尘,领着卫云幽离开。 两人进了没有发现,就在回廊墙角后的翠竹后,有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他们离开很久后,才一点一点从竹后挪出来。 是李雪茹。 她早到了太液池,却因迷了路误入东面,忽见世家弟子们相携而入,慌神的她情急之下躲到了墙角边生长翠竹后。 哪知晓,竟遇上了卫云幽与老昌王合谋。 他们所谋是什么? 为何老昌王说可以让卫云幽心想事成? 难道卫云幽想要进宫当妃子? 天菩萨! 卫云幽怎敢! 她不怕被贵妃娘娘一怒之下,拖出去乱棍打死吗? 乱想一通的李雪茹避开东外的世子们,终于回到西处,看到手捧荷池迤逦而贵女人,怦怦乱跳的心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卫二,快让我看看你在荷灯里写了什么?” 僻静处,传来一道在咋咋呼呼的女子声,又把李雪茹吓了一跳。 卫二? 卫姮? 李雪茹迈过拱桥,便看到临水的巨石坐着卫姮和一位自己不曾见过的明艳女子。 “我写了什么是给仙人看,郡主又非仙人,怎能看?谁?谁在桥边?出来!” 准备放灯的卫姮突地感觉桥上似有人晃过,目色清寒捧着荷灯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丹华郡主还以为有人暗里跟踪,娇喝,“小贼,给本郡主滚出来!本郡主数三下,再不出来,本郡主便要喊行刺了!” “……” 本想偷偷离开,却被发现的李雪茹都快吓哭了。 她不是刺客啊。 “卫……卫二小姐,是我……” 身子瑟瑟着走过来,看了卫姮一眼后,又飞快瞄了自称‘郡主’的姑娘,李雪茹仓皇行礼,“臣女鸿庐寺卿之女李雪茹见过郡主。” 鸿庐寺卿之女李雪茹? 不认识。 丹华郡主扭头问卫姮,“你认识?” “嗯。” 卫姮微微颔首,视线从李雪茹身上掠过后,侧首看了眼李雪茹所来的方向。 此为九曲水桥,水桥那边为太液池东处,自己与丹华在水桥有过片刻逗留,并未见有人站在水桥那头。 如此可见,李雪茹是从东处过来。 “你怎么去了东处?” 丹华郡主显然也猜到了,直接问出来,“神色还如此慌慌张张,你不会是与东处的情郎幽会了吧。” 啊! 李雪茹小脸更白了, “不不不,郡主,我我我没有。” “那你为何去了东处?” “我我……”李雪茹看向卫姮,她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看齐君瑜而偷偷溜进东处,得要把自己摘出来才成。 见她看着卫姮,丹华郡主反而不爽了, “你看卫二做什么?又不是卫二让你去。别磨叽,快说,为何去东处?” 眉间锋利的丹华郡主唬到李雪茹快哭了。 也唬出把自己摘出来的法子,惴惴不安道:“回郡主,我我……我是跟着卫二小姐的堂姐,偷偷去了东处。” 丹华郡主轻“咦”了声,“卫二的堂姐,卫云幽?不对啊,你堂姐不是去了西山姑子庙吗?怎么会在禁庭里?” “回郡主,卫云幽被老……老昌王暗里……暗里接下山了。” 卫姮沉声,“你可看清楚了?” “我与卫云幽多年好友,怎么看差眼。”李雪茹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丹华郡主最烦这种想说又不想的模样。 “有话直说,别给我故弄玄虚。她跟着我那老王叔在一起,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李雪茹见这位郡主如此了解老昌王,不敢隐瞒了,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卫二,我刚才听到了云幽与老昌王共谋大事,云幽对老昌王说愿为他效力,老昌王说云幽让他得偿所愿,他会让云幽心想事成。” 丹华郡主双眼瞪圆,“老王爷不会是想让你堂姐进宫吧。” 别说,凭卫云幽的模样、才情,还真有可能被圣上看中。 第273章 进宫为妃吗 卫云幽进宫? 她会吗? 卫姮敛眸沉思。 她确实颇有手腕,但似乎又没有进宫为妃的野心。 更有,卫云幽此人看似温婉、大度,总将妻妾和睦挂在嘴边。 可前世种种,不难看出来卫云幽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的,所喜欢的男人眼里、心里乃至身体都属于她。 前世齐君瑜后宅里美妾侍婢数十人,外头更有数名相好,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转了性,不再沉迷美色,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如今细细一算,他转性的日子正好是找到卫云幽的时候。 后来他去妾室房里睡一晚,一连数日都在外头,想来是卫云幽吃醋了。 再到后来抱回来卫云幽的孩子,齐君瑜便连与她这个有名无实正室议事,也得是议事堂,后宅那地儿,他都不再踏入半步。 种种迹象可见, 卫云幽不是个喜欢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骨子里倒是有几分傲气。 难不成落了难,改变了? 不对。 如今宫里贵妃娘娘专宠六宫,所有嫔妃避退一射之地,无人敢与贵妃争宠。 卫云幽借今晚想招引圣上留意,是嫌命长吗? 卫云幽所谋绝非入宫为妃,而是另有其事。 卫姮抬眸,沉声问李雪茹,“你刚才说,听到老昌王对卫云幽说心想事成?” 李雪茹点点头,“我没有听错,确实是这么说。” 心想事成—— 入宫为妃可不是卫云幽心中所想。 嫁入高门大户,方是卫云幽所想。 如今整个上京都知她与齐君瑜幽会,被宫里斥了一句“不知廉耻”,被族里送入了西子姑子庙,高门大户又怎么可能会聘她为大妇呢。 嘴边弯出淡冷的笑,卫姮道:“李小姐,卫云幽想要成的事,是嫁与齐世子。今晚,只怕便是她成事之夜。” “什么!” 李雪茹闻言,瞬间慌了,“那可怎么办?她会连累齐世子!” 她与母亲见了肖夫人,肖夫人亲口说了,世子断不可娶卫云幽为大妇。 卫云幽! 你这个贱人! 是非要连累齐世子被父母厌嫌,逐出族谱,成了一名平头百姓吗? “卫二小姐,你可有法子?” 六神无主的李雪茹恨不能抓住卫姮的手问了,“老昌王贼心不死,如今还有卫云幽勾结一起,说不定卫云幽还会借老昌王的势,来为难你。” “一旦她在老昌王的撑腰下,老昌王出面逼着侯府娶卫云幽为大母,卫二小姐,届时卫云幽重新得势,我想,她肯定会报复你。” “为绝后患,卫二小姐,你不能让她得逞才对。” 说了许多,实则还是担心卫云幽会嫁给齐君瑜。 卫姮看着急了李雪茹,问出一个疑惑,“李小姐,你为何执意要嫁与齐君瑜?他到底有哪一个吸引你了?” “仅仅因齐君瑜的皮囊吗?” 论皮囊,齐君瑜确实不错,她所见男子诸多,齐君瑜的皮相可进前三。 除此以外,她委实没有再发现齐君瑜有什么可取之处。 所问是问到李雪茹面靥羞红,轻声道:“世子乃温雅君子,举止谦和,从不对我等有过高声呵斥,便是对以前的你,也是相待有礼……” 卫姮抬手,“不要提及我,我并不觉他以前待我有礼。” “……”节奏打乱的李雪茹‘哦’了一声,目光很快以迷离,带着缱绻不舍,提及一桩她从未对人说过的往事。 也是那一次,她倾慕了救下自己的齐世子。 “世子还很有侠义。去岁上元灯会,我在街上与丫鬟走散,被拍花子的人跟踪,险遭毒手,是世子出手相救,以一敌三,打退歹人。” “歹人手中刀具划伤世子手臂,吓哭的我欲送世子去医馆,世子却担心会有歹人的同伙,执意送我回府。” “并叮嘱我,此事切莫张扬出去,也不要说是被他所救,以免旁人听到,传出有碍我名声的非议。” “卫二小姐,世子当真是好人,你能不能帮帮他,他不能被卫云幽害到无家可归啊。” 卫姮还真不知道李雪茹与齐君瑜竟有这么一段。 就事议事,齐君瑜能舍命救李雪茹,值得称赞。 丹华郡主道:“这个齐世子倒是有点可取之处,卫二,你打算怎么做?我怎么感觉,卫云幽和我老王叔合谋,除了齐世子要倒霉,你也有可能倒霉啊。” “老王叔的风流我远边关都知道,回了上京后更是听了许多关于他风月事,很是骇人。他先与你堂兄交好,如今与你堂姐谋事,老王叔定另有所图啊。” “但肯定不会对卫云幽有所图,不然,你堂姐从姑子庙出来后,早锁在王府的仙娥楼,不会在观莲宴露脸。” 老昌王府有一座赫赫有名的,共八层的仙娥楼。 据说里头住着全是最美的姑娘。 而卫二—— 丹华郡主的面色渐生凝重,“卫二,你堂姐虽美,但与你站一处无疑是萤火之光难同皓月争辉。” 李雪茹听到面有涩意。 可不。 走了一个卫云幽,又来了一个卫姮。 万幸卫姮并不喜齐世子。 “郡主的意思是,老昌王的目标是……”李雪茹没有说出来,只把视线落到卫姮脸上。 却见手捧荷花灯的卫姮面色沉冷,姣好到令他们黯然失色面靥流出如寒剑般的锋利。 李雪茹心头一颤,不敢多看。 卫姮是因丹华郡主的话,顿生戒心,并想到了一桩往事。 那日去杜府赏花,于妈妈来青梧院,邀她与卫云幽同行,乘坐老昌王的车舆去杜府。 当时自己误以为,老昌王也是为卫云幽而来。 毕竟卫云幽得到的赏花贴都是老昌王所赠,卢氏担心女儿落入老昌王魔掌,故而邀自己同行。 现在想想,只怕自己是猜错了。 老昌王真要得到卫云幽,如丹华郡主所言,从姑子庙里出来便锁进王府,又怎么会出现在观莲宴。 那,老昌王的如愿或许真是自己了。 是与不是,相信很快有答案。 自己也必定不会让卫云幽在今晚心想事成。 眉宇间锋利淡去,卫姮缓缓开口,“李小姐,如果今晚换成你心想事成,你可愿?” 第274章 皆入棋局 那李雪茹自然是愿的。 可—— “宫里生是非,惹怒圣上、娘娘,我怕会连累家人。” 纵然再想嫁给齐世子,她也得为家里人着急。 丹华郡主却不以为然道:“误打误撞,你都是受害者,谁怪你?只会赏,不会怪。” 宫里头的弯弯扭扭,身为郡主还是知道的。 不过都表面干净罢了。 再者,女子之间的算计,只要无关乎江山社稷,圣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方安抚,小打小闹粉饰太平。 娘娘们只要不是贵女们想进宫分宠,那也是乐于助人。 李雪茹有些心动了。 但这位郡主,是哪家的郡主呢? “这位是荣王家的丹华郡主,我说的话你大约不信,她说的话你还是可以信上一二。”卫姮及时给她解惑。 李雪茹虽不知丹华郡主,但她是知晓荣王,大邺功臣,深受陛下信任。 郡主说的话,那确实是可以信之。 “云幽?你……何时来的?” 不远处,传来骆令月稍有些诧异的声音。 声音虽不大,可她身边有数名贵女如众星捧月般跟在身后,随着她的声音,视线齐齐看看卫云幽。 “令月,她是哪家的贵女?似有些面生,不曾见过。” “我好像在杜府赏花宴见过。” “有吗?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与卫云幽有过一面之缘的孟六娘认出了卫云幽,轻地道:“……已故勇毅侯二小姐的堂姐,卫云幽卫大小姐。” “怎如此饶,那她父亲是……” 并非所有高门大户都知道卫云幽与齐世子的事,毕竟只是一个微末小官女儿,入不了她们的眼,更别说知晓了。 孟六娘没有说了。 她不好再说。 以免伤了卫大小姐的自尊。 毕竟,在场贵女其父最小也是五官官职。 卫大小姐的父亲籍籍无名。 卫云幽已向诸位贵女施礼,“云幽见过骆小姐,见过诸位小姐。” 灯下美人,眉眼盈盈,如扶风弱柳端的是赏心悦目。 加上她嗓音婉尔,慢声细语听着便觉是个柔顺、和善的性子,倒是让不认识她,不知她底细的贵女对她心生好感。 骆令月对卫云幽也是有好感的。 毕竟上次赏花宴上诗词、绘画,若非卫云幽相让,圣上所赏的玉如意还轮不到自己。 念在她上次帮自己的份上,今晚也托她一次了。 骆令月笑着携了卫云幽的手,道:“你我之间,又何须如此多礼呢。” 有了她的表示,其她的贵女也纷纷释放善意。 不过一会儿,卫云幽便融入其中。 丹华郡主看到瞠目结舌,道:“卫二,你这位堂姐厉害啊,借着骆令月之手,不费吹灰之力,便结交一众达官家的贵女。” “厉害,厉害,太厉害了。” 换作她和卫二,断断没有此等本事。 卫姮向来不怀疑卫云幽的本领,弯了弯唇,道:“人各有所长,总得有一点立足的本领才对。” 扭头,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李雪茹,“李小姐,你可有想法了?” 想法自然是有了。 心里一横的李雪茹重重点头。 卫姮笑道:“那待会儿你我要假装不和,再找机会绊上几句,我会独身离开,卫云幽既是要算计我,需得我落单才成,你想办法跟在我身边。” 以身涉险。 这个她懂,李雪茹轻轻地点头,表示知道。 丹华郡主不乐意了,“我呢?我呢?你的计划难道没有我?” 卫姮道:“放心,少不了你,你需要替我盯着卫云幽。” 盯紧卫云幽,便等同盯紧齐君瑜。 丹华郡主听完后,雀跃到摩拳擦掌,“好好好,包在本郡主身上。” 今晚定是刺激啊! 哈哈哈。 哈哈哈。 自回上京后,她就没有遇到过如此刺激的事了。 好期待啊。 卫姮见此,生怕她一时高兴说漏了嘴,露出马脚。 冷声提醒道:“丹华,卫云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其心更是细如发,你切不可到她面前走动,哪怕瞄她也不成。” “万一被她逮住你暗里看她或打量她,以她的谨慎入微,极有可能意识到不对劲。” 这么厉害? 丹华郡主道:“你们卫氏姐妹怎么个个如此厉害?好,我都听你的。” …… 贵女们的种种,已经传到圣上耳里了。 同贵妃娘娘一道扎完荷灯的圣上拿着棉帕慢慢净手,笑道:“朕这个儿子还真是抢手。” 这两个,都别想嫁给凌王。 丹华这孩子有点意思,想嫁凌王不是因为爱慕凌王,而是敬仰凌王一身武学。 难怪荣王挡了几次后,由着她去闹腾了。 可见,还是孩子心性。 大长公主的孙女也喜欢凌王? 圣上微微虚眯了眼儿,就是不知大长公主可有此意了。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贵女对凌王有意?” 如幽魂般的暗卫道:“回陛下,再无。” 第275章 透风 再无? 众多贵女中,当真只有两人喜爱凌王? 圣上看了下刚呈到御案前的密折。 上面写着,凌王前两日去了应天书院,请顾朔出山重守兴庆府。 虽说凌王此举是一心为大邺,可他何时和顾朔认识了? 暗卫一无所知,他这个皇帝也一无所知。 顾朔倒是拒绝了凌王。 也还好拒绝的凌王。 否则—— 不到五十的皇上笑了笑,再问暗卫,“武将家的贵女呢?” 暗卫道:“并无。” 军中有声望的,又武将出身的公侯贵女有三位,无一人提及凌王。 暗卫说没有,那便真没有了。 如此看来,这几位在军中有一定声望的公侯家,并无意与凌王结交。 圣上又道:“又有哪些贵女有心其他的公子们?” 这倒是有了。 暗卫一一禀告。 直到听完圣上也没有听到勇毅侯之女卫姮的消息。 “以故勇毅侯的女儿,如何?性情可还算乖巧?” 暗卫:“回陛下,此女喜静,讷言敏行,两次规劝丹华郡主谨言慎行。” “如此说来,倒是个懂规矩的。” 圣上稍稍满意少许。 此女种种事迹已呈于御案前,不难看出是个足智多谋的女子。 女子聪慧是好事。 但不能仗着聪慧去谋害他们,目前为止,此女虽把嫡亲的伯父一家赶回老家,却并未伤人。 嗯,不是个心狠的。 再看看,再看看才成。 如果真合适,便赐婚凌王了。 一个身中剧毒,至今未解,是死是活尚且未知。 一个娘胎世代有疯疾,年过三十而疾发。 都是命不长久的人,不如在人世上做个伴吧。 圣上如是想完,又问起了公孙敏成,“甬道时,大长公主的孙女和丹华因何事发生争吵?” 正如贵女们心中所猜测,宫里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暗卫简要回禀,圣上听完后,不禁摇头笑起来。 “靡靡之风,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起了豢养戏子。 ” 德行有亏,还妄想嫁给凌王? 挥挥手,圣上示意暗卫退下。 李总管哈着腰进来,“陛下,时辰到了,娘娘请陛下恭移圣驾。” …… “陛下、娘娘驾到……” 随着李总管的唱吟声传开,贵女、世家公子、官家子都皆恭敬敛身,垂目行礼迎接圣驾。 “都平身吧。” 圣上和而不失龙威笑道:“今夜乃观莲节荷灯宴,朕和贵妃与尔等同乐,既是乐,就不必拘谨。” 姿容倾城,华服珠翠举止皆风华的贵妃娘娘端庄笑道:“陛下所言极是,本宫亦是喜爱尔等身上的蓬勃朝气,欢快一些本宫瞧着也是甚是开心。” 视线从一众贵女身上掠过后,最后停在了侄女骆令月身上,贵妃招手,笑道:“令月,到本宫跟前来。” “是,娘娘。” 骆令月起了身,温顺恭良间又隐隐透着一丝高门贵女的傲慢,她没有立即向前,而是恰到好处地微微一顿。 便听到贵妃娘娘又柔声发话,“敏成、丹华,你二人一并过来。” 丹华郡主:“……” 见鬼。 怎么还喊上她了? 她和这位每天忧愁,也不知道忧什么,愁什么的贵妃委实没有什么话可说。 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见,见过两次贵妃娘娘,每次与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娘娘说话,她都很累很累,只想快点远离她。 起身时,丹华郡主对卫姮飞快道:“我去了,你自己当心些。” 卫姮不可着微地点点头,表示知道。 而跪在后面些的李雪茹见郡主在圣上、娘娘的眼皮子底下,还敢交流,后背都替两人惊出一身白毛汗。 不愧是荣王之女,忒地大胆包天啊。 李雪茹垂首,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卫姮说了,若想成事最后凡事落人一截。 “勇毅侯之女,何在?” 李雪茹刚敛下眉,忽闻圣上发话,吓到她膝盖发软。 不过是在卫二和丹华郡主的小动作,被圣上发现了吧。 也有人暗里生了冷意。 公孙敏成用余光看了眼走到她们身边,向圣上行大礼的卫姮,眼底阴霾顿起。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破落户,一次又一次坏她的大事。 杜府那次,就是她救了明珑才坏了令月的大计。 更让自己的计谋胎死腹中。 如今被陛下突然召见,此女又和章丹华、明珑一起,只怕以后会给她和令月添不少麻烦。 需得想办法让此女不再妨碍她们才成。 公孙敏成目光低垂,眉梢间的阴森若隐若现。 得了召见的卫姮很是从容,行了跪拜大礼,“臣女卫姮,见过圣上,圣上千秋万岁。” “起来吧,走近些,让朕认认眼。” 微笑中的圣上威仪赫赫的眼里,有了难得的慈祥。 美目流转的贵妃娘娘侧目笑看向圣上,那一瞬暗里揪紧绢子的手,又悄然轻开。 她还以为,圣上认认眼是想给自己添位新妹妹呢。 原来不是啊。 再看到卫姮那一般如锦鸟衣裳的衣裳,贵妃都愣到视线一定。 这,穿的是什么? 如此丑陋,更不可能入圣上的眼了。 哪怕生得再美貌,也俗了。 继而,骆贵妃柔声曼语,佯装不悦道:“陛下,说好观莲节由着臣妾做主,陛下不可随意发话,以免惊着娇滴滴的贵女,陛下怎么又忘了呢。” 说出来的话像是不高兴,可倾国倾城的脸上笑意盈盈。 谁都能瞧出,是骆贵妃对陛下撒娇。 圣上哈哈大笑,道:“爱妃莫要生气,朕啊,并非有意忘记。” 很是纵容,足可见贵妃在六宫里有多么 得宠。 独一份,没有任何宫妃可比。 一众贵女们自然也更加小心、谨慎了,断不能得罪骆贵妃。 骆贵妃见好就收,“臣妾可不敢与陛下生气,陛下高兴,臣妾心里才高兴。” 她之所以这么说,无外乎是在敲打眼前这群个个如花娇的贵女们,她们的姣好、光洁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容颜无不在提醒自己,她老了。 而她们,年轻、貌美,哪怕自己容颜再好,也少她们身上如朝阳般朝气。 而圣上喜欢的却骆贵妃有分寸的娇意,道:“朕啊,是好奇一鞭能碎石的武侯贵女,是长着有多壮实。不承想,竟是这般娇弱。嗯,又很特别。” 第276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最后一句“特别”指的是卫姮的衣裳。 身为天子,自然是不可能去指正臣子儿女们的穿着。 但当真是——难看啊。 若非此女身上有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淡然,看多一眼都恐伤双眼啊。 卫姮发现自己这身衣裳,穿得甚好。 从骆贵妃短暂变换几次的微表情不难看出来,她很是满意自己的衣裳。 难怪七伯母看到衣裳时,素来平静的脸上才都露出罕见的裂缝后,最终同意,并道:“也好。” 只怕也是猜到圣上极有可能会宣她对御前面圣。 圣上先起还真是惊讶卫姮的模样,但也没有生出别的心思。 一位随时可能会犯疯疾的美貌女子,再好看,也无用。 随着圣上的一句“很特别”,卫姮成了众人的焦点。 看过后,贵女们的脸色也是五彩纷呈,想笑又不敢笑。 她们真没有见过这般丑的衣裳啊! 花花绿绿的,上头还绣了银线,灯火亮过,银线闪烁晃到人双眼都花了。 “朕听说你能力大无穷,更能蒙眼射箭,可是真的?” 圣上传卫姮到跟前,自然不仅仅是认认眼。 他更想知道的是此女,到底能不能一鞭碎石,蒙眼射箭。 宁远侯家老夫人寿宴那日发生的事,次日便传入了宫里,还当是夸大其词。 姑娘家的,哪有那般的力气呢。 也问了荣王,荣王乐呵呵道:“陛下,此女一鞭碎石,臣倒没有见识到,但蒙眼射箭,臣是真亲眼所见。” “陛下您是没有见到啊,那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又瘦弱到风吹能倒,臣当时真以为她是被臣那个不省的孽障架起,为了面子硬着头皮上场比试。” “不瞒陛下,臣当时是真没有把这小姑娘放在心里,更不觉得她会赢。毕竟,臣家里的孽障虽然不省心,但打架、射箭还真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说着说着,荣王兴奋到拍了下大腿,“是臣有眼无珠啊!断然没有想到那闺女能蒙眼射箭,箭箭中鞭心。” “哎呀, 陛下啊,怎么是个姑娘家呢,要是儿郎,臣当场就要捷足先登,把她弄到臣的麾下。可惜,可惜,是女郎啊,臣纵有一百个心,也不能把人劝上沙场,冲锋杀敌。” 说到最后,荣王又是捶胸又是顿足,一副痛失良将的模样。 女郎,当真如此厉害呢? “朕听过你的事迹,但朕不曾亲眼所见,略有些怀疑。来人…… ” 很快,两名太监哈着腰向前,一人双手捧弓,一人双手捧羽箭三支。 不需问卫姮是否愿意,弓箭呈上来,便是有意让卫姮当场展示了。 “臣女确实学了几分箭艺,今晚便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卫姮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天子所言既圣旨。 她就算重活两世,也没有胆大包天到抗旨。 “好!不愧是武侯之后!有我大邺子民应有的胆量!看到前面三丈远的三朵荷朵否?三箭,射下三朵荷花,可能做到?” 圣上指向太液池中央,倏然间,那荷叶摇曳的荷池里,一盏六角风灯点灯。 贵女们这才发现,原来荷池中央早有小木船隐藏荷叶内。 风灯便是支在小木船的船舱边。 就着灯光,隐约可见三朵含苞欲绽的花骨朵儿。 骆贵妃看见,便知晓圣上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目光微微轻睨,看了眼站在白玉栅栏边的贵女,听她道:“臣女定尽全力一试。” 贵女们闻言,目光皆是微微闪。 都纷纷又看了眼那隐隐约约,朦胧到不甚看清楚的花骨朵儿。 这,能射中吗? 公孙敏成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不屑,对身边的骆令月道:“说大话,也不怕闪到自己舌头。” “或许,真可以呢。” 骆令月微笑着,似乎并没有放在眼里。 只是,秀美的下颌微微绷紧些。 不知为何,卫姮自上回救了明珑后,一直让她隐隐存在一种危机感。 可明明她们二人从无交集,也不存在需要较真、较量的事与人。 自己怎么会有一种危机感呢? 公孙敏成冷冷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等待卫二的出丑! 圣上见卫姮初次进宫面圣,又在金口玉言之下还能如此从容应下,脸上的笑稍稍多了些。 “很好,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饶有兴趣的圣上轻地挥了挥手,示意太监把弓和箭递给卫姮。 卫姮接了弓和箭,目视随着风轻轻摇曳,又有些模糊的荷花花朵骨儿。 就在众人以为她还需要一会儿时,那看到卫姮突然搭箭拉弓,是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准备好观看的情景下,“咻”的一下,射出第一箭。 这这这这—— 这就射出第一箭了? 这般的随意? 丹华郡主惊到瞪大了双眼。 她还在想卫二射中三丈远的花骨朵儿的可能性有多大! 毕竟,就那么一盏小小的风灯,压根没有办法看不清楚所需射中的目标。 她还在想着,然后,耳朵传来厉箭破空的声音,惊到她偏首看向卫姮。 呵! 呵呵! 好家伙! 她只看到卫姮松开了弓弦。 “啊,射中了!” 不知道哪位贵女惊到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足以让圣上、骆贵妃听到。 但丹华郡主听到了。 闻言,立马扭正自己的脑袋,目视前方。 荷叶叠叠的太液池中央,一阵水声过后,传来尖细又恭敬的声音,“回陛下,娘娘,中一。” 被风吹到摇动的风灯里,只见一个小太监从水里爬上木船,把折断的花骨朵儿举到灯光下,好让圣上瞧清楚。 可不是射中了! 灯火里,能看到那断了的花骨朵儿的根茎上蓦然扎着一根羽箭。 圣上一见,龙颜大悦,“不错!将荷朵呈上来!” 竟然真能射中! 骆贵妃笑盈盈道:“陛下,还有二箭呢。” 能让陛下当众龙颜大悦,还真是有几分本事啊。 圣上笑道:“如此箭术,想来接下来二箭也不会让朕扫兴。” 卫姮:“……” 听到贵妃笑意盈盈里的那一点冷意,本来还想假装失手,如今看来,必须得射中了。 面色淡漠的卫姮搭上第二支羽箭了。 这回,丹华郡主是死死盯着池里的花骨朵儿,一瞬不瞬地盯着,绝不再分心。 第277章 得龙心 玉阶之下,贵妃娘娘嘴角边的盈盈笑意沁了一丝微寒。 “陛下,这位勇毅侯之女,臣妾从不曾听说过,可是边关武侯之女,如今回了上京择婿呢。” 瞧着陛下如此高兴,她已许久不曾见过了。 圣上笑道:“爱妃在深宫,自是不知勇毅侯已在三年前战死沙场。其女……” 微地一顿,圣上问身边的李总管,“其女是何时回的上京? ” “回陛下,其女卫二小姐于三年前,随伤心过度的勇毅侯夫人回京,尔后,由大房照顾,直到前些日子由卫大人做主,两家方分了府。” 贵妃娘娘没想到竟是一个丧父之女。 难不成,陛下起了怜心。 “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见的,自幼丧父,便是由大房照顾总归隔着一层,唉。” 轻轻一叹的贵妃娘娘眼里已有了淡淡泪花。 圣上见此,不禁笑叹,“爱妃太心善了,不过此女也确实可怜。爱妃,你看……” 微微抬手,虚指了欲射二箭的卫姮,“……其女彼有勇毅侯遗风,朕念其父乃为我大邺捐躯,便欲借爱妃的观莲宴,为她择一门亲事,爱妃,依你看有哪家儿郎合适呢?” 原来陛下是有意为她择婿,而非进宫啊。 骆贵妃神色里的冷意化为乌有,笑道:“那陛下可是问对人了,今日太液池东处云集上京顶顶好的儿郎,臣妾瞧着啊,哪个都不差。” “咻……” 落音时,卫姮射出了第二箭。 只见,箭穿荷叶,如似长了眼睛般笔直射中第二朵荷花花骨朵儿。 “好!” 圣上眼力甚好,无法太监上报,便第一个喝彩、鼓掌。 有了圣上的起头,其余看到震惊的贵女们都鼓掌了。 “卫二小姐竟这般厉害!” “比儿郎还要厉害呢。” “亏得我阿弟自诩自己百步穿杨,乃百年难一见的神箭手,真该让他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神箭手。” 鼓掌的公孙敏成嘴角虽带着笑,眼里的阴霾却更深了。 “敏成郡主,卫二小姐着实了得啊。 ” 身侧的骆令月浅笑着同她说话,“这般厉害的姑娘,敏成郡主以后还是远离些吧。有的人是招惹不得,否则,只会引火上身,害了自己。” “骆小姐。” 敏成郡主噙着同样的浅笑,回道:“本郡主也不想与如此厉害的姑娘为敌,可,骆小姐莫要忘了,卫二救过明珑。” “救过又如何?” 骆令月不以为然,“哪怕是真成了明珑的手帕之交,她还能左右明珑的婚事不成?” 在深宫里走动得多了,骆令月比公孙敏成更明白不能到处树敌。 尤其不能敌劲敌。 尽管,她到现在还是隐隐约约从卫姮身上感觉让自己不安的危机感,但直觉告诉她,自己不能与其为敌。 否则,绝地没有好果子吃。 娇唇边的笑意收敛少许,骆令月又道:“我呢不欲与卫二敌,你我之间的事儿,也就不怕把她牵扯进来。她也没有那本事,能帮着丹华郡主嫁给凌王。” 心思点破的公孙敏成笑意一沉。 对。 她对卫姮的讨厌,更多的是因为她和章丹华。 不过骆令月的提醒也很对。 卫二厉害,也不可能厉害到能帮着章丹华嫁给凌王。 如此,先暂时不要与卫二为敌了。 为不敌,不为友,点头之交便成。 贵女们的掌声把看到瞠目结舌的丹华郡主惊到回过神。 紧接着,她冲到了卫姮身边,跟铁哥们似的一巴掌重重拍在卫姮身上,大声道:“好你个卫二啊,敢情上次在宁远侯府,你蒙眼射箭还给本郡主留了颜面啊!” 三丈之远,于夜色里射中那小小的,不足手指粗的荷花茎根,其难度其实并不高于白日里,蒙眼射中鞭心中央。 可此情此景,不同于那时啊。 那时身份最尊贵的也就是她的祖母老荣王妃。 而现在,大邺天子、宠冠六宫的骆贵妃,在天下最尊贵的两位面前射箭,可不仅仅需要箭术好了。 还得心、眼、手皆要沉稳,不可有一丝偏颇。 换作是她,在圣上面前射箭,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她真做不到如卫二这般沉稳、从容。 卫姮还担心丹华郡主突然的咋咋呼呼会招来圣上、娘娘不喜。 下一息,便听到丹华郡主笑声郎朗对圣上道:“陛下,您可还满意卫二的箭术啊,她是不是胜似儿郎啊。” 龙颜大悦地圣上道:“朕甚是满意,如此女郎,远胜宫中禁卫。” “陛下所言甚是,臣妾亦觉卫二小姐的箭术出神入化,确实比一些儿郎们要强上许多。”贵妃娘娘同样大赞,这次,并非为了附和圣上,而是出自真心实意。 如此厉害的女郎,陛下既无意纳入后宫,那便为她择一门有意永宁宫,有利皇儿的婚事。 手拿弓箭的卫姮朝圣上、陛下行礼,“臣女不过是自小学了些皮毛,哪能比得过陛下身边的禁卫精良。” “你与你那老狐狸的伯父不像,若今日朕这般赞你那伯父,他啊定早毫不谦虚。” 圣上是愈发的和颜悦色了。 女郎厉害,颜色又姣好,想来凌王应当不会拒绝了。 “还有最后一箭,此箭若中,朕定重重有赏。” 贵妃娘娘笑道:“陛下既是有赏,本宫若不赏,倒是显得本宫小气了。卫二小姐,最后一箭射中,本宫同样重重有赏!” 前面两箭顺中射中,最后一射卫姮同样不慌不乱。 太液池西处喝彩声传到了东处高门子弟的耳里,让本是浅浅饮酒,或是观月赏莲,或是吟诗作画的公子哥们皆把视线投向西处。 “西处发生何事了?怎么发此喧哗。” “似乎隐隐听到有人高呼卫二小姐,卫二小姐是谁?上京高门大户可有卫姓?” “且慢,我好似听到圣上、娘娘的声音了。” 圣上、娘娘已到了西处? 看了看那升起的月亮,确实到了圣上、娘娘亲临太液池的时辰。 正与大学士张家公子坐在凉亭里,喝杯赏月的齐君瑜已握紧了手中茶盏。 第278章 暗护 “齐兄?齐兄?” 张家公子一连喊了数声,也没有让齐君瑜听到。 直到张家公子听到齐君瑜竟将那小小的茶盏握碎,惊到他倏地拔高了声音,“齐兄,当心!” 如此,方让恍惚的齐君瑜回过神。 与此同时,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痛到齐君瑜连忙松手,把割破掌心肉的茶盏碎片放到石桌上。 “张家抱歉,齐某刚想一些事太过入神了。” 没有来马处理流血的右手,齐君瑜抱拳道歉。 张家公子都听到脸色都变了,慌道:“齐兄,你的手受伤了,快快处理才成。” 这,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啊,想到把茶盏都握碎,割伤了手还浑不自知, 伤确实很疼。 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张兄不必放心,我这手无事。”说着,齐君瑜握着拳头抬了抬手,“我这手前段日子本就折了骨头,还未养好……” 自己掏出手巾,把掌心包扎好,“ 折了骨头都不碍事,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倒是惊扰了张兄,是齐某的不对。” 起了身,向来雅正有礼的齐君瑜朝张家公子揖礼、赔罪。 张家公子哪会受啊。 起身托住齐君瑜的双手,道:“齐兄切莫这般多礼啊,齐兄,西处那边圣上、娘娘应当是来了,我等肃整衣冠,准备接驾吧。” 很细心的张公子拿出自己的随手帕子,把那碎瓷片包住。 观莲宴本就有求娶姻缘之意,这茶盏握碎,碎之一字听着总归有些不吉利啊。 万万不能让朱世子等人看到。 不然怕是要给齐世子招来麻烦。 “多谢张兄。” 齐君瑜见对方如此为自己着想,甚是感动。 湖心处的一座凉亭里,传来朱世子嗓门,“卫二小姐,这般有名气的女郎,尔等竟然没有听说?” 刚欲再说,西处传来圣上的大笑声。 “连射中三只三丈远荷花,勇毅侯之女,果真乃神箭手!” 用箭射中三丈远的荷花? 还射中三只。 他们没有听错吧。 这可是大晚上啊! 纵明月当空,清辉洒落,能见近处荷花摇曳,三丈之远的荷花又怎么可能看见呢? 更别说射中了。 可圣上金口玉言,说不可能有错啊。 湖心凉亭里,听了朱世子所言的世家子一下子懂了,朱世子为何如此说了。 纷纷道:“原来是这般厉害的名气啊,我等当真孤陋寡闻!” “此等箭术传乎奇神啊!” “还传乎奇神,那是吓到人神魂出尘吧!那般厉害的箭术,她哪一日要谋杀亲夫,岂不轻而易举?” 兹…… 可把一众处处有风流债的世子们吓到了。 摸了摸心口,摸的摸脑门,仿佛那箭啊会箭到他们身上般。 “朱兄,真没有想到你喜欢的是这般好身手的女郎啊,勇气可嘉啊!” “朱兄放心,此女便是再美若天仙,愚弟绝不与朱兄相争!” “也只有朱兄才能驾驭啊!我等自愧不如!” 说到朱世子面部表情讪讪! 他喜欢个屁啊! 那卫二小姐长什么模样,他都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她还有一手令人生骇的箭术。 再说了,瞧上她的是另有其人! “哎哟,谁……谁打我……” 靠近凉亭栅栏边的某家公子忽然捂住的嘴,啊啊叫疼起来。 往地上一吐,还吐出两颗断齿。 竟是被人暗害到连牙都打断。 没有人看到是谁伤了此人,有人取下悬挂凉亭的风灯一晃,便看清楚吐在地上的两颗带血断齿,纷纷吓倒不轻。 “谁!谁在暗处伤人!出来!” 也有人胆大沉喝。 “再让本王听到你们妄议女郎,可不是断齿这般轻了。” 湖心亭的对岸,传来冷冽尤寒霜的声音,凉亭里的公子哥们听到“本王”自称,哪敢再说话。 一致朝着对岸,拱手行礼。 能自称“本王”的,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人。 孙兄那断齿之疼,只能打断牙齿往肚子里咽,不能有半句怨言。 等到对岸挺拔的身影走过后,众人方敢抬头,悄然望去。 月下孤影,如寒松冷傲,亦如万仞高山不可高攀。 声音如此陌生,是哪位王爷? 同样行完礼,抬首的齐君瑜对张家公子道:“是凌王殿下。” “凌王殿下?” 张家公子尤为激动,“竟是凌王殿下!殿下用兵如神,被大邺百姓称为不败战神,我今晚竟有幸得见殿下,我我我……” 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了。 齐君瑜道:“张兄,你可知凌王殿下为何要出手?” 啊。 张家公子问到愣往,“张某不知。” 齐君瑜道:“他们几人所说的卫二小姐,其父勇毅侯曾是凌王殿下麾下武将。” 原来如此! “殿下大义啊!” 张家公子朝着凌王殿下消失的方向躬身一礼,言语、神色皆是敬佩。 却没有看到齐君瑜暗里又握紧了受伤的右手。 卫姮将云幽欺负到赶去了西山姑子庙,他本有意寻卫姮为云幽讨一个公道,却因凌王,不得不放弃。 好在自己忍住没有去寻卫姮质问。 以今晚凌王对卫姮的相护,他真要上门找卫姮,必会招来凌王的雷霆怒火。 云幽,再忍忍! 等他今日在观莲宴寻到一位温婉、大度的女郎聘为大妇,再来姑子庙接你出来。 “陛下、娘娘驾到……” 太液池的东处,圣上、娘娘驾到,以凌王为首,一众儿郎跪拜相迎。 西处 卫姮端着酒杯的右手微微一顿。 她好似听到三爷的声音了。 他也在观莲宴? 耳边是丹华郡主自打圣离开,娘娘赐宴后,一直没有停过的说话声,“卫二,这回你必定教我箭术!” “明明上次约好一起骑马,一起箭术,结果,总有诸多事务缠身,一推再推,这次不许再推了,你,必须教我!” 卫姮答非所问,“今晚观莲宴可有哪些皇子?” 丹华郡主:“……” 她说了半天,她想的竟然是皇子! “我怎么知道有哪些皇子,未娶正妃,又刚好需要娶正妃的皇子只有那么几个,今晚观莲宴必定都在啊。” 丹华郡主匆匆回答,又道:“你明天要教我习箭,听到没有。” 拍案而起,却正好撞上在两人身边,准备给卫姮斟酒的宫手。 细嘴酒壶倒翻在卫姮身上。 宫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地:“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第279章 开局 事发突然,加之又是丹华郡主自己本人没有留意,倒也不能责怪宫女的失手。 丹华郡主本来也没有打算要怪罪宫女。 结果,宫女这般嚷嚷,倒显得她有意刁难人。 脸色冷下来,刚要说话,有人比她还要按捺不住,开口便是针对。 “ 章丹华,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正在写祈祝词的公孙敏成目光冰冷。 她很不满意自己写祈祝词时,被人打断! 此词待会儿是要放到荷花灯内,太液池的水会把灯与词流入东处。 有的人的荷花灯会顺着河水流到护城河,有的人的灯,则会留在太液池的岸边,等着东处高门世家子去拾。 拾得此灯者,会得娘娘赏赐。 若拾灯的人与作词的人,彼此有意,圣上还有可能会成人之美。 民间亦把拾灯说成拾缘。 公孙敏成的灯,她早就打点好拨灯靠岸的一名太监,会让自己的灯被凌王拾灯。 祈祝词她早早便写好,如今只要誊抄便成。 眼看要写完最后一字,突地被宫女那般一声惊呼,手中笔不禁一抖,最后一字全废。 必须重新誊抄才成,极有可能会误了吉时! 心生怒火的公孙敏成这会儿生吃丹华郡主的心都有了。 要耽搁便一起耽搁了! 声色更为冷厉的公孙敏成道:“你自个看看宴中哪位贵女如你这般鲁莽不守规矩?卫二小姐也是边关而来,此时可比你讨喜多了!” “不就是不小心碰到你了吗?堂堂郡主,还自称在边关守护百姓,怎么连这点容人雅量都没有?” 莫名被指责,还被说成没有容人雅量,丹华郡主本没有生气,这会子也有几分火气了。 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主儿。 刚要说话,垂敛的广袖被卫姮牵地扯了下,“你坐着,我来。” 意外来得如此凑巧,且又有卫云幽、老昌王的密谋…… 丹华郡主也想到了李雪茹所说,朝公孙敏成甩了记白眼,径直坐下。 衣裳打湿,尽是酒气的卫姮从容起身,视线从跪地的宫女身上扫过后,又环视一圈皆停笔望向自己的贵女们。 收回视线时,与暗里握紧双手的李雪茹有极为短暂的眸光交错。 卫姮淡道:“敏成郡主谬赞了,此事与丹华郡主并无干系。酒也是泼在臣女身上, 这宫女也有意思,不给臣女赔礼,倒和郡主嚷嚷起来了。” 原来泼的是刚才被圣上、娘娘赞赏的卫二小姐。 “既泼的是自己,为何让郡主替你出头呢?” 有人轻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贵女们都听到了。 坐在最末的卫云幽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少许。 李雪茹啊。 一如既往地蠢。 也一如既往地针对卫姮。 公孙敏成呢,也侧首看了李雪茹一眼。 只要是针对丹华郡主的贵女,她都喜欢。 顺着李雪茹的话,公孙敏成对卫姮笑道:“卫二小姐可听清楚那位贵女所说?” “听清了,都是臣女过错,臣女头一回进宫本就十分惶恐,突然遭到意外更是吓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敏成郡主您替臣女说话、做主,臣女不胜感激。” 说罢,卫姮还认认真真朝敏成郡主委膝一礼。 紧接着卫姮又对丹华郡主道:“郡主,入宫前郡主还说要照顾好臣女呢,如今臣女受了惊,您呢一个字都不替臣女说。这也就罢,臣主怎么瞧着似是郡主比臣女还要受惊不少呢。” 跪坐着小几边的贵女们闻言,个个神情皆有细微变化。 适才她们确实没有听到丹华郡主说要怪罪宫女,而是敏成郡主借题发挥,先给丹华郡主扣了一顶“无容人雅量”的帽子。 真正失礼的敏成郡主才对。 但无人敢指出来。 一众贵女里就属丹华郡主、敏成郡主身份最为尊贵,谁敢说敏成郡主的不是呢。 公孙敏成的脸色比刚刚还要冷了,盯着卫姮几息后,冷笑道:“卫二小姐不仅箭术好,这口齿功夫也是极好。” 卫姮只是微微一笑,转而对跪地上,全身瑟瑟发抖的宫女道:“你起来吧,我衣裳脏了,带我下去换身干净衣裳。” “奴婢多谢卫二小姐宽恕。” 宫女又重重磕了记头,这才起了身,恭敬道:“卫二小姐,您这边请。” 丹华郡主其实也很想起身。 但她想到卫姮的计划,是强忍着不动。 李雪茹也是依着卫姮计划行事,等卫姮走后,她也悄然跟上。 这会儿贵女们随着卫姮与宫女离开,便没有太在意,更不会去在意坐在最末有贵女们离开。 “终于走了。” 丹华郡主留着卫云幽悄然起身后,又逼着自己耐心坐了几息,方起身。 她的离开还是引起不少人留意。 比如公孙敏成。 见丹华郡主同一名宫女又说了一句离开后,公孙敏成招手,示意那宫女过来。 宫女不敢隐瞒,“回郡主,丹华郡主与奴婢说,她需得更衣,如需放荷灯,让奴婢代之。” 如此重要的放灯,章丹华竟然让宫女代放? 她难道不知道“拾灯”代表什么呢? 或许, 生在边关,长在边关的她还真不知道! 公孙敏成挥退宫女后,起了身,故意走到丹华郡主的案几边,低头看了眼尚未放荷灯里的祈祝词。 “国泰民安,再无战火” 轻地念了出来,公孙敏成眼露嘲讽,“还真当自己是大将军啊。” 如此确实能看出来章丹华不知啊。 公孙敏成轻笑着重新跪坐案几点,等着娘娘的天灯点起。 …… “卫二小姐,此殿是为贵女们更衣、梳洗所设,” 宫女领着卫姮走进太液池一处偏殿,推开殿门后,恭敬道:“衣裳奴婢已给您备好,奴婢在外面守着。” 卫姮没有立马进去,打量了一下四周,道:“当真是为贵女更衣、梳洗所设吗?为何离太液池如此远?” 问到宫女脸色一慌,更加死死地埋首了,“回小姐,因前头东处有各府公子,为妨有饮醉酒的儿郎冒冒失失惊扰贵女们,更衣、梳洗便设在这处。” 如此解释,倒也能说得过去。 第280章皆为棋子 偏殿内,卫姮甫一进去,便闻到了极淡的异香。 这香—— 可不是什么好香啊。 卫姮目光微微一闪,又立马退下来。 “……”宫女惊到匆匆向前,拦住卫姮,强装镇定道:“小姐可是不满意奴婢备下的衣裳?” 卫姮皱眉道:“并非不喜,是我不喜里头的香,” 宫女额角都有汗水微冒了,“香?怎么会有香呢?此殿皆为檀木搭建,小姐所闻的香应当是檀香吧。” “ 檀香?” 卫姮煞有介事道:“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檀香。” 宫女绷紧的脸色悄然松了些,挤出一抹微笑,“对,就是檀香。” “小姐还是快进去换衣裳吧,等会儿便到贵妃娘娘点天灯,天灯升起,便到小姐们放荷灯的时候,小姐莫要误了放灯啊。” 卫姮这才进了偏殿。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哐”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 宫女靠近紧闭的殿门低喊了一声,“卫小姐?卫小姐,您还好吗?卫小姐?” 里头无人回应。 “吱—— ” 殿门重新推开,宫女捂着鼻子走进去,便看到屏风后倒地的身影,宫女立马退了出来。 事,成了! 夜鸟声响起,很快,一名太监走过来,“人倒了?” 宫女悄然道:“倒了,就在里头躺着。” “好,守住这里,不许任何人过来。” 太监压着嗓子说完,便飞快离开。 他得赶紧请老王爷过来。 另一处,齐君瑜喝酒喝到全身奇热。 欲要起身离席,适才离开的侍郎家公子俞广城回来。 他坐下来后,便对身边友人户部尚书之子刘晋贼笑道:“我与你们说啊,朱世兄在竹园那边,对那位卫小姐一见倾心,这会儿啊……” “只怕已经和那娇弱的卫小姐推心置腹了呢。” 齐君瑜听了一耳,起身的动作一顿,又缓缓重新跪坐好。 卫小姐? 卫姮? 俞广城一边说,一边两大拇指对着勾了勾,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尽是轻浮的笑。 与俞广城同坐的是户部尚书之子刘晋。 他们三人同朱世子他们几人都是一丘之貉。 刘晋闻言,一道低低笑起来,“啧啧啧,如此看来今晚已成一段良缘啊。” 俞广城拖长了声音,眉宇间全是放荡,“可不,露水良缘也是缘啊。还是朱世子有美人缘啊,我等羡慕!” 齐君瑜皱紧眉头。 如果真是卫姮,以她的脾气朱世子应当讨不了便宜。 俞广城又道:“那卫小姐估摸吃了不少酒,走路都打着漂儿呢,嘿嘿,咱们朱世兄可是最好照顾不胜酒力的美人儿了……” 吃了酒,还吃醉了? 齐君瑜连嘴角都绷紧了。 宫中宴席,她竟贪杯到把自己喝醉,果然是没有规矩! 也罢。 看在她是云幽堂妹的情分上,他去看一看吧。 起身离开的齐君瑜,全然没有看到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两人,一脸羡慕望着他的背影。 刘晋叹道:“齐君瑜这小子,还真是命好!” “唉,谁说不是呢?” 俞广城一道叹气,“我一想到今晚这小子和卫小姐颠鸾倒凤,我这心啊,好疼。” “俞兄,我有一事不明。”刘晋将声音压更低了,“卫小姐那么一个美人儿,老昌王怎么舍得把她送给齐君瑜呢?” “自己纳回后院享受,岂不美哉?” 此事,俞广城也想不通,“我也不明。” 他们两人,包括朱世子,都不知道老昌王是为卫姮而来。 “来来来,不想了,不想了,我们不如想想今晚会拾起那家贵女的荷花灯。” “只要不拾那勇毅侯之女的荷花灯,拾谁家的都成。” 那位贵女,便是生得再好看,也不敢娶回家啊。 再说了,她还能漂亮过堂姐卫大小姐不成? 彼时,齐君瑜已进了竹园。 这处竹园是连着太液池东、西两处,位偏又幽黑,唯有天上皎月清辉照着。 饶是齐君瑜身为儿郎,心里头也有些怯意。 卫姮怎么如此胆大,跑到竹园来了? 一边往深处走,齐君瑜一边想着。 十步之远,有黑影从竹影里掠过。 “朱世子、卫小姐,君瑜世子已到。” 黑影低低说完,又迅速离开。 很快,走得极为小心翼翼的齐君瑜听到了朱世子油腻的调儿,“好姐姐,你吃醉了,我来照顾姐姐吧,姐姐,可是头痛了?” 齐君瑜骤然放慢了脚步。 母亲、父亲欲让自己娶卫姮,如果,如果卫姮被贼子非礼失了清誉—— 一个失了清誉的姑娘家,凌王便是再想护着,总不能自己娶回来吧。 那自己去求娶,凌王定无话可说。 毕竟,坏了名声的姑娘可没有哪家的好儿郎愿娶回家。 而卫姮更有可能对自己感激涕零,如非他娶,她这辈子都休想嫁人。 卫姮身有污点,日后他纳云幽为妾,谅卫姮不敢反对。 想着想着,齐君瑜越想越觉可行。 最后干脆驻足不前,盯着传来声音的竹园深处,声色冷冷道:“卫姮,你既不识抬举,别怪我齐君瑜心狠了!” 直到,尽头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公子你要干什么,此处是西处竹园,望公子速速离开。” 这声音—— 齐君瑜一怔。 怎么听着像是云幽的声音呢? 不可能吧。 云幽此时按理来说还在西子姑子庙里,怎么可能出现在禁庭内? “小娘子,你我能在观莲宴偶遇,可谓十分有缘,小娘子又何必拒绝我呢。我见小娘子形影孤单,实在不忍独自离去,陡留小娘子黯然哭泣……” “啊,你放开我!来……唔……” 惊呼的小娘子似是被登徒子捂了嘴,拖着往竹园更深处而去。 面色大骇的齐君瑜飞疾奔跑。 是云幽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 跑到竹园深入,便看到朱世子逼近摔倒的卫云幽。 “卫小姐摔倒了啊,本世子来扶你起来啊,本世……”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记闷棍,朱世子晃了晃身子,连声儿都没有吭,扑通倒地。 “啊—— ” 卫云幽看着人倒下,吓得惊呼了一声,“你是什么……” “云幽,莫喊,是我。”齐君瑜连忙出声。 第281章 鱼与饵 鱼,已上钩。 面靥隐匿暗处的卫云幽微地勾起了嘴角,身子已是紧偎到齐君瑜怀里。 “齐世子……救我……世子,救……” 声色惊颤,似雨中娇花,令人心生怜爱,更因温香软玉在怀,齐君瑜只觉自己更热了。 不仅仅是醉了酒的热,而莫名地,心里滋生出无数杂念的燥热。 “莫怕,我在。走,先离开。” 搂紧怀中心爱女郎,齐君瑜艰难开口,素来温润的声色绷得很紧,染了少许异样的低沉。 “世子,我,我伤了脚,烦请……” “ 咔哒……” 一道似有人踩断了断枝的声音入耳,齐君瑜轻捂住怀中女郎的娇唇。 “有人。” 他极轻地说完,依偎在怀的女郎如惊弓之鸟,紧紧缩在自己怀里,以求保护。 她啊,是那般信任自己,又是那般的依恋自己。 掌心下的唇瓣又是那么的娇软,娇软到让他心里生出了一团邪火,女郎身上扑鼻的幽香更是火引子,烧到饶是向来坐怀不乱真君子的自己,刹那间心神摇曳。 僻静竹园再无声响传来,大汗都把衣襟淌流的齐君瑜咬紧下颌,嘶哑开口,“无人了,我们走。” “多谢世子相救,云幽已无事,世子速回东苑吧。” 卫云幽单手撑着湘妃竹在踉跄起身,另一只手则推开搀扶自己的儿郎,哀伤道:“被人瞧见,误了世子的姻缘就是云幽的罪过了。” 没有把儿郎推开,反倒害得自己又差一点摔跤。 齐君瑜也红了眼眶。 道:“云幽,你明知我想娶的人是你,你为何还在我心口里扎刀。” “世子不必再说了,再说徒添烦恼。 云幽在此祝世子觅得良缘,夫妻和睦,百年同好。”卫云幽努力微笑地说着,明明是笑,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是那般的心碎,齐君瑜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一把将人搂入自己怀里。 紧紧地搂着、锁着,是恨不能怀里的女郎嵌入自己的身子里。 “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我先送你回西苑。” 哪怕再怜惜怀里心碎的女郎,齐君瑜也咬紧牙没有再说出,他要娶她等诸如此类的誓言。 可卫云幽要的就是一句“娶她为妻”的承诺。 别的,她一概不稀罕。 面对齐君瑜的回避,卫云幽轻地闭上双眼,黑睫微颤间流下一行清泪。 “劳烦世子了。” 声音浅浅,像指间里飞扬到风中的尘沙,转瞬消失在寂静无声的夜里。 人,贴紧全身绷紧如弓弦的儿郎,由他搂抱着自己,听着他越来越深浓的气息,脚步一深一浅走进早为他布下的网里。 两人身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探出身子。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走出来的丹华郡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面色肃冷紧随其后。 卫二没有猜错。 其堂姐卫云幽所求便是齐君瑜。 适才她听闻齐君瑜呼吸紊乱而急促,连声音都染了些不一样的嘶哑。 可齐君瑜并没有醉酒。 为何有如此异样呢? 那只有一个可能性:下药。 她是见过荣王府后宅里的肮脏,知道一些药会使人意乱情迷,手段虽是下作,可往往能助下作的人阴谋得逞。 卫云幽为了能让自己嫁给齐君瑜,还真是豁出去了。 …… 竹园西苑偏地 卫姮将打晕的宫女放到偏殿的木榻上,又将烛火吹灭,再悄悄离开。 “嘘……嘘……卫姮……” 李雪茹声音从回廊立柱后传,“这边……过来……” “发现什么没有?” 卫姮闪身过来,轻声道:“我在里头隐约听见宫女似与人说话。” “是个太监,他问小宫女……” 李雪茹用气声飞快把小宫女和太监的对话一一告诉卫姮,“……小太监说完离开,似乎有什么急事。卫……” 气声悄然而止,人已被卫姮拉到梁柱后藏好。 而卫姮站在了暗处,埋首,化成了宫女的姿态,等着靠近的人走过来。 李雪茹吓到捂紧自己的嘴。 卫二怎么出去了! 黑灯瞎火虽是看不清楚面貌,可万一问她话呢? 岂不是开口便露馅了? 这要被发现,好不容易出来,肯定又会拖回偏殿啊。 “王爷,当心台阶。” 太监细心提醒,走在前面老人身影“嗯”了一声,道:“外头盯紧些,不许任何人再靠近。” 是老昌王的声音。 埋首的卫姮眸色蓦然寒戾。 老昌王谋的竟然真是她——卫姮! 梁柱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李雪茹,眼里的惊恐倾泻而出。 丹华郡主和卫二没有猜错,老昌王真是冲着卫姮而来。 卫云幽好狠的心! 为了让自己嫁给齐君瑜,不惜毁了自己的堂妹卫姮。 亏自己当初以为她是个心善的,还处处维护她、帮着她出头。 母亲说,她被卫云幽利用而不自知,她还据理力争,说云幽心思纯善,断不是奸佞小人! 是她错了! 她卫云幽才是一条毒蛇! “人怎么样了?” 上了台阶,来到殿门口的老昌王问话。 卫姮埋首,恭敬道:“回王爷,人在里面。适才有人经过,奴婢擅作主张吹灭了烛火,还请王爷恕罪。” 蓦然是宫女的声音。 李雪茹:“……” 卫二还有这等本事! 悬到嗓子眼里的心儿慢慢落回原处,但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被人发现。 老昌王本不满没了烛火,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你也退下,到外头守着。” “是,王爷。” 卫姮退到了梁柱后面,与李雪茹站在一处。 “吱咯—— ” 殿门推开,步履老态的老昌王走了进去。 随着殿门的关闭,传出一道令人作呕的声音,“宝贝儿,本王来了……” 李雪茹狠地打了一个激灵。 脖子都进黄土的老东西,还想着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不早点死掉,别来祸害良家子。 “卫二,你和卫云幽是不是有什么生死大仇?” 李雪茹颤颤问着,“她怎么会对你如此恶毒?” 卫姮没有回她。 淡道:“走吧,该我们去见丹华郡主了。” 李雪茹追上来,“去哪里见?” “跟上就知道。 ”卫姮脚步微微加快,她听到接头的夜莺声了。 第282章 收网 丹华郡主等到心急如焚了。 竹屋里头的动静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全是卫云幽求饶的低泣声。 “世子,你放开我……齐君瑜,你放开我……啊……不要……不要……” 虽不知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声音都如此激烈,不难看出场面定是相当相当的不堪入目。 “怎么还不来,不会是出意外了吧。” 蹲守的丹华郡主往四周扫一眼,除了竹叶沙沙,树叶摇曳,再无其他人。 “嘶——” 里头又有衣裳撕裂的声音,丹华郡主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不会是已经成事了吧。 前面有两道人影晃动,走得有些快,转瞬便到了竹屋。 “卫二……” 丹华郡主窜出来,将本就紧张、害怕的李雪茹吓到心肝儿都欲从嘴里嘣出来。 “里头连衣裳都撕裂了,战况极为激烈啊。” 声音尽管压很低,兴奋劲却是喷涌而出,“齐君瑜中了下作的药,这会儿迷到抱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世子被下药了? “这怎么办?卫二,你快想想办法!”最急的莫过于李雪茹了,“得赶紧把两人分开。” 丹华郡主道:“急什么,卫二既说了能让你心想事成,她肯定有法子,是吧,卫二……” 不肖一会儿,竹屋里的卫云幽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奴婢明明看到这里有人啊,怎么不见了?” 卫云幽瞬间不敢再动。 怎么来人了? 王爷不是说这处他会让人盯紧,不让人过来打扰吗? “去竹屋里看看,郡主要寻卫大小姐,咱们当奴才的可不能误事。” 一会是宫女的声音,一会是太监的声音。 藏在暗处的丹华郡主听到目瞪口呆,咽了咽嗓子眼,望着走向竹屋的卫姮,哑着声音道:“卫二还有这本事……” 屋里的卫云幽彻底慌了。 竟然是来寻她的! 人都已经站到竹屋门口了。 不行! 不能让人进来! 卫云幽用力推开已经迷到神志不清的齐君瑜, 连衣裳都顾不上整理,飞快出来。 竹门推开的瞬间,卫云幽推开竹窗,翻窗逃出。 “云幽……云幽……” 竹屋里,失了理智的齐君瑜搂住了另一位——李雪茹。 …… 外面,骆贵妃望着越飞越高,似已飞去宫墙的天灯,再看看正值壮年,与一众高门弟子说话的陛下,明眸里有着爱恋,也有着看不清,道不明的暗涌。 有永宁宫里的一位嬷嬷脚步微促,走到骆贵妃身边,低低浅语几句后,骆贵妃脸色生寒。 “人还在竹屋里?” “是,娘娘,奴婢听得清清楚楚, 寻了人把竹屋前前后后堵住,两头进出的路也堵了……” 骆贵妃冷道:“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寻苟且之事!” 急急回到西苑的卫云幽悄然站在几位正小声说话贵女身边。 还好,无人发现她离开。 只是—— 丹华郡主何事要寻她? 调整气息,心跳也渐渐恢复如常的卫云幽刚要抬眼去搜索两位郡主在何处,便看到骆贵妃娇颜冷冷,走过拱桥,穿过回廊,瞧着似是往竹园而去。 老昌王爷不是说,观莲宴娘娘会一直陪着陛下,免得有些痴心妄想的贵女们勾引陛下。 为何娘娘突然去了竹园方向呢? 刹那间,卫云幽只觉自己心口狠地下坠,莫大惊恐如漆黑的黑幕,张牙舞爪朝她扑过来,拖着她,把她拉入深不见底的寒渊。 “卫大小姐?卫大小姐?” 一位与骆令月交好的贵女无意回头,见到自个身后三步之远的卫云幽,一连喊了她数声,也没有见卫云幽听见,便干脆走了过来。 走近些,就着宫灯的灯火,贵女这才发现卫云幽的脸色极差。 煞白煞白,像是得了什么急症。 “卫大小姐,你脸色怎如此差?” 贵女的声音已经很小很小的,可还是吓到卫云幽狠地惊弹一下。 回过神的卫云幽望着贵女,极力压下心里漫无边际的惊恐,努力挤出一抹如常的微笑。 道:“小姐是与云幽说话吗?小姐见惊,云幽刚在想一桩旧事,不曾听到小姐说了什么。” 贵女打量着道:“去了何处?适才丹华郡主寻你,还有你这衣裳……” 怎么是丹华郡主寻她? 是要替卫姮质问她为何离了姑子庙,现身宫中观莲宴吗? 垂眸的卫云幽轻地敛了敛广袖,柔声道:“适才放荷灯时,不慎落水弄湿了衣裳,多谢小姐告诉云幽,我这便去丹华郡主赔罪。” 原来如此。 估计脸色差也是因为落水而吓到了。 贵女见她脸色还是惨白,便宽慰道:“你与郡主好生说清楚便是了,想来郡主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 “多谢小姐提好意。”卫云幽又施了一礼,刚欲离开,似想到什么,又转了身,“小姐可有见勇毅侯之女卫二小姐。” 贵女想了想,摇头道:“ 不曾见到,我好似已许久没有见卫二小姐了。听闻有宫女不慎将酒洒在卫二小姐的衣裳上,随宫女去换衣裳了。” 说来也是奇怪。 不过是换件衣裳,怎么去了如此之久? 卫云幽闻言,眸光微微闪烁。 看来老昌王成事了。 可恨的是自己与齐君瑜却没有成事! 丹华郡主、卫姮,果真一个二个都是她的克星,只会坏她好事。 卫云幽含着怨恨去寻丹华郡主了。 殊不知,丹华郡主早随了骆贵女,一道去抓奸了呀。 骆贵妃其实并不想让丹华郡主跟随,奈何,嬷嬷悄然同自己说话时,竟被耳力惊人的丹华郡主听了一个正着。 “郡主,此事难免污眼,你又是未嫁之身,还是回去吧。” 眼看就要到竹屋,骆贵女再度柔声相劝。 她没有责令丹华郡主离开,毕竟,她欲与有兵权的荣王交好。 丹华郡主却义正词严道:“娘娘,臣女不怕,臣女还有一身的武艺,万一那登陡子狗急跳墙,臣女还能将他抓回来呢。” 这…… 是劝不走了。 骆贵妃只得沉声叮嘱身边的嬷嬷,“好生护着郡主。” 竹屋已在眼前。 一名宫女走过来,委膝行礼,“娘娘,人还在里头。” 第283章 污眼 “点灯,将里头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本宫捆出来!” 随着骆贵妃一声厉喝,宫里孔武有力的嬷嬷一脚踹开竹门。 灯火点燃,照到竹屋里里外外宛如白昼。 面色生寒的骆贵妃走进去,绕过屏风看到眼前的一幕后,骆贵妃双眼蹙紧。 这和她听了嬷嬷所言后,所想的并不一样。 满地狼藉的竹屋里,躺着一个额角流血,尽管面容被血污糊住,但依旧难掩俊雅的儿郎。 儿郎衣裳敞开,露出大半个肩膀,肩膀处还有三处伤口,应当是落掉在他身边的发钗刺伤所致,瞧着倒也不严重。 “去,看看他是否还活着,再拿件衣衫给他披上,别脏了郡主的眼睛。”骆贵妃沉声发话。 这是,哪家的儿郎? 又是被哪家女郎所伤? 女郎又在何处? 竹屋里没有干净衣衫,嬷嬷也不知道从何处找到干净的帷幔披上,以免污了娘娘的眼儿。 挡在外面,等宫女放行紧才进来的丹华郡主,看着额头流血的齐君瑜,惊讶道:“齐君瑜?怎么是他?” 是惊讶齐君瑜怎么受伤了。 李雪茹打的? 那李雪茹人呢? 去哪儿了? 丹华郡主也不敢四下乱看,只在心里惊疑不定地想着。 “丹华,你认识他?” 骆贵妃回头问,“可是哪家的儿郎?” 丹华郡主道:“回娘娘,这位是宁远侯家的齐世子。臣女祖母与侯府的冯老夫人是旧时友人,祖母刚回上京还领了臣女去宁远侯给冯老夫人祝寿,故而认识。” 原来是宁远侯之子。 “娘娘……” 走到竹架边的嬷嬷面色肃然,“这里有位女郎!” 环钗微响,骆贵妃立马走近挡了视线的竹架边。 摆满瓷器、书籍的竹架角落里,窝着一位发鬓凌乱,手里还握着瓷片当利刃,目光呆滞似是吓傻的女郎。 女郎的衣裳也乱了,露出大半的香肩,便女儿家贴身小衣都敞出大半。 更甚的是,女郎的脖子有很明显,是被儿郎轻薄出来的红印。 消瘦的雪肩还有一个牙齿咬出来的咬印。 骆贵妃的脸色阴沉到滴出水来。 不像是一双不知廉耻的东西行苟且之事,更像是烈女为护清誉拼死一搏。 “来人,扶她上榻,速去寻太医过来。”骆贵妃解下自己入夜披上的薄薄披风,递给嬷嬷,“给姑娘披上。” 丹华郡主向上,道:“娘娘,臣女来吧,这位是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李雪茹,臣女认识她。” “也好,你去吧。” 骆贵妃将披风递给章丹华,接着又遣了人去请圣上过来。 出了这等子事,瞒肯定是瞒不住,必须得请圣上过来才成。 “啊……别过来……别过来……” 竹屋里,女郎的尖叫声惊恐传来,乱挥起手里的瓷片,阻止丹华郡主的靠近。 “娘娘、郡主当心。” 嬷嬷和宫女向前,先把骆骆贵女护在身边。 丹华郡主抬手,“啪”一下用手刃打在李雪茹手背上,瓷片落地,嬷嬷、宫女顿时松了口气。 好在有丹华郡主在。 受了惊吓的骆贵妃见丹华郡主这么快把人控制住,也不禁松了口气。 “李雪茹,你醒醒,是我。” 丹华郡主握住李雪茹的双手,“你看清楚点,是我,章丹华。” “章丹华?丹华郡主?” 吓傻的李雪茹慢慢回过神,眼神的呆滞紧锁在丹华郡主的脸上,低低说了一句后,“哇”地哭了一声,扑到郡主的怀里。 惊恐着哭喊,“郡主,救我……郡主……” 丹华郡主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紧过,抱到全身都僵硬了,差一点顺手把李雪茹推开。 念及李雪茹受了惊,才忍住出手。 还轻地拍了拍李雪茹的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贵妃娘娘也在,你有什么委屈与贵妃娘娘说吧,娘娘心善,定会为你做主。”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雪茹怎么吓成连人都认不出来呢? “娘娘?娘娘来了?” 李雪茹猛然抬头,看到站在自己眼前,风姿万千的骆贵妃,李雪茹死死咬紧下唇,不再让自己哭出来。 颤颤着离开丹华郡主怀里,李雪茹恭敬跪拜,哑着嗓子道:“臣女李雪茹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她并没有吓傻,但确实是受到了惊吓。 并想到如何替自己和齐君瑜开脱。 趁乱与齐君瑜有肌肤相亲,那肯定不可能! 她做不到卫云幽那般的不要脸。 再者,她是要嫁给齐君瑜,不能让自己未来的夫君有污点。 可她哪敢在宫里耍小聪明呢。 如此,便得心狠些了。 很快,太医来了。 骆贵妃并没有立马让太医给齐君瑜治伤,而是先让太医给李雪茹瞧瞧。 半盏茶功夫后,太医道:“回娘娘,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这几晚恐会发噩梦,臣开几帖安神的药,小姐夜里会睡得安稳些。 ” 并无大碍就好了。 骆贵妃道:“再去里面看看另一位,看完一并开药方。” 李雪茹又谢了贵妃,由宫女搀扶,小心翼翼坐在绣凳。 还没有坐定,便听到坐在高位的娘娘冷道:“ 说说吧,你与那位齐世子到底发生何事?” 李雪茹低泣着回话,“……臣女吃了酒,又见卫二小姐深得圣心,心生烦闷的臣女便离了席,又因臣女是初次入宫,干脆四处走走。” “慢着。” 骆贵妃抬手打断,“卫二小姐深得圣心,你又为何烦闷?” “回娘娘,臣女……臣女……” 李雪茹面上闪过难堪,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永宁宫的嬷嬷见此,冷声,“李家小姐,娘娘问话,不许有半句隐瞒。” “……是是臣女与卫二小姐不和,还因卫二小姐受家父罚了二十鞭。”死死埋首的李雪茹说完,又颤着双腿,扑通跪下,“娘娘,并非臣女隐瞒,只是臣女羞于启齿。” 丹华郡主凑到骆贵妃身边,小声道:“娘娘,回头臣女与娘娘细说。这位李小姐和卫二之间的恩怨,那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呢。” “臣女还得在您宫里讨杯茶喝,才能同娘娘说完。 ” 骆贵妃偏身,眼神宠溺地看了丹华郡主一眼,“你啊,调皮。” 待再看向李雪茹,眼神便冷了,“继续说吧。” 第284章 事成 李雪茹这才继续颤道:“臣女一人走着走着便到了竹园,刚要离开,听到竹屋里有动静,臣女心里害怕想赶紧离开,里头便传出齐世子的求救声……” “不瞒娘娘,臣女与齐世子也是有过几次见面,听了动静后臣女才敢走进竹屋,哪知道……哪知道……” 李雪茹掩面哭了起来。 随着太医进去的嬷嬷正好脸色凝重走到骆贵女身边,似有些为难地看了眼丹华郡主后,骆贵妃便示意嬷嬷靠近些回话。 “娘娘,太医说齐世子被人下了脏药。” 骆贵妃娇颜里杀机顿现。 在她的宴席里有人竟如此手段下作! 这脏药是真下给齐世子的吗? 还是说,其实是下给圣上,被齐世子误食了? “……臣女见齐世子似有些不太对劲,便想出来寻人,谁知道……齐世子却欲对臣女行轻薄之事,臣女害怕,拼命挣扎……” 李雪茹捂紧了自己的脖子,面色更为凄然。 这些,当时她被齐世子吸吮到好痛,应当是留了痕迹吧。 还有肩膀上,也有齐世子留下的咬印,娘娘可都有看到? “臣女力气小,无法脱身时惊恐之下,用发钗扎伤了齐世子,齐世子这才离开臣女。可齐世子像中邪了般,臣女又用发钗扎伤齐世子,才让齐世子稍微清醒些。” “齐世子神志清醒些后,让臣女赶紧逃,臣女哪敢停留,可没跑几步又被齐世子拖住、惊乱中臣女不知道拿起了什么,砸到齐世子头上。” “血,齐世子头,身上好多血,臣女……臣女……娘娘,臣女是不是害死了齐世子啊。” 说到最后,李雪茹脸色煞白,巴掌大的小脸神色惊恐,因为害怕,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听完的丹华郡主往竹屋里左右打量,一脸害怕道:“娘娘,这齐世子不会是真中了邪吧,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要吃人……” “这竹屋一看就极少有人往,祖母虽说屋子无人住,容易滋生阴邪之物,娘娘……” 把自己都吓到了,赶紧拉紧在自个身边伺候的宫女。 那宫女也是个胆小的。 冷不丁被丹华郡主拉住手,当场吓到“啊”的惊叫声。 “吓我一跳!” 丹华郡主本是做戏,谁知宫女一声惊叫,还真把自己给吓到了。 宫女回过神,顶着贵妃娘娘冷凝的眼神,面色惨白的她扑跪求饶,“娘娘饶命,郡主饶命啊!” “娘娘,你别怪宫女,是丹华自己胆小。” 丹华郡主也不想因自己而害了宫女,说完,见骆贵妃脸色还是没有好转,干脆道:“娘娘,丹华身边正好缺人,娘娘不如把她赏开丹华吧。” 这,倒是可以。 面色转好的骆贵妃微笑道:“你这孩子,尽会拐着弯向本宫讨人,也罢,你既喜欢便赏你了。” 死里逃生的宫女立马磕头,“奴婢谢过娘娘,谢过郡主。” “行了,起来吧,以后好生伺候郡主,别给本宫丢脸。” 骆贵女方大度让宫女起了身。 本来还愁怎么给荣王府塞人,没想到竟如此的凑巧。 一段小小的插曲解决了一桩大事,骆贵妃心情显然有些转好许多。 也就是好那么一会儿,看到李雪茹后,心情又不好了。 “李小姐,你今晚受了不少惊吓,本宫先令人扶你回永宁宫歇一歇,待本宫见了陛下后,本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虽说齐世子是中了脏药,导致神志不清,可他毕竟轻薄了李家的小姐,此事,必定要好好给李小姐交代。 待料理好此事后,再来查清楚是何人敢在她的宫宴里动手脚! 丹华郡主眼珠儿微微一转,笑盈盈道:“娘娘,丹华也就打扰娘娘了啦,丹华告退。” 瞧着就知她迫不及待要把此事说出去了。 骆贵妃按了按眉心,笑道:“丹华,你既与李小姐认识,便一起去永宁宫陪陪她吧。” 丹华郡主摆着手,拒绝道:“不不不,娘娘,丹华是与她认识,可丹华和卫二才是闺友,她,丹华不喜欢。” 她还没有找到卫二呢。 得去找卫二才成。 当真,真要让她留下来,她也是愿意的。 “丹华,听话,来人,扶郡主、李小姐回永宁宫歇息。” 骆贵妃没有给丹华郡主再拒绝在的机会,丑事没有变喜事前,她是不会放丹华郡主离开的,以免人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 很快,丹华郡主和李雪茹被宫女请走了。 里面的齐君瑜也苏醒过来。 骆贵妃进来,看了睑上血污已洗干净,露出俊颜的齐君瑜,双眼微微虚眯少许。 确实是个模样不错的儿郎。 原先也听陛下说过此子文雅,远胜其父宁远侯。 不过,此女与勇毅侯之女卫姮的堂姐,似乎有些不清不白的关系,听说深爱那女子,气到宁远侯夫妇险些要上旨废其世子之位。 这般说的话,此子不可能与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有私情了。 脏药一事,只怕是被连累。 “齐世子,你可知,你害了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失了清白?” 艰难下床的齐君瑜跪在地上,唇色惨淡的他额头紧抵地面,回道:“臣知,是臣害了李家小姐,臣愿意为李家小姐责任。” 有这句话,便够了。 “鸿胪寺卿家与侯府,倒也算是门当户对。你既有此担当,本宫便成全你。你还伤着,本宫还有话需要问你,你起来回话。 ” “谢娘娘恩典。” 齐君瑜再次叩首,便是受着,也是尔雅知礼,不曾失态。 骆贵妃瞧在眼里,微微抬头。 “陛下很快过来,你为何在此处,又为何会失了神智轻薄李小姐,好好回禀陛下,不得有任何隐瞒!” 圣上一时半会却过不来了。 竹屋出了事,可西苑的偏殿一样出了事。 “哗!” 盛怒的圣上把茶盏狠狠摔到老昌王的脚下,厉喝,“王叔,朕敬你是长辈,对王叔的荒唐事,朕有所耳闻,也百般容忍!” “可王叔,你却将朕的宽容如此践踏,跑到禁庭里玷污宫女,朕岂能再容!” 第285章 急雨 禁庭内外,皆为皇权。 老昌王此举已是触及皇帝的逆鳞。 面对皇帝的怒火,身为长辈的老昌王也是怕的。 “陛下息怒,都是臣吃了酒犯下大罪,臣罪该万死啊!”披头散发跪地的老昌王衣着松松垮垮,这会儿可没有往日里的道骨仙风,只有狼狈。 “你确实罪该万死!” 圣上咬牙,眼里杀意流露,“今日不杀你 ,焉不知你明白还会何等欺朕!” 是真动了杀心。 老昌王两股都在发抖。 他还不想死啊! 他还没有活够啊。 一心想与天斗,想着成仙得道与天地齐寿的老昌王痛哭流涕,“陛下啊,臣哪敢欺陛下啊。” “臣当年冒死把陛下从大火里救出来,臣只想陛下能够活得久久的啊,臣虽平日荒唐,可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把松垮的衣裳扯开,露出了狰狞的烧伤,竟然是前胸、后背肌理交错横纵,无一处完好,瞧着,很是骇人。 “陛下,臣可以以死明志,让陛下知晓,臣虽有大罪,却绝非欺君大罪。这一身烧伤,是臣忠心陛下的烙印!” 说完,老昌王然而起身,朝偏殿里的大柱狠狠撞去。 九五至尊噌地起身,大吼,“拦下老昌王!” 离老昌王最近的便是禁军副统领明远庭。 也是他巡到西苑偏殿,听闻动静冲进来,才发现是老昌王秽乱后宫,立即封锁偏殿里里外外,不得任何人出入,再启禀圣上,由圣上亲自处理此桩事。 他是一直有留意老昌王的动静,圣上话音一落,他这边已及时拦住了老昌王。 老昌王的额头还是受伤了。 撞在了明远庭的盔甲护心镜上,被护心镜所伤,额角划出一道血口子。 明远庭立马单膝跪下,“王爷恕罪!” “远庭,扶老王爷坐好。” 圣上看着老昌王身上的烧伤,眼里的杀意一点一点地淡去。 他也是气晕了头。 老昌王荒唐了一辈子,唯独一次的清醒便是冲进所有人都不敢冲进来的大火里,把吸入浓烟,晕倒的自己救出来。 那时,老昌王是皇祖父最小的儿子,而他是父皇身边最不受宠的太子。 他在昏倒前,听到父皇勒令所有禁卫不必再救自己,是当年的老昌大骂父皇,冲破禁军的阻挠,冒死救出自己。 等他醒来后,才知道昌王叔严重烧伤,是退位的皇祖父不眠不休照顾,从阎王手里抢回王叔一条命。 再后来,皇祖父大限时,拉着他的手,道:“扶光,他日你为帝,当要善待你昌王叔啊。 ” 他日为帝,善待昌王叔—— 圣上眼里最后的杀意,消失了。 “宣黄太医过来。 ” 声色也没有原先的滔天怒意,只有无奈,“王叔,你想要一个宫女与朕直说便是,朕难道不会成全你吗?” 知晓自己要逃过一劫的老昌王坐下后, 也不把敞开的衣裳穿好,直言不讳道:“陛下啊,民间有俚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臣……” “王叔!” 圣上龙颜再次阴沉,“王叔今日是非要让朕降罪于你,你才肯满意吗?就是不知王叔如今的身子骨,能不能承受朕的怒火。” “回陛下,臣老啦,陛下赏臣十杖,也能要了臣的老命。 ” 对啊。 昌王叔老了。 老到头发、眉毛、胡须全白了,老了走路蹒跚,再也没有当年救自己时的英勇、矫健了。 老了能活一日是一日,说不定今晚睡着,便再也见不到明儿初升的朝阳了。 也罢。 且饶过他吧。 “王叔知道自己老了就好,老了就该好好养身子,少胡作为非。” 老昌王颤巍巍起身谢恩,“臣多谢陛下的关爱,臣啊,没多少日子活了喽,能享福一日就享福一日。” “只是没有想到今晚高兴,多喝了几杯,犯下大错。陛下还是降罪老臣吧,不然,陛下不好向朝臣交代。” 圣上把视线落到明远庭身上,“远庭,老昌王的事,可有走漏?” 明远庭道:“回陛下,并无。里外所守皆是禁卫,绝不会走漏消息,坏了王爷的名声。” “嗯,你做事朕向来放心。” 圣上微微颔首,“ 其余禁卫好生敲打,若有走漏者,格杀勿论。” 这些,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被老昌王所非礼的宫女,自然是赏给了老昌王。 黄太医过来给老昌王诊治时,候在外头的李总管弓着腰进来,行了礼,小声道:“陛下,贵妃娘娘身边的玉岫急事回禀陛下。” 圣上不悦,“何事如此着急!” “这……” 李总管小小地犹豫了一下,其意不言而喻。 圣上冷声,“鬼鬼祟祟成何体统,说!” “是,奴才就这说。 ” 李总管吓了个激灵,跪了地便自己从玉岫嘴里问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回禀。 “……齐世子误食了脏药,无意间与鸿胪寺卿家李大人的嫡女有了拉扯,齐世子虽极力克制让李小姐赶紧走,奈何药性太重,还是牵累了李小姐。” “贵妃娘娘见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且,两人又早相识,齐世子自知李小姐受了委屈,愿三书六聘娶李小姐为妻。” “如今这会子李小姐在永宁宫,有丹华郡主陪着,齐世子因受了伤,这会子还在竹屋里由太医医治。” “娘娘的意思是,想请圣驾恭移,彻查此事。” 怎么还误食了脏药! 今晚这禁庭里到底是何人作祟! 圣上戾气,“查!给朕查!” “陛下啊……臣还有一事瞒了陛下,臣该死啊。”坐着由黄太医诊治的老昌王哭着重新跪下, 边哭边往自己脸上抽几耳光,“那药,是臣替小友文濯兄出气而报复齐世子啊。” “臣只想着让齐世子出丑,没想到这小子定力如此不足,竟轻薄了鸿胪寺卿家李大人的嫡女,臣罪该万死啊!” 好不容易平了怒火,熄了杀心的圣上再次暴怒。 起了身,抽出明远庭的佩刀,直往老昌王身上砍,可刀还没有挨到老昌王身上,倏地,举着刀,双眼怒瞪的圣上动作僵住…… 第286章 各有盘算 “哐……” 随着佩刀的落地,圣上也往地上栽去。 “陛下!” “陛下!” 众人惊呼,身手矫健的明远庭一个纵身,在圣上将摔地的瞬间,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圣上龙体。 西苑偏殿大乱。 永宁宫的大宫女玉岫煞白着一张脸,跑回了竹屋。 “娘娘,娘娘!” 几乎是连爬带滚来到骆贵妃身边,还不等骆贵妃斥她没什么,玉岫俯到贵妃耳边,一阵急促的耳语。 “什么!” 骆贵妃露出惊骇,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跑出竹屋。 齐君瑜见此,察觉宫中可能是出了大事,刚准备要追上去,目光微微一闪的他又缓缓坐下来。 不能去。 禁庭内苑,岂容他随意走动。 到底发生何事,能惊到贵妃娘娘失态呢? 难道是圣上…… 念头闪过,齐君瑜惊出一身冷汗。 应当不是圣上。 许是还有别的事了。 自我安慰的齐君瑜喝了一口冷茶,方渐渐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便想着不见踪影的卫云幽。 “明明是云幽啊,为何成了李小姐?” 齐君瑜低念着走到竹屋门口,刚要迈脚出去,一名太监现身拦人,“世子请留步。” 骆贵妃并没有说可以让齐君瑜离开,太监便得将人继续看着。 “给公公添麻烦了。” 齐君瑜立马止步,并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票,“小小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这……” 太监脸上看着犹豫,实则手已微微举了过来。 齐君瑜很是识趣,道:“公公放心,娘娘口谕未到之前,我不会离开竹屋。” 说话间,银票已塞入太监的袖子里。 刚才还黑着脸,不太好说话的太监立马换上笑脸,客客气气道:“世子果然是位知礼的君子,世子不如在屋里歇一歇,娘娘来了,咱家才喊醒世子。” 宁远侯倒是生了个好儿子,识趣得很。 齐君瑜自是谢过太监,重新回到竹屋里。 巡视一圈后,最后落到里间的厢房,那处,似乎有窗。 立马进了里间,果然看到有一扇半掩的竹窗。 执了烛火细细打量窗边,很快,齐君瑜发现了有人翻窗离开的痕迹。 推开窗,竹窗发出“吱咯”声。 “齐世子,夜露深重,还是莫要开窗为好。” 原来在外头候着的太监,不知何时如幽灵般出现在厢房里,齐君瑜握紧从竹片里取下来的薄薄衣料,转过身,温和一笑。 道:“多谢公公提醒,屋内有些闷热,便想透透气。” “世子,心静自然凉。” 太监走过来,笑眯眯地把竹窗关紧,“再者,竹窗临竹,说不得有些蛇鼠,若爬进来咬伤世子,便是咱家的罪过了。” 齐君瑜哪会再开窗呢。 眼前笑眯眯的太监分明是有身手,还是别再妄动为好。 送走太监后,齐君瑜方展开握紧的右手,将那衣料放到灯火下细细端详。 尔后,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温润的双眼顿时一亮。 是云幽身上的幽香! 果然,他原先所救的女子是云幽,而非李家小姐。 脑海里闪过李家小姐在贵妃娘娘面前的哭诉,她说,她是听到竹屋里有动静,有自己的声音,才敢壮着胆进来。 可见,那时自己是与云幽在一起。 云幽见有人来了,心生害怕,慌不择路离开。 而李家小姐进来,早失了理智的自己错把李小姐认为云幽,强行轻薄了李小姐。 齐君瑜缓缓闭上双眼,一声叹息自嘴角里溢出来。 李小姐还是替他保全了颜面啊。 失了理智的他并没有过短暂清醒,更没有过让李小姐快逃,是李小姐念在几次见面的份上,为自己留了体面。 是他对不住李小姐,是他连累的她。 不过,也幸好是李小姐。 “她与云幽是好友,日后云幽入了府,想来也是容得下云幽的,如此,李小姐便是我最好的选择。” 齐君瑜将衣料放在烛火里,烧为灰炽。 “云幽,你再等等我,等我娶了李家小姐,便把你接出府。我定会好好爱你,护你、陪你,绝不再让你受委屈了。” 如情人的低喃,在漆黑的竹屋里缓缓流过。 外头的太监听了后,不禁笑了笑。 这齐世子,还真是个痴情种啊。 有了这个,还要那个,也挺多情。 没有人再去留意竹屋,西苑与东苑的贵女、公子哥们也匆匆离开禁庭。 “发生何事了?怎么如此匆匆结束观莲宴呢。” “谁知道呢,许是圣上已定好要为哪几位赐婚了吧。” “几位兄台还是快些走吧,此乃禁庭,并非菜市场。” “走走走,出去再说。” 一群高门弟子里,朱世子走得最快。 他都不是走,而是跑了。 出事了,出事了! 肯定是齐君瑜那边出事了! “朱兄,朱兄,你跑那快做甚,等等我们……” 后头的纨绔还追着让他慢点,朱世子头也没有回,跑 更快了。 他可不想慢一点! 慢一点万一掉脑袋呢。 永宁宫内,丹华郡主还在问李雪茹,“你进去后,没有看到卫云幽?” “没事。” 李雪茹摇头,“不过臣女看到竹屋里间的窗户打开,想来,她是翻窗逃跑了。” “这样啊,那她倒是机灵啊。”丹华郡主轻笑了声,“也够聪明。” 李雪茹眸光微地垂了垂,过了会儿,小声道:“郡主,臣女愚钝,不知郡主所说她聪明,是何意?” “她留下来,被人撞见才是想要的吧。” 丹华郡主倚在榻上,懒洋洋道:“那得要看看是谁撞见,你撞见,她成不了事。老昌王撞见,那才叫成事。” “臣女还是不明。” “因为老昌王帮她啊,你,会帮吧?你也是爱慕齐君瑜,回头娘娘问话,你还会替卫云幽说好话吗?” 这…… 李雪茹轻地咬了咬唇瓣,摇头,“不会。” 说不定,她还会落井下石。 丹华郡主又道:“更重要的一点,你的出现让卫云幽知道她与老昌王的计划出纰漏了。” “她现在无权无势,每一步走得谨慎,每一步又极其危险,一旦计划出现问题,聪明如她宁肯计较搁浅,也不愿意冒险。” 李雪茹似懂非懂。 第287章 喜与愁 丹华郡主睨了眼垂眸沉思、安安静静的女郎,没一会儿,嘴边弯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这位也是个聪明人啊。 适才在竹屋里对骆贵妃所说的那番话,听着字字求娘娘做主,实则还替齐君瑜说了好话。 什么清醒,让她逃,这是告诉娘娘,齐君瑜也是遭人陷害,迫不得已呢。 齐君瑜知道后,还不得对她心生感动啊。 虽说他确实是遭人算计,但旁人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啧啧啧。 上京的贵女们,当真是个个聪明,没有一个傻的! “郡主……为何这般看着我?” 盯太久,听到李雪茹极为不自在了,只好小声打破平静。 外头的帷幔似轻地动了一下,那头,有人偷听啊。 丹华郡主扫了帷幔一眼,对李雪茹做了一个嘘声动作。 见对方领会到后,她才道:“瞧你长得还不错,多瞧了几眼,怎么,瞧不得吗?” “瞧,瞧得的。” 李雪茹慌措回话,接着,便看到丹华郡主朝自己倾身过来,吓到连忙缩了缩身子。 “别动。” 丹华郡主是凑到了李雪茹脖子,单手扣住她肩头,伸出手指,颇为自来熟地戳戳李雪茹脖子上吮出来的红点。 好奇道:“这是,齐君瑜亲出来的?” 啊…… 问到李雪茹面红如朝霞。 过了一会儿才羞涩点了点头,“嗯。” “这么激烈啊。” 丹华郡主更为好奇了,“你不疼吗?还有肩头,都被他咬出血了吧。” “不疼。” 李雪茹红着脸,声音愈发的小了,“世子也是无心,我当时又紧张,都顾不上痛了。” 说的也是实话。 当时确实顾不上痛了,只想要留点不能让齐世子抵赖印痕。 没想到—— 李雪茹拿起手柄梳镜,脖子微地伸了伸,通过梳镜能够清楚可见数个红印。 如此,齐世子见了也知道是他轻薄的她,除了娶她,别无选择。 丹华郡主见此,挑着眉,声音轻到只有两人可听。 “你也算有点本事,骆贵妃见了脸色都变了呢,如此明显的轻薄痕迹,李小姐,你定会心想事成。” “如我能心想事成,都是郡主与卫二小姐的功劳。” 把铜镜放下,李雪茹从榻上起来,朝丹华郡主施礼,“雪茹多谢郡主成全,日后雪茹定会为郡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倒也不需要如此,我帮你纯属为了卫二。你真要感谢,好好谢卫二就成。” 丹华郡主摆摆手,对李雪茹的感念并不放心里。 李雪茹如今对卫姮的成见,随着今晚的事情发生后,已经放下了。 说到底,她和卫二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过都是因为齐世子罢了。 那日在济世医馆,她是在卫二手里在吃了大亏,去了姑子庙遭了大罪,如今卫二成全了自己,两两相抵,过往种种皆一笔勾销。 “雪茹明白,等见了卫二小姐,雪茹一定会再次感谢。” 两人说话都是极轻,除了彼此之间能听到外,再无第三人听见。 毕竟,事关重大,不能节外生枝。 外面候着的宫女听了好一会儿, 里头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嬷嬷进来,用眼色询问了宫女,宫女轻轻摇头,表示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骆贵妃也并非全然相信李雪茹所言。 哪有那般凑巧的事,正好让李雪茹撞上齐君瑜呢。 嬷嬷挥退了宫女,脚步微轻走过来。 丹华郡主抬眸,“娘娘可有回来?本郡主可以走了吗? ” 眉宇间有了些不耐烦。 “郡主受累了,老奴奉娘娘口谕送郡主、李小姐出宫。”嬷嬷行了礼,恭敬道:“娘娘还说了,李小姐回去后安心等着,不日便会有赐婚圣旨送到府上。” 事儿成了! 心想事成的李雪茹内心狂跳如雷,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双手抵着额角,朝娘娘的宝座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为臣女做主,臣女李雪茹谢陛下恩典。” 嬷嬷笑着侧身, 手比画一下,“请吧,李小姐。” 丹华郡主是迫不及待想走了,袖子一拂,大步流星离开永宁宫。 没走几步,又突然停下。 不对啊。 出宫? “宫宴结束了?”她问嬷嬷。 嬷嬷颔首,“回郡主,宫宴适才已结束,各府的女郎、公子皆已出宫。 ” “怎么这么早?” “奴婢这就不知道要了。” 丹华郡主眉心轻轻一皱,“可有见勇毅侯府的卫二小姐出宫?” 嬷嬷道:“回郡主,老奴不曾去太液池送诸位女郎出宫,想来那卫二小姐应当也出宫了。 ”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说说你知道的吧。” 丹华郡主面露不满,连声音蛮横了许多。 这位主儿,本就是个骄蛮的,谁让她不高兴,当场能甩脸色。 嬷嬷也不慌,恭敬道:“是老奴的过错,郡主恕罪。” 总之,绝不会多说。 丹华郡主自然不可能真拿永宁宫的人怎么样,冷哼了一声,气冲冲离开。 李雪茹早被丹华郡主说变脸就变脸的模样,给吓到连呼吸都屏了少许。 郡主,果然是不好相与。 “嬷嬷请吧。” 郡主敢怒气冲冲一个人往前走,她可不敢啊。 …… 宁远侯府 肖夫人惊到手中茶盏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赐婚?哪家的姑娘?” “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 “五品官的女儿?这这……” 肖夫人是嫌门第低了,扭头看向宁远侯,“侯爷,你最近在朝堂上没有惹怒陛下吧。” “……” 宁远侯瞪眼,“本侯最近天天缩着脖子上朝会,朝会散后,缩着脖子回府,去哪惹怒陛下。” 肖夫人:“那好端端的,陛下怎么给瑜哥儿赐婚呢?” “我哪知道!许是鸿胪寺卿家小姐的荷灯被瑜哥儿拾了,圣上大手一挥,赐婚。” 肖夫人道:“不可能!虽观莲宴有赐婚,可从无当晚赐婚的先例!” 遁旧例,圣上多少会过问两家的意思,提前透露一点风声,然后再下旨赐婚。 “那你进宫,自个去问陛下吧!” “侯爷!” 眼看夫妻俩要吵起来,齐君瑜轻地闭了闭眼,苦涩道:“父亲、母亲,是出了些状况,圣上才为我赐婚。” 第288章 爱之深 宁远侯府正院,烛火明亮。 夜风吹过回廊,吹到垂挂的八角风灯摇摇晃晃,也吹到投地的灯光半明半暗。 宁远侯夫妇听完其子齐君瑜所言后,夫妻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铁青。 “侯爷,瑜哥儿遭人陷害,凭什么一桩赐婚就让我们认了?”肖夫人目有怒火,厉道:“堂堂侯门世子,遭受如此大的委屈, 侯爷,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 宫宴之上,瑜哥儿被人下了脏药,圣上便把一个五品官女儿赐给瑜哥儿为妻,侯府虽式微,却也能这种践踏! 宁远侯虽愤怒,但到底是在朝为臣,比内宅妇人冷静很多。 想了想后,问嫡子:“瑜哥儿,除了赐婚,可还有别的?” “等到明日就知道了。” 面有苦涩的齐君瑜垂眸,淡道:“父亲、母亲不必生气,儿子虽遭陷害,但李家小姐同样无辜,若非她替儿子周旋,儿子只怕还未入朝,便不得圣心了。” “鸿胪寺卿乃五品,儿子也并不觉门第低,再有,母亲所言恕儿子提醒一句,此宫宴为贵妃娘所设,若传出宫宴有脏药,母亲,您说娘娘会不会生气?” “只怕宫里其他嫔妃,说不得也会趁机搅浑水,给贵妃娘娘上眼药。到时,娘娘盛怒之下怪罪宁远侯府,母亲,您说圣上是护着侯府,还是护着贵妃娘娘?” 几番言语,句句说到肖夫人心火中烧,又无可奈何。 憋到肖夫人咬牙道:“瑜哥儿,你吃了大亏,受了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 “有时候吃亏未必不是坏事。”齐君瑜抬眸,映了烛火的眼里似有什么东西涌动,“侯府忍下此事,顾全圣上、娘娘的颜面,儿子想,坏事也会变好事。” “更何况,母亲不是在为儿子议亲吗?圣上赐婚可更让侯府有颜面。” “瑜哥儿说得没错!” 宁远侯很是认同,扫了发妻一眼,道:“你啊你啊,整日想着门第,也不想想圣上赐婚是何等的荣耀!” “五品官的门第哪里差了?还是嫡出大小姐,你还想怎么样?总比之前你挑的那微末小官家的女儿要好许多吧!” 说到肖夫人讪讪,“我……我还不是因为在瑜哥儿的夜游症,这……这才往小里挑。” 宁远侯冷笑,“嫌门第低的是你,往小门小户挑的也是你,总之你是没有错。” 想想这段日子里发生的种种,宁远侯对自己的发妻是有怨气的。 挑了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小门小户的女儿,生生连累了瑜哥儿的名声。 “父亲,您莫要怪母亲了,母亲也是为了儿子好。” 齐君瑜起身,朝父母揖礼:“儿子的婚事就这么定了,等圣旨到后,还请父亲、母亲为儿子提亲,莫要委屈了李小姐。” 他是很感激李小姐替他说的那几句话,保全了他的颜面,也为他那岌岌可危的名声挽回了些许。 事到如今,那自然是不能委屈了未来儿媳。 “为父知道,你如今手臂大好,也该挑个日子回书院了,来年考个功名再去迎娶李小姐,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肖夫人也道:“是啊,亲事定了也该收好,为了自己的妻儿好好念书、考功名了。” 齐君瑜敛去嘴边的苦涩,认真道:“儿子知晓,定不会让父亲、母亲失望。也恳请父亲、母亲不要再让儿子失望了。” “云幽,她一直等儿子接她入侯府。” 又那小贱人! 肖夫人眼里闪过嫌弃,嘴里还是笑着应下,“不会,既允了你,我与父亲又怎么出尔反尔呢。” 等那小贱人入了侯府后宅,自有她好果子吃。 有了肖夫人这句话, 齐君瑜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回到自己的院里后便想着明儿去寻自己心爱的女郎。 …… 鸿胪寺卿府上。 李正良李大人却眉头紧锁。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夫人项氏眼眶泛红,搂紧女儿,哭道:“那齐世子绝非女儿良配啊!他与卫宗耀的长女不清不楚,连圣上都有所耳闻,茹儿要嫁过去,定会受委屈啊。” “行了夫人,再哭也无用,事已至此,茹儿只能嫁。” 李正良叹气,“齐世子也就是女色上面糊涂了点,旁的也是极不错。文章做得好,学问不错,从人品也端正,没有纨绔子弟的恶习。” “再者又是侯府世子,夫人,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他是被夫人项氏哭到头痛、锁眉。 得此佳婿,有什么好哭的呢? 项夫人道:“老爷,你怎么能这样说啊!齐世子他,他不是真心想要娶茹儿啊!”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为主,难不成你替茹儿寻的夫婿就愿意娶茹儿呢? 如今是圣上赐婚……”李大人双手抱拳,朝禁庭方向一揖,“皇恩浩荡,多有颜面的喜事!” “他此时不能接受茹儿,可茹儿却替他在娘娘面前挽回了颜面,就凭这一点,齐世子也要念着茹儿的好,要敬着茹儿!” “至于什么他心里有人,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只要茹儿是正室,齐世子还能宠妾灭妾不成?” 李雪茹听到这儿,小声地问,“母亲,我听卫二小姐说,肖夫人放了狠话,说齐世子要敢和云幽一起,就把他赶出族谱。” 项夫人一怔,“当真?卫二小姐亲口所言吗?” 女儿本就对齐世子有心思,不会是帮着齐世子帮她吧。 “嗯。” 李雪茹点头,“茹儿不敢欺骗母亲。母亲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卫二小姐。” 李正良是满意了。 捋着胡须道:“这下你放心了吧,那卫大小姐进了侯府,齐世子也是有抱负的儿郎,怎么可能为一个女郎舍弃自己的前程呢。” 项夫人心里总算是有些松动。 可女儿在宫里被轻薄…… “夫人啊,人生在世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听为夫一句相劝,别再想什么轻薄了,陛下圣明、娘娘和善,定不会委屈了茹儿。” 李雪茹道:“母亲,明儿圣赐便会到,你别让父亲为难了,女儿受一点委屈不碍事。” 女儿都这样说话了,项夫人还能说什么呢。 那就为女儿再争取些嫁去侯府,更有底气的好处吧。 拭干泪水,项氏道:“老爷,茹儿既是要嫁入侯府,那嫁妆……” 李正良正色道:“嫁妆需要再添几成才对,庄子、银子、银钱都要添足……” 第289章 死守 嫡女嫁入侯门同,乃高嫁,以往备下的嫁妆自是要翻一番。 前些日子因李雪茹送入姑子庙,李正良也迁怒正室,便多去了妾氏房里,还被妾室和庶女笼络去了不少好东西。 项夫人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芥蒂的。 如今自然是趁此机会,替女儿多挣些实处。 李正良倒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庶女也好、嫡女也好,都是他的女儿。 如今嫡女高嫁,成了侯门世子妃,有了好的归宿,该大方的时候自然会大方。 他还有嫡子、庶子,女儿们嫁得好,日后还能帮衬着娘家,如今大方点,女儿们会念着娘家的好处,帮衬起来也不会含糊。 说了一会儿子话,外面传来三更天的梗梆声。 夜,深了。 李正良打了一个哈欠,大有今晚留宿正院的意思。 项氏起了身,道:“老爷,茹儿怕是受了惊吓,今晚我陪着她吧。正巧宁姨娘着了凉,老爷不妨去宁姨娘院里看看吧。” “也罢。” 李正良起了身,由嬷嬷送了出去,走到门槛边,李正良倏地止步,目带肃色扫了嫡女一眼。 道:“茹姐儿,如今你婚事有了眉目,好生待在家里做绣活,莫再出去抛头露面,以免惹出祸事,连累了你的亲事。” 心想事成的李雪茹正好不想出门呢。 闻言,乖巧道:“女儿知晓了,以后再不会惹父亲、母亲替女儿操心。” “嗯,和你母亲早点歇息吧。” 李正良见女儿眉眼温顺,再无以前的冲撞、刁蛮,暗忖:送她去姑子庙是对了,连性子都磨平,甚好。 大家闺秀,理当温顺、贞静,在家孝敬父母,出嫁侍奉公婆,方是女子之道。 正院落了锁,项夫人的脸色也变了,连眼神都变得格外犀利。 看到原本想睡觉的李雪茹心里蓦然一冽,那点子睡意都吓 没了。 “母亲……” 忐忑不安地喊了一声。 “跪下。” 项夫人沉声,“桂嬷嬷,取戒尺过来。” “夫人,这……” 桂嬷嬷都有些慌了,“夫人,小姐今晚都吓着了,您这是为何啊。 ” “速去取来,再让丫鬟、婆子全部退到院子里,没有我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冷了脸的项夫人让桂嬷嬷都不敢再劝。 取了戒尺过来后,把丫鬟、婆子都支到了院子里。 唉,这是什么事啊! 姑娘受了委屈,好在得了赐婚,老爷是甚是满意此桩婚事,怎么夫人还要责罚姑娘呢。 去请老爷过来? 那可不成。 宁姨娘要知道夫人罚了姑娘,定会打听是何原因,可不能让姑娘在宫里吃亏的事儿,被她知道。 没了下人的暖阁里便只有两母女了。 跪下的李雪茹眼里含着泪花,怯怯开口,“母亲,你别恼女儿好不好。” “茹姐儿,母亲且问你,你与齐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适才与你父亲所说的,母亲一个字都不信!” 项夫人是知道女儿对齐世子存有心思。 她担心女儿今晚又是落入人的圈套里还不自知。 李雪茹道:“母亲,女儿发誓,女儿所说句句属实!如女儿有半句虚假,母亲,贵妃娘娘岂会饶了女儿?” “陛下又怎么赐婚呢。” 这也是项夫人稍稍心安之处。 如真女儿在其中做了什么,陛下、娘娘又怎么会饶过女儿呢。 只怕是走着进,抬着出了。 可知女莫若母,项夫人总觉其中女儿有所隐瞒。 “茹姐儿,我是你母亲,是世上最盼着你好的,事关重大,你断不能对母亲有所隐瞒。” 硬的不成,项夫人便来软的了。 “母亲知晓你心悦齐世子,济世医馆那遭事,是让母亲怕了。母亲怕你懵懵懂懂落入他们的圈套里啊。” 李雪茹还是咬死不松口,甚至没有透露她在宫宴里见过卫云幽。 此事确实是个圈套,是卫云幽为齐世子所设的圈套,结局成了她捡了现成,把卫云幽踢出此局。 “母亲,女儿绝无隐瞒。母亲若不信,且看明日宫里是否有圣旨下吧。母亲,女儿再顽劣,也不能自毁自己的清白。 ” “齐世子遭人算计,想来宫里会给世子一个交代,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说着说着,李雪茹已泪眼婆娑,“母亲若还不信女儿,女儿也没有法子了。” 个中秘密,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项夫人见此,总算是相信了。 “起来吧,母亲信了。” “母亲,女儿自姑子庙一住,想明白了许多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当筏子使了。”李雪茹靠到项夫人怀里,声色还余有哽咽,“我又将许给齐世子,卫大小姐那边我也会断干净。” 怀里娇滴滴的女儿细声细语说着,项夫人听到感慨万千。 抚摸女儿的乌发,叹道:“ 好姐儿,你终于长大了,母亲也就放心了。那卫大小姐还在姑子庙,就别再让她出来了……” “回去你再去勇毅侯府给卫二小姐赔罪吧,想来,她也是不乐意见到卫大小姐离开姑子庙。” 李雪茹轻轻应下,低垂的眼睑遮住眸底的阴霾。 卫云幽那边,确实要想个法子不能让她作乱才成。 烛火吹灭, 再无人低低浅语。 勇毅侯府 后院偏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后院的平静。 守门的卢妈妈听了动静,一溜烟从自己的房里爬起来,跑到偏门,甚是谨慎问道:“谁?谁在外头。” “卢妈妈,是我,快开门!” 是初春的声音。 低而急切,一听就像出事了。 初春可是陪着姑娘入宫的啊! 卢妈妈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开门。 一道挺拔的黑影便从卢妈妈眼底下“咻”地掠过,初春紧随其后,“妈妈,快关门。别点灯。” “哎!” 卢妈妈应下,吹了灯火,反手把门关上。 刚才进院子的黑影是谁? 瞧着是个儿郎,儿郎怀里似乎还抱着人,抱着的是…… 哎哟! 是姑娘! 抱着的铁定姑娘啊! 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怎么被儿郎抱着回来了呢。 关紧门的卢妈妈急到直跺脚,飞快追上初春,“初春姑娘,出了什么事了?姑娘她……” 初春止步,低声道:“卢妈妈,你和哑婆守好后院,切莫惊动其他下人。姑娘没事,酒吃多了些。” 第290章 抱她 卢妈妈自是以卫姮为先,闻言,便道:“初春姑娘放心,老婆子定守好后院,绝不误事。” 如今后院是她管着,青梧院则是方嬷嬷管着,两位嬷嬷是把勇毅侯府的后宅,管到严严实实,里头说的话,不会传出半个字眼出去。 说是守到密不透封如铁桶也不为过。 初春自是对卢妈妈放心,“妈妈辛苦了,我去照顾姑娘。” 并没有提及三爷的身份。 初春没有说,卢妈妈也没有问,站在原地看了眼初春手里提着的药包,卢妈妈是忧心忡忡。 怎么还提着药包呢? 姑娘是病了吗? 没一会儿,青梧院里点了灯火。 披衣而来的方嬷嬷见到灯下眉目峻冷,长身玉立的儿郎,心口蓦然一弹。 这是—— 凌王殿下! 刚要行礼,便听到初春道:“三爷,姑娘有奴婢、嬷嬷们照顾就好,今晚有劳三爷了,三爷您请回吧。” “等姑娘好了,奴婢再派人告诉三爷。” 三爷? 初春不知晓三爷便是三殿下凌王? 那姑娘呢? 姑娘是不是也不知道? 如果姑娘不知道,可见是凌王殿下有意在姑娘面前隐瞒了身份。 凌王夏元宸在太后的慈宁宫里见过方嬷嬷,见她目光惊讶地看着自己,便知这位方嬷嬷是认出他是谁了。 今晚过来,他到底是谁,是瞒不住了。 等卫二醒来后,他会亲自坦白。 面对初春的送客,夏元宸道:“她未苏醒之前,我会留在侯府。” 初春道:“三爷,我家世子还在应天书院,侯府里皆是女眷,实在无法招待三爷,还望三爷见谅。” “嬷嬷,您说是吧。” 是请方嬷嬷出面了。 方嬷嬷虽知道眼前的三爷是凌王殿下,但如今她是姑娘身边的教养嬷嬷,自是一切以姑娘为重。 走出来,方嬷嬷福了个礼,温和道:“三爷,您本是贵客,按礼节侯府应当好生招待您。只是如今侯府里只有女眷,为了姑娘的名声,恕奴婢们不能留宿三爷,还望三爷见谅。” “药来了,药来了……” 碧竹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药碗进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过碧竹手里烫手的药碗,夏元宸阔步进了暖阁,扶起躺在南炕上的卫姮。 “卫姮……” 臂力圈住晕倒的女郎,低低喊着,“醒醒,药汤来了。” 她对自己也是够狠。 见药性狂烈,竟直接用金钗对准后颈穴位狠狠一扎,把自己扎晕倒在他怀里。 晕倒前,还不忘问,“三爷,你到底是哪位殿下?” 可见,她对自己的身份早生疑心了。 “卫姮……卫姮……” 儿郎低冽的声音如炎炎夏日里的凉风,带着沁清的凉意入耳。 双眼紧闭的卫姮紧皱眉头,含糊地低低喊了一声,“三爷……” “我在,来,张嘴,先把药喝了。是你自己写的药方……乖,张嘴。”从未服侍过人的凌王殿下一手揽紧怀里的女郎,一手端着药碗,往女郎嘴边送。 看到初春、碧竹都急了。 碧竹向前一步,道:“三爷,您这般喂我家姑娘喝药,怕是要烫到我家姑娘满嘴生疮,还是奴婢来吧。” 夏元宸:“……” 是他急了些思虑不周了。 方嬷嬷闻言,目光微微看了凌王殿下一眼,见他被碧竹指正,面上也不显恼意,方嬷嬷心里便有数了。 凌王殿下对姑娘,很上心。 方嬷嬷恭敬道:“三爷,让碧竹喂姑娘吧,她与初春打小伺候姑娘,手脚轻,姑娘喝药会顺畅些。 ” 碧竹没有留意方嬷嬷的变化,初春留意到了。 若有所思地看了方嬷嬷一眼后,初春微的抿了抿嘴角。 宫里出来的方嬷嬷认识三爷,且,对三爷极为恭敬。 方嬷嬷与初春的视线撞上,方嬷嬷只是微地点了点头,到底为何而点头,便只有方嬷嬷和初春知道了。 碧竹已接过药碗,瓷羹用勺了下勺棕褐药汁,轻地吹了吹后才送到卫姮嘴角。 小声哄着:“姑娘张张嘴,喝完药汤病就好了。” 她和初春都不知道卫姮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知道三爷抱着姑娘匆匆出了宫门, 只说了一句“尽快回府”,她们二人便乘马车紧追在三爷的马车后,一路奔回侯府。 至于姑娘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一概不知。 卫姮有些难受,是热到难受。 还没有醒来的她扯了扯衣襟口,“热,初春……添冰块……热……” “姑娘!” “姑娘!” 随着卫姮拉扯衣襟的动作,方嬷嬷、初春都吓到了。 这要在三爷面前敞了领口,姑娘的清白就没了。 夏元宸已握住卫姮扑腾的手了,“别动,热便喝药,喝了药便凉快了。” 说着,单手钳住卫姮的嘴,让她烧到娇艳欲滴的红唇嘟起,夏元宸道:“碧竹,喂药。” 这法子虽有些粗鲁, 倒也十分有效果。 很快,一碗药汤便喝完。 夏元宸又道:“去备水,给你家姑娘沐浴,不必急着出来,水凉了便添热水,直到她自个醒来。” “是她晕倒前,叮嘱我要告诉你们。” 原来是姑娘自己的吩咐。 碧竹立马去准备。 很快便把水备好,碧竹、初春两人又扶了卫姮进了内室,夏元宸下意识要一道进去,方嬷嬷拦了下。 轻声道:“殿下,姑娘要沐浴更衣,您是外男不宜进去。” 夏元宸迈出去的长脚如遭电击,嗖地收了回来。 差点忘了。 她给自己解毒时,自己不着寸缕躺在药桶里,一时习惯了这般,轮到她时,他竟不觉自己进去有何不妥了。 收了脚,夏元宸回了暖阁,重新坐上了南炕。 方嬷嬷这才向前,重新行了大礼,“奴婢见过殿下,殿下金安。” “嬷嬷不必多礼,起来吧。” 夏元宸虚虚抬手,“我与卫二相熟甚早,只是她暂且不知我身份,嬷嬷今日知道后无须告诉她,我自会亲自向她坦白。” “是,殿下。” 方嬷嬷点头。 主子们的事,不是她一个下人可以随意插手。 夏元宸知晓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嬷嬷都是极懂规矩的,叮嘱了后,便不担心她会阳奉阴违。 起了身的方嬷嬷这才问道:“殿下可否告诉老奴,姑娘在宫宴上出了什么事,为何会昏迷。” “她遭人算计,中了下作的药。” 夏元宸沉声,“此时宫里不平静,本王已派人调查。” 第291章 陪伴 禁庭里出现禁药,必是要查严,说不得更有几条人命官司。 出自禁庭的方嬷嬷面色不改,又朝夏元宸行礼,“奴婢替姑娘谢过殿下,待此事查清后,还望殿下能为姑娘周旋一二。” 说的是,不能让他人知晓卫姮遭了算计。 “这是自然。” 夏元宸颔首,想了想又道:“你家姑娘最近如何?” 这…… 方嬷嬷斟酌一下,才道:“劳殿下牵挂,姑娘一切如常。” 自家姑娘的事,哪能随意说出去呢。 便是高高在上的凌王殿下也不成。 嬷嬷的回答让夏元宸不禁弯了弯嘴角。 卫二驭下的本事极好,想要服侍她的下人嘴里,问出她在内宅的一二,一个比一个嘴紧。 “心情呢?可好?” 那就换一个说法吧。 别的事,他倒不担心卫二是否能解决。 心情可还好? 还有,是否与明远庭有过来往。 方嬷嬷微笑,“姑娘性子乐观,为人和善,天大的事在姑娘眼里,都不过是小事。” 那就是心情不错了。 夏元宸微地打量过屋里的四周,他还是初次入了姑娘家的闺阁,也不知别家姑娘的闺阁是何模样,倒是卫二的闺阁,很是让他舒服。 明亮、简洁,没有太多的摆设,只有偶尔几处恰到好处的点缀。 好比垂挂在东墙的“出塞图”,便能看出卫二的性子。 还有她放在博古架上的匕首,夏元宸起了身走到博古架边,拿起匕首,“她经常用这匕首?” 亦步亦趋,又刚好落后一步的方嬷嬷微地看了眼,再垂首回道:“偶尔会用。” 姑娘最近倒是迷上射箭。 拔出匕首,锋利匕刃出鞘,在灯火里划过寒芒。 不错。 是把好匕首。 握住匕柄,夏元宸轻地挥了下,眼里柔软的笑意漫起。 恍然间,他像看到卫二在自己的院里,挥动匕首,练练身手的模样。 “咔……” 重新将匕首收入刃鞘,又放回了原处。 视线一转,落到博古架角落里置着的箭套,里头还有数支羽箭。 方嬷嬷便看到堂堂凌王殿下,如同三岁的稚儿,东摸摸,西看看,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与其说是对物什充满好奇,不如说是对姑娘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这,并非好事。 方嬷嬷心头绷紧少许。 姑娘是一只向往外头飞翔的鹰,而非可以豢养在金笼里的鸟儿,皇家便是天底下最美最华贵的笼子,却非姑娘所歇的地儿。 “殿下,时候不早,等姑娘醒后,奴婢再差人给殿下送信,可好?” 还是赶紧请凌王离开吧。 夏元宸铺开卫姮看过的一幅舆图,淡道:“本王等她醒来,今晚之事本王需要问她。收拾一间厢房吧,本王暂且歇一晚。” 他见到卫姮,已经是卫姮不能再坚持下去的时候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问,她便把自己扎晕。 方嬷嬷没有办法再送贵客了,应道:“是,王爷。离青梧院不远的荷池边,有一处院子名‘听澜院’,里头还有一汪冬暖夏凉的冷泉,王爷若不嫌弃,奴婢这就去收拾。” 听澜院…… 夏元宸闻言,俊微微地一沉。 那处,是他曾要了一个姑娘清白的院子。 至今仍旧没有到底是谁。 以至于他都怀疑,那晚到底有没有那桩事。 卫姮还没有醒过来,但能听到里面有她并不是很舒服的低吟声。 那药的药性,太重了。 碧竹从内室里出来,见到夏元宸还在,还愣了下,脱口道:“三爷,您怎么还在?” 方嬷嬷:“……” 还以为这丫头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哪知, 开口便吓点把她这把老骨头吓到骨头都软了。 沉下脸,方嬷嬷道:“姑娘可有醒了?” 碧竹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低了头,小声道:“嬷嬷我错了,我这就去给姑娘端碗过来。” 药性太猛,需得喝三次才成。 这卫姮早交代给给夏元宸,夏元宸见了初春后,便告诉了初春。 碧竹很快端了药碗过来,夏元宸还是没有走。 直到听澜院收拾干净, 卫姮第三碗药喝完,初春方从内室里出来。 她看到夏元宸还在并不意外,连回话都是先紧着夏元宸,“三爷,姑娘已经好多了,姑娘吩咐奴婢给三爷捎句话。” “姑娘说,今晚有劳三爷住下,等明儿她身子好转点,再和三爷见面。” 夏元宸暗里攥紧的掌心悄然松开,俊颜如常,淡道:“好生伺候。” 说罢,这才离开青梧院。 青梧院的下人早早都被打发了,留着果儿守院子。 见进了姑娘屋里的三爷出来,果儿走到方嬷嬷身边,道:“嬷嬷,外头没人。” “好丫头,辛苦了。” 方嬷嬷很是赞地的笑了笑,打发了果儿回屋歇息,“已经无事了,快回屋歇息吧,明儿再来伺候姑娘。” “是,嬷嬷。” 果儿甜甜一笑,又朝夏元宸行了礼,“三爷您好生歇息。” 倒让方嬷嬷好生惊讶了。 连果儿都见过三爷,看来姑娘与三爷相识于她进侯府之前。 听澜院还是老样子,但里头少了许多上回见过摆着的名贵瓷器、字画,变换成了与听澜相得益彰的盆景,更显此处宁静、雅致。 夏元宸进了屋后没有立马歇息,而是走到那晚的女子所跳的窗子边。 抬手,推开紧闭的窗牖,单手撑着窗台,也无须提气,仗着脚长,轻轻松松一跃而过。 窗后,便是竹林,再往前便是一堵围堵。 夏元宸微微提气,一跃而上,瞳孔瞬间狠狠一紧。 下面便是青梧院! 青梧院与听澜院只是一墙之隔,而非上次他在听澜院竹林小亭所见的那般远。 从墙上重新跃下,夏元宸沿着墙角,一路往上竹林小亭方向走去。 因听澜院四周全是竹林,且杂草丛生,夏元宸走得并不是很顺畅,其中还差点被一条竹叶青咬到。 走了好一会儿,夏元宸停到一处院门边,院门是上了锁,夏元宸只好再次翻到墙上。 趁着今晚月色尚明,他终于看清楚为何上次没有发现,听澜院与青梧院近到只有一墙之隔了。 第292章 意动 听澜院与青梧院以前应当是一处,是后来才分砌成两处院子。 为了把两个院子隔开,听澜院又重修了一堵高墙,如不仔细去看,根本无法发现高墙之后还有高墙。 重新回到听澜院的夏元宸坐在冷泉里,泉水的冷意让他神思愈发清明,那晚所发生的种种,也愈发地清晰。 如同画般,刻在脑海里。 他记得那晚,自个说要给一个“名分”,那女子反应极大,冷冷拒绝自己无须名分。 她很抗拒与男子成婚。 如卫姮一般抗拒! 更有,那女郎手劲极大,出手一掌便把自己劈晕。 卫姮的力气也是极大! 也毫不留情。 夏元宸轻地闭上双眼,肤色如白瓷,又有数道交错纵横疤痕的胸口起伏得很是厉害,一起一伏,似有天人交战。 那晚的女子,或许真是卫姮。 血七查了当日在侯府所有女子的出入,唯有卫姮说是犯了风寒,一直在青梧院不曾露面。 他们都以为,卫姮是真犯了风寒,不曾出来。 可那日发生太多事了。 丫鬟落水、齐世子落水、丫鬟得救、下人大呼“二姑娘落水”、碧竹逼问下人为何冤枉是“二姑娘落水”。 如果,落水的当真是卫二呢? 卫二并不想与齐世子有牵扯,紧要关头与丫鬟换了衣裳呢? 倏地,外头传来有人进来的声音。 “血七。” 闭眼的夏元宸冷冷开口。 悄然进来的血七抱剑,“王爷!” “速查清楚侯府荷池回青梧院,避开众人耳目还有哪几处可以回。” 本来带回宫里消息的血七立马退出来。 这个,好查。 现在夜探侯府便成。 血七办事效率极高,在侯府几个纵跃后,连李叔都没有察觉,便已探清楚。 回到听澜院后,血七便画下侯府的格局。 “……王爷,若要避开耳目,只有一条路可走,经松涛院、听澜院,回到听澜院,属下勘探时,发现此处……” 手指微地点了点某处高墙,“听澜院与青梧院之间,仅一墙之隔。” 正是夏元宸不久前所发现的高墙。 血七此时隐隐约约查到王爷为何要查了,是那一晚王爷与神秘女子的事。 寒眸沉沉的夏元宸盯紧唯一可以回青梧院的路,冷道:“找出哪日落水的丫鬟!” 他还需要确实一件事。 如果那晚真是卫二,她为何绕了如此一段路后,跳入听澜院的冷泉里,而不是立马回青梧院。 此处,很不对劲。 查清此处,或许便能查清楚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一个疑点,卫府大房既与齐君瑜有议亲,为何突然要算计卫姮和齐君瑜落水? 难道,卫府大房想悔婚? 很古怪。 若是要悔婚,为何后面卫府大房的嫡女又与齐君瑜纠缠不清呢? 疑团如云,唯有查清此两处疑点,方能拨开云雾见天明。 把画有侯府格局的纸张烧成灰烬,夏元宸方询问宫里的事。 圣上气晕,他是知晓。 所幸有太医在身边,几针下去便醒过来。 为何会被气晕,就不得而知了,副统领明远庭封锁偏殿,无人敢在那时去窥探。 当然,禁军内亦有凌王府的探子。 想要知道,只需等待便可。 “……卫姑娘所去偏殿更衣,随后老昌王现身偏殿。” 血七开口,便让夏元宸寒眸顿生戾气。 卫二遭算计,老昌王现身偏殿绝非偶然! 他想要轻薄的并非宫女,而是卫二! 寒眸杀气毕露的夏元宸冷道:“接着说。” 血七:“……尔后,副统领明远庭发现偏殿有动静,老昌王轻薄宫女,秽乱后宫,圣上大怒。骆贵妃娘娘则在西苑与东苑相交的竹屋里,发现齐世子身中情药,轻薄鸿胪寺卿李大人的嫡女。” “骆贵妃不敢隐瞒,连忙差人上禀陛下,陛下令明远庭彻查,老昌王当场认罪,言明齐世子所食禁药,乃是他为卫文濯出气。” 说着,血七从怀里掏出一本花名册,“王爷请看,卫大小姐亦在此次宫宴名册上。” 一个本是在姑子庙里的女郎,突然出现在宫宴,是谁接她出来? 又是谁带她入了宫宴? 老昌王吗? 如果是他,为何要接卫云幽出来? 是要把卫云幽送给齐君瑜? 还是说,齐君瑜与老昌王有所合谋,欲在观莲宴请旨赐婚,让宁远侯父母不敢抗旨,顺利娶卫云幽入 门? 夏元宸合上名册,抿出锋利的薄唇微动,“查清楚老昌王与齐君瑜、卫云幽可有交易。” 他要知晓,这三人是否共同合谋,谋害卫二! 老昌王! 但凡他盯上的姑娘,他都会想尽办法把人弄进府里。 卫二,有危险! “卫二那边加派人手,本王不希望她有任何危险。 ” 血七:“是,王爷!” 目光微微一动,血七道:“老昌王那边,需要属下……” 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夏元宸寒眸微虚,“他若死了,陛下定会严查,唯有让他自寻死路。” 一个整天修道,妄想长生的人,想要让他死,有的是法子。 …… 青梧院 卫姮从昏迷中醒过来。 “姑娘……” “姑娘……” “姑娘……” 数道欢喜的声音入耳,卫姮眨了眨双眼,朦胧水雾里,视野渐渐清晰过来。 “嬷嬷。 ” 卫姮低低喊了一声,“今晚宫宴,多谢嬷嬷的旧友相救。” 开了口,声音哑到像被石子磨过,还有阵阵血腥味。 药性,太猛了。 猛到完全超出她的预想。 若非她拿了方嬷嬷的信物,寻到嬷嬷在宫里的旧友,今晚她真有可能会拆在禁庭里。 遇事不乱的方嬷嬷压下眼眶里的泪意,温声道:“只要姑娘无事便好,姑娘可是好了?能从水里起身了吗?” 姑娘家身子阴,总泡水里难免伤身。 碧竹早备好了棉巾子,就等着卫姮出浴。 她偷偷抹干净眼角边的泪水,小声道:“姑娘,奴婢伺候你更衣。” 卫姮给自己搭了脉, 脉象平稳,再无原先的紊乱,可见药性已解了。 水里虽暖,如今泡了甚久,指腹都生了褶皱,是该起来了。 一边起身,一边问:“三爷呢?我隐约记着请三爷暂歇侯府。” 第293章 浮出水面 穿好衣裳,四肢还是有些虚浮的卫姮坐在绣凳上,初春拿着干净的帕子给她绞干头发,方嬷嬷则在旁边伺候。 碧竹还在内室收拾脏衣物。 方嬷嬷回道:“老身请了三爷去听澜院歇息,等明儿姑娘精神好些,再去见三爷也不迟。” 也没有说男女有别一类的规矩。 其实天底下最没有规矩便是皇家。 叔与嫂,父与媳,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皇朝代代皆有。 便连如今的陛下,年少时也曾有一段不能见光的男女情。 卫姮道:“今晚三爷也帮了我,我方能顺利出宫,嬷嬷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贵客。” 三爷,她可以肯定不是凌王,便是煜王了。 如是煜王还好办。 不受宠的妃子所生,前世早早去了苦寒封地后,从此再也没有归京,陛下千秋也只是送了寿礼过来。 一直到她死,煜王都是好好一个人在封,听说身边连个正妃都没有。 如果是煜王,那就好了。 卫姮如是想着,又抬眼看向方嬷嬷,“嬷嬷在宫里可有见过三爷?” 方嬷嬷道:“回姑娘,老身见过。” 卫姮顺势问下去,“三爷是凌王殿下,还是煜王殿下?” 初春惊到蓦然抬眼,都忘了给卫姮继续绞干头发。 抱着旧衣裳出来的碧竹定在原地,双眼瞪圆,久久都没有眨一下。 凌王殿下? 煜王殿下? 三爷,他是王爷? 三清真人在上,姑娘这是招惹了一尊大神了! 方嬷嬷垂首,给卫姮行礼。 卫姮连忙搀扶起嬷嬷,“嬷嬷这是何意?可是,不能说?” “姑娘恕罪,适才老身已应了殿下,殿下到底是谁,他会亲自告诉姑娘。” 原来是这样。 卫姮笑道:“嬷嬷何罪之有,三爷既是皇子王爷,他既是吩咐了嬷嬷,嬷嬷又怎么能违命呢。那我便等着他明儿告诉我了。” “姑娘大度,是老身有负姑娘信任。” 身在新主家,却还不得不听旧主的吩咐,方嬷嬷心里是很自责的。 卫姮不以为然,“皇权至上,便是我,也只能听令行事。更何况,嬷嬷本是从禁庭出来的老人,理当恪守规矩。” “殿下去听澜院歇息前,可与嬷嬷说了旁的话没有?” 不想让方嬷嬷自责,卫姮转而问话。 方嬷嬷道:“殿下说,明儿他需要问宫宴里到底发生何事。” 到底发生何事。 发生的事可多了。 她在想要不要把自己顺水推船,搅了卫云幽好事的算计告诉三爷了。 那位,可是皇子。 真要想起来,想必也瞒不过她吧。 躺在床上的卫姮翻了身,今晚累是很累,此时反倒毫无睡意了。 今晚,她犯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大错。 从竹屋出来与丹华郡主分开后没多久,便感觉全身不对劲。 走到西苑后,全身大汗淋淋,气息极喘。 再为自己把脉,脉象紊乱到心头直线下坠。 她以为自己只要没有吸入偏殿里点燃的情香,便不会有事。 原以为自己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泼在她身上的酒也是添了下作的药。 从宴席走到偏殿,一路闻着酒香,再加上偏殿的情香,两种合二为一,成了更为厉害的情香。 老昌王为了防止她逃脱,连情香都是一环接一环。 回到西苑后,她立马取了金钗,扎入穴位,以穴位放血法,减轻自己身上的药性。 以为多少会有些功效。 可自己还是低估的老昌王的淫性、手段。 那药,穴位放血也是微乎其微。 她把方嬷嬷给自己的物信在了腰上,寻到西苑一处杂役宫女居住的耳房,找到了一位与方嬷嬷年纪般大,但表情极为严肃的嬷嬷。 “姑娘,此乃肮脏之地,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 那位嬷嬷穿得很是朴素,身上的衣裳料子都洗到发白。 卫姮把手搭在嬷嬷的手腕,请她帮忙寻一位“柴嬷嬷” ,又说是故友所托,需捎一句话给柴嬷嬷。 “罪人之所皆是罪人,无名无姓,何来的柴嬷嬷。姑娘怕是吃醉了酒,糊涂了。老奴这般寻人,送姑娘出去。” 她真以为自己寻错了地儿。 直到,嬷嬷寻来了三爷。 看到三爷,她便放心了,再也没有犹豫,说了一句“三爷,你到底是哪位殿下?”便用金钗狠狠将自己扎晕。 晕倒后,她还有一些知觉,隐隐听到嬷嬷说,“殿下,这位姑娘老身宫外旧友所托,恳请殿下护她离宫。” 原来,嬷嬷就是柴嬷嬷啊。 后来再发生什么事,她就不知道了。 唉…… 卫姮轻地叹了口气,守夜的碧竹听了声音,披衣起来,“姑娘怎么还叹上气了?是有心事吗?” 小妮子也是精神很好,听那声音好像还藏了许多话,欲与她一吐为快。 “你没睡,也是有心事。”卫姮笑着反问。 碧竹坐在脚榻边,如凉水的月色洒过窗棂,依稀照到碧竹眼里亮亮的,如似掬了一捧清水。 “奴婢还真有,姑娘是睡不着吗?奴婢与姑娘说会子心窝子话?” 相比初春,碧竹是心里最藏不住话的。 卫姮往床里头挪了挪,拍了拍床,示意碧竹睡到床上说话, “上来,咱主仆两人说几句心窝子的话。” “是,姑娘。” 碧竹笑着爬上床,利索翻了身,侧躺的她正面瞧着平躺的卫姮,“姑娘,三爷是王爷呢,姑娘,你以后说不得是王妃啊。 ” 这就是卫姮今晚失眠的关要了。 她还真怕自己成了王妃。 “可你家姑娘不想当王妃啊。 ” 卫姮便是头痛地说着,“真要成了王妃,哪有现在的自由自在,只怕到时候我想去边关,都成奢想。” “啊……” 碧竹诧异到久久不能言语,“应当不能吧,您是王妃,那可是上京最最尊贵的主母啊,想去边关只要王爷点头,应当能去吧。” 总不能成了王妃,都不能出门子了吧。 “傻碧竹,皇家自有皇家的规矩,身为王妃,一言一行皆为皇家表率,怎么能肆意妄为呢? 举止不端,行为有逾,宫里尚仪局的嬷嬷便要入府了。 ” 第294章 长夜漫漫 卫姮想到前世见过的大皇子妃,因宴席上多吃了两口菜,次日尚仪局的嬷嬷便去了王府,再一次见到大皇子妃,已是三个月后。 清瘦了不少,人也端庄了不少,一举一动尽显皇家煌煌尊贵,卫姮看到的却是大皇子妃成了木偶,再无以前的风趣。 皇家尊贵,却也无趣。 碧竹想了想,乐观道:“那就不嫁了。” 不嫁? 卫姮又叹息了。 三爷之前都试探她口风, 都被她挡了回去。 如果是煜王,她还继续找借口挡回去。 可如果是凌王,可就愁了。 父亲效忠凌王,生前多次与她说,待兰哥儿再大些,便也要兰哥儿效忠凌王。 如果三爷是凌王,她还真不好拒绝。 又听碧竹侥幸道:“姑娘,奴婢听说王爷、皇子娶正妃都由不得自个做主吧,是陛下指婚吧。也许有可能,姑娘白担心一场呢?” 换作以前,卫姮也会这般想。 可坏就坏在,三爷身中剧毒,她又懂医,万一这位三爷脑子抽风进宫请旨呢? 不过碧竹倒是提醒了她。 三爷的婚事自己是做不得主。 只要说服三爷别对自己有念想,一切困难迎刃而解。 再退一步,三爷还想强娶,那她只好告诉三爷,自己早非完璧,不配为王妃! 想来以三爷的傲性,应当不会娶自己了。 还有,万一三爷对她早没了心思呢? 自个这会儿忧这,愁那都是自作多情呢。 “好碧竹,你可真解决姑娘我一个难题了。”卫姮轻地捏了捏碧竹的小脸蛋,无事一身轻松的她闭上双眼,欢快道:“好了,姑娘我可以睡了。” 啊! 不会吧。 这就睡了? “姑娘,三爷真要娶你,你该怎么办?” “我非完璧,他会嫌弃我。” “万一三爷不在意呢?” 卫姮哂笑,“天下男子一个德性,自己在外拈花惹草,自己内宅的女子须得从一而终,三爷亦是男子之一。” 不在意,才怪。 碧竹道:“还是边关好,边关可没有这等子事。” 边关民风甚好,寡妇都能再嫁头婚男, 尤其是牧民,更不在家这些。 还有一支牧民族,他们甚至是兄弟共娶一妻,毫不在意女子贞洁。 月亮已渐渐斜下,偌大侯府静寂无声,没有一会儿,卫姮便进入深睡。 也有人一晚未睡。 回到老昌王的卫云幽一动不动坐在南炕,推开窗,目光呆滞看着陌生的院子,陌生的景。 今晚,她失败了。 她与齐君瑜的缘分,似乎从自己生辰那日,设计卫姮与齐君瑜落水开始,便断了。 后续无论她多么努力,总有各式各样的阻止,阻止他们在一起。 母亲的一步错棋,让她满盘皆输。 以前,她是一众贵女里最为出色的女郎,无论她做什么贵女都会争相竞逐,她的诗词字画,她的衣着头饰,都是贵女们的最美。 那时的自己多风光,令人羡慕啊。 卫姮她又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仰仗她鼻息,小心翼翼在自个手里过日子粗鄙货色。 可现在呢。 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 卫姮成了万众瞩目,连陛下、娘娘都赞不绝口的名门贵女。 而她卫云幽,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小心翼翼藏在卫姮不能看见的暗处,不敢露面,更不敢高声。 即便有骆令月的帮衬,她在卫姮面前也是黯淡无光。 甚至连齐君瑜,那个以前自己唾手可得,勾勾手指,便能让他为自己赴汤蹈火的男子,如今都让她高攀不起。 今晚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又失败。 身中情药的他,他有没有替自己把持为自己身子呢。 不知过了多久,卫云幽隐约觉着自己睡了,又隐约没有睡,迷迷糊糊中,一声巨响惊醒了她。 “哐—— ” 紧闭的厢房被人推开。 卫云幽眯了眯略有些浮肿的美目,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卫云幽后背生寒,连忙从炕上下来。 “民女见过王爷。” 是老昌王。 天色已亮了,在宫里留了一宿的老昌王终于回了王府。 他应该是吃了些苦,额头有伤,伤口却洒了止血的药,可见宫里的人并不希望他死去。 衣裳也破了,还沾了血。 卫云幽飞快瞄了一眼,能看清楚是鞭子抽打的痕迹。 不多,最多五鞭吧。 老昌王如他之前所说的狂言,只要他不谋反,无论自己做什么陛下都会原谅他。 求陛下赐个婚,要一个女郎,不算什么事。 最多骂他几句,盛怒之下打他几下,雷声大,雨点小,什么禁药、算计,都会轻飘飘揭过去。 所以,昨晚老昌王把卫姮弄到手了吗? 委膝半蹲行礼的卫云幽在心里飞快想着,老昌王没有发话让她起身,她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态,一动也不动。 “昨晚,你去了哪里?” 老昌王躺在了炕上,苍老的声音像破烂的棉絮,散发着陈旧、腐烂的气息。 卫云幽道:“回王爷,民女那头出了点差池,丹华郡主打发了宫女、太监寻民女,正好寻到竹屋,民女怕坏了王爷好事,只好先抽身,回了西苑。” 回了话,久久没有等到老昌王的回应。 已经半蹲到难受的卫云幽用余光往南炕瞄了一眼,顿时,肚子里一阵反翻,险些要呕出来。 老不死的淫贼,竟把她遗在炕几上的绢子,蒙在他自个的脸上! 太令人恶心了! 卫云幽飞快埋首,极力按住涌上嗓子眼的呕意,是憋到小脸煞白煞白。 “坐吧。” 老昌王隔着留有女郎幽香的绢子,贪婪地吸了几口,心情方转好一些的他才大发慈悲,让一直行礼的女郎起来。 “谢王爷。” 双膝隐隐发麻的卫云幽稳稳当当地站直,便听到绢子下的老昌王淡道:“今日陛下会为齐世子赐婚。” 当真? 卫云幽大喜,煞白的小脸也有些血色。 可下一息,血色唰地褪下,便连唇色都变淡了。 “不是你,是鸿胪寺卿李正良的嫡女李雪茹。” 什么! 如遭雷击般的卫云幽身子狠狠一晃,“王爷,可可……可是……与民女说笑?” 第295章 满盘皆输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李雪茹。 老昌王取下绢子,揉成一团后又放到鼻子下方狠狠吸了口气,皱褶纵横的老脸露出几许陶醉。 笑眯眯道:“卫大小姐身上香,本王倒是喜欢得紧。” 卫云幽沉浸在巨大的打击里,神思恍惚到都没有留意到老昌王的轻浮。 老昌王见她的模样, 知道她是受了打击。 啧啧啧。 女郎太过娇气,甚是无意啊。 不过,她身上的香,甚是合他意。 落到卫云幽脸上的视线渐渐变了,像是黄鳝爬过后留下的黏稠,怎么洗也无法洗净。 “卫大小姐啊。” 老昌王下了炕,站到了卫云幽跟前。 枯柴般的手指,勾住卫云幽肌肤娇嫩的下颌,老人身上腐烂的气息,把卫云幽死死笼罩。 是吓到卫云幽从巨大的打击里回过神,来不及愤恨、悲伤,一股凉意自脚底而起,冷到她全身僵硬。 “王爷……” 随着老昌王的靠近,卫云幽快要吓哭了。 腐烂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了,直到,发白的胡须扎着她的颈部,卫云幽颤如风中落叶。 她被…… 轻薄了! 老昌王埋首卫云幽的颈部,老脸死死贴着女郎娇而柔软的肌肤,深深的,长长的,久久地吸着。 “真香啊……” 卫云幽已落了泪,“王爷,民女蒲柳之姿,又极为无趣,还请王爷高抬贵手,饶过民女贱命吧。” 她不能被老昌王玩弄! 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脏地方,她不要留在这里! 与虎谋皮,也要做好被虎同食的觉悟,而卫云幽显然是没有。 老昌王也就是喜欢卫云幽身上的香,别的,他全没有瞧上。 闻言,吸够了的他直起身子,似笑非笑道:“卫大小姐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王爷倾心。” 几近绝望的卫云幽闻言,窥见生机,立即道:“是民女污了王爷的眼,请王爷见谅。” “你没有让本王瞧上,看来,也没有让齐世子瞧上了。” 老昌王重新坐回炕上,浑浊的眼里服冷意,“今晚那么好的机会,让别人捡了现成。卫大小姐,你不会同你兄长一样,瞧着厉害,实则也是个虚的吧。” 经过刚才的那么一吓,卫云幽冷静了不少。 扑通一声跪下,颤道:“民女初次入宫,又骤然听到竹屋外头的宫女、太监寻过来,慌张之下择路逃身,都怪民女胆小,让王爷失望了。” 老昌王盯着害怕到全身发抖的女郎,盯了很久很久。 美则美,但是,当真无趣。 与仙娥楼里的女郎一样,初时看着不错,久了,就如一杯冷水,寡淡、无味,毫无新颖感。 一点都不够刺激。 端详好一会儿的老昌王瞧着瞧着,便无趣了。 没意思。 真没意思。 收回视线,老昌王重新躺回炕上,“也不怪你,本王听到禁军的声音也吓了一跳。” 下跪的卫云幽如似死里逃生,后背惊湿的她软软匍匐倒地,连气息都弱了。 刚才,她真被吓到几欲魂飞魄散。 还以为这老东西也瞧上了自己。 还好,没有。 轻地呼出口气,卫云幽胆战心惊这下,压抑着残忍的期盼,问道:“敢问王爷昨晚是否得偿所愿?” 连禁卫都惊动了,应该是成了吧! 她没有顺利赐婚给齐君瑜,可若卫姮被老昌王糟蹋,亦是一桩大喜事。 “唉。” 老昌王一声叹息,便让卫云幽察觉不妙了。 “你那堂妹,委实是个妙人儿,竟然让她从本王手上逃了。 唉,可惜啊可惜,多好的机会,本王却失手了。” 卫云幽是恨到嘴里都咬出血。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成了! 卫姮! 卫姮! 她怎么就那般好命啊! 她怎么就那般幸运啊! 竟让她逃了! 逃了! “有意思,本王对她是越来越喜欢了……” 上方,老昌王低低地笑起来,跟恶鬼似的要拖着所有人下地狱。 卫云幽却嫌对方还不够恶! 凭什么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都是为别人作嫁衣。 凭什么卫姮就那样顺顺当当地脱身了? 她不甘心啊! “王爷可有需要民女之处,王爷尽管吩咐,民女定竭尽全力帮着王爷达成心愿!” 她匍匐在地面,一字一字的,慢慢地说着。 换来老昌王的哈哈大笑,“卫大小姐,你也是个妙人儿啊。可惜,有你堂妹这颗明珠,你也就不过尔尔了。” “地上凉,别跪着了,跪坏了身子,齐世子可是要心疼了。” 他还会心疼吗? 他都要娶李雪茹了。 踉跄起身的卫云幽悲怆到心头一抽一抽的痛,到头来,便宜了李雪茹! 那个以前处处哄着自己,讨好自己的李雪茹! 她,要嫁给齐君瑜了! 此时她必定很得意吧! 侯府啊,多高的门第,她嫁进去了,她成了齐君瑜的世子妃。 仓皇闭眼的卫云幽轻道:“郎已有佳人在侧,我,又算什么呢?若非王爷帮衬,民女这会儿还在姑子庙里受苦呢。” 老昌王是体谅不到卫云幽的心碎,反而道:“卫大小姐不必灰心,本王听闻李小姐与你曾是闺阁好友,她为妻,你为妾,两女共侍一夫也是一桩美谈。” 为妾? 又是让她为妾。 难道她这辈子就是当妾室的命吗? 咬了牙,耗尽全力道:“王爷,民女不欲为妾。”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扶正?有点野心,以齐世子对你的心思,或许可成。” 显然,老昌王误会了卫云幽的本意。 还以为她不甘为妾,要齐世子宠妾灭妻。 无意一言,点拨了卫云幽。 对啊。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便是为妾,她也可以哄着齐君瑜,徐徐图之,把他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再—— 杀妻扶正! 眼里戾色掠过,卫云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躺着的老昌王打了一个哈欠,昨晚折腾一宿,他也累了。 便道:“圣旨下后,你寻了机会与齐世子见上一面,入府为妾,想来看在往日情分上,齐世子不会委屈了你。” “李家小姐,你二人既为闺阁好友,你日后好生伺候她,应当不会为难你。本王累了,待本王歇好,再与卫大小姐商量,如何让本王得到卫二小姐。” 第296章 与虎谋皮 被老昌王惦记的卫姮也已醒了。 昨晚,她入睡并不安稳。 连连发噩梦。 早晨起来,头重脚轻极为不舒服。 方嬷嬷进来,看到卫姮这边,脸色一凝,“姑娘脸色如此差,可是不舒服?” “应是昨晚受凉了。” 卫姮给自己把脉,果不其然,邪寒入体,受凉了。 “不碍事,吃几帖药,发身热汗便能痊愈。” 虽说医者不能自医,不过,小小风寒卫姮还是可以自医。 方嬷嬷还是不甚放心。 姑娘家的身子得要精细养着,日后方不会吃亏。 便劝道:“吃了药后姑娘今日好生歇着,手边的事儿也姑且放一边。如今府里大事、小事都是姑娘,太累着了身子骨会吃亏。”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吃了身子骨不好的苦的嫔妃。 便是太后娘娘,也是年轻时太过要强,伤了根基,如今再好的药温养着,终究是无法填补年轻时候的亏空。 卫姮知道方嬷嬷为自己着想。 前世,她自己也是吃了身子亏空的苦,以至于早早病逝,把偌大的家业全白便宜了那双狗男女。 如今她是得要养好身子才成。 遂,卫姮重新躺回床榻上,“听嬷嬷的,今儿我便歇一日了。听澜院那边,还需得嬷嬷走一遭才成。” 反正已知道三爷不是凌王,便是煜王,也不着急确认他到底是哪位王爷了。 再过上几日又到了去小院给他药浴解毒的时候,那时再问清楚也成。 不过…… 卫姮想了想,又道:“昨晚的事,还是需要同三爷厘清才成。” 禁庭里的事,容不得半点含糊,她这会儿怎么算都算是三爷船上的人,有的事,还是要同他说清楚。 方嬷嬷叹道:“姑娘才喝了药,歇一歇吧。奴婢去同三爷说一声,想来三爷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性子。” 凌王殿下的为人,在禁庭内外颇有口碑。 与先皇后一般,瞧着清清冷冷不同人亲近,却最是讲理的。 比起瞧着和善、温和的二皇子可要实在多了。 卫姮这会儿也有困意,靠在南炕上,浅浅阖了眼帘。 昨晚一宿没有睡好,她特地在自己开的药方里点了安神的药,药性上了,加上受了风凉,没说几句话已是昏昏沉沉。 方嬷嬷给卫姮捻了捻被角,又小声吩咐碧竹把冰鉴往外挪一些,只消屋里有凉意便成,这才去了听澜院。 “病了?” 夏元宸正在做每日功课——抄佛经、养性。 闻言,俊颜微沉地撂下笔墨,肃道:“可还好?可有吃药?” 方嬷嬷道:“ 回殿下,姑娘晨起与奴婢们说了会子话,又吃了自己开的药方,如今已是睡了。奴婢瞧着姑娘是累着了,还望殿下开恩,让姑娘歇一日吧。” 她既是病了,自然要好好歇歇。 “本王去见见她。” 不去看一见,心里总归不安生。 方嬷嬷没有动,恭谨道:“殿下,青梧院终究是姑娘家的闺阁,殿下是儿郎,还是……” “方嬷嬷。” 夏元宸淡声打断,“本王知你一心为你家姑娘着想,今日本王便与你说了,本王与你家姑娘的关系,比嬷嬷所想还要深。” “本王病重,都是她照顾。如今她病了,本王理当去探望。 ” 威仪赫赫,极具压迫,皇权之下,无人不敢服从。 方嬷嬷阻止本就大逆不道,若再阻止,便是冒犯皇家威严了。 青梧院里,下人们各司其职,都知晓自家姑娘病了,个个手脚放轻,生怕闯出半点响声,惊醒已入睡的姑娘。 翻墙而过的夏元宸悄无声息出现青梧院的墙角根,连沾在衣衫上的枯叶、细枝都没有来得及拂去,大步走向庑廊,朝卫姮的闺阁走去。 “三……三爷?” 守在门口的果儿见到突然出现的三爷,诧讶到让口齿伶俐的她说话都磕巴了。 这位三爷, 从哪儿冒出来的? “姑娘可睡了?” 问话的夏元宸自己打了帘子,进了青梧院的正房。 青梧院是一进的宅子,正房两侧为东、西暖阁,东暖阁是卫姮平日问话、休闲、习字处。 西暖阁便是卫姮真正的闺阁,西暖阁又有外室、内室。 外室是卫姮闺阁好友说梯己话,做做绣活, 午间在炕上浅眠。 内室便是卫姮入夜安寝,任何外男不得进入的地儿。 昨晚,夏元宸都只在西暖阁的外室小坐,进不得内室。 今日,夏元宸进来了。 站在床榻边,看着把自个小脸都窝在衾被的女郎,寒眸里有了淡淡的柔意。 病了,连皎皎眉眼间的淡漠消去了,换成了令他心疼的脆弱。 “嗯……水……口渴……” 伺候着的初春连忙倒了一直温着的水,准备喂给卫姮。 “本王来。” 夏元宸迈出一步,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卫姮的丫鬟面前,亮明自己的身体。 初春垂眼,“有劳王爷了。 ” 既是王爷,就不能再称“三爷”了。 有了昨晚短暂的照顾,这回夏元宸上手极为娴熟。 先是轻柔扶着昏昏欲睡的卫姮,让她半靠到自己怀里。 再示意初春将瓷碗递近些,取了瓷羹,动作放轻,勺了水,再慢慢喂入卫姮唇边。 饶是初春再沉稳,见着堂堂王爷如此细心,也有些傻眼。 王爷这是抢了她这个当丫鬟的活儿啊。 抢得还如此的自然而自然。 纵她有心想抵抗一二,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不太敢直拦。 夏元宸此时只想着如何伺候好卫姮,好让她顺顺当当地喝了水,再不口渴着难受,全然没有发丫鬟因他的举止,而怔住。 “卫二,水来了,张嘴……” 加了蜂蜜的水带着甘甜,水刚泅湿卫姮的唇瓣,她便像小仓鼠般小口小口地抿着。 夏元宸瞧着,薄唇边的笑意扩散不少。 这么瞧着,倒是可爱极了。 “慢点喝,无人与你抢。” 见卫姮喝得有些着急,贴心的王爷还会她呛着,放柔的声音轻轻提醒。 初春:“……” 虽也见过三爷见面,但每次见着,都觉三爷气势冽然,令人心生敬畏。 何曾见过这会儿的三爷,温声细语听到她十分的别扭。 变成王爷的三爷,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呢。 第297章 抢活干的王爷 是三爷吧。 不是什么双生子一类的吧。 初春看到心里直打鼓,又万分的忐忑。 姑娘可没有要嫁人的心思啊,瞧着三爷的架势,很像是要把姑娘占为己有啊。 夏元宸可不知道丫鬟心里想什么。 他照顾卫姮,都照顾到有些上瘾了。 难得见她如此娇怜,让他忍不住想要对她好些,再好些。 有一种恨不能把天底下最好东西全捧到她眼前,只博她一笑的冲动。 一连喂了数口,卫姮因口渴而皱紧的眉头松开,初春刚要提醒,夏元宸这边已把瓷羹放回瓷碗里。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初春都看到不禁反省自己给姑娘喂水, 是不是不够精细,总能听到瓷器的轻撞声。 “……热……” 还在发汗的卫姮低低浅语,她在自个的院里很是放松,连警惕性低了许多,不仅没有发现伺候她的人是谁,甚至还觉着令她很安心、很舒服。 伺候自己的人身上有着淡淡的松木清香,清冽、沉稳,让她心身由内至外放松。 夏元宸睇了眼有意挪到前头角落里的冰鉴,哄着道:“你病着,不宜贪凉,打打扇便好。” 说着,见软枕下面搁着绣着兰花的双面绣,夏元宸拿起来,有些笨拙地为卫姮送去凉风。 “……”初春轻声道:“王爷,还是奴婢来吧。” 她的活都被王爷全抢走了。 莫名有一种手里没活,心头不安的危机感。 夏元宸把团扇给了初春,见卫姮身上发了汗,汗湿的鬓发沾在额角、脸颊,黏黏稠稠不甚舒服,手里没有活的王爷,又给自己找了活。 擦汗。 棉帕是有现成,打扇的初春便看到金尊玉贵的王爷,给自家姑娘擦干脸上的汗水,又特别细致又把湿发拂到姑娘的耳朵。 如行云流水般的伺候,让初春再度傻眼。 “王爷,还是奴婢来吧。” 自晓三爷的身份后,初春是真有些拘谨,言语里比以往更有敬意。 让王爷伺候姑娘,她很是惶恐。 再精心的活儿,夏元宸是没有办法完成了,淡道:“你家姑娘衣裳汗湿了,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说罢,又睇了眼放在内室一角的冰鉴,“冰鉴抬出来再替她更衣。” 冰鉴寒冷,发了汗万一再又入寒,只会加重病情。 吩咐完这些,夏元宸才把卫姮轻柔放回床榻。 全程,都没有惊醒病着的女郎。 初春是真替自家姑娘捏把汗。 好姑娘,你也是睡得够沉啊! 王爷这般左右伺候,都没有让你醒来。 也不知道该说,你是信任王爷,还是信任奴婢们。 等初春、碧竹、方嬷嬷伺候完卫姮换了衣裳,出来便看到眉目清冷的王爷坐在南炕,手里拿了一册四海山书,垂眸细看。 这是…… 要守到姑娘醒来? 碧竹、初春齐齐看向方嬷嬷。 她们可没有那胆大赶走堂堂王爷啊。 方嬷嬷也不能赶人,低声吩咐俩人备了茶水、果子,便退出了西暖阁。 “嬷嬷……王爷不会要赖在表梧院了吧。” 到了东暖阁,碧竹颇有些着急道:“昨晚姑娘还同奴婢说,她可不想当王妃啊。” “……”方嬷嬷微地叹口气,目光严肃望着又出言不逊的碧竹,“碧竹,王爷身份尊贵,探望臣子,乃臣子家的大幸!” 怎可说上“赖”? 碧竹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嘴,“我一时着急了些,下次定会留心。” 凌王殿下还在西暖阁,方嬷嬷也不好过于训斥碧竹,手指头点了点碧竹的额角,“再有下次,掌心可要遭罪了。” 嘴里警告碧竹,方嬷嬷心里想着的是卫姮和凌王。 不想成为王妃吗? 姑娘自己能做主吗? 怕是难了。 初春回想适才王爷在内室里对姑娘那般细致、温柔的伺候,心头更加下沉了。 担忧地往西暖阁方向看了一眼,初春默默从绣筐取出针线,慢慢做着绣活,让自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嫁与不嫁,有时候不是王爷一个人说了算吧。 姑娘不愿嫁,王爷还能逼着姑娘嫁不成? 方嬷嬷看出初春的异样,大抵也猜到了些。 王爷进内室许久才出来,只怕是对姑娘做了些出格的事了。 唉。 主子们的事,轮不到为奴为婢来操心。 当下,还是要提醒碧竹这口无遮拦的丫头才成,免得说出不该说的话,给姑娘招祸。 “姑娘昨晚与你说的话,烂到自个肚子里,不可在外说出来,更不能……” 方嬷嬷素来和气的脸上有了严肃,和眼神往西暖阁看一眼,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嬷嬷,我不会乱说。” 碧竹点头,“我是担心王爷不走,会传来流言蜚语。” 昨晚进了姑娘的内室,下人们都睡了,无人发现。 今日却是大白天的,王爷堂而皇之进了青梧院,下人们怕是都瞧见了吧。 方嬷嬷给两个忠婢吃定心丸,“不必担心,我适才已吩咐卢妈妈、哑婆、李叔守好前庭后院,今日勇毅侯府谢客,关门闭户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也是为何方嬷嬷迟迟才回青梧院。 主家的事,她得办好,方不负姑娘的信任。 而初春、碧竹再能干,总没有方嬷嬷想得周全。 有了方嬷嬷守着,两人多多少少放心了些。 丹华郡主过来,便正好吃了个闭门羹。 “闭门谢客?” 拦在侯府大门前的丹华郡主指着自己,柳眉怒横,“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吗?本郡主是客吗?本郡主是你家姑娘的好友!” “让开!不让我进去,当心本郡主手里的鞭子!” 她还就不信了,卫二怎么可能会闭门谢客! 下人对这位本郡主也是心里发怵,可主子家吩咐了,他得守着。 “郡主息怒,小的不敢胡说啊。实在是我家姑娘病了,如今躺在床上养着,不宜见客啊。 ” 卫二病了? 丹华郡主将信将疑,“当真?” 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今日怎么就病了? “狗东西,你莫不是在诓本郡主吧。” 说着,丹华郡主挥出手里的马鞭,抽到看门小厮的脚边,抽到地面震动,灰尘四起。 第298章 圣旨到 小厮脸都吓白了,跪到地上道:“郡主,小的哪敢诓郡主啊,小的发誓,小的若诓了郡主,小的任由郡主打骂!” “瞧你那怂样,起来吧。去告诉你家姑娘,就说她既病了,本郡主过来探病。 ” 她有一肚子的话需要同卫二说,今天不同卫二说上一二,她都要憋出病。 里头的小厮见势不妙,连忙请了方嬷嬷过来。 方嬷嬷的面子,丹华郡主还是要给了。 “郡主,姑娘病得有些重,高热、发汗,这会儿人还睡着。姑娘睡前吩咐了奴婢,今日她不宜见客,以免病状加重/还望郡主见谅,等姑娘身子好了,再前来荣王府向郡主赔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丹华郡主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看来卫二是病重了。 也罢。 待回了王府,她着人挑些上好的补品给卫二送过来,让她补补身子。 身子骨也太差了些。 不就是昨晚刺激了一点吗,竟把自己折腾到病倒。 “算了,既然卫二病了,本郡主也不好扰她清静,你们都好好伺候着,瞧着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三天两头地病着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些下人没有伺候好。” 方嬷嬷道:“郡主教训的事,奴婢们定当悉心照顾好姑娘。” 丹华郡主摆摆手,又道:“行了,都进去吧。回头卫二好了,告诉她,就说本郡主有很重要的事找她,让她来荣王府一趟,或者,本郡主前来侯府也一样。” “是郡主,等姑娘醒了,奴婢一定告诉姑娘。” 方嬷嬷委膝说完,方送走这位刁蛮的郡主。 小厮等荣王府的马车走了后,擦着汗对方嬷嬷道:“多亏了嬷嬷过来,小的胆儿都快吓没了。” “你做得很好。” 方嬷嬷很是赞许点头,“回去去李总管那儿多领一个月的月钱。” “哎哟,小的谢嬷嬷打赏。” 小厮乐到嘴都笑到耳根子边上了。 自打侯府是二姑娘掌家好,下人们的日子比卫大夫人掌家时,可要滋润多了。 是手里的银钱多了。 当然,规矩也多。 可大伙儿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偷奸耍滑,规矩再多也不怕。 侯府沉重的大门重新缓缓关上,看门的小厮又把门闩合上,从外头看侯府,只觉侯府高门显赫,寻常百姓都得绕道而行。 谁也没有发现,有人藏在侯府前面的槐树下,目光阴沉将一切尽收眼底。 卫姮病了? 病得这般凑巧? 昨晚她中了老昌王的情香, 那可是猛药,她既没有被老昌王毁了身子,看来…… 是被宫里其他男子占去了身子。 卫姮啊卫姮,你以为从老昌王手里逃出去就无事吗? 休想! 藏在树后的卫云幽单手死死抠着树皮,抠到指甲缝里皆是树木细碎,那细碎都扎入指甲里,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嫉妒与恨意充斥了她的胸膛,把整个人都变得面目可憎了。 毁去卫姮,成了卫云幽唯一的念想。 另一边,宁远侯府接到了赐婚圣旨。 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一对由陛下亲赐的玉如意。 宣旨乃是礼部的宣旨官,双手捧着圣旨递到宁远侯手里,道喜了,“下官给侯爷、夫人、世子道喜了。” “陛下此乃天赐良缘,世子,李家小姐端庄、贞静可为世子妇, 本官祝世子与世子妇琴瑟和鸣奏佳音,鸾凤比翼栖桃林。祝贺侯爷、夫人,觅得如此佳媳, 定是子嗣昌盛,福祚绵延。” 宣旨官道的喜,是让宁远侯夫妇喜上眉梢。 宁远侯笑道:“多谢大人吉言,瑜哥儿,还不速请大人入内歇息。” “大人,请。” 齐君瑜俊颜微微有笑,一身月白色圆领衫衬得整个人长身玉立,如一上等的美玉,温润而雅正。 宣旨官都不禁多看了一眼。 暗忖:宁远侯这等墙头草,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世子请,侯爷、夫人,请。” 宣旨官虚虚抬视,便由一众人拥簇进了侯府正堂。 齐君瑜稍稍落后,听着满堂的欢声笑语,他也笑,可嘴里、心里只有苦味。 他原本是要娶云幽为妻的啊。 世事无常,到头来他娶了别人,等会儿送走宣旨官,他便好好安抚安抚云幽。 “兄长……” 袖子被身侧的人轻地拉了拉,齐君瑜侧首看去,对上嫡女快要哭出来的小脸。 “淳姐儿。” 齐君瑜柔道:“谁惹你生气了?” “兄长,好好的,你怎么赐婚了呢?娶的还是李雪茹,云幽姐姐呢?她怎么办啊。”齐欢淳眼里头都含了泪花,“你娶了李雪茹,云幽姐姐怎么办啊。” 她想的嫂嫂是云幽姐姐啊! 齐君瑜见父母陪着宣旨官,暂无自己的事,便把嫡妹拉到旁边,叹道:“淳姐儿,我与李家小姐乃陛下赐婚,此乃喜事。兄长知你喜欢云幽,而今也是没有法子了。” “你先回院里吧,别哭出来, 被宣旨官瞧见可不好了。 ” 事已至此,不可更改。 再者,也已是最好的结局。 娶李家姑娘,她同云幽是闺阁好友,日后云幽进门,想必也会善待云幽。 总好过母亲替她寻的女子。 世上难得十全十美, 无论何事遗憾都会有,他需得满足。 满足方能圆满。 齐欢淳倒成了赐婚里最不高兴的,“兄长,你变了,你变了,云幽姐姐她……” “遥姐儿。” 齐君瑜没有再听嫡妹念叨,招手喊遥姐儿,“兄长还有事需要去忙,遥姐儿,你陪淳姐儿回院子里说说梯己话。” “是,世子兄长。” 没有办法拒绝的齐遥领走了齐欢淳。 她是大清早随母亲过来给冯老夫人请安,就这么好的运气,遇上陛下赐婚。 现在,又被世子兄长丢给这么一位棘手的嫡系姑娘。 齐欢淳瞪了眼齐遥,咬牙,“遥姐姐,你与云幽也是私交甚好,难道你……” “齐欢淳!” 齐君瑜沉声,“休得再此处胡言乱语,遥姐儿,领走她!” “这是侯府,是我家,我何须她一个外人领?我自己走!哼!” 见向来世子兄长沉了脸,心生怯意的齐欢淳黑着脸说完,甩袖自己离开。 齐遥匆匆给世子行了礼,追上齐欢淳。 第299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堂,宁远侯迎了宣旨官上座,再封了喜银,如此皆大欢喜。 齐君瑜一道留下来作陪。 宣旨官见宁远侯父子对自己相待有礼, 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便有意多说了一句,“另一道圣旨已去了李在正良李大人府上,李姑娘那边也御赐,另有贵妃娘娘亲赏的红宝石头面。” “娘娘,难得李小姐如此懂事,她瞧着很是喜欢,便把当年陛下赏给娘娘的,也是独一份的红宝石头面为李小姐添妆。” 娘娘还特意赏了! 肖夫人心下是对李雪茹更加满意了。 没想到她那未过门的儿媳妇,平日见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竟这么沉得住气。 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不说,还让自己在圣上、娘娘面前得了脸面。 不错,不错! 回头过了门,再好好调教调教,定能成为瑜哥儿的贤内助! 有了佳媳,好好拢住瑜哥儿,即使是卫云幽那小贱人纳进门,在嫡妻正室手里,也翻不出花样! 肖夫人越想,心里头越美。 仿佛已看到了往后的好日子。 宣旨官是把侯府主子们脸上细微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回了宫后,他还会呈禀圣上。 “侯爷、世子,李大人最近深得圣宠,如今李小姐又得了娘娘青睐,侯府有亲事,如虎添翼啊。” 陛下说了,务必要安抚好宁远侯府、李府。 至于为何,陛下也没有言明。 圣意在此,他们宣旨官拣好的说便成。 宁远侯闻言,手都激动到隐隐发抖了。 祖宗保佑啊! 沉寂数年的宁远侯府终于崛起了。 如瑜哥儿所说,因祸得福,如此佳媳,乃侯府幸事! 齐君瑜听到这儿,儿女情长也暂且放一边了。 待他真在朝堂有所建树,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便是他要抬云幽为平妻,侯府、李府也无话可说。 肖夫人则回了后院。 爷们有爷们们应酬,她是内宅妇人,就不必留下来了。 回到后院,夫人瞧着那御赐的如玉意,心里头那点子不悦,全没了。 身边的妯娌刘夫人羡慕到眼睛都要红了,“嫂嫂当真好福气啊,陛下可是一直记着世子呢。如今还得了赐婚,世子必定前途不可无限啊。” “都是一家人,世子好了,一家子才会都好起来。”肖夫人轻地拂过玉如意,又颇为得意道:“还有一柄赐予了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待成婚那日两柄如意成双成对,大吉!” 赐婚还能赐一对玉如意,这可是头一宗呢。 门第低便低吧。 只要有圣上抬举,不怕没有前程。 肖夫人令人将那玉如意好生收好,又吩咐婆子、丫鬟好生伺候上门的亲戚,那一个叫春风得意,可让刘夫人更加眼红、羡慕。 唉! 当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如婉家的姑娘,就这样被她这位妯娌抛到脑后了。 刘夫人紧了紧袖里头的信。 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拿出来了。 这是卫大夫人从卫氏老家写来的信,托她探一探肖氏的口风,问问两家是否还有结亲的可能。 如有,她必定说服范阳卢氏一族,鼎力相助宁远侯府。 也怪云幽那孩子没有福气。 自个特意大清早过来,才与肖氏寒暄几句,那信都拿到手里头,准备要给肖氏—— 赐婚的圣旨来了! 这信,便成了烫手山芋。 拿出来也不是,不拿出来也不是。 “弟妹难道登门,可是有何事?” 肖氏对这位堂妯娌的印象还是很不错。 为人诚实,也不麻烦侯府,除了给老夫人请安问好外,从未在侯府打过秋风。 刘氏养出来的遥姐儿也是极好的性子,回头得让淳姐儿多与遥姐儿多玩耍才成。 “今日打扰嫂嫂了,想着许久没有给老夫人请安,便携了遥姐儿过来,哪知道正好碰上这么一桩天大的喜事,我和遥姐儿都沾了沾喜气呢。” 刘氏把书信拢进袖子里,暗自决心回去后便烧了。 也不给卫大夫人回信了。 权当不曾收到这么一封信。 她同卫大夫人的交情,也因为这封信而到此为止。 肖夫人不疑有她,笑道:“我啊,还盼着你多与遥姐儿过来坐会呢。遥姐儿呢?我也许久没有见了,还甚是想念。” 孙嬷嬷小声道:“回夫人,遥姐儿这会儿与淳姐儿正说着梯己话呢。” 说梯己话? 肖夫人是知晓自己女儿与齐遥的关系平平,见了面说上几句客套话还成,梯己话,那是不可能。 刘氏则目光 微微一闪,笑道:“小姐妹两人许久不见,她们说她们的,我们啊,说我们的。” 刚才宣读圣旨时,侯府上下人人欢喜,就连老夫人都喜到合不拢嘴。 唯独肖氏嫡出的姑娘淳姐儿,面有阴霾,似是很不满意。 万幸遥姐儿机灵,接住了淳姐儿。 叩谢皇恩过后,世子也发现了淳姐儿的不妥,让遥姐儿趁着宣旨官与侯爷客套的功夫,把淳姐儿拉远了些。 这会儿,估计是在劝淳姐儿吧。 肖夫人见此,估计也想到了原因。 叹了口气,骂了一句,“这孽障,都被我宠坏了。但凡她有遥姐儿一半懂事,我何至于替她发愁。” 你也知道是自己把女儿宠坏了啊。 既知道,为何不严加管教呢? 心里腹诽的刘夫人笑道:“淳姐儿那是性子纯善、直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曲曲。嫂嫂,你啊,只肖给姐儿寻门好亲事,便成了。” 肖夫人说,“如今瑜哥儿的亲事有了着落,我也是该着手给淳姐儿寻门亲事了,不拘门第,只需儿郎家人好,父母和善便成。” 这是要低嫁了。 刘夫人道:“回头嫂嫂好好给淳姐儿踅摸踅摸,定不会差。” 没有再提女儿遥姐儿。 天底下没有母亲喜欢听到别人家的女儿要比自己强,即使是事实,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就不成了。 肖夫人也没有再说淳姐儿,拉着刘氏说起了世子的婚事,“……得好好操办了,吉时吉日就等钦天监送过来,我是想愈快愈好,以免夜长梦多……” 已经把惹了自个不高兴的淳姐儿抛之脑后了。 第300章 蠢而不自知 此时的齐欢淳气到在自个院子砸东西。 “她李雪茹算什么东西,配到嫁给我世子哥哥?” 齐遥闻言,脸色都吓到雪白,喝退屋里的下人,“ 你们都下去,守好院子,不许任何进来。” “怎地,我在自个院里说说还不成了?我就是不喜李雪茹,无德又无才,哪里比得上云幽姐姐了!” 齐欢淳很不服气,还在叫嚷着。 她心里的嫂嫂只有云幽姐姐一人! 能配上世子哥哥的,也唯有云幽姐姐! 陛下怎么能乱点鸳鸯谱呢? 把一个狗屁不如的李雪茹许给了哥哥为世子妃! 气死她了! 气死她了! 齐遥都想抽大喊大叫的齐欢淳两嘴巴掌了。 冷了脸,沉道:“淳妹妹,你自己要寻死,别拉着宁远侯九族一道陪你死!” “你少吓唬我!” 齐欢淳是个被宠坏了的性子,说难听点,有点爱钻牛角尖。 一定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如今是在气头上,更是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一点顾忌。 齐遥道:“抗旨乃大罪,你身为侯门贵女,难道不知吗?” “我何曾抗旨不遵了?我是不喜欢李雪茹成了我的嫂嫂!”齐欢淳怒目,“我是不喜欢李雪茹!” 她还生怕别人听不清楚,一字一字地咬着说出来。 齐遥的声色更冷了,“陛下都说了李家小姐端庄、贞静可为世子妇,你不喜,重要吗?你不喜,只会连累侯府!” “淳妹妹,圣旨以下,你的不喜算什么?难不成,你要上金銮殿,告诉陛下你不喜吗?你的喜与不喜,无关轻重!” “不喜也得要欢喜!李家小姐与兄长是御赐大婚,是陛下赐婚,是两府至上的荣耀,你怎敢不喜!” 齐欢淳还是梗着脖子,“不喜就是不喜,还能逼着我喜欢吗?” “对,你就得喜欢!” 齐遥露出世家女的冷漠,“淳妹妹,你今日在屋里所说的话,一旦传入宫里,我必定会入宫见彤贵人,呈明皆是你一人所为。” “我不能因为你,而连累宁远侯,我更不想因为你的愚蠢,丢了我自己的性命。 ” 彤贵人是刘氏的一位表妹,亦是齐遥表姨。 肖婶婶是怎么教的淳妹妹? 竟如此的不分轻重! 也是! 肖婶婶若是会教儿女,就不会有世子兄长与云幽姐姐私会游船这么一件丑事了。 也就不会有今日齐欢淳的口出狂言。 齐欢淳被齐遥吓住了。 被宠坏的孩子,真要碰到硬茬就不敢太过造次。 闻言,底气瞬间泄了许多,但还是尤不甘心道:“我只是心疼云幽姐姐,遥姐姐,你与云幽姐姐也是好姐妹,难道你不心疼吗?” “我不心疼。” 齐遥的冷漠、理智让感情用事的齐欢淳惊到瞪大。 脱口道:“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齐遥淡道:“我与卫云幽交好,本就是因世子兄长。那时,她有可能是兄长未过门的世子妃,我为齐家女,理当与以后主母交好。” “如今,卫云幽已与侯府没有半点关系,甚至几次连累世子兄长,我为齐家女,为何要再去心疼一个危害我齐氏侯府的女郎?” “淳妹妹,你更是侯府嫡女,侯府荣,你必嫁高门,侯府败,你能去何处?你还有多余的怜悯去心疼一个没有干系的人?” 只差没有说齐欢淳愚蠢到可笑了。 齐欢淳显然是一时半晌无法接受齐遥毫无人情冷暖的言语。 她跌坐在炕上,不敢置信地呢喃,“遥姐姐,你太恐怖了,昔日友好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吗?你,怎么是这样的女郎,太恐怖了。” 齐遥都气笑了。 说了半天,齐欢淳还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当日同卫云幽交好自然是真情实意,如今,你父亲、母亲都厌弃卫云幽,怎么,我还要违背长辈,私下与她交好吗?” “齐欢淳,你清醒点!那女子是差点连累你兄长丢了世子之位!更连累你兄长,被人耻笑!就连陛下知道游船一事后,都斥责了她和你的兄长!” “你竟同情一个连累侯名声女郎,齐欢淳,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见齐欢淳还是如此冥顽不化,齐遥再忍不住,直接骂出来了。 骂到齐欢淳在整个人都傻了。 “可云幽姐姐她……她现在很可怜啊,我……你……” “齐欢淳!” 紧闭的屋门被肖夫人哐一下用力撞开。 进来后,肖夫人再也没有心软,抬起手狠狠抽了嫡女一记耳光。 “你当真是猪油蒙了心,蠢到够可以了!遥姐儿已把话说得如此通透,你竟然还同情一个差点害了你哥哥的贱人!” “她好与不好,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的长辈,是她的亲戚吗?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去心疼?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自己家人?” 齐欢淳是被母亲一巴掌抽蒙了。 捂着脸,怔怔看着盛怒的母亲,少顷,哇的一下哭出来。 “母亲,你打我!你打我!” 肖夫人坐到南炕,“跪下!” “母亲!” “ 孙嬷嬷,把她押着跪下!” 面色阴沉沉的孙嬷嬷走到齐欢淳身边,说了句,“姑娘,老奴得罪了。” 握住齐欢淳的手腕,不知道用了什么技巧,便听到齐欢淳“啊”地惨叫了一声,跪到地上。 冷汗淋淋的小脸更是惨白到没点血色。 齐遥很有眼色,向前一步给肖夫人行礼,“婶婶,遥儿便先行告退。” 总算不需要她劝解了。 “遥姐儿,你留下,婶婶还要多谢你,若非你拉紧她,还不知道这孽障会闯出什么祸事。”肖夫人一扫脸上怒意,和颜悦色道:“坐吧。” 得接遥姐儿入府才成。 让她看紧点淳姐儿。 齐遥是真想离开。 可侯府主母发了话,她只能留下。 齐欢淳见此,双眼一个劲瞪向齐遥,心里是恨极了。 屋里没有别的丫鬟,肖夫人等齐遥坐到绣凳上,便微笑问道:“遥姐儿,我问你,你还会与卫云幽有往来吗? ” 齐遥都不需再斟酌,正色道:“回婶婶,遥儿与卫大小姐,概因世子兄长,遥儿为齐家女,需得对侯府主母恭敬有加才对。” “如今,李大小姐是世子兄长未过门的世子妃,为了两家和睦,遥儿岂能因个人私情,而让长辈不满?” 第301章趋利避害 齐遥语音一落,肖夫人立即拊掌叫好。 道:“遥儿不愧是我齐家女,能想得如此通透!那我且再问你,若卫大小姐寻你,你该如何?” 齐遥道:“拒不相见,从一开始断了卫大小姐在想要求见我的心思。” 肖夫人,“为何要如此绝情?” 齐遥微笑,“剪不断,理还乱,不如干脆一刀砍断,泾渭分明,既断了她的念想,也给自己省事。” “遥儿为齐家女,婶婶怎么对待卫大小姐,齐家女便该怎么对待。如此才是阖府上下一条心,外人便是想使坏,也无缝可钻、无计可施。” “婶婶,遥儿虽只是略识几个字的女郎,却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既见祸根,当断则断。” 听听! 听听! 这才是真正的玲珑心。 这要是自己的闺女,她该多省心啊! “淳姐儿,你可听清楚了?可记下了?你是侯府嫡出的姑娘,若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便去佛堂一个人静思吧!” 说罢,肖夫人抬手,门外两名婆子进来。 “母亲你这是……啊……” 还没有明白是何意的齐欢淳,都来不及说句囵囫话,嘴里便被婆子堵住。 另一个婆子反扣住她娇嫩的手,二话不说,把人押出院子,直接送到佛堂。 “唔……唔……” 面露惊恐的齐君瑜挣扎着,眼里流着泪,不断扭头求助自己的母亲。 她不过就是说几句自己心里话,怎么就要送去佛堂呢? 她不说了,她接受了,总可以了吧! 晚了。 肖夫人冷着脸,任由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女儿被押去佛堂。 这,可不是她的意思。 是冯老夫人做主。 两个婆子也是冯老夫人身边的人。 侯府能不能否极泰来,此次赐婚尤为重要。 她绝不允许自己撑了一辈子的侯府,被膝下一个孙女断送! 等到院子回归平静,肖夫人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流出来。 她哪里舍得女儿去受苦呢。 但没有法子啊。 “肖氏,瑜哥儿已清醒过来,你若想让儿女们好,淳姐儿那边该长长教训了。我知你心软,便替你做主了,把淳姐儿送去佛堂,直到瑜哥儿成亲后再放出来。” 要等到瑜哥儿成亲后,淳姐儿才能出来? “母亲,淳姐儿还小,儿媳定……” 肖夫人还欲想替女儿求情,被冯老夫人平静打断,“肖氏,老身的孙女不差淳姐儿一个,但老身只有瑜哥儿一个嫡出的孙子!” “你,日后倚仗的也只有在瑜哥儿!” 是啊。 淳姐儿是要嫁出去为他人媳,他人妇,娘家好,淳姐儿才能好。 娘家败了,淳姐儿能有什么好日子呢。 肖夫人离开荣寿堂,便到了淳姐儿院子里。 本还心疼女儿的她,听到女儿的叫嚷后,就知道老夫人为何如此心狠了! 再不狠,淳姐儿真有可能会为了卫云幽,为了所谓的姐妹情,给侯府招来天大祸事。 按了按眉心的肖夫人睁开双眼,见到手足无措的遥姐儿,招招手,示意遥姐过来。 轻地握了握遥姐儿的手,“好孩子,吓着你了吧。” 齐遥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又担忧地问,“婶婶,淳妹妹她真要送到佛堂吗?” 肖夫人沉声,“先让她静静心吧,你也看到了,这会儿让她在外头,铁定会给府里招来祸事。” 又看向齐遥,“遥姐儿,你能帮帮婶婶,帮帮淳姐儿吗?” “什么!肖氏让你去佛堂陪淳姐儿?遥儿,你答应了?” 出了侯府的刘夫人吓到差点跳下马车。 齐遥按住刘氏的手,镇定道:“母亲,主母所托,女儿无法拒绝。况且,弟弟那边还需要世子兄长提携。” 刘夫人听完后,直接哭出来,“不能啊,遥儿!你可知,淳姐儿要在佛堂多久吗?关到世子成亲后才能出来啊!” “不行,母亲要去找肖氏!凭什么她的女儿不懂事,连累你遭罪!” 心疼女儿的刘夫人大有要去找肖氏吵一架的气势。 她是真气狠了。 凭什么还把她的女儿填进去遭罪! 自己没有教好女儿,最应该罚的就是她肖氏! 齐遥却冷静到可怕,“母亲,这是好事。” “还好事?遥儿,侯府的佛堂经年不见阳光,不见荤腥,去了后便落锁,便是病了也不能出来,任由你自生自灭啊遥儿!” 齐遥道:“母亲,女儿是去避祸。” “避祸?你去避什么祸?”刘夫人不解。 自家女儿聪慧,有时家里的事她拿不定主意,还得由女儿出面。 刘夫人渐渐冷静下来。 “母亲,如今世子兄长赐婚,他最愧疚的便是卫大小姐了。而现在,卫大小姐还在姑子庙遭罪,母亲,您说,世子兄长会舍得吗?” 当然舍不得! 世子哪都好,唯有儿女情长一事上面,有些发昏。 也不知道那卫大小姐给世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他迷到如此不着调。 “世子自是不舍,女儿还怀疑世子会悄悄接卫大小姐出姑子庙。” 刘夫人愣了愣,道:“不会吧,世子不会如此糊涂吧,卫家应当也不允许啊。” “卫家不允,但卫大夫人却一定会允许!她写信给母亲,又托母亲给肖婶婶捎话,母亲,世子兄长若与卫大夫人说,他要接卫大小姐出来,卫大夫人不会拒绝。” 刘夫人:“……” 还真有可能啊!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齐遥继续冷静道:“卫大小姐接出来后,她一介弱女子住在外头定不合适,世子兄长不放心。那在世子会把卫大小姐安置在哪里呢?” “母亲,如果世子兄长寻找我,寻到母亲,恳请母亲看在昔日的情分,暂且收留了卫大小姐,母亲,您能拒绝吗?” 刘夫人闻言,久久没有回过神。 天杀的啊! 这真是世子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安置在她家,那最最合适不过了! “天杀的啊,好事咱家没有沾上,坏事咱家一沾一个准啊!”刘夫人哭起来,“他们自己造的孽,怎么连累上你了。” 早知,早知她就不同卫大夫人交好了! 可那时又怎知今日的光景呢。 说到底,还是肖氏自己识人不清,惹了一身骚回来,还把她的遥姐儿给连累了! 第302章 世家女 齐遥是比其母想得更深。 侯府如今看来,因此次赐婚隐有复起之势,自家既与侯府同宗同族,且靠着侯府过日子,只要侯府不倒,自家的日子才会好过。 与其说看住淳姐儿,不如说是守住自家的根基。 待弟弟出人头地,自家也就熬出头了。 见母亲为自己而伤心,齐遥搂紧刘氏的手臂,笑盈盈地劝解,“母亲,咱家也是靠着侯府啊,铺子、庄子,还是肖婶婶替咱家守着呢。” “母亲,侯府好,我们家好,父亲无功名在身,我们除了依靠侯府,别无选择。不想得罪世子,又不想沾上卫大小姐,我陪淳姐儿去佛堂,是最好的法子。” “我去了佛堂后,想来世子兄长也不会厚颜无耻求母亲收留卫大小姐了。 ” 话都说到这份上,刘夫人还能说什么呢。 红着眼睛,抚摸女儿的发顶,刘夫人哽咽道:“都怪咱家当爹当妈的没本事,连累姐儿了。” “母亲言重了,女儿得要父亲、母亲庇护,女儿自要为家里出一份力。你就放心吧,你是知道的,以女儿我的机灵,进了佛堂也会把日子过后。” “不就是陪到世子兄长成亲才出来吗?女儿陪得起,也熬得住。” 刘夫人听完,眼泪流更凶了,“好姐儿,苦在了你了。” “女儿不辛苦,女儿乐意去躲个清静……” 马车吱吱驶远,齐遥通透、冷静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不得不说,齐遥是顶顶聪明。 齐君瑜还真有这样的打算, 送走宣旨官后,齐君瑜便合计如何安置从姑子庙出来的卫云幽。 全然没有想过,卫云幽又怎么从姑子庙出来,又怎么会出现在宫宴上。 诸多不寻常之处,齐君瑜一概忽视。 他前脚出了门,后脚肖夫人就知道了,冷道:“如今婚事已定,随他了。那小贱人还在西山姑子庙……” 微地顿一下,肖夫人对孙嬷嬷道:“嬷嬷,派人去西山走一趟,让姑子们看死那小贱人。瑜哥儿未成亲前,不得让小贱人再缠上瑜哥儿,更不能让她去打扰世子妃!” 肖氏也想到卫云幽与李雪茹的交情。 眼前婚事初定,可不能让尚未过门的儿媳妇受委屈。 更不能让她知道,瑜哥儿有意在成亲后纳卫云幽为妾。 好歹瞒到成亲、圆了房才成。 那一边,被肖夫人惦记的李雪茹也接到了赐婚圣旨。 李正良是从昨儿夜里,一直等到现在,因今日正好沐假,一夜未睡的他推开妾室邱姨娘的纠缠,早早来到正室项氏这儿,还陪着项氏用了早膳。 接下来便一直坐立难安地等啊等。 终于,等到了! 一家子叩谢三跪六拜皇恩浩荡,足可见很是高兴陛下赐婚。 送走拿丰厚赏银的宣旨官,李正良一扫刚才的沉稳,将那圣旨恭恭敬敬搁于高堂之上,这才抚掌大笑。 道:“今日府中有喜,所有下人赏一月月钱!” 大喜气,都得沾光。 下人闻言,个个欢天喜地,齐刷刷跪下朝主君、主母、嫡出的大姑娘道喜。 李雪茹满面娇羞,温顺守在其母项氏身边,把欢喜压在了心里。 当真如做梦一般,她就这样许给了齐世子,成了齐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 怎么,怎么会这么大的好事,怎么就这样落到她怀里呢。 一切,一切好不真实啊。 她不会是做梦吧。 悄悄拧了下自己的大腿。 啊…… 好痛。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她真成了齐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 是卫二成全了她! 在云里雾里的李雪茹克制着自己,保持名门贵女的贞静、淡然,柔声道:“父亲、母亲,前院人多口杂,女儿先行回屋了。” 李正良见此,更为满意了。 不错。 不骄不躁,回头再请一位教养嬷嬷,他的女儿定能成为一位合格世子妃。 “哟,大姑娘说的什么话啊,圣旨才下,便瞧不起我们这些姨娘了?” 一众欢喜声里,一道甚不讨喜的声音传来。 是李正良的爱妾邱姨娘,身边站着的是邱姨娘所出的庶女慧姐儿。 邱姨娘昨晚还缠着枕边人,试图从枕边人嘴里撬为大姑娘怎么匆匆从宫宴里回府。 可是出了什么事。 缠了半天,也没有撬出一个字眼。 更丢脸的是,今天大清早给项氏请安,她讽刺项氏留不住夫婿,一边阴阳怪气刺了项氏教不好女儿。 结果呢! 转身宫里便来了圣旨,给大姑娘赐婚了! 这是生生地打她的脸啊! 但凡老爷昨晚与她透露一句,她也不至于在项氏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 脸也丢了,心里的火气也憋得够多了! 一股子火气酸气随着李雪茹一句“人多口杂”再也按不住,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慧姐儿啊,都是姨娘误了你,好好的姑娘投生在姨娘肚子里,好好的姻缘也就落不到你的头上了,是姨娘无用啊。” 慧姐儿眼里泪花闪烁,哽咽道:“姨娘,我本是庶女,自是比不得姐姐的。女儿早早便认命了,姨娘也认了吧,有爹爹在,想来也不会亏待女儿。” 换作以前,李正良只会说“茹姐儿有的,慧姐儿也会有”,会偏袒爱妾、爱女。 今时不同往日了。 嫡女已是宁远侯府的未过门的世子妃,岂是庶女可能比的? 闻言,李正良面色一沉,道:“邱氏,大好的日子别逼老爷罚你!还有慧姐儿,你本就是庶女,自古嫡庶有别,以前为父见你年纪小,不欲计较,如今你也大了,也该让你母亲管管了!” “夫人,慧姐儿就有劳夫人多加管束了。” 邱姨娘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老爷,您可是最疼慧姐儿的啊!” “那她也越不过茹姐儿!” 翻脸无情的李正良可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仕途要紧,姨娘又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件小玩意。 高兴的时候哄一哄,还能让一个小玩意蹬上脸不成? 慧姐儿也没有想到昔日疼爱自己的父亲说变脸,就变脸,哭到好不伤心,“父亲,女儿只是羡慕姐姐嫁入高门,女儿又没有说旁的,父亲为何要责罚女儿啊。” 第303章 内宅争斗 李正良见庶女哭起来,顿觉晦气。 “没规矩的东西,你母亲管束你是应该的,到你嘴里竟成了责罚!当着我的面都这般不敬你母亲,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忤逆!” “夫人,慧姐儿就交于你管教了,不必心慈手软!邱氏若敢闹事,以后不必再出来见我,给她找个地方,了却残生。” 这话说出来,别说邱姨娘惊恐到身形摇摇欲坠,就连项氏都被李正良的无情骇到了。 男子果真无情啊! 昨日还对邱氏千依百顺,还叮嘱自己身为正室,要善待妾室。 今日,便狠心到直接抛弃,不顾昔日半点情分。 邱姨娘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失宠。 不过和以前那样恃宠而骄,嘴里说上几句,发泄发泄自己的不满,好让老爷知道,她不高兴。 按以往,老爷必定会哄她。 如今呢…… 瘫地的邱姨娘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的依靠,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给自己留下一个无情、冷漠的背影。 项夫人也不是那等心慈手软的,更何况,她忍邱姨娘很久了。 仗着自己是老夫人的远房侄女,十来年处处同她这个正室相较,老夫人帮衬着、老爷偏袒着,身为正室的自己都不得不避退一隅之地。 现在,终于可以收拾她了。 “来人!封了邱姨娘的院子,” 邱姨娘尖叫“夫人,你敢!我可是老夫人的侄女,老夫人知晓后,定不会饶你!” “老爷发了话,老夫人也得听,邱姨娘还是莫忘了自己身份。”项夫人居高临下望着邱姨娘,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你,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罢了,老爷身边没了你,本夫人自会再为老爷寻一位可心的解语花。” “来人,把邱姨娘带下去。” “不……不要……” 随着项夫人的发话,邱姨娘爬起来准备跑去老夫人院里求助,都没有跑两步,便被项夫人院里的婆子按住。 “慧姐儿,快跑!去找老夫人啊!快跑!” 被按住,还拼命挣扎的邱姨娘把自己的希望全寄托到了姐儿身上。 慧姐儿显然已经吓傻。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姨娘……” 吓回神的慧姐儿下意识想要去拉起自己的姨娘,手腕被一只柔软、又有些冰冷的素手握住。 是她的嫡姐李雪茹。 “妹妹要去哪里?” 李雪茹微微笑着,笑意泛着冷,像水里游进的蛇,吞吐出冰冷的蛇信子,“妹妹可要想好了,你去救了邱姨娘,这辈子怕是要关在院子里了。” “姐姐……妹妹……我……” 慧姐儿牙关都在发抖,她有点跟不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残存在父亲离开时留给她的冰冷背影。 邱姨娘被拖走了。 像拖一件不要的破布烂衣,在壮硕的婆子面前,养成娇花的妾室毫无反击之力。 李雪茹斩断了邱姨娘的求助,死死拽住庶女李慧的手腕,眼神冰冷看着被婆子们拖走的邱姨娘,直到再也看不到邱姨娘的身影。 她,好像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说,需要想办法除掉卫云幽了。 母亲不想让身为女儿的自己重蹈覆辙,走了她走过的老路。 青梅竹马的妾室,是对正室最大的威胁。 “把慧姐儿的一应物什,搬去西南院。” 项夫人再冷淡声发话,受了多年的委屈在今年爆发,可不会轻易收手。 老夫人的远房侄女又如何? 生庶子、庶女又如何。 后院之内,终究是正室的天下! “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知错了!” 短短一句话,慧姐儿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余生,破烂、无光、被父亲彻底遗忘。 她跪下来求饶,也拉住李雪茹的裙摆乞求,“姐姐,妹妹知错了,妹妹以后再不敢和姐姐夺宠、生事了。” 十五岁的姑娘,没了父亲的依靠,娇颜里也就没有往日的自信。 有的,只是惶恐。 是对往后日子的害怕。 李雪茹有那么一瞬间心软了,她抬眼看向项氏,轻地喊了一声,“母亲……” 要不,放过妹妹吧。 毕竟是她的妹妹,幼时,她还偷偷抱过她。 再大一点,她和她避开大人, 偷偷溜进后厨啃猪肘子。 也曾在后院里, 踢过毽子、 扑过蝴蝶。 可不知道人才能时候变了。 变成了争宠 、陷害、贼赃。 变得面目全非,仿佛不是姐妹,而是彼此的仇人。 现在她赢了,可以从指缝里漏一点阳光,施舍给败下来的李慧。 或许,李慧会念着她的好吧。 项夫人没有依着女儿,重复道:“还走慧姐儿。” 那个仗着有老爷宠家,连她这个母亲都没有放在眼里的庶女,带走了。 嘈杂的正院重归平静。 项夫人坐到南炕,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项夫人道:“茹姐儿,外面是爷们的天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内宅,是女子不见刀光剑影,却危机重重的天下,你日后是世子妃,是宁远侯府未来的主母,你的夫君是上京的名门贵公子,是书院里年少有为的儿郎,也是宁远侯府的未来。 ” “你要面对的女人,只会比母亲更多。摆在眼前的,便有一个卫云幽。她与你未来的夫郎两情相悦,有过婚约,有过花前月下,有过海誓山盟。” “她只会比邱姨娘更加难缠,更加难收拾,她会彻底夺走你夫君的宠爱,她会因你夫君的爱和包容,凌驾在你这个正室之上。” “接着,她会生儿育女,她的儿子、女儿,会比正室所出的儿女更加得宠,或许更会有出息。而你的儿女,会被他们的父亲冷落,他们想要的,都会被卫云幽的所出的儿女全部抢走……” 项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雪茹已是脸色惨白,“母亲,别说了……” 她哀求着。 “到个时候,齐世子应该是侯爷了吧,而你,是不受宠的侯爷夫人,空的名分,连内宅的管家权都在妾室手里。” “母亲,别说了,别说了……” 浑身颤抖的李雪茹握住了项夫人手臂,流着眼泪的美眸里再也没有赐婚的欢喜。 只有,无尽的恐惧。 第304章 守心保平安 项夫人今日是铁了心,要让女儿知道后宅内院里的腥风血雨。 她看到女儿对齐世子的爱恋。 身为母亲,她怎么舍得她辛苦生下来的女儿,为情所困! 这世间,凡是为情所困的主母,皆不得善终! 她要趁女儿没有嫁入侯府前,一定要让女儿清醒过来。 “那个时候,你就是一个名存实亡的主母,夏无冰鉴、冬无好炭,你身上没有一件能拿出手的体面衣裳、头饰,你想拿一点银钱,乞求看守你的婆子、丫鬟,见见许久没有见过的儿女,可你连半个铜子都没有了。” “对了,那日可能是除夕,妾室卫姨娘的院里烟花璀璨,儿女成双陪伴着她,你的夫君与她并肩而立,许下共白首的诺言。” “你的儿女呢,有可能你再也见不到了。可能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被妾室悄悄地解决。因为啊,妾室要你儿子的世子之位,嫡子不除,庶子如何出头呢?” 李雪茹崩溃了,嚎啕大哭,“母亲,别说了好不好,求你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残忍啊。” 她幻想过和心爱的夫君举案齐眉,幻想过生同衾,死同穴,幻想过一直生儿育女,幻想过恩爱两不疑。 唯独没想过,她会成为不受宠爱的正室。 会被夫君冷落、抛弃。 更没有想过,她所出的儿女会死在妾室里。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项夫人搂过失声痛哭的女儿,她的眼里一样有了泪光。 “茹姐儿,并非母亲残忍。我想让你知道,你很有可能会面对的事实。更要让你知道,内宅里,你对有心与你争宠的妾室心存怜惜,便是你的死期。” “侯府是好,你嫁过只需要敬着齐世子就好,切记……” 项夫人轻地点了点女儿的心口,“……别这里交出去。” 李雪茹也病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便突发高热。 项夫人对着急的老爷道:“妾身管教邱姨娘时,茹姐儿被邱姨娘的疯状吓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李正良直接命人砌了邱姨娘的院子。 只留了一个小口,供婆子给邱姨娘用饭食。 待老夫人知道后,一切成定局。 无论老夫人怎么哭闹,李正良淡道:“母亲糊涂了,往后府里的事都由项氏做主,母亲就好生歇息吧。” 李府赐婚,项夫人成了最大赢家。 …… 卫姮醒过来,正好是晌午。 李府、宁远侯府都接了赐婚的圣旨。 “姑娘……” 一直守着的初春听到床榻里传来细碎的动响,连忙放下绣活过来。 外头,夏元宸听到丫鬟的声音,便知晓卫姮醒过来。 放下古籍的他,寒眸往内室看了一眼,低低咳了一声。 准备起身的卫姮猛地抬眸望向外头,道:“我是病糊涂了吗?怎么听到三爷的声音了呢?” 初春:“……” 姑娘对三爷也太过熟悉了些。 仅凭一声咳嗽,就听出来是三爷的声音。 “姑娘,正是三爷。” 卫姮穿衣的动作在顿住,目光微微一沉,“一直在青梧院?” 她记得自己好像有吩咐请三爷去厢房歇一晚。 初春道: “今早三爷过来,见姑娘病了,三爷不甚放心,便在外头守着等姑娘醒来。” “守到现在?” 卫姮自己都惊讶到了,抬眼望窗棂方向看了一眼,“真没有离开半步?” 从早守到晌午? 他就没有旁的事了吗? 好歹也是王爷啊,如此清闲? 初春点头,“嗯,不曾。” 说着手里的活轻顿一下,问道:“姑娘,三爷……姑娘可有印象?” 说得很含糊。 卫姮没有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印象?” “就是 ……” 初春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出来,视线很是隐晦往床榻边看了一眼。 还拿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三爷曾坐过的地方。 “……”卫姮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进来了?” 不仅进来了,还伺候姑娘喝水了。 视线又往茶盏边看了眼,卫姮差点窒息了。 无比艰难地咽了咽嗓子眼,“还伺候我了?” 初春再次点头。 当她的视线再往卫姮脸上落去时,卫姮抬手挡了挡,心都累了。 “别看了,我,毫无印象。” 伺候她喝水,还给她擦汗。 自己却没有一点印象。 她有睡得那么沉吗? “我当时,没有一点点反抗?或排斥?” 尤不死心地再问。 随着初春的摇头,卫姮闭了闭双眼,垂死挣扎道:“把我开的药方拿过来。” 难道是药方开错了? 加重了安神的剂量? 当薄薄的药方拿到手里,卫姮终于心死了。 药方没有错。 初春又道:“方嬷嬷有拦过,三爷说姑娘伺候过三爷, 如今姑娘病了,他理当探望。三爷进来,姑娘说口渴,三爷便……” “……姑娘,三爷伺候你很是细心,比奴婢还要细心。” 最后一句是重中之重。 初春身为丫鬟,不好插手主子们的事,可有时候,她是可以稍稍提醒一二。 好让姑娘心里有个数。 卫姮想到三爷之前对自己流露出来的求娶之意,一时间眸色暗晦不明。 三爷对她有意,才会放下身段照顾自己。 梳妆过后,卫姮从内室里走出来。 便看到那样清贵的儿郎,会在她平日坐着的位儿,手里拿着古籍半倚在炕上,慵懒又悠然,好似在自己府上那般的放松。 听到她出来的动静,眉眼俊雅、淡漠的儿郎抬眸看过来,那双深沉莫测的眼里,一下子有浅浅的,像是云朵般柔软的笑漫起。 “醒来?可有好些。” 他连声音都很柔软。 惹到她的心口处像窜进一头小鹿,撞到她心乱如麻。 “臣女卫姮,见过殿下。” 卫姮垂眸,走到他面前,双手齐眉,行以大礼。 夏元宸见此,就知道她又想同自己拉开关系。 可,又晚矣。 “你还病着,不必行如此大礼。” 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卫姮,阻止她有意拉出来的疏离。 “坐吧,与我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何事,卫二,我需要知道全部。” 没有说别的什么,公事公办的口吻更让卫姮自在许多。 身子微微端正坐后,卫姮缓缓道:“……李雪茹撞见卫云幽和老昌王的交易,我推水顺舟……” 第305章坦白 昨晚的事随着卫姮的声音,真相慢慢展现在了夏元宸眼前。 一些没有想通的关键点,也随着解开。 “……随后我回到西苑,发现身中情药,求助方嬷嬷在宫里的昔日旧友,后来,便遇上了殿下。” 再后来,她很是放心地把自己扎晕。 她就是那样地相信他,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出禁庭。 夏元宸听着她最为平静的口吻把昨晚凶机重重的事,慢慢说出来,她是平静了,自己却听到心有余悸。 “卫二,你可知老昌王平日为何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示人?” 卫姮有些不太理解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想了想,道:“许是年纪大,舍不得死,每天想修道成仙?” 因为不知道,所以她才会明知老昌王给她设了陷阱,还是掉以轻心了。 他也大意了。 那日冯老夫人寿辰,他明明察觉老昌王对卫姮多有留意,后续见老昌王对卫姮并无不利,反而是引诱了卫文濯入府,便以为老昌王看上了卫云幽。 哪知道—— 从一开始,老昌王看中的就是卫姮。 独一无二,总会给你意想不到惊喜的卫姮。 望着懵懂不知的女郎,夏元宸略略思索了下,决定把话挑明了说。 有些话不挑明了说,他担心以卫姮的胆大,不会把老昌王的古怪癖好放在心里。 便道: “他修的是风流道,喜采阴补阳,尤爱钻硬房中术,更喜练出各式各样可助闺房乐趣的丹药。” 卫姮:“……” 倒也不必把话说得如此明了。 她好歹也是个女子。 就算是重活两世,听着还是微微红了娇颜。 夏元宸见她红了脸, 也有了一丝的赫然,“ 并非冒犯你,是担忧你不知深浅,会轻敌。 ” “嗯,多谢殿下提醒。” 卫姮小声回应,嗓子突然有些干痒,炕几上正好有茶盏,里头还有清亮的茶汤,卫姮拿起小小的茶盏,一饮而尽。 初春伸出一半的手臂,又缓缓收了回来。 姑娘,你喝的是—— 殿下所用的茶盏。 那茶汤,殿下适才还浅抿了小口。 来不及提醒的初春默默垂眸,更加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夏元宸看了一眼,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道破,用正事掩饰住他的窘涩。 儿女情事,凌王殿下也是初次,尚未入门,一切都显得那么生疏、紧张。 在女郎面前说这些秘事,更是初次。 话已挑明,夏元宸也顾不上规矩什么了。 掩饰性地轻咳一下后,继续道:“那些丹药,皆是千金难求的猛药、禁药,只要沾上一点,都会令人神魂颠倒,失了神智。” “昨晚,幸好你自己懂医,又万幸得知要老昌王的毒计,不然,此时的你,只怕已进了昌王爷的仙娥楼。” 卫姮昨晚已经见识到禁药的厉害了。 抿抿嘴角,道:“殿下,臣女以后会多加提防,昨晚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防不胜防。” 夏元宸正色,“老昌王想要得到什么,一定会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如果没有得到,宁肯毁去。” 所以,卫二此时很危险。 此次老昌王的失手,不仅不会让他放弃,反而激发他的斗志。 越难得手,他越留恋。 卫姮便道:“那我出京避一避,总可以吧。” 正好她打算出了孝后,便去宁苏舅舅家中,与舅舅谈一笔生意。 还有半月余便出孝,她哪儿都不会,就在家里。 老昌王总不能跑到勇毅侯府劫她吧。 卫二还是低估了老昌王的残忍和耐心。 “卫二,你逃不出他的掌心,他会一直跟紧你,直到找到你。猫抓老鼠的游戏,最后老鼠累了,猫赢了。” 卫姮皱眉,“一只快要死的老猫,当真这般难缠。” “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老昌王七十有一,又时常游山玩水,寻仙访道,他的交友之广,有如蛛网,你刚出上京,身后便有他的人跟上。” 上京不缺游手好闲的人,老昌王为皇族,自有一堆臭味相投的人替他卖命。 卫姮是真没有想到老昌王如此棘手。 前世她从侯府后宅出来,一直到出入禁庭,她从没有见过老昌王。 想来,她被关的三年里荒淫无耻的老昌王早埋到黄土里,成了白骨一堆吧。 “那如何是好,避不开,逃不过,那如何是好。 ” 卫姮的脸上有了寒霜,总不能把人给杀了吧。 夏元宸:“我会来解决,你最近少出门走动,别让他有机可乘。” “不成。” 卫姮想也没有多想,拒绝道:“三爷,我不能连累你。” “老昌王已触犯圣上逆鳞,他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夏元宸道:“你的事连累不到我,我不过是顺便为陛下分忧解难罢了。” “三爷,你是凌王,还是煜王?” 藏在心里的疑问,就这么不经意地问了出来。 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到底是哪一位殿下。 又似乎就是最为寻常的一次闲谈。 夏元宸的视线落到了卫姮的衣袖里,清洌的眸光像是透过层层衣料,看到她已经握紧的双手。 他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询问。 还想着,以她在自己面前谨慎入微的性子,可能还会避开不谈,不如自己直接坦白。 “凌王。” 薄唇微动,道出自己真实身份。 眸光也从她的袖口落到她的脸上,很认真地看着,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卫姮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 凌王…… 三爷是三皇子凌王,而非四皇子煜王。 很震惊吗? 也没有。 在禁庭里见到他,是凌王还是煜王,她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同碧竹所说,不过都是自我安慰了。 “抱歉,一直瞒着你。” 卫姮的久久不言不语,反倒让凌王殿下有些不安了。 “你可有恼我对你有所隐瞒?” 声音比原来还要轻,甚至有了些小心翼翼,“ 并非故意隐瞒,而是从一开始,我不欲拖你入局。可惜,还是拉你下水了。” 他这般小心翼翼,反倒让卫姮有些不知所措了。 低了头,卫姮道:“殿下,臣女知晓殿下有难殿下的苦处。更何况,臣女当时也并不想知道殿下到底是谁呢。” 知道得越少,越能保命。 哪知道越到后面,越不可控。 第306章 有我在,别怕 夏元宸观其神色,确实见她没有埋怨自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 没有生气就好。 他昨晚一直在想,如果她要生气,他该怎么哄好她。 想了一宿,想到的是:给她一把剑,劈自己一剑。 堂堂王爷,在自己心仪的女郎面前,除了患得患失以外,还有些小小的卑微。 没有再说老昌王,夏元宸笑道:“说来,你这是第二次救我了。” 卫姮抬眸,“殿下说的是漠城大役吗?” “嗯。” 夏元宸颔首,“那一战,我与你父亲勇侯毅侯被敌军的驱狼师用狼群困住,血战三日方等来援军。其中,援军里就有你。” 提到往事,卫姮忍不住想到了过世的父亲。 眉宇间便有了淡淡悲伤,“那一战,后来父亲告诉臣女,是殿下为救他才被毒狼所伤,殿下才是臣女和父亲的救命恩人。” 女郎的声音里有了萧瑟的伤感。 那一战,死了很多将士。 也是那一战,重创羌人,守住了漠城边关的平安,守住了大邺的疆土。 脑海里,那一战的画面伴着血腥呼啸而过,夏元宸放在膝头上的双手,手指蜷紧少许。 “你父亲为我麾下,身为将帅本就有责带着将士们平安归家。” 可还是有许多将士战死了。 敏锐如卫姮,听出凌王隐瞒在平静之下的压抑,她低声道:“ 刀剑无眼,上了战场更是生死难料,殿下已经很厉害了。” 那一战,或许也是凌王的噩梦吧。 毕竟,那个时候的凌王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儿郎。 身为皇子,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留在上京,享着万民供养,反而脱下锦衣华服去了最苦最凶险的边关,靠着本事,成了将士们心里的神明。 凌王殿下,真的很厉害。 如公孙宴所说,救他,是在救大邺。 她深信不疑。 而上一世,公孙宴嘴里那位他没有救过来的贵人,可能就是凌王殿下。 心口处似被针扎了一下,有些疼,有些闷。 这一世,她得救凌王。 他不该死在这种几近带着耻辱的奇毒里。 耳听,传来儿郎低沉的嗓音,“当年我受伤,也是你救了我。” 卫姮道:“当年臣女女扮男装,不曾告诉殿下,望殿下恕罪。” 夏元宸寒眸幽深,“你救了我,何罪之有,是我多谢你才对。可惜,当年我尚在昏迷,并不知医治我的小兵是你。” “直到前阵子,我方从血六嘴里知晓,当年救我的小兵是你。此次,又是你出手救我,卫二,你救我两次了。” 卫姮道:“殿下这些年一直为守护大邺而战,臣女救殿下,是臣女的本分。当年,父亲还曾对臣女说过,殿下是守护大邺黎民百姓的神明,” 神明? 夏元宸神色一怔。 他如果是神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将士死在他眼前。 好在,他没有辜负死去的将士们,他守住了漠城,也守住了他们想要守住的大邺边疆。 珠帘外传来方嬷嬷的声音,打破暖阁里的低沉,“殿下,姑娘,可要摆膳?” 该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本该分桌而食,夏元宸淡道:“不必如此麻烦,一道吧。 ” 方嬷嬷没有动,看向卫姮。 卫姮笑道:“嬷嬷,一道吧。” 她连凌王的身子都摸过来,还在乎男女不同席? 凌王都出现在她闺阁里,再讲那些男女有别的规矩,未免太过虚假了些。 不如坦坦荡荡了。 待到摆好膳,两人分别坐下,卫姮似想到什么,突然道:“殿下,昨晚你抱我出来,陛下是不是知晓了?” 这是自然。 夏元宸微微点头,“或许还会在宣你入宫,会询问你如何与我相识。卫二,御前不必隐瞒,如实说出。” 卫姮却答非所问,“殿下,你说,老昌王会不会因为你,而放过我呢?” 夏元宸道:“自会有所顾忌。” 说着,便看到眼前女郎的眼里一扫阴霾,像落了星子在里头,璀璨到让他有几息的失神。 卫姮心情大好,“那就让老昌王知道臣女与殿下的关系吧!” 夏元宸寒眸似有一束光点亮,“你,愿意?” 嗯? 什么愿意? 卫姮愣了下,再看到凌王寒眸里的亮色,卫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指的“愿意”是何意。 这误会,可得赶紧解开。 卫姮避开他的视线,笑道:“殿下,我已经是你这条大船上的人了啊。殿下身上的奇毒一日未解,臣女便一日留在船上。” 别的,算了,算了。 如果需要以她的自由为代价,她想,她是万个不愿意。 夏元宸听后,知道她又一次拒绝了自己。 没事。 不急。 他身上奇毒未解,太过着急,于她而言并非好事。 还有,听澜院那一晚究竟是不是她,待他找到那落水的丫鬟,再来寻她了。 心里虽这般想,但终究有些失落。 “你既是我船上的人,我自会护着。”夏元宸刚说完,外头传来方嬷嬷的声音,“殿下、姑娘,宫里来人了,陛下宣姑娘进宫。” 刚刚说完陛下有可能会见卫姮,宫里头就来人了。 夏元宸起身,见卫姮小脸神情有些绷紧,以为她是害怕,柔声道:“有我在,别怕。” “殿下,臣女不是怕,臣女是在想,陛下如果问臣女如何给殿下解毒,臣女是如实说呢?还是稍稍掩饰一二?” “还有,殿下需得告诉臣女,可否需要隐瞒殿下体内奇毒有所好转?” 诸多问题,还是凌王通个气才成。 卫姮也不想自己这次进宫,不知不觉让凌王陷入困境。 夏元宸斟酌一下,道:“陛下曾数次提过,让我早日成亲,我以身中奇毒为由拒绝。后,陛下同卫大人提及你我,卫大人以你外祖母一脉有传女不传男的娘胎带疾,拒绝陛下。” 卫姮闻言,眸色一凝,“殿下当时也在?” “嗯。” 随着夏元宸的点头,卫姮的面色一下子极为严肃,“殿下后来可有向陛下坦白,我与殿下相识?” 夏元宸道:“没有。” 没有! 卫姮只觉全身寒毛一下子竖起,“陛下会不会治你欺君大罪?” 第307章 你看不上凌王吗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她还真怕圣上一怒之下,取了凌王的性命。 “不至于。” 相比卫姮的如临大敌的紧张,夏元宸依旧淡然,甚至还能打趣道:“卫二,你很怕我死吗? ” “当然啊!” 卫姮脱口道:“我还想解了殿下身上的奇毒,让殿下重返边关呢。” 好吧,想要从她嘴里听几句与男女情事有关的言语,实属困难。 夏元宸怕她太过担心自己,加重她的病情,没有再打趣,正色道:“不会死,我也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境。” 也就是说,就算瞒着,他也能圆回去。 卫姮稍稍放心些,又道:“殿下与圣上的关系如何?” 夏元宸没有隐瞒,“陛下对我手握兵权,生有戒心。如今我的手无兵权,又得知我中毒后,反而对我有了慈父心肠。” 卫姮懂了。 天家无父子,陛下正值壮年,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太过出色,危及他的皇权。 昨晚离开禁庭的卫姮,再一次进宫。 这回,是在御书房里见到圣上。 “王爷,陛下只宣卫小姐一人进觐,还劳王爷在殿外暂时候着。”恭敬说话李总管微地侧身,不动声色拦了凌王的步子。 夏元宸只能遵旨,伫足原地,对卫姮低声道:“去吧,陛下仁慈,不怕害怕。我在外头等你。” 声色低柔,是让李总管双眼微微一动。 他还是头回见凌王殿下对一名女子如此温声细语,看来,这位卫小姐在凌王殿下的心里非同一般。 心里有了计较的李总管知道如何对卫姮了,欠着身子,手恭敬比画一下,“卫小姐,当心脚下。” “有劳大总管了。” 卫姮轻地欠身谢过来,走进她并不陌生的御书房。 前世,她可是数次出入御书房,不仅喝了茶,还赐了坐,与圣上相谈甚欢。 她给国库添银子,又是一介对朝堂没有威胁的妇人,圣上是对她和颜悦色。 这次,则不一样了。 牵到皇子了。 跪地的卫姮顶着上方逼近,带有审视的视线,饶是她再镇定,后背也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大邺天子,权掌天下,其赫赫威严,哪怕她重活两世也是心有敬畏。 “卫姮。” “臣女在。”卫姮埋首更深了。 “你何时与凌王认识?” “回陛下,臣女今日才和凌王认识。” 今天才认识? 圣上注视卫姮的视线冷了许多,“放肆!小小女子,竟敢欺君!卫宗源是这般教你的吗?” 声音蓦地高了些许,带着无上的,掌握生杀大权,不容他人欺瞒的天威。 卫姮反倒不慌了。 恭顺道:“臣女不敢欺瞒陛下,臣女当真是今天才知,臣女所救的三爷是凌王殿下,望陛下明察。” 查,自然是查过来。 查出来的是他那个好嫡子,与勇毅侯之女卫姮已认识近两月余! 甚至为了她,还请动了他那位不容易出山的师妹明云澜。 现在,卫姮告诉他,她今天才知道所救之人是凌王? “不瞒陛下,臣女第一次救殿下,是在一次郊外,殿下骑马,突然晕厥。臣女因自幼在军中,跟随随行老军医习得医术,又擅针灸之术,臣女撞见殿下晕厥后,用针灸救回殿下。” “那次,殿下极为凶险,毒入心脉,臣女晚一点施救,殿下都有性命之忧。此次过后,殿下派了一位徐姓管家,给臣女送来诊金五十两。” “不瞒陛下,那是臣女第一次靠针灸之术赚了一笔银子。” 这些,圣上自然也是查到了。 “继续说。” 拿起奏折,也不让跪着的卫姮起来,由她跪着往下说。 这女郎倒是胆大。 见他动怒,也没有乱了心神,更不像寻常女郎那样,花容失色,大喊求饶。 嗯,本就是个艺高人胆大的女郎。 不然又如何习得一身好箭术呢。 卫姮埋首,不慌不乱继续道:“……第二次救殿下,是公孙宴大夫,突然寻到臣女家里,请臣女出手救他表哥。陛下,臣女深居内宅,亦不知公孙大夫是大长公主嫡孙。” “臣女随公孙大夫去了一处小院,臣女负责针灸,公孙大夫负责为殿下药浴,这才开始认识殿下。但殿下从不曾告诉臣女真实身份。” “臣女所说,句句属实,如有欺君,臣女愿以死谢罪。” 圣上从奏折里抬头,“你就没有好像过凌王是谁?” “回陛下,臣女只知能身中奇毒者,必定不简单。知道越多死得越早,臣女是女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臣女可不敢去知道。” 嗯,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圣上合了奏折,落到卫姮身上的视线有了更深的探究,“你的医术如何?” 卫姮:“臣女习医不精,仅是针灸略有所成。” 圣上不悦,“略有所成,也敢给人解毒?” 卫姮声音微地绷紧少许,“殿下那时毒入心脉,臣女也不知道殿下为何找上臣女,倒是公孙大夫说过,臣女出针快,可辅以他为三爷医治。” 好怕自己一个没有回好,就被陛下拉出来砍头。 “依你之见,凌王身上奇毒可能解?抬起头回话。” 他需要看见这艺高人胆大的女郎,可有说谎。 “是,陛下。” 卫姮微微抬头,双眼则低垂着,不敢直视龙颜,“臣女不敢隐瞒陛下,凌王身上奇毒太过阴毒,难解。” “大胆!” 圣上戾喝,“你是在咒凌王吗?” “陛下息怒,臣女只是如实禀报,绝非咒凌王之意。”卫姮立马麻溜埋首伏地,“且,此毒已危及殿下寿数,如今虽有公孙大夫的药浴疗毒,有臣女的针灸之术压制,但数月过后,凌王性命……” “是臣女无能,陛下恕罪。” 连宫里的太医都说凌王性命难保,她不过是一个女郎,能为凌王压制奇毒,已经够厉害了。 圣上挥手,“起来回话。” “臣女还是跪着吧。” 圣上一愣,继而气笑,“你是在怪朕没有让你早起来?” “不是,是臣女……” 卫姮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是臣女脚麻,起来唯会摔倒,臣女怕殿前失仪,脑袋不保。” 第308章 放过 圣上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胆大又胆小! “李和康!” 扬了声,把候在外头的李总管喊进来,“去,扶起她。没用的女郎,瞧着有点身手傍身,怎么跪这么一会儿,脚便麻了?” “可见是跪太少了,以后进宫多跪跪便好。” 颇为和颜悦色,可见,对卫姮的回话还算满意。 与暗卫所查到的一样,没有出入。 今晨看到暗卫呈上来的密折,他还不解,为何凌王从未传唤勇毅侯之女去凌王府。 原来,是一直在她面前有所隐瞒,从未告诉自己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要隐瞒呢? 紧张到抱着卫姮出宫,那必定是放在心上。 既放在心上,不应该娶回王府吗? 圣上望着正一脸赫然,对李和康道歉的女郎,圣上似随意道:“卫姮,凌王对你有所隐瞒,你不生气?” 卫姮又准备跪了。 “站好,别跪了。” 圣上也不为难她,赏了她站着回话。 卫姮还是行了礼,才道:“臣女怎么敢生气,臣女还要多谢殿下有所隐瞒,臣女给殿下针灸时,心无负担。” 听着,好像对凌王没有别的心思。 不过,她是如何给凌王针灸呢? 圣上问了出来。 卫姮额头有点冒汗,脸也有些红了,“需……需得殿下脱衣服。陛下,臣女是无心冒犯殿下,臣公孙大夫留给臣女的法子,就得脱衣。” 果然,两人之间有了肌肤之亲。 圣上漫声淡道:“可你终究是女郎。” 卫姮道:“回陛下,臣女当年随父亲在军中时,经常会为受伤的将士医治,医者眼中并无男女之分。” 看来勇毅侯的女儿,对凌王是真没有别的心思了。 “你还病着, 回府歇息吧。” 问完话的圣上没有再留卫姮,打发了李总管派人送卫姮出宫。 卫姮走出御书房,心头一直绷紧的弦才渐渐松下来。 她这一关,应当是过了。 夏元宸见卫姮出来,大步迎过来,脸上不掩关心,“身子可还好?” “臣女无妨。” 卫姮福了礼,“殿下,臣女先行回府了。” “好。” 夏元宸细看她脸色还算红润,方安心许多,又叮嘱道:“回府后,好生歇息,养好身子,不可逞强。” 御书房内,圣上都惊讶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儿子,对女郎如何温柔! 这是真上心了? 圣上眉峰微地动了动。 他记得荣王家的丹华也喜自己这个儿子,丹华又与卫姮乃好友,丹华若知道凌王喜欢的是卫姮,怕是要和卫姮翻脸了吧。 荣王又极宠丹华,见不得他这个女儿受半点委屈,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对凌王颇有微词呢? 若真是如此,倒是件好事。 嗯,也该让丹华知道这桩事了。 心里又有番权衡的圣上等到等凌王进了殿里,跪地请罪时,圣上先将他上下打量,又让凌王抬起头,再仔细打量而过。 他这儿子,样样出色。 才干、能力、便连模样都胜过所有皇子。 勇毅侯的女儿,定心怎么这般好呢? 竟对凌王没有一点心思。 “凌王,为何欺朕?” 欺之一字,很重了。 夏元宸道:“儿臣并非欺骗父皇。” 圣上冷笑,“你分明对卫姮有意,朕那日与卫宗源提及,有意把卫姮许你,你为何不言半句?” “这不是欺,是什么?” 夏元宸道:“父皇,那时儿臣对她确实无意,是后来与她渐渐相熟,因为她为人而倾心。奈何神女无心,儿臣命不久矣,虽倾心她,亦不愿牵累她。” 圣上皱眉,“你是王爷,怎能如此妄自菲薄?还有,卫二小姐其外祖母一脉,自有传女不传男的暗疾,你可知晓?” 夏元宸:“儿臣知晓。” “既是知晓,你还倾心于她?按规矩,她连贵妾的资格都没有,而今,你看上她,是她之幸事才对。” 夏元宸嘴角很浅地往下压了压,淡道:“儿臣身中奇毒,本就子嗣无望。” 圣上听到也沉默了。 黄太医早已说过,奇毒至阴,以至凌王肾水不足,有损儿郎雄风,更子嗣难续。 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对自己这位出色的嫡子渐渐放下戒心的缘由。 一个子嗣难续、命不久矣的嫡子,再怎么出色,究竟是成不了大业,更对他这个父皇起不到威胁。 夏元宸又道:“儿臣已成废人,如果不是昨晚卫姮出事,儿臣还会在她面前隐瞒身份,不欲让她知晓。” 是啊。 他这个儿子命不久矣了。 昨晚—— 因牵扯到卫姮,圣上本还想隐瞒老昌王做的糊涂事,如今也只能告诉凌王了。 “也罢,卫姮是我大邺功臣之后,你与她之间的事,朕随你了。昨晚她……” 圣上说到一半,不禁叹气,“起因是老昌王,他是老糊涂了,既然卫姮已无事,你念在他是长辈的份上,别同他计较了。” “朕也训诫了他,不许他再乱来。卫姮那边,朕也会好好安抚,昨晚的事今日到此为止。” 夏元宸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依旧我行我素呢?” “那便是他自寻死路!” 提到老昌王,圣上一样面色不虞,“昨晚饶过他,是朕对他最后的开恩。” 祸及后宫,本是死罪。 念年幼时的救命之恩,这才百般包容。 再犯,当诛! 夏元宸跪谢,“父皇英明,卫姮那边,儿臣会为皇家留一会颜面。” “起来吧,你也是身子不好,以后见朕不必再跪。” 圣上微微一叹,“你的毒,朕会为你想办法。还有公孙宴,也是尽力为你寻找解毒的法子,此毒,说不定可解。” 夏元宸却已看淡,“儿臣如今已觉身体日渐沉疴了,或许,等不到解毒的法子。” “不许胡说!” 圣上沉脸,“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公孙宴此时已经找到解毒了。 ” “父皇,公孙宴……”跪地的夏元宸抬头,声色染了沉意,“……公孙宴已下落不明。” 什么! 圣上猛然起身,厉道:“何时不见?” 夏元宸道:“半月之前,正好是契人偷袭兴庆府那日。” 第309章 凌王有隐疾 偷袭兴庆府那日失踪? 怎会如此凑巧? 是凑巧?还是人为? 圣上面色沉冷,尔后,沉道:“李和康,去,速去应天书院,传顾朔进宫!” 还没有等李和康李总管领旨,圣上改了旨意,对夏元宸道:“不,你代朕去应天书院!” 公孙宴去塞外为凌王寻解毒法子,却在契人偷袭兴庆府下落不明,是契人阻止大邺有人为凌王解毒吗? 或是说,凌王身上奇毒,是契人所为? 不欲起战事的圣上面沉如水,眉宇间已有了肃杀。 等夏元宸走后,眉心簇着怒火的圣上突然拿起一份奏折,狠狠砸到地上。 可把正好走进御书房的骆贵妃吓到身子狠狠一跳,惊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骆贵妃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也怪自己,每次看到凌王进宫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总担心他查到了什么,会在圣上面前说她的坏话,更会突然有一天杀了她。 今日听闻凌王进宫,身边还有昨晚观莲宴上深受圣上喜欢的卫二小姐,她又担心是不是凌王准备把此女送入后宫。 等到卫二小姐出宫后,没有稳住的她便来到御书房。 哪知道,就这般不凑巧,正好撞见圣上大怒。 心情极不佳的圣上见到自己宠爱的贵妃也没有好脸色了。 怒道:“去问问你的好兄长平章侯!他的人镇守兴庆府,为何连公孙宴失踪都不知晓? 他真不知晓,还是故意不想让朕不知?” 骆贵妃花容失色,眼泪说流便流,泣道:“陛下,妾身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是绝不会对陛下有半点隐瞒啊!” “是吗?” 圣上这次没有因骆贵妃的眼泪而心软了,朝堂之事,身为明君切忌被后宫嫔妃左右。 目带森寒,冷冷睨视骆贵妃,“那朕要好好问问平章侯了!” 一句话,便让骆贵妃软了身子。 兄长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心里都没有底气。 一个好好的世家公子,上京的好日子不过,跑去塞外做什么! 不是活受罪吗? 本想过来打探圣上为何宣卫姮进宫、凌王殿下是不是又有所谋的骆贵妃,此时已没有了心思 。 回到永宁宫后,关了宫门,等着外头的消息。 身边的高嬷嬷是从平章侯府带过来的老人,见娘娘面色是罕见的凝重,挥动了旁的宫女,只留玉岫、玉瓶两个心腹大宫女在身边。 不是去了御书房? 怎么脸色如此不好? 是圣上给了娘娘脸色? 还是凌王让娘娘受委屈了? 各种念头从高嬷嬷的脑海里掠过,一边给骆贵妃打扇子,一边问道:“娘娘可有什么心烦事? ” 骆贵妃沉道:“大长公主的嫡孙宴少爷,在兴庆府塞外失踪。” “宴少爷怎么会去那等苦寒之地?” 高嬷嬷心下一惊,“圣上责骂侯爷了吗?” 平章侯是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侯爷要出事,娘娘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真要只是责骂倒还好。” 骆贵妃眉眼沉沉,那如烟似雾的水眸里压着冷色,“眼下,本宫担心圣上会责罚兄长失职。守城的将军,是兄长的人。” “这……” 高嬷嬷压低了声音,“宴少爷自己去了塞外,就算守城的将军是侯爷的人,总不能拦着宴少爷去塞外吧。” 拦肯定是拦不住,骆贵妃按了按眉头,脸上凝重更重了,“恼就恼在兄长的人,根本不知晓宴少爷失踪!” 如果真不知道公孙宴失踪也就罢了,最多失察之罪。 怕就怕在,明明知道却假意不知道。 高嬷嬷闻言,也有些着急了。 她的亲侄女还是侯爷贵妾呢。 “娘娘,要不奴婢这会子出宫告诉侯府?” “不成。” 骆贵妃摇头。 她不能派人出宫通风报信,更不能在圣上的气头上,派人去留意御书房的动静,唯有等待。 也只有等候,才能让圣上知道,她这个贵妃老实、本分,从不参与朝堂之事。 “等吧,只要本宫无事,侯府自然无事。” 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又岂能因一桩小事而败北。 高嬷嬷只能暗里着急了。 在心里直默念“三清真人在上,保佑平章侯府平平安安。” 一个时辰过后,平章侯被圣上怒杖二十的消息,从宫里传到宫外。 贵妃娘娘脱钗请罪,跪御书房前自罚掌掴五十的消息也一并传来了。 据说圣上心疼不已,欲要阻止娘娘自罚,娘娘以“家门不幸,有愧圣恩”为由,执意自罚。 抽到嘴角流血、脸颊高肿,便是六皇子哭到呕吐,贵妃娘娘也没有住手。 后宫嫔妃都被贵妃娘娘此举惊动,纷纷走出宫门,恳请贵妃回宫。 她们不敢不露面,贵妃盛宠十余年不衰,说不定以后会母仪天下,其子六皇子更是深得圣心,这万一…… 这日,御书房外的回廊下,倒也热闹。 凌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负责外头事务的徐管家脚步匆匆进了院子,对巫大总管小声道:“宫里消息,平章侯庭杖二十 ,骆贵妃自掴五十……” 夏元宸正在书房内整理老昌王近些年在来往甚密的道观,他等会儿便要去应天书院,离开之前,他要将暗卫所查的道观,送到卫姮手里。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情绪,只是道了一句“知道了”,便没有再过问。 平侯章已受罚,他给贵妃的警告已送到,便够了。 再是否要往下深究,便要看大长公主那边了。 表弟公孙宴的秘信,此时应该已经送到大长公主的手里了吧。 公孙宴失踪,不是简单的失踪。 若非血六及时赶到救下公孙宴,这会儿,大长公主收到的不是表弟的亲笔信,而是凌王府给长公主的噩信了。 …… 准备去勇毅侯府的卫宗源也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了。 卫宗源对谢氏道:“姮姐儿前脚出宫,后脚平章侯被打,平章侯欺负姮姐儿了?” 说话间,卫大人已经撸起袖子,准备要去打人了。 谢氏睨了眼又开始没个正经的夫君,漠声道:“去把,把平章侯打一顿,回头陛下再赏你二十庭杖。” “那还是算了,为夫不爱自寻找打。” 第310章 保留 卫宗源拂好衣袖,还顺便正正衣冠,“本官乃文官,是动嘴不动手的君子。” “少贫嘴,坐好。” 谢氏扫了他一眼,卫宗源从善如流回了句“好的,夫人”,立马坐好。 并又道:“夫人可是有话与我说?夫人请讲。” 谢氏冷声,“凌王与姮姐儿,你当真不知?” “夫人啊,为夫真不知啊!” 卫宗源大呼冤枉,“为夫要知道,一定会拼了命也要阻止啊。” 又将声音压低到仅两人可听,“夫人,为夫要告诉你一桩大事,凌王殿下,他有隐疾!” 谢氏眉尖簇紧,“凌王有疾?” “正是。”卫宗源鬼鬼祟祟地点头,“是不举的隐疾,为夫坑谁也不能坑姮姐儿啊。” 谢氏:“……” 皇子有隐疾,乃宫中禁秘,自家夫君虽为圣上宠臣,可君是君,臣是臣,臣子再得宠,又怎知这等辛秘事呢? 但以夫君的尿性,没有万全把握,他是断然不会说出来。 难道,凌王殿下当真不举? 一时间,谢氏本就冷冰的神色里添了几分严肃。 “当真!为夫从未骗夫人。”卫宗源抱紧谢氏手臂,娇儿状靠在谢低氏的肩膀,“夫人你要信为夫啊,不然,为夫会很伤心” 三品大员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是对自己的夫人不是撒娇,就是求安慰。 谢氏伸出一根手指头,抵在卫宗源的额头,将他沉沉的脑袋推开。 “你何时知晓?”她问。 卫宗源揉了揉被妻子抵到有些痛的额角,道:“夫人可还记得,为夫欲为兰哥儿请封世子,领了工匠入宫一事?” 谢氏点头,此事,她自然记得。 “为夫去得真不凑巧,就这么凑巧地撞见。黄太医亲口所言,凌王殿下自个亦承认身边奇毒……” 想到那日,卫宗源都忍不住叹气,“夫人,圣上对凌王,当真是毫无慈爱之心。” 黄太医为凌王诊脉在前,他领工匠进宫面圣在后,但凡圣上对凌王有一丝的慈爱、有一丝的维护,那日也断然不会让自己靠近大殿。 “姮姐儿若真与凌王一起,这日子怕是要过上冷板凳的日子了。” 谢氏又岂会不知呢。 眉心簇紧,谢氏道:“怕就怕圣上有心赐婚。” 是啊。 这是卫宗源更担心的一件事。 真要赐婚,谁敢抗旨呢。 除非凌王殿下拒婚。 很快夫妻到了侯府,见到卫姮。 卫姮知晓他们是为自己进宫而来,甚是自责道:“是侄女又让伯父、伯母担心了。” 谢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自责。” 姮姐儿进宫本就是圣上的旨意,圣上旨意身为臣子如何能拒绝呢。 卫宗源一扫在马车上的凝重,和气笑道:“还是同我和你伯母说说,你与凌王殿下何时认识的吧。” “还有昨夜的观莲宴,可有发生旁的事?如今外头可都知道勇毅侯之女箭术神乎,得了圣上、娘娘的赏赐,令人羡慕。” 至于圣上给宁远侯府的齐君瑜赐婚,都不在卫宗源想要知道的范围内。 那是别人家的事,要与他们无关。 卫姮便先说了她如何与凌王殿下认识,只说是给凌王医治,并没有说出解毒。 卫宗源听完,脸色有些古怪了,慢吞吞地道:“姮姐儿,你是给凌王医治有不可说的隐疾吗?” 嗯? 卫姮听出一丝不对劲,“伯父为何说凌王有隐疾?” 卫宗源也如实告诉卫姮,“……亲耳听见黄太医所言,伯父我是想避也没有避开啊。这等子事,凌王让你一位女郎来医治,还真是个能人啊,半点都不怕丢脸。” 以为他卫宗源算是一个比较厚颜之人,哪知道同凌王殿下一比,他啊,甘拜下风。 卫姮心里则悄然松口气。 还好,伯父只知凌王有隐疾,而不知凌王是身中奇毒。 神然如常的卫姮道:“病不忌医。” 这倒也是。 接着,卫姮又说起了昨晚的事。 除了隐瞒自己算计了齐君瑜, 别的事,包括老昌王盯上自己,全部如实告诉了卫宗源夫妇。 此事,必须得说,得让七伯父、七伯母提防老昌王才成。 卫宗源听到顿生杀心,“ 今日进宫,圣上可有提到老昌王?” “不曾。” 卫姮摇头,“凌王有提老昌王对圣上曾有救护之恩,此事,因我并无大碍,圣上不会深究。” “嗬。” 卫宗源轻嗤,“都秽乱后宫,圣上还有忍? ” 宫女虽非后宫嫔妃,但也是后宫女子,老昌王玷污宫女,这是没有把圣上放在眼里。 有挟恩自重之嫌。 而圣上本就是疑心极重,老昌王触及逆鳞,他就不信圣上能忍。 卫姮道:“凌王会让圣上忍无可忍。” 嗯? 卫宗源嗅出此话后背的深意,眉峰扬了扬,好整以暇地道:“怎么,凌王要为你出头?” 那姮姐儿与凌王之间来往,可要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深了。 事到如今,卫姮也不好瞒着关心自己的七伯父、七伯母。 轻地点了点头,道:“殿下说,会为我讨回公道。” “你是愿的吗?姮姐儿。” 一直沉默的谢氏开了口, 眸光平静望着眼前这位极有主意的侄女,“所以,你深信凌王在,对吗?” 卫姮笑了笑,道:“伯母,我只是信凌王,别的暂无所求。殿下他也知晓,并不强求侄女。” 听到这儿,谢氏绷紧的心弦刹那间松了。 “那就好,那就好……” 谢氏低低呢喃,“皇家不是什么好去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避则避。” 她想到了早逝的先皇后,想到了那样一位英姿焕发的女郎,嫁入皇家后一天比一天憔悴,最后花期凋零,含恨离世。 卫宗源见谢氏面有悲色,猜她是想到深藏在暗格里,一直无人知晓,包括他这个夫君也从未告知的秘密——先皇后。 “咱们的侄女是个通透的性子,你啊,不必过分担心。” 卫姮是不知这桩秘事,为了不让谢氏担心,笑盈盈道:“伯母,殿下是真君子,不会因此而逼迫我。” “您和伯父也不用担心是否赐婚,殿下说了,他自会在圣驾前言明。” 谢氏闻言,刚松开的心弦再次绷紧。 第311章 好感 这…… 凌王这般护着姮姐儿,姮姐儿如今不动心,那以后呢? 卫宗源反倒比较乐观,还能打趣道:“看来我们的姮姐儿是把凌王拿捏住了,如此,甚好。” 能让凌王顺着姮姐儿的心,而非由着自己的意,足可见两人关系里,姮姐儿是占了上风。 卫姮是被打趣到耳根子微微有些泛红。 也算是吧。 多数时,凌王都是依着她,生怕自己会惹恼她。 凌王的事她全说了,还有一桩事没有说。 卫姮正正神色,提到了卫云幽,“……堂姐能出姑子庙,其中只怕还有老昌王的手笔。” 谢氏、卫宗源的面色都沉下来。 连卫氏一族的家事,老昌王都掺和进来,卫宗源对这位老王爷的不喜,达到了顶峰。 卫宗源道:“为什么会说其中有老昌王的手笔。” 卫姮不慌不忙道:“昨夜,老昌王陷害齐君瑜,与圣上说,他是为小友卫文濯而报复齐君瑜。” “侄女便猜想,能让堂姐离开姑子庙,且不惊动伯父,除了老昌王应别无他人了吧。毕竟,伯父如今是天子近臣,谁会容易得罪伯父呢。” 言之有理。 不过…… 卫宗源微地眯了眯那双狐狸精,看着卫姮慢悠悠地道:“姮姐儿,伯父总觉昨晚的,你还是有所隐瞒啊。” 总觉有些不太对劲。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太对劲。 面对三品大员的质疑,卫姮心里也是有些发虚的。 好在,她能稳住。 笑道:“真没有隐瞒,伯父若不信,可以去问凌王。” 问凌王? 一心向着姮姐儿的王爷,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才怪。 谢氏则道:“如果云姐儿真是老昌王相助,老爷,你打算如此解决?” 因老昌王,折了一个老爷看好的子侄。 若又要折上一个侄女,以老爷的心性,怕是要记恨上老昌王了。 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濯哥儿、云姐儿本就坏了心性,才被老昌王盯上,可没有老昌王的撑腰,两人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卫宗源沉默一会,用几近残忍的语气,冷道:“如果她真是自愿随老昌王离开姑子庙,那便是自寻死路!” “届时,我会书信回族里,从此她不再是我卫氏女,其所做的任何事,皆与我卫氏无关。” 这是要放弃卫云幽了。 卫姮也没有想到七伯父会如此决然。 这,倒是件好事啊。 被族中抛弃,肖夫人更不可能冒着得罪七伯父的风险,同意齐君瑜把人纳进侯府。 这个外室,卫云幽还真是注定当上了。 外头李叔领着血七进了正堂。 “七老爷、七夫人……” 李叔先是向卫宗源夫妇行了礼,再对卫姮道:“姑娘,凌王府侍卫求见。” 落后李叔一步的血七揖手一礼后,道:“卫姑娘,王爷命属下将此册送到姑娘手里,五爷还说,如姑娘有不明之处,待他从应天书院回京后,再给姑娘解惑。” 说罢,便把手里的册子双手呈上。 卫姮把册子打开,只是看了眼,心头再次微微悸动。 是老昌王停经的道观,他已派人盯紧了。 他当真说到做到。 把悸动妥妥地藏好,卫姮面色不改地道:“好,我知道了。等王爷回京后,我定亲自感谢王爷。” 卫宗源和谢氏交换了一记眼神。 凌王殿下这是又送来了什么? 侄女瞧着似乎心情一下子更好了。 谢氏眼里的担忧比来之前还要深了。 姮姐儿怕是凌王也有男女情了。 卫宗源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小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辈们的事,小辈们自己去解决吧,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们操心无用。” 真要两情相悦,他们做长辈的难不成要棒打鸳鸯吗? 又听到卫姮问王府来的侍卫,“不知何王爷何时能回京?” 再过三日,又是以解毒的日子。 可不能耽搁。 血七道:“最快明日,如明日不能回京,王爷会给卫姑娘飞鸽传书,争取早回。” “好,我便在上京等候王爷归京。” 卫姮说完,血七也没有停留,朝卫宗源夫妇再次拱手,便大步离开。 他还要随同王爷一道前去应天书院,不可耽搁。 血七走后,卫姮便把册子递给卫宗源,“伯父您看,殿下已经开始为我讨回公道了。” 卫宗源接过册子一看,感慨道:“凌王殿下有心了。” 是对姮姐儿有心了。 出了侯府,上了马车后,卫宗源道:“如此看来,凌王府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不成。” 向来不插手晚辈事情的谢氏反应极大,眼眶都隐隐泛红,“姮姐儿,不能嫁入皇室,绝对不能。” 前车之鉴,先皇后的早逝让她看到了皇家的残酷,那是牢笼,是桎梏,是连死都无法摆脱的苦海。 她又怎能让姮姐儿再步人后尘? “载云啊。” 卫宗源把谢氏搂入怀里,劝道:“两情相悦,总好过盲婚哑嫁。如果真有这么一日,那定是姮姐儿深思熟虑后下的决心。” “姮姐儿心性坚定,极不轻易被人左右,更不会被小恩小惠而蒙了双眼。今日我观姮姐儿,她是对凌王动了心。” “但还没有到非君不嫁的地方,足可见姮姐儿在自己婚事上极为谨慎。你可还记得,最初姮姐儿是说过不嫁人呢。” “为何短短时日便动了心呢?为夫猜测,想来凌王是身残志坚,有吸引姮姐儿的可取之处。” 谢氏闻言,捶了卫宗源胸口一拳,“身残志坚是这般用的吗?” 卫宗源丝毫不觉自己说错了,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为夫没有说错啊,此时的凌王本就身残啊。” 不举,也是身残的一种。 “好了好了,你啊别想了,姮姐儿自为分寸,不需要我等替她忧心。为夫还是那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还是想想云姐儿吧,如果她当真依附了老昌王,驱出族谱吧。” 谢氏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思索几许后,道:“老爷,你可有想过昌王为何要帮云姐儿离开姑子庙。” 第312章云里雾里 卫宗源自然是想过。 老昌王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帮着云姐儿离开姑子庙。 要么,老昌王瞧上了云姐儿。 要么,老昌王在云姐儿身上有所图。 前者显然不是。 真要瞧上了云姐儿,不会让云姐儿在观莲宴露脸。 那便是后者了。 可云姐儿身上,老昌王能图到什么呢? 卫宗源手指轻地叩打自己的膝盖,被圣上笑称老狐狸的他双眼微微虚阖,无数种可能便掠过。 “夫人,云姐儿一心要嫁入宁远侯府,昨晚过后,李家小姐倒是嫁入了宁远侯府,老昌王就是这般算计齐世子吗?” “让他娶李正良的嫡女,这,是算计吗?李正良李大人虽为五品,然办事靠谱,圣上几次对他赞赏有加。说话不中听的话,齐世子娶李家小姐,可比娶云姐儿更为合适。” 毕竟,岳家得力于齐世子的仕途是大有益处。 自家那位十一族弟,呵,才干一般,后宅还不宁。 娶了云姐儿,不仅对齐世子的仕途无益,估计反过来还得靠着侯府提携。 左思右想,卫宗源也不觉得齐世子娶李家小姐,是老昌王算计。 谢氏闻言,缓缓道:“如果说,昨晚的算计,本就是算计齐世子与云姐儿呢?中间不知为何出了差池,成了李家小姐。” 哎呀! 卫宗源眸光微微一亮,大赞自己的夫人,“还是我的夫人聪慧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夫人啊夫人,你可真是一语点拨了我,为夫总算知道姮姐儿那番话,哪儿怪异了!” 谢氏忍住想要捏死他的冲动,“少说些浑话,哪儿怪异了?” 她倒是没有听出来姮姐儿说的话儿不对劲。 卫宗源笑道:“夫人莫急,且听为夫细细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面对谢氏举起来的巴掌,在没有落到身上之前,卫宗源迅速收住脸上的嬉笑, 正色道:“云姐儿此次去观莲宴,是为齐世子而去。” “如果,中途没有出现意外,此时赐婚的应当是云姐儿与齐世子,而非李家小姐和齐世子。” 谢氏:“你是说,老昌王帮云姐儿离开姑子庙,是帮着云姐儿嫁给齐世子?” “对。” 卫宗源颔首。 谢氏:“老昌王为何要这般做?” “这便需要我去查清了。”卫宗源冷声说完,脸上再现卫姮所见的残忍,“若是有害我卫氏一族的交易,十一族弟一家也不必留在族内了。” 卫宗源虽有时候想法比较骇人,且有违礼制,但骨子还是士大夫,一切以家族为先。 他可以允许族人有自己的想法,但前提是,不能连累族人。 一旦发现有人危害族人,必定将其生路斩断,绝不留情面。 谢氏没有反驳,道:“老爷还是尽早查清楚为好,云姐儿真要为了自己,不顾族中安危,就按族规 处置吧。” “那云姐儿,老爷可要把她寻回来?姑娘一个人在外,终究不妥。” 是啊,到底是族中侄女,任由她一个人在外终究不妥。 卫宗源道:“我派人去寻她吧,回头还得这劳烦夫人安置好她,一日没有从她嘴里撬出她与老昌王私下做了什么交易,一日不许她离开后宅。” 卫云幽此时已同齐君瑜在客栈里见上了。 “云幽……” 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女郎,神情憔悴独自在屋里,那身子更是瘦到仿佛风一吹,能把人吹倒,齐君瑜只是低低喊了一声,眼里已噙了泪水。 卫云幽就看着他,最后,眼中含沔的她柔软一笑,道:“恭喜世子啊,觅得佳妇。世子大婚,我便不去了。又想着我与世子相识一场,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 齐君瑜刚要举步靠近些,泪花闪烁的卫云幽阻止他,“世子,别过来。就站在那儿吧,站在那就好了,别过来。” 声音里压抑着求而不得的悲伤。 红了眼眶的齐君瑜没有动,站在原地,那中间的桌子,仿佛银河,把俩人分隔开。 卫云幽轻地拭干净眼角边的泪水,拿起放在桌上的字卷,缓缓打开。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她轻轻地念出来,一边笑,一边又落泪,滴滴泪水洒在了字卷上面,泅湿了绢面的字,也深深刺痛了齐君瑜的心。 “别念了,云幽,求你了……” 什么同心结,什么并蒂莲,都不是他所想。 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你是知道的,我想娶的是你,李小姐只是意外,娶她,我想着总好过娶别人……云幽,你最是善解人意,你一定懂我,对吗?” 这样的话,卫云幽听腻了。 口口声声说想娶她,也就是嘴里说说罢了。 他没有办法放弃一切,义无反顾地娶自己。 说什么他有他的难处,难道她没有难处吗? 善解人意又如何? 还不是一次又一次被践踏! 都不重要了。 如今她名声败坏,旁的高门大户休想再进,那就退而求其次了。 妾室?她就不信凭自己的手腕,还怕日后掰不到李雪茹! 念完的卫云幽低垂眼垂,将字卷重新置回桌上。 “世子,云幽不日离开上京,提前祝世子与雪茹琴瑟和鸣,瓜瓞延绵,共白首。雪茹是个好姑娘,世子以后要好好待她,莫要再负她啊。” “云幽余生会跪在佛前,日夜为世子、雪茹诵经祈福,只愿世子一世安好。 ” 齐君瑜听到那句“不日离开上京”,脸上就有了慌意。 再听到她说余生跪在佛前为他祈福,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绕过桌子,试图靠近卫云幽。 刚迈步,便被卫云幽的举止吓到了。 惊喝,“云幽,快把匕首放下!” “齐世子,只要你站好不动,我便不会伤自己。”手拿匕首,抵住自己脖子的卫云幽哑着嗓子,泣道:“与你见面,本就伤害到了雪茹,若你我之间再拉拉扯扯,我还有何颜面面对雪茹呢?” 齐君瑜哪敢再动。 白着脸的他退后三步,颤道:“好,我不动,你快把匕首放下,别伤了自己。” 厢房外面,李雪茹身边的丫鬟添袖撸起了袖子,愤懑不平,“姑娘,奴婢进去撕了这个贱人!” 第313章 斩断 李雪茹格外平静。 “听听吧。” 她淡声,面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就连拿在手里的绢子也是垂坠、飘逸,就这么轻轻地,柔柔地, 如她的人一样。 平静、 柔和,不起一丝波澜。 添袖气到小脸通红了,“姑娘,那卫大小姐分明是以退为进。世子怎么就不知道呢。” 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了又如何? 谁叫她未来夫婿的心里,只有卫云幽呢。 屋里,她未来夫君已经慌了,慌措地问道:“你要去哪里?哪里都不许去!云幽,你听我说,我和李家小姐是圣上赐婚,不可更改。” “你再等等我,待李小姐进门后,我一定会纳你入府。” 听听,听听。 他和她还没有成亲呢,他啊就想好要纳卫云幽过门了。 “齐世子,我和雪茹情同姐妹,你说这些话,既伤了她,也伤了我啊。” 卫大小姐当真是高手呢,分明逾规了,干尽见不得光的事儿,偏地,还要在这里装高洁。 可她那未来的夫婿,偏地信了。 他说,“云幽,真因为你们情同姐妹,日后在后院必定能妻妾和睦。云幽,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想伤害李家小姐,可是,成亲的本就是你我啊。” “如今我不得不娶李小姐,只能委屈你了。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我替你找一处好地方,你安安心心住着,乖乖等着我来找你,好吗?” 添袖杀人的心都有了。 “姑娘,姑爷这是还未成亲,便要找外室吗?姑爷也太欺负人了!” 他可不觉自己欺负人呢。 没有娶到卫云幽,转而不得不娶了她,他啊,还觉着自己受委屈了呢。 李雪茹轻地闭了闭双眼,手,搭在了添袖的腕子上,“走吧,回府。” 可以不必再听了。 不管是谁引她过来,她都要感谢那人。 母亲没有说错。 一句话都没有说错。 侯府是好,她嫁过只需要敬着齐世子就好。 旁边的,勿生贪念。 添袖见自家姑娘如此的平静,心里反而不踏实,慌得很了,“姑娘,你……你你还好吗?” 姑娘有多爱慕齐世子,身为贴身丫鬟的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可如今—— 还未成亲,齐世子便给姑娘一记闷棍,姑娘如何受得住啊。 李雪茹单手撑了撑墙面,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的她下巴微微抬起,道:“我很好,没有比现在要更好了。” 她真的很好。 现实给予她一记重创,让她明白这场赐婚,自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的欢喜。 如今她也不欢喜了。 “姑娘……啊……姑娘……” 下楼时,李雪茹脚下突然一崴,吓到添袖惊呼。 客栈天字一号房里,搂住佳人的齐君瑜蓦然抬眼,往门窗外看去。 “云幽,刚那女子的声音,似有些耳熟。” 卫云幽也吓到了。 那声音,怎么像是李雪茹贴身丫鬟添袖的声音呢。 听着好像都快要哭了,想必是担心李雪茹吧。 “我去看看——” 齐君瑜很是不放心。 他怕有熟人撞见自己与云幽私会,传出去,又将对自己,也对云幽不利。 万一传到李府,他如何向未来的岳家解释呢? 这桩赐婚,方方面面皆让他满意,断不能出差池。 卫云幽也不放心,依依不舍地离开宽厚的怀抱,如惊弓之鸟般慌措道:“好,世子快去看看,我……我在这里等世子回来。” 她也怕被人瞧见什么,听见什么。 风言风语传到李雪茹耳里,以她母亲项氏的手段,自己只怕休想顺利进宁远侯府。 卫云幽是真慌了。 焦急等了一会儿,面有汗水的齐君瑜再次悄然返回。 “世子,可……可是熟人?” 齐君瑜喝了口凉了的茶水,俊颜覆了一层淡淡阴霾,“不曾看到人,可那女子的声音,我总觉在哪里听过。” “云幽,你可有印象?” 卫云幽瞒了下, 轻轻蹙眉假装回想着。 过后,摇了摇头,道:“我也只觉耳熟,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娇颜有了恐慌,死死拉住齐君瑜的袖子,如无依无靠的浮萍,流着泪水道:“怎么办,世子,我好害怕啊。” “我本就是偷偷离开姑子庙,世子,我好怕是不是卫姮派人过来抓我回去啊。” 齐君瑜闻言,眉眼瞬间阴沉,“云幽别怕,我不会让卫姮抓你回去。走,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一处最安全不过的地方。” 齐君瑜说的好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齐遥家。 缘由很简单,齐遥母亲刘氏与卫大夫人卢氏是好友,而齐遥与卫云幽亦是好友。 如今云幽落难,想来齐遥家不会袖手旁观。 刘氏听到齐君瑜说要安置一位故人在家里时,刘氏心里对女儿的分析,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她的女儿当真是女诸葛啊! 竟全猜中了。 还好,她依着女儿了,也听了女儿的话,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裳,立马又回侯府,麻利利地陪着齐欢淳进了佛堂。 “世子所托,我原本不该拒绝的,可如今府里除了我之外,便只有你那读书的表弟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收留世子的故人啊。” 齐君瑜很是诧异,“遥妹妹呢?她去哪儿了?” “世子不知吗?” 刘氏假装惊讶。 齐君瑜一脸迷茫,拱手道:“还请婶婶帮侄子解惑。” “世子啊……” 刘氏甫一开口,便抹起了眼泪。 哭道:“世子,你也是知道的,淳姐儿对你和李小姐的婚事诸多不满,侯夫人生怕淳姐儿一时冲动,便勒令遥姐儿去佛堂,一直到世子成亲后方放出来。” 此时又与遥姐儿有什么关系呢? 齐君瑜听到更加疑惑了。 “淳姐儿去了佛堂,侯夫人又担心身边无人开导,便遥姐儿一道作陪,这不,遥姐儿从侯府回来后,收拾几件衣裳又匆匆去了侯府。” “世子,你不是在侯府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世子怎会不知呢?” 问到齐君瑜一阵讪讪。 他送走宣旨官后,便悄悄从后门出了侯府去客格见云幽了。 哪知道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起身道:“婶婶莫哭,我这就央求母亲放了淳姐儿和遥姐儿出佛堂。” 第314章 恶心人的东西 刘氏面上落泪,心里则冷笑。 好一个世子爷! 老夫人为了这门亲事,妨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妨正主! 圣上赐婚,多大的脸面啊! 他倒好! 前脚赐婚,后脚就把一个贱人接到身边,还试图安置在他家里。 我呸! 没规矩的东西! 如今的侯爷虽无能,可也没有做出养外室这等子伤风败俗的丑事。 他到好。 还没有成亲,便有了外室。 可怜了李大人夫妇啊。 自家千宠万宠的娇娇儿,却要嫁给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许是因为自己也有女儿, 设身处地想一想,愈发对齐世子看不顺眼了。 心里瞧不起,面上还得应承,劝道:“世子,听婶婶一句劝,别去求你母亲了。” 齐君瑜皱眉,“为何?难道婶婶舍得遥姐儿连淳姐儿连累吃苦吗?” 淳姐儿和遥姐儿出来,还可以陪陪云幽散心。 刘氏哭道:“因为,那是老夫人发的话。老夫人说,侯府再也禁不住有祸害折腾了,谁要惹是生非,搅了好好一桩亲事,谁便提着脑袋见她。” “听说老夫人还将老侯爷生前的佩剑擦亮,垂挂正院神案之上。” 齐君瑜哑然了。 祖母发话,他去求了也无用。 “不知世子是要安置哪一位故人,要不……” 齐君瑜道:“算了,婶婶,没事了。” 万一祖母知道他把云幽安置在婶婶家里,祖母只怕容不下云幽了。 罢了,罢了。 只能委屈云幽去庄子里了。 齐君瑜送卫云幽去庄子的事,很快, 卫姮便知道了。 但她暂时无暇再顾及那头了。 想来,李雪茹今日去了客栈受了不少刺激,不会让卫云幽有安生的好日子过。 如今她头疼的是—— 复又拿起适才丹华郡主派人送过来的信笺,卫姮按着额角两侧——头疼啊头疼啊。 她怎么给忘了,丹华郡主一心想要嫁给凌王呢。 哪怕后来她说,自己对凌王更多的是崇拜,而非男女之情,可她,还想很想嫁给凌王啊。 如今,她突然得知自己是被凌王抱着出宫,定会误会自己对她有所隐瞒。 天地良心。 三爷变成凌王,她都是昨晚才知道。 “姑娘,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这事又非你的错,郡主就算生气那也不能怨你啊。” 初春掌着烛火进了内室,见卫姮头疼不已的模样,便知晓所谓何事。 唉。 丹华郡主想必也不好受。 可哪能怪姑娘呢? 卫姮看了眼沙漏,是不早了,到这时辰丹华郡主还派人送信过来,可见她是真气恨了。 想想明儿怎么安慰她吧。 “睡吧,明儿的事明儿再解决了。” 卫姮念了眼,便让初春吹了烛火就寝。 她着实也倦了。 本就还病着,偏地今日又折腾一天,还是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儿去见丹华郡主了。 愁人。 明天丹华郡主要在自己面前大哭,她要如何安慰? …… 丹华郡主却是气到没有办法入睡。 拿着鞭子把整个院里的花花草草抽到七零八落的,满地碎叶断枝。 “郡主……” 丫鬟们急到直跺脚,又不敢向前阻止。 她们都怕盛怒中的郡主,鞭子挥红了眼,谁向前,鞭子就会抽谁。 老疼了。 “丹华啊,你这丫头大晚上不好好就寝,还在这里练功了呢?” 由嬷嬷搀扶过来的老荣王妃笑眯眯地开了口,“哎哟,瞧着像是生气了啊。来来来, 快与祖母说说,是谁惹了我家的丹华生气啊。”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卫二!” 丹华郡主又是一鞭抽到地上,抽到满地的落叶随着鞭风起舞,又四处飘散落地。 老荣王妃一听,笑声更加大了,“原来是姮丫头啊,她是哪儿惹你生气了?” “祖母,你,你明明知道,还故意问我!” 丹华郡主气到直跺脚,接着,又抱着庑廊的柱子,嗷嗷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分明知道我要嫁给凌王,她,她竟然让凌王抱她出宫!” “气死我了!我都要气炸了!” 亏她昨夜里担心了一整晚,还怕她在宫里出事。 今天大清早又特意去了侯府看望! 哼! 卫二那个混蛋,还假装生病把她挡在外头! 气死她了! 她根本不是生病,是心虚,不敢面对她才对! 啊啊啊啊! 越想越气! 气到丹华郡主抱着柱子直接额头。 “郡主—— ” “郡主—— ” 丫鬟们吓得一个两个扑过去,阻止丹华郡主撞头。 再气也不能伤害自己啊。 还撞头! 万一真把头撞伤,把自己撞傻,一辈子全完了。 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荣王妃倒是很镇定,由着丹华郡主折腾,还顺便道:“丹华啊,你就是精力太好了,折腾折腾,泄泄身子那股子劲,火气也就消了。” 她养大的丹华郡主不傻,先让她发发火,火气过后,人啊自然会清醒过来。 气炸了的丹华郡主不撞柱子了。 一脸委屈走到老荣王妃跟前,噘着嘴闷声道:“祖母,你怎么都不心疼我一下啊。我被人欺骗了啦,我都要气死了。” “哈哈哈,这不还没有生死嘛。” 不按常理出牌的老荣王妃大笑着抚摸孙女的小脸,“祖母瞧着你,还是棵小树苗一样,活气得很呢。” 孙女的脾气暴是爆了些,不过呢,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什么可担心。 丹华郡主听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老荣王妃的怀里,哭到那一个昏天暗地,声音大到荣王府外头都能听到了。 “哭吧,哭过后再和祖母好好说话。” 目光慈祥的老荣王妃轻抚孙女的头顶,等着她心里的气缓过去。 丹华郡主也没有哭多久,她还惦记老荣王妃上了年纪,双脚不宜久站。 胡乱抹把眼泪,瓮着声道:“祖母,孙女扶你回屋里坐吧。” 祖母年轻时候双脚泡过冷牢,上了年纪后便落一下脚寒、脚疼的毛病,站久了,更会疼到如百蚂啃噬。 丫鬟、婆子们听到郡主说要回屋,齐齐松口气。 郡主这股怒火,算是过了。 回到了屋后,丹华郡主拿了小薄毯盖在老荣王妃的腿上,自己则坐在绣凳上,一下接一下给老荣王妃按腿。 “祖母,是孙女不孝,大晚上还让祖母受苦了。” 第 315章 气炸啦,绝交 丹华郡主别看着脾气火爆,性子还刁蛮,对老荣王妃那是极有孝心的。 老荣王妃笑着享受孙女的孝顺,道:“祖母本就没有睡,一直等着你来寻祖母呢。” “哪知晓你一个人在院里撒气,也没想过来寻祖母,哎,祖母这心里头啊,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高兴我的丹华终于长大,不再是万事不顺便嚷着要寻大人求安慰了,心酸的还是丹华长大,不需要祖母了啦。” 丹华郡主说到有些脸红。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找祖母、父王。 但是吧,又怕祖母、父王会怪罪卫二。 又想到是自己嚷着要嫁给凌王,如今凌王瞧上卫二,而不要自己,多伤面子啊! 不能找长辈,只能自己在院子发泄了。 红着脸的郡主颇有些没脸,支吾回答,“孙女,孙女就是想着这点小事,孙女自己解决就好。” 老荣王妃笑眯眯地问她,“那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哼!孙女决定狠狠揍卫二!” 老荣王妃乐不可支了,“那你只怕是打不过姮丫头喽。” “……”丹华郡主憋到脸颊通红,最后,咬牙切齿道:“打不过也要打!我气着呢。” 老荣王妃不紧不慢地道:“可丹华啊,你真觉着这事只怨姮丫头吗?” 丹华郡主恨不能现在就要去找卫姮干一架了,磨牙道:“当然啊!她明知道我想要嫁给凌王,为什么还要让凌王抱她出宫?” “她这不是朝我心口捅刀子吗?祖母,孙女最恨叛友之人!” 老荣王妃是知道孙女把卫姮当成了好友、知己、至交,所以,才会如此的伤心、生气。 招招手,示意孙女坐到自个身边。 轻地握住她孙女保养好,还是因习武生了茧子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就算是凌王抱她出宫,也不一定是姮丫头让凌王抱着出来吧。还有,你当真觉着姮丫头会背叛你吗?” “祖母看人是不会错的,祖母相信姮丫头不是故意为之,里头定有什么误会。” “你呢,明儿好生同姮丫头把说清楚,讲明白,别因为误会,而让你们姐妹俩反目成仇。祖母且问你,你真想和姮丫头反目、绝交吗?” 问到丹华郡主许久都没有回答。 她想了又想,最终摇头,“祖母,孙女不想。”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脾气、性子又合意的人好友,哪里舍得真的反目、绝交啊。 这不是,心里有气嘛。 老荣王妃笑得更加慈祥了,“不想绝交就对了,所以啊,明天你好好问,不兴生气、打架,听到没有?” 可见啊,丹华郡主气的不是凌王殿下抱了姮丫头。 更多的是气姮丫头没有告诉丹华,她与凌王认识吧。 可姮丫头不至于会隐瞒啊。 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这个隐情,想来明天姮丫头会亲自告诉丹华。 “知道了祖母,我又打不过她……” 好憋气! 丹华郡主不懑说完,又狠地捶了下炕几,“明天她要不给我好好说清楚,我打不过,也要咬她几口。” 小孩子般的气话,听到老荣王妃朗朗大笑。 笑过后,老荣王妃搂紧孙女,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这丫头,也该想想为何你会从一个府里的下人嘴里,听说此事呢。” “祖母和你父王都不知道呢。” 显然啊,是宫里有人故意让丹华知道呢。 会是谁呢? 有可能是圣上。 也有可能是贵妃。 还有可能是太后。 或许,又是想要拉拢荣王府的人吧。 到了次日,丹华郡主刚刚用过早膳,门房来说,说勇毅侯府的卫姑娘来府。 如今先去了老祖宗屋里,给老祖宗请安。 丹华郡主还怔了一下,不可置信道:“这么早来了?你们没有看错人吧?” “回郡主,小的没有看错,郡主你看……” 门房从袖子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捧到郡主跟前,“……卫姑娘还赏了银钱给小的呢。” 她也来得恁早了些吧! 伺候她的丫鬟都笑起来,纷纷道:“郡主,卫姑娘很在意郡主呢,特地大清早过来同郡主解释呢。” “可不,奴婢猜测啊,昨儿夜里卫姑娘只怕一宿未眠,眼巴巴等着天亮来王府呢。” “所以啊,郡主,待会儿见了卫姑娘,先听卫姑娘解释,郡主听完后再生气也不迟。” 说到丹华郡主面有嘚瑟。 哼。 卫二那家伙还是有可取之处。 不枉她把她当成挚友。 “成吧,本郡主就等着她乖乖过来给本郡主解释。” 话音刚落,丹华郡主又反悔了。 起了身道:“不成,我得亲自过去找她。万一她只同祖母解释完毕后,离开王府呢?” 以卫二的尿性,真会这么干! 不得不说丹华郡主还是了解卫姮。 坐在寿松堂的卫姮真这么想。 “好孩子,老身知道你是个心性好的,做不出伤害知己的事儿。丹华呢,昨晚确实很生气,不过老身瞧着问题不大。” “你们小姑娘家,有误会解开便是,不至于为一点小事闹到面红耳赤,伤了彼此的情谊。” “她父王听了后,只笑着让她去闹,都不曾过来看一眼。” 是要透露,凌王抱卫姮出宫,对荣王府来说仅仅只是一件小事,荣王府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比起这点小事,荣王府不愿意看到两个姑娘闹翻天。 卫姮闻言,心里就知老荣王妃是希望自己同丹华郡主说清楚,小事一桩,犯不着放心里。 唉。 她不是头疼同丹华郡主解释。 她是头疼万一丹华郡主听好伤心到哇哇大哭呢? 安慰人,她最不擅长了啊。 “好,那姮便不打扰老祖宗了,姮这就去……” 后半截话还没说全,丹华郡主火气冲冲跑进来,“去去去,好你个卫二,你是要去哪里啊?是要出去,不与本郡主见面了吗?” “本郡主告诉你,今儿个你不好好同本郡主解释清楚,你虽想活着离开荣王府!” 啊! 气死她了! 果然如自己所料,卫二同祖母说完就想溜之大吉。 没门! 卫姮:“……” 深呼吸,今日她是过来解释,不能直接甩袖走人。 第316章 小情与大爱 老荣王妃已由嬷嬷搀扶,进了内室。 伺候老王妃近三十年的嬷嬷还有些不太放心地回首,往外头频频看去。 嘴里念道:“要不让奴婢留下来伺候吧,两个小姑娘都是执拗性子,还有点身手,可不能打起来啊。 ” “贵珍啊,你怎么比我还操心啊。” 老荣王妃特别心宽,“打起来也没有关系啊,小姑娘家家的打架也是好看的,咱们躺到一边欣赏,再沏一壶茶,边吃边看,也是乐事。” “哎哟,我的娘娘啊。” 贵嬷嬷听到胆战心惊,“都是金尊玉贵的娇娇儿,哪儿打起来啊。万一伤了脸,可不得了了。” “不碍事,丹华没个轻重,姮丫头肯定有分寸。你啊,莫担心。来, 继续推牌九,昨儿个你可是赢了我十两银钱,今儿个我得赢回来。” 上了年纪的老荣王妃,不仅心宽,便是连行事也愈发不拘小节。 不爱端着身份尊贵的架子,整日在寿松堂里,和伺候自个的下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好不惬意。 好几次荣王回府来寿松堂请安,见到那其乐融融的场面,好不羡慕。 直言:“母亲,不如让儿子辞官、卸职,每日陪您推牌九,吃酒赏花,玩杂耍吧。” 老荣王妃还隔三差五会请南门口玩杂耍的小孩,在王府里的戏台子里, 翻跟头、喷火、爬竿、顶大缸等等诸如此类的玩活。 给的赏钱也大方。 如今南门口三家杂耍班子,那可是铆足了劲,想要玩出点新花样,好让老王妃天天喊他们进王府呢。 贵嬷嬷是老荣王妃的陪嫁丫鬟,终身未嫁,一直陪在老王妃左右。 她虽为下人,却与老王妃情同姐妹,更是几次扮成老王妃,躲过无数次的暗杀、追杀。 也只有她能劝动老荣王妃。 闻言,贵嬷嬷更加发愁了,“万一卫姑娘一时气愤,下手没个轻重,伤了郡主呢?奴婢听王爷曾说过,郡主的身手远不如卫姑娘啊。” “伤了就伤了,总不会打死丹华。” 上了牌桌的老荣王妃招呼着内室里的丫鬟们坐下,“来来来,你们三今儿陪我,让贵珍一个人担心去。” “都是一把老骨头,眼看进黄土里的人了,成日担心这,忧心那的,连清福都不知道享。你们老了啊,切莫学她。” “这人啊,一辈子统共就那么一点日子,年轻时候吃了苦,老了就该享福。” 丫鬟们都笑成一团。 添袖道:“老祖宗,怕不是贵嬷嬷昨儿赢了您的银钱,今儿个找借口不上牌桌呢。” 老荣王妃听到脸都笑成了花,“咦,有道理!好你一个贵珍,赢了想跑,那可不成。你们几个快把她抓了,让她上桌。” 象牙做的骨牌一张张摞好,贵嬷嬷便被丫鬟请上了牌桌。 内室里的欢声笑语传到了外头,丹华郡主听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在这里火冒三丈,祖母却带着嬷嬷、丫鬟推牌九。 啊! 祖母都不心疼她了,偏心卫二了。 小脸吼到通红的丹华郡主气喘吁吁的,两眼鼓瞪,等着卫姮给她解释。 卫姮见她那小模样跟自己曾食过的河豚没有什么两样,没能忍住,“噗嗤”一下子笑出声。 丹华郡主:“……” 一根手指颤颤指向卫姮,“你还有笑出来!凌王殿下啊!我瞧上的儿郎啊!我想要嫁的夫婿啊!被你抢了!” “而你,还不告诉我!” 卫姮两指捏住她指向自己的手指头,笑叹,“我昨晚才知道,他是凌王殿下。在此之前,一无所知。” “对了,我同凌王殿下初次见面,你尚在边关,还未归京。” 丹华郡主听到直翻白眼,“昨晚才知道?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卫姮看了眼内室,将声音放轻到唯两人可听见。 “没有诓你,昨晚之前,他只是我曾经医治过的病患。他是王爷,是皇子,跑到民间看病,隐瞒身子也正常吧。” 丹华郡主一听凌王找过卫姮医治,有些紧张了。 知道人多嘴杂,一并放轻了声音,“殿下是什么病?宫里的太医、王府的府医都不找,为何偏偏来民间找你?” 虽紧张,但还是存在质疑。 宫里的太医哪一个不是高手,何须到民间找大夫? 卫姮想了想,道:“有可能当时不便被宫里知道,不想让圣上、娘娘们担心吧。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行军作战之人,难免会落下旧伤。” 这倒是的。 像她父王,就有许多旧伤。 有时候旧疾发作,比添新伤还要难受。 “那现在王爷可痊愈了?” 卫姮摇头,“不曾,需要慢慢养着。” 毒一日未解,一日就得养着。 丹华郡主已经是信了,父王旧疾发作时,有时候宁愿在外头找大夫悄悄医治,也不愿惊动府医。 唯恐祖母知道后,会惹祖母担心。 “是不是很严重?”丹华郡主眉宇里的担忧更深了,连眉心都锁紧,“边关不可一日无将,凌王殿下归京已久,也该回边关了。” 儿女情长已放到一边。 更担心凌王如果身体抱恙,会让边关荡乱。 卫姮道:“有一点,圣上也知晓,但愿殿下能早日康复。” “三清真人在上,保佑殿下早日康复,上马杀敌。”丹华郡主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就在卫姮以为此事过去,暗忖:小姑娘还是很好哄时,丹华郡主的脸色又变了。 “走!去我王府的校练场,本郡主要好好同你打一架,以泄心头怒火。” 卫姮挑眉,那是一个叫从善如流应战,“走,正好我也许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走!” 大步流星先走一步的丹华郡主喝了一声,又蓦地顿足,“你身子好了没有?没病了吧,我可不揍病患。” “就算病体未愈,你应当也赢不了我吧。” 卫姮慢吞吞说着,很是嚣张。 丹华郡主握拳,“今日本郡主赢定你了!” 啊! 又被卫二的嚣张气到了! 她必须赢! 步伐迈到虎虎生威的丹华郡主直往校练场冲。 沿途,有小厮、丫鬟递了个眼神,还没有等丹华郡主和卫姮到校练场,便有消息送去禁庭了。 第317章 扛上了 内室里,老荣王妃听着外头越行越远的动响,慈眉善目的脸上笑意深深。 多好的两个小姑娘们啊。 不记仇,不小心眼,有误会一个愿意解释,一个愿意相信,这小姐妹的情谊啊,只会越来越好。 凌王殿下—— 非丹华的良配。 可若是姮丫头,倒是很般配啊。 “娘娘,郡主出去了。” 贵嬷嬷轻地丢出一张牌,以为老王妃没有留意外头动静,小声提醒,“娘娘,要不奴婢去看看?” 刚才她可是听到郡主说要与卫姑娘打一场呢。 “不看,不看。” 老荣王妃乐呵呵地拒绝,“小姑娘之间的事,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没得给她们添压力。” 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个处理好就成了。 贵嬷嬷虽担心自己看着长大的郡主,见到娘娘四平八稳,对姑娘家的打打闹闹不曾放在眼里,渐渐地也静下心来。 这里是王府,想来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老荣王妃没有去凑热闹,反而是下朝回来的荣王,听说卫姮同自个嫡女在校练场比较,连朝服都没有换,提起袍摆,一路飞奔。 身后是随他一道回来,要找丹华郡主询问的明远庭。 明远庭站在原地,是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还是荣王想起自己落了一个人,跑出数丈远的他急急忙忙刹住步子。 再掉头跑回来,对明远庭笑道:“明统领,今日小女与勇毅侯之女卫姑娘切磋, 明统领不如等她二人切磋完后,再找小女问话,可好?” “也耽搁不了明统领多少时辰,圣上万一要怪罪明统领回话晚了,本王进宫给圣上赔罪。” 明远庭是为前夜的事过来例行问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丹华郡主问清。 闻言,明远庭道:“不耽搁,王爷请。” “那得劳明统领稍稍走快些,本王怕又会遗憾错过。” 荣王说着,又提起上次在宁远侯府,都过了这么久,旧事再提还是充满遗憾,“……可惜了,那次本王去时,小女与卫姑娘的射箭已近结尾……” “等会儿如若卫姑娘与小女有射箭,明统领可要有眼福了。” 跟紧的明远庭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前些日子在应天书院的山脚下,已经见识过卫二小姐的厉害了。 能轻松拿起一石弓,且箭无虚发,令他万分佩服。 今日,也不知道卫二小姐与丹华郡主切磋什么呢? 同样身为武将的明远庭,也有些期待了。 到了校练场,荣王便看到自家女儿又是活动手腕、又是活动有脚腕的,一副“本郡主必赢”的嚣张模样,道:“卫二,今天我让你输到哭着叫本郡主姑奶奶求饶!” 荣王:“……” 轻地拍了拍额头。 唉。 当真沉不住气。 三番五次叮嘱,高手过招切记莫张扬。 越是张扬,基本稳输。 对明远庭叹道:“本王这女儿啊,愁啊。” 嘴里说愁,眼里却全是在宠溺。 明远庭则道:“虎父无犬子,郡主巾帼不让须眉,令人佩服。” 场面话还是很会说。 荣王也是个妙人,顺着他的话接道:“还成,打起架来比小子还要厉害,本王甚是喜欢。” 说完,跑到缓过气荣王跳起了挥手,大声笑道:“丹华啊!你输慢点,好歹给你父王我留点颜面啊!” “今日有客在,你输太快,父王我没面子啊。” 其实并不在意输赢,也希望自己的女儿不必太在意。 有输便有赢,并非正儿八经的比赛,委实不需要在意太多。 丹华郡主眼刀子冰冷,扫向荣王,“父王,你看好了!今儿我凭着一身怒火,赢定她卫二。” 至于客是谁,丹华郡主不甚在意。 王府里每天的客可不少,她才懒得去关注呢。 荣王呢假装没有听到女儿说了什么。 对卫姮换上和蔼可亲的微笑,“卫姑娘啊,她都这么说了,你也不必留情了,让她输到彻底心服口服吧。” 卫姮:“……” 荣王,嗯,很是风趣啊。 她以为荣王会让自己手下留情,别让丹华郡主输太难看。 万万没想到,话锋转变如此突然。 竟是让她速战速决。 朝荣王福了一礼后,卫姮又对明远庭微微颔首。 虽相间距离有些远,卫姮还是认出站在荣王身边的人,是仅有过两面之缘的明远庭。 明远庭亦是微微颔首。 瞧着整颗心都在女儿身上的荣王不经意地笑问,“明统领和卫姑娘,认识?” 既是问,也是肯定。 明远庭道:“ 家妹与卫二小姐是好友。” 原来如此。 荣王没有再多问,自言自语地呢喃,“也不知道会比什么……” 那边,卫姮对丹华郡主道:“来吧,速战速决。” 丹华郡主又被她父王气到了。 气死她了! 对她怎么没有一点信心呢! 袖子撸起,丹华郡主拍了拍自己较为结实的手臂。 放起了狠话,“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本郡主的厉害!” 掰手腕,她在军营里是可以连赢数人。 比箭术比不过,比掰手腕,她还是有信心能赢! 明远庭看到丹华郡主做出掰手腕的动作,无须往下看,就知卫姮必赢。 能轻松拉开一石弓的女子,掰手腕太简单了。 果然…… 卫姮的手刚握住丹华郡主的手,丹华郡主刚要使劲在—— “哐!” 手臂瞬间一边倒,都不给她一点喘气、反应的功夫,结束了。 丹华郡主:“……” 足足愣了三四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道:“本郡主输了?本郡主都没有使力啊,怎么就结束了?” 结束得如此的猝不及防! 卫姮重新伸出手,给她第二次机会,“三局两胜,来吧。” 再来,还是一样! 不管她使多大的劲,在卫姮的手腕下,好比蚍蜉撼树,根本没有可比性! 咽了咽嗓子眼,无比震惊的丹华郡主嚅嚅道:“ 卫二,你你你,你是怪物吗?力大如牛, 我父王跟你比,都不可能赢!” 输到心服口服丹华郡主顺便把她父王一并拉下水。 荣王闻言,有些跃跃欲试了。 力气当真很大吗? “明统领,有没有兴趣与卫姑娘比一比?” 介于身份,荣王决定接上一个同伴。 第318章 啊,扛输了 明远庭是无意自取其辱。 想了想,对荣王道:“在下曾见过卫二小姐轻松拉开一石弓,在下便不去比了。” 能接一石弓? 荣王两眼再度放光,“奇才,奇才啊!如此奇才,居于后宅当真是埋没了!应当投身军营才对啊,不出半年, 必定能立下奇功。” 大邺朝还没有出过女将呢! 明远庭表示认同。 以卫二小姐的本事,屈于后宅确实埋没了。 她有一身不输儿郎的本事,完全可以建功立业,说不定还能名留青史。 寿松堂的老荣王妃也知道战况了。 三局三输,丹华啊丹华,今日你是要输到心服口服啊。 已经赢了数十两银钱的老荣王妃笑道:“去,再看看她们比什么。” 口齿伶俐的丫鬟道:“回娘娘,已经结束了,宫里来人,说是有事需要询问郡主,这会儿子许是在问话了。” 宫里的人问话? 老荣王妃听到这儿,才没有玩牌的心情。 “是何人?王爷可有说?” “禁宫副统领,奴婢听到王爷称他为明统领。” 明姓? 辅国公府? 眼里刚有些凝色的老荣王妃又稍稍安心少许。 辅国公府家的青尘居士姮丫头的夫子,而明家又与杜府为姻亲,姮丫头是既救过辅国公的嫡孙女,也救过杜府老夫人的亲外孙女。 既是明家的人,想必看在姮丫头的面上,不会为难丹华。 “贵珍,我库房里有一盒南海珍珠,你去取出来。” 她啊,要送给姮丫头! 这丫头是丹华的福星! 有她在,丹华的路子都走得顺畅许多。 贵嬷嬷自然也是知道那几层弯弯绕绕的关系,起了身道:“是,奴婢这就去。” 离开的贵嬷嬷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校练场的武堂里,明远庭正细细问话丹华郡主,“郡主那晚站在宫里有言,敏成县主罔顾他人性命,囚禁他人以为药人,可真有此事?” 丹华郡主问到后背寒毛竖立。 那些话,她分明是暗里与卫姮所说,宫里为何知道? 丹华郡主眼神隐晦,飞快看了卫姮一眼。 卫姮也颇为吃惊。 两人眼神撞上好,卫姮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是在示意丹华郡主如实告之。 明远庭身为禁军副统领, 今日他是特地为此事而事,瞒,是瞒不过了。 丹华郡主收到卫姮的眼神示意,定定心神,道:“嗯,确有此事。” “还望郡主详细与我道清。” 说完,明远庭拿起刚才请王府下人准备好笔墨,铺开纸章,狼毫染墨,只等丹华郡主说,他便写。 丹华郡主深呼吸一口气后,稳稳道来。 “……那戏子为了不连累家人,迫不得已成了她公孙敏成的药人。 可怜他的妹妹,却命丧公孙敏成之手。” 执笔的明远庭书写极快,“郡主是如何认定,此事乃敏成县主所为呢?” “自然是暗里查到。” 丹华郡主说完,见明远庭眉头微微一皱,赶紧补充,“明统领不信吗?我的人一直盯紧公孙敏成县主,只要她有一丝风吹草动,我便知道那小女孩的兄长藏在哪里。” 明远庭道:“此事便交予禁卫,郡主不必再冒险追查。”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由郡主去查,不合适。 丹华郡主哪里肯啊。 戾道:“不成!我答应了小姑娘,要替她报仇。” “郡主,此事圣上已知,特命明某前来询问郡主。” 圣上都知道了? “圣上是如何知晓,那夜里,我分明只是同卫二私下交流。” 卫二肯定不会告诉圣上。 明远庭正色道:“郡主,禁庭之内,没有什么能瞒过圣上。更何况,那夜,郡主与敏成县主的争吵声,一墙之隔的我,都能清楚听闻。” 啊…… “卫二,你说中了,果然隔墙有耳。” 丹华郡主撇着嘴,小声与卫姮说话,“亏我以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卫姮道:“不必如此小声,明统领能听到。” 圣上如何知晓,应当是前面引领的宫女有关系。 可那引路的宫女走路瞧着很沉,不像有身手的模样啊。 明远庭把写好的纸章叠好,收起,准备回宫复命。 坐在一边的荣王已喝了两盏茶,见明远庭起身,荣王笑道:“明统领可问完了?” 起身的明庭朝荣王拱手一礼,正色道:“回王爷,明某已问完。今日叨扰王爷、郡主了。” 荣王笑道:“你是职责所在,哪能是叨扰,应该是我这不省心女儿,惹了麻烦,需辛苦你们奔波了。” “走,本王送明统领。” 他得单独问问明远庭,此事圣上可有其他圣意。 一直把明远庭送出王府,荣王也没有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重新回到武堂,人还没有进去,听到女儿问卫姮,“卫二,圣上会不会治罪公孙敏成?” 今日听完丹华郡主细说的卫姮摇头,“有点难。” 难? “为什么!难道因为她是长公主的孙女,是县主,便能脱身逃罪吗?” 丹华郡主艳丽的眉眼,瞬间迸出杀意,“圣上不治她的罪,如何平民愤!” 荣王没有再进正堂,而是站在里头两人见不到自己的地方,等着卫姮开口。 卫姮道:“其一,那戏子是自愿跟着敏成县主离开。” “放屁!他是被迫!” 丹华郡主都忍不住说粗话了。 卫姮很冷静,“但见过他的人,看到的是他自愿离开,侍奉敏成县主,连戏班子都可以作证。” 丹华郡主整个人都阴沉下来了。 没错,当时她打听过后,都说是那戏子贪图荣华富贵,跟着敏成县主离开。 而唯一知道实情的小女孩,却死了。 “其二,小女孩虽死,但她是因偷盗珍宝被逮,而被人打伤。便是查到敏成县主头上,她也可以说是下人失手,与她无关。” 丹华郡主拔高了声音,“可她有药人,这是证据!” 卫姮微微垂眸,“那些药人,都是为了家人而自愿跟着敏成县主离开,就算他们还活着,为了家人,也不会说实话。” “丹华,敏成县主不傻,她敢行如此泯灭人性的恶毒事,定是有退路后招。” 这就是为什么,那晚她让丹华郡主别打草惊蛇。 第319章 牵线 荣王听到这儿,笑了笑,双手负背踱步离开。 嗯,母亲没有说错,卫姑娘确实是丹华的福星。 有她在,不需要担心丹华会走弯路。 到了第三日,卫姮正担心凌王今日是否能回上京,辅国公府的明珑来了。 她是初来勇毅侯府,见了卫姮后,明珑还很不好意思道:“卫姐姐, 贸然登门拜访,我没人打扰到卫姐姐吧。” 既没有拜帖,也没有提前约会,就算已经进了侯府的明珑,还是十分的不安。 卫姮倒不在意这些。 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你能来啊,我已经很高兴了。” 明珑闻言, 抿着嘴小小地笑了笑。 小姑娘明眸皓齿,笑起来,眼儿像新月那般的好看,卫姮瞧着都心生欢喜。 又笑着道:“今儿怎么想到来找我?可是要习箭呢?” 明珑往四下看了看。 伺候的初春、碧竹见此,不待卫姮吩咐便悄然退下。 明珑见暖阁里只有她和卫姮,才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件。 “卫姐姐,其实我今日前来,是受兄长所托给姐姐送信。” 明远庭的信? 卫姮眼里闪过诧异,她与明远庭可没有熟到送信的地步啊。 但想到明远庭身为禁卫副统领,为人谨慎、沉稳,想来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给自己送信。 应当是有急事。 遂,卫姮拆开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展看一眼,卫姮的脸色已有凝意。 是敏成县主那边的消息。 信里说,圣上不仅没有降罪敏成县主,反而嘉奖她孝心有加。 原因如下: 其一,打死小女孩的小厮,早被敏成县主送到府衙受罚。 其二,所有药人皆亲口说,他们是心甘情愿为敏成县主试药。 其三,嘉安大长公主身患顽疾数年,暗里寻遍名医,也不曾治手,敏成县主是为医治大长公主,而暗里寻人试药。 药人男女老少幼皆有。 但丹华郡主所说的戏子,并未在其中,不知所踪。 卫姮将信看完后,吹亮火折子,把那信当着明珑的面,烧毁。 此举,是让明珑轻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卫姐姐,我兄长——他写了什么啊。” 好神秘的样子。 还用火漆封口呢。 今早她给祖父请安,兄长便将此信拿出来, 面色严肃道:“小妹,此信一定要亲手交到卫小姐手中,切忌不可由下人转交。” 那严肃的模样,都让她不敢问写了什么。 怕多问一句,会被训斥。 卫姐姐人好,就算她问一句,卫姐姐也不会对她说重话。 卫姮是不欲让明珑知道这些事。 她性子纯良,这些恶事少知道为妙。 笑道:“一点小事,不值一提。倒是你习箭,也该放到议程上来了吧。要不,就这几天?” 明珑不是一个特别有好奇心的姑娘,见卫姮没有说,她也没有再问。 兄长没有说,卫姐姐也没有说,那就是兄长和姐姐两个人的秘密,她就不问啦。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明珑一个人抿着嘴偷笑。 笑到卫姮有些莫名其妙。 小姑娘笑什么啊。 高兴开始习箭了吗? 明珑也发现卫姮不明她笑什么,嘿嘿,她可不会告诉卫姐姐自个为何而笑呢。 反正是好事。 抬起盛满笑意的星眸,道:“卫姐姐,那我明儿开始习箭可好?卫姐姐,贵府可以习箭场?若是没有,明府有呢。” “我兄长每日习箭,无论风吹雨打,哪怕是落雪天,每天清晨都会在武场习武、练箭,从不落下。” “祖父说,习武、练箭一日不可荒废,必须持之以恒,风雨无阻。母亲说,兄长三岁开始习武后,就连发热、生病都没有歇过呢。” 多说一说兄长的好话,卫姐姐对兄长的印象会不会更好一点呢? 她可没有说夸大其词哦,句句属实呢。 明远庭确实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岁习武,五岁启蒙,文武兼顾,样样出色。 有时候明夫人瞧着都替儿子心疼,可想到儿子是长子,是要撑起辅国公府的门楣,总不能养出一个纨绔子,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后往还要娶妻生子,当丈夫的无能,妻子、儿女都得跟着受苦。 如此一想,明夫人又能狠下心让嫡长子吃苦了。 明珑是心疼自己的兄长,说完后,她又叹道:“习武其实很辛苦,也不知道兄长是怎么坚持到今日。 ” 十七年如一日,换作是她,她是无法做到。 卫姮反倒有理解,笑道:“习武之人本就需心性坚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注定一无所成。” “你习箭也如此,不可一日荒废,哪怕手指磨出血,也要坚持,才能学有所成。明珑,习箭很苦,你能坚持下来吗? ” 明珑没有一丝犹豫,道:“卫姐姐,我虽然不能做到像兄长那般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但是,坚持到略有所成,我还是可以。” 她要学好杀人的箭术,去边关找威远侯。 要寻他问清楚,到底是选骆令月,还是选她。 给一句痛快话,别像缩头乌龟一样以建功立业为借口,躲在边关。 她真的很不喜欢枯等着,被人选择。 别看明珑性子纯良,不与人争长短,可骨子里还是有明家与生俱来的较真。 卫姮自然不会拒绝她的所求,“好,那明日起,你来侯府可好?等到开蒙,有了基础后,你便可在家里慢慢练习。” “卫姐姐,你不想来国公府吗?”明珑小小声打着商量,“要不,卫姐姐,我能不能三天在侯府,三天在国公府啊。” 这要,卫姐姐还能经常和兄长见见面呢。 卫姮想了想,答应了,“好,那就这么定了。” 小姑娘估计恋家,依着她也无妨。 明珑特别高兴,“卫姐姐,你今儿得空吗?要不要随我家去,见见我家的武场,看看是否需要添些什么。” 今日兄长特地托自己给卫姐姐捎信,等兄儿从禁庭里下值回府,看到卫姐姐也在,一定又惊又喜吧! 卫姮拒绝了,“不需要添什么,你只需要备好自己的轻弓就成。” 她得在侯府等着凌王归京。 今日,是为凌王解毒之日,不能耽搁。 第320章 鸿雁传书 卫姮送走明珑离开后,回到青梧院的她有些无法静心。 遂,去了东暖阁开始练字静心。 初春进来给卫姮沏茶,焚香,执笔练字的卫姮听到细微的动静后,头也没有抬,淡道:“都出去吧,不必留下来伺候。” 她想一个人静静心。 把对凌王的担忧从心里驱出。 既已经拒绝他,哪怕自己心里再对凌王有好感,也得妥妥藏好,不能让他发觉。 练习静心,是她前世在宁远侯府受气后,以笔为剑,一笔一画,把心里的憋屈、痛苦,全部宣泄出来。 如今,她亦要把心里的担忧、焦虑,一笔一划全部从心里赶走。 初春已悄然离开东暖阁。 双手捧着绣篓,准备进去一边做绣活,一边伺候着的碧竹见她出来,刚要张嘴说话,便被初春捂了嘴。 “别打扰姑娘。” 初春小声说着,嘴往屋外呶了呶,不明所以的碧竹连忙点头。 到了院子里,便看到果儿领着她娘李婶进来。 “初春姑娘、碧竹姑娘。” 正逢喜事的李婶扬着笑,快一步过来的她给青梧院里大丫鬟问好。 李婶如今是花重楼的管事,初春、碧竹可不敢受她的礼。 初春道:“婶子如今是管事, 快莫向我和碧竹行礼了。” 担当不起呢。 她声音很小,回话时还有意往屋里东暖阁看了一眼,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李婶竟是一下子明白过来。 “姑娘她心情不好?” 李婶也放轻的声音,言罢,还浅浅地打了自己的嘴,“我这张嘴,就是个祸害,没得一点轻重。” 得吸取教训,以后便是有天大的喜事,进了姑娘的院子里也克制。 进退有度才对。 初春携了李婶走到庑廊下,虽离东暖阁有些距离,但声音依旧柔和、轻浅。 “婶子有何事见姑娘?不着急的话,婶子可与我和同碧竹说道,稍晚些后,我们再转达姑娘。” 李婶说,“大喜事,今儿花重楼来了笔大买卖,一名胡商货比三家后,最后选定了咱们的花重楼。” “足足有三千两!订银付了一千两,回头织锦样出来后,再付一千两,等货全部出来,验过后再银货两讫。” 确实是笔大买卖。 如果不是姑娘这会子不想有人打扰,这等好消息定要及时告诉姑娘。 花重楼自打营业以来,因织娘们手艺精湛,姑娘都不需要去坐镇, 成本织锦呈在楼内,如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吸引无数夫人、姑娘们喜爱。 “还有李府,就是两日赐婚的李府,今日李府的项夫人携了女儿进了楼里后,一眼更爱了喜鹊登枝、九子送福、鸳鸯戏水等织缎,一口气买了十匹。” 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 来往间都是大买卖。 初春、碧竹自然是为姑娘开心。 以后姑娘就算不留在侯府,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李婶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没有进屋的她就在外头给了卫姮福了个礼,这才回花重楼。 楼里生意红红火火,身为管事的她每日忙到脚不沾地。 今日实在是开心,没能忍住,把事儿交给卢锦林暂时管着一二,雇了辆马车后火急火燎来侯府给卫姮报喜。 可惜,没有见着姑娘。 也不知道姑娘为何事而心情不好。 但愿今儿她捎去的好消息,能让姑娘开颜笑。 …… 那厢,明珑回到国公府后,娇颜里的笑没有停过。 到了正院见到母亲明夫人,明珑如投燕投林,扑到正在看账本的母亲身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 ” 扑得有些重,差点没有让斜倚在炕上的明夫人闪了腰。 “你可慢点儿啊,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把自己当成三岁的娃娃儿啊。母亲老了,经不住你撞了喽。” 话虽如此说,明夫人还是宠溺地搂紧了女儿。 窝在明夫人怀里的明珑撒着娇道:“母亲才不老呢,在父亲心里,母亲可是上京第一美人呢。” “你父亲滑头,你是姑娘家的可不能学了去。” 明夫人拿着绢子给女儿拭去额角的汗水,“今去侯府见你卫姐姐,高兴坏了吧。” “嗯,女儿特别高兴,不过,母亲,女儿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明珑趴到明夫人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没一会儿,便见明夫人眼里陡然一亮,“当真?” 明珑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卫姐姐看了那信后,我还打听打听兄长写了什么,卫姐姐和兄长一样,都没有告诉我。” 听到明夫人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这是你兄长与你卫姐姐两人的事,你可不兴打听啊。” 哎哟。 三清真人保佑啊! 吾家大郎竟然还懂鸿雁传书了呢。 可真真没有想到,那日应天书院小镇无意地见面,竟有这般好的收成! 想当初,她还有相敏商量着,寻个机会让两年轻人见一见呢。 有话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可在,卫家小姐与大郎,还是颇有缘分啊。 无须特意安排,俩人就认识了。 还传起了书信。 对了…… 明夫人小声道:“那卫姑娘可有给你兄长回信呢?” 年轻人鸿雁传书,只要不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当长辈的都是乐见其成。 明珑摇头,“不曾,卫姐姐看过后,还当着女儿的面把兄长的信烧了。” 信烧了? 明夫人很是惊讶,“怎么会烧了呢?” 不会是大郎在信里写了不该写的,惹怒了卫姑娘吧。 本还高兴的明夫人,心里一下子变得忐忑起来。 赶紧又问,“卫姑娘烧信时,脸色可有变化?生气、不喜一类。” “没有。” 明珑想了想,又道:“女儿也不知卫姐姐为何要烧信, 不过女儿瞧着卫姐姐好像是有意当着女儿的面,将信烧了。” 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喜,反是有意让明珑知道她把信烧了。 难道是信里有不能存于世的秘密? 卫姑娘此举,是想通过女儿,好让大郎放心信里的秘密已化为灰烬? 明夫人决定等大郎下值回府后,好生问清楚,更要好好提点大郎,不能惹了卫姑娘生气。 那可是她瞧中的大媳妇呢,不能弄丢啊。 第321章 可为我儿妇 但还是让明夫人失望了。 下值回来的明远庭静静看着神色隐隐有些许兴奋的母亲,在母亲期盼之下,明远庭道:“母亲,您 想多了。” 明夫人:“……” 突然间不太想和大郎说话了。 “我与卫二小姐并无私交。” 明夫人一副“你休想骗我”的表情,道:“既无私交,为何你写信与她?” “公务。” 简洁明了的两字,明远庭无情地打碎其母以为可以娶上儿媳妇的美好心情。 明夫人看到长子那木讷的模样,莫名其妙来气了。 “卫二小姐是姑娘家,你与她能有什么公务?” 明远庭抿抿嘴角,吐出几个差点让明夫人吐血的字眼,“不可说。” 还不可说! 不可说的事,她还真不好再打听了。 大郎是禁卫副统领,是陛下信任明家、信任国公府,但凡是大郎的公务,便是国公爷都不会过问。 她一个内宅妇人,更不可能过问了。 公务不能问,问问帝的还是可以! 明夫人吐出几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的微笑不要狰狞,“你觉着卫二小姐,如何?” “很好。” 明远庭刚说完,又见微笑险些绷不住的母亲,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当真?你觉着卫二小姐很好?哎哟,母亲也觉着卫二小姐很好,可为我儿媳妇啊。” “母亲又想多了。” 儿妇?不是母亲想,便能成。 平静如明远庭再一次让明夫人的微笑僵在了嘴边,母子情随着他的话,更加岌岌可危。 “儿子仅是欣赏卫二小姐,她若能进禁卫,或是五城兵马司,定会让那些凭借祖上荫功混日子的纨绔子弟无地自容。” 这是明远庭见了明夫人后,言语最长的一句。 明夫人听到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大郎,卫二小姐是女郎,她可不喜欢你们打打杀杀的那套。” 是吗? 那母亲错了。 卫二小姐身上有杀性,她手里定是沾过血。 应是随其父在征战边关,手里染过敌军的血。 那样真正如阳光灼目的女子,她见过了广袤的天地,又怎么可能甘居后宅为人媳、为人妇呢? 他若真说没有想法,那是假的。 但更清楚,他与卫二小姐,根本不可能。 “母亲,儿子对卫二小姐并无男女之情,还望母亲莫要乱点鸳鸯谱。” 因为,卫二小姐身边已有一位凌王殿下。 夏元宸抱着卫姮从禁庭一路出宫,圣上知道,禁卫副统领明远庭自然也是知道。 另外,把老昌王堵在太液池西苑偏殿内,亦是凌王殿下暗中提醒。 凌王殿下对卫二小姐,非同一般。 母亲欲聘卫二小姐为儿妇的念头,今日必须斩断! 明夫人哪里舍得就这么放弃了,挣扎道:“儿啊,你可老大不小,翻了年便是二十有一。与你一道长大的世家子,膝下早就妻妾成群,儿女成双。” “而你呢,孤伶伶一人,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可心人都没有,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明远庭微地抬抬眼,“儿子身边从不缺嘘寒问暖的人,母亲、父亲、祖母、府中兄弟、姐妹,皆十分关心儿子。” 哎! 头疼了。 她的头,好疼! “那不一样!” 她怎么生了一个木头儿子呢,男女之间的事,是一窍不通! 是不是因为明府有不纳妾的规矩,以至于儿子对男女之间的事,全然不懂?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从脑海里掠过,明夫人心里彻底慌了。 她家大郎—— 不会有断袖癖好吧! 如今往深里一想,似乎还真是早有苗头! 譬如,儿子打小起,身边皆是武生! 譬如,前几年儿子刚刚知人事,府里一个不老实的丫鬟试图勾引大郎,却被大郎连夜送出国公府。 又譬如,家里亲戚家的表妹们,大郎是一个都不搭理,有多远,离多远! 再譬如,这些年大郎身边来往的都是儿郎,那禁卫内,更是一个女郎都没有! 她还知道—— 还知道禁卫有人邀大郎去花楼喝酒、小座,大郎一概推辞! 完了,完了! 会不会是幼时大郎身边无女子,把大郎给养偏了? 心慌到手心冒汗的明夫人脸色都白了,盯着儿子,直接问了出来。 “大郎,连卫二小姐那般出色的姑娘都没有让你心动,你老实告诉母亲,你是不是喜儿郎?” “……” 明远庭是难得的失态了,一脸错愕望着母亲,“儿子并无这等癖好。” 上京是有些纨绔子,以玩弄伶人为喜好。 但他,可没有。 “儿子虽如今不想成亲,但亦想过老后与发妻相伴,共白首。母亲,你是真想多了。” 明夫人死死盯着儿子,再次确认,“你没有骗母亲吧。” “没有,儿子发誓。” 明远庭为了不让明夫人胡思乱想,三指起誓,“儿子绝无断袖分桃癖好。” 那就好,那就好。 明夫人悬起的心瞬间妥妥地放下了。 “如此就好,你啊你啊,可把母亲吓到了。” 明远庭暗忖:您也把儿子吓到了。 放下心的明夫人又道:“你若不想让我想太多,早点成亲啊,母亲是希望你早日有妻儿相伴。” 他会有妻儿相伴,但不是现在。 “母亲,儿子的亲事再缓一缓吧,解决好小妹和威远侯的婚事,再来说儿子的亲事吧。” 明远庭说完,便起了身,“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母亲了,儿子告退。” 说罢,明远庭又行了礼,这才转身离开。 明夫人没有挽留。 知子莫若母,儿子不想再说,她强行挽留也无用。 珠玉的帘子传来清脆声响,倏地间,明夫人想起还有一桩事还未告诉大郎。 倾了身,连忙道:“大郎,你妹妹今日回来与我说,以后她会随卫二小姐练箭,往后卫二小姐也会来家里教明姐儿练箭。” “你那武场腾点地方给珑姐儿练箭,腾好些,那些开了刃的刀啊 、剑啊,戟啊都收拢好,别伤了姑娘。” 走出内室的明远庭脚步一顿。 并没有回头。 只是浅浅颔首,表示知晓。 侧着倾身的明夫人望着儿子挺拔背影离开,目光有些黯淡。 第322章 无缘 肩负国公府前程重任的长子,也是很累。 她想宠着、惯着,心软些,让他年少时别那么辛苦。 可每每想到长子的日后,唯恐自己的心软,会让长子日后举步维艰。 如今大郎有出息了,她甚是欣慰。 不是欣慰大郎可以撑起门楣。 而是欣慰大郎的辛苦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没有付诸东流。 如此是好。 可当母亲的,总想着儿女往长的日子纵再辛苦, 在累的、倦的之际,有一方能让他们放松、开心的栖息处。 那便是在他们的枕边人身边。 唉。 明夫人一声轻叹。 身边的嬷嬷见夫人愁眉苦脸,开解道:“夫人,大郎向来有主见,他的婚事啊,您急不来。再说这姻缘,都是上天注定,说来便来,您啊,不要着急。” “我如何不着急啊。” 明夫人揉着眉心,道:“大郎年岁不小了,他的亲事一日未定,下面二郎、三郎的亲事也悬着。三兄弟一个二个没有着落,我能不急吗?” 旁人都羡慕她嫁得好,生得也好,可人这一辈子,都是各有各的苦楚啊。 嬷嬷道:“大郎的婚事,早些事国公爷发了话,他会看着办,您要不寻老爷问问,请老爷去和国公爷商量商量?” 夫人这辈子顺风顺水,唯独在儿女的亲事上面,愁白了头。 三子的亲事皆无着落,唯一有眉目的是珑姐儿的亲事,结果呢,又跳出一个平章侯家的姑娘横插一脚。 以至于珑姐儿的亲事也悬着了。 明夫人听了嬷嬷的话后,摇摇头道:“老爷已去问过国公爷了,国公爷说的是暂且不急。”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为何国公爷不着急抱曾孙。 好吧,就算不着急抱曾孙,那总着急给嫡长孙娶妻吧。 这也不急,那也不急,都不知道国公爷心里头是怎么样。 算了。 还是等老爷回来,她再同老爷说说吧。 外面。 明远庭走出正院,便看到小妹明珑藏在庑廊后,像只小老鼠般地探头探脑。 “出来,明珑。” 兄长没甚起伏的声线传来,明珑从庑廊后跳出来,秀气的小脸扬着明亮的笑,“兄长,卫姐姐会来家里教我练箭呢,你会早点下值回府吗?” 连小妹都有撮合他和卫二小姐。 明远庭正色道:“明珑,卫二小姐是认真教你练箭,你只需要认认真真跟着卫二小姐练箭便可,旁的事,不可胡说,更不可胡乱牵线。” 明珑小声,“卫姐姐真的很好啊,兄长你不喜欢吗?” 那天,她明明感觉兄长对卫姐姐多有留意啊。 “并非所有的喜欢都是男女之情,还有欣赏、敬佩。兄长对卫二小姐,只有欣赏。 ” 明远庭也并非明夫人嘴里所说的性子木讷。 相反,由国公爷亲自抚养长大的他,是有着优秀世家子弟具有能力。 情之一事,最忌剪不断,理还乱。 最好的办法是趁还未复杂化之前阻及遏止、 言明,避免日后非议。 明珑的神色一下子有了失落,“真的没有可能吗?” “对。” 明远庭点头,“绝无可能。” 他没有夺人所爱的习惯。 再者,卫二小姐身中迷情药,却能把自己放放心心交付到凌王手里,足可见卫二小姐对凌王殿下的心意了。 所以,自己对卫二小姐的情感止于欣赏, 不可有半点逾规。 更不能家里人抱有撮合两人的心意。 清醒、通透,这才是真正的明远庭。 明珑知道兄长的态度后,收起自己的失落,正色道:“兄长,明珑记住了。以后,只是我与卫姐姐之间的交情,再不会有其他。” “好好跟着卫二小姐练箭,说不定以后会用上。” 明远庭露出今日第一个疏浅又放松的微笑,随后,在嫡妹的挥手里,大步流星离开。 如今的明府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并无实权。 概因圣上忌讳兵权旁落。 这些年来,一直有意减弱曾经给大邺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实权。 辅国公府,曾镇守兴庆府,顾朔将军更是祖父暗里一手提携。 最终仅仅是斩杀一个在军帐兴风作浪,延误军情的无能监军,便被圣上革职。 从那以后,辅国公府彻底失去兵权。 不久后,他进了禁卫。 一年前提拔为禁卫副统领。 这是圣上对辅国公府的补偿,也是君臣之间微妙的平衡点。 也正是祖父痛快交了兵权,圣上才愿意补偿。 可祖父又怎么愿意国公府就这般碌碌无为呢? “庭哥儿,圣上虽为明君,却并非真正圣明,你的婚事再等等吧,再遇明主后,就是你婚事的敲定期。” 祖父有意让国公府世代袭爵,与朝同寿。 更有意明家儿郎重掌兵权,杀敌立不世战功,未遇明主前,明府唯有蛰伏,等候时机。 而他的婚事,便是投效明主的献礼。 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明远庭微地闭了闭双眼。 他,需要把不经意间留驻在心里的纤细身影一点一点地抹掉。 “爷,大长公主有请。” 脚步匆匆过来的小厮,打断明远庭的入定。 明远庭闻言,双眼倏地睁开,“备马!” 眼底再无暗涌,只有一如当初的平静、冷淡。 大长公主府 年过六旬,满头华发的大长公主双手捧着药碗,一点一点把那熬到乌黑的药汁饮入嘴里。 药,极苦。 偏地,大长公主喝得极慢。 足足喝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将白玉碗里的药汁喝完。 身边伺候的宫婢又为大长公主奉上清水漱口,大长公主挥挥手,淡道:“退下吧。良药本就苦口,更是敏成的一片孝心,再苦,本宫亦觉甜。” 是在点下头跪着的明远庭。 明远庭道:“敏成县主孝心可嘉,圣上亦十分欣慰。” “圣上当真这般说的?” 大长公主拿棉帕拭了拭嘴角,目光犀利看向下跪的年轻人,“可为何敏成回来却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呢?” “回大长公主,这微臣便不知了。当时,圣上嘉奖敏成县主时,微臣亦在场,圣上还说敏成县主最为肖似大长公主。” 第323章 对峙 圣上当真是这般说的? 大长公主低低咳嗽着,偌大的正堂里,全是她不断的,带着嘶哑的咳嗽声。 好像是,嗓子里卡了异物,不将异物咳出来便无法止咳。 伺候的婢女不慌不忙为大长公主顺气。 还有一名婢女,不对,应是医女,拿出一枚银针。 她恭敬喊了一声“长公主”,那细长的银针便扎在了大长公主的脖子上。 “咳咳……咳……” 随着咳嗽声,细长的银针颤抖着。 医女轻声:“吸气、吐纳……” 随着医女的声音,咳到气息都乱了的大长公主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咳嗽声止。 跪着的明远庭全程都不曾抬眼,一动不动保持着跪姿。 边上,一位目露精光的婢女不动声色打量着明远庭。 “起来回话吧。” 气息顺了的大长公主抬了抬耷拉下来的眼帘,沙哑道:“你是辅国公明达兼的嫡长孙,听说,还是他亲自抚养长大。” “本宫相信明达兼的为人,相信他养大的孙子,不会欺上瞒下。” 起身的明远庭抱拳揖礼,“微臣多谢大长公主厚爱。” 别的话,一概不说,一概不问。 大长公主见此,不禁身子往前一探。 细细打量明远庭一番过后,失笑道:“明达兼是个棒槌,养出来的孙子怎么还是如此?木讷,不善言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家子,还真是有趣。 明远庭一下子变得拘束起来,“回大长公主,微臣打小不爱说话,望大长公主恕罪。” “让本宫恕罪也成,说罢,敏成养药人一事,是何人密告圣上?” 大长公主的发难突然而至。 垂首的明远庭“咻”一下,重新单膝跪地,“微臣愿领罚。” 是告诉大长公主,此事,他无法言明。 偌大的正堂内,寂静无声。 皇室不容他人违背的威慑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就连藻顶雕刻的凤凰,都有了威迫感,似要卷着无穷无尽的火焰,俯冲下来要将下跪之人化为灰烬。 过了很久,大长公主开了口,“宁肯被本宫责罚,也不愿说出来吗?” “微臣愿领罚。” 明远庭不辨不解释,重复前面所言。 是块硬骨头。 那位目有精光的婢女收回打量视线,尔后,垂眼敛息悄然离开。 “你不说,本宫也知晓是谁。荣王家的丹华郡主,是吧。那晚,就是她拦了敏成,诬陷敏成偷养了戏子。” 大长公主说着,冷冷哼了一声,“好一个丹华郡主,无凭无据的事,她倒是说得有模有样!还有那个已故勇毅侯的嫡女卫姮,据说也为难了敏成?” “明副统领……” “微臣在。” “诬陷他人,是何罪名?” 明远庭肃穆,“回大长公主,微臣并不知晓郡主与县主之间发生何事,恕微臣无法回答大长公主。” 不是无法回答,同回答得滴水不漏! 大长公主想,她应该收回刚才对明远庭“木讷、不善言辞”的评价。 不愧是明达兼的孙子,不仅骨头硬,这嘴,也是硬。 “你这是执意要与本宫作对?” “微臣不敢。” “你还不敢?本宫几番问你,你句句拒应,明远庭,别以为你是禁卫副统领,本宫就不敢对你怎样!” “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谁在圣上面前,诬陷本宫的孙女!是丹华郡主?还是那个叫卫姮的女子?” 卫姮,这也是个厉害的。 三言两语能把丹华郡主劝动。 那晚,丹华郡主真和敏成吵起来,反是件好事。 长公主府便能及时知晓此事,连夜把那些药人抹去。 陛下纵有心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惜了,时机稍纵即逝。 明远庭面不改色,就连声线都依旧平淡,“回大长公主,微臣不知。” 大长公主怒而拍案,戾喝,“好,好,好,好得很啊!来人!把这竖子拖下去,给本宫打!” 怒喝过后,又是一阵剧咳。 而这次咳嗽,竟是咳出了血。 “大长公主,息怒!” 一直留意的医女脸色惊变,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为大长公主扎针。 却晚了一点,坐着的大长公主倏地一声停顿,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破风声,下一息,身患顽疾的大长公主背气晕厥在。 “大长公主!” “来人!扶大长公主躺下!” 随着医女、婢女一声接一声,稳而不乱的声音传开,正堂内的脚步声也多了起来。 匆匆过来的敏成县主正好撞上大长公主晕倒,提起裙摆,不顾贵女的仪态飞奔过来。 “祖母。” 声色惊恐,花容失色。 婢女们许是已习惯大长公主的晕厥,劝住敏成县主,“县主勿慌,大长公主是盛怒之下,吐血惊咳而引发的晕厥,有褚医女在,大长公主必定无碍。” 盛怒—— 明远庭惹怒了祖母! 敏成县主蓦地转身,目光森冷注视明远庭。 “明副统领,我祖母若有事,本县主定要你们辅国公府所有人陪葬!” 她的毒,已小有所成! 完全可以让辅国公府上下无声无息死去。 明远庭听到这儿,方抬眸,“县主,若无药人一事,大长公主何至盛怒?” “你!” 敏成县主被堵到哑口无言。 又听到明远庭道:“微臣刚才与大长公主所言,县主想必都知道了,微臣并无惹怒大长公主之心,望县主明察。” 明远庭是看在大长公主的份上,对敏成县主颇为客气。 可真要论尊卑,辅国公府的嫡长孙并不比敏成县主差身份。 敏成县主敢去查明远庭吗? 自然是不敢的。 她只是一位有封号的县主,还是圣上看在大长公主的面上,赐她为县主。 姓氏“公孙”,而非皇姓“夏”。 很快,随着明远庭把大长公主气到吐血一事在上京传来,大长公主身患隐疾数十几年也一并传开。 上京的高门大户像是家里养了耳报神般,主君、主母全部知晓。 本是件骇人听闻的事,传着传着,竟传成了敏成县主孝心可嘉,瞬间赢得好名声。 自然,身在禁庭的圣上也知道了。 圣上哂笑,“朕这位姐姐,当真是半点不能吃亏。” 随后,圣上重罚明远庭十仗,给大长公主赔罪。 接着,又派了大总管李和康领着太医署数名太医,一道去了长公主府。 第324章 舍弃 长公主府 驸马公孙如楠惶恐对李总管道:“都是臣的罪过,一点家事惊扰了陛下,公主已经苏醒,身边又有医女照顾,就不劳烦太医了。” 又是请罪,又是下跪的,李和康一概笑眯眯地挡了回去。 道:“驸马,陛下自得长公主有疾,日夜难安,今日听闻明副统领以下犯下,惹怒大长公主,更是心急如焚。” “这不,陛下下旨,令咱家速带太医为长公主医治,还望驸马给咱家行个方便,好让咱家回宫在陛下面前有个交代啊。” 这是一定要给大长公主探病了。 公孙驸马还想拒绝,内室里传来大长公主虚弱的声音:“驸马,陛下也是关心本宫,请李总管和太医入内吧。” 她那位皇帝弟弟啊。 最是多疑。 今日自个不给他的人瞧瞧,回头隔三岔五就会打着探望的旗帜,派人来公主府。 还有—— 卧床的大长公主嘴角划过冷笑。 陛下为何突然对敏成发难,说到底也是因为元宸那孩子。 他啊,是见不得元宸与长公主府交好! 也是让她很费解。 元宸已经一退再退,为何陛下还是要处处打压元宸? 很快,太医便为大长公主诊治完毕。 从脉象来看,大长公主确实是病入膏肓,身子亏空得极为厉害。 回宫复命后,圣上轻地笑了下。 大手一挥,又赏了无数上好药材去大长公主府上。 大长公主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赏给了诸医女。 敏成县主反倒心疼了,小声道:“祖母,您不如赏给孙女吧。” “赏给你?你配吗?” 脸白,唇色却是不正常赤红的大长公主冷声,“圣上说你孝心可嘉,你扪心自问,你真对本宫孝心吗?” 声音不大,足够让敏成县主跪到扑通跪地。 白着脸,颤道:“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 大长公主厉声,“不敢?你都已经做了,还有什么不敢?本宫几十年如一日谨慎入微,不授人以把柄,结果了,临死前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 “公孙敏成,本宫不知道你那点野心!想以旁门左道讨好本宫,那你就错了!哪怕你当真有出息,本宫也断不会让你袭爵!” 野心道破,公孙敏成猛然抬眸,愤而不甘地道:“祖母偏心!堂兄行医试药,祖母便夸堂兄慈心仁爱,堪为大医!” “轮到我试药,您便说我是旁门左道!就因为堂兄是男子,我是女子吗?” 大长公主听到这儿,都气笑了。 “你有何颜面与你堂兄比?你堂兄行医试药,是先在自己身上试药,再为本就有疾的病人用药!他以身试毒,只为免病人痛苦,只为病人早日康复。” “而你呢,不过是为一己私欲罢了!敏成,你是本宫的孙女,又素来讨本宫欢喜,一众孙女中,你的确很出色,可惜……” 大长公主微微一顿,脸上有了讥笑,“可惜,你聪明有余,却谋略不足!丹华郡主暗里调查你这般久,你却蠢钝到一无所知!” “就凭你这点轻易被人找到的把柄的脑子,还想袭爵,你,配吗?” 大长公主喜欢的野心的人。 她自己亦是有野心。 可当你的野心与能力不匹配时,就该懂得审时度势! 自己这个孙女呢? 蠢啊! 把那么大个把柄送到了圣上手里。 若不是她先一步从禁庭里得了风声,先一步替她打点,她以为自己真能逃过死罪吗? 不仅逃不过,还会连累大长公主府。 公孙敏成是个固执的。 怎么会因大长公主几句话,便反省自己的失误。 抬起猩红的双眼,怒泣道:“祖母,你的眼里从来只有堂兄他们一家!从来没有我们一家。我的父亲,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你为何要这般偏心!为何!” 她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让祖母知道,她们全家不比堂兄一家差! 大长公主听到冷笑加深,“我偏心?你的县主身份,是圣上白送的吗?本宫三子,孙女九人,为何唯独你是县主?”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讨圣上、娘娘欢喜,赐封你为县主吧。 ” 按礼制,唯有大长公主的女儿可赐封郡主,孙女就要看圣上的心情了,心情好或许还有一个“县主”身份。 大长公主只有三子,无女,自然无郡主可册封。 孙女有九人,嫡孙女四人,庶出的孙女五人。 唯独二子房中的嫡孙女公孙敏成册封“县主”。 这是,大长公主对二房的补偿。 结果,补偿到一只白眼狼身上了。 “你既觉本宫偏心,那你这县主便让给三房的静姐儿吧。” 公孙敏成慌了,“祖母,我……” “来人,把她轰出去,别扰了本宫清静。”大长公主不再废话,令人把公孙敏成抬出去。 “祖母!祖母!” 架走的公孙敏成彻底慌了,挣扎还想回来求饶,却被婢女们牢牢架走, 直到大长公主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孙女的哀求声,大长公主并非无动于衷。 可她必须这么做,才能保住敏成这条命。 “来人,磨墨。” 低低咳了声的大长公主撑着身子下榻,诸医女扶了她,低声劝道:“公主,您身子需得静养。” “已到强弩之末,静养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罢了。” 大长公主面露悲色,“本宫护不了他们太久了,可他们啊,除了宴哥儿争气之外,其他全是废物。本宫死后,这些废物又能活多久呢?” 总要在死之前,替这些废物们铺一条可以活久一点的路子吧。 诸医女没有再劝。 要强了一辈子的大长公主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子孙后代,只有一位宴少爷能堪当大任。 站在外头听了好一会儿驸马公孙如楠低了头,嘴边划地一抹古怪的冷笑,转而,头也不回地离开。 夏慧,你现在后悔了吗? 晚了。 这些废物,可都是你生的。 是你逃不掉的债! 唉。 他还得去求求那可怜的孙女才成。 县主之位,怎么能给别人呢? 给了别人,她啊,就是最普通的女子了。 会被上京的贵女们暗里轻视、排斥呢。 走到半路,他身边的管事脚步匆匆过来。 脸上藏着喜色,道:“恭喜老爷,别苑的威夫人遣人来说,恭喜老爷喜得麟孙。” 威夫人,驸马养在外头外室。 第325章 流传后世 大长公主府上发的种种,卫姮就不得而知了。 彼此,她已在小院里。 “你字,倒是别具一格,颇有小成。” 青尘居士拿起卫姮写下的几字,略感意外,“ 临摹何人的字帖?我竟从未有见过。” 她自隐世后,尤爱收集字帖。 有名帖,也有无名帖。 但凡觉着好的,她都会收集。 待到再年老一些,便汇成册,让这些字帖流传百世,供后人学习。 而卫姮所写的字,她从未见过。 字如刀锋,一笔一画隐有肃杀之气。 收笔时,又有些圆润,似乎是要把那杀性藏了起来。 卫姮放下狼毫,笑道:“夫子见笑了,这字并非临摹,乃我平时自己随心而写,写着写着,倒也能入眼。” “你自己写出来的?” 青尘居士从意外到惊讶,“你才多大啊,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自己独一无二的字体?” “心不静,临摹字帖亦无法静心, 居于后宅又无法提刀拔剑,恐被人说粗鄙,无女子德性,而令父亲蒙羞,最后便以字为刀、为剑,挥墨于纸。” “不知不觉中静下了心,直到练字,就有了自己所写的金戈字。” 前世,卫姮是给自己的字取了名。 她就是从金戈铁马而来,哪怕留在上京,成了那人人称赞的高门主母,可内心向往的,还是那大漠边关。 便有了“金弋字”。 “金戈字,金戈帖……” 青尘居士低低念着,没一会儿,眼里迸出光,道:“好!此名取得极好!” 磅礴大气,一眼见,便见金戈马铁。 “来!今日你无需作画,先给我写一百字!此字,不可埋没,一定要流传后世。”青尘居士竟是亲自为卫姮铺纸、磨墨。 走出俗世红尘的,挥袖间只见桀骜和潇洒,全然醉心自己所好。 卫姮可没有想过自己的字还能流传后世,“夫子,我这字……” “少啰嗦, 速速写来。” 向来不喜废物的青尘居士把那沾了墨的笔,递到卫姮手里,“趁着凌王还在路上,你来先。需得写好些,不可分神。” 分了神,那字就没有神韵。 没有神韵的字,再好看也是徒有外表,而无骨骼。 卫姮握着笔,失笑,“夫子,我还没有修到瞬间入定的功夫。” 哪怕重活两世,带着仇恨而来的她,终究是尘世里的俗人。 少了几分看淡了的随性,做不到转瞬静心。 青尘居士愣了一下,再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我竟是忘了,你不过是十六年岁而已。 ” 复又打量卫姮,“说来也奇怪,你身上的沉稳总会让我忘记,你真实的年岁。” 从初次见面,她打心眼里在不觉卫姮年仅十六。 十六岁,养在深闺的姑娘,可没有她那么大的本事。 卫姮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活了两世。 笑道:“可能是我自幼边关长大,又见过了深闺女子此性或许都不可见的景与人,所以才让夫人产生了错觉吧。” 青尘居士思索了下,点头道:“嗯,有这可能。” “我听凌王说,你杀狼救父,还救过他,又出入军帐医治受伤的将士,其胆量,其心性,的确不是一般深闺女子能比。” “如今,凌王旧疾复发,又是你为他调养,能遇到你,是他的幸事。” 卫姮含笑,“我能遇到凌王殿下,亦是幸事。” 外面,准备进来的凌王夏元宸脚步一顿。 卫姮和澜姨,在说他? 青尘居士因卫姮的回答,而微地扬了扬眉,“既如此,为何没想过有凌王结为夫妇?” “夫人,并非所有的幸事都能完美啊。” 卫姮眉目浅浅有笑,像夏日清晨的荷,有着出尘的美,“我与殿下,此时也不宜过深。” 此时,不宜过深? 听着好像另有深意。 “为何不宜过深?”青尘居士问了出来,“一定有原因,对吧。” “澜姨。” 面夏元宸走了过来,他面色不太好,卫姮的视线落过去,手指微地一紧。 需要立马解毒才成。 “澜姨,我有急事需与卫姮商量……” “不用再说,我知道了。” 青尘居士微地抬手,没有让夏元宸继续说下去,“你们先解决好事情,需要我时,我再下山。” 什么事,她并不想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凌王是先皇后之子,所有的皇室中人,她都会离得远远的。 一个都不见。 也没有让夏元宸的侍卫送,领着小徒,潇潇洒洒离开小院。 走出小院后,她回头看了眼已紧闭的门扉,青尘居士轻轻一叹。 “多情子,华潼,你的儿子恐要像你了。不行,我还得叮嘱他一句才成……” 华潼,骆华潼,先皇后名讳。 低喃的青尘居士又折返回小院。 此时,夏元宸正因她的话,向卫姮道歉。 “抱歉,我会叮嘱澜姨,以后不会再有类似所问,给你带来困扰。” 卫姮道:“殿下,我并没有放心里,也没有给我带来困扰。倒是殿下……” 手已经伸出来,握住了夏元宸的手腕。 两人贴近的瞬间,原本还好好站着的夏元宸突然间身子一晃,整个人便往卫姮怀里栽。 “殿下!” 血七掠身过来,刚要准备扶住凌王,卫姮的动作更快。 瞧着娇弱的姑娘,竟是一把将凌王接住,并打横抱起往厢房走去。 “七护卫,速去将药汤提到厢房内室里。” 横抱着凌王,卫姮是健步如飞,丝毫不觉有一点吃力。 血七是见怪不怪,立马开始准备为凌王殿下的药浴。 折返回来,意外撞见该幕的青尘居士傻眼了。 她自懂事起,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但今日这一面,可让她惊讶到了。 卫姮! 一介弱女子。 她抱起了凌王。 还抱得如此轻松。 不是。 不应该都是男子抱着女子的吗? 怎么到他们这儿,反过来了呢? “卫……” 青尘居士正要开口,随着卫姮抱着凌王拐弯后上了正院的台阶,青尘居士的瞳孔蓦然一紧。 凌王—— 晕迷! 脸色、唇色皆泛着很不正常的青白。 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不过是离开一会儿,怎么就晕倒了呢? 第326章 他,不能出事 手脚瞬间冰冷的青尘居士身子狠狠一晃,单手撑住庑廊的梁柱,才没有让自己摔地。 低头的她,不仅手脚冒汗,连脸上都冒着一层接一层的冷水。 华潼当年离开,也是这般的脸色青白。 她拼命喊着她名字,喊到嗓子出血,也没有将她唤醒。 “华潼——凌王—— 元宸——” 青尘居士咬住自己的舌尖,用尽全力使自己从当年的阴影里抽离出来,脚步踉跄着,朝着卫姮那边走去—— 不行。 她要去看看。 她要替华潼去看看,凌王到底怎么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真的是旧病复发吗? “居士。” 暗卫血七悄无声息挡住了她,“居士请回吧,卫姑娘为殿下疗伤,不便见居士。” 眼前全是重影的青尘居士抬头。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殿下,怎么了,说。” 很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血七道:“旧伤,需治。” “旧伤?那是旧伤吗?” 鬓发都被汗水打湿的居士,再无初见时两袖清风,不理人间事的洒脱。 她的眼里,脸上,神色里全是惊讶。 那个孩子啊。 是华潼拼了命保护的孩子,是华潼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 哪怕,那孩子从孕育到出生,都被他的生父、他的外家亲人所不期待、所不喜,可那是华潼用爱生下来的孩子。 他,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出事。 “说!到底怎么回事!” 青尘居士再问,一缕血线自她的嘴角流出来,她的眼神里,已有了狠绝,“是不是被宫里那个狗东西所害?” “不是!” 饶是血七再漠然,也因居士的质问而吓到心口一紧。 “不是,居士,殿下此次出行遭遇危险,一路强撑,才导致晕厥。” 血七一口气说完,又一字一字地,道:“居士,殿下确实没事。” 是吗? 但愿是。 擦掉嘴角边的血线,青尘居士说,“别骗我。” “七护卫,进来!” 屋里,传来卫姮冷冷的声音,不慌不忙,很是镇定。 血七朝青尘居士抱拳,闪身离开。 离开前,他的视线含着血腥戾色,往某几处扫了一眼,那些角落时,有人影微动。 是他们失职了。 没有及时阻止青尘居士。 内室里。 夏元宸由其他暗卫脱去衣裳,坐在了热气腾腾的药浴里。 药浴浸身,数道暗紫血线自他小腹如花枝脉络延长,直带逼心口。 卫姮出针,以最快的速度护住夏元宸的心神。 数针扎下,晕厥的男子胸口一震,气息似凝固在内,肌理硬如坚石。 卫姮捻动银针数下后,坐在药浴里的男子身子突然剧烈颤动。 “七护卫,按住殿下。” 卫姮的话音未落,血七的双手已按住了夏元宸的双肩。 数次解毒,他已知何时需要配合卫姮,无须再多言。 这也是为什么,血七一直守在凌王身边,不能离京。 唯有他,才能配合卫姮给凌王解毒。 这次,血七按得颇为用力。 “殿下—— ” 血七有些惊慌了。 怎么会这样? 不是一次比一次好传吗? 为何殿下看上去比前面的每一次都要痛? 卫姮没有看血七,精准将银针扎入夏元宸搭在药桶两边的手臂上。 “按稳,勿分心。” 扎完针后,卫姮方回了血七。 血七咬牙,向来寡淡的人,这会儿面色也有些焦急。 “卫姑娘,殿下可还好?” 不问,他心里慌。 卫姮道:“还好,只是比前几次更痛些。” 说到血七瞳孔剧颤。 “奇毒之奇,便是如此,寻常的毒每一次拔除会让经脉轻松。奇毒则是,每一次拔除,一次比一次痛不欲生。” 不然,怎么会称之为奇毒呢。 此时的凌王殿下,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 脉络、骨头像是被千万尖锤狠狠挫着、扎着,一寸经骨,十方痛,一波接一波,生不如死。 那奇毒,似是活物。 生了根,钻入肉,连着经、连着骨。 每一次的拔除,它都在拼了命地往最深入钻。 每一次的清除,逼出来奇毒好像有了钩子,都是一次拉扯。 一次,比一次更痛。 而这一次,他身上扎的银针也比上一次多,几乎所有经脉,都被银针锁住。 随着卫姮轻捻银针,那黑色的血如小蛇般蜿蜒流出来,流入墨绿的药汤里。 “兹——” 黑色遇水凝结成块浮于水面。 卫姮迅速看了眼血块,眸里掠过喜色。 血块表面凝结的白霜,减少。 可见,凌王体内的寒毒减少。 血七也发现了。 “卫姑娘,王爷的毒……” “奇热奇寒两毒,毒性减弱,好事。”卫姮稳住了血七的心神。 她需要一个心无旁骛的血七配合自己。 双臂、后肩,依次施针,延缠胸口经络的暗紫色血线渐渐消隐,双眼紧阖的夏元宸睁开了双眼。 视线再一次有些模糊。 “卫姮……” 他喊了一声,里头绻着温柔,低而嘶哑。 “在。” 卫姮应了他。 “我双眼又模糊了。” 他扬着绷紧的下颌,将所有的痛楚忍下,如实告诉了她, 卫姮道:“正常。” 又觉自己回答过于冷漠、简洁,紧接着说了一句,“上次你强行运功留下的后症,以后每次毒发,若不及时药浴解毒,都会伤及眼脉。” “殿下,你是在糟蹋自己的身子。” 视线模糊的夏元宸微地抿了抿嘴角,“不算糟蹋。” 他,终于说服了顾朔顾将军重返兴庆府,重守边关安宁,重护百姓乐业。 不算糟蹋。 卫姮没有说话,屏定气息,将上身最后一针扎在天突穴后,夏元宸青白的脸色渐渐转淡,最后,有了一丝血色。 “七护卫,拨塞。” “是。” 攻心的寒毒已稳住,如今到了攻肾水,断子嗣的热毒了。 随着墨绿药汤的水位降低,胸口有了凉意的夏元宸垂眼看了一眼水面。 缓缓闭上双眼。 好歹,尚有一布遮体。 她也说远,医者眼里无男女之分。 水声停止,眼无旁物的卫姮倾身迅速施针 。 先护肾阳脉络,再緹针入关元。 敞身坐着的夏元宸双手蓦地抓紧药涌边缘,握到指骨泛白、狰狞。 奇热如虹,直往元阳处涌去。 根本没有办法控制。 第327章 欢喜如潮 “卫姮—— ” 他沉沉地喊了一声,说出此时的不同寻常,“无法固守,奇热更甚之前。 ” “不必慌张,奇毒便是如此,公孙宴的所留手扎里,有写。” 埋首在药桶里的卫姮翁声回答,她被药汤熏到大汗淋漓, 更有几滴汗水没在他壁垒分明的小腹,引得他小腹一阵收紧。 “放松。” 捻动银针的卫姮提醒他,吐纳如轻羽拂过他小腹,再一次引来阵阵颤栗。 很不对劲。 所有的感官比以往更加敏锐, 敏锐到都能感受到她手掌间的温度。 遮拦住的元阳,以拔地而起之势抬出了水面,形状分明,隐见经胳盘踞。 卫姮一边捻针,一边看了过去。 夏元宸:“……” 无法忽略的感官,再一次席卷全身。 白皙的胸膛有了薄薄的胭脂,很好看,如神祇染了万丈红尘里的七情六欲,坠落成魔。 卫姮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凝视之久,久到夏元宸双手大力到几乎要把药桶边缘掰碎一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姮问他,“阳柱可有烧灼痛感?” “有,奇热,似火烧灼。” 素来冷淡如霜雪的声音绷得很紧,有着想要撕裂一切的冲动。 卫姮道:“再忍忍,不会很久。” “好。” 夏元宸微地点头。 他以为仅是烧灼之痛,咬咬牙怎么也能忍过去。 然而,接下来却是肿胀之苦。 是那种找不到宣泄处,无依无着落,生出了暴戾,仿佛再找不到入口,便会经脉暴断而亡。 这样痛苦—— 比烧灼之痛更要难忍。 身经百战的王爷,活活忍到嘴腔里有了血腥。 “哗……” 水花渐起,再一次弹湿卫姮的娇颜。 卫姮丝毫没有受影响,她施针,把那游离在肾阳脉络的暗紫黑线逼到凝滞不动。 随着银针的捻动,血随着针口缓缓成线流出来。 此为,热毒。 入水便腾出薄白雾气。 卫姮弯到腰有些酸了。 她每月一次的月事,将要来了。 腰卡在药桶边,压到小腹也很难受。 外面日头已西下,屋内,暗色降临。 挚起来的天柱渐渐失了雄姿,一点一点回到水里。 闭目的夏元宸轻地吁出一口浊气。 下次,还是将他打晕再解毒吧。 如此解毒,当真是—— 小腹处,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卫姮的指腹,擦过他的小腹。 好不容易缓口气的夏元宸再一次收腹、提气。 “血气很深,殿下,奇热或许将解。” 卫姮嗅过后,声音里已有了喜色。 血七大喜。 夏元宸同样心动一松。 以前的他并不在意是否身中奇毒,哪怕得知自己只能活一年,也是坦然接受,无畏无惧。 可现在,身边有了她,便生了贪念。 想着,活久一点。 贪念起,执意生。 活久一点,陪着她,守着她,护着她。 形如小蛇的暗紫色血线渐渐变淡了,卫姮施针、取针,如此反复两次后,暗紫血线越来越淡…… “换药汤。” 卫姮话落而收最后一针。 夏元宸只觉全身突而轻松。 如踩云端,轻松得很不真实。 全身失去的力气似乎也渐渐回来,他抬起深幽不可测的寒眸,凝视满头大汗的女郎。 “辛苦了。” 他想伸出手,替她擦汗,又怕冒犯了她,只能用视线从她脸上流连而过,一点一点用视线描绘里,里头,全是温柔和心疼。 卫姮直接以袖拭汗,又累又热的她面如朝霞,眸似星辰,朝他展颜一笑…… 这一抹笑,顿让夏元宸心生不妙。 都成了下意识的反应,先一步道:“不许多说。” 好像,都猜到她想说什么。 卫姮也是“恶胆横生”,越是不让她说,她便越说。 笑得更加灿烂了,“明日清晨殿下醒来,定会有惊喜。” 提着药汤进来的血七:“……” 卫姑娘又在调戏殿下了。 都知道殿下的身份还敢如此,她是当真不怕殿下啊。 夏元宸是既无奈,又没有法子阻止她。 只好道:“还得多谢卫神医妙手回春。” “不客气殿下。”卫姮轻地眨了眨眼,眼里的戏谑更深了,“殿下不介意我逾矩就成。” 药汤重新灌满木桶,卫姮没有再打趣凌王,面有肃色观察夏元宸的神色变化。 又是一波痛苦而至。 比刚才还要痛。 痛到刀劈到身上,都没有吭过声的夏元宸,嗓子眼里发出压抑的低呜声。 也只是一声,后面,哪怕双手生生把木桶边缘掰出一道小缺口,夏元宸也没有再吭一声。 卫姮再次出针。 这是本次解毒最后的收尾。 等到月上树梢,此次药浴终于结束。 而这一次的解毒,夏元宸不仅不需要血七搀扶回床榻,便连俊颜都有了淡淡血色。 再不像以前那般惨白。 等他躺好后,卫姮从外面过来,坐在床榻边。 血七低声道:“卫姑娘,殿下力气已恢复不少,无须属下搀扶,可如常走路。” 原先都是需要血七伺候着才成。 卫姮坐到床榻边,为夏元宸诊脉。 尔后,卫姮扬起了微笑,“ 脉象沉稳,奇毒毒性更弱。殿下,宴神医的方子没有错,再有一次药浴,殿下体内奇热,可解!” 面无表情的面七一下子抱紧了长剑,内心,欢喜如潮。 终于! 殿下得救了。 不用再受那阴狠的奇毒折磨了。 “奇热虽解,但奇寒毒……”说话的卫姮抬眼,看着依旧神色淡冽, 瞧不见喜怒哀乐的男子,声音渐轻许多,“寒毒虽解了不少,但极其顽固。” 血七抿紧了嘴角。 心里头的欢喜顿时消散了许多。 夏元宸没有那么多的情绪波动。 从无药可解,到奇热能解,解了一半,甚好。 淡笑道:“无妨,热毒能解,想来寒毒亦可解,只不过是时长时短的问题,总会有法子。” 生死看淡,面对这些关乎性命的隐患,也不觉有多少难过、彷徨。 真要解不了,就解不了吧。 卫姮是希望可以解的。 凌王啊。 守护大邺子民的神明,他,不能死。 “殿下,此毒一定能解,宴神医已离开一月余,想来再过一月余便能回上京。届时,必定带着解毒回来。 ” 隐匿在灯火无法照亮的暗处的血七,呼吸不可着微地一凝。 第328章 天不遂人愿 “他那边,生了变故。” 屋里,夏元宸低沉的声音是让卫姮蓦然抬眸,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都轻地颤了一下。 “什么变故?他,出事了?” 夏元宸轻地点头,“出了关口没有多久,遭遇偷袭,不慎摔入暗河内。血六救上后,发现他手臂摔断,腿被石头划伤。” “如今藏在岩洞里伤养,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走动。” 卫姮绷紧的神色渐渐舒缓,“只要人无事便好。” 人还在,解毒便能寻到。 “你去过兴庆府外面的雪域吗?”夏元宸突然问卫姮。 卫姮摇头,“不曾。” 夏元宸似是有些了般,微地闭了闭双眼,才道:“那边过不了多久,大雪封山,所落的厚雪有你这般高。卫二,我的解药,或法等到了。” 所以,卫二,本王或许活不到公孙宴归京了。 幽暗的寒眸凝视坐在床榻边,眸光宁静,身上染了药香的姑娘,心口深处有细细的针,仿佛在扎着。 很想陪在她身边,可惜啊。 天不遂人愿。 不知道何时,又会骤然离开她。 有了喜欢的女郎,在沙场上从不心软的王爷,有了一根软肋。 卫姮却没有那么多的伤感。 甚至一点都不担心。 弯着唇,笑道:“殿下不必担心,如今殿下身体里的热毒将解,哪怕宴神医晚些时日归京,殿下性命也无忧。” 房里,烛火忽而熄灭,黑暗笼罩,就那么凑巧地遮住了夏元宸俊颜里的尴尬。 做好事不留名的血七收回指弹,藏身暗处的他是深藏功与名。 卫姮还以为是风吹灭了烛火,下意识往窗棂方向望去。 外头如凉水般的月色透过窗棂, 洒落在房里,淡淡月光铺开,和着墙角里浅鸣且唱的夜虫声音,莫名地有了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的绻缱。 就这样坐着,看着月色,听着虫鸣,身边还有一人陪着,感觉倒也很不错啊。 卫姮出神地想着。 脸上神色已如常的夏元宸并不知卫姮想什么。 但,忽而来的黑暗因为她在身边,也滋生出“她处便是吾归处”宁静。 那样感觉轻松、惬意,又无比地让人心安。 他都舍不得把这份难得的宁静,打破。 过了一会儿,夏元宸才道:“……当真暂且无忧了?” 谁也没有想要把烛火点亮的想法。 就这样,也挺好。 有时候,人处在黑暗,反而更加容易交心。 卫姮更是不知不觉中,连声音都放柔了许多,“自然当真。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宴神医再归京,殿下也无恙。” “不过,余毒未解之前,殿下切勿运功。身边多放些人守着为好。 ” 殿下树敌太多了。 多些暗卫守着,出会事不必自己出面,自有暗卫为他解决。 夏元宸说好,又道:“热毒能解一事,还需要帮我隐瞒。 ” “是想要隐着宫里吗?” 卫姮干脆问了出来, 事关重大,她不喜欢猜来猜去。 犹记不久前,殿下还是三爷时,他便说过家大业大,勾心斗角。 他最想要瞒着的,应当是宫里了。 夏元宸本还想着斟酌着告诉她,结果,听她如此直白说出来,不禁低低笑起来。 是了。 她本就是不一样的女子。 宫里头那些肮脏的事,那一夜她也见过了。 自己更向她坦白身中奇毒,反而让天家有了父子情。 在她面前,他已坦白良多,这些事确实可以直接告诉她。 “对,陛下那边不知你可有法子隐瞒一二?” 卫姮想了想,道:“法子是有,有一种药丸,连服三次后,会改变脉相,使人看上去变得很虚弱。停药后,便可康复。” “但我担心药物相冲,会适得其反。” 此方,还是当年公孙宴所赠她。 夏元宸并不怕药物相冲。 药物相冲再怎么伤身,也不及陛下无情的猜测伤人心。 “陛下每隔五日,会派黄太医来王府与我诊治,届时,还需你帮我遮掩一二了。” 他这是更愿服用药丸了。 卫姮心里有些酸涩。 她太清楚不被父母所喜的滋味是什么了。 轻声道:“好,我这几日配好后遣人送来。 ” 起了身,卫姮朝他福了福礼,“殿下时候不早了,是些歇息,臣女告退。” 朦胧的月色里,夏元宸能看到她对自己的敬重。 可他更喜欢,他在她面前放肆些。 就像在药浴的时候,还能打趣、调侃自己。 “卫二。” “臣女在。” “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谨,我更愿看到你在我面前肆无忌惮, 随心所欲。 ” 卫姮微微一怔。 肆无忌惮, 随心所欲,怕是有些难。 每次药浴时的打趣,其实也是有安抚他的心思在里面。 事毕后,再让自己在他面前随心所欲,还真不太敢。 尊卑有别。 卫姮一直到离开小院,都没有再回应夏元宸。 已到宵禁期,卫姮由夏元宸的暗卫一路护走,回了勇毅侯府。 虽到深夜,姑娘家的还是需要归家,不能轻易夜宿在外。 小院内 夏元宸半撑着身子,目送她走出屋里,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直到完全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方重新躺下来。 “王爷……” 血七跪下,请罪,“暗卫失责,居士折返小院撞见王爷毒发,卫姑娘以王爷旧疾复发,暂且瞒过居士。” 屋里,气氛瞬间冷凝。 夏元宸寒眸肃杀,薄唇微动,“刑堂,罚!” “谢王爷不杀之恩!”后背绷直的血七谢恩,又问,“居士那边,可需继续隐瞒?可要拜托卫姑娘?” 青尘居士对王他看似疏离,实则,每次对王爷都是有求必应。 居士是打心眼里疼爱王爷。 王爷也是极其敬重居士。 夏元宸想到澜姨的脾气,瞒,必须得瞒。 不然,以澜姨的脾气,她真的能提剑入禁庭。 虽说澜姨早与明家切割,不再有往来,可她毕竟是明家的姑奶奶,和国公府是斩不断血缘。 陛下或许不会和澜姨计较,但,明家辅国公府呢? 如今的辅国公府只有远庭入了禁军,掌禁庭安危,听着似是深受陛下信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陛下夺了明家兵权后,对明家的安抚。 陛下,一直不信任明家。 不,应该说是,陛下不信任所有与母后有过往来的世家。 第329章 她,受过情吗 床榻上,寒眸暗沉的凌王压紧了嘴角。 面上冷肃有了刀一般的锋利。 母后走了,澜姨为了保下明家,故意同国公府断绝关系。 他,不能因为自己,让陛下再对明家的借题发挥的机会。 薄唇抿紧的夏元宸冷道:“提醒卫姑娘,务必瞒住。 ” 他自己也需要与澜姨见一面才成。 澜姨下山后,都会在碧水楼云音娘子处落脚。 又道:“查清居士可在碧水楼。” “是!王爷!” 血七领命,很快离开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隐隐有血腥气的血七重新回来屋里。 他和其他暗卫已在刑堂领罚。 护送卫姮回去的暗卫, 也已回小院复命。 “王爷,卫姑娘说请王爷放心,她会尽力打消居士的怀疑。居士如今已在碧水楼,云音娘子亲自接待了居士。” 刚受了鞭刑三十的血七,气息依旧平静,面无表情。 若不是他身上有着血腥气,都察觉不到他身上有伤。 一直浅阖,等待卫姮回信的夏元宸睁开双眼,“除此之外,还有说什么。” “不曾。” 血七有些干涩地道:“守院的嬷嬷一直等卫姑娘回府。” 言外之意是说有嬷嬷在,就算卫姮想说什么,也不好说出口。 夏元宸何尝听不出是血七在安慰自己。 经历过两次剧痛折腾,身心明明已经很疲倦,却没有一点睡意的他抬手,搭在额头上,陷入新一轮的沉思。 卫二…… 她的心房有一层很厚很厚的硬壳。 是硬壳,也是她保护自己的盔甲。 每次聊到男女关系,前一息还明媚如阳光的她,立马沉寂下来。 不仅会缩回自己的硬壳里,还会竖出层层尖刺,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好像,她一点都不相信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姑娘家,真对成婚、相悦、厮守,全然没有一点想法吗? “血七。” 无法入睡的凌王殿下,决定问一问自己的暗卫。 “王爷。” 身如魅影的血七再次悄然出现在床尾。 站定好,便听到自家王爷声色很严肃地问他,“可有想过成婚?” “……” 话题略有些超过血七所思考的范畴。 是孤儿,自幼进入暗卫营,遭受着非人苦训。 每日每夜,每月每年,除了苦训之外,再无其他。 年复一年的苦训,只有一个目标,誓死守护他们的主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想法。 成婚? 从不在他们所想的范围内。 血七道:“回殿下, 不曾想过。” 他们,不需要成婚。 守着王爷,守着王爷的家的小主子们。 当垂垂老矣,再不能效力时,走到他们早早为自己挖掘好的深坑里,躺下。 他们一生,只为王爷而活。 成婚于他们而言,是束缚。 夏元宸也是知道自己算病急乱投医。 血七他们是暗卫,所受苦训只有誓死保护主子,不可有他念。 这是巫总管一直以来,对他们的教诲,任何人不可违。 是自己为难血七了。 夏元宸想了下,遂,换了一种问法,“如果,姑娘不喜成婚,是为何?” 这个问题,血七能回答。 “属下曾看过一个话本子,有一女子,因遭情郎背叛,宁肯削发为尼,也绝不成婚。” 夏元宸:“……” 蓦然起身坐起,雅正的俊颜里已有锐意。 是了! 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卫二如此抗拒两人厮守,难不成是被人伤害过,辜负过? 会是谁? 齐君瑜肯定不是。 还有旁人? 到了天亮,只是将将浅睡了一会儿夏元宸回到王府,进了书房。 拿出一本小册子。 上面皆是卫姮的平生。 仔细阅过,并无异样。 出现在她身边的儿郎,只有齐君瑜一人。 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卫二如此厌恶成婚呢? 合上册子,夏元宸陷入了沉思。 “王爷。” 巫大总管在书房外恭敬喊了一声,听到里面传来“进”,方推门入内。 行了礼,巫大总管道:“回王爷,上回您要找的落水婢女,已寻到。” 夏元宸将册子放入暗格,“人在何处?” 巫大总管弓着身,道:“丫鬟名杏儿,卫大小姐院里的二等丫鬟,如今被卫二姑娘秘密养在郊外的庄子里。” “不仅有教养嬷嬷,还有夫子教其她读书、识字。” 有教养嬷嬷,还有夫子? 夏元宸寒眸微凝,“可有打探出什么?” “暗卫扮成受伤的外乡人,庄子里的仆人倒也心善,但十分谨慎,虽邀了暗卫进去,嘴却极严,不曾透半分。” “昨夜里,暗卫潜入杏儿屋里,听到教养嬷嬷提点杏儿时,提到了齐世子。并言,杏儿如今颇有几分卫大小姐的性情了。” “杏儿便问,二小姐何时才肯放她出去。还问,二小姐是不是真会送她去齐世子身边。” “那嬷嬷只说二小姐从不言食。” 夏元宸手指轻叩长案,试图把暗卫所查到的,理出头绪。 越梳理,竟是愈发不知道卫姮究竟要做什么。 把落水的婢女送到齐君瑜身边? 花心思,依着卫大小姐的一举一动调教落水的婢女,再送到齐君瑜身边。 是要留在齐君瑜打探消息? 齐君瑜身上,有什么消息值得卫二打探。 如此大费周折,卫二到底所图什么呢? 夏元宸嘴角已抿直。 不管卫二是有所图,还是想做什么,种种迹象都告诉他—— 卫二甚是关注齐君瑜。 “尽快从婢女嘴里问出,那日落水到底还有谁。” 没关系。 她关注谁都没有关系。 他只要确实,哪一晚与自己缠绵的人是不是她就好。 杏儿已找到,从她嘴里问出这些事,想必不难。 巫大总管领命,又道:“居士回了话,有请王爷前去碧水楼。” 夏元宸没有耽搁,换了身衣袍便去了碧水楼。 他去碧水楼的途中,一辆马车停在杏儿所在庄子。 等夏元宸的暗卫提着厚礼,感谢那日的相助,才知杏儿已离开庄子。 青梧院 杏儿,是今清早接回勇毅侯府。 打从进府起,杏儿便隐隐感觉如今的府里,与以往大不一样。 她是从后门入了青梧院,那守门的婆子竟换成了卢婆子,而非大夫人的人。 仅凭这一点变动,杏儿的心头一下子绷紧。 第330章 乱其心 后门乃是主母控制后宅的重地,二姑娘换成了自己的人,便可见大夫人在二姑娘手里吃了亏。 再一路走到青梧院,沿路寂静无声,往日里随处可见的丫鬟、婆子都没有了,尤其是盯着青梧院的几个杂扫婆子,更是全部消失。 偌大的府里,她不仅没有一位曾是大夫人院里的熟面孔,甚至连人影子都没有见几个。 就好像,侯府里节俭到把下人们全部打发离开。 视线落到引她走路的小丫鬟身上,心里愈发慌的杏儿挤出一抹笑,试图打探起来,“小妹妹,府里头的主子可还安好?” 没有直接问大夫人、大姑娘。 以免这小丫鬟转头就在二姑娘面前告状自己还惦记着大房的主子。 果儿瞥了一眼看着就不老实,打从进了府里眼珠子四处转的杏儿,眨眨眼,露出清甜地笑。 脆声道:“姐姐是问哪位主子?” 童音稚嫩,听着就觉毫无城府。 杏儿便道:“府里所有的主子们。” 果儿说:“都可以呀。” “都可以啊……”杏儿有意拖长声音,流露不太相信的模样,轻叹道:“我当初离开府里时,大姑娘还经常欺负二姑娘呢。” 果儿听到心里直笑。 搁这儿给她挖坑呢。 自个说二姑娘没有再欺负,自然就知道大姑娘如今拿捏不住二姑娘了。 哼。 她才不告诉这个曾经陷害二姑娘的坏丫鬟,如今府里是什么光景! “我入府晚,姑娘们的事,我不太清楚呢。姐姐可否同我讲讲,大姑娘是怎么欺负二姑娘的吗?” 机灵的果儿,反过来套起杏儿的话。 万一,能套出些对二姑娘有利的事儿呢。 杏儿其实知道得也不多。 她毕竟只是卫云幽院里的三等丫鬟。 平日里,未经通传连卫云幽屋里都不能进出。 但为了从果儿嘴里套出些如今府里是个什么情况,杏儿努力回想。 走了几步后,方道:“大姑娘瞧着大度,实则最争强好胜不过了。奴婢记得当年二姑娘初到府里,大姑娘便对大夫人说如今二姑娘守孝,房里理当素净些才对。” “就因大姑娘的一句话,好些个装着奇珍异宝的大箱子,全抬到大姑娘屋子里了。” “还有啊,大姑娘在屋子里悄悄取笑二姑娘,说二姑娘上不了台面,以后是嫁军户的命。” 果儿全记在心里。 这个大姑娘,真是坏了! 还好已经被二姑娘赶出府了。 果儿暗自想着。 那边杏儿已经说完了,“……小妹妹,如今二姑娘没有再被大房欺负了吧。” 果儿咧嘴,“主子们的事,我一个奴婢哪知道啊,姐姐不如待会儿直接问姑娘吧。” 杏儿:“……” 合着自己白说了半天。 这小丫鬟,别看年纪小,心眼倒是很多! 青梧院也快到了,杏儿也不敢再打听。 待进了青梧院,院子还是与以前一样,可,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寂静无声院子里,流淌着无声的端肃,就连花花草草,都仿佛自带严肃,让人不敢造次。 瞬间,杏儿死死埋首,双眼直接地面,再不敢四下打量。 上了台阶,又听到引路的小丫鬟淡道:“先守着。 ” 哪还有刚才的甜笑! 小小年纪,笑容一敛,自有了一股子气势。 还没有见到二姑娘,杏儿连气息都屏了少许。 如今二姑娘的院里连个小丫鬟都尚且如此厉害,那二姑娘本人,岂不更加厉害? 很快,果儿便出来,领着杏儿进了暖阁里。 进了的杏儿趁着果儿打帘的空隙,飞快瞄了眼倚斜在炕上的二姑娘。 只是一眼,杏儿便吓到肩膀一瑟。 她的视线,竟被二姑娘瞬间捕捉到,把她的偷窥逮了个正着。 吓到的杏儿连忙双膝跪地,恭敬道:“奴婢杏儿,给姑娘请安。” 声音,还有一丝颤抖。 二姑娘,比自己离开侯府时,气势、眼神更令人害怕了。 是煌煌不可直视的冽然清贵。 尤其是那双眼睛,以前只觉二姑娘的漆黑的眼眸只有胆怯、懦弱,凭谁见了,都可以欺负她。 现在—— 多看一眼,都让自己心头直慌。 有一种自己所有的秘密,在二姑娘的视线下都会无处遁形。 唯有老实、坦诚、规矩,方能活命。 跪地的杏儿不过是转瞬间,已紧张到额头冒汗。 卫姮正打量许久不见的杏儿。 穿着与卫云幽相差无几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髻, 一颦一笑间竟真有卫云幽的影子。 “不错,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卫姮很是满意地点头。 杏儿盈盈一拜,微微垂首,便连那弧度地都与卫云幽肖似。 “奴婢能有今日,都是姑娘的恩赏。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日后姑娘需要奴婢做什么,奴婢万死不辞。” 走出庄子的那一刻,杏儿就知道二姑娘没有食言。 她,真会把自己送到齐世子身边。 杏儿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欢喜,规规矩矩地等着卫姮发话。 卫姮,自然是要把杏儿送入宁远侯府。 她要让卫云幽知道,齐君瑜的后院里,有这么一位与她如此肖似的女子无时无刻不在勾引齐君瑜。 当然。 她也知道,杏儿再怎么肖似卫云幽,假的究竟是假的。 可那又如何呢? 现在的卫云幽,没有前世的光环,又被圣上斥了一句“不知廉耻”,骨子里的傲气、自信已被击断。 深知自己嫁入高门无望的她,为了攀紧齐君瑜,急到都同老昌王合作,试图用脏药,逼着宁远侯府接纳她。 这般着急的她,当得知宁远侯府有一个肖似自己的女子存在,她,能不慌吗? 慌,就对了。 她越慌,便越着急让齐君瑜尽快纳她,那,肖夫人会允许吗? 不会。 不仅不会,反而更加厌恶勾引她嫡子的卫云幽。 有了肖夫人的讨厌,齐君瑜成亲后又有来自岳家的压力,他啊,更不敢接卫云幽入府。 那时,卫云幽依旧如前世,做着见不得光的外室。 抿了口茶,卫姮淡声道: “我并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需要你万死不辞,入了齐世子的后院是好,是坏,全靠你个人造化。” 第331章 越乱越好 什么都不让她做? 杏儿心里反而没有底了,“那姑娘——为何要帮奴婢?” 卫姮嘴角微微勾起, 一抹讥讽从眼里掠过,“不过是让算计我的人尝一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罢了。” 真的吗? 杏儿不太相信。 但她只能信。 可二姑娘完全不需要她做什么,她有一种失了靠山的慌措。 “二姑娘,奴婢会念着您的好,您就让奴婢给您做点事,让奴婢报答您的恩情吧。” 碧竹闻言,双眼狠地剜了杏儿一眼。 好不要脸! 还想进了宁远侯府,拿姑娘做她的依仗呢,好以后出了什么事,寻求姑娘帮她呢。 姑娘才不会上当! 卫姮还真没有想过再帮着杏儿。 入了宁远侯府的后宅,杏儿的依仗就是后宅里的主母了。 也罢。 便再提醒她一句吧。 卫姮道:“杏儿,你很聪明,聪明人应该知道谁才是后宅里的主子。我,只负责给你指路,旁的,我不会助你。” “如果,你觉着自己选的这条路不好走,你可以现在放弃。” 杏儿听到这儿,便知道二姑娘以后都不可能帮她了。 她要再强行,宁远侯府的大门,她都别想进。 贝齿轻地咬了咬下唇,跪着的杏儿双手齐额,长身一礼,“姑娘,奴婢明白了。” 余下的路,得她自己想办法往下走了。 对一个帮着陷害自己的丫鬟,卫姮提醒一句她,已是自己的大度。 她还想在自己身上求得庇护,异想天开。 也不怕她日后出卖自己。 她真要说出自己因为入了宁远侯府的后宅,齐君瑜定会以为杏儿是眼线。 届时,倒霉的就是杏儿自己。 这些话,卫姮自然不会再提醒杏儿了。 前世自己被她害惨,这一世,便好好让她和卫云幽去斗了。 是生还是死,自有定数,自个没有那么多的慈悲心为一个陷害过自己的人操心。 淡道:“你明白就好,齐世子如今已赐婚……” 杏儿蓦然抬眸。 齐世子赐婚了? 大姑娘呢? “……世子妃想来你也见过,乃李家的小姐。” 杏儿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李家小姐? 怎么是她? 那大姑娘呢? 她在庄子里的这些日子,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世子不是对大姑娘情有独钟吗? 怎么会娶李小姐呢? 嗓子眼咽去,内心掀起惊浪的杏儿鼓足勇气,卑微求问,“……二姑娘,奴婢有一问,还望二姑娘赐教。” “你想问堂姐,是吗?” 卫姮直接替她说出来了,“府里出了些事,堂姐与齐世子再无可能。” 跪地的杏儿只差一点要惊呼出来了。 再无可能? 震惊之下,转瞬间杏儿又欣喜若狂。 齐世子可不喜欢李家小姐啊! 那自己入了齐世子的后院,岂不有机会夺得世子的宠爱。 尤其自个将大姑娘的姿态学了几成,不说入木三分,但将将一看,自有一丝大姑娘的韵味。 只是粗粗一笑,杏儿的斗志一路飙升。 仿佛间,已看到自己独占齐世子宠爱的好日子了。 卫姮将她掩不住的暗喜尽收眼底,嘴角微地勾了勾,又道:“不过,齐世子一直与堂姐暗中来往。” 杏儿一口气瞬间吊起,脱口道:“暗通曲款,大姑娘连名声都不要了吗?万一被李小姐知晓,大姑娘在上京还有何颜面?” 卫姮没有回她,只淡淡补充一句,“肖夫人如今也不喜堂姐。” 短短几息,卫姮是把杏儿的心肝吊到忽上忽下,情绪是忽阴忽晴。 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太多,一股脑儿全塞到杏儿脑里,塞到她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整个人久久都没有反应。 初春来了,“姑娘。” 嘴里说着,视线落到了杏儿身上。 脑子还晕晕沉沉的杏儿看向初春,过了一会儿,方有所反应。 连忙道:“姑娘,奴婢就不打扰姑娘您了,奴婢告退。” 她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缓一缓才成。 玉帘轻碰,脚步一深一浅的杏儿离开屋里,由果儿领着,且去了耳房落脚。 屋里,初春轻声道:“姑娘,李家小姐送来拜帖。” 卫姮是侯府嫡女,可不是人人想见便能见。 该有的规矩、尊贵得有,否则,容易被人轻视。 卫姮接过自有兰花幽香的拜帖,展开一看,笑道:“既然人已在外面,便请她进来了吧。” 对方礼数到位,依礼接见便成。 再入侯府的李雪茹,心境已不同往日了。 走过熟悉的庑廊,看过熟悉的一景一物,昔日种种历历在目,不过短短数月,竟已物是人非。 谁曾想到,曾经跟在卫云幽身后,被人瞧不起的卫姮,如今成了侯府唯一的姑娘呢。 谁又能想到,曾经的自己在这宅院深深的侯府,去讨好一个微未小官的女儿呢。 又有谁能想到,当初数名贵女暗里心悦齐世子,到头来,反是自己赢了所有人,成了齐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 依稀能记得卫云幽生辰那日,她与其他几位贵女坐在那边凉亭里,在见到齐世子 有太没有想到的。 可见人这一生,有太多太多的变数。 一成不变的是死物。 活着的人,今日属于她,明白属于另一个她。 唯有抓在手里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她抓在手里的是什么呢? 如母亲所说:侯府、地位 、中馈、银财。 可这些,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的,是夫君的爱! 如不容易嫁给了自己心爱的儿郎, 她不甘心自己嫁过去后,只是一个摆设。 一步一思,李雪茹最后不禁笑了起来。 没有笑出声,不过是嘴角扬起,神色里多了几分胜利者的倨傲。 她已经赢了一次,以后也必定会赢! 夫婿的宠爱,她要。 侯府、地位、中馈、银财这些本该就是属于她的! 卫云幽,休想得到半点! 如今卫云幽娘家已败落,不足为惧。 唯有卫姮,若是哪一天卫姮与卫云幽两姐妹重修旧好,自己需得提前行动,断绝卫云幽的后路才成。 “李小姐,请” 侯府后院的垂花门到了,领路的丫鬟欠了欠身子,便悄无声息退下。 第332章 怎可少了戏中人 丫鬟添袖搀扶着她,迈过了垂花门的门槛,听到添袖略有些紧张道:“姑娘,没有了大房的侯府,好大的气派啊。” “适才领路丫鬟,可比以前要规矩多了,奴婢都不敢说话,生怕露怯。 ” 连个丫鬟都比李府的丫鬟都要有规矩。 李雪茹步伐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是啊,如今的侯府当真是气派,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有些怅然,细细一听,似乎又有一些不得低头的不甘。 玉堂富贵,侯门显赫。 李雪茹又自嘲一笑。 以前的自己当真是愚蠢至极,竟还想着离开姑子庙后,要给卫姮好看。 还好,她没有再犯蠢了。 敛敛心神,李雪茹道:“勿乱看,勿乱言,好好伺候着便成。” “奴婢省得。” 添袖咽了咽嗓子眼,置身这般安静又处处彰显贵气的侯府,她一个小小丫鬟,哪敢乱来啊。 李雪茹说完,又回头看了眼两名双手捧着木匣的丫鬟,敲打道:“你们也如此,谁要坏了规矩,害我丢了颜面,也就不必留我身边了,自有人伢子领你们走。” 两名丫鬟脸色都白了。 卫姮已坐在垂花厅里。 自禁庭一别,又有近十日未见,卫姮看着进来的李雪茹,眸光微微一眯。 她身上,已经没有那一晚,得知可以嫁给齐世子的欢喜了。 不仅没了欢喜,眉眼里还有几分阴霾。 莫不是—— 那日在客栈里见到齐君瑜私会卫云幽,大受打击到心生郁结。 李雪茹盈盈施礼,“那夜禁庭,雪茹多谢卫小姐的成全。” 说完,李雪茹轻地抬抬手,两个丫鬟高捧着装有谢礼的精美木匣向前一步。 李雪茹道:“略备薄礼,以表谢意,还望卫小姐能笑纳。” “ 李小姐客气,我并没有做什么,谢礼就不必了。”卫姮自是不会收下,那一晚,她帮着李雪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算不上帮忙。 “卫小姐,雪茹知你是不欲与我有牵扯,但这次,我是真心与卫小姐求和、赔罪。” 既是要把卫姮拉到她的阵线,李雪茹是舍了以往的傲气,双手齐眉,朝卫姮行了大礼。 “以往是雪茹愚蠢,处处针对卫小姐,还望卫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原谅雪茹以前的种种冒犯吧。” 说罢, 李雪茹便缓缓跪下。 卫姮没有动,眼底一片冰冷。 “更有医馆一事,雪茹每每回想,不禁阵阵后怕。是雪茹愚蠢,受人挑唆,竟在大众广厅之下污蔑卫小姐的清誉,差点害卫小姐万劫不复……” 往日重提,卫姮蓦然握紧双手。 她的前世污名,便是从医馆里而起。 从此,背负“故意落水,强夺堂姐夫,逼死堂姐”的罪名,一直到死都没有清洗。 卫姮攥紧了双手,指甲割着掌心的肉,用自虐的方式,稳住她的心境。 前世的辱骂、冷嘲,化成了刀光箭雨,铺天盖地朝她而来。 绝望如海,将她淹没。 一生囚于阴暗冰冷的水底,从未见过光明。 卫姮狠地闭上双眼,压下控制不住的噬骨恨意。 “……万幸卫小姐及时赶到,才没有让雪茹一错再错。然,雪茹所作所为,已伤害到卫小姐,此次前来,雪茹是诚心认错,无论卫小姐是否接受,雪茹都欠卫小姐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卫小姐,雪茹错了。” 说完,李雪茹再次匍匐磕头。 她带过来的丫鬟一起跪在身后,陪着自家小姐一起磕头、认错。 卫姮已红了眼眶,淡漠的眸底生出至今没有散去的恨意,盯紧向自己磕头认错的女子。 她,永远不会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 永远都不会! “李小姐起来吧,如今你是世子妃,倒也不必对我行此大礼。添袖,扶起你家小姐。” 再度开口时,卫姮声色如常,刚才那些滔天恨意随着她的声音,再一次压回心里。 藏好、放好,等到有朝一日看到前世伤她、害她者,全部不得好死,方痛快淋漓宣泄出来。 她,非圣人。 更非善类! 有仇必报! 绝不心软。 “昔日伤害已造成,如今再来乞求原谅,李小姐,我需要一些时日方能放下。今日李小姐前来,应该不仅仅是给我道谢、赔罪吧。” “李小姐有事不如直说。” 李雪茹已经站定,目光不闪不躲,迎上卫姮的视线。 她说,“我今日前来,确实还有一事相求。卫小姐,可有法子让卫云幽从此不再出现在齐世子身边?” 她会慢慢接受夫君对自己的不喜。 但,无法做到每天眼睁睁看着夫君,对另一个女子宠爱! “我知晓定会让卫小姐为难,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思来想去,厚着颜面想在卫小姐面前讨一个主意了。” “只要卫小姐肯出手相助,以后,但凡卫小姐有事,雪茹必倾尽所能,报答卫小姐大恩!” 卫姮差点没有笑出来。 自个是要看到卫云幽要把宁远侯府搅到鸡犬不宁,又怎么可能替她出主意,让卫云幽离开齐君瑜。 “李小姐,你还真找错人了,我没有那么大的事情,阻止齐君瑜一次又一次去找卫云幽。我也奉劝李小姐一句,卫云幽是齐君瑜的心头好,李小姐想要做什么,最好三思。” “不然……”卫姮看向脸色愈发阴霾的李雪茹,意味深长道:“……李小姐就算如愿嫁过去,只怕会有流不完的眼泪。” 听李雪茹的语气,像是打算让卫云幽彻底消失啊。 那怎么行呢。 戏台已搭起,可不能少一人啊。 李雪茹急了,飞快道:“当真,没有法子吗?比如,送她回老家,又比如,让她远嫁……” 卫姮冷漠打断,“回家,齐君瑜可以寻回,远嫁,齐君瑜可以借侯府之势,逼迫对方放手。” 说到李雪茹面如死灰。 是啊。 以齐世子对卫云幽的深爱,他是不可能放手。 怎么办? 她想过依了母亲的之见,把人直接杀了。 可卫姮提醒了自己。 真要把人杀了,一旦被齐世子查出来,自己这辈子也毁了。 她哀求着,眼里已有了泪水,“卫小姐,雪茹求你了,再帮我一次吧。” 卫姮叹气,“我真没有办法子。李小姐不妨想想,若你父亲独宠一人,你的母亲是如何做到妻妾和睦吧。” “我还有事便不留李小姐了,碧竹,代我送送李小姐。” 李雪茹带着谢礼来,又捧着谢礼离开。 回到马车上,她还想着自己的母亲如何做。 添袖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下。 还能怎么做? 自然是另觅美妾,分宠啊! 但她不能说。 小姐去问夫人,夫人应该会告诉小姐。 第333章 无奈 李雪茹还真没有想到要纳个美妾分宠。 她自己都没有得到齐君瑜的宠爱,又怎舍得纳一个新人分宠呢? 失神落魄的李雪茹回到自己院里后,便不言不语躺在床上,像是抽走了魂魄,没有半点新活气息。 添袖瞧在眼里,急在心里。 走到床榻边,劝道:“姑娘,不如去夫人院子里,求夫人讨主意吧。卫小姐和卫大小姐两人虽翻了脸,可毕竟是姐妹,卫小姐又岂会帮着外人来对付卫大小姐呢?” “你不懂。” 躺了许久的李雪茹声色嘶哑开了口,“我找卫二帮助,自有我的思量。” 她想借刀杀人。 想不脏了自己的手,除掉卫云幽。 没有人比卫姮更适合替自己铲除卫云幽了。 明明,那一晚她在宫里 在了自己。 为何现在又拒绝了呢。 她们如今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吗? 卫姮又突然下船了呢? 没有卫姮相助,她能斗过卫云幽吗? 她可以得到齐世子的宠爱吗? 难道,她往后的日子,真如母亲所说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妾室成双成对,自己则空有主母名分,孤老终身吗? 更或许,她所出的儿女,明明的嫡子嫡女,却要处处为庶子庶女让路。 就像是父亲宠爱邱姨娘,偏袒慧姐儿,让母亲暗里不知留了多少眼泪。 那样的日子—— 李雪茹狠狠打出一个寒颤。 她,不愿意过! 李雪茹再次病倒了。 这次是患失患得,又郁结于火而病倒。 项夫人得知后,问了添袖。 添袖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夫人。 要说府里谁最愿盼着姑娘好的人,除了夫人之外,再无第二人。 如今,只有夫人才能帮到姑娘。 项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叹道:“卫小姐说的不无道理,那卫云幽是你家小姐未来夫婿的娇娇儿,碰不得,也骂不得,更是打不得。” “添袖,你素来机灵,你可有什么法子?” 这,问她? 添袖有些拘束,“回夫人的话,奴婢……奴婢真要说了,怕是逾矩了。” 项夫人道:“你对茹姐儿向来忠心,你父母还是我的陪房,回头茹姐儿嫁侯府,你一家子都会跟着茹姐儿一道过去。添袖,你会是茹姐儿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 这是要抬举添袖一家子了。 添袖跪下,眼神坚定道:“夫人,奴婢会伺候好姑娘,护好姑娘、守好姑娘。” 姑娘和夫人待她一家向来不错,此为主子家抬举,身为奴婢必当誓死效忠主子,以抱主子的恩情。 项夫人慈祥微笑,“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会处处为你家姑娘着想。如今,菇姐儿已遇难关,你但说无妨。” 添袖定定心神道,“夫人,奴婢愚钝,只想到分宠一计。” 说完,添袖立马磕头,神色惶恐不安谢罪,“夫人,奴婢逾矩了,求夫人恕罪。” 项夫人眸光微凉,面上笑意不减,“此计倒是可行。那你可愿担此重任?” 问到添袖后背出汗,连忙道:“奴婢是贱骨头,断没有那当主子的命。” “奴婢就想着回头在姑娘面前求个恩典,让奴婢当个管事的娘子,和夫婿一起给姑娘分忧解难。” 添袖是真这么想着。 她对未来的姑父是没有半点念想。 那可不是什么良人。 也就是姑娘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想嫁过去。 人往高处去,水往低处流,姑娘又本就心悦齐世子,她是姑娘的奴婢,自是真心盼着姑娘越来越好。 至于自己,嫁个管事,不愁衣食就可以了。 项夫人对添袖的回答很是满意,“好,我记下了,只要你一心为姐儿着想,定不会亏待你。” 添恭恭敬敬谢恩。 夫人这一关,她是过了。 项夫人也没有再留添袖,“回院里伺候你家姑娘吧。” 添袖垂眉敛首,退下。 桂嬷嬷等她出了门子,才笑道:“夫人,添袖这丫头倒也可靠,人又机灵,以后定能帮着咱们姑娘。” 项夫人倚着软枕,叹道:“茹姐儿被我宠坏了,丫鬟都能想到的法子,她却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 桂嬷嬷宽慰,“姑娘还小,又忽得如意郎君,欢心待嫁,哪会想到分宠。嫁过去后,用不了多久自会明白。” 这话,听着平常,往细里想却透着一股子悲伤。 哪个女人愿与她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 没有人愿意,却又不得不如此。 不为夫君纳妾,便是善妒。 夫君沉湎女色,又被说不知规劝,是为不贤。 左也是错又也是错,仿佛这一生从呱呱坠地起,就是个错的。 项夫人想了想,道:“添袖不愿伺候姑爷,须得寻个新人才行。拿了死契,日后谅她也不敢翻天。” 三日过后,杏儿被项夫人从人伢子手里挑到,送到了李雪茹面前。 “杏儿?” 李雪茹看到杏儿,目露惊讶,“你不是云幽院里的丫鬟吗?怎么在我家中?” 杏儿香腮带泪,“李小姐,奴……” “放肆!” 项夫人身边的桂嬷嬷走出一步,沉道:“自你踏入李府起,你便是姑娘的奴婢,以前种种皆为过!你可要记好了!” “嬷嬷,奴婢是见着姑娘一直激动方坏了规矩,奴婢错了。” 能屈能伸的杏儿在李雪茹不解的视线里,跪在李雪茹跟前,规矩磕头认主。 “奴婢见过姑娘。” 如今杏儿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奴婢。 李雪茹听完项夫人的解释,方明杏儿为何在母亲院子里。 小脸惨白,呢喃道:“……不过是因为齐世子救了你,她便要致你于死地,当真好狠毒的心。” 回头她要进了侯府,哪里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项夫人见女儿身子骨刚好,又遭打击,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但没有办法。 她选了一条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路,再难再苦,哭着跪着也要走下去。 让人领了杏儿下去,项夫人单独留了李雪茹,娘俩关紧门窗说起梯己话。 没一会儿,外头候着的下人一会听到自家姑娘大喊“我不同意”。 一会儿又大哭“我会想办法”。 是听到他们心惊胆颤,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屋里传出姑娘悲怆哭声,是不甘,又似不得不接受。 第334章 不省心 杏儿一直在下人所住的耳房里,忐忑不安地等着。 因身边有添袖盯着,她纵然再着急,面上也不能显露半点。 添袖对杏儿的到来,有些意外。 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站在杏儿面前,很是警惕地问道:“杏儿,你是不是撒谎了?” “撒谎?” 杏儿两眼迷茫,“添袖姐姐,你是什么意思啊,杏儿听不明白。” “呵。” 添袖冷笑,“小贱蹄子,少在姑奶奶我面前装模作样,你们暗里图谋什么,最好现在给招待,不然,有你好看。” “添袖姐姐……” 杏儿抹起了眼泪,“我是个蠢的,真没有听懂姐姐到底是何意思。姐姐给我指条明路,有话直说吧。”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添袖双眼发狠瞪了眼杏儿,视线左右一瞥后,拿起放在绣篓子里,用来纳鞋底的银钩子,不待杏儿反应过来,那尖尖的银钩子狠狠扎进她手臂里。 痛到杏儿当场惨叫,“添袖姐姐,我是真不明白你的意思啊……啊……” 添袖又狠地扎了一下,面皮绷紧,厉喝,“让你装,姑奶奶让你装……” 一连扎了数下,杏儿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大。 那娇嫩嫩的胳膊,没一会儿便扎了数个血眼子。 嫣红的血染红了浅色的衣裳,瞧着有些骇人。 “添袖姐姐,你就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杏儿倒在炕上,小脸已是惨白惨白,冷汗更是大打湿了额发。 她得忍。 二姑娘说了,李府不会轻易信任她,定会在李家小姐出嫁前,好生搓磨搓磨她的性子,让她从此以后乖乖听话,不敢对李家小姐生出异心。 “饶你?给我说真话,姑奶奶便饶了你!” 杏儿把添袖按到炕上,沾了血丝的银钩子抵住杏儿的脸,凶喝,“说,你和卫大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跑到我家姑娘院子里当丫鬟,是给你主子当眼线吗?” “没有啊!添袖姐姐,我冤枉啊!” 一动都不敢动的杏儿粉腮含泪,“卫大小姐都要杀我,我哪能和她图谋什么啊。 多亏夫人心善,从人伢子手里救了我,我这辈子唯一当牛作马,才能报答夫人对我的恩情啊。” 卫大小姐要杀杏儿? 添袖怔了一下,又疾声质问,“她为何要杀你?你不过是个婢子,主子要打要杀,你还能逃脱出来?” 很明显,添袖也不信。 青梧院 碧竹也有些不太相信,“姑娘,你让杏儿这般说,项夫人会相信吗?” 卫姮正同自个下围棋。 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道:“最初,自是不会相信。 慢慢地,自然就信一半。现在的项夫人,可没有更好的选择。” 半一信? 还算是好的选择吗? 听到碧竹更加糊涂了。 初春端了茶饮子入内,卫姮没有抬头, 道:“初春,给碧竹说说项夫人为什么会信一半杏儿。” 这糊涂的丫头,竟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 初春想了想,便道:“我便问你一句,有朝一日,你被大姑娘救了,大姑娘知晓你了解咱们姑娘,她会怎么做呢?是留着你的身边?还是杀了你?” “那还用说,自然是留着我啊。” 碧竹脱口而出, 说完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大姑娘院子里的人,早被姑娘卖的卖的,关的关,还有些都送到庄子里困着。 ” “项夫人之所以买下杏儿,定是早在没有遇到杏儿前,暗里打探伺候大姑娘的奴婢都去了哪儿,但一无所获。” “杏儿虽是三等丫鬟,但毕竟是大姑娘院子里的人,项夫人这是没有办法, 这才出面买下杏儿,想看看能不能从杏儿嘴里,问出些大姑娘的事儿。 ” “等到杏儿说,大姑娘要杀她,项夫人便逮着大姑娘心狠手辣的把柄,愈发要留下杏儿。” “人留下后,便寻找机会,看看是否能在齐世子面前上上眼药,好让齐世子明白,他心悦的卫大小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碧竹并不笨。 她只是有时想事,没有那么周全。 需要有人点拨点拨,才能想透其中关键。 “姑娘,奴婢可是说对了?” 一口气说完的碧竹两眼期待,一副等着卫姮表扬的小模样。 看到卫姮直笑,“没错,说对了。” “嘿嘿。” 碧竹乐呵了,“以后有得好看了喽,且看杏儿有没有那本事,帮着李家小姐好好收拾卫大小姐吧。” 话音刚落,面色凝重的方嬷嬷疾步进了屋子。 “姑娘,夫人从庄子里回来了,身旁还跟着大姑娘,齐世子。如今正朝姑娘院子里而来。夫人她……” 方嬷嬷微地一顿,声音压更轻了,“……面色不善,怕是要寻姑娘麻烦了。 ” 碧竹、初春两个面色惊变。 “姑娘,夫人定是被大姑娘蛊惑了!”碧竹急起来,“要不,姑娘这会儿先到外头躲几天,等夫人消了气,姑娘再回来。” 初春也有些着急了,“此时出去怕是来不及了,姑娘,要不装病吧。夫人总不能还为难生病的姑娘吧。” 那可不一定。 卫姮面色淡漠,把围棋丢入棋盘里,起了身,“不必躲,也不必装。” 该来的总会来。 她,面对便是了。 方嬷嬷道:“姑娘,老复已让李管家快马加鞭去请宗妇了。” 也只有宗妇,才有法子压制糊涂又不讲道理,还喜欢自以为是的夫人。 卫姮微微蹙眉。 她其实并不想劳烦七伯母。 “是老身擅作主张,还望姑娘恕罪。 ” 方嬷嬷已瞧出卫姮为何蹙眉,温声解释,“大姑娘去姑子庙静心修行,无宗妇手谕,不可擅自下山。” “便是夫人出面也没有法子,放了大姑娘下山。如今,大姑娘自私下山,既不曾将宗妇放在眼里,更是无视族中规矩,此事,唯有宗妇出面,最为合适。” 卫云幽下山一事,方嬷嬷并不知情。 那一晚所发生的种种,方嬷嬷至今也是一知半解。 卫姮没有说,凌王没有说,方嬷嬷便不问。 如今她既有提到,卫姮便道:“我没有怪罪嬷嬷之意,只是,想着此事甚微,不必劳烦七伯母来回奔波。” “如今听嬷嬷解释,我方豁然开朗。” 第335章 枉为人母 卫姮多数时候是能够静下心,听他人解释。 尤其是方嬷嬷。 她虽不赞成方嬷嬷做主,去请七伯母过来,但方嬷嬷的解释,她会听进去。 只是—— “嬷嬷此举固然是为我好,不过,日后再有类似的事,还需请嬷嬷与我商议一二。嬷嬷是知道我性子的,家中事务,若能自己妥善解决,并不想去惊扰亲朋好友。” 方嬷嬷是知道自家姑娘很有主见。 刚才,她是见到大姑娘和夫人在一起,想到还没有入府前,宗妇暗里对她的叮嘱, 这才做主去请宗妇。 面对卫姮所言,方嬷嬷道:“姑娘所说,老身记下来,日后定不再犯类似错误。” 内宅里,主子其实是最忌下人的擅自做心,以及欺上瞒下。 姑娘能够敞亮说出来,道出自己的不喜,下人们才会知晓主子的忌讳是什么,才会小心翼翼避开,不去冒犯。 这是好事。 主子不就将,下人便不敢放肆。 卫姮微微弯唇,朝方嬷嬷施了一礼,“嬷嬷没有怪我难伺候就好,院子里的事,还是需要嬷嬷多费心了。” 别的事,但凡方嬷嬷做主了,卫姮是绝不插手。 唯独惊动亲朋好友一事上,是卫姮所不喜。 院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章氏领着卫云幽、齐君瑜以及一众下人,气势汹汹进了屋子里。 “不知母……” “啪!” 行礼的卫姮,话还没有说完,脸上被挨了章氏一巴掌。 清清脆脆的巴掌声,打到整个青梧院里里外外都静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章氏竟会出手伤人。 齐君瑜愣了一下,下意识便皱紧的眉头。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 卫姮固然做错了事,需要好好教训,但章夫人当众掌掴她,此举,还是过了。 碧竹、初春两人瞬间红了眼眶。 夫人,好狠的心! 竟这般折辱姑娘。 垂眸的方嬷嬷嘴角绷紧了。 章夫人,委实没有半点侯门主母的气派。 更没有一点慈母心。 对姑娘,一次比一次无情。 便是继母,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也不会如此当众辱人。 卫姮反倒是平静。 眸光微凉望向打自己的生母,顶着抽到火辣辣痛的右脸,平静道:“母亲何故如此盛怒?” 面色阴沉的章氏反问,“混账东西,你还有脸问何故?我为何要打你,你心里没有数吗?” “女儿……” “我没你这样的心狠手辣,不念血脉亲情的东西!”章氏再次高声打断卫姮,看卫姮的眼神是冰冷到没有半点慈爱。 瞧着,压根不是亲生的母亲,更像是仇人。 卫姮迎着她的冷漠,“不念血脉亲情?是谁,不念?还望母亲明说。”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抵赖?”章氏指着卫姮的鼻子,骂声连连,“你一个姑娘家,恶毒到连亲人都忍不住,今日我不好好收拾你,说不得下一个被赶出侯府的人,是我了!” “来人,把二姑姑按住,狠狠给我打!” 以前,她就是差一点被原配留下的子女,身无分文赶出家门。 卫姮这死丫头这般心狠,连嫡亲的大伯父一家都有赶走,万一有一天心血来潮想把她赶走呢? 必须得让这死丫头吃点苦才成。 不然,她还真以为侯府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夫人!” “夫人!” 碧竹、初春两人向前一步,跪在了章氏面前。 “夫人明鉴啊,姑娘最是心善不过了, 求夫人莫要受人挑唆啊。 ” 章氏是存了要收拾卫姮的心思,见两个丫鬟都敢拦在自己跟前,怒气更甚。 好哇。 果然是没有把她放眼里。 连个下人都敢教育她了。 声色更加尖锐了,“你们两个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姑娘身边就是因为你们两人,才会一次一次忤逆长辈!还干出丧尽天良的坏事!” “姑娘逃不过,你们两个小贱人更加别想好过,等我收拾完你家姑娘,就轮到你们了!一个二个都别想逃,全打死丢外头喂野狗。” 岂有此理! 还想欺负她? 没门! 反正在古代主子打死下人天经地义,她就打死一两个,以儆效尤! 从庄子里带回来的几个婆子,大步进了屋子里。 卫姮眸光瞬间清寒。 这几个婆子—— 是卢氏以前院子里的人。 卢氏走后,她便把这些人都安排到庄子里做苦力。 没想到,她的母亲把她们放出来后,反过来让她们收拾自己。 母亲—— 当真是她的好母亲啊。 “二姑娘,得罪了。” 几个婆子面色不善走到卫姮面前,袖子一扎,便要对卫姮出手。 碧竹、初春见此,手脚并爬着起来,阻止这些婆子来伤害自家姑娘。 齐君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没有想到章夫人对卫姮的教训,是如此野蛮。 “夫……” 他张嘴并向前一步,刚要说话,身旁的卫云幽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齐君瑜止步,侧首望去。 见到卫云幽眼里含着泪水,万般委屈浮在面上,对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莫要出面。 齐君瑜心里一声叹息。 也罢。 云幽在卫姮手里受尽委屈,无处诉说。 如今明事理的章夫人出面教训卫姮,想来云幽心中自是要好受些。 说来也是卫姮自己活该。 但凡她大度些,温顺些,和以前一样处处敬着云幽,又怎会招来章夫人的训骂呢? 望她此次受了教训后,能够痛改前非,善待家人,善待云幽。 暗里轻地握了握卫云幽的素手,齐君瑜低了头,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别哭了,有章夫人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嗯。” 两眼含泪的卫云幽柔柔点头,又道:“也不知道姮妹妹的脸疼不疼,世子,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并没有想过要伤害妹妹。 ” 可惜, 婶婶只打了卫姮一记耳光。 若是抽上个十几下,那才叫痛快。 齐君瑜哪知道眼前女郎的心思,他只知道他心悦的女郎太善良了,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还在为卫姮着想。 既心酸又心疼的他,凝着爱意深深地望着卫云幽,“你啊,就是太过善良了,疼也是她自寻的,与你无关。 ” 第336章 顶撞 卫云幽闻言,侧了身,假借抹眼泪的动作,掩住脸上浮出来的怨恨。 是啊。 以前她就是太过善良了,才会让他们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欺负自己、辜负自己。 现在,她不会再心软了。 谁亏欠了她,她定要在此人身上千倍、万倍讨回来。 卫姮欺她家世薄弱,无人撑腰,把她送到西山姑子庙里,试图囚禁她一辈子。 齐君瑜欺她温良恭俭,竟将她贬妻为妾! 七伯母、七伯父更是可恨。 为了讨好卫姮,讨好兰哥儿,不念骨肉亲情,将她全家折到支离破碎,母亲被困族中佛堂,父亲革职在家。 而兄长—— 明明有才华,能够撑起大房的门楣,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七伯父却冷眼旁观,任由兄长在乡下自生自灭。 大房,倒了。 凭什么二房还能享受着荣华富贵! 凭什么! 抹干眼泪的卫云幽咬紧牙关,把脸上的怨恨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再抬首时,眸含悲伤,仿佛又一次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此做派,皆被方嬷嬷看在眼里。 章夫人突然回侯府,定与大姑娘、齐世子有干系。 二姑娘这边—— 方嬷嬷看到二姑娘从八宝格里拿起一把平素用于观赏,缀满红宝石的匕首。 抽出,匕首锋利,寒芒乍现。 “谁不怕死的,尽管过来。” 卫姮将匕首横于眼前,淡道:“我这匕首许久没有见血了,不如,就拿你们几个的血祭它吧。 ” 扎起袖子,试图架起卫姮的几个婆子,瞬间面露慌色,定在原地不敢动。 “夫人……” 为首的婆子,求助章氏,“……二姑娘她,她不听您的话啊。” 她们可不想为二夫人卖命。 章氏也有些害怕。 盯着那寒芒清冽的匕首,后退一步后,站在了齐君瑜身边方开口怒喝。 “孽障!你竟在生母面前舞刀弄枪,你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弑母不成?” 连刀子都拿出来了! 回头她不会连自己这个母亲都杀吧。 章氏突然想起,原先听过的一桩事。 说,她那便宜女儿曾经杀狼救父。 连狼她都敢杀,还能平安无事,可见既有身手,又心狠。 不行! 不行! 她一定要除掉卫姮才成。 不然,就如脖子上方悬着一把斩刀,随时刀落,将她杀了。 前世,身为小三的章氏是在原配子女手里吃过太多亏,已经对原配所出的子女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正因如此,她回了上京后,便把卫姮、兰哥儿全交给卢氏管教。 自己拍拍手,带着花不完的银钱去了庄子潇洒。 卫姮见她害怕,淡声安慰:“母亲莫慌,这几个婆子都是犯忤逆主子的大错,被我打发去庄子里好好反省。也不知道她们使了什么手段,诓得母亲领她们回府。” “女儿不忍母亲受骗,还望母亲将她们交与女儿处置。” 嘴里是请示章氏,动作却是—— 把匕首抵住为首的婆子的脖子。 “王婆子……” “二姑娘饶命啊……” 脖子冷不丁架了一把匕首,匕刃划破皮肤的尖细痛意传来,面色吓到发白的王婆子哭着求饶起来。 “老奴并非要冒犯姑娘啊,是二夫人发了话,老奴也是听令行事啊。求姑娘开恩,饶过老奴吧。” 王婆子,桃红桃姨娘的母亲。 被卫姮一并连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并打发到庄子里当苦力去了。 如今,又跟着章氏重返侯府,还想伺机收拾卫姮,以泄自己心中怒火。 出师不利,还没有大显身手,就被卫姮拿刀抵住了脖子。 卫姮没有想过饶她。 这种人,谁对她有利,便立马翻脸不认人。 “这会儿求饶,晚了些。好好的庄子不待着,非得跑到侯府撒野,王婆子,侯府大门可不是你想来便能来,想走便能走的地方。” “碧竹,把她押下去,发卖了。” 卫姮没有心慈手软,更没有因为桃姨娘,而放过王婆子。 从王婆子出现在侯府,一直到现在,养胎的桃姨娘还没有露面,无形中已表明了她的态度。 随二姑娘怎么处罚自己的老子娘,她,绝无二话。 碧竹正憋着一股子气呢。 闻言,俏脸绷紧,道:“是,姑娘!” “姑娘,姑娘,哎哟,姑娘饶命了老奴啊,老奴不敢了……”王婆子见卫姮动了真格,连两股间都怕到发抖。 “夫人……夫人,您快说句话,求求老奴吧……” 章氏都气到胸口剧烈起伏。 有意跳出来想再抽卫姮几记耳光,又顾忌那把看上去无比锋利的匕首。 好怕卫姮没个轻重,一刀把她给嘎了。 前世小三上位,今世魂穿占了卫姮母亲身子的章氏,哪怕到了古代,她对原配和原配子女,有着天然的害怕。 她紧紧藏在齐君瑜身后,恼怒指责,“卫姮!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连我都顶撞,你这是忤逆不孝!” 齐君瑜:“……” 眉头皱到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章夫人好歹也是侯门主母,说话、行事怎么如此没个章程? 比起他的母亲,那可是差远了! 世家不娶商户女,是有道理的。 齐君瑜肃声,“夫人,卫姮犯错,您教管她是天经地义,您又何须藏在我身后?” 卫云幽站了出来,柔声劝起,“姮妹妹,你还是放下匕首吧,婶子好不容易回府,妹妹就算对婶婶有成见,可妹妹到底是女儿,怎么能这般顶撞婶婶呢?” 说完,她轻地咬了咬下唇,更眉宇的担忧更深了。 “忤逆不孝,婶婶去府衙去走一遭,姮妹妹,你以后在上京如何立足啊。” 此话,既是说给卫姮听,也是 说给章氏听。 她是没有想到二婶婶这般无用! 气势汹汹过来,赏了卫姮一耳光后,便拿卫姮没有法子了。 就算在嘴上说说,也得说些让卫姮真正害怕的话才对! 而不是只骂什么孽障、不孝。 一言点醒了章氏。 对啊,她怎么一下忘了可以去府衙状告卫姮忤逆不孝呢。 在古代,忤逆不孝那可是重罪啊! 章氏的腰板瞬间挺直了,“云姐儿,你现在陪我去府衙走一趟,今日,我要让上京人人皆知, 已故勇毅侯在的女儿要弑母!” “章氏,你今日敢去府衙,我便敢立即让族中休了你!” 有人在章氏话音落下的瞬间,毫不留情面呵斥了回去。 正是匆匆赶来的宗妇谢氏。 第337章 祸害 屋里的人听到谢氏声音,个个脸色各异。 自然,青梧院的人如见救星,纷纷行礼。 而卫云幽则如丧考妣, 面露惊恐直往齐君瑜身边躲。 可齐君瑜身后有一个章氏了。 见她躲过来,章氏下意识伸手去推开。 手还没有沾到卫云幽的衣角, 谢氏冷漠的视线直往她身上扫过来。 章氏:“……” 今日自个出门没有看皇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自己回来找姮姐儿算算账,她就过来了。 “七嫂。” 章氏对宗妇谢氏有着本能的敬畏,不仅声音低了,嗓子也放软了。 天杀的啊! 就刚才谢氏那端肃的声音 从身后传来,她就像后脑勺被人连打了几闷棍。 头痛,身僵,似是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 谢氏只是看了章氏一眼,后背发凉的章氏立马挤出一抹笑。 这个克星! 不会又要训斥她了吧。 内心忐忑的章氏不禁笑得更深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多一笑! 谢氏却被她小家子气赔笑的章氏,给气到心里的邪火有些压不住了。 轻地呼吸一下,才勉强压住心里的火气。 章氏只觉自己嘴都要笑僵了。 好在,卫云幽及时解救了她,屈膝行礼,恭敬道:“侄女云幽,见过七伯母。” 抛开她与齐君瑜那些是是非非,她确实是一位举手投足间,皆能见贵女风范的卫氏女。 足可见,卢氏为了养好她,耗足了心血。 然,仅有形却无骨,与真正的世家女站一起,便相见形绌了。 就如谢氏。 高门大户出来的世家女, 既有山崩地裂,不绷于脸色的沉稳。 亦有待人待事在游刃有余的从容。 更有一身遭遇风雪而不折的傲骨。 谢氏的步子在卫云幽身边微地停顿一下,看了她一眼后,便落到护着她的齐世子脸上。 许是谢氏的眼神过于犀利,似乎看透了齐君瑜心中所想,令齐君瑜瞬间感到了羞耻感。 他垂首,揖礼,“晚辈见过谢夫人。” 谢氏淡声:“齐世子,你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礼义廉耻四字应当知晓吧?青梧院乃我侄女姮姐儿的闺阁,齐世子,你出现在女郎闺阁里,是把礼义廉耻全丢了吗?” 说得,很是直白。 是把齐君瑜的颜面一脚踩泥里。 羞到面红耳赤的齐君瑜连连谢罪,解释道:“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卫二姑娘,实是不忍云幽她飘落在外,故登门拜访。” “齐世子,你又错了。” 谢氏打断,“你与我卫氏一族无亲无故,族中女郎的事自然与你齐世子无关,不知齐世子哪里来的脸,要替卫氏的女郎出头?” “便是连你父亲、母亲都没有那资格。” 说到齐君瑜额头冷汗微冒,“夫人,晚辈与云幽相识一场,此番云幽出事,晚辈怎能袖手旁观?” “齐世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她是为何出事?又为何离开侯府?齐世子都忘了?花船游湖,圣上冷斥,齐世子,你是认为圣上训错了你和她吗?” 谢氏如今连卫云幽的全名都不想道出来了。 暗里与荒淫无道,残害良家女子的老昌王勾结一起,明里装出一副冰清玉洁,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实是—— 令人恶心! 但凡她敢作敢当,直言自己想要什么,还敬她胆大有勇气! 齐君瑜是被谢氏说到无话可说了。 苦笑一下,道:“夫人责骂甚是,是晚辈让云幽受委屈了。夫人、章夫人,你们是云幽的长辈,晚辈今日在您两位面前发誓,日后绝不再负云幽。” 听到谢氏都笑了,“哦?听齐世子之意,有意为了她而抗旨拒婚?” “不……晚辈……晚辈是有意纳……纳……” 顶着谢氏的微笑,齐君瑜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了。 章氏替他说出来,“七嫂,齐世子他是想纳云幽为妾室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呢? 两人真心相爱,排除万难在一起,多令人感动啊。 章氏很是羡慕。 又对卫云幽道:“云姐儿啊,抗旨拒婚是要掉脑袋。齐世子也是没有法子,只能委屈你为妾室了。不过啊,依我来说,不被爱的才是妾。” “那李小姐啊,世子娶回侯府后就是一个吉祥物,你啊,才是齐世子心中贤妻良母啊。” 此话一落,个个脸色剧变。 齐君瑜更是瞳孔狠地一紧,俊雅的面上神情彻底慌了。 他,他可没有把云幽当成贤妻良母啊! 章夫人她她,她怎么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这要被圣上知道…… 齐君瑜后背都冒汗了。 “来人,请齐世子离开!” 谢氏打破死一般的寂静,顺便把齐君瑜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 他匆匆谢过后,说了一句“叨扰了”,便飞快离开。 走之前,连卫云幽的求救都没有看到。 很快,初春、碧竹一众奴婢全部离开。 觉察不妙的章氏也想走,她心慌,她害怕,她还是先避一避为好。 抬眼,刚要说话,一记耳光打响了。 这回,不是打在卫姮脸上。 是谢氏抽到了章氏身上。 唯一没有离开的方嬷嬷:“……” 宗妇谢夫人果然厉害啊! “章氏。” 谢氏站在一巴掌抽懵的章氏面前,英气的眉眼含着冰冷,一字一字地道:“你是好日子过久了,皮痒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对吗?” 这话,按理来说不该盯着晚辈、下人们这般打章氏,是要章氏留些颜面。 可谢氏暗里观察许久,对自己这个族中弟媳得出一个结论:脑子进水、脸皮厚,不打不成! 脑子进水这一宗,可以追溯到濯哥儿和暗娼胭脂暗通幽款,身为长辈的她,不仅不替晚辈遮掩一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什么两情相悦,身份无关紧要这种智障话。 眼前则是为了一个败坏门风的堂侄女声讨自己嫡亲的闺女。 简直是,智障到很想一刀劈开她的天灵盖,看看里头到底装了多少水! 脸皮厚这一宗…… 谢氏的眼神更冷。 自己可以错,别人不可以错,自己错了,别人得原谅她。 这样的人, 谢氏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英明神武的十三族弟,怎么会娶了章氏! 除了一张脸之外,再无是处! 第338章狡辩 依谢氏的脾气,章氏这种又蠢又是非不分的主母,最好的法子是找个地方,好好养着。 真要休了,也难。 她对嫡女嫡子有些拧不清之外,细算下来也没有什么大过错。 可正是这一点,颇令人既恼火,又极其不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十三族弟过世后,她一边可劲地祸祸一双亲儿女,一边不遗余力抬举各房的庶女、庶子。 她几次外出做客,各府的夫人说都说章氏如此善待妾室、庶出女子,乃上京一等一的贤良主母。 每每听到如此夸赞,她都不知怎么回话才好。 说章氏善待庶女、苛待亲闺女? 谁会信? 她真要道明内里详情,说不得,还要非议她这个宗妇容不下族中弟媳。 到处嚼舌根搬弄是非,故意败坏章氏的名声呢。 谢氏心里有气,章氏心里还觉着委屈了。 一巴掌抽下来,直接把人给抽懵。 捂着脸,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还是卫云幽这边反应要稍快些,连忙扶住章氏, 抽泣道:“是我连累了婶婶,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不该投奔婶婶收留侄女。” 又开始装腔作势,试图以退为进,把自己摘了出去了。 “你确实是连累了你亲婶婶!” 谢氏懒得同卫云幽委婉回旋, 视线冷厉是吓到卫云幽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从姑子庙里跑出来,到处兴风作浪, 是一个人在姑子庙孤寂,想请你的亲婶婶一道去姑子庙陪你吗? ” “成,那今日我便做主,成全你,让你亲婶婶去姑子庙陪你!” 一番狠话放出来, 回过神的章氏哪里肯。 颜面大失的她又气又羞,捂着脸,愤然道:“七嫂,我敬你是族中嫂嫂同,多次礼让。可你未免也太嚣张霸道了!” “我不过是管教自己的女儿,你一个隔房的嫂子,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别跟我说什么你是宗妇,宗妇不是天,宗妇不是法,宗妇也得讲道理!” “云姐儿才多大,同是你的侄女,你偏心也有一个度!卫姮犯了错,你不好好管教,偏地处处刁难云姐儿,你你,你根本没有做到公平公正!” 还有脸指责谢氏为人处世有失公允了。 谢氏听到心里没有起一丝波澜,都不想与章氏生气了。 只会气到自己。 “十三弟媳,我且问你,你为他人出头,指责姮姐儿之前,可有了解事件的前因后果?” 把章氏问到眼神闪躲。 她还没有问。 看了眼垂首抽泣,纤细颈脖微曲着,脆弱又那么的娇怜的侄女,再看看那个后背挺直,目光淡漠的便宜女儿,章氏撇撇嘴。 嘀咕道:“还需要了解前因后果呢?看看这个孽障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就知道谁对谁错了。云姐儿素来知书达理,不省的孽障最爱打打杀杀……” “我又不瞎……” 就刚才,她还拿刀抵住王婆子的脖子呢。 要不是谢氏及时进来,又让她的人把王婆子等人轰出去,这会儿指不定都闹出人命了。 章氏的嘀咕声是让谢氏冷笑一声。 视线也裹着寒气,落到了缩起头的卫云幽身上。 谁弱谁有理,是在她这个侄女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偏生,章氏这个蠢的还信了! 卫云幽:“……” 自知说了谎,毫不占理,只想利用章氏打压卫姮的卫云幽,是被谢氏的双眼盯到心里直发虚, 身子微颤着直往章氏身后躲。 章氏自己都想躲。 干脆搂住卫云幽,两人抱团取暖。 卫姮见此,只觉讽刺。 都说为母则强,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可以连命都舍弃。 而她卫姮—— 是自己无福,此生是享受不到被母亲保护的滋味是什么了。 只求,她的亲生母亲不要伙同想害死自己的人,联手害死自己了。 就这么一点乞求了。 可惜啊,她这点乞求怕是也难成全了。 望着搂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的两人,卫姮嘴角掠过一抹讥笑。 如此,还是靠自己立足于世吧。 章氏正好撞见卫姮嘴边的笑,火力再次集中在卫姮身上,“你笑什么笑,都是你这个搅祸精,害得全家不得安生。” 本都懒得生气的谢氏闻言,额角青筋都微地盘踞了。 朝章氏逼近一步,在对方瑟瑟发抖的眼神里,谢氏一字一字地,厉道:“章氏,你护着的人,联手他人在宫宴上给姮姐儿下迷情药,试图毁去姮姐儿清白!” “这种心狠手辣,贱害姐妹的东西,你也要护?” 章氏没有怎么吓到,云姐儿素来胆小,怎么可能会去害卫姮。 其中一定有误会! 真正吓到的是卫云幽。 巴掌大的小脸唰一下惨白,眼神惊恐望谢氏。 下意识里矢口否认,“七伯母,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去害姮姐儿。” 心里害怕到极点的卫云幽在这一瞬间,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七伯母怎么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是老昌王吗? 不。 不可能。 老昌王还想借自己的手,得到卫姮,如今他还没有得手,应该不会出卖自己。 那有可能是查到了! 不怕! 不要慌。 查到了也没有关系。 老昌王说了他会善后,不会留下痕迹。 还说了,此事圣上也不会追究。 更何况,卫姮不是还没有事吗? 她只要稳住,就一定没有事。 心里想着,卫云幽渐渐镇定下来,流着泪水,哀道:“七伯母,我知道您不喜我,讨厌我,可您也不能这般冤枉我啊。” “我出身卑微,此生能出一次贵妃娘娘举办的观莲宴,已是天大的福分,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丧天良的坏事啊。” “更何况,我也不敢啊!求七伯母莫要这般构陷云幽,给云幽留一条活路吧。” 说着,跪到地上给谢氏磕起头。 章氏见此,更觉卫云幽被误会了,不悦道:“七嫂,你这一盆脏水泼得够大。云姐儿一向照顾姮姐儿,谁来害姮姐儿,也不可能是云姐儿。” 又狠狠剜了眼卫姮,“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故意在宗妇面前冤枉姮姐儿!” 躺着中箭的卫姮淡道:“宫宴之事,若非没有证据,七伯母怎么会乱说?母亲偏心,我也认了。但偏心到黑白不分,女儿可不认了。” 第339章 罚 听听! 听听! 又顶撞她了! 原配儿女就是这样可恶! 章氏冷哼,“你七伯母向来偏心你,为了你乱说也不一定。” “是不是乱说,很快你们便知晓了。” 谢氏没有再费口舌,扬了一声“来人”,族中孔武有力的武嬷嬷们进来。 “把她押下去看管,没我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她。” 她,指的是卫云幽。 卫云幽脸色剧变,“七伯母,云幽不曾犯错,您为何要关我?” 没有人回她。 武嬷嬷进来,一个堵嘴,一个绑手,当着章氏的面就这么轻轻松松将卫云幽带走。 弱不禁风的女郎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好比落入虎口的猎物,毫无逃生的可能性。 章氏想拦人,又没有胆量,只能道:“七嫂,云姐儿给姮姐儿下药,这事尚未有证据,你这会子将她关起来,不妥吧!” “再说了,你看姮姐儿也没有事,依我看,不如就算了。两姐妹已经闹成这般难看,我们当长辈应该劝和才对,哪能火上浇油呢。” 才多大点事啊! 还关人? 想当年,活在现代的她是把死鬼灌醉,扒光死鬼的衣服,又脱了自己的衣服,躺在死鬼怀里拍了一堆照片。 和她干的事相当,云姐儿下药一事,都不算事。 谢氏听到是真想抽死章氏了。 结果,章氏还没有说完。 又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姮姐儿自己也有错,但凡她听话一点,乖一点,何至于闹到姐妹不和呢?” 面无表情的卫姮微地提了口气,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真怀疑母亲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了。 谢氏不想再听章氏说话了,“看来你是真想被族里休弃了,也好,过几日一并成全你。” 章氏:“……” 她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能说呢? 该死的封建社会! 她可不想被休。 休了后,只怕没有现在的好日子。 就连藏在庄子里的濯郎,也会离自己远去。 捂着胸口,章氏两眼一闭,朝着南炕边栽去。 当起了缩头乌龟。 谢氏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 漠然道:“十三弟妹,你这么帮衬着云姐儿,不如一道去陪她吧。柴房昏暗,想来她一介女郎入夜会害怕 ,你是个善心泛滥的,再施舍点善心吧。” 这种陪人吃苦的善心,她才不干呢。 假晕的章氏佯装没有听见。 任由谢氏那双眼神犀利的眼睛,锁死在她脸上,也是两眼闭紧,连眼珠子都不带转动。 卫姮看了眼自己这位装晕的母亲, 微微垂眼,将眼底里的暗色压下去。 母亲,越发的糊涂了。 今日还好是在她的事情上犯糊涂,他朝若是在兰哥儿身上犯糊涂,那会毁了整个侯府。 “七伯母。” 卫姮行了礼,苦涩道:“ 侄女又麻烦您了。” “好孩子。” 谢氏握住卫姮的手,轻地拍了拍,“这怎算麻烦了,都是一家子,你父亲曾把你姐弟托付给我和七伯父,我们理应要照顾好你。” 什么? 那个早死鬼,竟然瞒着她把两个孽障托付给谢氏两夫妇? 装晕的章氏暗里咬紧了牙。 她就说,姮姐儿怎么突然挺直了腰杆子,原来是知道自己有靠山了! “已经多次辛苦伯母奔波,侄女心中实在有愧。伯母,您先歇会,母亲身子不适,我先照顾母亲一二。” 谢氏却拉住卫姮,往东暖阁走去,“你母亲只不过是赶路累着了,无妨,睡一会儿自然就醒了。” 装晕,还想让姮姐儿照顾? 呵。 她也配吗? 为人母,连自己的儿女都不护着,枉为人母! 谢氏虽为世家女,但不是真正循规蹈矩的女子,自闺阁里,便时有族中迂腐长辈们争辩,是经常辨到长辈们无话可说。 嫁给卫宗源后,夫君也是有一身反骨,且还有些离经叛道,两人成婚之后,那可真是天作之合。 对许多事物的认知,往往都能达成一致。 这会儿,谢氏教起卫姮,也是颇有些大逆不道。 “母慈方子孝,母既不慈,为人子女也不必愚要孝,除了四时八节的问候之外,不必事事遵循规矩。规矩是死,人是活,有时候还得多为自己想想。” “不过,为自己想想的前提,不可伤害他人!” 这话句是点了卫云幽。 重活一世的卫姮是早习惯了七伯母、七伯父的处事风格。 就像前世,肖夫人以为人媳,理当在婆母面前尽孝为由,还想拘着她,不许她离开侯府后院半步。 七伯母便道:“自己儿子整日花天酒地不归家,亲生的都不在你的膝下行孝道,还妄想让嫁进来,没有吃过你们侯府一粒米的媳妇行孝道?” 七伯父则对齐侯爷道:“看来侯府是落魄到连个下人都买不起了,既穷到如此地步,想来儿媳妇也养不起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让姮姐儿与世子爷和离吧,我可不忍心我家侄女,陪着你们吃苦受累。” 时至今日,她还能清楚记得当时肖夫人、齐侯爷的脸色有多难看。 可真的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如今再听七伯母一番算是惊世骇俗的提点,卫姮抿着嘴,笑道:“伯母放心,侄女不蠢。” 她,不会蠢到处依着母亲章氏。 谢氏闻言,才稍稍放心些。 又道:“你伯父已在处理云姐儿的事了,很快,族里便会有来信,届时她再无机会唆使你母亲,为她出头。” 卫姮眸光微定,“您和伯父,打算如何处理堂姐?” “除族。” 冰冷的两字从谢氏嘴里吐出,饶是卫姮向来处事不惊,也不想微地惊了下。 除族? 这可是大事! 从此,卫云幽再无颜面留在上京了。 卫姮压下惊讶,轻声道: “大伯父那边,会点头吗?大伯母那边,怕是要闹了。” “你伯父……” 谢氏说着,微微一顿,露出一丝失望,“他如今只顾着自己,何曾想着儿女呢。至于你伯母,她若还想从佛堂出来,便不敢闹。 ” 再者,还有濯哥儿。 濯哥儿才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了。 卫姮对此, 显然是喜闻乐见的。 除族之后的卫云幽,就真的只能被齐君瑜养在外头,见不得光了。 两日后 卫云幽押到了侯府里的小祠堂里。 “你们要干什么,放过我……快放过我……” 第340章 风水轮流转 声音由远至近,已在祠堂里的卫姮,抬眼。 视线穿过祠堂古朴、厚重、庄严的大门,落到一身狼狈的女郎身上。 光影重重,层层叠叠,仿佛间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第一次她失手打碎了一个缺口瓷砖,卢氏便罚她夜跪祠堂,天亮方能出来。 当时的卢氏怎么说去了? 她说,“姮姐儿,行如柳,静如兔,此为女子应有的柔顺,你啊,也该改改这些劣习了。 ” “再有,家中向来节俭,你虽是失手,可一两银子便没有了,实在有失我卫氏一族惯有的勤俭家风。” “你母亲既将教养你一责托付我,我又怎能让你母亲失望呢?念你是初犯,便犯你夜跪祠堂一宿吧。” 失手碎碗本是无意,不知卢氏险恶的自己是自然不服。 与卢氏争辩起来。 最后,罪加一等,顶撞长辈有失恭良为由,在母亲章氏的默许下,被两个婆子押着,一路拖拽关入祠堂。 当时的自己,可比此时的卫云幽更惨、更狼狈。 衣裳被苏妈妈故意扯开,哪怕是夜里,身为女郎的自己为了遮掩身上,不得不弓腰、驼背,不让下人见了自己的身子。 苏妈妈却还故意大声叫嚷,“二姑娘,女子当行如拂柳,姿态柔美,你如此含胸驼背,举止粗鄙,实在不堪入目啊。” 也是自那晚起,外头都说她举止粗鄙。 而今再看卫云幽,七伯母就算再不喜卫云幽,也是给她留了体面,没有让下人折辱她。 “放开我,我要见七伯母,我要见婶婶,把你们的脏手从我身上拿开!” 已走进通向祠堂甬道的卫云幽还在愤怒挣扎着,声音颇有些尖锐,传出祠堂内。 卫姮收回视线,静静站在七伯母谢氏身边。 “咳咳咳……” 老族长的咳嗽声低低响起。 “父亲……” 卫宗源担心道:“您风寒未愈,此事还是交予儿子处理吧。” “不碍事。” 老族长摆摆手,除族乃大事,身为族长的他怎能离开? 他这身子骨虽不好,但还是能撑一撑的。 小祠堂里,不仅坐着老族长、宗子卫宗源,还有几位今晌午方到上京的辈中德高望重的老者。 不知情的卫云幽被押进来后就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 连挣扎都忘记,乖乖由着武嬷嬷们把自己按到冰冷的地面。 入了秋后已有凉意。 冰冷的寒气透过青石地砖丝丝钻入膝盖里,刺激到卫云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瞬间,脑子也清醒不少。 她望望老族长,又望望自己曾去卫氏族中拜年见过的老者们,忽然间,连牙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尤其是老者们的眼神。 让她感觉到害怕。 是冰冷,带着憎厌的眼神。 仿佛,她的到来脏了祠堂,脏了所有人的眼神。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族长爷爷……” 神色惊慌的她眼神求助地望着老族长,声音绷太紧,绷到连声色都变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因太过慌乱,是一句话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是断断续续的,方说完一句话。 “云幽愚蠢……不……不知……今日……为为……为何……要要云幽 ……跪…… 跪于祠……祠堂里。” 更不知,族里的长者为何出现在上京。 为她而来? 她不过是一个卫氏族中一个小小的女郎,就算是要打要罚,也不需要惊动族中的长者们吧。 如此的不同寻常,卫云幽才会更加心慌、害怕。 这个时候,她无比思念押回族里的父亲、母亲。 如果父亲、母亲在, 有他们护着,她不至于如此的孤立无援,彷徨无助。 祠堂里,寂静无声。 老族长开了口, 沉声肃道:“姮姐儿。” 卫姮向前。 老族长:“敬香。” 卫姮点了三炷香,袅袅檀烟里,面色端肃的她双手举香,跪在蒲团上,朝神位上的卫氏列祖列宗三磕头。 起身,三磕头,将柱缓缓插于香炉内。 没有得到老族长回应的卫云幽见此,心里再次对卫姮滋生怨恨。 这里,本是以前母亲常罚卫姮的祠堂。 尤其是卫姮初回上京,母亲以卫姮不服管教为由,隔三岔五让卫姮在祠堂里没日没夜地罚跪。 还有兰哥儿。 若不是卫姮狡诈,提前打发兰哥儿去应天书院读书,他也会陪着卫姮,没日没夜在祠堂里跪着。 今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竟成了她卫云幽罚跪祠堂了。 而卫姮,则好好站在旁边,站在宗妇谢氏的身边,享受着长辈们的爱护。 可怜了自己,无依无靠,父兄无能,母亲失势,成了他们手里凭由他们搓磨的面团子。 几经波折,她现在是彻底明白为何母亲执着“勇毅侯”爵位了。 唯有爵位在身,自家才不会被人轻视,被人欺负! 原本,一切都依着母亲的计划进行吧。 却因卫姮而出了变数。 都是她卫姮! 都是她,让他们全家落魄如斯。 越想,卫云幽心里越是不甘,越是怨恨卫姮,想太多,恨太深,求太多,偏偏又求而不得,以至于姣好面靥,神情狰狞到五官都有些扭曲。 老族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这孩子,被卢氏养歪了! 明明幼时聪明、可爱,对族中姐妹颇为照拂。 长大后,却将剑挥向了同根同族的亲堂妹。 更不能容忍的是,竟还勾结外人! 私德败坏,品性残忍,若再让她留在族里,必会酿成大患! 不如,趁大患未成之际,族谱除名! 老族长轻地闭了闭眼睛,压住对族中后辈的心痛和惋惜,对宗子卫宗源道:“守宁,开始吧。” 卫宗源,字“守宁”。 意为保护、守护。 还不知大祸临头的卫云幽蓦然抬眸,望向卫宗源。 触及卫宗源冷戾、无情的眼神,卫云幽全身都止不住颤抖了,哆嗦道:“七伯父,什么开始?云幽到底犯了什么错?” “云姐儿。” 卫宗源淡声,“今日是同族叔伯最后一次唤你一声云姐儿了,今日过后,你便是无根、无族、无姓之人,往后种种与我卫氏一族再无干系。” 无根? 无族? 无姓—— 之人? 卫云幽最初并没有反应过来,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明白何意。 刹那间,她瞳孔狠狠一紧,尖道:“不,不可以!族长爷爷,您不能这样对待我啊!” 第341章 诡辩 此时的卫云幽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她没有想到宫宴算计卫姮的后果,竟是——除族。 身为女郎,一朝被除族,此生永无翻身日。 无根无姓之人,好比浮萍,哪怕是死,也是魂无归处。 更别说,入侯府后院了。 她会连当妾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后果。 更以为,有老昌王的承诺,她一定没有事。 祠堂里,女郎尖锐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卫云幽本还想狡辩一番,随着卫宗源淡淡喝了一声“押他们上来”,卫云幽扭头一看,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到那日宫宴里,往卫姮身上故意泼酒的宫女,也看到在老昌王身边说过话的太监。 他们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碎布条,押着跪在了祠堂外面。 这些,都是外姓人,无资格入卫氏小祠堂。 “云姐儿,你不是说要证据吗?这几位,够吗?” 卫宗源凉凉说着,甚至还噙着一丝微笑,“若你觉着不够,我再想办法去老昌王府里找一找,你下山那日都是住在昌王府里,想必,昌王府的下人是见过你。” “比如仇管家,还给你送过霓裳阁的衣裳呢,一共三套,你身上这套便是其中之一。” 事实证明,卫宗源要查的事,即使是老昌王为主谋,他一样能找出证据。 皇家的颜面,他会顾及,只同皇上要了当日宴会洒酒的宫女、放哨的太监,老昌王那边他没有在圣上面前提过一次。 卫云幽听了这番话,就知道再辩无用。 还需要狡辩呢? 连霓裳阁有几套衣裳都查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丝侥幸散去,卫云幽如烂泥一般软软瘫在了地上,身上、面上,冷汗一阵接一阵冒出来。 不一会儿,全身打湿,连地面都有被汗水泅湿小痕迹。 手,却在暗里死死攥紧。 用指甲不停抠着掌心,让身体的疼痛,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应对之策。 她不能就这样认了! 绝不能! “族长爷爷……” 女郎悲怆的哭声如流水般缓缓淌开,“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面前权势滔天的老昌王,我能怎么啊?” “无依无靠的我,除了乖乖听从老昌王的指示,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啊。我也不想伤害姮妹妹,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我想过找父亲、母亲,可他们不在啊。我也想过找七伯父、七伯母,可我私自下山,又怕被责,我真的都想过啊……” “可老昌王提到了兄长,我怕了,我真的怕了,兄长好不容易从泥泞里爬出来,又岂能因我再入沼泽?” “我甚至还想过,要不干脆勒死自己,一了百了,可我又怕自己死了是干净,老昌王怀恨在心,报复我们大房,打压兄长呢?” “族长爷爷,我父亲革职,母亲被关,兄长遣族思过。家里本就艰难,若因云幽再为父母、兄长招来祸事呢?” “云幽不敢赌,不敢死啊!除了顺从,我别无选择,求族长爷爷明鉴啊!云幽自知对不住姮姐儿,云幽自愿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 “只求族长爷爷能抬高贵手,原谅云幽一次。云幽余生都会在庙里,为我卫氏一族祈福消灾。” 一番言辞说得极为诚恳。 老族长对晚辈到底是心软,闻言,略有些蹰躇看了眼自己的长子。 道:“要不……” 再给云姐儿一次机会? 族中来的长者也是听到连连摇头、叹息。 听之,亦觉小辈所说无不有道理。 一位长者捋顺而道:“守宁,濯哥儿他日若入朝为官,有一个除族的妹妹,于他名声也是有碍啊。” 唉。 也是造孽。 大二房的长房一家明明也是有出息了。 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呢? 卫云幽见老族长、长者都被她说动,顿觉有了希望。 双手伏地,重重的,连续不断地磕头,“族长爷爷、诸位族中爷爷,七伯父、七伯母,云幽一定会改过自新,绝不再做令族中蒙羞之事!” “更不会为了保全自己一家,陷害姮妹妹!云幽发誓,他日再行差踏错,不得好死!” 她不能除族! 今日只要渡过此关,什么毒誓、恶咒,她都能张嘴就来。 上天若真有眼,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枉死之人。 母亲说了,人活一世,就是好好活好这一世。 死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样死后的事了。 她是不信什么毒誓,老一辈们还是信的。 闻言,德高望重的老者们一起看向了老族长。 老族长则看向长子,“守宁,你说句话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如,给云姐儿一次机会吧。 官至三品的卫宗源,心肠可没有老一辈那么软。 官场上他什么牛神鬼马没有见过,什么鬼话、恶话、人话没有听过? 小小女郎,在他面前耍心机,呵! 可笑。 “除族一事,不可更改。” 卫宗源一语定结局,“为害族人,绝不容忍。今朝放她一马,他日再有族人弟子效仿呢?难不成,都要放他们一马?” “既见祸事端倪,尚未酿成大错之间,唯有摁死方是消灾。” 老族长还想再说,卫宗源又道:“她今日说了诸般难处,却没有一句是真心悔改。没错,面对老昌王,身为女郎的她确实不敢反抗。” “却可在齐世子、李小姐赐婚圣旨下来的当天,便幽约齐世子在客栈见面,却不敢来寻我。也敢跑去庄子,请章氏出面教训卫姮,却故意隐瞒自己所做种种。” “父亲,诸位族中长辈,她如今所言,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不被除族,与认错、悔改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说什么恐连累家人,为家人招祸,更是无稽之谈!她是怕被除族后,连成宁远侯世子宠妾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后一句,直接道破卫云幽的打算。 磕到额头流血的卫云幽见识到了三品大官的厉害,却还想挣扎,“七伯父,云幽绝无此意啊。” 卫宗源淡道:“是吗?你若真无此意,只想保全家人,我给你指一条‘以死谢罪,可免除族’的明路。” 第342 又是一出好戏 卫云幽舍得死吗? 自然是舍不得。 人世繁华,富贵无边,她还不曾享受到,又怎么舍得呢? 卫宗源自然看出了卫云幽的不舍。 心里又生出一顿邪火。 云姐儿幼时也是好好的! 人材之成,自儿童始,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右处事之要。 好好的孩子,被卫宗耀夫妇俩给养废了! 随着卫云幽的垂首抽泣,除族一事,再无更改可能。 老族长翻开族谱,手拿狼毫,蘸以朱红。 执笔一划,在族中长者们的见证之下,从此,卫氏一族再无卫云幽。 卫云幽张翕着嘴,眼里,灰茫到没有一丝生机。 就这么定定望着,死死盯着,那亮在自己眼前族谱,那一抹勾划的朱红,嫣红如血,刺到她眼前一片模糊。 也刺到她胸口血气翻涌,直往脑门涌去。 她想大声说不公说。 她想愤怒反抗。 她想要撕了那族谱,怒斥他们冷酷无情。 可她,不敢。 她害怕自己真要这样做了,会被七伯父……不,应该称他“卫宗源卫大人”才对了,会被他挥手间要了性命。 “从此,你便是外人了,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今后种种与族中再无关系。倘若你对我族中女郎姮姐儿再行歹毒之事,摸摸你的项上人头是否经砍。” 冷漠又平静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卫宗源的声音。 她好像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听清楚,再到后来,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像沉入了水里,一直往水底深处不断的堕落。 “云幽!云幽!” 身陷混沌,迷然不知何方时,耳边有人不停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谁? 谁喊她? 好耳熟。 是谁? “云幽,醒醒,云幽……大夫,为何她还没有醒来?这都已经过去三天了,当真只是气血攻心导致昏迷吗?” “公子,尊夫人已无大碍,老夫再为她施针一回,必定能醒。” “当真?多谢大夫!” 守了三天没有回侯府的齐君瑜喜上眉梢,立马腾位请大夫施针。 一针下去,卫云幽眼帘微动。 没有多少血色,甚至还有些干裂的唇瓣里,吐出一口隐带血腥的浊气。 尊夫人? 她还没有成亲,怎么有人称她为夫人呢? 大夫? 她这是怎么了? 为何需要大夫给自己施针? 额心倏地传来一丝钝痛,如触动某个机会,所有的笼罩在神魂四周的迷雾如流水般退潮,散尽。 霎那间,卫云幽睁开了双眼。 入眼,便是一张白眉白须的老者面孔。 抽离的思绪还没有完全归位,一张俊雅的儿郎面孔出现在老者的后方。 是世子齐君瑜。 “云幽,你醒来,你终于醒了!” 双眼熬出血色的齐君瑜看到心爱的女郎醒过来,跌跌撞撞的跪在床榻,双手捧起卫云幽的素手,眼里流出激动的泪水。 卫云幽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一阵撕痛,数道血线浮出唇瓣。 “世……” 她想问问自己在哪里,齐君瑜为何又在自己身边,却发现,喉咙灼热到像被火烧过,痛到根本无法说话。 想喝水,想润润嗓子。 可齐君瑜哪会照顾人呢。 见她说不出话来,他又焦急了,“大夫,我家夫人为何不能说话了?可是吐血伤了嗓子?” “……” 被问到一滞的大夫叹道:“公子,尊夫人昏迷三日,滴水未尽,公子不如给她喂点温水润润嗓子吧。” 唉。 造孽。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好的不学,学什么私奔。 瞧。 遇上一个连照顾人都不会的少爷,苦了的还不是自己? 大夫其实早就醒过来这双年轻男女,根本不是男子所说的夫妻。 谁家出嫁了的妇人还梳着姑娘家的发髻呢。 柄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才没有道破。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卫云幽这回,是真真听清楚了。 夫人? 齐君瑜竟然唤她为夫人? 他们,成亲了? 肖夫人同意了? 眼里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卫云幽的身子又狠地一僵。 她和齐君瑜怎么可能成亲了。 三书六礼都没有过,更没有十里红妆拜堂成亲。 不过是齐君瑜骗那大夫的。 清沁的温水入口,很快便让火烧了般的嗓子缓了过来。 眼水,也随着慢慢地从眼角边淌出来。 “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水太烫了?” 齐君瑜见她落泪,还以为水烫了,刚准备自己一尝,依在他怀里的女郎放声大哭起来。 大夫见此,便道:“公子,尊夫人心有郁结,哭一哭也是好的。这是药方,等公子安抚好尊夫人后,去回春堂抓药便可。” 说完,大夫便提了木匣子药箱,离开客栈房间。 齐君瑜结了诊金,又亲自为大夫开门、相送,“有劳大夫了。” 大夫微笑道:“公子客气,如今尊夫人已醒,公子好生照顾一二,不日便可恢复。” 隔壁客房 贴耳细听的碧竹听到开门声,身子灵活一闪,回到正品茶的卫姮身边。 外面客套声 小声道:“姑娘,那人醒了。肖夫人怎么还没有寻过来啊。” 初春往房门紧闭的外头看了一眼。 抬手,做了一个嘘声动作。 当心被齐世子听到。 卫姮哂笑,“他还没有那么好的耳力。” 放下比较粗糙的茶盏,窗棂传来“咕咕”信鸽声。 这是,凌王夏元宸的信鸽。 初春打开窗棂,从信鸽脚下取出一个小竹筒,再从竹筒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恭敬递了卫姮手里。 “姑娘。” 卫姮接了纸条,展开一看。 嘴角微微弯起来,“肖夫人,已到镇子口了,很快赶到。” “太好了!” 碧竹高兴到想鼓掌,怕被隔壁听到, 只能是握着拳头,兴奋道:“待会儿又有好戏看了啦!姑娘,说,肖夫人会对云小姐怎么样?” “会不会骂她?会不会打她?啊!万一肖夫人心狠一点,会不会把云小姐抓走,卖了?” 骂,怎么会。 打吧,肖夫人到底是侯府主母,在外头做不出这等有失身份的事。 不过,让身边的嬷嬷好生教训教训卫云幽,也是可以的。 至于卖了…… 肖夫人纵然有心,如今也得顾忌一二了。 毕竟,如今齐君瑜与李雪茹赐了婚,万一卫云幽来个鱼死网破,闹到圣上面前,侯府是吃不了兜着走。 第343章 逮住 骂,怎么会。 打吧,肖夫人到底是侯府主母,在外头做不出这等有失身份的事。 不过,让身边的嬷嬷好生教训教训卫云幽,也是可以的。 至于卖了…… 肖夫人纵然有心,如今也得顾忌一二了。 毕竟,如今齐君瑜与李雪茹赐了婚,万一卫云幽来个鱼死网破,闹到圣上面前,侯府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仅如此,再闹到满城风雨,好面子的肖夫人只怕自己都想一死了之。 卫姮觉着,此时的肖夫人应该是很想弄死卫云幽。 免得这祸害继续祸祸她的嫡子。 可惜啊…… 听着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卫姮唇角弯起少许。 可惜啊,卫云幽是齐君瑜要护着的宝贝,真要把人弄死,肖夫人也怕齐君瑜做出危害侯府的大事。 如今的肖夫人也是前怕狼,后怕虎呢。 “哐……” 外头,有人踹开了隔壁房间的木门,声音很大,用力也是极大。 都将卫姮所在房间的木门震到扬起一阵尘埃。 碧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道:“哎哟,吓死奴婢了。肖夫人这怒火,不小啊。姑娘,您把她引过来,这要把她气死,齐世子的婚事都得推迟三年。” “哪有这么容易气死。” 卫姮轻抚夏元宸留给他的信鸽,“早早气死,可就不好玩了。得让两人相互折磨,那才叫有趣。” 前世,肖夫人每一次搓磨自己时,都会说卫云幽若还在世,一定会如何如何地好。 即便自己做得再好,在她心里永远都比不上卫云幽。 这一世,就让肖夫人好好看一看卫云幽有多好吧。 初春与碧竹听了自家姑娘的低笑,两人飞快对视了一眼。 怎么—— 感觉姑娘恨极了肖夫人呢? 不过,以前的肖夫人对姑娘确实不好! 每次见了姑娘,都要指指点点,烦人得很。 姑娘恨她也正常。 可为什么姑娘提到肖夫人,不仅有恨意,眉宇里还有悲伤、委屈呢。 初春眼里闪过狠意,柔道:“姑娘,肖夫人是不是背着奴婢们欺负姑娘了?” 真要欺负了姑娘,她们一定想尽办法还回去。 卫姮闻言,笑着抬眼道:“她欺负了我,我会一笔一笔从她身上讨回来。” “那就好。” 初春脸上的寒意一下子散去,抿着嘴,露出温软的浅笑,“姑娘想怎么讨回来,奴婢们都听姑娘安排。” “好。” 卫姮笑盈盈地应下,她身边的婢子啊,个个都是顶顶忠心了。 如凌王殿下所说,她的婢子们忠心可以殉主。 凌王…… 也不知道他如今到了哪儿。 这人,昨日离开上京,临行吩咐侍卫送几只信鸽。 同时还送来一封信。 告诉她,他奉皇命,送前往兴庆府的顾朔将军到渡口,再返上京。 前后大约需十五天。 如今他身上奇毒已解大半,不必像往前每十天一次药浴了。 可延至二十日一次。 卫姮也不担心他会出事,有血七等侍卫在身边,想来,不会让他们的拼死保护的王爷出事。 信鸽在卫姮的轻抚下,圆溜溜的小眼舒服到半眯起来,连小脑袋都一点一点的,眼看着要睡着,隔壁房间传来肖夫人的怒喝。 “齐君瑜,你太让我失望了!” 肖夫人站在颇为客栈里颇为宽敞的天字一号房间内,连日奔波寻人的她,脸上有肉眼可见的憔悴。 在看到嫡子搂紧卫云幽的瞬间,气血直往脑门涌。 “来人,把这无族无根无姓的贱人给我拖出去!” 咬着牙,肖夫人看向卫云幽的眼神,是恨不能生吞了她。 三日前,她得知卫云幽被卫氏除族的消息时,可真正高兴。 正愁他日瑜哥儿和李小姐成亲好,卫云幽该怎么处置。 接进府里的话,动动脚指头都能想到,瑜哥儿为了这贱人,说不定能做出宠妾灭妻,丧天良的事出来。 可不接进府,她与侯爷是点了头,只要嫡子成亲后,可纳卫云幽为妾。 为妾,卫云幽甘为妾室吗? 不可能! 也是想过神不知,鬼不觉,弄死那小贱人。 又顾忌卫宗源。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传出卫云幽除族! 简直是菩萨显灵啊! 然后,还不等她高兴一会儿,有人悄悄递信到侯府,说看到他们家齐世子领着晕死过去的卫云幽,私奔了。 私奔! 晴天霹雳! 这要闹到尽人皆知、闹到宫里,宁远侯府全完了。 急到嘴里起火泡的肖夫人是一面暗里四处寻找私奔的两人, 一面还要稳住不能让老夫人、侯爷知晓此事。 正急到人都要病倒时,外出寻人的心腹终于打探到孽子的落脚点。 是应天书院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说不上很热闹,但也是人来人往。 为了防止孽子跑远,她不顾孙嬷嬷的劝阻,拖着病体,领着一众心腹来到小镇堵人。 如今,总算是把人堵住了。 两眼血丝布满的肖夫人死死盯着一个劲儿往嫡子怀里躲的贱人,她想杀人,真的,从未有过如此想要杀人的心思。 可她,投鼠忌器! “母亲!救您放云幽一条生路吧。” 齐君瑜搂紧只能依靠自己的女郎, 用自己的双臂,给他心爱的女子撑起一片天地。 痛苦求饶,“儿子已经听您的话,别娶高门嫡女,儿子都依您了。您,也依儿子一次吧,饶了云幽吧。” 他太清楚母亲的手段了。 真要把云幽拖出去,云幽准会没有命。 肖夫人怕隔墙有耳,低声怒喝,“齐君瑜,你与这贱人私奔,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依你?我要再依着你,就是看着你自寻绝路!” 私奔? 齐君瑜愕然,“母亲,儿子从未想过私奔啊!怎可做出如此不知羞耻,连累侯府的事?” 不是私奔? 肖夫人提紧的心骤然松了许多。 不对,如果不是私奔,为何跑来离上京几十里开外的小镇? 一并跪着的卫云幽听到这儿,心里对齐君瑜失望透了。 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自己的男人,是连与她私奔的勇气都没有。 “夫人……” 她推开齐君瑜的怀抱,昏迷三日方醒的她无须刻意伪装病弱,匍匐谢罪时,那纤瘦的身子骨,已经是透着不堪一折的脆弱了。 就像是一朵快要已经凋谢的花,轻轻一碰便能碎一地。 “世子只是心善,想救云幽一命,从未有过想要违纲常伦理与云幽私奔。云幽虽不才,亦知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还望夫人莫要误会。”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装清高。 肖夫人冷笑,“你真要知道什么叫羞耻、颜面,就该趁早离开我儿!呵,也对,像你这各种被除族的贱人,自是不知什么叫礼义廉耻。” 第344章 选择 应天书府,山门石阶之下 卫姮静坐马车内,等着弟弟兰哥儿出来。 外头,碧竹一边等,一边拉着初春说起悄悄话,“初春,你说云小姐会被肖夫人骂到离开齐世子吗?” 听到正精彩时,姑娘不听了。 肖夫人有没有拖走云小姐呢? 齐世子为了云小姐会不会再次忤逆肖夫人? 云小姐会不会选择离开齐世子呢? 诸般猜测跟猫爪子似的,在碧竹心里挠心挠肺,是挠到她片刻不得安心。 初春没碧竹那么多的好奇心。 卫云幽到底会怎么样,她也半点不担心。 闻言,眼神淡淡剜了碧竹一眼,道:“姑娘都不关心了,你还关心做堪。” “她害过咱们姑娘,我啊,就想知道她能落得个什么下场。”碧竹轻地皱了皱秀巧的鼻子,她是个快意恩仇的性子,最见不得坏人有个好结局。 最好啊,个个自食恶果,一辈子都别想好过。 初春无奈一笑,轻地戳了戳碧竹的额心,“你啊你啊。齐世子为了云小姐连圣贤书里的三纲五常都不顾了,你说,肖夫人能让云小姐好过吗?” “就算肖夫人有所顾忌,怕把事情闹大不好向李家小姐交易,忍气吞声接纳了云小姐,那也只是一时的退让。” “等到齐世子与李家小姐大婚,云小姐的苦日子才开始。” 一个身无父族可靠,又无母族可依,无根无姓的女郎,就算凭着齐世子的宠爱入了侯府,可后宅内院里搓磨人的阴狠手段多着去了,齐世子能护得住她一次,还能次次护住不成? 还有那位冯老夫人,有她坐镇,就够云小姐喝一壶了。 所以,不管云小姐是跟着齐世子回了侯府,还是离开齐世子,她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碧竹却道:“肖夫人以前对咱们姑娘诸多挑剔、不喜,活该她如今被云小姐气到团团转。依我来说,把她俩关一处,相互折磨,那才叫痛快。” “想来……” 微微一顿,碧竹朝马车内看了眼,再附到初春耳边,不太确定地道:“想来,姑娘也是这般想的。” 这叫细水长流磨人法。 可比一刀砍下去,痛快多了。 马车里的卫姮听到笑起来,撩起车帘子,正好看到初春表情诧讶的面孔,卫姮道:“初春,你可别小瞧了碧竹啊,她啊,精着呢。” “姑娘。” 初春看过来,露出微笑,“奴婢适才还真是被她这番言语给惊着了。瞧着是个莽的,偏生有时露出来的精怪,总能让人出乎意料。” 碧竹小下巴一扬,颇为得意道:“奴婢可是姑娘身边的丫鬟,姑娘厉害着,奴婢又不是傻子,受了姑娘的熏陶,自然也会变聪明些。” 那日,云小姐在祠堂里晕过去后,姑娘悄悄命人把云小姐送到医馆内,又差人给还在府里养着手臂的齐世子送去信,她便暗里琢磨姑娘为何要这般行事。 姑娘肯定是不希望云小姐过好日子。 但又偏偏让齐世子救了云小姐。 再给肖夫人递信,逼得齐世子为防自己被肖夫人抓回侯府,带着晕迷的云小姐东躲西藏。 到了前日,在姑娘的有意安排下,齐世子租了马车来到应天书院山脚下的。 敦不知,那马车和车夫,都是姑娘安排的人。 再到让肖夫人误以为齐世子与姑娘私奔,找到那车夫后,火急赶到小镇客栈,把齐世子、云小姐当场逮了个正着。 就凭姑娘这一手安排,她琢磨着,琢磨着,越想越觉着姑娘看似帮了云小姐,实则是让云小姐与肖夫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云小姐不是想进齐世子后院吗? 都不被肖夫人所喜,进了那后院,还不得被肖夫人狠狠收拾啊。 琢磨出来后,碧竹还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猜对了。 如今听到卫姮见笑声晏晏,便知自己猜中了,那可得意啊,身后若有尾巴,定要翘上天了。 初春见此,打趣道:“姑娘,她啊不经夸,多夸几次奴婢还怕她变成冲天炮,窜上天了呢。” 碧竹道:“嘿,奴婢要是冲天炮,先炸了那些总想害姑娘的坏人。” 刚说话,书院山门一位双眼有神,太阳穴微鼓,一看便有武艺在身的夫子轻提袍摆,一路细碎跑下石阶。 卫姮连忙从马车里出来。 “这位小姐,请问寻学子兰微可何贵干?我乃学子兰微的武学助谕,小姐若急事,可与我说。” 是‘甲等第学子’武学的刘助谕。 卫姮福了礼,道:“见过助谕。我乃兰微嫡姐,因有事路过书院,便想过来见见家弟。不知助谕可否通融一二,让我见见家弟。” 刘助谕闻言,喜道:“小姐当真是兰微的嫡姐?那可太好了,我这儿有兰微的家书一封……” 从袖口里拿出卫兰微亲笔所写的家书递给卫姮,“……兰微已随顾将军一道前去兴庆府,此家书本今日交予驿站送到贵府……” 接过家书的卫姮脸色已微微变了。 她,竟然不知兰哥儿随顾将军去兴庆府了! 助谕还没有发现卫姮的异样,高兴道:“卫小姐,兰微当真是武学其才啊,能文能武,深受顾将军喜爱。见他再三恳请去兴庆府,顾将军这才点头答应啊。” 顾将军私下还说了,卫兰微乃帅才! 日后加以历练,必能成为大邺一员有勇有谋的大将! 正好,兰微其父乃武侯,如今他又随顾将军前往兴应府斩杀契人,为大邺将士报仇雪恨,是真正的子承父业,不坠武侯威名。 卫姮连信都没有展开看了,谢过助谕后,等助谕回了书院里,她转身取下套在马背上的车套,翻身上马。 对碧竹、初春沉道:“兰哥儿年幼,沙场厉箭无眼,我需陪兰哥儿同去兴庆府,初春,你速回侯府,叮嘱嬷嬷守好侯府。” “再让果儿去七伯父府上告知一眼,以免七伯父、七伯母担心。碧竹,你去镇上买马,随后追上我。” “是!姑娘!” 初春、碧竹同时应下。 卫姮此举,两个丫鬟根本没有想过阻止。 更不觉兰哥儿此时上沙场有不妥。 武将之后,本就是沙场杀敌,兰哥儿已有十三,姑娘十三岁都在沙场杀狼救父呢。 第345章 信任 卫姮叮嘱完毕, 缰绳提勒,安静的马匹前踏高抬,沿着原地打了一个圈。 准备要走的碧竹又立马定下,等着姑娘再次叮嘱。 卫姮想到了章氏。 章氏待她再不喜,始终是自己的生母。 此去远处,还得告诉她才成。 “再请差人去庄子里跑一趟,告诉夫人就说我不日归家。” 章氏可以做到对自己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而她,无论是礼法,还是孝道,都不能忽视章氏。 那就,客客气气地敬着、孝着吧。 说罢,卫姮没有再说什么,一声清脆沉冷的“驾”声,策马离开。 她要尽快赶到渡口才成。 …… 通政使司卫府。 谢氏听闻卫姮追着兰哥儿去了兴庆府,饶是冷静如她,得知此消息时,蓦然揪紧炕几的边缘。 “姮姐儿,去兴庆府了?” 还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沉声再问了一句。 初春道:“回夫人,姑娘不放心世子,这才追了去。” “兰哥儿好歹是男子,她一个姑娘家追过去……不成,得让她回来!”谢氏虽没有经历过沙场大战,但每年朝中出来的边关邸报,她都是有看的。 那上面,可是写了沙场将士九死一生! 姮姐儿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自在、安稳的日子,突而去了沙场,这要出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谢氏并不知道卫姮跟着其父,在边关经历过什么。 猛然得知此事,第一反应自然是担心卫姮的安危。 初春知晓谢氏的担忧,道:“夫人,侯爷还在世时,姑娘时常女扮男装,装成小兵模样随军出战, 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反而是世子,从未随征出战,姑娘为防万一,才决定追去。夫人放心,姑娘身边还有碧竹随行。” 有丫鬟随行,谢氏也不放心啊。 “不成,得让姮姐儿回来。” 谢氏微冷的面色下,有着不易觉察的焦急,对身边的嬷嬷道:“速去请老爷回府。” 她和老爷都知道姮姐儿胆大,但还是低估了姮姐儿胆子。 沙场啊,那可是刀剑无眼的地方! 初春见谢氏执意要拦回姑娘,忖度一会儿,低声道:“夫人,姑娘素来主意周正,只怕是难以劝回。” 劝不回,那就绑回来! 谢氏是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让卫姮回上京。 半个时辰后,卫宗源唱着不知道哪儿的乡间小调,进了谢氏的院子里。 人还没有进屋,便在院子里扬了声,“夫人啊,为夫归家也。”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闻声,皆是恭敬垂首给主君行礼。 都是谢氏身边的人,早习惯了主君见了夫人后,如同小孩的一面了。 珠玉碰响,年过四十,越发儒雅有气度的通政使司进了屋里。 甫一进来,便察觉气氛有些许肃穆。 卫宗源笑意收敛,面带肃冷的三品大官眼神犀利扫过屋里的丫鬟、婆子。 最后,视线落到给自己行礼的丫鬟身上。 这不是姮姐儿身边的贴身丫鬟吗? “姮姐儿那边,出事了?” 沉声发问间,卫宗源坐在炕上。 谢氏道:“兰哥儿随顾朔顾将军去了兴庆府,姮姐儿不放心也追了去。” 姮姐儿追去了? 卫宗源问初春,“姮姐儿追上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爷的话,若世子征战,姑娘亦在随行。” “兰哥儿如果只在后方呢?” 初春肃穆,“姑娘极有可能会随前沿将士出征。” 谢氏:“……” 听到眼皮子狠狠一跳,心里头的担忧更深了,“老爷,速派人追上姮姐儿吧,不能让她去。” “夫人少安毋躁。” 卫宗源朝谢氏笑了笑,他知道自家夫人是心疼姮姐儿,怕姮姐儿出事。 但姮姐儿做事向来是谋而后定,而非肆意、冲动,顾前不顾后。 遂,卫宗源再问初春,“姮姐儿以前可有过征战?你家侯爷生前可有阻止?” 问到这儿,初春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微笑,“大大小小征战,不下十次,侯爷从未阻止。” 姑娘,厉害着呢。 侯爷生前常说,姑娘如果是男儿身,必定能建功立业。 卫宗源倾身,笑望着面露诧色的谢氏,“夫人,如今你知晓姮姐儿的大胆是如何来的了吧。那是十三族弟宠出来的。” 可不! 那时姮姐儿才多大! 十三族弟就敢让姮姐儿跟着他征战了。 难怪乎,老爷常说卫氏一族,当数他与十三族弟最为虎。 依她来说, 十三族弟比老爷还要虎! 至少,老爷没有让几位姐儿去沙场。 谢氏知道是劝不回姮姐儿了,也明白过来,自家老爷不会派人追回姮姐儿。 稍思片刻,谢氏叹道:“老爷,再派些人手护着姮姐儿吧。” 连老爷都依着姮姐儿,她纵有心想劝,也是劝不回姮姐儿。 一身反骨的卫氏子弟,真不是一般人能劝回头。 “夫人可让我为难了,我身边的侍卫打架闹事还成,沙场征战怕是要拖姮姐儿的后腿。” 眼看谢氏又要暗自着急起来,卫宗源的话锋立马一转,“但为夫可以修书一封给顾将军,请顾将军关照一二。” 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卫宗源便将书信写好,当即差人快马加鞭送给顾将军。 初春走后,谢氏才道:“老爷其实是有法子追回姮姐儿,对吧。” “姮姐儿就算追回来,不出几日还是回追去兴庆府。”卫宗源轻地拍了拍谢氏的手背,笑道:“夫人放心让姮姐儿去吧。” “凌王也在,有王爷护着,姮姐儿不会有事。” 凌王也去了? 谢氏心里沉得更加厉害, “兴庆府可是要发生大事?” “夫人莫急,我的意思是姮姐儿既去了, 为顾将军送行的凌王也必定会去。”卫宗源声音微微压轻少许,并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这臣子府,也是有圣上眼线呢。 “凌王久困上京,或许,此次是凌王离开上京最佳机会。” 谢氏眸色一凌。 抬手,示意嬷嬷将屋里,屋外的下人退下。 待屋里只有她和卫宗源夫妇俩,谢氏方道:“老爷慎言!” “无事。” 卫宗源哂笑,“凌王好,姮姐儿才好。我这个当伯父的,自然是希望姮姐儿好。” 第346章 夫妻秘语 卫宗源身为宗子,其中最要紧一宗,便是要关爱族中后辈。 家族鼎盛,源远流长,靠的不是一个或是一代。 而是要世世代代。 后代好,家族方能昌盛。 哪怕有一身反骨的卫宗源,骨子里的宗族观念一样根深蒂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上,卫宗源从未忘记宗族之责。 既有士大夫的儒雅,也有断腕求生的狠戾。 从处理卫云幽,到坚定不移支持卫姮,两件事儿上便能看出卫宗源的手腕与铁血。 谢氏向来是支持夫君的任何决策。 哪怕他这会儿当着自个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可诛九族的话,谢氏想到的不是卫宗源说得不对,而是,应该是慎言。 慎言,亦可以理解为,自己心里知道便成,不必说出来。 知晓卫宗源的心思后,谢氏道:“老爷既然相信姮姐儿,日后姮姐儿若真与凌王有了什么,只怕,日后的路不太好走。” “那位,是最防着凌王了。” 说完,谢氏朝禁庭所在的方向轻地睇了一眼,卫宗源便知晓谢氏指的是谁了。 提到那位,卫宗源微虚起狐狸眼。 他一直没有想明白,那位为何如此提防凌王。 如果说凌王有不孝,有窃帝位的反心,圣上的提防那是自然的。 可问题是,迄今为止,经他暗里、明里的观察,全然看不出来凌王有窃帝位的野心。 反而更愿意成为一名边关大将。 再说了,凌王往后连个子嗣都不会有,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子,更无承继大统的可能。 为何,圣上还是这般小心翼翼,不容凌王呢? “载云。” 卫宗源声色微凝紧少许,谢氏抬眼问来,卫宗源问她,“圣上为何防备凌王?” 此言一出,谢氏神情蓦然绷紧。 她是聪明人,卫宗源这般一问,显然是知道她藏在深处的秘密了。 “唉。” 见发妻突然成了芒针竖起的刺猬,卫宗源拿起置在炕几上的茶盏,将还有一丝温热的茶汤,递到谢氏手里。 “你我是结发夫妻,我信你如自己,也盼夫人能信我如自己。” 谢氏接过茶盏,浅浅的抿着。 她没有立马说话。 似是在衡量什么。 过了好半晌,谢氏抿完茶盏里的清香四溢的茶汤,这才缓缓开口,“老爷是何时知道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来想想具体何时……” 卫宗源察觉出谢氏言语之下的冷漠,立马闭上双眼,右手跟个算命先生似的,捏算起来了。 一番捏算,是瞧到谢氏不禁按压太阳穴。 又开始在她面前装神弄鬼了。 “卫宗源。” 连名带姓冷冷喊了一声,瞬间,喊到卫宗源打了个激灵。 睁开双眼,露出谄媚的笑,“夫人莫气,为夫已算出了。那是夫人与我成亲后,约莫不到十天吧,为夫便知晓了。” “本想着与夫人好生聊聊,哪知,为夫给忘了。后来,先皇后仙逝,为夫见夫人伤心欲绝,更不敢再提了。” 谢氏听到眼风如刀,直往装傻的卫宗源身上扎去。 老奸巨猾的家伙! 什么忘记,不敢,呸! 全是装的。 卫宗源是很坦然接受谢氏的眼刀子。 不过是无形无色的眼刀子,不怕。 他都挨了几十年了,早练出皮粗肉厚的本事。 谢氏是委实没有想到卫宗源竟是那样早知晓她与先皇后是旧识。 更没有想到,枕边人知晓后如此能沉住气,她不说,他不问。 “夫人,快别来气了。真要来气,你捶为夫几拳如何?也不成,拳头打人,拳头会疼,呶,用此物打……” 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夫人生气的卫宗源拿起全是棉花添成的引枕,塞到谢氏手里,“…… 打吧,为夫受得住。” 说罢, 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闭上双眼,等着引枕落到自个身上。 谢氏都被气笑了。 引枕打人,能疼才怪! “都是当祖父的人了,还是没个正经模样。哪日被儿媳妇们瞧见,定让你威严扫地。” 打,谢氏自然也是舍不得打的。 自个夫君,自个疼。 更何况,他也是怕她气坏身子,才想着办法子逗她开心。 她啊,都知道。 把引枕往卫宗源身上打了两下,谢氏道:“你坐好,说正经事。” 打过也就不气了。 夫妻,你让让我,我让让你,你疼疼我,我疼疼你,日子方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睁开双眼的卫宗源又接过那引枕,重新放好,留了些许风霜的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 道:“还是夫人疼我。” 昔日探花郎,哪怕年过四十好几,魅力不仅不减,反而越发儒雅、稳重。 只是在谢氏面前,三品大员依旧有着赤子心肠,为逗夫人一笑,不顾形象卖弄起幼稚。 谢氏确实被他逗笑了。 不过,素不喜笑的谢氏只是嘴角微地扬一扬,如跃出水面的游鱼,转瞬不见,只留层层涟漪在卫宗源心里荡漾。 望着谢氏姣好面容,卫宗源心里直乐。 啧啧啧。 我家夫人,当真是好看极了。 越看,越好看! 面上一本正经的卫宗源如是想着。 不知他所想的谢氏道:“圣上自凌王降生,从未抱过凌王。先皇后多次在信里提及,圣上趁无人之际,手放在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脖颈,面有杀气。” 宫闱秘事,就这么猝不及防翻开起始章。 可让卫宗源好生震惊到了,“凌王尚在襁褓中,圣上便欲杀子?” 这,这怎么可能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 更何况,凌王是圣上唯一的嫡子啊。 “圣上极其厌恶先皇后?” 卫宗源问。 谢氏摇头,“虽不喜,但并非厌恶。相敬如宾吧。” 那就更不对了啊。 既是相敬如宾,面对自己所出的嫡子,圣上怎么想杀子呢? “凌王难不成……”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谢氏一巴掌打在卫宗源的后脑勺上,面有怒色,“卫宗源,你敢污蔑先皇后清誉?” 打到龇牙咧嘴的卫宗源揉着后脑勺,叹道:“夫人,你误会为夫了。为夫想说的是,凌王是不是降生的时辰不吉。” 第347章 深思 皇子降生后,会有钦天监为皇子降生的时辰推算取名。 若时辰不吉,便在取名一事上慎之又慎。 力图用吉时,保住皇嗣一生平安权贵。 谢氏道:“非也,凌王降生乃上上吉时,故名宸。” 宸之一字,本是前任光明、荣耀终身。 若不喜欢,怎会赐名“宸”呢。 更有添了“元”。 足可见圣上对凌王是喜爱的。 既如此,怎么会有杀子之举? 左右是想不能通,思不明。 卫宗源又细细问了几句是否还有别的异常,谢氏皆说没有。 最后还将她一直藏在暗格里,与先皇后来往的书信全递到卫宗源手里,“所有信件皆在里头了,我看过不下百遍,并未发现异常。” “你可以再细细一看,或许会有发现。 ” 谢氏知晓,如果不是姮姐儿与凌王有来往,以卫宗源的性子,哪怕到死,他也不会询问自己和先皇后之间的事。 卫宗源接过装有书信的木匣子,肃声道:“此信摆于夫人手里确实不妥,便由为夫替夫人保管吧。” 以圣上的多疑,定会暗查他们夫妻俩与凌王私下是否有来往。 万一查到载云同先皇后是旧识,夫人危矣。 谢氏是个心思通透的。 闻言,她便道:“当年我与先皇后见面,都是女扮男装。先皇后交友谨慎,就连青尘居士都不知晓我的存在。” 听到卫宗源猛然抬眼,眸底里有暗涌起伏。 再开口时,素来稳定的卫宗源声音都绷紧了,“那先皇后可知夫人乃女子?” “自然知晓。” 谢氏回答后,立即发觉卫宗源神色有异,柳眉微微一蹙,“你这话是何意?” 原来是知晓啊。 那就无事了。 卫宗源展颜一笑,如春风拂面,眉宇间尽是柔情,“知晓夫人是女子身份,那就无事了。” 谢氏恍然大悟过来,为卫宗源的想偏而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人越老越没个正经样。 好在儿子、媳妇没有同住一处。 不然,她这个婆婆都跟着他一道丢脸。 …… 勇毅侯府。 卧病在床章氏也知道卫姮离家出走了。 方嬷嬷没有说卫姮去了具体去了哪儿,章氏也不关心。 姑娘家天天往外跑,哼,说不定哪天倒霉遇上个山贼凶匪,丧了小命。 真若如此,那才大快人心呢。 喝完那苦到心里头的汤药,章氏没好声气对方嬷嬷道:“她眼里可没有我这个母亲,爱去哪便去哪,我是不想管了。” 纵是想管,也管不住! 没见过当母亲的如她这般窝囊。 生生被女儿吓出病倒。 说完后,章氏把头一偏,把方嬷嬷晾一边。 旁边伺候的申嬷嬷见此,下巴微地一抬,满脸倨傲对方嬷嬷道:“夫人累了,你还不……退下……”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是在方嬷嬷淡淡的注定里几乎弱不可闻了。 太后宫里出来的嬷嬷,便是外命妇见了也得敬上一分,一个卖身为奴的嬷嬷妄想在方嬷嬷面前摆谱,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方嬷嬷见狐假虎威的嬷嬷气焰渐灭,方收回视线。 对有意为难自己的章氏温和道:“夫人好生歇息,老身先退下了。” 不卑不亢,进退有底,是比章氏还要从容。 可让章氏气到待方嬷嬷走出内室后,抓起绣枕往地面狠狠砸去。 申嬷嬷慌忙道:“夫人莫要气着了,您是当家主母,方婆子再厉害也是个下人,您心胸开阔,犯不着为下人气坏了自己身体。” 劝了好一会儿,章氏才渐渐消了气。 倚着床,章氏咬牙道:“姮姐儿如今是愈发忤逆我了,定是这东西暗里唆使的。得想个法子,把她走出去才成。” 云姐儿提醒得对。 姮姐儿突然变了样,一定和身边的下人有关系。 碧竹、初春,还有那个当初陪自己来庄子,后来不知去向的青霜,她们三个丫鬟不足为惧。 真正在对付的是宫里出来的方嬷嬷。 申嬷嬷闻言,眼珠子一动。 大夫人给她的来信里提到过方嬷嬷,是个厉害的角色,正因为她在二姑娘身边出谋划策,才让大夫人节节败退。 如果把方嬷嬷赶走,说不定大夫人还有重回侯府的机会。 遂,申嬷嬷心贴道:“夫人可有法子了?” 章氏垮了脸。 她要有法子就好了。 “没有。”幽幽说完,又长叹一声,“如果大嫂在该多好,我还能找大嫂讨个主意。” 又是说到申嬷嬷心头直跳。 这是,有戏啊! 还没有开口,又听到章氏自言自语,“云姐儿被姮姐儿害到除族,我还有什么脸面向大嫂讨主意呢。” 申嬷嬷再也按倷不住了。 道:“夫人,还是有夫子的。您不如给老夫人修书一封,老夫人向来看重大夫人,她啊,定舍不得大夫人在乡下受苦。” “还有大姑娘,当初大姑娘生下来,老夫人便说了是大姑娘是富贵命,只是命里会遭小人,过了小人关,那便是富贵无双了呢。” 小人? 章氏道:“你的意思是,姮姐儿就是那小人吗? ” “诶哟……” 申嬷嬷听到自抽嘴巴子一下,“夫人,老奴可没有说啊。” “你这老货,也不实诚了。”章氏睇了申嬷嬷一眼,在申嬷嬷赔笑里,章氏想了想后,道:“算了,再过一段时日吧。” 申嬷嬷愣了下,“夫人不打算找大夫人讨主意了?” “不找了,老夫人那边……” 提到老夫人,章氏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嫌弃。 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偏心小叔子。 三年前她回上京,老夫人第一句话问的是,二房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即将外放的小叔子手头紧,需得支援些银子才成。 不要多的,拿出个三、五几万两银钱便成。 三、五几万! 好大的口气! 二房家底都掏空了。 最后,支了五千两给了小叔子卫宗炎。 那死老太婆还嫌少。 还说什么她是要随小叔子上任,大房、二房的孝银不如一并给了。 如此,又给了三千两。 就在以为八千两银子填满了死老太婆的胃,谁料,她又提到二房常年在外,一家大小从未在她膝前尽孝,如今老二死了,也得补齐这些年在外的孝银才成。 不多,再给五千两。 就这样,她回上京什么都没有弄明白,一万三千两就从口袋里掏出来。 第348章 贼心 天杀的啊! 谁家婆婆会死了儿子后,还有脸舔着问儿媳妇要银子啊。 她想过不给,架不住死老婆子的阴狠手段。 没日没夜唤她过去立什么狗屁规矩。 从早站到晚,不是挨骂,便是挨打,坚持三天后,是在大嫂的提点下,哭着拿出一万三千两银子给死老太婆。 尽管她只立了三日的规矩,留下的心理阴影是至死不会忘。 如今申嬷嬷提到请老夫人出面,算了。 她宁肯被姮姐儿气到,也不愿意看到老夫人。 申嬷嬷是没有想到章氏又改了主意。 想到大夫人托大爷送过来的信,字字行行都是血泪。 那可是卢家出来的姑娘啊。 金尊玉贵的姑娘啊。 嫁入卫氏一族,本就是低嫁了。 结果呢。 夫人为了老爷处处谋划,却落得个永困佛堂的下场。 反观老爷,没有官职也能整日在乡下提着个鸟笼,过着溜村逗鸟的清闲日子。 就连农活,都撒手给了大爷! 对,夫人说了,大爷是夫人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佛堂, 一定要让大爷好好孝敬二夫人,要让二夫人心甘情愿把二房的所有,全掏给大爷。 可是,夫人啊! 没有您的谋划,她一个下人成不了事。 申嬷嬷定定神,劝起来,“夫人,老夫人素来倚重大夫人,如今大夫人出事,想来老夫人是不会袖手旁观。” “您啊,只是写信告诉老夫人家中所发生的一切,余下的事便交与老夫人定夺了。唉,也算是成了你与大夫人的妯娌情。” 章氏闻言,不假思索道,“大嫂出事,想来老族长早写信给了老夫人。如今事儿过了这么久,也不见老夫人出面,可见老夫人也是无可奈何,救不出大嫂。” “此事不必再说了,我有些头痛,得歇歇了。” 章氏是打定主意不想去请动老夫人。 开什么玩笑啊。 她如今好吃好喝,还有成群的奴婢伺候着,何苦请出一尊大佛让自己找罪受呢? 大嫂被困佛堂固然可怜,但这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不是吗? 她可不会为了别人的好日子,而牺牲自己的好日子。 章氏是精致的利己主义。 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她很乐意装大度、善良。 一旦触犯了她的利益,不好意思,谁都得靠边站。 更何况—— 如今她心里对卫姮是打心眼里发怵。 冷血动物一样的家伙,云幽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她竟然联合卫宗源,把云姐儿除族! 还让谢氏警告自己,再随意插手云姐儿的事,便一纸休书把她赶出侯府! 如果自己真求了老夫人放了大嫂出来,这个不孝女只怕真会举刀刺向自己,让族里休了她。 她如今是背靠侯府好乘凉,打着侯夫人的旗帜,不管走在哪儿都高人一等。 就连住在庄子里头,都处处让人敬着、供着,好不气派,好不威风。 真要被休, 她就算腰缠万贯也没有命花,会被外头虎视眈眈的坏人谋财害命。 这都是好侄女文濯暗里与她说的。 还说了一个典故。 说是一位富家千金,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因上无兄长,下无亲弟,笼好财产的她便去投奔亲戚。 谁知,在路上却被恶奴害了性命。 还好文濯体贴,细细与她道来。 不然,她还真觉着就算被休,有大把银子的她照样能过上纸醉金迷的好日子。 想到庄子里年轻俊秀的儿郎,章氏美滋兹的合上眼。 心里暗忖,“大嫂,我虽没有能力救你出佛堂,但我会照顾好你的好大儿。你啊,放心在佛堂里念经吧,文濯有她这个婶子照顾着,包他吃香喝辣。” 药劲上来,章氏打了一个哈欠,很快进入梦乡。 并不知道退出内室的申嬷嬷招手示意一个丫鬟过来,低声吩咐,“速去庄子告诉大爷,就说二姑娘离家出走,归家不定。” 去了哪里,方嬷嬷没有说,章氏也没有问,申嬷嬷自然不知了。 次日 住了庄子里的卫文濯收到申嬷嬷那头送出来的口信了。 “卫姮离开上京,归期不定?” 说话的不是卫文濯,而是卫云幽。 是卫文濯接了她,住进了庄子里。 送信的丫鬟恭敬道:“回姑娘的话,嬷嬷确实是这么告诉奴婢。” “可知二姑娘去了哪里?” 卫文濯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又扭头对提着鸟笼的小厮道:“好好照着,少一根羽毛唯你是问。” 这可是哄他那位二婶婶开心的小东西,断不能有事。 小厮诚恐应下后,提着鸟笼退下。 走远了,还能听到那鸟笼里的鸟儿,欢快道:“夫人漂亮、夫人漂亮。” 丫鬟回了卫文濯的话,“申嬷嬷不知,大姑娘的院里的方嬷嬷给夫人回话时,不曾提及二姑娘去了哪儿。” “方嬷嬷没有问,二婶婶就没有问?” 卫云幽沉了脸, 如今的她,纵然面靥秀丽也难掩眉宇间的阴郁,沉了脸后,便愈发显得阴森、刻薄,全然没有昔日的温婉。 传口信的丫鬟见此,吓到扑通跪地。 惧色道:“姑娘,奴婢只是传个问,个中内情奴婢一概不知啊。” 卫云幽本没想过要为难传口信的丫鬟。 这些,都是母亲留在二婶婶身边的人,如今,她们全家赶出侯府,大房留在侯府的下人早被卫姮那贱人清理干净。 如今,二房里还有大房的下人可用,已是很难得了。 可面对丫鬟突如对自己的惧意,卫云幽瞬间冷了脸。 冷静。 她需得沉住气。 正值用人之际,她不能因一时气愤害了下人的心。 压住火气,卫云幽在丫鬟的惧色里换上了温和的神色,微笑道:“不必害怕,我没有责怪你之意。连夜赶路也累着了,且去歇一歇再回侯府吧。” 丫鬟一息都不敢逗留,磕了头后,垂首敛眉飞快退下。 卫文濯待丫鬟走后,感慨良多的一叹,“妹妹长大了。” “情势所逼,也该长大了。”声色漠然的卫云幽侧首,眸色冰冷地睇了兄长一眼,又道:“哥哥如今有了二婶婶庇护,我呢,居无定所,再不长大,他日死在别人手里都不自知。” 第349章 祸心 卫云幽是嫉妒卫文濯的。 不管发生何时,她都是舍弃的那个。 而兄长,哪怕犯了大天的错误,母亲和父亲都会想方设法保全兄长。 甚至还会对她说,兄长才是一家人的希望。 以前,她尚且不服气。 兄长是有能耐,可她亦不差。 兄长能做到的,她一样可以做到。 而今想想,当时的自己太天真了。 许多事情,根本不是她想做就能一定做好。 稍不留神,反而害了自己。 就好比联合老昌王,在宫宴上给卫姮下药,卫姮安然无恙,自己则落到一个蛋打鸡飞,除族的下场。 思及此,卫云幽不禁红了眼眶。 泪水也是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卫文濯见此,挑了挑眉头,似笑非笑道:“妹妹莫不是认输了?” “自然是不会认输!” 擦干眼泪,卫云幽抬眼,水盈盈有些泛红的美目里狠意毕露,“兄长,卫姮不能再留在侯府了。待她知晓你在二婶婶身边,她定不容你。” 她现在唯有靠兄长才能顺利走进宁远侯府了。 一个无族无根无姓之女,正如肖夫人所说,连成为齐君瑜通房丫鬟的资格都没有! 更别说为良妾! 除非不要名分,为齐君瑜的外室。 她,又怎甘心为外室啊。 所以,她一定要帮着兄长,尽快解决卫姮这个隐患才成。 卫文濯反而不急。 淡道:“妹妹,我春闱将至,不能再为俗世分心。姮妹妹那边,只要她一日没有寻过来,我便安然无事。” “你也消停一点吧,一切等我春闱结束后再从长计议。我把你接到庄子里,是念着兄妹情谊,不想你一错再错。” 她,一错再错? 卫云幽双眼赤红,字字行行间透着极大的怨气,“我何错之有?如果不是母亲一招行错,我会落到如此田地吗?” 这是怨上卢氏了。 “母亲确实做了不少糊涂事,所以,更需及时悬崖勒马。而你……”面对嫡妹狰狞又不甘的低吼,卫文濯依旧很平静,平静到接受冷漠,“而你,每日在母亲身边尽孝,也未尽劝进之责。” “你不必怨母亲,母亲所图种种不过都是为了你我有好日子。” 说到卫云幽都笑了。 是被卫文濯道貌岸然的模样给气笑。 双手死死握紧靠背椅的扶手,握到指骨嶙峋,那白薄的皮肤仿佛都要被骨头刺穿。 “兄长言下之意,今日种种皆是妹妹的过错了?” 卫文濯沉默了。 视线从卫云幽脸上掠过,又稍稍停留几息,最后叹息一声,挪开的视线落到了远方。 叹道:“是对是错已不重要了,云幽,我们应该看以后才对。你且在庄子里安心住下吧,待我春闱结束后,再与齐世子见面。” “那时,或许为兄还可以为你在齐世子的后院里,为你争上一席之地。” 细细一听,已有了威胁的潜意。 卫云幽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来了。 也成。 兄长想要粉饰太平,她做妹妹的奉陪就是了。 没法子。 想要顺利进宁远侯府,她得靠着娘家。 可是…… 卫云幽收敛好怒气和怨气,重新把话题回到卫姮身上,“兄长,卫姮那边还是需要解决。我与她交手多次,很清楚她的手腕。” “你在庄子里,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离开。兄长,你我一母同胞,我一个除族女日后还需要依仗你,我确实心有怨气,但打心眼里还是兄长节节高升,有个锦绣前程。” “兄长好,做妹妹的才能好,我是知晓的。” 这话,确实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兄妹之间没有隔夜仇,更何况,本无什么尖锐矛盾。 如今父母不在身旁,唯有兄妹俩相互依靠了。 卫文濯是信嫡妹是真为他着想。 略加思索了一会儿,便道:“你既知晓老昌王想要姮姐儿,为兄也不瞒你了。为兄此次回京,也是老昌王授意。” 卫云幽消沉的眸色顿时一亮。 “老昌王想要兄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过就是那些男男女女的事了。”提到老昌王,卫文濯俊秀的脸上流露出向往,儿郎做到老昌王这份上,不枉此生啊! 有权有势,更有各色美貌年轻的女郎陪伴。 连冬日里暖闲的女郎每晚都不重人儿。 那样的日子,方是神仙日子啊。 他是向往,卫云幽却是害怕。 她是在王府里小住了几日,亲眼见过那些女娇婢被老昌王折磨。 那老东西,竟然在王府里拿女郎当坐骑! “兄长,你还是当心些吧,我从齐世子嘴里得知,圣上对老昌王颇为不满了。”卫云幽再次提醒,“至少在近期内,莫要与老昌王有走动。” 卫文濯不解,“为何?圣上不是已经罚老昌王王府自省吗?” 他回上京不过几日,发生了些什么事是一概不知。 回京的路上,他也是问了接自己的侍卫。 偏生那侍卫的嘴有如河蚌,无论他怎么旁击侧听,也没有吐出半句有用的话儿。 直到进了老昌王府,方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老昌王提及宫宴,说小事一桩,只可惜没能让嫡妹得偿所愿,还说他会再次入宫,请圣上成全嫡妹和齐世子这对有情人。 言语中能听出来,圣上对老昌王是颇为尊重。 怎么云姐儿又说圣上对他不满呢? 卫云幽其实也说不清楚。 她也是从齐君瑜那处得知。 “……用了禁药,圣上虽面上没有重罚老昌王,但老昌王宫闱淫乱已是大忌,齐世子言,圣上重罚老昌王,还可圣上念旧情,盼着老昌王能及时回头。可仅仅只是轻罚自省,只怕已对老昌王起了杀心。” “兄长,齐世子所言不无道理。若是看重,才会怒其不争。可如此轻拿轻放,与捧杀有何区别?” 齐君瑜前世能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并成为圣上倚重的重臣,可见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的分析、揣测,确实是摸到圣上的心思了。 卫文濯听后,面露凝重,“是齐世子听到些风声?还是他自己所揣测?” 卫云幽道:“应当是既听到了风声,再加上自己的揣测。毕竟,宁远侯再不得圣心,他也每日都在朝堂走动。宫里的事,多多少少能知道些。” 第350章 分别 也对。 宁远侯总归还是侯爷,比平头百姓更能知道禁庭里的风声。 哪怕只是知道一丝,也足够在关键时候闻风而保命。 而齐君瑜在书院又深受夫子们宠爱,为人也确实有几分本事,有了宁远侯听到风声,再加他自己的揣测…… 卫文濯道:“多谢妹妹提醒,为兄知晓了。好在老昌王还在王府自省,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入出, 为兄暂且不会与老昌王有来往。” 与老昌王交好,是想倚仗他的身份、地位。 圣上都对他起了杀心,自己定要好明哲保身。 卫云幽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兄长,妹妹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与卫姮有关系。如果说,在圣上对老昌王动手之前,让卫姮嫁入王府……” 倾听的卫文濯眉峰微微一挑,“嫁入王府,倒是有点意思,不过,老王妃尚健在,怕是难啊。” 卫云幽冷了脸,水眸里点点眸光森寒毕露。 自个如今连为妾室的机会都没有,卫姮那想当王妃? 做梦。 淡道:“能够嫁入皇家,便是个侧妃名分,都是她天大的福气。” 侧妃吗? 卫文濯垂眸沉思,“侧妃,倒也不算辱没姮姐儿,不过,只怕七伯父不同意。” 姮姐儿如今有七伯父、七伯母护着,连二婶婶都动不了姮姐儿。 给老昌王当侧妃,难过七伯父一关。 卫云幽有不同的看法,冷哼:“七伯父有何资格不同意?宗子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七伯父身为宗子也管不了隔房侄女的婚姻大事。” 也对。 七伯父总不能阻止卫姮出嫁吧。 真要让卫姮嫁入王府,倒也把老昌王给他的难题解决了。 卫文濯心动了,斟酌着道:“二婶婶那边……” 卫云幽接了话,“那日我来庄子求二婶婶回上京为我主持公道,兄长也是见到了二婶婶有多不喜卫姮。” “你我兄妹二人如今得了二婶婶的庇护,怎能不为二婶婶排忧解难呢?更有一则,兄长可有想过谋爵位?” “放肆!” 是惊到卫文濯脸色骇变,咬牙,沉着声厉道:“妹妹是想要害死我吗?” “兄长,你我之间不必遮掩了,母亲所图,兄长岂会不知?”卫云幽淡笑,隐隐间,透着让卫文濯心生忌惮的疯狂。 他这个嫡妹,远比看到的更要心狠手辣。 卫文濯压紧声音,“给我烂到心里头,事未成便宣之于口,你的稳重都去哪里了?” 还未成事便嚷出来, 当心隔墙有耳。 “兄长不必害怕,我仅此提一次,好让兄长知道妹妹是站在兄长身后,支持兄长。待到卫姮解决,一个兰哥儿不足为惧了。” “到那时,兄长大展身手,二房的爵位何愁不会落到兄长身上呢?” …… “啊啾!啊啾!” 连夜策马的卫姮迎着风,连着打了无数个喷嚏。 追上来的碧竹担心起来,“姑娘,要不歇一会儿再追吧。” “不成,兰哥儿出了渡口,再追便难了。” 卫姮揉了揉鼻子,又低低咳了几声,继续挥起马鞭,一刻未歇追紧。 已追了一天一夜,不出意外今夜子时应该可以追上了。 碧竹没有办法,只能跟紧。 急夜行军以前姑娘也有过。 三清真人在上,保佑姑娘平平安安啊。 可惜,三清真人没有听到碧竹的心声。 天色刚黑,卫姮便觉察到自己有些体热了。 勒马停下,卫姮朝落后自己不足一丈的碧竹扬起声,“碧竹,我们……” 开了口,声音嘶哑到好像被石头磨过,连卫姮自己都吓了一跳。 立马止了声不再说话。 以免碧竹听到,出于担忧不许她再连夜赶路。 追上来的碧竹见卫姮停下,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策马过来准备询问,又见卫姮骑着路,再次赶在她的前面。 “姑娘……” 碧竹追紧,“姑娘,你适才可是有事?奴婢没有听清啊。是要喝水吗?” 一边骑马,一边扬起装了清水的竹筒,拼了命地追卫姮。 卫姮把马儿骑更快了。 可不能让碧竹追上。 可不能让她发现她体热,受了风寒。 …… 山涧 顾朔顾将军已命小兵就地扎营。 日夜兼程赶路,顾将军自己倒无事,有事的是凌王殿下。 殿下的身子…… 似乎不太健壮。 也是奇怪。 按理来说,殿下同为行军之人,身子骨应当强健才对。 怎么不过几日的兼程赶路,殿下便受了风寒,咳疾不止呢? 带着怀疑,顾朔没有再赶路,就地扎营。 夏元宸反倒想继续前行。 顾将军停下似有扎营之意,眉心微微一抿,示意血七前去询问。 很快,顾将军跟着血七过来复命。 “王爷,此处离汀水渡口已不远,今晚便在此地扎营,明日清晨再赶路。” 夏元宸道:“今晚凌晨子时,有渡船过河,又值月朗风清,夜间过河甚是安全,顾将军不如到了渡船上再歇息吧。” “王爷,再连路赶路,未将不好向圣上复命。”顾将军抱拳道:“王爷乃千金之躯,还是要多保重身子才对。” 夏元宸这才明白,原来是顾忌他的身子。 压下嗓子眼又要冲上来的痒意,夏元宸道:“本王身子并无大碍,顾将军不必担心,继续赶路吧。” 一路在夏元宸身后跟随的卫兰微走出来,少年无惧皇权,正色道:“将军,王爷从昨晚开始一直咳嗽,此时脸颊更有潮红,属下怀疑王爷风邪入体,已生潮热。” 顾将军心头一沉。 这可麻烦了! 此次前去兴庆府,并无军医随行。 血七闻言,火把微微一偏,立马看向夏元宸。 还真是! 煌亮的火色里,能看到自家王爷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 瞬间自责起来。 他身为王爷的贴身护卫,竟没有发现王爷体热了。 “王爷,歇一晚吧。”血七低声恳求,“卫姑娘说过,劳累伤身。” 卫兰微自告奋勇道:“王爷若信属下,属下可为王爷把脉。” 嗯? 准备要喝退血七的夏元宸,抬眼看向与卫姮面容有几分肖似的儿郎。 峻冷的眉眼里有了淡淡的笑,“你也懂岐黄之术?” 第351章 相思 “不太懂。” 卫兰微不好意思地挠起脑袋。 嘴里回话,干净的双眼却是望着夏元宸。 自然不是直愣愣地望着,那是大不敬。 对视过后,又飞快垂眸,少年的纯粹和直白,皆在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里。 干净如清泉,不带半点杂质。 会生出哪怕他犯了错,也不忍责怪的包容。 至少,夏元宸现在便是如此想的。 顾将军却受惊了。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兰微,王爷面前休要放肆,还不退下!” 这小子,别不是因为殿下的高看,还飘起来了吧! 不懂岐黄之术,也敢为殿下把脉? 赶紧打发他走才是正事。 别还没有杀敌,先把凌王惹怒,就地正法。 顾将军因兰哥儿有一身的蛮力,而格外重视。 如果不是因为夏元宸这几日让兰哥儿跟在他身边,顾将军都要把兰哥儿放在身边,培养为亲卫。 惜才的顾将军把少年郎拉到自己身后,“王爷,这小兵不懂事,未将这就领他下去受罚。” “顾将军无须紧张。” 夏元宸淡声,嗓子里的痒意没有压制住,一下子冲了出来。 寂静的林子里,咳嗽声格外突兀。 “兰微,过来替本王看看。” 其姐卫姮的医术不差,想来,兰哥儿的医术也差不到哪里去。 卫兰微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加上医者仁心,心中更无惧意。 站在顾将军身后,小声道:“将军,属下刚才是谦虚,风寒一类,属下还是有把握。” 小舅舅有做药材生意,他自幼跟在小舅舅身边,不仅识得药材,于岐黄之术上面也是有所收获。 “当真?” 顾将军微微偏首,甚不放心的确实。 “属下不敢欺瞒王爷、将军。” 虽为初生牛犊,但也不是鲁莽无智之人,没有把握的事,卫兰微也不会冒冒失失站出来。 顾将军这才放心。 望、闻、问、切过后,卫兰微心中便有了答案。 “王爷只是受了风寒,并无大碍,吃完药发了汗,便可大安。” 小小的儿郎,说起话来颇有些老夫子的口吻。 夏元宸不禁微微勾了勾薄唇。 他想到了卫姮。 十六岁的女郎,当初为自己诊治时,也是这般的老神在在,颇具大医风范。 血七接了药方,立马准备药材。 此去兴庆府虽是轻装前去,但常用药材还是有备。 夏元宸拢了拢披风,山涧树林里风,比外头的风更冷也潮。 他自中毒后,是畏热又畏冷。 为了自己这身子骨能够早愈,能与卫姮守相百年,他也得好好注意,好好保重才对。 拢紧披风,坐在火堆边,夏元宸问起卫兰微,“你师从何处?” 难不成是跟着其姐卫姮所学? 卫兰微老实回道:“回王爷的话,属下自幼随舅家走贩药材,师从民间众多大夫,风寒一类尚可医治,旁的便不成了。” 再深奥些的病情,什么男科、妇经、儿方,他就不太懂了。 夏元宸不禁哑然。 勇毅侯所出的儿女,还真是各有千秋啊。 一个跟着军中岐黄学医。 一个跟着民间大夫学医。 也是家中长辈开朗,不讲究太多的规矩,方养出两个与众不同,钟灵毓秀的人儿。 “自学成才,实属不易。” 夏元宸称赞,又对眉梢间有喜意的顾将军道:“行军打仗,能懂岐黄的士兵,可谓是军中珍宝。本王恭喜顾将军得一良将。” 懂岐黄,又习得一身好箭术,加上力大无穷,三重光环加身这可是所有将领眼里的香馍馍呢。 顾将军看卫兰微那是越看越喜。 面上还是很冷静,只是声音轻快了好些,“兰微,王爷夸你呢,还不快快谢过王爷。” 得了夸赞的卫兰微还有些腼腆。 但也不小家子气。 秀气的面庞露出羞涩,拱手抱拳谢过凌王。 爱屋及乌的夏元宸也是瞧着他,越看越喜欢。 打定主意要好好栽培卫兰微,免卫姮后顾之忧。 这也是为什么得知卫兰微随行,夏元宸没有阻止的原因。 勇毅侯府人丁单薄,仅靠卫姮一人支撑太累了。 兰哥儿已长大,又有一身本领,更是侯门世子,好好历练几年就能为侯府撑起一片天了。 那时,卫姮也能轻松些。 透过卫兰微那双干净、明澄的双眼,恍然间看到了他放在心里的女郎——卫姮。 也不知道她此时在做什么。 是在理织坊的账目? 还是读书、习字? 抑或是如他这般,思念远行的儿郎呢? 嗯—— 估计是不会思念他。 接到兰哥儿家书的她,说不定此时读着信,思念着嫡亲的弟弟呢。 莫名地,夏元宸尝到了一丝醋味。 不知不觉看向卫兰微的眼神也有些变化了。 从原先的微笑渐渐到了让卫兰微看不明白了复杂。 王爷他—— 不太对劲啊。 卫兰微并不笨,文雅俊秀的外表下,同样有着一颗细腻的心。 尤其这些日里夏元宸对他的不寻常的态度,更让卫兰微多留了心眼。 那一句“不太懂”,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他想知道凌王对他的包容到底到了哪一步。 事实证明,凌王对他过分好了些。 为何如此? 难不成,因为父亲曾是凌王的麾下? 也不对啊。 凌王看他的眼神不对。 不像是透过他的双眼,去怀念昔日的属下。 还没有琢磨透,同行的将领有人和着风,轻轻吟唱起古老的调儿。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古朴而悠扬的曲儿,如小鸟般飞入每个人的心里。 那是随行的将士,思念家中的妻子了。 卫兰微不曾娶亲,也不曾定亲,虽无法感同身受,但他是读过书,识得字的儿郎,此曲吟出,也不禁聆听。 “哈哈哈,仇老四啊,咱们还没有到兴庆府,你就思念起弟妹,你可千万别患上那什么相思病啊!” “滚滚滚,老子才不会得病,老子要好好活着回来,伺候我家素娘呢。” “哎哟,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这般疼媳妇啊,来来来,你也疼疼咱们这些老哥哥吧……” 后面的话,说着说着便有些犯浑了。 顾将军低低呵斥一声,“噤声,惊扰王爷歇息,尔待军棍处置!” 笑声停止,卫兰微的心头却久久不能平静。 相思—— 他终于明白凌王看他的眼神里藏了什么了。 是相思啊! 第352章 攻克 到了半夜,倚树而睡的卫兰微听着凌王隐隐压着的咳嗽声,抬头看星空的他也是左右调整坐姿,怎么也无法入睡。 自发现凌王眼里的秘密,卫兰微心情直到如今近子午也没有平复下来。 整个人好比倒入油锅里的河虾,火烤、油煎,跳上跳下备受煎熬折腾。 难怪王爷待他极好。 原来都是阿姐的缘故。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为阿姐撑起一片只有风和日丽的晴空,结果呢,他还是得阿姐的庇护。 阿姐啊—— 垂首的卫兰微鼻子一下子酸起来。 也不知道阿姐收到他的家信没有。 会不会生气呢? 毕竟,阿姐最希望的是他能平平安安,多读书,考功名,撑起侯府门楣。 他却没有与阿姐商量,一声不吭随着顾将军前往边疆。 阿姐肯定会很担心他。 呜呜呜…… 他有些想阿姐了。 “兰微?” 耳畔边,王爷略有些嘶哑的声音入耳。 卫兰微抬眼。 看到刚还在不远处的凌王,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身边。 连忙起身,微微垂首行礼,“王爷。” 夏元宸的眉心在看到卫兰微抬眼的瞬间,很浅的皱了下。 火光里,那双与卫姮肖似的双眼泛了水光,眼眶还有些发红。 这是, 哭了? 有些诧异,低哑的声色蕴了兄长般的关怀,“怎么哭了?” 经过他几日观察,别看卫兰微年纪小,却是个心性极为坚毅的儿郎,大抵是跟着其舅走 南闯北历练的原因,性子也很是开阔。 不是那等动不动怨天尤人,哭鼻子的小家子气性。 卫兰微没有遮掩,低声回道: “回王爷,属下想,想家人了。” 原来是想家人了。 夏元宸寒眸微暖,道:“本王离开上京那一年,也如你这般想家人。” 不过,他想的不是住在禁庭里的家人。 而是待他如亲子的家人。 如,青尘居士。 卫兰微听到有些赫然,“王爷离开那年方八岁,而我已十四了。小舅十四岁时,都能带着马队, 走南闯北收购药材。” 他呢,十四岁还因为想阿姐而偷偷哭鼻子。 说不丢人,那是假的。 可已经被王爷发现,与其隐瞒,不如坦诚。 更何况,他还想知道凌王是怎么认识阿姐。 自个生辰那日,阿姐都来书院寻他,也没有提及凌王啊。 难不成,其实自己是猜错了? 不不不。 他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凌王眼里的相思。 定是透过他这双与阿姐肖似的双眼,在看阿姐。 少郎虽有心思,但到底欠了些火候。 尤其是从深宫里走出来的皇子面前,哪怕隐藏再好,表情里的细微变化并没有瞒过夏元宸。 很是敏锐的儿郎。 与他阿姐一般的灵动。 夏元宸寒眸里神色是更加温和了,主动提起了卫姮,“你和你阿姐一样,很是聪慧,也很坚强。十四的儿郎,出身侯府,不依父族荫功,想要自己踏出一条锦绣前程,已属难得了。” 不求人,更不走邪门歪道,脚踏实地光耀门楣,勇毅侯将他的一双儿女养得很好。 卫兰微却久久没有回应。 他是被夏元宸的坦白给震惊到了。 还以为王爷会在他面前有所隐瞒呢。 不知是哪一位将士,突然发出如水牛般的呼噜声, 惊到卫兰微回过神。 干净的眼眸含着少许复杂,飞快看了眼夏元宸,卫兰微嘴角抿紧了少许。 真确认了,心里反而不是滋味了。 阿姐才及笈不久呢。 他还没有好好照顾阿姐呢。 阿姐在家里还没有过上舒心的日子呢。 他舍不得阿姐嫁人。 “王爷,你心悦我阿姐吗?” 少年郎瓮着声问着,语气里,有那么一丝的不善。 夏元宸微微一笑,“是,本王心悦你阿姐,但是,你阿姐如今未有成亲之意,本王还需再努力才成。” “兰微,你可愿帮本王?” 眼里顿时一亮的卫兰微:“……” 蓦地握紧双手,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怎么可能”给咽下去。 王爷。 属下对不住您了。 既阿姐暂时无意与您成亲,属下也无能为力。 心情突而转晴的卫兰微扬出笑脸,道:“王爷,属下可不敢管阿姐的事儿。 ” 阿姐若想嫁,他必定为阿姐争下十里红妆,让世人不再看轻阿姐,让人人皆知,他是阿姐的依靠。 倘若阿姐不愿嫁,也没有关系。 侯府很大,青梧院很幽静,很适合为阿姐的闺房。 待他功成名就,就让阿姐住在青梧院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想,享着清福便成。 卫兰微,也非寻常的儿郎。 显然,娶妻一事甚是生疏的凌王还想和小舅子提前打开关系这一招,还没有开始,败北。 默默放哨的血七听了王爷与兰世子两人的对话,不禁有些想血六了。 那小子在,鬼主意多,定会给王爷出谋划策。 而不像现在,出师未捷身先死。 被兰世子一句话,回到无话可说。 “哒哒……哒哒……” 风声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双眼半阖的血七倏地睁开眼睛,长剑亮出,低道:“王爷,有人来了。” 马蹄声急,一路朝扎营的树林而来。 不知是何人。 卫兰微已拿起弯弓,把夏元宸护到身后,“王爷,属下去找顾将军。” “无事,哨子不曾吹响鸣镝。” 夏元宸很是从容,行军作战之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夜袭、埋伏,像这种不过两匹马儿的马蹄声,无须紧张。 树林入口 卫姮勒马停止进入。 她,闻到风里有柴火的气息。 是从树林里飘出来。 还有马匹身上的气味,隐隐间,还有淡淡的,用来驱赶蛇虫蚊蚂的药香。 这是…… 小舅舅曾在一位牧区大夫手里得到了老方子。 兰哥儿! 是兰哥儿在树林里扎营歇息。 “碧竹,我们追上了。” 淡薄月光里,面有病色的卫姮微地勾起嘴角,哑声声儿道:“兰哥儿在树林里歇息。” 他们没有连夜过渡口。 “太好了姑娘,世子待会儿见到姑娘,定会好生惊喜。” 碧竹长长松了口气,总算追上,姑娘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第353章 法不容情 这次,碧竹没有鲁莽向前,行军扎营地,都会有暗哨、弓箭手。 她冒冒失失闯进去,会被射出来的箭矢示警。 需姑娘接上暗号,方能进入树林里。 可姑娘,怎么暗号呢? 卫姮是不知。 但她知道小舅舅夜驻扎营,遇到危险而放出来的暗哨声。 树林里。 暗哨进来复命,“将军、王爷,树林外有两人下马,瞧身段应是女子。” 女子? 顾将军颇为惊讶,“夜半三更,谁家女子如此胆大?” 还骑马。 这是虎胆啊! 夏元宸眼帘很浅的一跳。 谁家女子如此胆大? 他见过一个。 卫氏女郎姮。 心里又细细算了算日子,对不上。 他们晌午在书院接到兰哥儿方起程,而兰哥儿的书信,即使是晌午由驿站送去侯府,也得是次日清日方到卫姮手里。 卫姮接到书信后出发立即追赶,日夜兼程最快也得清晨方追上。 时辰对不上。 夏元宸往那树林外看了一眼,不禁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期待不禁失笑。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啊,第一次识得相思是何物了。 不过别离数日,便已念她。 顾将军冷道:“盯紧两人,如两人在林外歇息,不必惊扰她们。如有入林,厉箭示警。” 有胆量三更半策马出行,本就不是普通女子,真要入了林子里,管她们是好还是坏,厉箭警告! 退,便相安无事。 进,则就地捆绑,丢给府衙处置。 暗哨刚要准备退下,突而,树林外传来一声雄鹰掠过天际的声音,先似是低空掠过,尔后再展翅高飞。 握紧弓箭的卫兰微目光狠狠一顿。 继而大喜。 一样的雄鹰展翅声,从他的嘴里而出,回应树林外的卫姮。 顾将军大骇。 这小子! 扑过去,一把捂住卫兰微的嘴,戾道:“卫兰微,你找死!” 竟敢无视军纪,回应那雄鹰声。 “唔……唔……” 嘴被捂紧的卫兰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解释声。 顾将军,是属下阿姐啊。 嘴捂太紧,没有办法发出让人听明白的囫囵声。 夏元宸似明白了什么,骤然回头,寒眸清亮地看向卫兰微,“兰微,可是你阿姐?” 兰微的阿姐? 不就是那日在蹴鞠场内,拉开一石弓的奇女子吗? 原来是她啊。 难怪敢半夜走路啊! 顾将军微地松开自己的手,但还是没有完全松开,依旧捂着卫兰微的嘴。 “唔唔……唔唔……” 卫兰微猛地飞快点头。 “顾将军,放开他。” 随着夏元宸令下,嘴被放开的卫兰微高兴道:“王爷,是我阿姐,阿姐她来了!我……我去接阿姐……” 过于兴奋,什么规矩、军纪,全给忘了。 顾将军可没有惯着他。 虎面一沉,抬起脚,一脚把卫兰微踹跪。 “来人,卫兰微违纪军纪,拖下去军棍二十侍候!” 说罚便罚,绝不留情。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兰哥儿刚才确实是犯了行军大忌。 哪怕他身为王爷也不能干涉顾将军的处置。 军纪军规,铁令如山,任何将士不可犯。 犯者,必受罚,绝无情义可讲。 卫兰微显然也明白了。 跪正,沉道:“属下有错,甘愿受罚!” 他确实不该回应阿姐! 如果今晚四周有敌埋伏,他此举是以一己之私,陷同袍于死地! 他,该罚! “拖下去!” 顾将军挥手,两名士兵向前,朝夏元宸拱手行礼过后,带走卫兰微。 气氛,有了些许的肃杀。 随着沉闷的军棍声响起,顾将军抹把脸,肃道:“王爷,末将去见见此女。” 夏元宸道:“顾将军,我与兰微阿姐相熟,本王随你一道过去。” 卫姮定是不放心其弟,才追了上来。 顾将军想了想,叹道:“也好,等会儿还要请王爷在卫氏女郎面前好生美言几句。末将担忧卫氏女郎见限卫兰微被罚,心生怒火,阻止兰微随行。” 姑娘家的最是心软,看到嫡亲的弟弟受罚,肯定会恼怒。 万一哭起来,不许卫兰微从军,大邺必将损失一员大将! 步伐微快的夏元宸闻言,淡淡一笑,道:“顾将军不必有此担忧,卫姑娘深明大义,绝不会因此而迁怒将军。” “更不会因一时心疼,而阻止兰哥儿前去兴庆府。” 顾将军虎目微虚。 王爷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很了解卫氏女郎呢? 如此说来,不仅仅是王爷适才所说,相熟这般简单了。 应是很熟才对。 不对。 还是有些不对。 那日蹴鞠场,王爷瞧着卫氏女郎很是淡漠啊。 不像认识很久的模样。 难不成,是那日见了卫氏女郎有大力后,回到上京私下结交了? 可听王爷语气里隐隐夹着的愉悦,不像才认识不久啊。 顾将军虽心有疑问,但因是夏元宸的私事,他也不敢过问。 只能在心里暗自揣摩。 也盼着卫氏女郎诚如所说,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子。 还有一点,千万别哭。 他一个糙军汉,不会哄小女郎啊。 尤其还是一位能拉一石弓,力大无穷的女郎, 好怕她来气砸场子,那可不好收场了。 …… 树林外。 卫姮听到了兰哥儿的回应,脸上笑意瞬间收敛,脸上有了懊恼的自责。 是她大意了! 兰哥儿从未有过随行夜行,突闻她的暗号声一时高兴,将军纪军规置之脑后,回应了她,定会受到军法处罚。 是她诓害了兰哥儿。 碧竹显然也懂了。 小脸白了少许,“姑娘,世子怕是要挨军棍了。” “嗯。” 卫姮低低回了声。 等会见了顾将军,身为嫡姐的她,理当要向顾将军赔罪。 还得争取得到顾将军的原谅才成。 再想办法让顾将军同意她一路追随。 “世子会不会打很重?姑娘,等会儿给顾将军求求情 可好?求顾将军念在世子初犯的份上,原谅世子一次。 ” 卫姮摇头,“不能。军纪如山,不管是谁,哪怕是皇子王爷犯错,顾将军都可以依军规处。” 并无初犯一说。 错,便是错了。 如此才能约束好将士,让所有人都信服。 顾将军走到树林边缘,正好听了卫姮所言,顿时笑了。 第354章 神乎其神的本事 果然! 如王爷地说,卫氏女郎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郎。 也是。 敢半夜策马,一身虎胆的女郎,又岂是寻常女子呢。 卫姮已看到从幽暗树林里走出来的,挺拔、修长的身影了。 “卫姮。” 那人俊雅的眉目含着极浅的笑,站在月色里,一身劲装的他如若天上坐镇四方的武神,既有谪仙的出尘清冷,也有武神的噬血肃杀。 卫姮翻身下马,福礼,“卫姮见过王爷。” 万福礼还没有行下去,手臂就被夏元宸稳稳托住。 耳边是他明显不正常的低哑声,“起来吧,在我面前不必多礼。” 我? 是连尊称都不要了? 紧随其后的顾将军敛敛心神,对卫姮更为慎重了。 等顾将军走到前面,还不曾开口,便看到那眉眼昳丽,一身虎胆的女郎反手便握住了王爷的手腕。 “……” 顾将军顿时暗里抽了口凉气。 这可真是个虎妞啊! 王爷的手腕,她是说握就握。 都不需要经过王爷首肯啊! 卫姮倒没有想那么多。 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得罪了”澄的眸光随之一并落到夏元宸脸上,观察他的气色。 出来的顾将军看了看卫姮,又看了看夏元宸。 这是…… 夏元宸解释道:“顾将军,卫姑娘乃岐黄高手,本王回京后旧疾复发,一直由卫姑娘医治、调理。” 卫姮这才留意原来上次见到的顾教谕,竟是顾朔顾将军。 手还握着夏元宸的腕口,卫姮行礼,声音放轻了些,把自己沙哑的嗓音掩住。 诚恳道:“顾将军安心,今夜惊扰将军,是卫姮的不是,望将军恕罪。” 半句都没有提到弟弟卫兰微。 夏元宸却盯紧卫姮。 她今日说话不太对。 一直压着嗓子。 还有她的掌心,很烫 修眉微蹙的夏元宸抬手,欲往卫姮的额头探头。 “王爷。” 卫姮立马偏首,避开夏元宸伸过来的手。 她知道夏元宸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体热了。 还是他的身子要紧。 她没有什么大碍,歇一歇便好。 顾将军没有发现卫姮的异样,见卫姮这般说,心里头自是一松。 对卫姮印象是更好了。 蹴鞠场他是见过卫氏女郎,回了书院还多次满是遗憾提到她若是儿郎该有多好。 如今又见她这般通情达理,他啊,只会更加欢喜,又怎么会怪罪呢。 刚毅的脸上露出大将看爱将的惜才微笑,道:“不妨事,你并未贸然入林,而是以暗哨联系兰微,可见是懂军中规矩的。” 是在称赞卫姮。 但下一息,顾将军脸上的微笑便僵住了。 哪壶不提,提哪壶啊。 提到兰微,人又不在,这不是摆明让懂军中规矩的卫氏女郎,知晓兰微被罚了吗。 四周举着火把,每个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自然也照出顾将军不太自然的神情。 卫姮看在眼里,心思剔透的她很快明白为何如此。 道:“是卫姮欠考虑了,连累了家弟兰微受罚。兰微是将军属下,他既是犯错,理当受罚。所谓与玉不琢不成器,家弟兰微还劳顾将军多多指点了。” 直到现在,顾将军总算懈了心头提紧的弦。 卫氏女郎果然如王爷所说,是位深明大义的女郎。 此页便是翻过去了。 见卫姮一直握着夏元宸的手不曾松开,顾将军还担心起这位身份尊贵的王爷了。 便连忙问道:“那王爷可还好?” “尚好。” 卫姮微微颔首,问起了视线自打她出现,便一直望着自己的夏元宸,“王爷声色何时开始嘶哑?可有嗓痛、嗓干、嗓痒、咳嗽症状?身子可有体热? 进食如何?可有反呕?” 询问得比卫兰微详细很多。 不愧是为王爷医治旧疾的大夫。 顾将军暗里再次赞许点头。 夏元宸抬手,轻地挠了挠眉梢,方道:“也就是今日入夜后开始微咳,旁边的,倒还好。” 稍稍隐瞒了些。 不太想让卫姮担忧,也怕被她责骂。 顾将军是很清楚夏元宸撒了谎。 他倒是想坦白,可看到堂堂王爷面对卫氏女郎,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小心翼翼,顾将军选择保持了沉默。 军中许多将士,都是惧妻的。 每每提到家中发妻,言语里都如王爷这般。 他看着便好,言多必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卫姮闻言松开握在自己掌心里的腕口,退后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元宸。 随后,不慢不慢道:“王爷昨夜里应当吃了烤麂子肉吧。” 众人闻言,包括暗哨,都做了一个相当的动作。 纷纷抬起手闻自己的袖口。 是烤麂子肉时,沾了油渍、香料吗? 也没有啊。 身上,袖上没有一丝气味啊。 汗酸味倒是有点。 夏元宸身上连汗酸味都没有,有的是皂角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如何知晓的?兰哥儿在哨声里告诉你了?” 众人皆眼神好奇看向卫姮,等着她解惑。 是啊。 卫氏女郎如何知晓的? 卫姮指了指夏元宸的手腕,压下涌上来的咳嗽,微笑道:“脉相让我知晓王爷昨夜吃了什么。” “……” 这,也成? 不是特别相信啊。 顾将军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老神在在地感着自己的脉相。 一下接一下的脉搏,还挺有力的。 除此之外,根本握不出什么。 “不信?” 卫姮挑了挑眉,视线落到暗哨身上,“阁下可愿让我一试?” 暗哨看向顾将军。 顾将军看向夏元宸。 这事,他做不了主啊。 如果是军中岐黄,那没有问题。 眼前这位卫氏女郎,很明显,王爷很是看重她。 暗哨乃男子,卫姑娘是女子,虽说军中不拘小节,但还是有男女之嫌。 还得由王爷点头才成。 夏元宸也颇有些好奇,笑道:“并非不信,而是过于神奇。” 言罢,让那暗哨向前。 他倒没有顾将军想得复杂。 只是把脉而已, 不必扯上男女有别。 暗哨这才向前,伸手,把腕子递到卫姮眼前,并用自己的左手托起自己的右手腕子,好方便卫姮把脉。 卫姮手指搭了上去。 没过多久,卫姮看了眼年轻的暗哨,低低咳了一声。 很是含蓄地提醒,“阁下行军身体疲倦,但肝水略旺,莫要,嗯,最好蓄精养锐。” 第355章 水灵灵的晕过去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暗哨更是羞到脸都红了,瞧着模样,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其他人都反应了过来。 包括后院没有一个女子的凌王殿下,也明白卫姮所说何意了。 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了。 顾将军则低骂了声兔崽子,抬脚,轻地踹了下暗哨,呵斥道:“还不退下。” 丢人现眼的家伙啊。 怎么正好撞到卫姑娘的手里了呢? 不过,是不是真的呢? 如释重负的暗哨大气都不敢喘了,连忙退下。 但经过顾将军身边时,听到他们将军飞快问了他,“昨晚真有?” 暗哨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点点头跑远了。 没错。 真有! 年轻气盛,又值新婚宴尔,这不,一时想念家中娇妻,没忍住啊。 暗哨地点头是让顾将军对卫姮服气了。 连这种事通过把脉都能知道,可见是有真本事在身。 卫姮这边则对夏元宸笑道:“王爷,你可以想好了,还要不要对臣女有所隐瞒呢?” 不了,不了 还是坦白了吧。 夏元宸这会儿也明白自己是瞒不过卫姮了。 何时开始咳嗽,何时开始嗓痒,何时又开始体热,都一一告诉卫姮。 最后,血七掏出卫兰微开的方子,毕恭毕敬递到卫姮手里,请卫姮过目。 卫兰微懂岐黄,卫姮是知晓的。 打小跟着小舅舅走南闯北贩卖药材,商行里又有随行识药懂医的大夫,久而久之,兰哥儿也学了些。 方子开得不错。 所用药材皆是对症下药。 不需要再添或减了。 卫姮将方子重新递给血七,“按此方喝用三天,可痊愈。” 她说完,一直压着的嗓子便是一阵咳嗽。 碧竹听了咳嗽声,脸色一变,“姑娘……”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站得好好的姑娘,突间身子一歪,直往一边栽去。 “姑娘!” 最近的碧竹惊呼着,伸手准备去扶人,有人出手的速度比她更快,一把将人捞到怀里。 夏元宸抱住双眼闭紧的女郎,隔着衣裳,他便感觉到很不正常的体热。 没有再犹豫,俊颜冷沉地凌王横抱起卫姮,对血七道:“速去找卫世子!” 连夜赶路的卫姮,病了! 顾将军一个转身,飞奔。 坏了! 卫姑娘晕倒,可不能把兰微也打晕啊! 血七是暗卫,一身武艺远在顾将军之前,一阵风刮过,顾将军便看到一道黑影已窜远自己数米远了。 那厢,碧竹急到快要掉眼泪了。 是她没有照顾好姑娘,让姑娘遭罪了。 卫兰微刚打完二十军棍。 捂着臀部,吡牙咧嘴,一拐一瘸踮着脚准备往树林外头走去,突而前,便看到凌王抱着阿姐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人还没有走近,低声道:“兰微,快过来。” 这是出事了! 卫兰微连自己的伤痛都不顾了,飞快跑过来。 “阿姐!阿姐!” 声音都变了的他准备要从夏元宸手里抱过卫姮。 夏元宸没有让他抱过去,道:“兰微,你阿姐病了,快看看情况如何。我抱着她,都能感觉到她身上很烫。” 素来沉稳如山的凌王殿下,落音时都微微发颤。 很烫。 烫到自个好像抱一个小火炉。 心急如焚的卫兰微立马握住自家阿姐的手腕。 好烫! 再一探额头。 更烫了。 “碧竹姐姐。” 卫兰微虽急,倒也没有慌,很快稳下来的他询问起碧竹,“阿姐何时开始不适?” “回世子,奴婢都没有发现姑娘有不适,今日入夜,奴婢只听到姑娘似咳嗽了一声,姑娘怕世子过了渡口,一刻未息,一直赶路……” 碧竹自责到嗓子都哽咽了。 她怎么这般无用啊! 连姑娘何时病倒都不知道。 卫兰微抿紧了嘴角。 阿姐,她是想追上自己,所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一直赶路。 是他让阿姐担心了。 夏元宸也无心去问责丫鬟了。 他望着怀中女郎,这才发现女郎的嘴唇都干裂着,都裂着几道血口子了。 心里顿时阵阵沉闷。 刚才,他明明发现她的异样却没有深思。 甚至都没有立马发现她生病了。 而她,仅凭自己一句话,便听出他的异样,赶紧为他把脉。 卫姮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晕倒。 明明她的身子骨,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已结实了许多。 突然晕倒,属实没有想到。 没有晕厥太久。 卫兰微紧急推拿,便让卫姮幽幽转醒。 双眼还没有完全睁开,卫兰微抽噎的声音飘入耳里,“阿姐……阿姐……” “你可是世子,怎么还同小孩般一点点小事便掉泪。快莫哭了,以后是行军作战的兵,大众广厅之下哭鼻子,有失儿郎傲骨。” 这回,卫姮是彻底没有压着自己的嗓音了。 是比夏元宸的还要嘶哑。 都低沉到仿佛变了一个人。 卫兰微抹了抹双眼,闷着声道:“我在阿姐面前,就是小孩,阿姐突晕倒,我着急,哭一下与儿郎傲骨没有关系。” 平时,他可不哭鼻子。 夏元宸尚还绷紧心弦。 人是醒了,可体热还高着。 忍着等卫兰微说完后,他搂紧醒过来的女郎,幽暗莫测的寒眸凝视着卫姮, 低低地开了口。 “还有哪儿不舒服?” 烧到有些抹不着北的卫姮听闻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愣了愣。 视线转到夏元宸的脸上,还有些发懵,“王爷你是抱着我吗?” 问到饶是镇定如夏元宸,都慌了。 他可是听说过人的体热过高,会把人烧坏。 严重者,烧到举止与幼儿无异。 卫姮问过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体热都把自个脑子都烧糊涂了。 挣扎着欲从夏元宸怀里起身。 “别动。” 夏元宸阻止,不仅不让她从自己怀里起来,反而把人抱更紧,“你可记得自己晕过去了?” 这话问得,她自然是知道啊。 卫姮眨了眨有些沉重的眼帘,叹道:“王爷,我虽是高烧晕厥,但没有烧到变成傻子。王爷还是先放开臣女吧,臣女得为自己扎针。” 虽说医者不自医。 但为自己扎上几针,退退体热是没有问题。 小事。 身为医者的卫姮,是知道自己能扛住才会马不停蹄赶路。 重活一世,她是相当惜命。 但晕厥过去,也确实没有想到。 夏元宸听她依旧才思敏捷,方放心下来。 还好,没有烧坏脑子变成幼儿。 很快,卫姮便为自己扎针。 那一手针灸之术,是把顾将军看到眼花缭乱。 甚至呢喃道:“出针竟这般快,上了沙场,应该也能用银针扎死人吧。” 第356章 依靠 银针确实可以杀人。 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一手绝活的卫姮虽非良善之辈,倒没有想过要把救人的针灸用来杀人。 不过,顾将军的话还真提醒了她。 见夏元宸眉宇里压着阴霾,眸光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模样儿瞧着颇为骇人,卫姮心里也悄然打起了鼓。 冷若冰霜,却素来在她面前温和的凌王殿下,生气了。 且,还是一般的生气。 是很气。 怒火凝于眼里,稍稍一点,便会喷涌而出。 心里都忐忑起来的卫姮为了缓解一下气氛,听闻顾将军所言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笑容,道:“顾将军如想学,我可倾囊教授。” 结果…… 不仅没有缓解气氛,反而让某人的气压更低了。 转了身 ,夏元宸对顾将军道:“将军清早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顾将军虽为武夫,但也不傻啊。 瞧出夏元宸是在心疼卫姮后,抱拳道:“王爷说的是,末将这就告退。” 说完,又对卫姮抱养,“卫姑娘好好养病,我等明清早方赶去渡口,卫姑娘等精神好些后,再与兰微叙旧也不迟。” 姐姐不顾身子执意追上嫡亲的弟弟,可见是有许多话要叮嘱。 王爷啊,您也得留出些空闲给姐弟两人才对。 莫要一味占了卫姑娘。 隐晦地提醒过后,顾将军方阔步离开。 卫兰微已为卫姮去煎药,如此,火堆边便只有卫姮和夏元宸两人了。 为自己取为完的卫姮看了眼往火堆里添柴火的凌王,见素来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王爷俊颜冷沉,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一瞧就知道他是动了怒火。 是在生气她偷偷跟过来吧。 要不,跟他解释一二? 毕竟她真要跟着去兴庆府,需得王爷点头才成。 添着柴火的夏元宸早觉察到一身虎胆的女郎一直在偷瞄自己。 把最后一根柴火还有添进火堆里,又拨了拨火堆,好让火势烧更旺后,这才抬眼看向卫姮。 “卫二,别这般看我……” 会让他忍不住把她搂入自己的怀里。 克制冲动的凌王叹了口气,伸出手欲要拂过她耳侧边吹乱了的长发。 卫姮下意识偏了下身子,很快发现夏元宸是何间民后,眸光低垂的她选择没有再动,由他为自己拂发。 “王爷可是气臣女给王爷添麻烦了?” 卫姮低低说着,声音过于嘶哑,听到夏元宸眉心拧更紧了。 他也不是气她添了麻烦。 完全是气自己。 气自己刚才没有及时发现她生病。 更气自己没有经得卫姮同意,便允了卫兰微随行前去兴庆府。 如在上京,她提前知晓卫兰微会去兴庆府,也就不会长途跋涉为了追上来,把自己追到病倒。 “何出此言?反倒是我时常给你麻烦了才对。” 同样声音低哑的凌王将那绺随着风俏风舞动的长发拂到卫姮耳后,火光里,那暗沉的寒眸里有情愫如浮光掠过。 过后,修长而微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探,“怎么还没有退热?” 不是气她给他添麻烦就好。 卫姮心下悄然松了口气。 并探了探额头,“已轻了许多了,待喝药汤,睡一觉再发身汗便可大好。” 偶患风寒, 只稍细心些并不会酿成大错。 自个的身子,她还是爱惜的。 夏元宸细细观察着,与她烧到过于明亮,像盛了清泉的双眸对视,垂在身侧的手指又不禁微地蜷了少许。 指间,还有她的体热残存。 还有些烫手。 她应当是很难受的, 哪怕是笑着,素来坚韧的眉宇里也藏不住来势汹涌的病气。 如果罪可以替受,他愿意替她生病。 “是不是很难受?” 温柔的眸光里是不加掩饰的怜爱。 卫姮看到心头一跳一跳的,有些慌乱,还有一些无法克制的悸动。 率先别开的视线,卫姮先是摇了摇头,又轻地点了点头,“原先只想尽快追上兰哥儿,倒不觉得累。追上后,反而累了。” “兰世子很好,顾将军很是喜欢他,你……不必担心。” 有风起,夏元宸说话间,身子挪动为卫姮挡了山风,“坐近点吧,体热未退不能再受寒。” “谢王爷。” 卫姮依言,稍稍朝他坐近了些。 拂面而来的山风里,淡淡草木清香将她笼罩,余光朝护着自己的儿郎轻地瞄了一眼,小声道:“王爷自己也要保重身子。” 身边,卫兰微端着已煎好的伤寒汤走过来,正好听见卫姮的关心。 脚步轻轻地一顿后,视线落到快要凑到一起的两道背景,卫兰微的心情再次复杂起来。 仅从两人过于近了些的坐姿来看,阿姐对凌王也是有情意。 他还想多留阿姐在家几年的愿望,是不是要落空了? 可阿姐是姑娘家,迟早要嫁人。 如果—— 如果王爷真心待阿姐,他也能接受。 心里虽如是想着,但多少还是点失落。 可再失落也无用。 他不能因为自己想要多留阿姐在家中几年,误了阿姐的幸福。 多想无益,不如趁阿姐还在身边,他多疼疼阿姐,多护着阿姐,努力不让阿姐受委屈。 想通了的卫兰微敛好心神,清咳了一声,提醒两人他来了。 卫姮与夏元宸同时回首。 “ 阿姐,药汤好了。” 臀部伤着,走路脚步都是一深一浅的卫兰微扬起了微笑,卫姮见此不禁心疼起来。 “兰哥儿,是阿姐连累你了。 ” 接过药碗,卫姮很自责地说话。 卫兰微反倒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很可爱的虎牙,“阿姐,我不痛哩。将军也是为了我好。以后我可是行军作战的士卒,可不能随心所欲了。” 吃了痛,方能长记忆。 再说了,他能见到阿姐,打得也值。 卫姮道:“兰哥儿长大了,都开始想着要飞到外面去了。” “好儿郎志在四方,我也该长大了,不能一直让阿姐护着,也该到我来护着阿姐了。”卫兰微拍了拍胸口,“阿姐,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你在家里享清福便成。” 都没有提到母亲章氏。 第357章 放手 非是卫兰微冷漠。 他自知事起,从未感受过章氏的母爱,三岁便去了外祖家,可以说他对几位舅母的感情都深过对章氏的感情。 章氏,是割不断的血缘羁绊,日后孝敬就好。 旁的就没有了。 卫姮听着,鼻头一下子泛酸。 她想到了前世。 前世自己被逼嫁入侯府,被困在侯府不得见任何人时,是兰哥儿半夜从狗洞里钻进来,一身泥巴潜入关着她的屋子里。 哭着让她再等等他,等他考取功名后,救她出来,一辈子都护着她。 可后来啊…… 兰哥儿为了她, 被人打断了腿,腿残的他从此再也无缘科举。 后来兰哥儿又想从军,可也因为腿被废掉,即便有一身力气也被拒之门外。 再后来…… 兰哥儿没有救出她,娶了卢氏介绍的远房表姑娘,落了纵容舅家行凶的罪名,被圣上下旨褫夺世子之位。 从此,兰哥儿彻底地废了。 最后远离上京,不知去向。 望着兰哥儿意气风发的笑容,卫姮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好在,这一世兰哥儿也不会被前世的自己连累了。 他啊,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他喜欢做的事。 沙场征战固然危险,可只要兰哥儿喜欢,身为姐姐的自己是支持他。 连她都想重返边缘,拿起大刀杀乱,更何况是兰哥儿呢。 兰哥儿是父子唯一的儿子,子承父业,立了功,勇毅侯爵位谁也别想抢走。 卢氏? 这一世,定要让卢氏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他们二房是如何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鼻子里的酸意消失,卫姮扬了笑, “好,阿姐等着兰哥儿护着阿姐。” 卫兰微脸上的笑更深了。 他就知道阿姐不会拦着他去兴庆府! 阿姐啊! 是世间最好,最好的阿姐了。 “阿姐,你真好。” 手里还捧着药碗的兰哥儿刚想要像幼时那样,钻到卫姮的怀里。 还没有行动,便被冷落到一边的夏元宸给拦了。 “兰世子,药汤需得趁热喝吧。” 很是顺手捧过了药碗,卫兰微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这几日对他颇为照顾的王爷,抢过他手里的药碗,用更加温和的声音,与阿姐说话。 “先喝了药,再和兰世子说话也不迟。” 不仅抢在他面前照顾着阿姐,还杵在他与阿姐的中间,都不让阿姐看他! 卫兰微后牙槽都磨紧了。 王爷,就你这样,还想让我帮着你? 没门! 卫姮是没有发现夏元宸的小心思。 黑乎乎的药汁递到卫姮手里,一股子中药味扑鼻而来。 卫姮闻了一口,立马皱紧了眉心。 她虽为医者,其实也不好这口苦药。 “麻黄、细辛、炮附子……”闻过那药味,卫姮便把里头的药名一一念了出来。 每念一味,笑意便加了少许。 帮阳解表,对症下药。 兰哥儿于伤寒论上,颇为老道。 念完,卫姮抬眼同想和卫兰微说话,入眼的不是阿弟少年意气风发还有些稚嫩的脸,而是一堵宽厚的“胸墙”。 卫姮默默地将脚步往外一挪,探出身子与兰哥儿说话,“对症下药,不错。” 她自己开方,也会是此方。 卫兰微见阿姐特意绕过王爷同自己说话,心中闷气一扫而空。 连忙一并步到卫姮面前,为防止夏元宸拦他,还特意与卫姮并肩而站。 十四的少郎正是长个的时候,明明生辰那么见面,仅比卫姮高不了多少,今日并肩一站,竟已高出大半个脑袋了。 稚嫩的脸上扬着少许得意,偏偏还要假装很严肃,很沉稳的模样。 正色道:“阿姐发热,无汗恶寒,外感风寒,饮过药后,阿姐更不可大意了!” 吃了药后会发汗,发汗期间如再受邪风入体,会导致病情加重。 夏元宸闻言,看了血七一眼。 没有言语上的叮嘱,血七已知晓王爷是何意。 需得支棱起油布,为卫姑娘遮风。 卫姮将苦药一口饮完,咂咂舌,道:“略苦,下次甘草可再加一些。” 药碗刚要递给兰哥儿,夏元宸便对兰哥儿道:“世子,令姐既不能受风,去取出油布支棱,为令姐遮风吧。” 血七很适时地站出来,“世子,请。” 卫姮觉着麻烦,连忙阻止,“王爷,不必如此麻烦。” “你还想病情加重,让兰世子担心吗?” 夏元宸一句话便让卫姮噤声。 拿捏她死穴了。 她还真不想让兰哥儿担心自己。 卫兰微也道:“阿姐,王爷也是身子高热,不能吹风。” 卫姮就更加没有办法拒绝了。 她身边这位病人尊贵着,是万万不能有事。 没有理由阻止的卫姮干脆又给自己扎起针。 适才是退热。 这会儿得为嘶哑的嗓子眼扎几针才成。 取少商、灵道、太渊三穴,卫姮飞快给自己扎上三针。 扎完自己后,卫姮对夏元宸道:“王爷嗓子也嘶哑,不如一道扎上几针吧,保准睡一觉醒来,嗓子大好。” 声音嘶哑不是一般的难受。 说话像卡了痰,自己听着都好生奇怪。 火堆里又添了新的柴苗,火势增旺,没有一会儿便烤到卫姮的脸颊有了热意,药性上来,卫姮只觉自己的眼帘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浅浅打了一个哈欠过后,卫姮抱着自己膝盖,说睡便睡。 一刻未歇的赶路,卫姮确实累了。 坐在身边的儿郎又是让她那么的安心,睡意涌上,没有一会儿便进入沉睡中。 卫兰微拿着一件披风过来。 是他从碧竹手里拿到的。 “王爷……” 夏元宸抬手,示意他嘘声。 卫兰微才发现自己阿姐已经入睡。 他刚才在碧竹那边知晓阿姐为了追上她,全程没有歇息,都是策马赶路。 就是因为不放心他去兴庆府,欲与他同行。 可他并不想让阿姐一起过去。 并非质疑阿姐的本事,阿姐跟着父亲征战,早就练就一身好本领了。 比身为儿郎的自己要强很多很多。 可他还是不想让希望阿过去,只想让阿姐留在上京,过好养在深闺的好日子。 想得出神,脚下不曾留意绊到了石头, 臀部有伤的他踉跄到差点摔倒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你还有伤,早点歇息吧,令姐本王会照顾好。” 夏元宸松开托住卫兰微的手,并把披风一道拿走,“不放心,一道坐下也成。” 第358章 抱紧不撒手 卫兰微早留了心眼,这回他眼疾手快揪紧披风没有让夏元宸拿走。 少年不畏强权,低声道:“王爷,属下会照顾好阿姐。再者,王爷也病着,更要好好养着才对。” 夏元宸自然是不可能同卫兰微抢披风。 闻言,松了手,笑了笑,道:“也罢,你在旁边照顾她,本王也放心。” 卫兰微懂岐黄,有他守着,卫二万一有什么事,他还能及时发现。 很快,身上盖着披风的卫姮开始发起汗来。 人也睡到东倒西歪。 卫兰微拿着棉帕动作轻柔给她擦汗,又怕卫姮栽倒,还得小心翼翼护着。 到底是没有照顾人的经验,顾了这头没有顾上那一头,有些手忙脚乱。 夏元宸失笑着摇了摇头,在卫兰微瞪大的双眼里,让卫姮枕在了自己肩头上。 手伸出来,“帕子给本王。” 他来照顾就好。 卫兰微还有些不太服气。 王爷怎么了! 王爷也不能抢着照顾他阿姐。 “王爷,我阿姐虽是大夫,但也是闺阁代嫁的姑娘,王爷此举有失规矩。” 夏元宸还是不想和小舅子的关系闹僵。 但这会儿又不是解释的时候。 耐着性子道:“世子,令姐还病着,一切应当以她为重。世子也不忍令姐继续难受着吧。” 很好。 继拿捏住卫姮之后,又兰哥儿拿捏住了。 尤其是卫兰微见到自个阿姐枕到王爷肩上,被汗水打湿的脸在他肩头上蹭了蹭,露出舒服的表情后,卫兰微没有办法阻止了。 咬咬牙,把擦汗的棉帕递到夏元宸手里。 过后,又很不放心叮嘱一句,“王爷是君子,属下信王爷。” 还怕夏元宸趁机对卫姮有不轨之举呢。 夏元宸闻言,不由暗忖:兰世子若知晓本王的身子早被卫二见过,怕是要气恼好一阵了。 心里想着,嘴里淡笑道:“这是自然。” 当着未来小舅子的面,他哪怕身为王爷也得格守规矩才成。 接下来卫兰微是很用心,很细心地观察,凌王殿下是怎么照顾他的阿姐。 越观察,卫兰微越是心惊胆战。 倒不是凌王对阿姐不好。 而是太好了。 也不知道是阿姐病得难受,病中的阿姐在睡梦里极不老实。 一会儿用力锤一下凌王殿下的胸口,那用力之大,他都听到捶击的闷沉声。 那瞬间,卫兰微心儿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王……” 刚要为阿姐辩解,王爷却比自己更懂阿姐的何意。 立马把肩膀下沉少许,好让阿姐枕着舒服。 卫兰微:“……” 心惊胆颤间,心情又格外的复杂起来。 几下捶过来,他都感觉到胸口发疼,王爷却不仅没事儿似的,淡漠的脸上还有了浅浅的笑。 瞧着—— 很是享受被阿姐捶打。 王爷对阿姐还真是纵容。 心情复杂的卫兰微就看着阿姐在睡梦中折腾王爷,不是捶,就是推,王爷由着阿姐的性子,不耐其烦的一次又一次依着阿姐。 折腾了一个时辰,他瞧着都替王爷累了。 看不下去的卫兰微抿抿嘴,小声道:“王爷,要不,让阿姐躺着睡着。” 坐着睡,阿姐不舒服,王爷自己也没有睡好。 王爷也还病着呢。 最后,卫姮躺在铺着夏元宸披风的地上,身子烤着火,头枕着夏元宸的腿,闻着让她安心的草木清香,嘴角微微弯起少许,翻身,一觉睡到薄雾起,天色将明。 新的一天,已到。 赶往渡口的将士们需要起程了。 卫姮是在细碎的声音里醒来。 火还未熄, 身上又罩着披风,山风虽冷,她身上却暖洋洋的,一身轻松。 探过额头,很好,体热正常。 再为自己把脉,恢复得相当不错! 不出三天定能痊愈。 手撑着地刚要起身,手下触感让她一顿,她睡在何人的衣裳上? 垂眸望去,未熄的火光里,她看清楚被自己躺了大半宿的衣裳是何人的。 并非衣裳,而是披风。 是三爷的披风。 她躺在他的披风上,一夜无梦睡到现在。 难怪,梦里的自己好像身处在一片微风徐徐,充满自己喜欢的,淡淡的草木清香里,舒服到心儿都沉醉。 原来,是有他陪着自己的缘故。 她拒绝了三爷的示好,可心,却不由自主地靠近。 嘴里拒绝,心却靠近。 瞧着怎么都像是欲纵故擒啊。 这可如何是好? 发愁的卫姮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夏元宸了。 捧着温水过来的碧竹见到卫姮醒来,大喜。 扬了声,“王爷、世子,姑娘醒了。” 顿时,所有将士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全部抬眸看向卫姮。 卫姮:“……” 傻丫! 她醒就醒了,何必嚷出来了。 碧竹几步并一步过来,“姑娘,可大好些了?” 人也蹲下来,搀扶卫姮起身。 卫姮略地背过前头投过来的视线,按着眉心叹道:“刚才还好,这会子不好了。” 什么! 碧竹变了脸,又准备扬声。 “唔……” 张大的嘴被卫姮及时捂住了。 卫姮:“好碧竹,你再嚷嚷,你家姑娘会原地给你演一出晕戏。” 碧竹眨眨眼睛。 她明白了。 卫姮方松开手。 碧竹大口大口喘着气,凑到卫姮身边,笑眯眯道:“奴婢知晓了,姑娘是害羞不好意思见王爷吧。也是,姑娘昨儿夜里一直枕着王爷睡觉呢。” 卫姮身子一震,“我枕着三爷睡觉?枕哪儿?” 碧竹抿着嘴直笑,“枕着王爷的腿啊,今朝王爷醒来准备起身,姑娘还抱着王爷的腿,不许王爷起来呢。” 还抱着三爷的腿,不许他起来? 她完全没有印象。 不死心地确认,“我真抱了三爷……的腿?真的?你没有看错?” 碧竹很认真地点头,“姑娘,千真万确啊。不仅奴婢看见了,世子啊、顾将军啊、七护卫啊,还有几位将士都见着了呢。 ” “奴婢还想拉开姑娘,哪知道姑娘一巴掌呼过来,多亏奴婢闪身快,不然啊,奴婢还得挨姑娘一巴掌呢。” 用顾将军的话来说,姑娘虎到连睡梦中都彪悍。 非比寻常! 大家闺秀, 便是睡梦中都是规规矩矩,躺在一处便是一处,绝不轻易挪动。 那是防止日后嫁了人,与夫君睡一处时,惊扰的夫君,失了为妻者的柔顺。 方嬷嬷虽教了卫姮礼仪,但在睡姿上是没有法子了。 睡姿养成,很难更改。 卫姮此时是真想晕过去了。 抚着额头,卫姮心累道:“颜面失尽啊颜面失尽。” 第359章 心悦你 碧竹心大,见姑娘无法接受,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奴婢瞧着王爷倒挺高兴,挥退奴婢等人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呢。” “还叮嘱奴婢不许打扰姑娘,让姑娘再多睡一会儿。” 不得不说,王爷对姑娘还挺贴心呢。 但姑娘说过,她啊不想嫁人。 不嫁人,但和王爷又走到一处…… 啊! 不知道想到什么的碧竹蓦然瞪大,飞快垂首,咬紧下唇,逼着自己把几欲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下去。 姑娘不会是想学着男子,把王爷当成外室养吧! 卫姮是不知碧竹心里想什么了,看了眼低了头的碧竹,卫姮还滋生出无限的羡慕。 她也想如碧竹这般单纯、直白。 奈何重活两世,于男女相守一事上面,实在是惧了。 人心易变。 如今待你好,以后呢? 以后还会待你如初相逢吗? 难吧。 更何况,三爷是王爷。 按祖制一正二侧四庶,侍妾不限。 卫姮又想到前世自己在侯府时的种种,不仅要掌管侯府中馈,每日还要抽出空闲,安抚一个又一个为齐君瑜争风吃醋的姨娘们。 那样的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无数次想过撂担子走人。 也无数次想过,上天不公,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招惹一堆是是非非在后宅,凭什么让正妻替男人来受罪。 是正妻睡了这些姨娘们吗? 有时还会走极端想法,干脆一把火把侯府全烧光,自己也烧死在里面,一了百了完事! 可惜,还没有等她付诸实际,操劳一生病死了。 那样的日子,不好过,太难挨。 前世已搭上自己的性命,重活一世还要重蹈覆辙吗? 显然,她并不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自由身,有了更加广阔的天地,她,还要再为一个男子,因他现在对自己的好,一头扎进能困死女子一生的后宅, 将自己平生所学,一身本事,每日呕心沥血,甘做一块给男子登天的踩石块吗? 不愿地。 她是千万个不愿。 重活一世,她自有自己的青云路! 何必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卫姮轻地闭上双眼,内心,已有决定。 心悦三爷,此乃本能,乃人之七情六欲。 她非圣人,无法背心。 既然心不由己,那就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妥善处理她与三爷的关系。 按了按眉心,卫姮道:“去看看王爷在何处。” 想找的人,不需要特意去寻,便已经来了。 碧竹微微垂首,给阔步走来的凌王行了礼,再对卫姮道:“姑娘,王爷已经来了。” 退后一步的碧竹很有眼色悄然离开。 自己离开不算,还顺便把过来的卫兰微拉走。 “碧竹姐姐,我要去找阿姐。” 卫兰微挣扎着。 被碧竹死死拉住,“世子,姑娘有话要对王爷说,世子晚点再找王爷吧。” 卫姮回头,对还未拉着走远的阿弟道:“兰哥儿,你随碧竹去吧,我与王爷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 卫兰微这才没有再挣扎,随着碧竹离开。 走近的夏元宸站在了卫姮面前。 “可大好了?” 声音淡冽,以无昨晚相逢时的低哑。 不错,几针扎下去见效了。 卫姮福了万福礼,恭敬如旧,“多谢王爷关心,臣女已大好了。臣女睡姿雅,多次打扰王爷,还望王爷责罚。” “又与我客气了?” 夏元宸也犯愁。 卫姮对他并无情意,但不知为何,清醒过后,她又再次的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面对清醒她,他总有一种纵有千般本事也不知如何施展的无力感。 明明,不舍自己离开的也是她。 “卫二,你很会欺负人。” 委屈的话,含着幽怨缓缓说了出来。 卫姮听到水眸微地一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那语气,活脱脱是一位深闺怨妇。 不过,她欺负了谁? 很是诚恳地道:“王爷,臣女最不喜欢欺负人了。还请王爷明显,臣女欺负了何人。 如确有此事,臣女愿道歉。” 夏元宸指向了自己,“我,你欺负了我。” “……” 卫姮气息一窒。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话可不能乱说,臣女怎么敢欺负王爷呢?臣女一心为王爷着想,日月可鉴,绝无欺负王爷之心。” 为了给他解毒,她不知道翻了多少彻夜翻阅了多少医书。 眼睛都快熬花了。 他竟然说自己欺负他? 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夏元宸是有十足的理由,趁着四周无人之际,诉说卫姮对他的欺负。 “我中毒时,你调戏我,几次还借机轻薄我。全身上下,你皆全部看遍,又借医者眼中不会男女为由,拒绝负责。” 卫姮:“……” 王爷,你这样说就没有意思啊! 她最多就是言语上的打趣。 何曾借机轻薄了他? “生病时,你只抱着我,不许我走。我想离开,你非打则掐。” 为保真实性,夏元宸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内侧几处青淤。 “上回你在病留在我身上的掐伤已消,这几处,是你昨晚留下,不仅手臂有,双腿内侧也有,你不信吗?” 见卫姮捂着自己的嘴,一副不敢相信是自己所为表情,夏元宸挑了挑眉,“不信,我可以解了亵裤。” 还在脱裤子给她看? 不必如此了! 卫姮咽了咽嗓子眼,望着站在薄雾里,一身凛冽有谪仙之姿的凌王,卫姮道:“王爷,这些……这些掐印,都是臣女梦中所为,臣女并非有意欺负王爷。” 解释是如此苍白,毫无力度。 卫姮自己都想抽自己了。 她在睡梦中怎么如此胆大包天啊。 连王爷都敢掐。 不要命了吗? 夏元宸要的不是她的解释,而是,要让她承认,她心里有自己。 “卫二,你心里有我,为何不承认?为何要拒绝?是我哪儿不够好,让你心生顾忌吗?还是说,我身上奇毒一日未解,怕我短命,连累你一辈子?” “没有。” 卫姮这回没有再回避了,坦然承认道:“王爷,臣女心里是有你。” 承认得太快,快到都让以为自己又会被拒绝的夏元宸都愣了。 第 360章 心悦你 他刚才听到什么了? 卫二说,她心里有他? 天大的惊喜砸到怀里,砸到处事不惊的王爷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你刚才说,你心悦我?是不是?” 不敢相信,再次确实。 卫姮点头,“对,王爷你没有听错。臣女确实心悦你。” 没听错! 他没有听错。 卫二终于承认她是心悦他! 惊喜窜流四肢百骸,最后,堵到了胸口,满满无法直抒出来的胸臆,化成了花海,使他沉沦,甘愿不醒。 也让他久久不能冷静下来。 好在,他并非情绪外露的性子,再激动,再观察,面上也克制着,完全瞧不出他此时经历了什么。 瞧有那微颤的手指,昭示着主人此时的心情很不平静。 反观,卫姮很是冷静。 并又说出一句让凌王一下子冷静下的话。 “王爷,臣女虽心悦,却无意嫁与王爷。” 一盆冷水浇下,瞬间,让夏元宸那颗飘飘欲醉的心冷静下来。 理智归位,没有质问,而是柔声询问,“是此生都不愿嫁人吗?” 卫姮点头,“对。” “以前你便说过不愿嫁人,能否告诉我,你为何如此畏惧嫁人?” 他原先以为是有人负了卫二,让她从此对男子、婚姻产生畏惧。 暗查过后,发现并没有。 卫二身边从未有过外男。 哪怕是齐君瑜,卫二对他也是保持距离,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既没有受过情伤,为何卫二如此抗拒嫁人呢。 卫姮既对夏元宸坦白了自己的心意,连着自己心中的顾虑,也一道说了,“王爷金尊玉贵,奇毒解后按祖制必定是妻妾成群。” “姮虽心悦王爷,却不会与众女争夫。更不愿困囿后宅,不为了夫君把真实的自己杀死在后院里,一世只为夫君一人而活。” 说白了,就是不想为一个男人而活。 夏元宸一听,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这是她不愿嫁人的顾虑啊。 “卫二,公孙宴可与你说过,我奇毒就算解过,也会给身子留下不可逆转的症状?” 自然是说过。 有碍房事。 纵欲短命。 王爷尊严,卫姮只是点点头,没有说出来。 夏元宸反而不觉有失自尊呢。 他在卫二面前,早就没有颜面了,还谈什么尊严呢。 “所以,我的王府也容不下那么多的女子,你以后,只会是王爷唯一的女主人,我夏元宸唯一王妃。” 并不能打动前世在后宅里断送性命的卫姮。 她笑道:“王爷,人心易变,你现在许我是唯一,日子久了呢?” 以后的事,谁能保证一成不变呢? 而她卫姮要的,是从一而终的唯一。 夏元宸对自己还是相当自信。 他这一世,只有卫姮一人。 “卫二,我比你更渴望愿得一人心,从此共白首。” 卫姮笑不语了。 她相信,现在的王爷是真心想同她共白首。 她只是不相信许久以后,他还是依旧保持初心。 夏元宸也没有像别的男子一样,对天发誓许下永不变心的誓言。 更不觉得卫姮这番言语有多么惊世骇俗。 她,本就是不一样的女子。 才会深深吸引他。 笑了笑,道:“不嫁便不嫁吧,你不嫁,我便不娶,等到你也老了,我也老了,两人白发苍苍再成亲,共同穴,也成。” 这法子,倒也成啊。 卫姮扬眉,调侃“王爷可愿当我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夏元宸微微一笑,“只要你愿意,有何不可?” 日子久了,他自会让她看到自己想与她共白首的决心。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都愿等。 只要他一日活着,还会为她扫清障碍,护她不受世人指点。 卫姮自然不可能真让堂堂王爷成为外室。 没得折辱了他。 结束一场卫姮个人认为还算愉快的谈话,回归到了正事。 “卫姑娘,你有意随我们去兴庆府?” 顾将军收起准备拿出来啃的干饼,拧开水囊喝了口今朝才盛好的温水,压压惊。 扭头,问夏元宸,“王爷,你怎么看?” 这事,他可不敢答应啊。 卫姮笑道:“此事与王爷无关,还望将军成全。” 夏元宸也没有想卫姮欲前去兴庆府。 她素来有主意,决定了的事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劝动她。 去兴庆府,他也无法阻止。 便道:“顾将军,此事由你定夺。” 顾将军明白了。 王爷虽对卫姑娘有意,但尊重且不会强行干涉卫姑娘的决定。 想了想,顾将军肃声问道:“卫姑娘,你可知我等为何去兴庆府?” 卫姮道:“知晓,不瞒顾将军,家父未战死之前,姮一直跟随家父镇定边关,大大小小的战役参加过次数。” “姮能拉开一石弓,亦是跟随军中将士练出来,杀上几个小贼不成问题。” 几个小贼吗? 她啊,谦虚了。 夏元宸笑道:“顾将军,本王曾与勇毅侯被困狼群,是她带来援兵,杀出重围救了本王。” 卫姮张了张嘴,又咽下去。 其实,当时自己只想救父。 顾将军听到一愣一愣的。 “你竟真杀过敌?难怪本将军初次见面十分欢喜,原来还是同袍啊。卫姑娘,你是本将军见过最厉害的虎妞了。” 虎——妞? 卫姮听到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将军若不嫌弃,直接唤我卫姮便成。” 虎妞,大可不必。 夏元宸这边已暗里笑到不禁微微侧首,以免让卫姮瞧见他在笑了。 虎妞? 嗯。 小名不错。 很适合卫姮。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顾将军掩饰性打着哈哈笑了笑,“卫姑娘,你随本将军前去兴庆府,家中长辈可知?” 卫姮道:“已遣人书信告之,家中长辈素来开明,时至现在不曾派人追回姮,必定已同意。” 说到顾将军很心动了。 又想到了卫兰微,“兰微呢?他也同意?” 一直站在后面的卫兰微闷声开口,“将军,我家一直是阿姐当家,阿姐事,我纵有千万不愿意,也无法让阿姐改变主意。” 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好委屈哦。 可没有办法啊。 谁叫你是阿弟呢。 长姐如母,为阿弟只能听长姐的话。 卫姮此去兴庆府,夏元宸自然一道跟随了。 五日后 禁庭里的圣上收到了夏元宸加急送来的书信,看过后,圣上按了按眉心,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凌王欲去边关寻找失踪的公孙宴,望他点头同意。 身中奇毒,性命不保,还跑去边关,他当真不怕呢吗? 又看了眼另一封密信。 亦是兴庆府边关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密信。 第361章 天意 公孙宴下落依旧不明,暗卫在一处裂谷下找到一匹摔死的马匹,正是公孙宴所骑的马匹。 同时,还找到了公孙宴从不离身,用来记下自己所尝百草的手札。 拿起纸章泛黄卷解的手札,细细看起来。 看了几页后,圣上不禁一叹。 这孩子…… 倒是赤诚啊。 小小年纪,已可见大医精诚。 李总管进了大殿,垂恭敬道: “圣上,大长公主求见……” “宣……” 合上手札,复又用几本书籍压着,以免让大长公主看到。 他这位阿姐,最是疼爱公孙宴了。 若知晓自己的嫡孙生死不明,只怕又会围着他好生一阵闹腾。 满头华发的大长公主双眼红肿走进大殿,还未开口,便泪如雨下。 圣上见此,也就明白大长公主定是知道公孙宴失踪一事了。 “陛下,求陛下救救臣妇的嫡孙宴儿吧。” 大长公主匍匐跪拜,六旬的老人为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什么尊严体面都丢一边了。 只要圣上首肯凌王前去兴庆府寻找宴儿,让她跪多久,她都愿意。 什么元后嫡女,什么宫婢贱子,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宫婢所出,是大邺最最尊贵的天子,她一个元后所出的嫡女也得低头。 圣上望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姐,卑如尘埃跪在自己面前,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 元后所出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一样跪在朕面前,求着朕。 “皇姐快快起来吧,朕已知晓宴儿失踪,朕也是心急如焚啊。” 圣上亲自过来搀扶起大长公主,他虽享受大长公主的臣服,但心里又感激大长公主的帮助。 当年是大长公主暗中相助,让他记在元后名下,成为正统嫡子,方有了今日的皇位。 大长公主为人聪明,但好在一直识相。 看在当年相助情分上,他也不忍拂了大长公主所求。 “朕已派凌王暗里去兴庆府寻找宴儿,皇姐就在上京安心等着吧,凌王一定会把宴儿安然无恙带回上京。” 唉, 天意如此。 他不想让凌王去边关,偏偏皇姐最宠爱的嫡孙宴儿出事。 也罢。 凌王与宴儿关系还算可以,就让他去寻宴儿吧。 但愿,凌王身子骨不会有事。 送走大长公主后,圣上又召来黄太医。 “黄太医,凌王欲前去兴庆府,依你之见,凌王可有性命之忧?” 问到黄太医后背再次冒汗。 斟酌再斟酌,才道:“回陛下,凌王身中奇毒已伤了根基,此次兴庆府一路风雨兼程,只怕侥幸保住性命,也会落下病根子。” 凌王殿下也是逞强啊。 太不爱惜自己身子了。 中了毒,不好好在京养着,竟跑去兴庆府。 自己不惜命,吃再多的珍贵药材那也无用。 “圣上,凌王性命本就折损,此去兴庆府……” 黄太医说到最后沉默下来,无须多言,想来圣上心里也是有数的。 “依你之见,凌王寿数还剩几何?” “微臣不敢断言。” “朕许你无罪。” 黄太医跪地,额头紧抵着亮到可以当镜面的地面,颤道:“短则三年,多则六年。这还得多亏卫小姐为殿下针灸解毒,不然,寿数更短。” 卫小姐…… 想起来了。 以故勇毅侯的之女。 是个有点本事在身的女郎。 “朕欲让凌王留下子嗣,享百年香火,爱卿可有法子?” 黄太医面露菜色。 他都不能为凌王解毒,又何来的本事让肾阳不足,子嗣难续的凌王育子啊。 欺君大罪,只能咬牙说了,惊呼颤道:“陛下,臣,臣无能啊。” “没用的东西!” 坚硬的镇纸“哐”一下砸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黄太医面前,砸裂的镇纸一角溅到黄太医埋紧的脑袋上,带来一丝疼痛。 还好,没有直接砸中脑袋。 不然就是出血了。 承受天子怒火的黄太医全身已经抖成了筛子,颤不成音地大呼,“陛下息怒啊,都是臣学艺不精,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臣罪该万死啊!” “滚!给朕滚出去!” 大怒的圣上又朝黄太医丢了几份不要紧的奏折,铁青着脸让黄太医赶紧从眼前滚走。 黄太医是一息都不敢停留,更不敢起身,一路跪爬着退到大殿门槛边后,再仓皇起身离开。 “黄太医,当心脚下……” 外头候着,同样吓得不轻李总管连忙伸手扶了一把,黄太医就着他的手臂,方站稳身子。 承了李总管的情,黄太医飞快轻道:“圣上大怒,总管当心些。” “还望黄太医提点咱家一二,圣上因何大怒?” 李总管擦着汗,小心又谨慎地道:“今日太医与咱家所言,咱家绝不对与第二人说。” “诶,总管,恕我不能说啊,说了会……” 手横着,黄太医在自己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苦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将不保。” 这般严重! 李总管心头突突得更加厉害。 客客气气送走黄太医后,李总管半晌都不敢进大殿内伺候。 心里头又不停琢磨着圣上为何如此大怒。 隐隐地,他好像听到了凌王。 难不成与凌王殿下有关? 大长公主哭着进宫求见圣上救失踪了的宴少爷,大长公主走后,圣上立马宣黄太医觐见…… 不对,不对。 宴少爷不见,就算与凌王有关系,那也不必宣黄太医啊。 这里头说不过去。 理不通的李总管干脆不琢磨了。 圣上难测,岂是他一个当奴才能猜透? 他啊,还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伺候好圣上就成了。 龙子凤孙的事,他少粘为妙。 能在圣上身边伺候这么久,李总管有一宗最深得圣心。 那便是:从不与任何人交好,一心只伺候圣上。 不再琢磨的李总管微微颔首,后背也弓起少许,站在大殿外一动不动等着圣上的传话。 金殿内,怒气已消散的他倚着龙椅,面无表情地坐了许久后,圣上嘴角掠过凉薄的笑。 “真龙在天,既无子嗣,何来真龙。也罢,生死皆有定数,他要去兴庆府救人,便随他吧。但愿能活着回京。” 伤及子嗣,注定与皇位无缘。 第362章 离谱 很快,圣上执笔写下一个“可”字,交给到明远庭手里,沉声吩咐,“此信由你亲自送到凌王手里,八百里加急,切勿耽搁。” “是,陛下!” 一身盔甲,难掩肃杀的明远庭双手高捧,下跪接旨。 没一会儿,一匹快马离开禁庭,离京而去。 …… 明府。 明夫人正在准备明日去勇毅侯府的礼物。 “都仔细些,别砸着碰着了,尤其这匣子珠宝……” 十几个木匣子一一打开,由明夫人亲自过目。 有珠宝,头面、衣裳、镯子、绣帕等等,一应俱全。 更有给卫兰微准备的文房四宝。 罗氏过来时,都被明夫人的大手笔给惊到了。 “你这准备的也恁多了些吧,我准备的和你的一比,寒酸了。” 明夫人携了罗氏,一道坐到南炕上,笑道:“我准备的心意,和你准备的心意,那是大有不同。” 她啊,是冲着两家结亲去的。 虽说远庭那边上次说了,他对姮姐儿无男女私情。 可是啊,这儿女情长是相处出来的呢。 两家先走动着,正好姮姐儿还隔三岔五过来教珑姐儿箭术,如今珑姐儿那是练得极上心,两家姑娘处得如此愉悦,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远庭、姮姐儿说不定能成事呢。 罗氏自是知道明夫人何意。 远庭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姮儿真能嫁给远庭,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而故,她也是乐见其成。 抿着嘴打趣起来,“你怕不是把压箱底都掏出来了吧。” “哟,你也太小瞧我了吧。这点物什,算什么压箱底,一点点薄礼,也就是讨姮丫头欢心。”明夫人微地扬了扬下巴,世家夫人的底气尽在笑谈间,“本还想备一颗夜明珠,又怕太过招摇这才作罢。” 她明家家底厚,远庭娶亲,那必定要给媳妇最好的聘礼。 如今准备的不过都是些小东西,真不算什么。 罗氏自是知晓明夫人的底细,眼波横了她一眼,佯装冒酸气,道:“你还在我面前豪横起来了啊,依我看,你别不是舍不得那颗夜明珠吧。” 明夫人豪爽,“有何舍不得,你倘若能撮合姮丫头和远庭一起,我定双手捧着送到你手里。” 罗氏笑意加深,“这么大方?” “与我儿婚姻大事相比,一颗夜明珠算得了什么呢?”明夫人说罢,搁在南炕里则的小柜里取出一个木匣子。 推到罗氏手边,“喽,就在这儿,刚拿出来我还没有收入库房里呢。” 罗氏把那木匣子打开,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静静躺在红缎里头,华光流溢,熠熠生辉,当真是好看极了。 也贵重极了。 把锦匣重新合上,罗氏笑容微敛,道:“你不是愁不知送何礼给章夫人吗?此物,便极好。” 此物极好? 明夫人犹豫,“会不会过于庸俗了些?” 一点都不庸俗。 罗氏淡道: “不会,章夫人她是个大俗大雅的性子,送的东西越华贵,越打眼,她越是喜欢。” 这听着,怎么好像很有内情啊。 明夫人挥退屋子下人,脸上也没有了微笑,正色道:“相敏,你我乃闺阁好友,我相信你是比自家的姐妹还要信几分,今日你与我说话实话,那位章夫人的为人到底如何?” 章氏因需守夫丧,故而极少露面,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到卢氏手里,自个则一直都在庄子里住着。 虽说也在外头有过走动,但都是一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与世家毫无交集。 她也暗里派人出去寻了那几户打听,一无所获。 唯一知晓的是,章氏说话不拘小节,为人还算和气,除了和正室夫人说上话,还怜惜姨娘们。 这…… 这都打听出来些什么啊。 怜惜侯府里的姨妈不算,还跑到怜惜他家的姨娘们? 明夫人自是不信的。 能养出姮姐儿那般落落大方,心有内秀的姑娘,章氏不应该拧不清吧。 左思右想,趁着明儿要去侯府之际,便约了罗氏来府上说说体己话。 “相敏,我是真喜欢姮姐儿,如今姮姐儿还会来公府教珑姐儿箭术,我想趁两家姑娘交好,让远庭、姮姐儿走动走动,好过盲婚哑嫁。” “你啊,行行好,给我说说章夫人吧,我得投其所好才成。” 也就是在罗氏面前,明夫人能放下身段。 罗氏哪里会拒绝明夫人呢。 今日过来,她啊,就知明夫人想要做什么。 “问蝉,我今日过来自然是知你心意的,也断不会对你有所隐瞒。”罗氏放轻的声音,面色渐生凝重,是瞧到明夫人心里愈发没底了。 “章氏此人,有些怪。” 第一句话,没得让明夫人吓了一跳,“怪?哪里怪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怪”呢。 听着就怪吓人。 罗氏便从她在边关与章氏相处开始说起,“……我从未见过哪家亲生母亲,对三岁大的嫡子如此狠心,兰哥儿半夜高热,下人慌慌张张去寻章氏,章氏是任由下人喊破嗓子,也闭门不出。” “……” 明夫人揪紧帕子,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惊。 竟这般狠心? 接着罗氏又说了几桩事,是一件比一件离谱。 明夫人从最初的震惊,到不理解,到面有难色。 “……她对姮姐儿、兰哥儿不管不问,从未尽教养之责,任由下人欺凌哥儿、姐儿,勇毅侯回府大发雷霆,便送了兰哥儿去宁苏岳丈家,自个则把姮姐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可以说姮姐儿、兰哥儿今日长得这般好,才貌、品性极佳,是与章氏毫无关系。 而章氏呢……” 罗氏轻地扯了下嘴角,眼神更加冷凝,“……视庶女为亲生骨肉,什么好的都往庶女屋里送。说的是,庶女可怜,就因嫡庶有别,处处被人欺负。” “又格外怜悯姨娘,说哪家女子不愿为正室,不过是生活所迫,身不由己。” 明夫人这会儿真是憋不住了,“她是,这里有问题吗?” 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罗氏叹气,“谁知晓呢?多亏侯爷当机立断没有让哥儿、姐儿继续养在章氏身边。” 可让明夫人犯愁了。 “这可如何是好?两家结亲,不仅是儿女成姻,也是两府联姻。当家的主母如此拧不清,回头在外惹了麻烦,还得是儿女出面给她收拾。” 公府非关紧门过自己小日子的小门小户,姻亲拧不清,极有可能被人利用,从而坏了公府。 明夫人倚着引枕,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第363章 可以议亲了 次日 勇毅侯府祠堂 卫宗源清香三炷,敬天敬地敬祖宗,庇佑侯府家中和睦、人丁兴旺。 因卫姮、卫兰微去了边关,晚辈则由卫氏一族在京的几位儿郎跪拜,随着祭文吟诵,点燃清香那缕缕缭绕的青烟冉冉上升。 一系列繁复又庄严的除服结束,勇毅侯府正门敞开,鞭炮齐鸣,红联刷浆贴于正门两侧。 就此,上京便知勇毅 侯府今日除服,贤子孝孙、贞静淑女从此可着常服、可入任,可婚嫁。 章氏的院子里,已是披红挂绿,好不喜庆。 几名卫氏族中的妯娌坐在抱夏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同章氏说着话。 说话间,难免会有些族中乡音,章氏是听到一知半解,连蒙带猜都未必能猜出她们说了什么。 不仅还要努力猜她们说了什么,还得时不时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好以告诉族人们,她今日很伤心。 伤心个屁。 鬼知道自打她十年前穿越成章氏, 日子过得有多么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认出来。 尤其是章氏的丈夫。 一个不懂风情、浪漫,不知体贴,更不懂女人心的武夫。 为了不让他发现她只是寄居在章氏身体里的异世魂魄,怕被他当成妖魔鬼怪把她烧死,她是费尽九虎二牛之力,拿着他和章氏所生的嫡子、嫡女使劲折腾,方把人折腾走。 三年前,得知他战死后,自己才彻底安下心。 伤心,是真不存在。 用力擦了擦眼角边并不存在的泪水,把双眼擦到通红的章氏演着戏,悲伤道:“多谢诸位嫂嫂、弟妹还记得侯爷,侯爷在天有灵若知道族人如此惦记他,九泉之下也欣慰了。” 人死如灯灭,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呢。 说得好像你们都认识勇毅侯一样。 哼。 依她来说,只怕这群人里都没有几个见过勇毅侯吧。 族中妯娌们见章氏脸色悲凄,又纷纷劝起章氏切莫太过悲伤,忧思伤身,还得要保重身子才对。 “嫂嫂快快莫哭了,侯爷走了,府里一应事务都压到了嫂嫂身上,且不说旁的事儿,眼前就有一桩最要紧的事情,嫂嫂怕是在准备了。” 一位唇薄色浅,脸盘尖尖,瞧着有几分刻薄相的妇人开了口。 她本是坐在最后,可声音又大又尖锐,惹得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往身后望去,落到了该妇人的身上。 妇人见自己一句话便成了焦点,颇有些自得。 抬手,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衣袖微微下垂,一只与她衣裳极不相称的大金镯子宽宽松松地垂戴在手腕。 章氏不认识她。 离她近的一位妇人小声提醒,“大四房的庶房妯娌石氏,弟妹不必放心里。” 嫡庶有别,大长房、大二房都是嫡系。 提醒章氏的妇人也是嫡系,不过是出了五服的嫡系,与大二房关系有些远了。 她呢提醒章氏一是示好,二是表示亲近。 谁知道,章氏却如同踩到了痛脚般,睨了这妇人一眼,冷道:“都是一家子,何必要分出个嫡出、庶出?” 最烦嫡出、庶出了。 每次都有一种被隐射的苦闷。 “你既讨厌庶出,不如早早走人,把位置腾出来让石弟妹来坐。石弟妹,你来坐我身边,好生同我说说我眼前有哪一件要紧的事需得办起?” 被当众打脸,无法下台的妇人脸色是涨成了猪肝色。 “十三弟妹,我……” “你怎么还不走?”章氏冷声打断,那是半点情面都不给。 妇人脸皮再厚,此时也待不下去了。 可她还想着在章氏手里讨点彩好,只好把视线求助到围坐一起的妯娌身上。 盼着她们能出面,替她在章氏面前说几句好话, 也好给自己留几分颜面。 哪知道…… 坐在抱夏里的卫氏妯娌也无人站出来替她说话,个个假装忙了起来。 忙着喝菜,忙着拂鬓,忙着整理衣裳,总之,各有各的事忙。 她们可都是有求于侯府主母章氏,谁敢替她说话呢。 也是没有想到, 一直和和气气的章氏说变脸就变脸。 说句实话,她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错,惹怒了章氏。 这才是吓人的点。 以至于她们都不敢贸然说话,以免又惹怒了章氏。 得了章氏青睐,一脸喜色的石氏走到强撑着不肯离开的妇人面前。 阴阳怪气地的说道:“嫂嫂,十三嫂嫂都请你离开了,你怎么还不走呢?怎么着,还想当个赖客,赖在侯府里不走吗?” 脸皮就算有城墙厚,那也是没脸继续留下来了。 低头了,羞愤离开。 石氏轻哼一声,身子一扭,落了座。 人还没有坐稳,便恭维起章氏,“早听说嫂嫂是一等一的和善人,对族中妯娌最好不过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 “嫂嫂心善,不嫌弃我是庶房妯娌,还招我到跟前说话,嫂嫂平易近人,实属我们庶房的福气啊。” 章氏被石氏真情实意的肺腑之言感动了,“你啊,以后可以多来走动。” 石氏激动了。 哎哟喂。 她这是走了什么狗运道啊! 还真入了侯夫人章氏的法眼啊。 不不不,应该是卫大夫人厉害才对。 是她提点自己要如何说话,才能让章氏记住。 想到自家以后有章氏依靠,石氏是愈发的嘴甜了,“只要嫂嫂不嫌我,我啊,天天来陪嫂嫂都可以。 ” 其他各房的妯娌见此,哪肯让石氏一人抢了风头啊。 纷纷笑着说,她们也想陪章氏。 章氏望着一屋子环肥燕瘦的夫人全捧着自己,心里也是好不得意。 前世没有享受过众星捧月,这一世竟然享受到了。 真得劲! “我怎么嫌弃你们呢,我啊,最是喜欢人多热闹了。你们还可以把家里姨娘们一并领出来,妻妾和睦,爷们才更放心在外头办事,养家糊口。” 身为正室主母们的妯娌:“……” 脸上的笑几乎同一时都略有那么一些僵硬。 谁家主母还领出一个妾室姨娘出门啊。 “石弟妹,你刚才不是说章嫂嫂有宗要紧的事要办吗?你快快说吧,我也想听听呢。” 不知道是哪一房的正室生硬硬地插了话,把眼前都要尴尬起来的气氛打破。 第364章 尊贵 身为庶房正室,同样不喜家中姨娘的石氏如获大释,连忙道:“嫂嫂,如今除了服,府里的姐儿,哥儿都该相看了吧。” “尤其是姮姐儿,嫂嫂可有人选?侯府嫡出的姑娘,身份尊贵,可不能便宜那些落魄户啊。定要门当户对才成。” 章氏还真没有想过要替卫姮找人家。 猛地被石氏提醒,她才想起古代女及笄后就可以议亲嫁人了。 门当户对? 她哪知道侯府的嫡女要找什么门当户对的人! 其他妯娌闻言,无不点头。 “ 没错,姮姐儿是侯府嫡女,是得要好好相看才对。” “不仅要门当户对,还要人品才成。” “对对对,人品要好,还要身边干干净净才成,可千万不能找些还没有成亲,屋里就有通房的儿郎。” “嗯,这可是最最重要了,不能让姮姐儿受委屈。” 章氏听着听着,脸色就冷了。 说来说去,她们还是嫌弃通房、妾室。 “行了!” 心里顿时好没意思的章氏冷着声,打断妯娌们的议论,“姮姐儿的婚事,我自有定夺,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 “我有些累了,院里头应是摆了席,你们都散了去外头吃席吧,我要歇会。” 说完,也不理妯娌们,支着头,自顾自地阖上双眼假装浅寐。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瞬间气氛僵硬,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们又是哪一句话,惹到章氏生气。 谁敢去问呢? 没有人敢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蹑手蹑脚走出抱夏。 稍走远了些,方有人嘀咕:“这也太难伺候了些。” 动不动甩脸色,事前还没有一点征兆,更不知道她因何生气,她们有心想避开一些,都无从下手。 “人家是侯夫人,甩我脸色都是看得起我们。” “行了,都少说几句,没得让下人们听见,又给自己招来一身骚。” 几位抱怨的妯娌脸色变色,连忙往四下看去。 还好,附近没有侯府的人,她们刚才所说传不到章氏耳里。 “侯夫人的脾气阴晴不定,宗妇又冷若冰霜,不敢亲近,两边都是不好相与的,也罢,去吃席面吧。” “宗妇虽冷若冰霜,但也不至于给我们甩脸色。早知晓,我们还是先去拜见宗妇了。” 她们都是不敢去见宗妇谢氏,才过来同章氏说话。 谁知道一个比一个还要难伺候。 很快, 谢氏知道抱夏那边发生了何事。 倒不是她有意打听,而是去抱夏的一位妇人为卖好,特意告诉谢氏。 听完嬷嬷的传信后,谢氏淡道 :“那些跑去章氏身边嚼舌根的妇人都记下来,待姮姐儿回京后,将其身份一一告诉姮姐儿。” 侯府的人际交往,非她能做主,但,可以先为姮姐儿掌掌眼,再让姮姐儿自行决定是否同这些族人来往。 嬷嬷应下,便离开。 谢氏这才重新回到垂花厅。 “劳诸位久候了。” 进了垂花厅,谢氏先道歉。 垂花厅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国公府的明夫人、兵部尚书夫罗氏。 还两位举止端庄的族中妯娌一道作陪。 明夫人是个爽朗的,笑道:“夫人哪里的话,是我们打扰夫人才对。” 罗氏则道:“姮姐儿一走,侯府还得辛苦夫人帮衬一二了。有夫人在,想来姮姐儿也能安心在外。” 她们是今朝到了侯府后,才知道卫姮离京。 具体去了哪里谢氏没有说,她们自然也不了问。 谢氏道:“也是姮姐儿信我,这孩子啊,谁待她稍好一点,她便对谁掏心掏肺的好。 ” 是在澄清章氏前几日说卫姮狠心,不顾姐妹亲情,为了一点小事坏到堂姐卫云幽除出族谱。 “可不是,姮姐儿最是心善不过了,不然,我家珑姐儿可经遭大罪了。”明夫人很是认同,接了谢氏的话,慢条斯理地说下去,“也就是那些个心术不正的家伙,才会在外头说三道四。” 别人或许认为卫姮过于心狠,但明夫人却是一万个认可卫姮此举。 国府长媳,日后不出意料外便是世子夫人,还会是国公夫人, 没有一段手段怎么能成呢? 该狠时则狠,主是一名合格的主母。 罗氏对卫姮那是更无二话了。 她把话直接挑明了道:“夫人,我们都知晓姮姐儿为人,谁也休想在我们面前说姮姐儿的坏话。” “对,我若听到定要赏那两人几次耳光!”明夫人一并表态。 有了她们两人的表态,谢氏方放心些。 另外两位卫氏族里的妯娌也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侯府是姮姐儿主持中馈,没有一点手段守不住偌大的侯府。” 都是当家的主母,深知管家艰难,聊着聊着,便是越聊越投味了。 聊到深处,罗氏接收到明夫人的眼色后,罗氏道:“夫人,今日还有一事想在夫人面前讨个章程,今日除服后,姮姐儿的亲事不知夫人可有什么想法?” 谢氏想到了凌王。 但眼下不能说出来。 斟酌一会,道:“姮姐儿婚事,不急。” 确实不急。 需得等姮姐儿从兴庆府回来后,问问她的想法。 明夫人一听,便误以为谢氏还没有为卫姮相看好人家。 话头既然说开,她也就不藏着了。 说明了自己的心意,“不瞒夫人,今日是我托相敏在夫人面前打听打听。我家长子今年十九,承蒙圣恩,如今为禁军副统领。” “早些年一直养在国公爷身边,直到去岁方出了国公爷的院子,领了职。 年岁已在,我啊,便想着替长子寻一门好亲事了。” “不怕夫人笑话,在没有见到姮姐儿之前,我都担心长子此生娶妻无望了。” 谢氏很认真地听着。 如果没有凌王,辅国公府明家确实是一门好亲事。 最要紧的是,明府儿郎不可纳妾。 可有了凌王…… 谢氏道:“夫人,并非我拿乔,而是姮姐儿的婚事并非我能做主,还请夫人见谅。” 没有回绝,但也没有回应。 明夫人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 但长子那边也说过他对姮姐儿并无男女之情,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剃头担子一头热”。 立马转变了策略,笑道:“也是我心急了些。” 既然姮姐儿也不着急,可见侯府确实还没有考虑到姮姐儿婚事。 庭哥儿还是有机会! 第365章 毒计 谢氏虽嘴里说还没有考虑卫姮的婚事,但还是将明夫人的话记在了心里。 再加上族中有妯娌都开始惦记起卫姮的婚事,章氏的反应也让谢氏有些担心起来。 门当户对,儿郎人品好,房里干净,此乃择婿的条件。 章氏为何会生气呢? 等散了席,送走罗氏、明夫人等有头有脸的夫人后,谢氏便到了章氏院子里。 章氏正让丫鬟给自己松松骨,累了大半天,全身酸痛得厉害。 “脖子给我按按,再去定根安神香,吵吵闹闹一天,我这脑子里都嗡嗡作响,头痛得紧。” 靠在美人榻上,一脸倦色的章氏懒洋洋地说着,连衣裳交襟也敞开少许, 露出一片如凝脂般的肌肤,还能见到那藉粉色的肚兜一角。 侯府主母毫无规矩仪态,举止间透着轻浮,委实有失端庄。 但丫鬟们早从最初的震惊到见怪不怪,垂眉敛眉服侍起章氏。 进来的申嬷嬷绕过屏风,进到章氏懒懒倚着,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侯府主母坐无坐相,站无站相,就连仪态都透着股子风尘气息,也不知晓当年侯爷是怎么瞧上了章氏。 是章氏生得美吗? 美,确实是美,三十几岁的妇人, 少了姑娘家的羞涩,全身上下皆是媚意,斜眼睨人时,那更是风情万种,跟钩子似的,勾住男人的魂。 大夫人初见章氏,便以为是个不妇道的。 遂,将她送到章氏身边,一来是监视章氏,二来寻了章氏的错处。 就这么一个瞧着很不守妇道耐不住寂寞主母,她伺候了近三年,竟然从未见她跟野男人来往。 但愿大爷来了后,能寻到章氏的致命错处,好以拿捏章氏,从而让二姑娘在大房面前乖乖服软。 垂首,申嬷嬷藏好眼里的轻蔑,嘴里关心着章氏,“夫人是热了?可要换件透汗的薄衣裳?” 章氏没有睁眼,自然看不到申嬷嬷眼底里的轻蔑。 倦道:“不了,歇一歇就成,换来换去,麻烦。” “唉,二姑娘一跑,受累的是夫人了。 ”申嬷嬷示意丫鬟将用艾绒做成的美人捶,坐在杌子上一下接一下轻捶着章氏累痛的腿。 见章氏对自己的伺候很是受用,眼珠子转了转,开始在章氏面前给卫姮上眼药了。 “夫人,不是奴婢多嘴,姑娘委实大胆了些,万一出了什么事,连累了侯府,回头还得夫人出面给姑娘收拾。姑娘家的,还是贞静为好,性子过野, ” 章氏是一点都不想听她那便宜嫡女的事。 没好声气道:“嬷嬷以后少在我面前提她,她出去也好,省得在我跟前碍眼。待这阵子侯府里的事情忙完,赶紧回庄子里。” 她一点都不想执掌中馈,拿到手的银子去补贴一大家子。 有银子不自己花,给别人花,那是大傻子! 申嬷嬷却惦记着大夫人卢氏给她交代的事。 大房想要回上京,必须先解决二姑娘。 眼前最好的办法是赶紧把二姑娘嫁出去。 “夫人,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让夫人一劳永逸,还能正好解了今日几位族中夫人提到,让夫人发愁的难题。” 章氏来了兴趣。 睁开双眼看向申嬷嬷,“什么法子?” “给二姑娘议门亲事,择良辰吉日出嫁。” 章氏直翻白眼,“又要门当户对,儿郎品性好, 房中干净,我去哪里给她找?” 申嬷嬷很是体贴为章氏着想,笑道:“夫人想左了,大户人家嫁女,择一便成。” “以奴婢之见,门当户对最重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要二姑娘嫁过去衣食无忧,旁边的都不是夫人考虑了,娶妻娶贤,夫君好不好,多是妻子规劝出来。” “二姑娘本事大,便是浪子也定能让二姑娘调教成一等一的好夫郎。” 章氏大抵是懂了。 只要门当户对,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 “我去哪儿给她寻门当户对的夫郎?” 章氏问。 申嬷嬷一见章氏上了勾,脸上堆了笑。 她是个和气脸,见人三分笑,能够轻易让人放下心防,不知不觉接纳她。 “这有何难啊,夫人啊等着就是。” 章氏最不乐意等了,“需得我等多久?久了我可不乐意。” 话音刚落,守在外头的丫鬟慌慌张张进来,“夫人,宗妇来了。” 什么! 谢氏来了? “哐……当……” 吓到了的章氏全然忘了自己躺在美人榻上,猛然一个翻身,人便摔下了美人啊。 “夫人!” “夫人!” 谢氏甫一迈过门槛,便听到内室里传出丫鬟、婆子的惊呼声。 还有章氏“哎哟哟”不停地叫痛声。 这是什么了? 谢氏蹙了眉心,进了内室,绕过屏风,便看衣裳不整的章氏,袒露出大半个胸口,没骨头似地靠在申嬷嬷怀里哼哼唧唧。 “……” 谢氏微地闭了闭眼睛,很想给自己修个闭口禅,奈何功夫不到家,几息过后,破攻。 面色冰冷,斥喝,“成何体统!还不速速为侯夫人整理衣裳!” 申嬷嬷也怕谢氏。 那冰冷的声音骤然从耳边响起,她差点一点就把章氏从自己怀里推出去。 谢氏说完就绕出屏风,站在外面等着章氏出来。 她没有径直坐下,此地乃侯府,章氏为侯府主母,哪怕她身为宗妇在侯府亦是客。 主未请,客又怎能无礼。 面色肃冷的谢氏等了一会儿,章氏走出来。 章氏看到谢氏,总有一种小三被原配碾压,心虚又无底气的卑微。 “七嫂嫂今天怎么是空来我院子里?” 她讪讪说着,见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谢氏还站着,又赶紧请谢氏坐下。 谢氏等章氏坐下后,她方坐上南炕。 “我是为姮姐儿亲事来。” 开口,便让章氏头皮绷紧。 连忙道:“七嫂嫂放心,姮姐儿亲事我定会好好踅摸,门当户对、儿郎品性好、房里干净。” 原来章氏心里有数。 谢氏悄然松口气,“嗯,你知道就好。姮姐儿虽说已及笄,却也不着急嫁人,她又素来有主见,婚姻大事你可以适当问问她的想法。” “别一股脑儿自个做主,以免伤了母女情份。 ” 章氏嘴里应道:“那是自然。” 心里则腹诽:不是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吗,怎么轮到她便宜女儿这儿,就得有商有量呢? 真双标。 第366章 决断 谢氏得了章氏的一句话,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章氏才是卫姮的母亲。 哪怕谢氏再心疼卫姮,也不能越过章氏做主卫姮的婚约大事。 从侯府出来,尚在马车上谢氏又与卫宗源提了一句,“……姮姐儿婚事,只怕族中有人惦记上了。” “那他们注定白忙一场。” 卫宗源饮了少许的酒,怕熏着谢氏,又含了几片薄荷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姮姐儿的婚事,章氏都尚且不能做主,还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嗯? 此话怎讲? 谢氏不解地看向卫宗源。 “凌王殿下去了兴庆府。” 满口薄荷香片的卫宗源握住谢氏的手,十指相交而握,难舍难分,“凌王本只送顾将军到渡口便回京复命,见顾将军点了头首肯姮姐儿随行,凌王八百里急传请旨,一道前往兴应府。” 握紧的手倏地紧了下,卫宗源轻轻回握了一下,“莫怕,不会有事。” 怎么不会有事! 谢氏平静的神情里有了罕见的着急,“陛下是有意让凌王留京,姮姐儿随行,凌王立马请旨一道前往,岂不是告诉陛下,以凌王心里姮姐儿远比圣心更重要?” 为帝者,最忌臣子违背圣意! 凌王虽是先皇后的血脉,但,身体里同样流着圣上夏凛的血! 是那样的冷漠、无情! 复又想到夏凛当时为先皇后所做种种,谢氏不禁狠狠打了一个冷冽。 “老爷,你可知当年夏凛为了迷惑朝中逆贼,对先皇后有多虚情假意吗?凌王是他的儿子,身体里流着夏凛的血,他,会不会效法夏凛行事呢?” 卫宗源自然是知道的。 也知道圣上为了皇权有多能隐忍。 明明不喜先皇后,却因圣意不得不假装喜欢,迎嫁了先皇后。 登基后为了肃清废太子留在朝堂里的隐暗逆贼,不惜放下身段,用无比精湛的演技扮演一位深爱皇后,可为皇后小小风寒,罢朝数日的昏君。 会为了先皇后一句无心之言,劳民伤财。 更为了先皇后,拒绝充盈后宫,哪怕先皇后相劝也绝不松口。 到最后先皇后背负了嫉妒、不堪为后的骂名。 逆贼被骗了,以为圣上昏庸,趁围猎之际举兵造反。 先皇后被骗了,以为圣上对她一片真心,每每圣上有昏庸之举,会劝诫,会为了圣上委屈自己,更为了圣上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 结果呢。 全是假的。 情,是虚情假意。 爱,是利用欺骗。 待到逆贼全诛,皇权稳重,尚在孕期的先皇后失宠,到最后…… 谢氏微地闭上双眼,那只没有被卫宗源握紧的手,颤栗不止。 凌王此举…… 太像当年的圣上了。 为了迷惑世人,假意沉迷情爱不可自拔。 卫宗源是知晓发妻的担忧。 握紧谢氏冒汗的右手,低声道:“载云,凌王与圣上不同。一个心怀天下,以黎民百姓为重的皇子,不屑去利用情爱迷惑世人。” “再者,姮姐儿也不傻啊。她岂会看不出真情与假意。” 谢氏稍稍沉默。 凌王心怀天下不假,她承认。 但那句“不屑去利用情爱迷惑世人”有待商榷。 想到自家老爷看人从不走眼,谢氏暂时相信了。 而最后一句“姮姐儿不傻”才是真正说到谢氏心坎上。 没错,姮姐儿不傻。 她的冷静、心境、坚毅、果断,皆是先皇后所没有。 先皇后聪慧,却重情! 爱上了一个帝王,从此,沉醉在帝王编织的假网里。 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带着最后的傲气、骨气,深锁宫中一直到死也没有再见圣上一面。 还好,姮姐儿不是。 冷静下来的谢氏道:“姮姐儿随行后,凌王便请旨去兴庆府,无论凌王是否有利用姮姐儿之心,圣上定对姮姐儿心生不满了。” 卫宗源说:“凌王八百里急传进宫后,大长公主行色匆匆也进了宫。过后,陛下方同意凌王所请,并由禁卫副统领明远庭亲自将圣意送往凌王手里。” 谢氏皱眉,“怎么还牵扯到大长公主了?老爷,你身在朝中,应该最是清楚陛下只想让凌王为孤臣。” 是臣,而非‘子’。 可见谢氏很清楚圣上有多提防凌王。 也从谢氏此言里,看出谢氏虽凌王没有太多好感,但也并非全然冷漠。 说到底,凌王还是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看在与先皇后的情分上多少还是关心凌王殿下。 猜出妻子的心思的,卫宗源则道:“大长公主进宫,是恳请圣上找回在兴庆府边关失踪的嫡孙公孙宴。” 卫宗源与其他男子不同,他敬着谢氏,从没有把谢氏完完全全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更没有把谢氏视为无知妇人,而是每每朝堂有事,他都会与谢氏说一说。 便把大长公主为何去禁庭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谢氏。 谢氏方稍稍放心了些。 卫宗源见谢氏微紧的面色放松下来,他突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到谢氏有些莫名其妙。 “我与你说正事,你为何又发笑了?” “载云,在你心里是不是认为凌王聪远不及姮姐儿聪慧啊。” 谢氏皱眉否认,“没有。” 生在深宫,母不在,父不疼,还能平安长大,怎么会是笨人? “所以啊,你要相信凌王,只要他将姮姐儿放心里,便不会让姮姐儿有性命之忧。” 谢氏眼神冷下来,“皇家子的心太大,所谋太多,他现在将姮姐儿放心里,那以后呢?” 说到底,谢氏是不信生在深宫的皇子。 更没有因为和先皇后的情分,选择无条件相信凌王。 冷静如谢氏,从不会因情分而失去自己的准则。 这也是卫宗源最佩服谢氏的一点。 看着冷静的妻子,卫宗源眼里笑意温柔, “以后?载云啊,你是不是忘了姮姐儿曾经说过的话?姮姐儿既无嫁人之心,何来以后?” 真要嫁了,以姮姐儿的性子,只要发现凌王有异样,必定慧剑斩情丝,绝不为一个辜负自己的人伤心。 当然,此言卫宗源只要心里说说。 谢氏也想起来了。 没错,姮姐儿确实说过她不愿嫁人。 之前她还说不妥,如今想想,似乎挺妥的。 第367章 内情 卫宗源看到妻子露出笑脸,他也笑了起来。 心里头的话更不可能同谢氏说了。 他可不想再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妻子再度紧张呢。 姮姐儿与凌王会走到哪一会,结局如何,他一点都不担心。 倒是章氏那边—— 他很是不放心。 “夫人,章氏只怕会为姮姐儿择婿,你盯紧些,莫让她做出蠢事。夫人,她应该不会蠢到连姮姐儿婚事都乱来吧。” “应该不会吧,再怎么不疼姮姐儿,好歹也是亲生女儿,应当不会犯蠢吧。” 章氏却没有给谢氏留意的机会,在侯府待了三日,接到从庄子里送来的信后,当天便要赶回了庄子。 申嬷嬷还想留下来呢。 苦口婆心劝道:“夫人,如今世子、姑娘都不在府里,您走后府里连个正经的主子都没有,万一有背主的奴才在府里兴风作浪,夫人在庄子里是鞭长莫及啊。” 如果没有卫宗耀送来的信,章氏或许还能忍一忍,在侯府里再住上一段时间。 现在,她是一秒都不想待了。 道:“姮姐儿都安排好了,我有什么好担心。少啰唆,快收拾东西,这会儿出城,天黑之间还能赶到庄子里。” “对了,我给音姐儿、怡姐儿、姝姐儿做的衣裳记得捎上,如今除服,三人也该穿得鲜亮些。” 卫妙音、卫妙怡是大房的庶女,如今大房虽与侯府分府, 两人的姨娘也送回了乡下,但两人还是留在庄子里。 卫妙姝则本是二房庶女,每天是哄得章氏心花怒放,可让章氏惦记着了。 申嬷嬷心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夫人,几位姑娘不碍事,您不是还要给二姑娘寻夫婿吗?您去了庄子,怎么给二姑娘寻夫婿呢。” 这就是卫文濯在信里提到的事儿了。 章氏笑道:“此事已解决了。” 申嬷嬷愣住。 解决了? 何时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 “夫人,夫人……” 申嬷嬷还想再问,归心似箭的章氏不耐烦了,“申嬷嬷,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说要回庄子,你没有听到吗?” “你若不想回,便留在府里,不必跟着!” 申嬷嬷见章氏动怒,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害怕。 连忙跪下, “夫人息怒,老奴也是怕耽搁了二姑娘的婚事。” 章氏便道:“濯哥儿已经为二姑娘寻了门好亲事!我回庄子便是要找濯哥儿商量!” 啊! 大爷解决了? 前一息心急如焚的申嬷嬷心里欢喜了。 大爷出手,那定是十拿九稳的事。 申嬷嬷不再拦着,赶紧招呼丫鬟、婆子收拾,没一会儿便可以整装出发。 待马车停在外头,申嬷嬷搀着章氏走出侯府,她回头看了眼圣上御笔所书的“勇毅侯府”门匾,申嬷嬷鼻子突然一酸。 大夫人为了勇毅侯府是呕心沥血。 结果呢,最后落到一个被赶出侯府的下场。 别说大夫人心有不甘,他们这些跟着大夫人从范阳来到卫府的老人, 都不甘心啊。 侯府,侯府只能是大房的! “夫人,你这一走侯府便无主了,奴婢担心府里的下人会背主,唉,如果有大夫人在就好。” 说到章氏也叹气了。 有大嫂卢氏在,那自然是好。 可卢氏如今关在佛堂里,自己也不敢去族里求情。 申嬷嬷的提醒也对。 侯府无主,下人们难免生异心。 得好生敲打敲打他们才成。 遂,章氏的视线扫过送行的侯府下人,视线先落到了方嬷嬷身上。 冷道:“你给我守好侯府,但凡让我查出侯府缺了 、少了什么 ,唯你是问。” 方嬷嬷面色不改,道 “是夫人。老身定会在夫人、姑娘归府前,好生打理好侯府。” 二姑娘信任她,把偌大的侯府后院交给她打理,她又岂能辜负二姑娘呢。 章氏还想再说上方嬷嬷几句,视线不小心同方嬷嬷那平静的双眼对上,章氏:“……” 算了。 太后宫里出来的嬷嬷,全是心眼多到跟莲蓬一样的,她斗不过。 气短了的章氏就把视线落到李叔身上。 这个,她有底气! 又对李叔厉道:“还有你,你现在是外院的管家,我呢,最恨欺上瞒下,敢让我发现你中饱私囊,侯府也就容不得你了。” 那武夫留给便宜女儿、儿子的东西,她不敢私吞,但也容不得别人沾染。 李叔微微弯腰,道:“夫人放心,侯爷生前叮嘱小的,务必要为世子、姑娘守好侯府,小的不敢忘记,如有人惦记侯爷留给世子、姑娘的家业,小的就算是死也要拉着歹人一起死。” 章氏:“……” 受到威胁的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了一句“你知道就好”,便匆匆离开上了马车。 申嬷嬷扶着她上了马车后,方发现章氏全身抖得厉害。 ? 夫人是被李管家气到了? “夫人,李管家不过是个下人,惹怒了夫人,夫人直接命人打他一顿消消气就是了。” 说完,坐好的申嬷嬷看到章氏连脸色都泛白。 不像是气着。 更像是吓着。 申嬷嬷是范阳卢氏出来的嬷嬷,是大夫人卢氏的陪嫁嬷嬷,自是有些本事在身,才叫卢氏把她送到章氏身边。 觉察章氏异样后,申嬷嬷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了。 再想到章氏每次回侯府便迫不及待要回庄子里,更有就算回侯府,也只在自己院子里走动,绝不随意外出…… 不对。 不对! 这里头,很不对! 眼珠子转了转,申嬷嬷试探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李管家有问题?要不要奴婢出面将他……” 她还没说完,便被章氏尖锐打断,“不要!姓李的不能动!” 声音不仅尖锐,更有恐惧。 申嬷嬷更加肯定里头有大夫人不知道内情了。 “夫人,李管家就是个奴才,您想让他死,他只能死,为何不能动呢?” 章氏连嘴唇都白了,双手死死揪紧手里的帕子,她没有再回答申嬷嬷,而是陷入了回忆里。 姓李的,不能动。 动了他,她的命也没有了。 第368章 织网 一直到庄子,章氏都没有再开口。 申嬷嬷几次张口想试图打探,章氏都没有理会。 越是如此,申嬷嬷越知晓里头内情十分重要。 她得赶紧告诉大爷才成。 卫文濯得知章氏回来,早早整理衣冠等着去给章氏请安。 待去了章氏住的拢翠居,方知章氏早已歇下。 “婶婶歇下了?” 卫文濯眉头皱紧,心里揣测万千,难道又是姮姐儿从中作梗,让婶婶讨厌他了? 回话的丫鬟红着脸,余光飞快瞄了眼站在灯火里眉眼愈发俊的大爷,再开口时,都是捏着嗓子,有了娇媚。 “奴婢不敢骗大爷,夫人确实歇下了。申嬷嬷说是夫人马车上受了颠簸,身子不适,免了大爷、姑娘请安。” 原来如此。 申嬷嬷说的话,倒是可信。 那侯府呢? 没有发生点什么事吗? 卫文濯着丫鬟突然捏起来的嗓音, 素懂风月的他哪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儿。 这些春心萌动的小丫鬟,可比外头楼子里的姑娘们好骗多了。 四周漆黑,唯有风灯摇曳,照亮方寸小地,卫文濯微眯着双眼,步伐向前,靠近长得还算是清秀的小丫鬟。 儿郎染了书墨的气息逼近,高大的身影瞬间将丫鬟笼罩。 丫鬟红了脸,既是兴奋又是紧张。 “大爷……” 羞涩呢喃,小退一步,又眼波流转欲说还休般地飞快瞄了卫文濯一眼。 卫文濯见此,心里有些得意。 他要想让一个丫鬟对自己言听计用,手到擒来小事。 “好姐姐,你躲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猛兽。” 低沉的声音蕴着无尽的绻缱,一声“好姐姐”,是染了春色的风,一丝一缕地吹入丫鬟心里,将丫鬟牢牢实实网住。 心儿,都是一颤一颤的,跳得厉害。 脸也红得厉害。 “少爷……啊……” 落入全是男子气息的怀里,丫鬟惊呼过后慌措挣扎起来。 这里,不成。 被申嬷嬷瞧见,定会打死她。 卫文濯却没有一直抱紧眉清目秀的丫鬟,几息过后,便立马松开。 身无几两肉,过瘦了些,抱着硌手,没有女子的丰腴,少了能让他冲动的香甜。 是个还未长成的稚儿。 逗一逗,让她迷恋自己、痴狂自己就好。 还无资格成为他的女人。 见丫鬟花容失色,似要吓哭,品性劣根的他朝丫鬟做了一个揖, 恳请道歉,“是我冒犯了好姐姐适才我见到有硕鼠跑过, 怕姐姐,还望姐姐见谅。” 原来是有硕鼠,大爷才抱自己。 三等丫鬟如云心里有些失落,轻地咬了咬唇,声弱如蚊嘤地回道:“奴婢岂敢让大爷道歉,是奴婢多谢出手相救才对。” 说罢,盈盈福礼,“ 奴婢谢过大爷,大爷若无事便回屋歇息吧,明儿再来给夫人请安也不迟。奴婢还有事,奴婢告退。” “好姐姐……” 卫文濯挡了人,不许上钩了的小丫鬟离开,有力的手是握紧丫鬟的手腕,双眼含情编织成网,让如云瞬间沉醉。 如云是跟着章氏回了侯府。 虽是三等丫鬟,只能在院子外头伺候进不了屋里,但章氏院里向来没有什么规矩,里里外外到处漏风,是藏不了一点事。 卫文濯问她可有听到卫姮与章氏说了会,如云竟都能答出来。 “……夫人也就是那日回侯府与二姑娘见了面后,后来……” 说到卫云幽除族,如云含糊略过,“……夫人便病倒了,一直到二姑娘有事外出,夫人再也没有见过夫人。” 也就是说,卫姮没有在章氏面前说过不利于他的话。 又问了章氏有什么异样,如云摇头,“没有,夫人以前一样,病好后也只肯待在院子,哪儿都不去。” 没有任何疑点。 难道真的是受了颠簸,身子不适才歇下? “如云!” 思忖间,申嬷嬷的声音厉厉而来,如云大惊,用力甩开卫文濯的手。 “嬷……” “啪!” 什么话都没有说,脸上便挨了申嬷嬷一巴掌。 遭了呵斥,“ 没规矩的东西!府里的爷们也是你这等下贱货色能肖想的?来人,把这勾引爷们的贱货押下去,卖去春风楼!” 春风楼,那是上京有名的妓子楼。 面色苍白的如梦扑通跪地,哭着求饶起来,“嬷嬷,奴婢没有勾引大爷啊。是大爷关心夫人,拦了奴婢问问夫人的身子可好啊!” “大爷,你快替奴婢说句话儿吧,奴婢真没有勾引大爷啊。” 哪里还有刚才的矫揉,只想着保命了。 卫文濯其实并不是个惜香怜玉的。 不过想到自己暂居庄子里,多少有些寂寞,下跪的丫鬟瘦是瘦了些,不是他爱的那一口,但胜在嫩,胜还未定男子调教。 遂,替如云解释了,“嬷嬷息怒,确实是我先拦了如梦姐姐,询问婶婶身子可好。还望嬷嬷能看在我的薄面上,饶她一回吧。” 申嬷嬷自是不好驳卫文濯的面儿。 也罢。 回头她看紧点小贱蹄子就成,大爷是要在庄子里静心备考,可不能小贱人勾到大爷分心误了科考。 要知大夫人还等着大爷高中,好救她出佛堂。 死里逃生的如云是对卫文濯千谢万谢,这才擦着泪离开。 还好大爷替她求情,不然,她便要被发卖到春风楼里了。 等如云走后,卫文濯淡道:“嬷嬷,如今婶婶身边没有我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不能及时知道,如云还算机灵,嬷嬷以后有事,不如让她过来给我递话。 ” 这是上心了? 申嬷嬷着急了,冒着被主子训斥的危险,低声劝道:“大爷,那小贱蹄子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生得一副狐狸精模样,大爷切莫被她给迷惑了啊。” 卫文濯是知道申嬷嬷是母亲从范阳陪嫁过来的老人,最是忠心耿耿。 也知道她是一片心意。 知道归知道,但当主子被一个下人规劝,多少有些失颜面。 面上含着笑,眼神冷了下来,一眼扫过来是让申嬷嬷通体生寒。 “嬷嬷多虑了,不过是个丫鬟,还不值得我费心,当个递话的小玩意,闲时逗一逗罢了。” 申嬷嬷已经跪下了,面如死灰颤道:“大爷胸有丘壑,是老奴越矩了。” 大爷不是夫人,不会因为她是范阳来的老人而敬着。。 是她这些人离开大房,又在章氏、大夫人面前得了脸,把心养到不知天高地厚,竟糊涂到以为大爷还需要她这人下人来规劝。 第369章 小人 卫文濯也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我知嬷嬷是好意,一心为主子家着想,只是有些事,主子有主子的盘算,还望嬷嬷也能体谅我一二。” “回头我有什么不懂的,不知的,还得有劳嬷嬷了。” 申嬷嬷懂了。 大爷有大爷的想法, 做了决定,当下人的听着依言行事就成。 旁的,大爷没有开口,下人们就不能跳出来,打着为主子着想的旗号,妄想替他做主。 卑微磕头,道:“大爷的话,奴婢定谨记在心,时刻不忘。” 卫文濯这才亲自搀扶起申嬷嬷。 许久没有跪过的申嬷嬷忍着膝盖里的疼痛,自又是一番感激涕零,表忠心。 外头的风也大了起来,出了身冷汗的申嬷嬷暗里打了一个冷战,脑子似乎也有些犯起了糊涂,都忘了她要说的正经事。 好在,卫文濯是记得自己还有正事没有问。 脑子有些犯晕了申嬷嬷再次打一个激灵。 这回不是冷,是又吓到了。 她这蠢货,怎么忘了正事! “大爷,二夫人她不对劲啊!” 卫文濯眼眸蓦然一沉,“哪儿不对劲!” 身上冷意不止的申嬷嬷都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冒冷汗,赶紧把章氏的反常一一告诉卫文濯。 卫文濯听完后,还有些不太相信。 堂堂侯府主母会怕一个瘸腿的老卒? 怎么可能呢? “嬷嬷没有看错?” 申嬷嬷道:“奴婢没有看错,李管家把话说过后,奴婢亲眼看到章夫人逃似的上了马车,全身都哆嗦。” “奴婢也担心自己看错了,还特意用话试探了章夫人……” 又把自己试探的话一字不漏重复说了一次,“……主子打杀下人,高门大户里最常见了,章夫人瞧着是个好相与的,实则最忌讳对她不敬。” “庄子里曾有不长眼的下人冒犯了章夫人,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章夫人当场翻脸,把那下人双腿打断,丢到河里。” “李管家那番话,以章夫人的性子,他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消章夫人的怒火。可章夫人不仅没有怒火,反而害怕。大爷,这里头定有隐情啊!” 申嬷嬷是章氏身边的管事嬷嬷,不仅照顾章氏的起居,还操持章氏院子里的一切事务,可以说她是最了解章氏了。 “……大爷,奴婢原先以为章夫人不爱出院子,还以为是寡居恪守妇道,不轻露面。如今想来,是处处透着怪异,哪有当家主母不喜掌中馈?又有哪家主母久居庄子?” 回到屋里的卫文濯站在窗棂前,吹着有寒意的夜风,心绪久久没有平静。 申嬷嬷没有说错。 二婶婶确实不对。 主母怕下人,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如果,下人手里有拿捏主母的把柄呢? 那就好解释了。 如果大房拿到了二婶婶的把柄—— 卫文濯眼里的温和渐渐被狠戾取代,他想到了嫡妹说过的话——二房爵位。 野心扎根如蔓藤疯狂滋长,勇毅侯爵位,他想要! “来人……” 小厮冬生进来,垂首,恭敬候命,“大爷。” “想办法接近侯府李管事,给我打听出一件事。” 垂首的冬生眼神微动。 大爷,终于有小动作了。 一夜过去。 卫文濯 、卫云幽两兄妹在章氏的院门口碰上。 昨晚章氏回来卫云幽是不知道的。 直到今早卫云幽才从伺候自己的小丫鬟嘴里得知,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匆匆梳洗好,便赶紧过来请安。 她现在可不是大房千娇万宠的嫡女。 而是一个寄人篱下,无族无姓无根的除族女。 章氏念在昔日情分上收留了她,她得时时讨好章氏,好让章氏知道她个感恩的。 见到兄长卫文濯,卫云幽本就阴沉的脸,更加冰冷了。 “兄长如今是与妹妹离心了吗?婶婶回来这般大的事儿,也不见兄长告诉妹妹。” 卫文濯看到她,才想起自己的嫡妹也在庄子里。 面对卫云幽的指责,卫文濯并没有生气,一母同胞的兄妹,小磕小碰不必计较。 “是兄长疏忽了,昨儿夜里出了点事,一时忘了要告诉妹妹。婶婶昨晚有些不适,待会儿见了婶婶,你我兄妹俩人要好好关心婶婶,不可让婶婶寒心。” 接着,又说了自己给章氏写信,提到了卫姮的婚事。 卫云幽的脸色随着卫文濯的道歉渐渐缓和。 “是云幽错怪兄长了。 ” 还能给她解释,没有瞒着她,还提醒她要孝敬好婶婶,可见兄长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嫡妹。 够了。 两兄妹是做好伺候章氏,哄章氏开心的准备。 哪知道见了章氏后,章氏已经容光焕发,并无不适,没有两兄妹发挥余地了。 睡一宿起来的章氏早没了昨日的害怕,见到两兄妹进来,一个俊美,一个秀丽,很是养眼,心情就更好了。 “濯哥儿,你的信我看了,来,与婶婶好好说说,你给姮姐儿找的夫婿是哪家儿郎。 ” 儿郎? 卫云幽抿着嘴,秀秀气气地笑了。 可不是儿郎。 是老头才对。 一个脖子以下都进黄土,随时会被圣上赐死的老头。 卫文濯自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章氏,老昌王有多大了,捡的全是好听的。 听到章氏一愣一愣的,“王爷?姮姐儿也配吗?” 凭什么嫡女找的夫郎不是世子,就是王爷? 再不济也是朝中大臣的嫡子。 而庶女要么是为妾,要么是寒门小户。 章氏是越想越气,抬眸刚要说话,突见卫文濯、卫云幽眼神震惊看着自己,她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哪有当母亲的如此贬低自己闺女! 表情讪讪解释,“婶婶的意思是,皇家最重规矩,偏生姮姐儿是最不懂规矩,上不敬长辈,下不怜族中兄弟姐妹,嫁入皇家,婶婶担心她会给族中招惹。” 这般解释,倒也成。 卫云幽道:“婶婶谦虚了,圣上都对姮姐儿另眼相看,可见姮姐儿是极好的。” 章氏撇嘴,“她那是刚好撞上,一时好运罢了。不比你,依婶婶来说,你可比姮姐儿更适合嫁给王爷为妃。” “……” 卫云幽心头一梗。 她才不要嫁给一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第370章 狼狈为奸 卫文濯反倒是认可章氏所说。 曾经,他也想过把嫡妹送进昌王府。 奈何老昌王第一眼相中的是姮姐儿,对云姐儿毫无兴趣。 他也只好作罢。 这会儿也庆幸老昌王没有相中云姐儿,不然他日圣上降罪王府,自家必定受牵累。 接了章氏的话,卫文濯假意羡慕,道:“婶婶宽厚、豁达,又无门第之见,实乃姮妹妹、兰弟的福分。” 转瞬,又是神色失落,“可惜,我与云姐儿是没有福分的人。世人多平庸,总队规矩如枷锁被层层桎梏,不敢打破世俗、旧俗,云姐儿再好也被家中连累,嫁不了高门大户,更别说王爷了。” “不然,又怎会被宁远侯……” 后头的话,卫文濯有意不说,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点到为止。 眼里有泪水打转的卫云幽神色悲凉,“兄长,旧事何必再提, 是我命苦福薄,怨不了他们。 ” 章氏呢,压根不知道卫云幽因何被宁远侯府抛弃。 更不知卫云幽被圣上训斥品行不端。 但她是知道这儿讲的是门当户对,也不去查证当场了卫文濯所言。 听信一面之词的她愤懑道:“这些破规矩有时是真令人恶心。只要两情相悦,门第根本不重要!云姐儿,你也别伤心,齐世子是个痴心人,就算娶了妻,他的心也在你这里。” 卫云幽听到心里冷笑。 章氏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心在她这里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明媒正娶的名分。 是世子夫人! 是以后的侯夫人。 而不是什么妾室姨娘。 卫文濯见章氏关心起嫡妹,又把卫姮丢一边,连忙出面重新回到卫姮的婚事上。 “婶婶心疼云姐儿,是云姐姐儿福气。只是如今她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且让她避一避再做打算了。如今还是姮姐妹的婚事重要,若婶婶满意,不如便定了?” 章氏道 :“我是满意,可濯哥儿,你确定王爷当真愿意娶姮姐儿?” “王爷自是愿意的。” 卫文濯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与老昌王来往的书信。 老昌王虽说如今禁足在王府, 人不能离开王府,与外头通信是没有问题。 “婶婶请看,此乃王爷亲自回信,上面王爷有写他很是喜欢姮姐儿。” 章氏已经看到了。 心里酸到冒泡,“姮姐儿当真好福气 ,嫁了个喜欢自己的王爷,以后成了王妃,我见了还不得行礼?” 王妃。 多尊贵啊,多威风啊。 原配嫡出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她自顾着酸,并没有看到了卫云幽眼里划过的恶意。 王妃? 做梦吧。 不过是个侧妃罢了。 说难听点,也就是个妾。 卫姮为妾,听着就令人心情愉快啊。 侯府嫡女又能怎样? 还不是和自己一样都是当妾的命。 抿了口花茶,花香沁腑,连心中的恶气都消了许多。 卫文濯也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他倘若说是姮姐儿是给王爷做侧妃,而非正妃,婶婶会不会恼怒呢? 怕是会恼。 婶婶再不喜姮姐儿,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自个得好好斟酌着说,要哄到婶婶高兴点头才对。 卫文濯自接到老昌王的回信后,其实心里已经想好怎么说服章氏。 真事到临头,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忐忑、紧张。 章氏把信从头到尾看完,整个心如同冒在酸水里,连口水都发酸,“王爷身份尊贵,又写得一手好字,想必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吧。 ” 年轻,还位高权重! 真是让人嫉妒到发狂。 不像自己,前世跟了一个老男人,今世嫁了个武夫,如今还守寡! 年轻男子是什么滋味,她两世都没有尝过。 把信甩给卫文濯,章氏压根没有心思再聊卫姮的婚事了。 脸上露出恹色,无精打采的准备要开口,便听到卫文濯小心翼翼地,敛着气息,道:“婶婶,姮姐儿嫁给王爷不假,只是……” 说着,卫文濯起了身,袍摆一撩端得礼仪有姿,随即跪在章氏面前。 章氏先是抬眼望着年轻的侄子,那袍摆一撩的动作,可让她看到不禁恍了神。 又帅又有气质,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女……子。 心里想着,眸光随着卫文濯的下跪而低垂,“好端端的跪什么……” 连跪都跪得这般帅气。 不知不觉中,章氏看着卫文濯的眼神有些痴了。 垂首的卫文濯没有发现章氏的不对劲, 姿态放低的他在章氏面前愈发的恭敬,“婶婶,侄儿不敢瞒婶婶,王爷样样都好, 唯有一桩不圆满。” 什么圆不圆满的,她两世为人都没有圆满过。 不是跟着老男子,就是当寡妇,守着一堆金银珠宝 ,没意思透了。 好不容易见着个俊雅又多才的儿郎,还是死鬼的侄子! 害得她想多看一眼,都得偷偷摸摸。 章氏闷闷地腹诽,越想越觉自己的人生没越又亏大。 “……姮妹妹并非正妃,而是侧妃。” 嗯? 嗯? 侧妃? 无精打采的章氏瞬间有精神了,“侧妃?” 精神到连声音都拨搞了好多。 卫文濯则听到心里狠狠咯噔一下,“婶婶莫急,姮妹妹只是暂为侧妃,王爷应允了,等王妃仙逝,姮妹妹便为正妃,绝不委屈了妹妹。” 王妃仙逝? 富贵窝里养着的王妃,就算再短命,应该也能活个四十、五十岁吧。 命好一点的,怕是六十岁都能活上。 等王妃仙逝后再扶为正妃,到那个时候姮姐儿早就年老色衰。 而这种有了正妃,还要嫁侧妃的花心王爷, 还会宠一个年华老去,又脾气不好的侧妃呢? 哈! 哈哈! 哈哈哈! 肯定不会啊!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啊,变了心后,他年轻时候的承诺肯定不会兑现 姮姐儿一日为侧妃,终身为侧妃。 侧妃亦是妾嘛。 不过是听着名儿好听点。 心里大笑的章氏面上一点都不敢显露,可又憋不住。 最后,捂了脸,匆匆甩了一句“我去内室里缓缓”,便跑进内室,扑在床上埋首到被褥里, 笑到肩膀都发抖。 风水轮流转啊。 原配嫡出又如何? 还不是一样当妾。 放在她那个时代,就是小三! 第371章 心灵扭曲 扑在床上的章氏,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那口一直存在内心深处,对原配、原配嫡出化不开的恨与怨,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痛快! 痛快! 太痛快了! 不行,她还得再笑会才成。 好久没有这般高兴了。 内室外面。 卫文濯、卫云幽两兄妹面面相觑。 卫云幽最着急了,压紧了嗓子,催促道: “兄长,婶婶只怕不愿了,你快想想法子,说服婶婶同意这门婚事。” “不必着急,只要婶婶没有一口回绝,便是好事。” 相比卫云幽的沉不住气,卫文濯要冷静很多。 说着他又飞快往寝居那边看了眼,没有动静,想来婶婶是没有听到。 收回视线,眼神生寒看向卫云幽,“出了这么多的事,你竟还如此的沉不住气,当真是毫无长进!难怪会在姮姐儿手里一败涂地!” 说到卫云幽脸色倏地变白。 咬紧牙关,轻地闭了闭双眼,平复了下心里的焦急后,方睁开双眼。 道:“兄长教训的是,妹妹记住了。妹妹有一计,兄长估计听听吧。” 里头的章氏擦干眼泪,又在梳妆面前照了照,章氏努力挤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可不能太高兴。 濯哥儿是个聪明人,不能让他瞧出她的异样。 好在,她这双笑出泪水的眼睛红得厉害,稍微装一装,不是很满意,有些生气,有些伤心的表情装得特别逼真。 卫文濯看到章氏脸上的表情, 哭红的双眼,心里愈发没底了。 也不知道妹妹的所说,能不能打动婶婶啊。 跪着没有起身的卫文濯身子一挪,朝着走来的章氏重重磕了记头。 接着,又给自己狠狠抽了记耳光。 一副内疚又自责的模样,惶恐谢罪,“婶婶,都是侄儿无能,婶婶心里来气,就狠狠打侄儿吧,千万别因侄儿气坏了身子啊。” 话音一落,章氏还没有反应过来,卫文濯又给自己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比刚才那巴掌还要响亮。 又狠又重,少说也使了七成力。 抽到白皙俊雅的脸上,留下几抹鲜红的手指红,并迅速红肿起来。 章氏被卫文濯的自残吓到心跳都仿佛骤停一下,“濯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进来!人呢?都死去哪里了?还不快过来扶大爷起身!” 外头候着的申嬷嬷一直留着暖阁里发生的种种,早就心疼大爷的她闻言,立马进了暖阁。 “大爷,你快快起来吧,你这般打自己,夫人会心疼的啊。” 她早就想进来扶大爷了。 奈何主子没有发话,她不敢进来。 卫文濯没有起来,“婶婶,你狠狠打侄儿吧,只要婶婶能消气,侄儿任由婶婶打骂。” 章氏哪里会打他。 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我没有生气,你快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下跪,何必呢。行了,行了,起来吧。” 见申嬷嬷没有办法让卫文濯起身,干脆自己弯了腰去扶人。 这一伸手抓住年轻儿郎的手臂,紧致又精瘦的肌理,带着儿郎充满年轻,如火一般的体温是灼到章氏不禁更加用力一握。 手心更似有电流般,沿着手臂而上,“兹”一下窜入心里,电到章氏的身子都又酥又麻。 年轻儿郎的身子,果真是老男人不能比! 只是抓一下,都能感受到肌理下藏着的朝气与力量。 申嬷嬷都被章氏如此有失身份的举动,都惊到愣住。 二夫人怎么这般不重规矩啊。 再者,她虽是长辈,可大爷到底是儿郎啊,男女有别,二夫人怎么能抓紧大爷的手臂呢。 申嬷嬷没有料到,卫文濯也没有料想到。 本还想再装一装的他如今见章氏都亲自过来搀扶起自己, 也不好拂了章氏好意,只好起身。 其实他也跪到膝盖里有些疼了。。 那回在老昌王手里折腾到伤了根骨, 虽说养好了可到底不如以前, 这会子跪一会儿,便无法坚持了。 他起了身,章氏也不好再抓握他手臂了。 有些不舍的放开,又让卫文濯重新落了座,她自个坐上南炕后, 十指收了收似要握住残存的年轻儿郎的体温,方道:“侧妃终究是妾,濯哥儿,王爷当真以后会扶正姮姐儿?” 有戏! 卫云幽眸光微动,暗里握紧双手,紧张到放轻了气息。 卫文濯敛着气息, 毕恭毕敬地回道: “回婶婶,侄子不敢欺瞒,王爷确实是允许了。为表诚意,王爷还以正妃之礼下聘,十里红妆,绝不委屈了姮姐儿。” 回过神的申嬷嬷闻言,直接跪下,道起了恭喜,“夫人大喜啊!以后二姑娘就是皇家媳,您啊有位王爷女婿,全上京城的夫人、太太都要羡慕您了呢。” 卫云幽也道起喜,“恭喜婶婶,贺喜婶婶。” 似乎,就这么给定了 。 似乎,都认定了卫姮会为侧妃。 …… ‘咕咕……咕咕……’ 清晨,驿站客房的窗棂外有信鸽的声音。 “吱—— ” 碧竹推开窗棂,一只信鸽飞入屋里,停在屋里的木桌上。 “姑娘。” 碧竹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手指般大小的小竹筒,递到卫姮手里。 卫姮从小竹筒里取出卷紧的传信。 展开。 看过后,卫姮面色露出寒意。 冬生在信里写到,卫文濯派他回侯府想办法接近李叔,打听李叔手里是否握令夫人章氏害怕的把柄。 李叔最忠心不过了! 他手里怎么会有母亲的把握。 信里还提到,被除族的卫云幽也住进了庄子里,请示她是否需要将人赶走。 庄子是母亲的庄子,她想要留下卫云幽,身为女儿的自己如何能干涉呢? 留吧。 随母亲高兴了。 信的最末 ,冬生写下大夫人卢氏还等着大爷科举高中,好救她出佛堂。 还让大爷照顾好大小姐,一定要想办法让齐世子离不开大小姐。 卢氏还想出佛堂? 卫姮嘴角微地弯了弯,问起碧竹,“我是不是忘记告诉大夫人,堂姐被除族一事?” 碧竹想了想,道:“ 没有。” 卫姮轻笑,“唉,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瞒着大夫人呢?我得写信告诉她才成。” 第372章 大雪 碧竹闻言,朝已关合上的窗棂方向看了眼。 担忧道:“姑娘,外头又飘起了雪,也不知道信鸽能不能平安把信出去。” 前日便到了离兴庆府只有五日左右的路程了。 上京到兴庆府, 从秋意渐浓走到了白雪纷纷,兴庆府本就是大邺最远的边城,过了九月便开始下雪。 越往兴庆府走,越不好走,大雪封山,连马匹都寸步难行。 如今已到十月,数日的大雪更是把通入兴庆府唯一的官道全部淹没,顾将军再有雪地行军的经验,此时也没有办法了,被困巴县官驿等着雪停, 再重新起程。 卫姮道:“需要找三爷另寻一只信鸽才成。” 送信过的信鸽能穿过大雪寒风,飞到巴县官驿已实属不易,再让它飞回去送信不太可能。 碧竹闻言,三步并一步走到一堵墙边,身子微倾,耳朵贴在墙上,试图隔着墙听一听住在隔壁的王爷可有醒来。 时辰尚早,‘体弱多病’的王爷昨儿又是高热,又是无力的,不知道睡了一晚后身子可以好些。 卫姮见此,不禁笑起来。 碧竹虽有身手,但隔墙听声还是不可能。 倒是三爷、 血七能做到。 心里念头刚起,有人敲起了她所住的房门。 “卫姑娘……” 是血七的声音。 碧竹“咻”一下远离墙体,小脸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会吧! 她贴着墙偷听,也能被七护卫发现? 卫姮笑着轻地点了点碧竹的额头,“不至于。去开门吧,请七护卫进来。 ” 自己则走到搭着衣裳的木架上,取下一件全是皮毛制成的披风。 巴县太冷了,一般的棉衣根本不御寒,必须有披上皮毛制成的大披风,身上方暖和些。 碧竹已将门打开。 一股子裹着凛冽雪意的寒风扑面而来,冷到碧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也吹到屋里温度直降。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外头竟又下起了大雪。 血七站在门外,将一个小竹笼递给碧竹,“飞鸽。 ” 简明扼要到仅两字。 碧竹还很惊讶, “七护卫,你怎么知道我家姑娘要飞鸽?” 系好披风走过来的卫姮:“……” 这傻丫头哟,脑子又开始迷糊了。 血七看了眼歇在木桌上,吃着粟谷的飞鸽,“声音。” 发出疑问的碧竹明白了。 是信鸽的声音让住在隔壁的王爷、七护卫听到, 这才送了另一只信鸽过来。 卫姮走到门口,示意碧竹把送来的信鸽放到屋里,再问起血七,“缺的药可都找到了?” 是给凌王药浴解毒的药。 路上因有几名士卒误食毒果,凌王解毒的药浴方里有两味药正好可以给士卒解毒,凌王便将此药给了士卒解毒。 今日又到需要给凌王药浴的日子,虽备下的药今日是不缺,但卫姮担心万一大雪封山,药便短缺了。 趁这会儿尚在有人烟的巴县, 赶紧将短缺的药找齐。 血七道:“昨儿寻回两味,还差一味。 ” 问题应该不大。 “那就好。” 卫姮微微颔首,心下松了口气。 两日前因大雪被困巴县,眼前这雪…… 卫姮的视线越过血七的肩膀,往外头看去。 雪又大了。 今天只怕又得留下来。 待积雪越来越厚,受困只会更长。 顾将军昨儿便说过,风雪太大,被困几十天之久都有可能。 三爷如今是二十日一次的解毒,万一真要在巴县困居长达几十天之久, 药材短缺会给影响三爷的医治。 万幸,能找齐。 抬脚迈过门槛,卫姮边走边问,“三爷可有醒了?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尽管知道夏元宸是凌王,但卫姮还是习惯唤他“三爷”。 不知为何,总觉“王爷”过于疏离。 还是三爷更有熟悉感,相处时也更为轻松,不因他的身份而畏惧她。 夏元宸的房间与卫姮的房间仅一墙之隔,她这边问话,房间里的夏元宸已经听到了 压住嗓子眼里的咳意,俊颜尚有苍白病色的夏元宸薄唇微地弯起,扬声,“外头冷,走快些,进屋再问。” 他这身子如今是真不中用。 昨儿不过是同顾将军在巴县周边暗访一圈,哪知晓到了傍晚开始忽冷忽热,还是兰哥儿心细,见他精神不济,便悄悄为他把脉,才知道自己又受寒了。 从上京到巴县,他已经病了三次。 诚如宴表弟所说,奇毒掉刁钻,便是将毒解了也伤了根本,怎么养也难养回到以前。 下毒者有意选此毒,考虑很周全——要不了自己的命, 毁了他的根骨也是好的。 门推开, 冷风灌入,夏元宸不禁抬手掩面,以免吸了寒风惹出咳嗽,又让卫姮担心了。 不仅有担心,还会面色沉冷凶他不好好照顾自己。 凶他的卫姮,还是让他有些怵意。 门很快关紧,卫姮依规矩行礼。 夏元宸倒是想免她这些繁文缛节,数次提醒后,卫姮依旧如此,他也就依着她了。 行了礼,卫姮方细细观察眼前睡了一夜,病色稍缓的三爷,一直绷紧的娇颜有了浅浅的微笑。 “看来昨夜里三爷没有彻夜处理公务了。 ” 夏元宸见了她笑,暗里微微蜷紧的手指悄然松开,笑道:“谨记医嘱,不敢有违。” 不敢不听。 是否晚睡,是否一夜未睡,是否早睡,经她手指把脉,无所遁形。 为了不让她担心,也为了自己能否与她走一起,身子还是得养好,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意了。 卫姮已经在为夏元宸把脉了。 嗯,恢复不错。 虽还有些寒气, 吃上几天药便好。 “今日三爷还需药浴,外头风雪大,还需三爷继续谨听医嘱,今日不可出门受寒,好好在屋子里歇养。三爷,一日不出门,三爷可能做到?” 夏元宸:“……” 俊颜已露出难色。 有些难。 今日他还需要与顾将军进山。 “不成吗?” 卫姮黛眉轻轻蹙起少许,“是必须出去吗?” “嗯。” 夏元宸颔首,“吃过早食后需同顾将军进山勘查,天黑方能回驿站。” 也就是说药浴也得在晚上了。 ‘勘查’两字,夏元宸说得极轻,看向卫姮的眼神有了深深的抱歉意,“卫姮,事关重大,今日无法谨记医嘱了。” 第373章 畏冷的三爷和怕热的卫二 夏元宸进山,不仅仅是走走。 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 趁着大雪,深山老林内无人走动,便连猎户都蜗居家里,守着柴火取暖,山里头有什么动静不会轻易被人听到。 卫姮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 但放任他进山,身为医者的自己终归不放心。 既无法拦下他, 那不如自己一道 随行。 “三爷进山,臣女能同行吗?” “王爷。” 卫姮的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兰哥儿的声音,“臣能进来吗?伤寒汤已熬好,王爷可以饮了。 ” 兰哥儿虽还没有入朝为官,但毕竟是世子,见了王爷可称“臣”。 如今都是兰哥儿负责整个队里的汤药,给王爷熬汤药更是亲力亲为,将火候把握得刚刚好,不失一点药性。 王爷身子太差了,瞧着精壮,也不知道为何根骨如此差。 像是受过什么大病折腾,伤了根基。 卫兰微擅伤寒辨证, 中毒一类他是不太懂,也没有涉及过。 几次给夏元宸诊脉,他只断出脉象虚浮,寒急火猛,乃肾水失调之症,完全没有断出此乃中毒导致。 由此可见,岐黄术上卫兰微不及卫姮。 卫姮听着兰哥儿的声音,心里不禁感慨起来。 兰哥儿真的长大了。 都会照顾人了呢。 也好。 儿郎会照顾人是件好事。 日后成了亲,才会体贴妻子的不易。 夏元宸似乎猜到卫姮心里想什么,身子微地朝她倾去少许,声音压轻,道 :“昨儿夜里兰世子与我说,以前是你照顾她,以后就是他来照顾你呢。” “兰哥儿长大了,懂得照顾人了。”心里听到如注暖流的卫姮弯起嘴角。 夏元宸点头,表示赞同。 与前面两次见面相比,兰世子确实成长了不少。 以前一看就是需要家中好好保护的少年郎,不谙世事,懵懵懂懂,一眼见去就知他涉世不深,极其好骗。 而此次再次见到他,懵懂的少年一下子成长了不少。 眼神虽依旧清澈,但神色却坚定不少。 谈吐间也没有少年郎的鲁莽,进退有度,深受将士们的喜欢。 身量也高了许多。 虽还单薄,可举止却很稳重,给人一种“靠得住”的信任。 夏元宸是很高兴见到卫兰微的成长。 他的成长意味着会让卫姮身上的担子轻松许多,累了的时候,兰世子会是卫姮的依靠。 卫兰微推门进来,看到嫡姐卫姮也在,眼里顿时一亮。 笑意已在眼里漫开。 能每天看到阿姐在自己身边, 真好。 卫姮朝他眨了眨眼睛,卫兰微笑到嘴都快咧开了。 阿姐又调皮了。 笑意收敛,双手捧着药碗的卫兰微给王爷请安。 与卫姮一样,恪守礼仪,绝不逾矩。 夏元宸笑着让他起来,主动伸手,将药碗端起,一饮而尽。 又以温水漱了口后,夏元宸才回答卫姮所言,“此事,我也正想与你商量。我和顾将军昨日商议,今日进山还需你和兰世子陪同才成。” 陪同过山? 卫兰微不知发生何事,看向阿姐卫姮。 卫姮也不知道到底为何要进山,还正好需要她和兰哥儿陪同。 “时辰已不早,路上我再同你两姐弟细说。” 夏元宸理好微撩的袖口,在血七的伺候下,带上了貂绒手腕,避免寒风从手腕处灌入。 穿的也是巴县猎户进山穿的厚毛长靴,保暖又扎实,雪水难浸。 等他出来,顾将军见后,瞳孔都颤了颤。 王爷穿的也忒厚实了些。 和山里头的黑瞎子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可不能大不敬说出来。 反观最应该穿厚的卫姮,瞧着要单薄许多了。 也没有戴皮毛护腕, 加个皮毛围脖也没有,全身上下最暖和的就是外头披着的皮毛披风了。 好意提醒,“卫小姐,山里头冷,要不你再添件厚衣裳。 ” 姑娘家的可不能因为爱漂亮,连衣裳都少穿啊。 卫姮是个体热的,调理好身子后,全身暖和到像小火炉,靠近她都能感觉到热意。 闻言,她笑道:“多谢顾将军关心,我不怕冷。这会子还热着呢。” 是真热了。 三爷因中毒的缘故,颇有些畏寒,故而屋子里烧了两盆炭,是烘到屋里暖如春日。 卫姮只是待上那么一会儿,后背便冒起了热汗。 顾将军还从来没有见过不畏寒冷的姑娘。 就他顾家的姑娘 ,还有他的妻子,入了冬后,手脚冰冷到和雪没有什么区别,白日暖手炉不能离手。 入了夜后暖脚的汤婆子不离开。 是个个畏冷。 初见还有姑娘家不怕冷,他还有些稀罕,“当真?” 卫姮点头, “我生来便是不怕冷, 应当是像我父亲。阿弟也不畏冷,将军可以摸摸我阿弟的手,此时定是与我一样,掌心火热有汗冒出。” 顾将军还真握了握卫兰微的手。 刚握紧,顾将军一脸惊讶,“这火,不比暖手炉差啊。” 暖暖的,好舒服。 卫兰微被将军握手,还有些不太好意思,羞涩道:“回将军,我与阿姐都像父亲,生来不怕冷。” “我还记得幼时,父亲送我去外祖父家里,正逢寒冬下雪,父亲褪了衣裳,跳入外祖父家中后院的池子里,游了数圈才上岸。” 那是卫兰微印象最深的一次。 外祖父一家子都被父亲此举吓得不轻。 尤其是外祖母,得知父亲大冬天跳入池子里,还以为父亲是不慎落水,吓到差点晕了过去。 等知晓是父亲嫌身上热,特意跳水散热,外祖母久久都没有说话。 寒冬腊月,竟有人热到褪衣跳水散热,简直是闻所未闻。 顾将军也没有听过。 更加惊讶了,“勇毅侯真乃奇人也!” 大奇人又有两个出色的小奇人,这一家子,难怪能深受凌王殿下的喜爱。 就连他,也是极喜两姐弟。 复又多看了卫姮一眼,再看了凌王殿下一眼,顾将军飞快垂首,遮住眼里的涌上来的笑意。 畏冷的王爷,怕热的卫小姐,瞧着让他莫名有些想笑。 既然两姐弟都不怕冷,也不需要回屋添衣,一行人踩着厚雪离开驿站,朝山里走去。 第374章 谁照顾谁啊 进山的路极其不好走。 一行人又还要避人耳目,那些平素猎户能走的山路都得绕开,如此,所走的路都不是路,是走在最前面的老马,踩出来的路。 走在最后的卫兰微和原来在书院当助谕的田校尉,两人负责边走,边把痕迹抹掉。 如此小心、谨慎,看到卫姮心中疑惑越来越大。 进山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驿站里说边走边说,如今都已经进山里,顾将军也没有告诉她为何要进山啊。 顾将军是有意不说。 他想先问问一行人里唯一的女郎能不能跟上。 会不会中途因吃不了苦头而止步离开。 进了山后,又走了半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顾将军回头看了眼紧跟身后,没有落后半步的卫姮,心里不禁暗自点头。 气色红润,气息平缓,一脚踩进雪里,再稳稳当当提腿,身形稳如山岩,不见半点摇晃,虽为女子,却半点不输儿郎。 走到现在还没有见疲倦,不必担心她中途会退出了。 到了一个缓坡上,顾将军单手撑着一棵树喘着粗气,气息化成白茫茫的雾气,将他刚毅的脸庞遮得严严实实。 他脱下遮耳皮毛厚帽,汗热化成雾气,自丝丝发缝里升起。 隐隐约约地,好像还能听到他头顶结冰的细碎声。 顾将军随手扒拉一下头顶和眉眼上结着的霜花,好整以暇地看着力气充沛到连男子都眼红的卫姮,拉着金尊玉贵的凌王殿下,努力往山上走。 他们得翻过这座山,再到山的另一边的山坳里,方到了今日的地儿。 凌王本就病着,但此次进山又少不了他,顾将军瞧着,瞧着,都有些心疼起卫姮了。 对身边的亲卫道:“看到没,以后找婆娘就找卫小姐这样的,好使。” 好使? 出身士族的亲卫甩了下牵在手里的老马的缰绳,小声纠正,“将军,牛马才叫好使。” 娶个婆娘回去,就为了好使? 婆娘听到后不得气到回娘家。 顾将军出身寒微,有时候说话难免粗糙了些。 想了想后,也好。 不能这么说。 换了文雅点的说话,“夫妻同心,齐力断金。” 亲卫道:“将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出口成章,属下敬佩。” “兔崽子皮痒了是吧,还编排起本将军来了。” 顾将军笑着抬脚,朝自己挤眉弄眼的亲卫踹去。 自然是没有真生气。 下面,卫姮还在拉着夏元宸往上走。 还有血七在旁边照顾。 听到上面没有动静,卫姮往上看了眼,便看到顾将军和他的亲卫倚着树,一边等他们,一边休整。 “三爷,路程还有多远?” 卫姮问道,她担心路太远,走得又慢,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回驿站,耽搁今日的药浴。 夏元宸看了眼入眼全是白茫茫的大山,朝西边指了下,“翻到上面后,再往下走,还需两个时辰。” 还有这么久! 不行。 脚程太慢了。 天黑之前未必能赶回驿站。 万一中途再出现什么意外,说不定今晚都得在山中过夜。 卫姮沉道:“三爷,我来背你走。” 话间一落,四周是寂静无声,是静到仿佛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向来板着脸的血七,脸上总算有了变化,是憋了一口胡辣汤, 辛辣味在唇齿里弥漫,辣到他满脸通红。 最后,他默默看了卫姮一眼,侧首,看向了别处。 其他几位将士在短暂的愣神过后,都做出与血七类似的动作。 不是低头看雪地,就是侧首一边,反正不去看王爷。 只有卫兰微神色稍微好一点点。 按了按额心的他失笑着,也低了头。 阿姐,她并非有意没有顾及王爷的颜面。 身为医者,她首先要照顾的是病患。 夏元宸自己倒不觉丢脸。 他在卫姮面前早就没有什么颜面了,习惯便好。 他之所以愣住,是第一次听到女郎说要背他。 女子背男子? 就算是有,也极为罕见吧。 他就不要做这“罕见” “咳咳……咳咳……” 刚张嘴一阵咳嗽从夏元宸的嘴里一声接一声咳出来,便看到卫姮已皱紧的眉头。 手,探向夏元宸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 夏元宸没有拨开她贴在自己额头上的素手,等咳嗽停止后,他温和道:“我还有力气,暂时不需要背。待我需要,再与你说,可好?” 昨夜里早与顾将军商议好,如果因他真耽搁了赶路,确实需要将士背他才成。 为了大邺边疆稳定,颜面什么的不必在意。 卫姮闻言,嘴角弯起,那双结了寒霜的黑眸,在雪日里分外灵动,“好。” 身为医者,最喜夏元宸这一类的病患了。 配合,听劝,不擅作主张,就算有问题,也会当面提出来,并一起寻找解决办法的法子。 上面的顾将军则对卫姮是再一次刮目相看。 卫小姐,当真好有能耐啊! 自己走不算,还能背着王爷走! 再看看他身边的副将 、亲卫,啧。 一脸嫌弃道:“连女子都不如,丢不丢人啊。” 亲卫也很无奈,“将军,你都说了卫小姐乃奇人也。既是奇人,岂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比呢?我们若能比,那我们也是奇人了。” 奇人,之所以称为奇人,就是因为“奇”,少见、稀有。 人人都拥有如卫小姐般的天赋异禀,那还得了? 很快,卫姮便拉着夏元宸走到仅离顾将军几步远的距离,低声叮嘱夏元宸一句“当心脚下”,方抬脚往顾将军看去。 便看到眉眼都结了一层绒绒白霜的顾将军,正笑看着自己。 见她看过来,笑着问她, “累吗?” 说不累,那是假的。 但还好。 卫姮笑道:“还能继续走,争取不拖累诸位。” 说什么拖累。 一行人里,她的体力是数一数二。 顾将军给卫姮竖了一个大拇指,“女中豪杰,当个将军也使得。” 就凭卫小姐这身本事,但凡是个儿郎,绝对可以立功,封官晋爵,光耀门楣。 卫姮道:“那就要看将军此次去兴庆府,给不给姮一个立功当将军的机会了。” “哈哈哈,可!只要你不害怕,本将军允了。” 顾将军应了下来。 但并没有把卫姮的话放心里。 第375章 不怕,姐有银子 后来,顾将军后悔到恨不能抽自己几记嘴巴子。 让他嘴快! 全然忘了这位可是跟着勇毅侯杀过敌,有着一身虎胆的虎妞! 和卫兰微走一起的田校尉则小声问道:“世子,你阿姐不会真有此意吧。” 他可是记得王爷说过,卫小姐以前在漠城边关,跟着勇毅侯上阵杀过敌啊。 十一二岁的年纪,猛的狠呢。 卫兰微忧心忡忡,“我阿姐从不随便说话,只怕真有此事了。” 啊! 田校慰慌了,以他对将军的理解,将军根本没有当真啊。 “糟了,将军定是以为你阿姐是随口一说,他方随口应下。” 这正是卫兰微更加发愁的关键。 抿抿嘴,神色肃冷的他道:“将军既答应,我阿姐定是认为将军同意了。等回驿站后,我再与阿姐商量商量。” 田校尉忙不迭点头, “好好好,世子,你一定要说服你阿姐,刀枪无眼,上了沙场杀敌那就是九死一生。” “你阿姐是女郎,女郎还是留在城里绣绣花、养养在草,外头打打杀杀的事,交给我们儿郎便成。” 并非他小瞧了女子,而是,身为儿郎本就有责任守护老弱病残,女子本弱,理当由儿郎保护。 卫兰微叹气,“田校尉,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劝退我阿姐。” 不然,他怎么会说是‘商量’呢。 阿姐一向有主见,她要干的事,谁劝都劝不住啊。 “……”田校尉沉默一会儿,再用力拍了下卫兰微的肩膀,“世子,一定要尽力而为。” 实在劝不住,找王爷吧。 说不定王爷能劝住卫小姐。 卫兰微一眼看穿田校尉心中所想,“王爷也不一定能说服我阿姐。” 经过他几十天的观察,完全可以看出凌王殿下也怕阿姐。 不怒而自威的阿姐,有时候通常一记眼神,便能让王爷立马服软。 就王爷这怕阿姐的架势,他去劝阿姐,只怕还会被阿姐——说(骂)吧。 心中侥幸再次被卫兰微打破,田校尉也没有办法了。 最后,闷声道:“谁闯的祸,谁收拾吧。” 将军啊将军。 你啊! 有大麻烦了! 顾将军丝毫不知自己随口应下的话,让卫姮当真了。 到了山上偏西侧,顾将军站在已沿入膝盖的厚雪里,向凌王请教,“王爷,您看,可是此处?”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夏元宸调整一下气息,唇色都微微泛白的他打量四周。 最后,指着一处凸起来的雪面,对将士道:“把此处积雪全部拨开。” 山高,雪厚,他又近一年没有来此处,为保不会迷路,确认一下自己留下的记号为好。 卫兰微、田校尉、血七等将士迅速清理积雪。 顾将军则趁机对卫姮道:“卫小姐,你可自巴县盛产什么?” “铁。” 卫姮回答。 难道今日进山是为了寻铁? 顾将军猜出卫姮所想,摇头,“今日并非寻找铁矿。巴县共有两处铁矿,皆由朝中监管,边军亦不能私采铸铁,一经发现,以谋逆罪处置,并诛九族。” 后果太严重,至今无人胆管如此。 卫姮等着顾将军继续往下说。 “一年前,王爷在此地发现金矿。” 卫姮:“……” 灵动的双眼瞬间瞪大。 金矿! 偏首看向侧脸肃冷,眸光坚定的三爷,“三爷,你真发现金矿了?” 怎么发现的? 夏元宸道:“追杀契人,无意发现此处有被人开采的痕迹,进入一个山洞后方知是金脉。” 完全是无心之举。 但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王爷没有上报朝堂?” 卫姮问得更加小声了,金矿与铁矿都是禁私采啊。 夏元宸目光微微地低垂,“不曾。” 如果上报朝堂,此矿内的黄金至少一半会被各地官府层层剥削。 最后到国库里,少到可怜。 兴庆府别看靠近有铁矿的巴县,但却是最穷的地方,朝堂下拨的粮草运到兴庆府,重量不变,但里头的东西变了。 上好的粮草变成发霉的粮草,别说人吃,牲畜都不爱吃。 可顾将军镇守兴庆府数年,领着官兵吃的就是牲畜不吃的发霉粮草。 不仅粮草变了,俸禄也变了。 一两银子变成几百钱,五两银子变成一两,十银则变三两。 兴庆府的将士们穷,兴庆府的百姓也穷! 没有银钱的兴庆府连城墙都是土城墙,斑驳残缺,全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将士、百姓们用血肉之躯阻拦契人的马刀。 卫姮听到脸上一片黯然。 她也没有想到兴庆府会这么穷,这么苦。 “三爷,是回你说需要三万件棉衣,可是送到兴庆府?” 夏元宸点头, “已经送来五千件了。” 这就是上次李婶高兴到来侯府见卫姮,说的大喜事。 其实,真正的大主顾就是夏元宸。 因卫姮没有答应他三万件棉衣,干脆派血七假扮胡商,和李婶谈成此单。 如今应该又谈成了一万件棉衣吧。 卫姮道:“我会尽快让楼内赶制二万件棉衣,送来兴庆府。” 兴庆府雪季漫长,上京春暖花开时,兴庆府还是冰天雪地。 现在赶制棉衣照样可以让将士们穿上。 顾将军闻言,脸上露出窘色,搓了搓手,看了看王爷,又看了看卫姮。 最后,咬咬牙,开了口,“卫小姐,二万件棉衣的银钱,兴庆府……能不能分几次给你?” 等金矿开采出来,就有银子了。 “不用银钱,是我赠予兴庆府将士。” 卫姮手里还是有些银子的。 区三万件棉衣的银子,她能拿出来。 顾将军都被卫姮的大气给震惊,呢喃,“赠?这……这得要多少银子啊。” 他都不敢想具体有多少。 夏元宸哪里会让卫姮吃亏呢。 笑道:“好意心领了,待金矿开采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将银钱给你。在商言商,以便下次兴庆府再找卫大掌柜谈生意。” 夏元宸是真没有想过让卫姮捐赠三万件棉衣。 有了金矿,兴庆府无银钱的困境会一去不回。 卫姮却有她的担忧,“会不会被发现?” 那可是杀头大罪啊! 第376章 换她保护他 卫姮能想到的,夏元宸、顾将军俩人自然能想到。 不然,又怎么会只带了几位心腹出来呢。 “咔嗒……” 头顶树枝承不住积雪重量,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卫姮抬头看去,一团黑影压眼而来。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站在身连接凌王双展开,以自己的身高优势将卫姮严严实实笼罩在自己的怀里。 积雪,砸在了凌王宽厚的背上。 “王爷……” “王爷……” “小心,王爷!” 随着卫姮耳边听到数声惊呼,上方树枝断裂的声音更大了。 “咔……咔……咔嚓……” 婴儿手臂粗的树枝彻底被积雪压断,直往下面地站着的几人砸过来。 顿时,白雪飞扬,白茫茫的寒气如大雾般腾起来。 被凌王结实保护的卫姮虽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本遵从本能反应的她在血七、顾将军等人过来前,双手抱紧凌王精瘦的腰身,往旁边一扑。 不再是她保护凌王,而是以纤细之躯保护了凌王。 保护了让一直觊觎大邺疆土的贼子们害怕的凌王。 “哐……” 树枝砸进厚雪里,尽管卫姮反应及时,护着凌王扑到一边,但还是被树枝伸展出来的枝丫砸中大半个身子。 脸上被细枝扫伤,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卫姮!” 被扑倒身子厚厚陷入厚雪的夏元宸连声音都变了。 睁大被雪尘覆盖的双眼,冰冷的雪浸入眼里,硌到眼里泛红的他死死望着保护自己的女郎,看到她双眼闭紧,也看到她右脸的擦伤。 “卫姮!卫二!” 素来从容、淡冽的声线已有了明显的颤声。 “王爷!卫小姐!” “阿姐!阿姐!” 所有人都努力用最快的速度围过来,雪实在太深了,深到每一次地拨脚需要用力提起来,明明只是短短数米远的距离,却让走的他们好像走了许久许久…… 最近的血七抓握住断裂的树枝,用力一抬,方看到被层层枝丫笼罩住的两人。 不,他看不到王爷,只看到厚雪里扒着卫姮的背影。 而王爷的声音从卫姮身上传出来。 卫姮她—— 以娇弱的身子,护住了王爷。 喉咙一滚,血七是手脚并用爬过来,“卫姑娘……” 铁骨铮铮的儿郎,已有了哽咽。 夏元宸的俊颜里没有一点血色,“兰微!卫兰微!” 他低哑吼着,双手抱紧闭过气的女郎,在血七的帮助下从厚雪里坐起。 脸色惊慌的卫兰微或爬或滚,来到了卫姮身边。 “阿姐!阿姐!” 十来岁的儿郎再怎么沉稳些,终究没有什么见过大风大浪,真要出事,又哭又喊的他慌乱要如何是好。 夏元宸的手指在卫姮的脖子上一探。 手指之下是暖暖的触感,而触感之下是生生不息跳动脉博。 活着! 卫二还活着。 鼻息却没有了。 短暂的心慌过后,夏元宸沉声:“兰微,莫慌,你阿姐是一时闭气。” 一时闭气? 卫兰微回过神了。 阿姐还活着! 阿姐只有闭过气。 惊慌的少年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闭气,需得清窍通塞,使气入肺即可苏醒。 他知道怎么救阿姐了。 所有人都盯紧卫兰微施救,顾将军更是暗里握紧双手。 小子! 你可得把你阿姐救活啊! 心里默念三声,刚要准备念第四下,施救中的卫姮突然发现一声闷咳。 接着,咳嗽一声接一声。 活了! 兰小子把他阿姐救过来了。 咳到小脸通红的卫姮睁开双眼,还在缓缓回神的她,又见一团黑影往自己扑过来。 “阿姐—— ” 双手抬举,准备推开的卫姮听出黑影是阿弟兰哥儿,连忙收力,把推开变成双手扶今天卫兰微的肩膀上,阻止他扑到自己怀里。 “还当自己是小儿,动不动朝阿姐怀里扑啊。” 缓过神的卫姮笑盈盈望着脸上结着泪冰,眼里还闪烁泪花的阿弟,手抬起把他脸上泪冰拂落。 咦? 凝结得如此牢实? 非得用抠才成啊。 “阿姐,痛……” 抠到脸痛的卫兰微捂脸,眼神无声控诉卫姮的阿姐。 卫姮挑眉,把自己的脸探过去,“娇气,来,看看我脸上,我都流血了都没有哭,你堂堂男子汉有什么好哭。” “顾将军可不要喜欢掉眼泪的士卒。” 顾将军哈哈大笑,“喜欢,喜欢,本将军还是很喜欢兰小子。” 又问,“卫姑娘,你现在可大好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多谢将军关心,姮一切都好,并无哪里不舒服。” 卫姮准备起身给众人展示自己的腿脚灵活,并无异样。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耳边,传来夏元宸的声音,“才缓过气,别乱动。” 很低沉,又很温柔,声音的最深处藏着失而复得的余悸。 他刚才真的以为,她走了。 还好, 还活着。 卫姮望着递过来的手,偏首,朝一直给她当倚枕的儿郎看去。 伸出自己的手,握紧。 皎皎眉眼,眸波流转,浅浅一笑,潋滟生姿,“我没事。” 她无声说着。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夏元宸回握住掌心里娇小玲珑柔荑,寒眸里,情意不掩。 这样的事,仅只一次,足让他余悸久久不能消去。 卫姮确实没有事。 她是被吸进来的雪气被刺激到了口鼻,加上当时担心夏元宸会受伤,急促之下,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胸口一闷,人便闭过气了。 脸上这点伤,就更不需要放心里了。 夏元宸看了又看,卫姮拉紧他的手,无奈道:“三爷,我没事,都是小脸,不会留下疤痕。” 真要疤痕,她其实也不在意。 她靠的不是脸立足于世,靠的是自己一手的本事,脸好不好看,不重要。 夏元宸是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连累她因自己而受伤。 望着眼前还没有翻过去的大山,夏元宸低声道:“我会好好活着,奇毒解开换我保护你。” 现在的他谈保护卫姮,无疑是空口说白话。 弱到连雪路都走得艰难,拿什么去保护卫姮呢? 卫姮弯起了嘴角,“三爷,在上京一直是你保护我,如今出门在外,三爷不如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吧。” 一个还能让她偿还恩情的机会。 第377章 迷路的统领 巴县官驿 一匹快马停在了门口。 来人身上、头上、眉眼皆落满的雪。 整个人似是被雪堆出来,从马背上跃下那瞬间,身上的雪“扑棱”掉落。 是一位身量很高,又挺拔的男子,牵紧缰绳的他拍响驿站紧闭的木门。 巴县官驿的木门有些破旧,已不见昔日朱漆,风吹日晒加雨淋,厚重的木门都没有原来的原色,是被潮湿后的黑灰色。 看上去,似乎不太结实。 稍稍用力拍打,就能把两扇木门拍倒。 “哐哐哐……哐哐哐……” 明远庭叩响门木,也不知道是不是雪大的原因,里头并无人回应。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再一次拍打,并大喊呼唤。 他声音不太洪亮,有些沙哑,充满了疲倦。 从上京一路追赶,原以为他连夜赶路,定能早早追上凌王殿下。 哪知道—— 凌王殿下和顾将军,似乎都没有怎么歇息,一直马不停蹄赶往兴庆府。 自己怀有圣上的圣旨,那是一刻都不敢松懈,在后面努力追着。 结果呢。 他竟然迷路了。 堂堂禁卫副统领,离开上京后,他成了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身上虽有舆图,却还是迷路了两次。 将本应该是一个月前需要给凌王殿下的圣意,直到现在还在自己身上。 请罪书他也通过官驿送到了上京,这会儿估计早呈到了御前,请圣上过目了,回京后,等着他的一定是圣上的怒火和惩罚。 俊颜消瘦不少,线条更为棱角分明的明远庭再次抬头,拍起官驿木门。 他需要从官驿里借一匹马,再要请一位当地向导,带着他去兴庆府。 大雪茫茫,极目远眺,山连着山,虽说兴庆府在哪里,他是连兴庆府的方向都已经分不清楚。 “哐……” 里头传来有人急匆匆走过来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把自己裹成一团的官吏哈着热气,打量大雪天敲门的男子。 “请问你是……” 后面的话,就得明远庭自己说了。 官驿如有官员需要借宿,驿站会提前知道,提前将屋子收拾好,等着官老爷们入住。 显然,明远庭是没有提前说,驿官也不知道禁军副统领今日过来。 明远庭拿出禁卫令牌。 铜色令牌阳刻“禁军”两字,旁边侧刻的代表副统领身份,一只趴卧的猛虎。 禁军统领则是一只站立的猛虎,以此为区分。 官史看到那令牌吓了一跳。 连忙揖礼,“下官孙丞见过副统领,不知副统领驾到,未曾远迎,还望副统领恕罪。” 心里直打鼓了。 天子近卫怎么来了巴县? 来的还是一位副统领,更是天子近臣! 有何贵干? 是来暗访? 还是查办官员? 他这小小的驿站真没有什么好查的啊,穷,没有油水可捞,靠着朝廷俸禄外加偶尔有外乡人过来歇脚住宿的银子,勉强度日。 旁边,他们可什么都没有干啊。 大冷天的,驿官都吓出身热身了。 好在,明远庭没有让他忐忑太久。 道:“大人,我需要前往兴庆府,还需大人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请一位向导。越快越好,今日我便要赶路。” 啊! 这天…… 去兴庆府? 驿官请了明远庭到了大堂,亲自倒了热乎乎的奶茶递给明远庭。 毕恭毕敬道:“明副统领,今日是不能出发了,不仅是今日,只要雪一日不停,明副统领一日不能离开巴县了。” 明远庭眉头一下子紧紧皱起,“为何?是因为风雪太大,无法赶路吗?” 驿官道:“无法赶路是其一,其二,进入兴庆府的官道已被大雪封路,而官道崎岖,沿路多有雪崩,此时去兴庆府极有可能会出意外。” 什么意外呢? 自然是遭遇雪灾,无人可以逃生。 明远庭的眉头皱到快要打结了。 这可如何是好? 圣上的圣意,他怎样才能送到王爷手里? “孙大人,孙大人,孙大人在吗?” 碧竹从后院进来,边走边唤人。 孙丞先歉意向明远庭赔罪,没有说喊他的人是谁,只解决是一位去兴庆府的贵人的身边的丫鬟。 然后才扬声回答,“在呢,在呢。姑娘有可贵干?” 明远庭闻声,锁紧的眉头松开,黑眸点亮往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 这是卫姮贴身丫鬟碧竹的声音! 她怎么会出现在巴县? 难道卫小姐也在? 碧竹已走到大堂里了,笑盈盈地问,“孙大人,驿官可有粟米一类?” 她需要喂养飞来的信鸽。 孙大人笑道:“有的,有的,姑娘需要多少,我这就派人给姑娘送来。” “不需要太多,小袋便可。” 说着,碧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小布袋,确实不需要太多,两手粟米既能装满。 孙大人接过袋子,里头竟然还有些沉意。 手不动痕迹捏了捏。 哎哟。 是银子! 这几位大上京来的官老爷,当真是从上到下,连丫鬟都很大方啊。 不对。 也有吝啬之人。 比如,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胡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官老爷。 这位极为小气,一个铜子都赏钱都舍不得给。 有了银子孙丞脸上的笑愈发真诚了,“姑娘,这边大堂有些冷,姑娘不如先回后院屋子里暖和暖和,我这就去取粟米。” “碧竹姑娘。” 明远庭不知何时站在了孙丞的身后,取下半路在猎户手里买的皮毛风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颜。 碧竹看着他,顿吃一惊。 “明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还认识啊! 识相的孙丞赶紧侧身让出一步,好让认识的两人能面对面说话。 明远庭还想问碧竹为何会从上京跑来巴县。 当然没有直接问。 是委婉地问,“你家小姐呢?” “我家小姐她和三爷有事外出了啊。” 碧竹在外头也是称呼三爷。 孙丞呢,到现在都不知道夏元宸的真实身份,顾将军给出来的名谍只是普通官员,并无特别。 以至于孙丞到现在是既不知顾将军是谁,夏元宸又是谁。 明远庭还没有反应过来三爷是谁,“三爷?” 侯府里的少爷吗? 兰世子? 碧竹看了眼孙大人,孙丞很有眼力,笑道:“原来明副统领认识碧竹姑娘啊,那两位先叙旧,我去给碧竹姑娘装粟米。” 第378章 交错 孙丞离开,碧竹福礼:“奴婢见过明副统领。” 之前唤明少爷,是怕明远庭没有告诉驿官他的真实身份。 如今大堂里只有他们两人,碧竹规规矩矩行了礼。 明远庭也不是讲虚礼的人,再加碧竹是卫姮的贴身丫鬟,更没有把碧竹当成普通下人看待。 手虚虚一抬,明远庭温文尔雅道:“不必多礼,你且与我说说,三爷可是兰世子?” 碧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马回答。 思忖几息,碧竹问道:“统领大风雪天来巴县,可是有公干?” 这回,轮到明远庭思忖要不要说了。 卫小姐身边的丫鬟是个谨慎的。 左右斟酌一会,才道:“明某确实有公务,奉圣上旨意前去兴庆府见顾大将军。” 其实同一个丫鬟说这些,已经是不妥了。 但直觉告诉明远庭,卫姮他们出现在巴县并非偶然。 或许,还可以从卫姮这儿打听到一些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比如,她们可有见过凌王殿下。 如果不是知晓卫姮和凌王殿下的关系匪浅,他是不会告诉碧竹他为何出现在巴县。 碧竹闻言,眼里若有若无的审视方散去。 脸上露出笑意,恭敬道:“那明统领不如在驿站里等一等,我家姑娘正是同三爷、顾将军一道出门子了。 ” “ 去了哪儿奴婢便不知了。” 又是三爷。 明远庭问了出来,“三爷可是侯府的兰世子?” 碧竹放轻了声音,“不是,三爷是凌王殿下。” 三爷是凌王殿下! 明远庭一直悬在心里的公务,刹那间妥帖了。 他,终于追上了王爷。 “殿下何时回驿站?” 怀里所揣的圣意,急需给王他。 “何时回来奴婢就不知了。”碧竹摇头,“统领不如在驿站里歇一歇,奴婢瞧统领满身风雪,想必也是累了。歇好了,说不定王爷他们也就回了。” 明远庭本想着要不要出去寻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凌王。 转一想,他极容易迷路,外面又是白茫茫的天地,他还担心自己届时连回驿站的方向都摸不到。 再着急见凌王殿下,也只能忍着了。 不过,好歹今日能见到殿下,不用再一路追赶了。 思此及,明远庭一直绷紧的心弦瞬间松了一下来。 这人一旦放松,所有的疲倦席卷而来, 是累到连骨头缝都酸软,睡意更如潮水般涌上,困到这会儿倒地都能深睡。 很想睡,但明远庭还有一惑未解。 “卫小姐为何也在?” 凌王和顾将军是前去兴庆府,那卫小姐呢? 她是一路同行? 还是在巴县无意遇上? 碧竹甜甜一笑,“姑娘是陪世子一道前去兴庆府啊。” 明远庭的眼眸微微睁大少许。 此事—— 圣上恐怕并不知晓! 至少,他领圣旨时,圣上可没有提到卫小姐。 兰世子同顾将军一道前去兴庆府,圣上应当是知晓的。 前去兴庆府的辎重多少,人员多少,册子里都需要详细写好,呈圣上御批。 卫小姐陪同兰世子云兴庆府,并不符合规矩,会被圣上训斥。 明远庭面上露出凝重。 因正主不在,他又不好与丫鬟说这些事,遂 ,暂且按捺住,等王爷回来再说了。 王爷、顾将军既允许卫小姐同行,想必早想好对策了。 恰好,孙丞取了粟米回来。 俩人没有再多聊。 明远庭则请孙丞为他收拾一间客房,自然,也是使了几两碎银子。 孙丞还推辞不要。 明远庭再给,又说大雪天吃喝住行都需要麻烦驿站,给足了理由,孙丞才没有负担收起。 禁军副统领啊! 天子近臣。 他的银子收了烫手,可不敢随便拿呢。 驿站客房都在后院,东南西北皆有。 凌王、卫姮 、顾将军为东。 卫兰微、田校尉在南。 其他士卒住西北两侧。 明远庭运气不错,最后一间客房在南面,虽朴素,但孙丞差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人,客房已打扫干净,热水也备下, 更换的衣裳是铺子里临时寻来,兴许不合身,带望大人见谅。” 负责房间打扫的是位背驼,嘴歪,说话有些漏风的老驿卒,面相瞧着有些恐怖,但胜在手脚灵活,做事干净利索。 明远庭看了眼老驿卒,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两碎银子,赏给了他。 老驿卒双手捧起,卑谦地接过赏银。 明远庭扫过他捧着碎银子的手,视线稍稍一定后,漫不经意问他,“你在官驿有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卑职年轻时候是守城门卒,受了伤后,县大人可怜我,便赏了我进了驿站谋了个职,如今已有二十一年之久了。” 老驿卒低了头回话, 他本就背驼,头低下后整个人又矮了许多,整张脸都仿佛要贴地面。 明远庭微微停颔首,“县大人是个好善的,不知这位大人如今高升何处了?” 老驿卒沉默了一下,苍老的声音里隐隐有了伤感,“这个,卑职就不知了。头两年还听说大人去了省城,后来就没有了县大人的消息了。” “可惜了,不然还能去拜见这位心系百姓的大人。 ” 明远庭说完,摆摆手,示意老驿卒退下。 糊着浆纸的槅子门关上,老驿卒欠了欠身后,步态蹒跚的步子离开。 “老丁。” 刚走到转角处,孙丞闪身过来,一把将老驿卒拉到角落里。 “大人。” 拉到步子踉跄的老驿卒弯下腰,姿态比刚才见明远庭还要低微。 孙丞也一扫在众人面前的和气,犀利的视线将老驿卒上下扫过,“你可知刚才与你说话的大人是谁?” “回大人,小的不知。” 孙丞面色森冷,“乃禁卫副统领明大人!你这老小子给我注意点,别冲撞了贵人!说话也给我留点心,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心里要有数!” “是,大人,小的知道了。” 老驿卒弯下腰子,透过驼起的背,能看出他似乎很怕孙丞。 又伸出手,手臂微微颤着把刚才得了赏银孝顺给孙丞,“那位大人心善,赏了小的一两银子。” 还没有焐热的银子,便落到了孙丞手里。 第379章 威武的女汉卫姮 山里 卫姮他们已经横翻过高山,走进山坳里了。 此时,刚好午时一刻。 卫姮牵紧夏元宸的手,一步一步往山坳深处走去。 金矿洞,不远了。 “踩好些,莫偏了。” 卫姮低声提醒,并用力往下朝雪底深入踩去。 踩到实地后,卫姮才抬脚走一步。 跟在她身边的夏元宸则踩在她留下的脚印里,亦步亦趋地跟紧。 有了卫姮留下的痕迹,夏元宸便省力多了。 被她牵着的手,也是暖和到掌心都微微渗出热汗。 少有女子似她,身上这般的暖和。 他虽为男儿,哪怕没有遭人暗算,身中奇毒之前,都没有她这般暖和。 被她牵紧,滚烫烫的热意源源不断地朝他通过来,不仅温暖的他冰冷的手,连身子都暖和不少。 至于卫姮—— 她都热到连皮毛披氅都用不上了。 毛绒绒,很是可爱的白色狐狸毛帽也摘了,头顶冒着白白雾气,远远看着,好似飘飘仙气仙子行走在冰天雪地。 “咴儿……” 识途的老马突发现嘶鸣声。 一直牵着老马,走在最前面的亲卫用力拉着缰绳,试图把前蹄深陷雪里的老马拉起,“起来,起来……” “咴儿咴儿——” 老马在雪里挣扎着试图起身,几次皆失败。 亲卫有些着急了,对身边的顾将军扬声,“将军,老马怕是体力不支了,前蹄陷入厚雪里,无法起站。” 关键时候,老马可不能有事,还需要它带着他们一行人回到巴县。 顾将军双臂甩开,他走得急,身子好像是在雪里推着走,到小腿深处的厚雪,都被他推出一条雪路出来。 这是最费体力的行走。 也是雪里最忌讳的行走,一旦体力透支,很有可能倒在雪里,此生都与山为伴,永远长眠。 如今顾将军也顾不得了。 得把老马从雪里拉出来。 雪里扑腾到气喘急急的顾将军看了眼老马的状况,眼里闪过深深的担忧。 在雪里走了两个时辰的老马,确实累了。 马鼻子更是被缰绳拉到勒出了伤口,因天冷,伤口被冻住,不近距离看根本看不出来老马的鼻子受伤。 神情严肃道:“我从后面推,你轻点拉缰绳。” 不能再用力拉了,会让马鼻子的伤口愈发加深。 又让身后的众人原地歇息,等他们把老马从雪里拉出来后走。 好在山坳里的风雪没有半山腰那么大,一行人临时找一处避风所,躲躲刺骨的寒风。 冻到鼻子都冻红的亲卫随着顾将军双手推动老马还算健壮的后臀,他开始往外拉缰绳。 哪知道,还没有完全使力,那老马出来的嘶叫声,听到让人心头一颤。 都是上过战场,亲自喂过战马的将士,瞬间听出老马的声音不对劲了。 很痛苦。 好像受了重伤。 卫姮秀眉微微蹙紧,“我去看看。” 夏元宸有心想一道去,奈何他很清楚自己跟过去等同添乱。 “风大,把披风披上。” 说着便把披在自己身上,原是卫姮进山时所披的披氅解下,准备让卫姮重新披上。 卫姮阻止他。 将披氅系带重新给他系好,还很不放心般拢紧披氅,把“娇弱”的凌王殿下捂得密不透风。 笑道:“我现在身上热到可以再解下一件厚衣。” 还怕他不放心,将自己热乎乎的手,往他额角探去。 一是看看凌的体热是否正常。 二是好让他知道,她的身子有多暖和。 完全感觉不到冷意。 夏元宸感受着她掌心那滚烫的热意,又想到顾将军每每看向他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爷也是颇为无奈。 他也想成为保护和温暖卫姮的男人。 奈何啊奈何,奈何在她面前,他没有一点发挥余地。 两人互换了身份,变成了她保护他。 怎么说呢。 虽有些别扭,但,感觉竟然还不错。 望着卫姮的身影,没有她在身边,夏元宸顿时感觉到了阵阵冷意。 果然,他是离不开卫姮了。 血七见此,不动声色靠近王爷少许。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反而挡了夏元宸看向卫姮的视线。 淡道:“不必如此。” 血七默默退到一边。 他被王爷嫌弃了。 不过,也对。 卫姑娘如今可是王爷保护神。 王爷完全离不开卫姑娘。 其实挺想问王爷,可习惯被女郎保护。 身份的尊卑,纵使他想问,也只能憋在心里。 血六在的话,他估计会问一问。 那边,卫姮已经走到老马身边了。 亲卫和顾将军意识到可以是老马的前蹄踩到了什么,或被什么缝隙卡住,故而无法起身。 “继续挖,一直挖到可以看见前蹄。” 顾将军同亲卫,两人一左一右双手挖雪。 雪是好挖,但太冷了。 尽管戴着毛皮手套,手指也被雪的寒意冻到指骨疼。 卫姮也加入其中。 很快,三人便看到老马的前蹄了。 前蹄正好踩透一根腐木,马蹄被腐木缝隙咬得紧紧的,用力抬脚只会让老马吃痛。 “把腐木撬开,再把老马牵出来。” 顾将军很快有了应对之策。 这也是最快最省时的办法。 两人抽出佩刀,笔直削入木头缝隙里,开始前后撬动,试图扩大缝隙,好让老马能够抬起前蹄。 几次过后,均失败。 “不成,腐木太大,马蹄又伤了皮肉,没有办法拔出来。” 顾将军拭去凝结在眉眼上的雪花,拍了拍老马的脑袋,轻轻一叹,“老伙计,让你受苦了。” 下面的路,是不能带它走了。 识途的老马通人性,好似读懂了顾将军声音里的遗憾,它再次发现长长的“咴儿”嘶叫声。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不舍。 亲卫红了眼睛,哽咽道:“将军,我们再试一试吧。” 沙场征战的将士,都是格外爱惜他们的战马。 不仅仅是战马啊。 更是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又怎能舍下它呢。 卫姮轻地拍了拍马背,清寒乌亮的明眸微微虚眯少许。 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道:“顾将军,你们将细缝撬些,我把老战马扛出来。” 什么? 扛——扛马? 把马扛出来? 这也成? 顾将军一脸错愕,“能成吗?” 老战马的重量可不轻啊。 又是雪地里,人站着都不好使力,更别说把马扛起了。 卫姮眉眼弯弯,笑意潺潺,“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第380章 扛过猪也扛过马 “兰世子,快,快来……” 田校尉招手,轻声示意让卫兰微过来。 卫兰微还没有字,队里的将士们,除了顾将军有时候会直呼其名之外,其他人都会喊“兰世子”。 正捧着雪,捏小雪人的卫兰微闻言,脚步一深一浅走到田校尉。 没有等卫兰微询问何事,田校尉习惯性去搂卫兰微的肩膀。 手臂张开,才发现俩人穿太厚,委实不方便哥俩好。 遂改成了搂住卫兰微的脖子。 这小子。 还真是个不怕冷的。 帽儿都不戴,脖子、小俊脸,他隔着皮毛手套都能感觉从他身上传过来的热气。 “来,你看看你阿姐。” 指着前方,“能看出你姐想要做什么吗?” 前方 卫兰微看到自己阿姐在老马的腹部边,半蹲下身子。 阿姐是女子,女子本就娇小,而老马虽老,体格依然高大,阿姐半蹲下去后,娇小玲珑到像是玩雪的孩童。 “我也不懂阿姐要做什么。” 卫兰微摇了摇头,又道:“田校尉,我去看看。老马被困这么久都没有拉起来,应当是遇到些麻烦了。” 时辰已不早,耽搁不得。 田校尉拉住他,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兰世子,日后进了顾将军麾下,记切将军不曾发号施令之前,我等不可擅自行动。” 就像现在。 顾将军并没有让将士过去,所有人都需原地待命。 卫兰微虽是武侯之子,但三岁后便去了外祖父家,故而,军中规矩并不太懂。 从书院跟着顾将军去兴庆府,一路也没有彻底把他当成士卒,等抵达兴庆府记名造册后,他才是一名真正投身顾将军麾下铁骑营的一员,也就没有特意教他铁骑营里的规矩了。 闻言,卫兰微便没有执意要去看看了。 和田校尉一起,默默看着阿姐围着老战马转了一个圈。 夏元宸那边也察觉前面不太对劲。 示意血七过去看看。 血七走过去后,同顾将军说了几句,夏元宸见他猛然抬眼, 看了卫姮一眼,又看了眼趴在雪里不再挣扎的老战马…… 隔着风雪,看不太清楚血七脸上是什么神情,但从他的举止里来看,他似乎很是吃惊。 像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夏元宸眉心微微一拢。 是老马的问题很严重? 那血七为何要猛然看向卫姮? 很快,血七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复又抿了抿,向来刻板到像铁铺里铁板似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古怪表情。 夏元宸沉眼。 有话直说。 吞吞吐吐非男子汉所为! “回王爷, 老马前蹄深陷腐木缝隙,腐木巨大,需两人方能抱住, 卫姑娘打算把老马扛出来。” 这也是血七近期所说最长的一句话了。 刚才看到顾将军说到,卫姑娘把老马扛起,人都震惊了。 这,能扛动吗? 卫姑娘说,可以一试。 夏元宸也是表情一滞。 扛马? “顾将军怎么说?”他问。 血七道:“顾将军说,他与亲卫使力将缝隙撬开少许,方便卫姑娘把老马扛出来。” 也就是说,顾将军同意卫姮此举。 “你去协助卫姑娘。” “卫姑娘说属下留下来会妨碍她发挥,打发属下回来给王爷挡风。” 说着,血七双臂伸殿,还真的把自己身上的披氅敞开给自家王爷挡风。 夏元宸按了按眉心,“不必如此,本王暂且不冷。” 没了卫姮小暖炉的温暖确实让他感觉到寒意,但也不至于这一会儿他便受不住。 那未免也太弱了些。 是的。 王爷。 如今您在卫姑娘心里就是这般的柔弱。 血七在心里默默说着。 而血七的身后,全程听清楚的田校尉,他的脸上露出同血七如出一辙的微妙又复杂表情。 他也张了张嘴,似要说点什么,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对卫兰微道:“令姐,奇女子也。” 百年难出一位的奇女子。 卫兰微倒不觉得有什么。 咧嘴一笑,眼神清澈道:“不算什么,外祖父以前告诉我,阿姐幼时能扛起一头猪。” 所以,长大后的阿姐扛起一匹马,不算什么。 扛马比扛猪,好听些。 田校尉咽了咽嗓子眼,诚恳请问,“令姐幼时是多大?” “六岁,初去大舅的庄子,一头放养的母猪受了惊,直往表哥身上冲过来,阿姐吓到,怕母猪撞伤表哥,从后面抱住母猪,用力扛起后,丢到一边。” 卫兰微嘴里的表哥,也是卫姮的表哥,年长卫姮一岁。 这是卫兰微在外祖父家住时,大舅妈亲口告诉他。 表哥是早产,少时经常要吃药,大舅妈是把表哥当成闺女精养,正因为阿姐从母猪手里救过表哥,大舅妈对他和阿姐一直非常好。 不过,外祖父不许大舅妈在外人面前提起阿姐扛母猪,救表哥的事儿。 说传出去不好嫁人。 卫兰微倒认为,挺好! 这不,阿姐小露一手,又把王爷给镇住了。 挺好。 真的挺好。 旁边的田校尉听到沉默好久好久。 六岁就扛母猪啊。 奇女子果然是打小就与众不同! 也不知道兰世子能不能扛猪、扛马呢?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田校尉问起来,“兰世子,你和令姐可有比过谁的力气大?” “从未与阿姐比试过,改明儿有机会我与阿姐比比看。” 卫兰微看着前方回应着,话刚说完,就看到阿姐双手抱起老马健壮的前腿了。 哪里还有工夫再理会田校尉,双手攥成拳头,在心里暗自给阿姐使劲。 “使劲啊,阿姐!” 阿姐卫姮也没有怎么使劲,随着老马‘咴儿咴儿’地嘶叫着,顾将军与亲卫两人插在缝隙的佩刀前后撬动。 “卫姑娘!快!” 感觉到佩刀把缝隙撬动开的顾将军低喝着,便看到卡腐木里的老马前蹄在他眼前‘嗖’一下拔起。 他嘴里的“快”字还没有落音,这边卫姮已经把老马扛起来了。 是真的扛! 老马在雪里趴太久,加上前蹄受伤,根本没有办法正常立起来,全靠卫姮屏一己之力,把老马扛到一边。 顾将军和他的亲卫:“……” 凌王殿下和他的暗卫;“……” 田校尉和其他几位将士:“……” 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 谁也没有说话。 都给看傻眼了。 第381章 强强的她 离最近的顾将军是全程看着了卫姮如何把马抱起,又如何把马扛到肩上…… 那是真扛啊! “咴儿咴儿……” 救出来的老马发出高亢的嘶鸣声,一听,便能听出来它十分高兴。 看傻眼的众人在马的嘶鸣声里回过神。 不动声色相互看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里对卫姮而生出来的,不可思议的震惊。 田校尉许是刚才从卫兰微嘴里听闻卫姮扛过猪,震惊过后,很快便对卫兰微低声道:“兰世子,你姐日后嫁人,定能镇住夫家。你啊,以后不愁要令姐嫁人后,会被夫家欺负了。” 家里有女儿的,总是担心女儿嫁人后,会被婆家欺负。 卫兰微眼里亮晶晶的,一脸崇拜看着阿姐,“我阿姐如此厉害,说不定以后我的姐夫还依仗阿姐呢。” 瞧。 体弱多病的凌王殿下,这一路走来不正是全依仗阿姐吗? 他有时候都不明白,阿姐瞧上凌王哪一处了。 更怀疑,他以前听过的,有关于凌王的传说是不是有虚假成分。 怎么都不像世人嘴里所说,战无不胜, 宛如天上武神降世,为守护大邺边疆而生呢。 隔三岔五的患上风寒,走到外面还得由阿姐牵着走路。 高高大大的儿郎,一路让阿姐一介女流照顾,凌王殿下怎么也不嫌害臊啊。 本想着只要阿姐喜欢,身为弟弟的他全力支持,如今想想,他有点不太想支持了。 王爷太弱了! 保护不了阿姐。 就他现在的身子骨,说不定年纪轻轻就会废到天天躺在床上,连累日日夜夜照顾他。 想着,想着,卫兰微对凌王是越看越不满意。 收回视线时,轻轻瞪了凌王一眼。 还想让他帮着追阿姐,做梦去吧! 被瞪的夏元宸极为敏锐,那道有些不善的视线落过来,夏元宸立马转身,朝身后望去。 与刚要收回视线的卫兰微撞了一个正着。 “……”卫兰微微微一笑,乖巧如邻家小弟。 夏元宸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很确实是兰世子在瞪自己。 是在责怪他让卫姮在风雪里遭罪了吗? 唉。 兰世子确实该责怪自己。 是他不中用,帮不到卫姮。 耳边传来血七低敛的声音,“王爷,卫姑娘很强。” 强到令他佩服。 夏元宸颔首,很是认可。 他喜欢的女郎确实厉害。 这样厉害的她,如明珠璀璨,无论走到哪儿都熠熠生辉,令人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此时的夏元宸心里生出从未有过要迫切解毒,重返巅峰的急切了。 那样厉害又耀眼的她,站在她身边的儿郎又怎能平庸呢! 他,要努力走到她的身边才成! “走吧,出发。” 夏元宸淡淡说着,自己抬脚走出避风所,朝站在雪地里,眉目皎皎,正和老马交流的女郎走去。 一步接一步,哪怕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隐隐作痛,他也咬紧牙,坚定不移地朝她走去。 卫姮正笑着摸扶马首。 老战马很通人性,救出来后先在雪里高兴到高扬前蹄,再低下头,朝卫姮身上轻轻蹭去。 卫姮笑着摸了摸马首,笑道:“救出来这么高兴啊,待会儿小心点,别让自己卡了。我们还需你带路呢。” 能在风雪天里找到一条进山的路,可见老马有多聪明。 顾将军回过神了,双脚踩过厚雪,雪里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走到了卫姮身边。 拍了拍马首,又笑着打量卫姮,“卫小姐,要不要考虑留在兴庆府?两姐弟偶尔还能见一见。你若回了上京,许是三五几载两姐弟都难见上。” 兴庆府远,想要见面确实难。 卫姮暂时没想留在兴庆府。 不过,她以后的商路肯定会从兴庆府通过关外,再从关外绕出,卖给那群深灰眼,长卷发的锡罗国人。 锡罗国还在契国后面。 想要通关,需得解决契国。 她等着顾将军把喜欢偷偷摸摸、狗狗祟祟,又爱玩阴的契国人。 没有记错的话,还得再过十年才成。 “日后姮定会常来兴庆府,届时还盼顾将军莫嫌弃我不请自来啊。” 顾将军其实更想把卫姮留在他的铁骑营里。 可惜啊。 他们铁骑营里全是儿郎,没有女子,就算真把卫姮留住,她也怕是不习惯。 也罢。 又何必为难一位比自己女儿年长不到两岁的小姑娘呢。 朗朗笑道:“只要卫小姐不嫌兴庆府贫瘠,本将军欢迎卫小姐常来。” 声音传到夏元宸耳里,冻到手脚渐渐冰冷的王爷眼睫微地动了动,暗晦莫测的寒眸有光掠过。 顾将军想要留下卫姮,他其实也想让卫姮留下。 她很适合留在边关, 与大邺边关广阔的疆土为伴。 而不是留在上京那座容易令人玩物丧志的销金窟。 曾经,也听她提过,她更喜边关。 如今兰世子来了边关,上京偌大的侯府就靠她一人撑着,纵有心想把她留下,也是不能了。 侯府离不开她,她也不能离开侯府。 听到动静的卫姮扭头,看到夏元宸走过来,连忙拍了拍老马,道:“又该你带路了。” 说完,便赶紧往回走,去牵夏元宸的手。 其他的将士见卫姮走过来,纷纷驻足,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女郎,个个呼吸都不禁微微一屏。 谁说女子不如男啊! 他们眼前的女郎,是远胜他们这些儿郎啊! 见到她,是自秽形惭,枉为儿郎。 卫姮倒是没有想那么多,见将士都看着她,她都一一微笑回过。 尔后,牵紧夏元宸的手,低声道:“三爷可是冷了?” 把他的手握紧,卫姮心里重重‘咯噔’一下。 好冰! 像握着一块冰。 没有一丝温度。 卫姮抬眼,眸光犀利看向血七,“七护卫,你没有给三爷挡风吗?” 血七:“……” 他想啊,可王爷不许。 夏元宸见她隐隐有了怒意,心里也是微地颤了颤,连忙道:“与血七无关,是我不许他离我太近。” 眼见卫姮的脸色又变冷了些,夏元宸解释得更快了,“我不冷,手其实很暖和。” 还怕卫姮不信,作势要脱下皮毛护手套。 第382章 惧内 卫姮哪里会让夏元宸脱了护套呢。 就他如今的身子骨,入了冬后脆弱到和那垂挂檐角的冰凌没有什么区别。 轻轻一碰就能断成几截。 也罢。 谁让她是医者呢。 医者仁心,多照顾他些,多护着他一些吧。 牵紧他的手,卫姮寒声,“身染沉疴,弗听良言实属不智,还望三爷能时刻谨记在心,时刻不能忘。三爷可能保证?” 保证! 必须保证。 冷了脸的卫大夫可太吓人了。 三爷,也就是凌王殿下,当着自己护卫,以及顾将军等众将士的面,朝卫姮拱手,弯腰揖礼。 端的认错良好,态度端正。 “记住了,必定时刻谨慎在心,刻刻不忘。” 平素冷冽如居云端神祇般不可高攀的凌王,此时在卫姮面前却是穆穆惠风,连冷漠的眉眼里都染了柔意。 朗朗君子,皎皎如月,凌王殿下之姿,当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别说女子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忘返,就连儿郎的视线也会情不自禁吸引啊。 顾将军摸了摸鼻子。 他突然想到一个早几年在边关将士嘴里盛传的传闻。 传闻大漠王第六王女察合朵儿,对凌王殿下一见钟情,还放了话非君不嫁。 非君不嫁—— 今日见王爷风姿,突然明白察合朵儿为何非君不嫁了。 王爷确实有祸国殃民的本钱。 卫姮也不禁多看了一眼。 食色,性也。 凌王生得好看,多看一眼是情理之中。 见他在自己面又是道歉,又是赔礼,再看看将士们看她的眼神都暗含“驭王有方”的深意,饶是两世为人此时也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了。 她也没有想到王爷会这般。 接下来的路程,卫姮都没有再与夏元宸说话了。 她怕自己开口,又让将士误会她生了狗胆,欺负堂堂凌王殿下。 天地可鉴。 身为臣女的自己,怎么可能欺负王爷啊! 她不要命了吗? 好在,金脉矿洞到了。 卫姮趁凌王与顾将军说话之际,一个人悄然往一侧走去。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地势。 分明是半山腰,一道绵延不知道多少里的地裂藏在了这崇山峻岭里。 她记得公孙宴曾说过,地裂之下多有奇珍异材。 巴县的山里本就盛产药材,也不知道她脚边的地裂里又有多少难得一见的药材呢。 小心翼翼站在万丈深渊边,微地探头望地裂深入一看,如刀锋般的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来,险些将她吸了下去。 万幸,她留了心眼,没有走太近。 “鲁莽!” 一只有力的手,将她及时拽了回去。 站定好转身,便对上俊颜沉冷的三爷。 这会子的三爷没有被她说得小媳妇模样了。 有的是眉眼间赫赫不可冒犯的凛冽。 “下面是不见深的地裂,更有鬼风绞吸,你再往前一步,便被鬼风卷走。” 沉声说话的凌王殿下死死握紧不知深浅的女郎的手腕,寒眸冷冷隐有怒火盘旋,“低头,看看你脚下四周……” 卫姮依言低头,往四周细细一看,瞬间瞳孔狠狠一颤。 刚才她过于好奇没有仔细留意四周,如今一看,方看清楚落满枯枝裂叶的雪面上,还有无数被僵冻的飞鸟。 这些飞鸟极为漂亮。 通身羽翼明蓝,头羽则为幽翠,颈羽却是金黄,哪怕死后也不影响它们的美,如果它们还活着,不知该有多美呢? 承受三爷怒火的卫姮收回了视线,乖乖认错,“初见奇景,一时好奇失了警惕,是我鲁莽了。” 确实是鲁莽了。 留了心眼防止万一,但谁又知道这万一会发生意外呢? 她的乖巧认错让夏元宸的怒火转瞬消失。 罢了。 也不能怪她,奇景甚美,容易使人沉醉、分心。 冷冽的声色缓和少许,没有了刚才的肃穆,“巴县多奇山奇脉,也多危险,待会不可再擅自一人走动。” 卫姮点头,表示她记住了。 “王爷,卫小姐……” 顾将军扬声,“接下来需要有劳兰微和卫小姐了。” 卫姮不解,小声询问夏元宸,“需要我做什么?” 适才一心去看风景,完全没有听他们说什么。 到了金矿入口,卫姮才知道为何一定要她和阿弟进山了。 入口被一块巨石挡住了。 “……恐有人无意闯入发现金脉,离开命亲卫用巨石填住……” 夏元宸解释为什么矿洞入口会有巨石。 卫姮抬手拍了拍冰冷的石头,又仰首看了一眼把整个洞口填满的巨石,不禁感慨一句,“三爷身边的亲卫也是力大如牛。” 竟能把这么一块巨石撬动堵住洞口。 夏元宸也跟着望了洞顶。 那一处,有个塌方。 塌方四周有些嶙峋石头上留着墨色烟灰。 因过了一年之久,烟灰颜色淡了些,不仔细一看,看不出来是人为留下烟灰。 为什么会留有烟灰? 为什么能撬动一块巨石呢。在 夏元宸浅笑道:“我身边的亲卫少了奇力,巨石是火药炸落,正好挡住洞石。” 经他如此解释,卫姮这才发现自己头顶上方的塌方其实是被火药炸出来。 只是这金脉,到底是何人开采? 又因何被弃? 还正好被三爷找到呢? 夏元宸没有说,卫姮没有多问。 招呼着阿弟一起开始推动巨石。 顾将军还是有些担忧,朝山洞里望了一眼,对夏元宸道:“王爷,石头巨大,今日若无法推开,臣等风雪季过后,再带人过来。” “不妥。” 夏元宸摇头,“风雪季过后再进山,极容易被人发现。趁着如今天寒地冻,四下无人,尽快将里头的金块运出去。” “金脉巨大,每年雨水季停止开采,入冬后再动工。” 雨水季正是巴县打猎的季节,猎户听到山里响动,保不住会因好奇过来探看,被人知道就极容易出事。 风雪季虽寒冷,正好用天寒掩盖动静。 卫姮与卫兰微两姐弟已经开始推动了。 “轰……” 一声巨响从山洞里传出来,声音撼动了塌方了,是震到塌方上面的厚雪如雪崩般奔涌。 雪雾涌起,把站在山洞入口的众人全部吞没。 第383章 有异 天色,渐晚。 碧竹轻轻关上推开的窗棂,眉头紧锁的她,露出一丝担忧。 时候不早了,为何姑娘还没有回来呢? “咚咚……” 几声敲门声过后,老驿卒苍老的声音传来,“姑娘,时辰不早了,可否给几位外出的大人备晚膳?” 碧竹没有开门,隔着门叶子回了老驿卒,“备下吧。” “是大人们将要回驿站了吗?” 老驿卒说完,解释道:“非小的多嘴,若大人们迟归,晚膳准好后需得柴火小火温在灶台里,驿站柴火不足,小的怕风雪不停,柴火短缺,会让大人们吃苦。” 大冬天的最忌取暖的柴火短缺。 碧竹听到眉心皱更紧了。 官驿里怎么连柴火都短缺呢。 外头的老驿卒好像猜到碧竹心里所想,“姑娘恕罪,柴火采卖都是按往年的量办下。驿站银款一向不足,一时凑不出余银再采买柴火了。” 意思是,今年柴火的例份和往年一样,没想到今年风雪天突然多出人要用,柴火自然就不够了。 也没有银钱去多买。 柴火也得省着用才成。 碧竹方想起巴县的官驿很穷。 开了门,掏出十两银子给老驿卒,“官爷,我家姑娘许是在外头玩太高兴,一时忘了时辰。晚膳还劳官爷先备着,温好。少了的柴火银子,我们这边出。” 总不能等姑娘回来,晚膳还没有备好。 老驿卒没有接银子,驼着背,客客气气地回了碧竹,“姑娘,小的上峰孙大人,今日出门采买柴火至今未归,想来是大风雪天,就算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柴火了。” 这个,碧竹是真没有想到了。 有银子都买不到柴火。 “难不成往年给驿站送柴火的农户家中不会囤多些柴火吗?” 上京城的卖柴的农户都会特意收拾一处,专用来囤柴火,就等着有些大户人家管家登门呢。 那时的柴火还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老驿卒知晓碧竹是外头来的,不知巴县的规矩。 解释道:“回姑娘,巴县每户人家的柴火都自有定量,进山次数、人数也有定量,每家每户都不能超额,违约轻则惩银,重则打入大牢。” 什么! 还有这等事? 碧竹是闻所未闻。 这种规矩怎么定的? 有违天理。 南面的客房门打开。 一觉睡醒,养足精神的明远庭走过来。 他已经在屋里听了好一会儿了。 “老丁。” 沿着连接东西南边四面的回廊走到老驿卒面前,先朝碧竹微微颔首, 碧竹朝明远庭行了礼,喊了一声“明副统领。” 明远庭示意碧竹回屋,尔后才对老驿卒淡道:“走,我随你去后厨准备晚膳。” 老驿卒身形一顿,弯腰更低了,面上露出惶恐,“哪能让大人下厨,小的这就吩咐后厨准备晚膳。” “带路。” 明远庭没有多说,言简意赅阻止老驿卒劝说自己。 老驿卒没有法子,只能在前面带路。 吹灌到回廊寒风有些大,让本跛足的老丁行走得更加慢了。 一步拖一步,有时候身形还会被风吹到踉跄。 谁也没有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将几人的对话、举止一一看在眼里,一直等到老丁和明远庭离开,方收回视线。 后厨的青瓦上已有炊烟袅袅,明远庭还未见厨房,便听到孙丞孙大人的声音在里头吆喝着。 “手脚都给我麻利点!鱼,鱼洗干净!还有这熊肉,炙好些,都是给贵人们享用,可不能糟蹋!” 又是鱼肉,又是熊肉,听着就知今晚的晚膳花了不少银钱。 驿卒老丁没有见厨房,站在门口,请明远庭进去。 “哟,明副统领怎么来了?可是饿了?” 孙丞眼尖,明远庭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还未走进厨房,他这边便已发现。 顶着一身的油烟急急过来,“…后厨烟重,可不能脏了统领的衣裳。” 作势要请明远庭出去。 明远庭扫了他一眼,走进后厨。 后厨是两人掌勺,还有一个生火的驿卒。 见到明远庭进来,三人纷纷停止手里的活,毕恭毕敬候着,齐齐喊了一声“大人”。 “不必管我,尔等继续。” 明远庭走到灶台面,灶台里明堂堂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的脸,却照不亮他淡漠神情之下的暗晦。 拿起一块血淋淋的熊肉,明远庭不经意地道:“为何官驿不见厨娘?” 按理来说,驿站后厨都是有厨娘负责清洗、择菜。 巴县驿站倒是奇怪,后厨没有厨娘,连杂扫都是驿卒。 孙丞笑道:“回副统领的话,一年前驿站里出了一桩命案,一位厨娘不知为何投身进灶台里,活活将自己烧死……” 投身灶台,活活把自己烧死。 过于骇人了些。 明远庭面色微微僵硬少许,浅退灶台一步。 旁边的孙丞随着他的退后,眼里划过一丝鄙夷。 面上依旧恭如初,露出谄媚的笑,解释道:“大人不怕紧张,此乃新砌的灶台,烧死厨娘的灶台原先是在那一处……” 指向厨房的西面。 明远庭负手,佯装淡然,“人死如灯灭,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匆匆环视一圈,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尽快将晚膳做好,送到我屋里。 ” 步伐看上去,走得有些着急。 “大人慢走。” “小的恭送大人。” 两个掌勺的并烧火的驿卒揖礼,垂首送走明远庭。 孙丞虎着脸,对两人道:“赶紧的,别让大人久等了。” 说完这才匆匆追紧明远庭的步子出来,便看到走得急的明副统领似乎想到什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 孙丞:“……” 弓了腰,奴相毕露飞快走近,“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今日出门买柴火了?” 明远庭问他,“怎么后厨没有见到新买的柴火呢?是没有买到吗?” 原来是这事。 孙丞心里悄然松口气。 “唉,大人英明。” 孙丞虾腰叹气,“小的在外走了一天,家家户户都没有多余的柴火,明儿少不得进山,问问山里的人家有没有了。” 明远庭提点他,“早些置好,别让贵人受寒。” 孙丞闻言赶忙谢过明远庭的提醒。 复又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他露出难为的表情。 看到明远庭皱眉,“有话直说。” 孙丞咬咬牙,“大人,小的,小的是想问问,大人可知晓前面几位出门的大人,是何身份?小的这些日子是伺候得惶恐不安,生怕哪儿伺候不周到,惹怒了那几位大人。” 第384章 仆随其主,聪明 很是不遮掩的打探,听到明远庭不禁轻地挑了挑眉峰。 一时也不知道他装模作样过于真实了呢,还是眼前的孙大人蠢了些。 “孙大人以前怎么伺候前面的贵人,今日依旧就是。我初来乍到,无法替孙大人分忧解难。” 孙丞显然不太相信。 都认识女眷身边的丫鬟,怎么可能会同贵人不熟呢。 能让天子近臣认识的丫鬟,丫鬟伺候的主子定是出身不凡。 天子近臣明副统领,怎会不认识呢。 他是认识,只是不想告诉他罢了。 孙丞压下眉眼里的阴霾,把头压更紧,让自己露出阴恻表情的面孔,全部隐没在渐黑的天色里。 拱手再次深深一礼,“大人的话让小的惶恐,都是小的一时着急,没头没脑打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明少爷……” 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的碧竹从在庑廊转角现身,她是小跑出来, 点亮的风灯里,映出她急喘呼出来的气息。 她似乎没有看到孙丞,走近后扑通一下跪在冰冷的地面。 焦急恳求,“明少爷,我家姑娘还没有回来,奴婢求明少爷看在我家姑娘曾治好贵府小姐风寒的份上,能不能帮忙出去找一下我家姑娘。” 明远庭眸光微地眯紧少许。 有些古怪。 碧竹是知道卫小姐和谁人出去,不可能如此着急慌忙出来求他帮忙。 唯有一种可能—— 她听到自己和孙丞的对话了。 是在替自己圆话。 眼里划过欣赏的笑意,暗赞不寻常的卫小姐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是这么机灵。 说了句“你先起来”,然后转了身,问孙丞,“巴县可有隐世神医?” 啊? 什么意思? 孙丞还没有摸清头脑,顺着明远庭的话,恭敬道:“巴县多为民间大夫,应当没有什么隐世神医,要不,小的这就派人出去打听打听?” 碧竹像是才发现了孙丞,闻言,感激涕零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又是道谢,又是磕头,孙丞不安到双手一个劲儿示意碧竹快起来,“碧竹姑娘快起来吧,地面寒,跪久了怕是要受风寒。” 碧竹自又是千谢万谢才起身。 明远庭便对孙丞道:“有劳孙大人了。” “大人客气了,这些都是小人应该做的事。” 孙丞脸上的笑真诚了许多,又对碧竹道:“碧竹姑娘,你家姑娘是大夫吗?我这有个不情之请……” 有些不太好意思往下说了,搓了搓手,才道:“不知能否治老寒腿?我这边腿受过寒,每逢下雪下雨,是疼到骨头缝里都痛啊。” 碧竹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家姑娘最善良不过了,等我家姑娘回来,孙大人不妨亲自请我家姑娘看看吧。” 难道真是大夫? 眼底阴鸷的孙丞佯装高兴,对着碧竹直道谢,明远庭等着他谢过后,催促他赶紧出去走人,“先找人,找到人才能为你治腿。” “是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出去寻人。” 孙丞双手掩着,笼在袖子里, 脚步飞快离开。 这会儿,他倒不说驿站无人了。 他走得快,碧竹才发现孙丞的腿也有些跛。 天色彻底变黑,四周有雪光照着,依稀可见官驿里破旧、差错的房屋轮廓,像蛰伏的怪兽,张着巨大的嘴,伺机吞噬着一切。 碧竹很是警惕看了眼四周,确实没有被人窥视的冰冷感后,方轻轻开口。 “明少爷……” “驿站有问题,当心。” 明远庭也同时开口,一样的声轻气微。 碧竹已经噤声了。 旋又飞快点头。 表示,她也发现了。 “奴婢发现,西边客房下面有地下暗室。” 这个,明远庭倒没有发现。 低声吩咐,“好好在屋子里待着,此为官驿,谅他们也不敢胆大包天行凶。” “明少爷放心,姑娘和三爷早叮嘱了奴婢,需得处处留意。 ” 不然,碧竹也不会听到孙丞的话后,走出来为明远庭斡旋。 她敢说出来卫姮是大夫,自然也是得了卫姮的吩咐。 出门在外,总得给自己一个身份。 更何况,卫姮本就是大夫。 明远庭从碧竹的话里品出一丝不同寻常,“卫小姐和三爷,也发现官驿有古怪?” “明少爷不曾来之前,官驿内并不异样。” 轻声说话的碧竹面露不解,“今日老驿卒突然反常,奴婢方觉有些古怪。还有老驿卒说的话,也相当古怪。” 碧竹并非真正毫无心思。 有,但不多。 可她对危机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驿站柴火短缺,同她一个奴婢说有什么用呢? 后头又特意她,孙丞今日出去采卖柴火,更是多此一举了。 驿站官员职位再低,那也是朝廷官员,朝廷官员出去做什么,需要告诉她吗? 很明显不符合常理啊。 回到屋里后,碧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为什么,干脆出来找明远庭了。 正好,便看到明远庭同孙丞说话。 没有冒冒失失立马出现,而是听了姑娘以前教过她的话,凡事需冷静,多听多看,再作决断。 故而,碧竹是好好看了一会儿,确认明远庭同样觉察驿站不对劲,方现身。 明远庭是真没有想到一个丫鬟竟也敏锐如斯! 没有再犹豫,明远庭道:“老驿卒是有意引我去后厨。” 具体动机是什么,明远庭还没有想到。 不过,应该也快了。 “你且回屋等卫小姐回来,她身边有三爷照顾,不会有事。我还要见一人,如有情况,再与你细说。” 碧竹自然是听从他的安排,离开之前,碧竹道:“奴婢让三爷留下的人出去了。” 做得很好。 明远庭眼里闪过笑意。 果真是仆随其主。 做事情是做到面面俱到。 很快碧竹便回了房间,手里握着匕首,小脸绷紧坐在桌子边,目露杀气一瞬不瞬盯着合紧的门窗。 大有谁要进来,她便杀死谁的狠意。 驿站马厩 明远庭隐匿在暗处,看着在自己面前奴颜婢膝的孙丞在老驿卒面前耀武扬威。 孙丞没有发现他,风烛残年的老驿卒却发现了他。 朝他隐匿的地方飞快看了一眼,任由孙丞对自己打骂。 第385章 遭遇 面露凶相孙丞一脚把正给健马喂马料的老驿卒踹倒,摔在马槽里。 “老东西,你再敢随意出现在贵人面前,老子要了你的命!” 马槽有些深,老驿卒正好面朝天,背朝地摔在马槽里,身有残疾的他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爬起来,四肢朝天在马槽里挣扎着,不可谓狼狈。 孙丞见此,发出轻蔑地冷哼。 朝老丁啐了口痰,骑马离开驿店。 他还得去找人呢。 马蹄声由近到远,最后,四周再度悄无声息。 明远庭走出来,拉起还在马槽里挣扎,无法起身的老驿卒。 “卑职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拱手道谢的老驿卒干涩的声音,透着无法言语的悲凉,似乎,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羞耻,却又无力改变。 唯一变的是,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在明远庭面前让自己卑微如蝼蚁。 那明明还是驼紧的后背,添了几分边关军汉的铁性。 明远庭嘴角微微抿紧,“你,为何伪装自己,又有何所求?” “大人啊!” 老驿卒哀凄一声,人,随即跪了下来,“求大人为卑职死去的二十五位兄弟,报仇雪恨!” …… 山脚下 卫姮背着凌王夏元宸,越来越深的积雪里行走。 “卫姮,放我下来吧,已经下山,我可以自己走了。” 背上的儿郎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痛楚, 几次挣扎着,想要从卫姮的背上下来。 他身体里的奇毒,发作了。 忽冷忽热,冷时,如身坠寒潭,冷到骨头像是有冰锥一下接一下用力地锤着。 热时,似入油锅,血肉里更有百蚂啃食,连脑子里,都仿佛生了虫子,张着嘴,啃食他的头骨。 太痛了。 竟比之前毒发时更要痛苦。 卫姮双手用力托住夏元宸,面颊被热汗打湿的她厉道:“三爷最后留着点力气,待会儿药浴时,可比这会儿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下山的时辰,晚了! 就只差半个时辰,他们便能回到驿站, 便能为三爷脱衣解毒。 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过天。 下山时山里突遇雪崩。 老战马被雪不知道冲到了哪里,也与其他人全部冲散。 要不是她本就一直牵紧三爷的手,雪崩之际,更是将他扑倒一块巨大岩石下,她与三爷也必定被雪崩冲散。 如今,她同所有人走散,她必须一个人把三爷背回驿站。 夏元宸是怕自己连累她。 明明身体折磨到痛不欲生,他还能尽可能用如常的声音,同她商量。 “卫二,此处离驿站已不远,你不如将我放下,回驿站找人过来背我回去,你看可好?” “不好。” 卫姮一口回绝,声音清洌又倔强,“臣女还有力气,可以背你回去。” “卫……” “殿下,你能不能别说话了?臣女一边走路,一边回你的说话,嗓子很疼。” 夏元宸:“……” 好吧。 不说了,不说了。 再说下去,她是真恼火了。 还是别惹她生气为好。 “背累的歇一歇也可以,你不用回我。 ” 最后一句,夏元宸说完后不忘找补一下。 卫姮深呼吸口冰冷冷的寒气,也放软的声调,“三爷,并非臣女大逆不道有意顶撞你,臣女知道你此时很痛,何不省点力气,别让自己再耗神呢?” “如果你以说话的方式,缓缓自己身体里的痛苦,三爷不妨说说你以前的事吧。说说我父亲也成。” 身体太过痛苦,有时候说话确实能缓解。 痛到俊颜灰白,如蒙了一层淡淡死气的夏元宸下巴微抬,朝外呼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浊气。 他就靠在卫姮头顶上方呼气,会让她闻到他嘴里的血腥。 过了会儿,他低声道:“你的父亲勇毅侯,英勇、聪明,是我王军里最有将才的前锋。最爱看的书是孙子兵法,又喜欢研究墨家术。” “王军里其他将军每次见你父亲,都打趣他是不是想给我当军师,不然,怎么会日夜书卷不离手。 ” 卫姮听到嘴角弯了起来,“我知道,叔伯父说我父亲非杀将,可为儒将。” “对。” 身子又开始发冷了,夏元宸低了头,本能地轻地靠在卫姮的脖子边,汲取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 好冷,好痛。 牙关都在发抖了。 不能让她发现,不能让她担忧。 “我也打趣过你父亲,如果不曾投身王军,说不明文官一列早有你父亲一席之地。” 卫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同时,她侧着首,靠近窝在她颈窝里的,冰冷的俊颜。 不动声色温暖着他。 “父亲曾同臣女说过,他想过同七伯父一样走科举,无奈老太太偏心,只许大伯、小叔读书,留着父亲一人在家里赚银子,供笔墨纸砚给大伯、小叔。” “我问父亲怨不怨,父亲说还好没有上学堂,不然抓壮丁,轮不到他。” 其实是自我打趣罢了。 一家三兄弟,应征入军帐理应也是当大哥的去才对。 偏心的老太太却把父亲的名字报了上去,说老大是读书人是举人,身子弱,恐怕还未报效大邺,便身死路上,给官父们添麻烦。 老二打小在家干活,身强力壮,更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最适当为卒了。 就这样,父亲离开家里代兄从军。 后来父亲才知道,兄长是举人,可以免家中徭役。 是老太太贪那十两银子,将不受宠的老二推了出去。 父亲不怨吗? 一直是怨的。 后来发了家,又娶了母亲,父亲对老太太一直是敬而远之。 哪怕三年前战死,父亲临死前都没有提及老太太一句。 那个生她养好的老太太,早就为了十两银子把父亲的命,卖了。 这些,夏元宸是真不知。 听完后,夏元宸轻轻一叹,“你父亲也是父母亲缘浅薄。” 卫姮淡声接了一句,“臣女同父亲一样。 ” 夏元宸有所触动,笑起来,“如此说来,我与你也一样。” 卫姮想了想,还真是如此。 唉。 同是天涯沦落人。 背上的人轻笑声忽而没了,卫姮能明显感觉到他身子软软地往一边沉去。 心头瞬间沉入谷底。 “三爷!三爷!” 无人回应,仿佛已经远离。 第386章 有人怜她、疼她 卫姮听到背上的人没有回应, 当即停下来准备施救。 刚要把人放下来的刹那,夏元宸给了她回应。 “别慌,还活着……” 气若游丝,但还是能听出来他言语里有笑意,“有你在,我还舍不得死。” 有她在,又一直牵紧他的手,再苦再难也没有放弃他,为了她,他又怎么能放弃自己呢? 得好好活下去啊。 不能让她的坚持付诸东流。 卫姮听着他微弱的声音,鼻子里猛然泛酸。 “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 他舍不得死,她又何尝舍得他死呢? 抿抿嘴角,迎着凛冽如刀刃般的寒风,步伐没有乱半点的卫姮又补充一句,“三爷,你的命,我救定了。” 不管有多难,她一定会救他。 于公、于私,一定要救活他。 夏元宸将自己的下颌重新搁在卫姮的肩膀,俊挺的鼻子轻地蹭过她暖洋洋的颈脖,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不是苦苦的药香。 像提炼过,如寒山古寺里冷幽的木质檀香。 很舒服。 也让人心安。 “好,我的命就交到你手里了。” 他轻声回应了她,“不要有负担,能活是我之幸,而非你之过。” 身子里太痛了,太痛又几乎像刚才那一样,仿佛灵魂出窍,濒临死亡,整个人出现短暂的神志空白。 饶是如此,夏元宸依旧是在替卫姮着想 。 他没有爱过人。 也没有和女郎有过深交。 所说所做,全凭本心。 卫姮,他喜欢的女郎,看似冷情,实在重情。 太重情的女郎很容易被层层枷锁锁住。 最后,会为了别人,而舍了自己。 他不希望她活成这样。 他希望她无论何时,为自己而活。 重活一世的卫姮却因为他这一句话,差点哭了。 非她之过…… 前世的自己背着害死堂姐的罪名,但凡她一件事稍稍没有办妥,便被侯爷、大房指着鼻子大骂,皆是她一人之过。 从来没有人啊,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非她之过”。 寒风从脸上刮远,冰冷的风带走她眼眶里涌起来的热意,却没能将她心里无处诉说的委屈压了下去。 非她之过…… 原来,是有人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也会坚定站在她的身边。 这样的他,如何不让自己心软? “吱咯……吱咯……” 脚踩过厚雪,留下一串串的脚印,寒风与大雪呼啸而过,又很快将脚印掩盖。 也渐渐掩盖卫姮不轻易外露的情绪。 为了不让背上的儿郎发现她的异样,卫姮转了话题,“三爷,给你下毒的人,你真没有一点头绪吗?” “有,不多。” 热意过后,寒意袭来的夏元宸牙关颤抖回应她。 他怕她得到自己的回应后,又会像刚才那样心慌、害怕。 “能说吗?” “你想听?” “嗯,想听,若有不便,三爷可拒绝我。” 嘴里,因牙关颤抖咬伤皮肉的夏元宸咽下血沫,全凭自己不败的毅力,慢慢吐出三字。 “宫里吧。” 宫里? 卫姮心中骇然。 宫里? 何人如此胆大,敢谋害中宫嫡子! 想再问,全身痛到绷紧的儿郎低低说了一声“抱歉”,她肩头倏地一紧。 是他痛到难耐,咬住了她的厚衣。 卫姮暗地闭了闭双眼,牙关同要咬紧了。 是在心疼他所遭受的罪。 前方,出现一道举着火把的黑影,那人迎着风雪四处张望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哇……哇哇……哇……” 寒鸦声从那人的方向传来,卫姮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暗号。 “三爷……” 话没有说完,咬紧她厚衣的儿郎松了嘴,调整了一下气息,微弱道:“顾将军……回应他……暗语……” 两声长,一声短。 前面得到回应的那人瞬间,像疯了似的扑腾着过来。 雪雾扬起,浓到让卫姮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王爷……王爷……” 几近爬过来的校尉看清楚眼前一幕后,骇到胆肝俱裂。 …… 官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所有人。 “开门!妈的!快开门!都死去哪里了,开门!” 校尉虎目??迸,声声咆哮都震到门檐的积雪“扑扑”掉落。 里面的人还没有动静,卫姮却等不及了,一脚把门踹开。 “哐咚——” 不是很结实的木门,其中一扇被卫姮直接踹翻。 喊人校尉虎躯一震,“……” “速背三爷回房,我去后厨准备。” 面色肃冷的卫姮踩过门板,发出“吱咯”响声,校尉背着凌王,紧跟卫姮的步子进了驿站。 窝在屋里烤火的两个驿卒手忙脚乱出来,他们还没有认出来人是谁,首先看到的是踹倒的门叶。 “大胆,竟跑到官驿闹…… 啊……” 呵斥到一半,就被校尉一脚踹开,“滚开!再他妈废话,老子杀了你!” 王爷危在旦夕,这群不长眼的东西竟还敢阻挠,找死! 多亏校尉这一脚,总算把几个驿卒的眼睛踹亮,看清楚来人是谁了。 脸色是一个比一个惊恐。 “大人,这是怎么了……快,快扶大人回房……” “哎哟!这是挨冻了吧!快,生火!生火!” 两个驿卒一边说,一边靠近校尉试图帮忙,眼里似没有看到从他们身边疾步走过的卫姮。 全被校尉喝退,“滚开!去问问卫大夫可需要你们做什么!” 大夫! 对对对! 孙大人离开之前告诉他们,前两日过来的女郎是大夫。 听到动静的明远庭出来了。 因客房是在后面,他走得再快,需要耽搁一会儿。 走得快的卫姮进了大堂正好和他碰上。 “卫小姐……” “明公子?” 两人都有些意外,卫姮的惊讶则更多。 明远庭不是禁军副统领吗? 怎么跑来巴县了? 此时非叙旧的时候,有他在,卫姮又更放心些了。 听到校尉呵斥驿卒过来帮她,卫姮压下惊讶,飞快轻道:“殿下有难,还需明公子助我一臂之力。” 尽管卫姮有提前告知,出来扶人的明远庭见到凌王殿下时,亦是大骇。 低声表明身份后,便同校尉一起,将面色泛青地凌王扶回房间。 后厨里,碧竹正在烧火煎熬药汤。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急促传来,碧竹大喜,噌地起了身。 “姑娘!” 第387章 相见 山脚下 卫兰微再次在树上找到卫姮留下的记号。 “下山了,将军,我阿姐和王爷真下山了。” 劫后余生的卫兰微手指颤栗抚摸过树上用枯藤留下的记号,一直忍着没有哭的少年,此刻再也无法忍下去,低咽哭了起来。 身为将军的顾朔虽心情一样激动,但不会外露。 用力拍了拍号啕大哭的少年郎的肩头,朗声道:“兰微啊,本将军说了,王爷和你阿姐都是那般厉害的人儿,定会吉人自有天相,不可能出事。” “快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以后可是我铁骑营里的前锋,可不能再这样动不动哭鼻子,不好,有失男儿威武。” 在众将士看不到的地方,顾将军的手指悄悄 蜷紧,又缓缓松开。 没事。 都没事。 雪崩来的那瞬间,反应过来的他转身就回跑,想要去救凌王。 结果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快躲”,黑影笼罩,自己就被滚滚而来的雪吞没。 整个人还被雪块,一路推着往山下滚去,最后,整个人埋在雪里,意识无全。 他还是兰世子从雪里扒出来,才得以重见天日。 好不容易找齐了所有人,唯独少了卫小姐和凌王殿下。 上山搜寻的时候,还是七护卫发现他们和王爷相互知道的记号,方知王爷、卫小姐早脱险,先一步下山了。 万幸! 当真是万幸! 都还活着。 听劝的卫兰微抹干净眼泪,吸了口气,道:“将军,我也不想哭,以后进了铁骑营,我保证不会再哭了。” 少年郎还是很听话,身上没有侯府少爷的娇气、无礼。 举手投足间很是斯文。 以后定是一员儒将! 顾将军笑道:“好,本将军相信你一定能说到做到。走吧,我们也抓紧点回官驿,不能让你阿姐也担心你。” 说完大手一挥,带领着将士赶往官驿。 “将军,等到下次进山,能不能找到老战马的骸骨……” 哭到鼻子还有些瓮气的卫兰微不舍地说着,清澈的眼里,提到死在雪崩下老战马,神情里又有了些哀伤。 顾将军摸了摸下颌。 这孩子,过于心软了些。 心软也心善。 是件好事,但也是件坏事。 沙场见血夺命,太过心软、心善的儿郎,很容易做噩梦,甚至还会因为心软、心善而被噩梦逼疯。 去了兴庆府后,还要好好训练兰世子才成。 好好的孩子,可不能因为杀太多的敌人而把自己逼疯。 “青山埋遗骸,与山、与树、与四季为伴,无拘又无束遨游在大邺朝的山涧里,是将士、战马最好的归宿。” “兰微啊,以后你上了沙场,将会见到很多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倒下,甚至没有办法将他们葬在故土……” 回官驿的路上,顾将军说了很多很多充满血腥,却又无比动容的话。 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前面的兄弟倒下了,活着的兄弟带着死去的兄弟们的希望,继续活着,继续为守护大邺而战。 卫兰微听了很多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大邺重文轻武,就连他所在的应天书院,学子们都以考科举为荣,极少有人放弃科举投身军帐。 他走的前一晚,还被同住一起的学子游说,劝他再好好考虑考虑。 武将,是把命系以刀脖子上,或许还没有等到加官晋爵,便已战死沙场。 可他还是想。 他想和父亲一样骑上战马,举起长枪,杀尽犯大邺边疆,屠戮大邺子弟的外侵者。 顾将军的声音一直等到驿官孙丞出现,才停止。 “大人啊,大人啊,小的可算找到大人了……” 官道上,孙丞哭得那是一个惨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长辈过身了。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人你们这是去了哪里啊……” 去了哪儿顾将军自然不会告诉孙丞。 淡道:“本官寻友,无奈迷路,一时耽搁回驿站。” 佯装擦眼泪的孙丞就着雪光,眼珠子往一行人里扫去。 不对。 人数不对。 还少了两人。 “大人快快随小的回驿站吧,再晚一点,外头可不能待了啊,穿再厚也不能抵寒,会被活活冻死。” 孙丞侧身,请顾将军一行人先走。 他好一个一个确实清楚,到底少了谁。 很快,他便发现少了一位女大夫,少了一位模样生得最好,气质也顶顶清贵的公子。 一男一女不见,难道他们出去后并没有一起。 “大人,小的多嘴一句,小的尤早上有一位小姐也随大人出去,怎么……这会子不见了?大人别误会,小的是怕小姐不知外头天寒地冻,晚归会出事。” 顾将军眼里寒意掠过。 早晨出去,他们可没有惊动驿站,此子,竟然在暗里留意了。 以此子的尿性,不可能暗里留意,不出来套近乎…… 就着火把煌亮视的光,顾将军扫了眼这几日在他面前老实、规矩的驿官。 也没有看别的地方,只看了一眼他穿的皮毛长靴。 长靴浸湿,直到足踝,可此人有一句话没有作假,他确实出来很久。 “你何时出来寻本官的?” 顾将军问他。 孙丞说了个时辰,顾将军心里默地推算了一下凌王和卫姮下山的时辰…… 殿下下山之际,差不多就是孙丞出来寻人之际。 卫小姐应当已及时护送王爷回驿站了,那,正好与孙丞错过。 “你那时出来没有卫小姐、三公子回驿站吗?” 出来后,他们还真是分开了啊。 孙丞暗里不禁皱紧了眉头。 明儿得费双份力气,暗查他们各自去了什么地方了。 这鬼天气! 当真不是人能出来! 偏偏关外的家伙要进山找宝贝,他为保万无一失,必须确保这几位大人真只是路过巴县,前去兴庆府,而不是为了山里的宝贝来到巴县。 “小的出来时,确实不曾见到卫小姐、三公子回驿站,大人可否知道他们两位去了哪儿?小的这就派人去寻……” 给他一个大概的方向,好歹明儿给他省点事,往那方向去查他们是否有去过就成。 顾将军既对孙丞生疑,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都会在心里揣摩揣摩。 闻言,顾将军淡道:“他们两人去了哪儿,你回去一问不就知晓了?” 如此回话是让孙丞心里落了一块石头,沉到他眉头紧锁。 这些人,有些棘手。 不行。 回去后必须让关外人这几日别贸然出来! 第388章 聚合 半个时辰后,顾将军一行人一身白雪回到官驿。 迎接顾将军的是他留在驿站里的俞校尉,也是他先一步找到夏元宸、卫姮两人。 “大人!” 面色隐含着急的俞校尉阔步走过来,抱拳行礼,“大人,卫小姐说三公子病了。如今正在屋里医治,情况不明。” 为了掩饰夏元宸的身份,在外一概尊称他为‘三公子’。 站在顾将军身后的卫兰微,闻言后,轻地拍了拍自己一直提紧的胸口。 万幸,阿姐回来的。 不幸的是—— 唉! 体弱多病的凌王殿下他又病了。 也不知道病情怎么样。 瞧着俞校尉的脸色很凝重,王爷的病情只怕有些重。 复在阿姐没事,卫兰微静候旁边,等着上峰吩咐。 “……早些把门修好,驿官虽小一样事关朝廷颜面,切不可大意……” 身后,孙丞站在少了半边大门的官驿门口,口吻生硬同驿卒说话,哪怕听了驿卒的解释,面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怒火。 俞校尉也扫了孙丞一声,声音压更轻,“将军,宫是禁军明副统领携圣上旨意,于白日赶到巴县。” 顾将军闻言,微地抬手示意俞校尉回屋再说。 那边,孙丞稍稍抬眼,看向大堂里晃动的人影,等里面的人影一个不留后,他暗里笼紧的双手方缓缓松开。 还好,大门并非那帮关外人所为。 不然,事儿可就闹大了! “那女的,当真是大夫?” 他问驿卒。 驿卒弯腰,低声回话,“嗯,千真万爽。那男的病得可不轻,属下见他们回驿站,特地多留意了那男的几眼,面色都青的,气息也是弱到似有如无。” 孙丞心里装着事,低声叮嘱驿卒,“他们那边盯紧些,少让老丁接触他们。老子总担心老丁会坏咱们大事。” 今天大清早起来,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里头也慌慌的,没个着落似的。 还是谨慎点好。 大家都困在驿站里,千万别碰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驿卒自然知道孙丞担心的是什么,不过,他对老丁还是有几分信任。 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看紧他。老丁这些人也挺老实,人都废到只能在驿站里喂马,他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了。” 孙丞咬牙 “这老东西已经让我逮到两次和他们接触了。”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妨着老丁了。 驿卒闻言,眼里闪过阴狠,“好,小的知道,绝不会让他坏了大人的大事!” 妈的! 老丁这老东西他要真敢坏了孙大人的好事,害大家不能发财,自个头一个饶不了他! “都盯紧点,我去后厨找口吃的去,奶奶个熊,饿死老子了。” 孙丞慢慢咧咧离开。 经过后面客房时,看到东面、西边的客房都亮了灯火,孙丞脚步一定,眼睛忽在眯了眯,又用力揉了揉。 他是眼花的吗? 怎么看到东面的客房外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 再定眼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孙丞不太放心,想了想,抬脚上了庑廊准备绕去东面的客房看看。 还没有过月洞门,角落里突然伸出一双手把他拽过来。 “什…唔……” 嘴被捂住,耳边传来关边契人的声音,说的是契语,“我们头领要见你。” …… 东面客房里 夏元宸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头顶、胸口、手臂扎了数十根银针。 身边是默默无闻打下手的血七。 回到驿站的他出现在东面客房里,接替另一名给卫姮打下手的暗卫,无法卫姮多言,全程配合不需要卫姮再指点。 “三爷此次有些麻烦,寒气入心脉,需要将寒逼出来才成。” 卫姮下针没有停止。 嘴里则告诉刚回来的血七,凌王的情况并不太好。 他是三爷身边最信任的护卫,应该让他知道三爷眼下是什么状况。 血七“嗯”了一声,嗓子绷得紧紧的,连颈部两侧的肌理都绷着流畅的线条出来。 寒气入心脉,纵他不懂岐黄,也知道大事不妙。 “不必紧张,三爷死不了。” 卫姮冷静说完,又是一针扎在夏元宸的胸口。 这一针下去,双眼紧闭的儿郎喉结连续咽动数下,一声低闷声伴着泛黑的血,从嘴里溢出来。 黑色的血顺着精致下颌滴落到卫姮执针的手上,卫姮看了一眼,淡声吩咐,“擦血。” 是给三爷夏元宸擦血。 血七拿起搭在木桶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将王爷嘴边的血擦干净。 他看到王爷本是惨白的唇色渐渐有了血色。 这是—— 寒气逼出来很多了吗? 没有像以前那样看到王爷吐血立马慌慌张张询问,捏紧沾了污血的帕子,放在续着温水的木桶里,一下一下清洗干净。 “姑娘,汤药来了……” 门外,传来碧竹的声音,血七立马跑去打开房门,伸手接过半人高,里头盛满墨绿汤药的木桶。 碧竹看到是血七,又惊又喜,“七护卫,你也回来了!” “嗯。” 血七颔首,提紧木桶,再顺手把门关紧,动作那一个行云流水,快到还要回后厨的碧竹没有反应过来。 后厨还在熬三爷需要用上的汤药呢! 碧竹望着血七高大的背影,下意识张嘴想要说上几句,倏地见高高大大的爷们,宽厚的背景透着慌乱,微启的小嘴复又闭上。 算了。 看在他正为着的份上,今儿个不说他的。 碧竹重新打开房门,去了后厨。 后厨的世子爷守着,她方敢离开过来送热水。 不然,需等着俞校尉过来帮忙送水了。 滚烫的汤药倒入桶内,蒸蒸药气里,夏元宸那双阖紧的狭长凤眼似乎微地动了动。 “血七,扶人。” 雾气腾腾里,卫姮低浅的声音蕴含着从容、冷静,飘入血七的耳里。 也飘入了夏元宸的耳内。 坐在浴桶中间的夏元宸感觉到后背接二连三传来刺痛,每一下刺痛过后,堵紧的心口似通顺了许多。 最后一下刺痛过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翻涌,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便从嘴里涌出来。 嘴里血腥充斥,喘出一口长长气息的夏元宸缓缓睁开双眼。 “卫二,我没有失言……” 虚弱的声音里饱含着绻缱悱恻。 第389章 意外之喜 这次的药浴比前面几次稍长了些。 以往两个时辰内可以结束,此次则用了三个时辰。 换上干净的衣裳,全身乏力的夏元宸静静躺在床上,寒眸微阖的他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腔,告诉众人,他又活过来了。 卫姮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眉头突而轻地挑了挑,锁在眼底里凝重刹那间,化为喜色。 寒气入心腑,哪怕及时施针逼出来,按理来说多少会加重三爷的病情才对。 可三爷此时的脉相,竟更为沉稳、有力! “七护卫,烦请将三爷吐出来的血块端来。” 她要看看施针解毒时,三爷吐出来的血块可有变化。 适才因他受了风寒,又加毒发晕厥,饶是她早有准备心里依旧慌了,没有及时观看他吐出来的血块是何模样了。 血七连忙把盛着血块的木盆端过来。 卫姮举着灯火,细细凝看。 吐出来的血块乍地一看,与原先无堪差别。 面罩白霜乃寒毒。 血凝成黑乃热毒。 可真细细一看,血块里有数道鲜艳血色! 用银针将血块挑开,里头裹着的是在灯光里还泛着光泽的鲜艳血块! 卫姮直到现在,脸上才露出了喜色。 对了! 宴神医留给她的手扎! 卫姮压着惊喜,飞快爬上床…… 血七:“……” 双眼微地大瞪大少许,看着刚才还在拿银针挑血块的卫姮身手灵活到跟宫里娘娘手里养着的猫儿,手脚并上了床…… 身子从王爷身上跨过去,从床榻角落里翻出一个系紧的包袱,解开,拿出一本他在宴少爷手里见过的手札。 卫姮把手札打开,里头是宴少爷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嘱咐。 其中就有记:毒解过半以上,血外黑内艳,再着以良方温养,佐药浴,可全痊愈。 也就是说,凌王身上奇毒可解的成数又大了! 明亮的黑眸望着血七,卫姮一字一字地,慢慢地道:“七护卫,王爷奇毒已解过半!” 原先,只是克制加适当的解毒。 而这一次,因祸得福竟把一直堵在心脉里的寒毒给逼了出来。 血七闻言,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他适才听到什么了? 卫姑娘说王爷身上的奇毒解了过半? 这是真的? “当……真?” 顶天地立的暗卫连声音都颤着,生怕只是一场梦,听到的只是梦里的一句话。 卫姮点头,扬着明媚的笑,“千真万确!另,王爷洪福齐天,已破仅一年寿数!” 房间里,寂静无声。 守在暗处没有动的暗卫死死握紧佩剑,眼眶已是赤红。 王爷洪福齐天,一年寿数已破! 从此,他们不必再担心王爷只能活一年,不用再担心宴少爷的解毒还没有寻到,王爷便永远离开他们。 王爷,真正有救了! 眼里噙了泪水的血七双膝“扑通”跪地,朝着卫姮重重一个磕头。 “诶……哎哟……” 趴在床榻角落里的卫姮见血七跪下,赶紧过来扶人,一时给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抬脚正好绊在夏元宸身上,都没有给她挽救的机会,整个人栽到了夏元宸身上。 栽的位置不太好。 脑门正好磕在夏元宸紧实的小腹处。 本就有转醒迹象的夏元宸就被她脑门这么一砸,人就醒了。 身为军中人向来警觉,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立马惊醒,哪怕是解毒中痛到晕厥,这会儿子被砸醒的他,凤眼睁开那一瞬间,眸光清寒,不见一丝混沌。 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小腹,夏元宸第一反应脱口厉喝一声,“放肆……” 等视线往下,双手准备把那“东西”推开时,瞳孔狠狠一紧。 这—— 卫二…… 她她她…… 她趴在他小腹处做什么? 她她…… “卫二……” 因病而面色淡白的凌王殿下是霎时整张脸都发烫。 泛起了极为好看的绯色,若非眉眼还虚弱,就瞧着那有绯色氲氤的俊颜,那是比正常人还要康健。 卫姮听着熟悉的低哑声从上方传来,整个人也僵住了。 缓缓抬头,侧看,看向目光一瞬不瞬,隐有灼灼热意的凌王,卫姮咽了咽嗓子眼,艰难道:“三爷,我说刚才是一个意外,你信吗?” 头虽然抬起来了,但她伸直的双手横过他身子, 颇具分量压在他身上。 “我信,你先……你先起来再说,可好?” 更换的衣裳也是单薄的中衣,也不知道身子冷的缘故,她的气息一吐一纳间他的小腹处都能感觉到。 是他想忽视,也无法忽视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掠过,带来的阵阵酥粟直往他脑门窜来。 身子里流着的血液似乎也开始躁动起来,他竟然又感觉到了热意。 卫姮也是难得羞涩,闻言,面红耳赤从他身上爬起,乖乖坐在床榻里头,声音嗡嗡再解释,“真是意外,七护卫突然给我下跪磕头,我想去扶他,没想一时惊喜忘了自个在床上……” 啊! 对了! 三爷醒来,必须得让他知道自己奇毒已解大半,性命暂且无忧才成。 卫姮立马拿起公孙宴的手扎,坐到凌王身边,把打开的手扎举在凌王的视线上方,好让他看得更为清楚。 “三爷,请看……” 从未被女子爬过床的夏元宸,此时又被卫姮一系列的举止看到脑子都一沉一沉的,神志都不太清醒起来。 连她说了什么,夏元宸也没有听清楚。 只觉自己全身笼罩在清幽的女子气息里,呼呼间,不仅有她的气息,更有她暖暖的体热。 使他如同喝了酒般,晕乎得紧。 “……性命无忧了,宴神医一时半会没有找到,你也有足够的时日等到他……” 女郎清脆的嗓音婉婉入耳,他好像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听清楚。 不行。 他得缓一缓。 他得好好冷静冷静才成。 刚醒的凌王殿下再度闭上双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三爷……三爷……” 没有得到回应的卫姮以为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又晕过去了,连忙把手扎丢一边,抓过他的手,盘膝坐在床上为他诊脉。 脉象怎么有些急了? 不对。 虽急,但仍旧沉稳有力。 再有,晕厥之人不该有如此急跳的脉象才对。 难道三爷是装晕? 高兴到装晕? 如此习性,实乃异于常人的。 第390章 克制 卫姮也是因与夏元宸太过相熟,加之沉浸在身为医者,救下患者的喜悦里,一时没有往男女有别那方想。 故 ,自然漏了两人如今称得上是“同床”。 血七倒是想提醒。 转念想到王爷自个都没有说,身为护卫的他,有何资格开口呢。 更重要一则—— 王爷对卫姑娘的此举,并无抗拒,反而默许她随意。 作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属下,最重要一宗就得是察言观色,体贴上意。 王爷不说, 他便不说。 卫姮也是很体贴,没有拆穿夏元宸的装晕,静静从他身上爬出来,下床, 床上躺着的夏元宸:“……” 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 好在他这会儿全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心里纵有些冲动,也败给了自己的身子。 血七用余光飞快瞄了一眼躺着的王爷,一眼看到王爷手指微动,似乎有想要扶卫姑娘下床的冲动。 最终,还是克制了。 王爷不愧是王爷。 心爱女子在身边,哪怕心绪再起伏,也能很好克制自己。 下了床的卫姮轻声叮嘱血七,“七护卫,今晚王爷宿在我房内,明儿一早你再过来照顾三爷。” 血七垂首,“属下留下来。” 他怕自己离开,会累着卫姮。 卫姮说不用,“ 今晚碧竹随我一道守夜,七护卫养足精神才能更好保护三爷。碧竹可还在后厨,劳请七护卫让她回屋歇息。” 今日多亏了碧竹及时给三爷熬汤药,免了三爷吃更多的苦头。 小丫头也累坏了,得让她回屋好好歇会才成。 血七抱拳,转身提起盛有污水的木桶,大步离开房间前去后厨。 要不要留下来,等王爷缓过来后,听从王爷的安排。 “头—— ” 幽暗,无人可窥见的角落里,风灯突然熄灭,一直留在驿站的暗卫现身。 “驿站有异样。” 暗卫单膝跪在血七面前,低低说起。 寒风呜呜呼啸而过,把暗卫轻微的声音完全掩盖,不一会儿,风灯亮起,幽间角暗里早空无一人。 后厨 听完碧竹所言的卫兰微嘴角微地压紧少许。 同样轻声道:“今晚怕是不太安静,有劳碧竹姐姐保护好我阿姐。阿姐回来的路上遭了雪崩,又一路照顾三公子,我忧心阿姐身子早已吃不消,如今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碧竹点头,认真道:“世子放心,奴婢省得。等三公子醒了后,奴婢便回屋照顾姑娘,盯着姑娘早些歇息。” “世子今晚切莫睡太熟,姑娘给世子的防身匕首最好置于枕下,以便有事可立马防身。” 还担心世子没有杀过人,心会软,碧竹面上露出狠劲,压轻的声音里杀意毕现,“世子,无论何时,你的安危最重要,紧要时候切不可犹豫。” “奴婢记得侯爷在世前,教过奴婢一句话,‘杀人者,人恒杀之’,奴婢才疏学浅不懂其意,想来是杀祸临头时,不必心软,杀回去便是。” 卫兰微往灶台里塞柴火的手顿了顿。 如此解释—— 似乎也没有多大问题。 火苗在少年郎还显稚气的眉眼里跳跃着,也照出他隽秀俊颜间有冷毅渐生。 从上京的锦绣堆里,走到不战则死的边关,听了无数充满血腥的真实故事,也在山里头遇到死里逃生的险境,再澄洁的心也会顺势成长,也就渐渐地不会再那么心软了。 “碧竹姐姐,告诉阿姐,我会保护好自己。” 他握紧木柴,低低说着,那木柴上的木刺扎入掌心肉内,也毫无察觉。 血七站在门槛边,等到后厨里的主仆两人说话完,方走过来。 “世子。” “七护卫。” 卫兰微丢开手里的木柴,飞快起身,欢喜道:“三公子可还好?我阿姐可还好?” 血七抱养,“多谢世子惦记,三爷、卫姑娘皆大安。” 都大安啊。 话虽如此说,但想到阿姐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卫兰微又有些不放心了。 “那我可去看看我阿姐吗?” 血七顿了顿,视线在碧竹身上看了一眼,垂眼,“好,碧竹姑娘一道吧。” 不让兰世子去见一眼卫姑娘,他怕是一晚都不好睡了。 那边,碧竹手脚麻利把一直温在灶火边的面饼,一碟素菜,两碟荤菜放进食盒里。 姑娘从外头回来一直照顾王爷,忙到连用晚膳的空闲都没有,这会子三爷大安,姑娘总算可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 等回到东面客房,明远庭也在。 卫姮和卫兰微短暂的碰面后,便打发了卫兰微回屋歇息。 打小精养的阿弟身子骨还没有她扛糙,早点歇下好,别给折腾生病。 卫兰微没办法子,再三叮嘱卫姮要照顾好自己,方回到自己屋子里。 等他走后,夏元宸倚靠着床榻,细看圣上的旨意。 到这时,卫姮才知晓原来明远庭早在一月余前领了圣意,一路追啊追,追到现在才追上三爷。 为何追了如此之久呢。 竟然是—— 迷路。 卫姮都好一阵无语凝噎了。 堂堂禁军副统领啊,他是个路痴。 且在此之前,他从未发现自己是路痴。 夏元宸也是没有想到。 按了按眉心,道:“陛下并未急召明副统领回京,想来已是宽宥副统领了。” 不仅宽恕了他,还有意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充当眼线。 当真以为陛下不知道明远庭一人出行会迷路吗? 自然是知的。 所以,才会派他出来,好顺理成章留在他身边。 明远庭下跪,“都是属下失职,恳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是否责罚陛下自有定夺,本王岂敢逾矩?” 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处罚禁军副统领,是嫌脑袋够砍吗? 明远庭羞愧难当,“卑职有负圣恩,明日便起程回京请罪。” 明日回京? 夏元宸淡道:“大雪封山,明副统领独自一人回京,本王还担心你会迷路倒在山里。暂且留下吧,待本王寻回公孙宴后,随本王一道回京。” 把明远庭留下来? 正在吃面饼的卫姮抬眼望过来,金矿不怕被明远庭知道,回了上京后启禀圣上? 卫姮虽对明远庭印象不错,但想到明远庭的主子是陛下,心里一直生有防备。 夏元宸似有察觉,寒眸轻抬与卫姮对视。 就着桌上的烛火,看到卫姮眼里的担忧,他不禁笑了笑,安抚卫姮不必担心。 第391章 陪他 卫姮以为他见过明远庭后,便可歇息。 哪知—— 望着翻窗进来的顾将军,卫姮闭眼,给自己清清神,默念一片清心咒,方稳住道心不破。 此时此刻的三爷,最需要固元气。 这一个二个来来回回打扰,都没有看到他脸色苍白,是强撑着他们说话吗? 明远庭也就罢了。 携圣意而来,不可不见。 顾将军这边,她都打发了兰微与顾将军说一声,怎的还来呢? 顶着卫姮不太友善的眼神,顾将军有些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抱拳道:“卫小姐,今日多谢卫小姐一路照顾王爷,若非卫小姐,顾某定会连累王爷,小姐恩情,顾某铭记在心!” 说完,深深弯腰辑礼。 行此大礼,卫姮哪能受呢。 身子一侧,避开顾将军的大礼,“将军是让姮惶恐了,姮本是大夫,大夫救人乃天经地义,姮实不敢受将军大礼。” 修医德、行仁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至此,她虽非大医,亦是有救死扶伤的仁心。 前世正是如此,她在民间的声望远胜宁远侯齐君瑜。 顾将军还想再说点什么,卫姮径直道:“将军是有要事与三爷商议吗?三爷风寒未愈,将军也累了一天,不如早些商议完,都各自早点歇息吧。” “……” 顾将军咽下欲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得有些急,冷硬的脸上都憋红了些许。 好在他肤色本就偏黑,又站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无人发现顾将军的窘态。 也对。 都累了一天,还是早些说完,早点歇息。 三爷的精神瞧着似乎也不太好。 顾将军便说起俞校尉白日里在官驿里发现的异样。 明远庭适才也说了。 精神不济的夏元宸低地咳嗽了一声,坐在桌子边的卫姮起身起过来,把滑落少许的被褥重新罩在他双腿上,临了,不忘把被褥两则往他腰际两侧扎实些。 “有风,伤腰,当心受寒。” 顾将军:“……” 暗地倒抽口冷气。 王爷都娇弱到连腰都不能受风了? 这…… 以前王爷在大漠边城,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大漠入了冬,虽没有兴庆府的大风大雪天,却也是极冷的。 尤其那风,可比兴庆府冽多了。 跟刀子似的,刮到脸上生硬,听说,还能把脸刮出道道血口子出来。 一时间,顾将军如坐针毡。 王爷都病到腰都不能受风,他也恁不懂事了些,大晚上翻窗同王爷议事。 夏元宸倒是很坦然,他如今真不能太糙了,得精细一点。 精细一些,也能让卫姮放心些。 待卫姮给他摁紧被角后,柔声道:“无事,我同将军说会子话便睡,你若累了,先歇息吧。” 东面的客房都有内室、外室,这是方便留宿的大人们的女眷用。 夏元宸是在外室,内在室那边碧竹已经铺好床榻,卫姮可以随时过去歇息。 卫姮道:“三爷今晚身边离不开人,我到脚榻边趴一趴便好。” 这哪里使得啊! 顾将军道:“卫小姐,还是让士卒过来守夜吧。” 卫姮叹道: “将军还是与三爷商议正事吧。” 难怪三爷曾经说过,顾将军为人耿直,朝中并无依靠,如今她是明白了。 确实是耿直啊。 把一身的聪明才智用到了行兵布阵之上,无心用于人情世故。 也挺好。 军中将士纯粹,一腔热血只为国为民,有他们在,是大邺之幸,是百姓之幸。 顾将军为人虽耿直,但还是能听懂话的。 卫小姐是嫌他话多,打扰三爷歇息了呢。 他还是说正事吧。 自然又是关乎官驿有异,孙丞有异的事。 明远庭已经说了。 甚至说得比顾将军还要详细。 连后厨的问题都知道。 待顾将军说完,夏元宸方道:“驿官有异,概因明副统领亮明身份方开始,今晚,该多加小心的是明副统领。” “将军这边暂且按捺不住,先由明副统领一人应对,看看孙丞欲行何事。” 说完一句,嗓子眼里又有阵阵寒气涌起,激到夏元宸掩唇低咳。 站在烛火无法照到的暗处的顾将军步伐一动,又生生收了回来。 他不能让外头盯着客房的人,知道他在三爷房里。 卫姮倒了温水,递给夏元宸润嗓。 以往药浴后,他与她说不上几句话便沉沉入睡。 此次连续见了两人,眉间虽有倦色,但少了些昏沉,可见奇毒解半过后,精神气也在暗里恢复。 顾将军并未与明远庭领见面。 一是明远庭察觉官驿有异后,特意回避了顾将军。 二是他是宫中禁卫,身使使然不便与朝中大将见面,以免招来圣上猜忌。 如今两人都见了夏元宸,便都清楚彼此对官驿起疑心了。 顾将军也通过夏元宸,得知老驿卒在明远庭跟前,提到二十五条人命。 虎目厉厉,沉道“二十五条人命,事关重大,不能听信老驿卒一面之词,末将还需查实。” 小小官驿出了二十条人命,此事县衙必定有记载,再到附近百姓家中暗访,便能查证老驿卒所言是真还是假。 孙丞,当真有胆谋害二十条人命? 如果确实是他所为,巴县县令难道没有查到他身上? 二十条人命,皆是沙场受伤退下的士卒,他们出事,巴县守城的将领又岂会坐视不理? 老驿卒的话,处处透着不合常理。 夏元宸道:“此事本王已派人前去巴县县衙核实,有消息后再告诉将军。将军身份特殊,不要轻举妄动。” 巴县乃边关要塞,难不保会有奸细混在巴县百姓里,万一奸细知晓顾将军重返兴庆府,极有可能前路设伏偷袭。 越到要紧关口,越要谨慎为上。 顾将军没有逞强,“好,有劳王爷了!孙丞那边,交与未将盯紧。他敢真生异心,定叫他人头落地!” 外头传来更夫的吆喝声,已到夜深人静酣睡时了。 顾将军没有再打扰,见王爷身边又有卫姮亲自照顾、守夜,便放放心心翻窗,回到自己的屋里歇息。 在外奔波一天,也确实累了些。 卫小姐瞧着倒是精神不错,姑娘家家的,怎么就有这么好的体力和精气神呢? 回头得让铁骑营的将士再多练一练才成! 他一走,卫姮抱着碧竹给她准备的被褥,吹灭烛火,来到夏元宸所睡的床榻边,打算凑合着睡一晚。 夏元宸就着照到屋里的雪光,看着侬纤得宜的身影走到自己所睡的床榻边,莫名地心里生出淡淡的紧张。 第392章 报身相许 相比夏元宸的紧张,卫姮淡然多了。 好歹也是活了两世的人,大场面见过无数,便是圣上跟前她都能镇定自若,三爷面前她是更加放松自如了。 往脚榻边一趟,打了个哈欠,说一句“三爷早些歇息”,没待夏元宸回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入睡眠。 听着她渐渐绵长的呼吸声,夏元宸:“……” “卫二?” 轻轻喊了一声。 “嗯……” 得到卫姮呢喃的,睡意浓浓的回应,“睡吧三爷,我在,你不会有事……” 迷迷糊糊地回应,压根没有听清楚夏元宸说了什么。 双手交于小腹,连睡觉都是极为规矩的夏元宸想了想,侧身,探头,往脚榻看去。 看到小小的,凸起的一团,瞧到人心里软如水。 最累的是她才对。 扛马,推石,又一路将他背回来,没有片刻歇息施针救治他。 明明是一个纤弱女郎,小小的身子里蕴含着无人可比的力量,比儿郎还要厉害,还要能吃苦。 上可伐兵,下可掌家,一手岐黄针灸救死扶伤,侯门贵女谁又能及她? 而自己又何德何能得相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卫二,你可要我?” 漆黑一片的屋里,男子低低的浅语里,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雪风呼啸,大雪纷纷,夜,越来越深了。 床上的凌王已入梦乡,睡在脚榻的卫姮却缓缓睁开双眼。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好歹也是王爷,怎么能这般自降身份啊。 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嘴角扬起的卫姮轻轻翻身,侧目,看向已经熟睡的男子,见他单手搭在被褥外面,卫姮又认命似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 房梁上,目如鹰??盯紧四周暗卫:“……” 王爷啊,您那掩掩遮遮的剖白,到底是没有瞒过卫姑娘啊。 她都听见了。 …… 西则客房下的地窖。 孙丞一脸阴郁坐在方凳上,咬牙道:“诸位,那位可是禁卫副统领,非阿猫阿狗之辈,他在此地出事,诸位以为还能离开巴县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四名鹰鼻鹞眼的关外人——契人。 闻言,左颊有刺青的契人生硬开口,“他必须解决,我们不允许有任何可疑的人,活着离开巴县。天子近臣,更不可能。” “金矿,绝不能被上京的人找到。” 孙丞最恨这群关外人一副死脑筋。 见他们无法说服,孙丞也来火了,“你们弄死他,更加休想找到金矿!放他离开!” 刺青男沉声,“上京有人知道我们入关。” “……”孙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为何不曾早告诉我!” 现在告诉他上京知道他们入关,上京的禁军副统领都来了,难不保是为关外人而来! “今晚不是动手的时机,这几天我想办法把他弄出去到外面解决。天寒地冻,他一个上京来的公子哥去外头迷路冻死,倒也说得过去。” 巴县每年总有人会冻死在外,就连有经验的猎户也会发生意外,上头查起来,他也有个说法。 最重要一则—— 孙丞扒开地窖通风口,透过栅栏往外看了眼,一股雪风迷到他不禁眯紧双眼。 这雪,是愈发地大了。 巴县已成为孤县,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人走出去。 那位要去兴庆府的大人也困在这里。 对了! 被他们一搅和,差点忘了正事。 “驿站先一步落脚的女眷认识他,等他们走后,再弄死他。” 几名契人相互看了眼,看到各自眼里的杀意。 刺青脸的契人亮出弯刀,狰狞一笑,“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你们疯了!” 这回,孙丞是真被他们吓到了,“杀死一个禁军副统领,你们还想再杀一个朝廷命官?你们不要活命,老子还想活命!” 他奶奶个熊! 金矿还不知道在哪里,就想到处杀人! 今天能杀朝廷命官,改明儿不会把他也干掉吧。 孙丞后背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是求财,可不想没命。 为首的刺青男磔磔笑意,面露凶狠,恶声道:“杀的就是他们!我等已经被困三天,他们不走,我们就送他们走!” 这伙人,还真他妈不怕把事情闹大。 霎时,孙丞后悔因为一时贪财,收留他们了。 不行。 不行。 得想个法子才成。 他们找死,自个还想活。 后背淌汗的孙丞眼珠子飞快转起来,思索自己如何才能脱身。 倏地—— 脖子边传来锋利的寒意,孙丞下意识侧首一看,顿时吓到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一把刀刃铮寒的弯弓架在他的脖子上,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孙大人……” 刺青头领举着弯纯弓,眼露凶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孙丞,“大人,如今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大人可别半路跳船啊。” “不——不会,怎么——怎么可能—— ” 孙丞吓到连舌头都礓硬了,“都……都听你们安……安排,我来想想……想想办法。” 上了贼船,哪有这么容易下呢。 从地窖里出来,孙丞手脚都是发软。 后厨里早空无一人,孙丞从灶台下面爬出来,一个人靠着土炕坐了好一会儿,死里逃生的他才缓过来。 也罢! 手上已经沾了二十五条人命,不怕再沾几条了! 找个由头把所有人全引到山里头,把人全都冻死在外面吧。 想个会由头呢? 山里发现熊瞎子? 不成。 孙丞又想了下,一条毒计便出来了。 拍了拍身上沾了灶火,孙丞嘴角轻地扯一下,露出一抹阴森的笑,悄然离开后厨。 他没有发现,血七一直蹲在后厨的横梁上面,把他的一举一动,尽览于眼底。 碧竹说西边客房下面有地下暗室,原来暗室的入口在后厨的灶台下面。 从横梁上面翻身而来,悄然离开的血七潜入明远庭的屋内。 地窖里。 契人围坐桌面,脸上个个露出凶狠。 “头领,姓孙的不老实,留着他会是大麻烦。” 说的是契语。 脸上的刺青的男子,也就是这几个契人的头领,闻言,他冷冷一笑,“大邺人贪生怕死,又无比狡猾,等金矿找到后再杀了姓孙的。” “现在还要靠他进山,不能节外生枝。” 第393章 两情 天光渐亮,又是一夜过去。 卫姮素来早醒,哪怕昨日累到很晚方睡,到了寅时末准点醒来。 “姑娘,可是醒了?” 她轻轻一动,里头守夜的碧竹轻轻问话。 姑娘身边的丫鬟,可不能比姑娘还晚醒。 “嗯。” 卫姮怕惊醒床上的夏元宸,只低低回了一声,便抱起被褥准备小心翼翼站起来。 屋里的炭火已经烧到差不多了,睡在被褥里并不觉很冷,真起了身后饶是卫姮不畏冷,骤然而来的寒气也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今日比昨日,似乎更冷了。 也不知道三爷的身子能不能扛得住。 回头让官驿再多送些木炭暖着屋子才成。 卫姮心里想着,蹑手蹑脚下脚榻往内室走去。 刚抬脚迈出一步—— “兹……” 全身的酸痛突袭里,卫姮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是睡一宿的脚榻,她竟睡到腰酸背痛起来。 “卫姮……” 身后,传来睡意惺忪,嗓音低哑如古琴般好听的声音。 抱紧被褥的卫姮刚欲扭头。 “哎哟——” 这回,不是倒抽冷气,而是直接痛出声了。 她不仅睡到腰酸背痛,还睡出一个‘失枕’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内室里的碧竹听着声音不对劲,顿时着急起来。 又不敢贸然出来,站在内室与外室相隔的帘子后头,暗里直踮脚。 卫姮没有立马回应她。 概因失枕的脖子边,一双微凉的手轻地按了过来,“失枕了?我看看。” 儿郎身上淡淡的木质清香在清晨的寒气里,甚是清晰,还很提神。 睡到脑子里还稍稍有些混沌的卫姮,在那微凉,又有些粗糙的触感传来,很是陌生,陌生到让她后背一直,僵住了。 这并非一双养在富贵窝里的手。 前世,她唯一握过男子的手是齐君瑜的手。 是比她这个当家主母的手还要细腻,毫无阳刚之气。 每日还要以牛乳温养,再抹上滋润的香膏,把一双手养得细长、白嫩。 可她那一次无意握过后,细滑的触感像是握了一条鳝鱼。 若非当时他想在众宾客面前佯装恩爱,她是厌恶到当场想甩开。 三爷的手明显不同。 哪怕没有握过,那指间、掌心微微的粗粝告诉她,给她按颈的手是一员真正的武将的手。 是一双握过长枪,拔过长剑,为大邺边关安而杀敌无数的手。 擦过她颈部的虎口处同样有些粗糙,引得她自颈部以手臂,腾升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古怪颤栗,是颤到了心窝口,猝不及防间蹿遍全身。 卫姮:“……” 这种感觉怎么莫名有些熟悉呢? 就好像—— 好像重生回来的那一晚,在听澜院发生荒唐事。 刻意想要忘记的往事攻击着卫姮的大脑,明明模糊了的过程,突然间渐渐有些明了起来。 那名男子—— 他的掌心好像也有些粗糙。 随着他手掌包住她的左颈,以掌心力按揉她的酸痛处,那种熟悉感是越来越强烈。 仿佛间,回到了那一晚。 她在冷泉里坐在那男子的身上,随着泉水的喷涌四溅,男子掐在她腰间的双手也愈发的用力。 将她整个人往上提起,又发狠地往下紧按。 身子贯穿的刺痛,让她忽略了腰间狠意,加上事后她根本不愿回想,便把男子掌心的粗糙感完全忘了。 “怎么样?好些了吗?” 儿郎灼热的气息擦过脸颊,那一夜的颤栗再次而来,是烫到卫姮薄薄的脸皮开始泛红。 心绪更乱,也飘得更远。 那晚的男子到底是谁? 为什么三爷会让她产生他就是那晚的陌生男子的错觉。 “姑娘?姑娘?” 碧竹绷紧的声音把卫姮飘远的思维倏地拉了回来。 打住。 不可胡思乱想。 那晚的男子应当不是三爷。 他来侯府,以卢氏、大老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呢。 定是要宣扬到人人皆知。 是她想多了。 不可能是三爷。 那头,没有等到卫姮回应的碧竹是更加心急如焚了。 姑娘不适地喊了一声,又没了声息,到底是怎么了? 急死个人! 双手握紧帘子的她,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出来了碧竹再次扬声,“姑娘,你还好吗?” 卫姮醒过神,嗓子很是不自然地咽了咽,回应了碧竹,“我没事,昨儿个失枕……兹……” 给她按颈的力度突然加重少许,卫姮猝不及防又抽了口冷气。 酸、胀、痛。 照顾她的儿郎把手中的力度收了少许,满含歉意问她,“弄痛你了?” “没有。” 卫姮摇头。 他的手指很有力量,指腹按过僵硬、发痛的颈部左侧,恰到好处的力度很是缓解失枕带来的不适。 夏元宸看了眼只会比地面高出少许的脚踏,薄唇压得更紧。 低声道:“昨儿夜委屈你了,地底本就生寒气,你又蜷缩脚榻,应当是颈部受了寒气,血流不畅,方落下失枕。再忍忍,需得用力揉开,方好得快。” 卫姮听出他的自责,笑道:“三爷不必内疚,你是我病患,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者,昨晚你发病来势汹汹,让他人照顾我也不甚放心。” “我可是记得你那次从宫里出来,那一晚我离开后,夜里你可遭了不少罪。” 说的是夏元宸不欲见贵妃,为避开赐婚算计,使自己吐血。 那一晚,夏元宸是全身一直痛到天亮方慢慢缓过来。 夏元宸听到心里不是滋味。 是他的不是,总让她担心了。 如今好不容易能照顾她一回,自是更加小心,体贴才成,“不舒服与我说,我好解一分力。” 卫姮微地闭上双眼,“三爷手法甚是娴熟,以前常给他人按颈吗?” 夏元宸说,“不曾,边关时条件有限,也会时常失枕,久而久之自个给自个按出来了。可是我又按痛你了?” 内室里的碧竹闻言,双手再次握拳。 姑娘失枕,向来习惯被人伺候的凌王殿下哪里会伺候姑娘啊。 一心为主的她便道:“三爷,不如让奴婢出来伺候姑娘吧。” “好……” 卫姮刚说完一个好字,里头的碧竹也刚准备打帘出来,夏元宸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寝衣,寒眸微虚少许。 小声道:“我还未更衣……” 第394章 害羞 电火石花间,夏元宸便找到阻止碧竹出来的照顾卫姮的借口。 贴身丫鬟来了,还有他什么事呢? 他可是好不容易能够伺候她一次。 卫姮一听,猛然反应过来。 就在碧竹垂首出来的瞬间,疾声阻止,“碧竹,你且慢一步。” 碧竹:“……” 怎么了? 姑娘和王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心里犯嘀咕的碧竹依言站好,又慢慢退回内室里。 “王爷还未更衣,你待王爷穿衣好,再出来。” 原来如此。 碧竹听完卫姮的解释,明明退回内室的她更加深深埋首,生怕自己冒犯了凌王殿下。 安安分分地站在内室里,等着王爷穿好衣服再出来。 此时的凌王殿下,被卫姮用被褥裹得极为严实了。 方才都去胡思乱想,又是背对着他,全然没有留意他仅着单薄寝衣。 屋里的炭火将灭,温度急骤下降,就他如今的身子骨,万一再冻出个好歹,她昨日可是白忙活了。 “ 三爷,巴县寒冷,你也是清楚自己的身子有多脆弱,以后晨起首要一宗事,请三爷穿好衣裳。” 裹成蚕蛹般的夏元宸是哭笑不得。 不过—— 说到畏寒,他今日似乎好了许多。 难不成解毒过半后,他畏寒也好转了。 没有隐瞒,夏元宸立马如实告诉卫姮。 喜到卫姮赶紧让他躺回床上,“我看看脉相。” 夏元宸依言躺下,目光温柔望着眉梢间有喜欢的女郎,静静地望着,便看到她黑眸里似落了星光,抬眼看向他时,潋滟到让他心口狂跳。 一眼万年,一眼皆是她。 “三爷的脉相比昨晚还要强壮许多了!” 卫姮说着,人是十分利索,不给夏元宸一点反应的机会,重新爬上床榻,又一次从他身上迈过去,挨着他头,坐在床榻一角。 夏元宸:“……” 眼神犀利,扫向横梁藏着的暗卫。 横梁上守了一宿的暗卫:“……” 默念: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目光盯紧门口,眼神坚定,绝不偏移半点。 卫姮上床其实是为了取公孙宴的手札。 她要把三爷这两日的变化好生记在手札上面,等公孙宴回来后,他可以通过脉案,立马掌握三爷身体里的奇毒还残存多少。 手札拿到后,卫姮准备下床,又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严肃的她飞快翻开手札看了一眼。 她就说自个好似漏了些什么。 原来,漏了事关三爷子嗣的记载。 “三爷。” 坐在床上的卫姮合上手札,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夏元宸,“三爷今早的起势,如何?” 梁上藏身的暗卫:“……” 头,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暗卫已经反应过来卫姮说了什么虎狼之词,正主凌王殿下是稍慢了一点。 还不解地重复一下,“起势?” 卫姮颔首,“对,起势。” 说着,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后,停留在了他的小腹下面一点。 夏元宸:“……”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了。 哪怕被她已经问过数次,但是,依然让他难为情。 卫姮却没有一点难为情。 现在的她不是女郎卫姮,而是大夫卫姮了。 “起势可比原先更加挺直有力了?” 夏元宸低低咳嗽一声,“先让你丫鬟出去。” 已经听了一耳的碧竹并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一直低着头,玩耍自己的头发,等着三爷穿衣裳呢。 卫姮这回是依了夏元宸。 打发了碧竹先到屋外等着。 碧竹从内室出来见三爷还躺在床上,行了礼后,方退出去。 她去了后厨,给卫姮准备热水好洗漱。 出不去的暗卫是眼巴巴望着丫鬟的背影离开,心生羡慕。 “吱咯……” 房门关紧,卫姮浅浅一笑,“三爷现在可以说了。” “还成吧。” 夏元宸艰难说着。 卫姮却不太满意,“还好是多成?可比以前强势许多?” “嗯。” 回答到全身莫名热起来的夏元宸点了点,素来淡漠的视线微地飘了些,有些不好意思与卫姮视了。 病不讳医,也要看面对的医者是何人才对。 表弟公孙宴问起时,自己毫无羞耻之意。 换成了卫姮—— 夏元宸闭上双眼。 不看着她的脸回话,或许能让自己心里稍微自在些。 卫姮是更加不满意了。 连声音都严肃了许多,“三爷,事关你的身子,你务必好生告诉我。如三爷无法启齿,或用词不准,我不介意我亲自观看三爷的起势。” “!” 暗卫想把自己一掌拍晕了。 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听过后会不会没命? 暗卫已经是连呼吸都减少了。 夏元宸也好不到哪里去。 双手抓紧被褥,阻止卫姮欲要掀开他被褥。 “现在已经没了。” 他说得很轻很慢。 所以,到底起势有多猛,有多直,他不知道了。 因为惊醒的那瞬间,正好听到她受痛的“哎哟”声,他哪里顾得上自己身体有什么变化,一心想着他去了。 卫姮显然对男子的起势不是很懂。 闻言,不禁皱眉。 “没了?这么快?” 她怎么记得前世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里所写的不是这样啊。 夏元宸呼吸一凝,见卫姮似是误会了什么,他吸口气后,轻声解释,“清晨起势不会太久,很快会落下去。” “所有儿郎都如此。” 卫姮这回明白了! 也就是说得要明天才能知道三爷的起势有多猛了。 “好,明儿我再问三爷。” 卫姮从床上下来,“三爷先穿好衣裳,莫受凉了。” 说完,卫姮也离开了房里。 她有些饿了。 需要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南边客房里一宿没有睡的明远庭起来,把木叶子门打开,便看到东边卫姮与他几乎同时开门出来。 明远庭目光微微一动。 昨儿夜里,卫小姐照顾了王爷一晚? 念头从脑海里闪过,明远庭一下想到家中母亲一心想促成的事。 不成。 必须想办法让母亲死心才成。 卫小姐确实可以,与明珑也相处愉快,可她真不是自己能高攀的女郎。 明远庭想到家中母亲,还有小妹一心想要撮合自己与卫姮的心思,不禁有些头痛起来。 回到上京后,他需要再好好与母亲说会子话,把此事更彻底言明才成。 一时的心悸,若会为家族招惹,更需早些慧剑断妄念。 第395章 许一人 短暂间,明远庭是心绪历经数次起伏。 最后,扣紧房门那一瞬间,所有的起伏重归平静。 朦胧的天色里,气宇轩昂的儿郎稳重又恪守礼节,隔着院子,如往常在明府见卫姮那般自然,微笑扬声,“卫大夫。” 卫姮正准备舒展筋骨。 突闻南侧传来明远庭的声音,卫姮笑着回应,“明公子。” 好歹是明珑的嫡亲哥哥,自个虽对他有所防备,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也仅仅只是礼节了,旁的,没有再多。 而明远庭也有意避嫌,两人相互见过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再无交集。 往左的明远庭是去外头打算走一走。 往右的卫姮去了后厨,打算等屋子那位今早在她面前,又难为情的王爷平缓下来后,再回屋里了。 昨晚他一夜无事,今日他也就能回他自个的客房歇息了。 等到明天他晨起后,自己再去问问他的起势。 卫姮想着想着,又不禁抿着嘴笑起来。 “姑娘?姑娘?” 后厨里,伺候着的碧竹见自家姑娘手里拿着洁面的帕子,也不擦脸,一个人站着莫名发笑,笑到碧竹是摸不着头脑。 清晨洗漱,有何好笑之处? 连唤了数声后,卫姮方回过神。 刚要拿起帕子抹脸,碧竹重新把帕子拿走。 紧接着老嬷嬷似的唠叨,“姑娘照顾三爷那是一个细致入微,怎么轮到自己就马虎了呢?你瞧瞧,帕子都冻成冰帕,还能往脸上抹吗?” “你也不看看自个的脸,昨儿也不知道姑娘去哪里了,脸都给刮伤。姑娘还是多加仔细着自个身子吧,不能仗着年少,如此的糟蹋自个啊。” 卫姮看了一眼刚才还冒着热气,一会儿工夫抹上去都“吱咯”响的棉帕,不禁失笑。 “确实不能往脸上抹了。” “不仅不能抹,平素也得留意些,可不能留疤痕。”碧竹重新把拧好的暖棉帕递到卫姮手里。 刚唠叨完的丫鬟,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姑娘刚才是想到什么?一个人乐了好一会儿呢。” 想到什么呢。 卫姮想到战无不胜的凌王殿下,面儿竟如此的薄。 面对医者所问,是问到他面红耳赤,最后都不敢与她对视了,视线漂浮不定,只想快点结束她的问话。 皇室子弟,知事后宫中自会安排暖床的宫女贴身伺候,凌王殿下瞧着似乎格外干净,难不成,他偌大的王爷内苑当真加个贴身伺候的宫婢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想那齐君瑜,那般喜爱卫云幽,他屋里也有三两个通房丫鬟,只待成婚后,打发了出去。 当然,前世她和齐君瑜成婚后,那几个通房丫鬟一个都没有打发,都安置在他自个的院子里,红袖添香,好不快活。 凌王殿下,会没有? 她是真不太敢相信。 可瞧着他如少年郎如出一辙的羞涩,又觉他可能真是不曾有过女子。 得亏她刚才感到腹有饥饿,不然,她估摸自己又会留下来,打趣起凌王。 自个一人乐的乐子,不好说与碧竹,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囫囵过去,“想到今儿大雪天不必出门子,心里头高兴。” 碧竹听后真信了,也跟着乐起来, “要不,奴婢支个炉子,赏着雪,围炉煮茶,如何?” 卫姮也来了兴趣,“好啊!可有炉子?” 主仆两人便聊到了围炉煮茶的乐事上头,对卫姮脸上细碎的伤,都没有再心里头。 边关长大的女郎们,身上有些小伤实属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 另一边,夏元宸正看着公孙宴留给卫姮的手札。 看到后面,眉头紧皱到几乎要打结了。 怎么会—— 要记得如此详细? 是否起势需要记。 大小需要记。 粗、硬需要记。 起势约多久需要记。 更令他头痛的是—— 还要记他解毒过半后可会夜色间泄精元,便连是色泽如何都需要详细记载。 夏元宸:“……” 这奇毒不解也罢。 合上手札,夏元宸只觉自己后脑勺都隐隐痛起来。 明儿,他怎么同卫姮说? 要不,说与血七听,由血七详记? 等到血七从县衙回来后,夏元宸看了他一眼,便把念头打消。 算了。 他好歹是王爷,多少需要点尊严。 还是同卫姮说吧。 她是大夫,她是大夫—— 病不讳忌,大夫眼里无男女之别。 就如此地想吧。 “爷,老丁身份无疑,曾是兴庆府守城门卒,二十一年契人犯我边疆,火烧兴庆府,老丁为救守城将领而身受重伤。” 说着,血七拿出老丁的兵籍同一份要记,一起呈给夏元宸。 “其所言二十条人命,发生在一年前入冬,驿站二十五名驿卒进山遭雪崩,无一生还。老丁因当日身子抱恙,留驿官内。” “此为县衙要事记,里有详细记载。另,一年前巴县山内大小雪崩十五次居多,沈县令恐再闹人命,禁止所有百姓,包括猎户入山。” “今年亦如此。” 回禀要事,寡言的血七一个字接一个字的,沉稳有力的慢慢道来。 夏元宸打开县衙要记簿,俊颜冷凝一目数行阅过。 雪崩并不出奇。 奇就奇在巴县的雪崩往常最多五次。 沉思一会,问道:“去年巴县降雪量多高?” 血七:“与往年并无差异。” 那就更奇怪了。 与往年并无差异,雪崩次数如此频繁,里头定有古怪。 他需要见老丁,细细过问才成。 只是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不能直接询问老丁。 “笔墨伺候…… ” 他将自己所问的疑点一一写出来,交与明远庭,再由明远庭亲自过问。 有意一个人落单的明远庭在官驿外头,遇上一身狼狈的孙丞。 “孙大人你这是……” 不待对方开口,明远庭主动相问。 身上隐隐有血腥散发的孙丞顿足,先朝明远庭揖礼问安,然后搓把脸,才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去驱赶野花皮去了。” 话匣子就此打开。 “大人初来巴县有所不知啊,咱们巴县每到入冬,三天两头不是熊瞎子下山觅食,就是有野花皮伤家畜。” “这不,昨晚又有两只野花皮结伴出行,叼走一户百姓家里的牲畜,唉,一家老小就靠着几只牲畜过日子,叼走一只羊那是要了一家人的命啊。” “小的便领了人到外头转一转,想着把那野花皮赶走,免得它再造孽。” 第396章 相依 “野花皮是凶兽,身手矫健,极为凶狠,孙丞领人去驱赶野花皮,绝无可能。便是未将等人,都无十足把握能从野花皮的利爪下逃生。” 房内,眉头紧皱的顾将军低声说着。 明远庭亦在屋里。 “明副统领,孙丞这厮包藏祸心,你一定要当心。” 就是不知这厮到底想要做什么,无法下手解决。 摸不透对方用意的顾将军眉头拧到可以夹住一只蚊虫了。 夏元宸淡道:“知道孙丞想要做什么,自然就知道他包藏什么祸心了。” “明副统领,老丁身份已核实无误。二十五条人命,县衙都有记载,你还需再问清楚老丁几个问题。” “他应当对你还是有所隐瞒,也应当知道孙丞不少事。告诉他,想要报仇,将他所知一切如实告之,否则,他自己亦会有性命之忧。” 孙丞如果胆大包天想要对明远庭下毒手,那么,同明远庭有过接触的老丁,同样命不久矣。 明远庭领命,趁着四下无人,翻窗离开。 顾将军没有走,他还有别的事需要同凌王商量。 关上敞开的窗子后,顾将军重新坐下来,“王爷真打算留下明副统领?” 他要留下来,那金矿怕不好隐瞒啊。 夏元宸淡声,“陛下久未召他回京,便是有意让他留在本王身边。” “这如何是好?金矿他要知晓,朝廷也就知道了啊。” 顾将军有些着急了。 夏元宸镇定自若,“将军不必着急,他倘若知晓,本王自有办法稳住他。” 顾将军摇头,“不成,王爷,并非未将不信王爷,未将是不信明副统领。依未将之见,不如再次进山把矿洞封住,待到明年入冬再开采。” “将军,金矿能等,兴庆府的将士等不了。”夏元宸手指轻地叩着桌面,寒眸深处有戾色起伏,“此矿,今年必动,不可耽搁。” “明副统领本王自会解决,将军一切照旧便成。” 不能因为明远庭一人,而置兴庆府一万将士的生死不顾。 见顾将军面露迟疑,夏元宸又道:“将军可知明副统领是出身上京何许人家? ” ? 顾将军摇头。 “他是辅国公明公的嫡孙。” 什么! 竟是明公的嫡孙? 那不就是他的少主? 顾将军虎目瞬间瞪大,人也噌地起身往自己刚才关实的窗口奔去。 “哐……” 窗牖用力打开,顾将军探头往外头找去。 哪里还有明远庭的身影,早就无影无踪了,甚至连雪里都没有留下他的足迹。 重新关好窗子,犹自激动的顾将军朝夏元宸揖礼,克制道:“王爷,未将去去回。” 夏元宸挺能理解此时顾将军的心情。 辅国公明公,不仅是顾将军的恩人,更是明公昔日暗里提携上来的旧部。 顾将军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都是多亏了明公。 淡淡一笑,道:“将军何必着急一时呢,待明副统领问完老丁后,自会来见本王,将军不如与本王一起稍等片刻。” 顾将军一愣,几息过后,狠地拍了自个脑门几下。 对对对。 他一时激动,倒是把这种给忘了。 不急。 就在王爷屋子里等少主返回便成。 自己还真是蠢笨如猪啊!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少主。 当真是该死! 顾将军的反应也让夏元宸得知,明公交了兵权后,从此再也没有与旧部联系,更没有把他最为看重的嫡孙,介绍给昔日旧部。 陛下疑心过重,明公此举也是无可奈何。 也好。 至少陛下如今还是倚重明公,更对姑姑青尘居士处处包容。 明公一退再退,换来了辅国公的安稳,虽有遗憾,但也值了。 明远庭没有去太久,半个时辰后再次翻窗进来。 他还没有给凌王行礼,就看到一直对自己颇为疏离、客套的顾将军却突然朝他单膝跪下。 “……” 受惊的明远庭一个闪身,躲开顾将军的大礼,“将军快快请起,晚辈不敢受将军如此大礼。” 顾将军没有起来,单膝跪地的他一只撑膝,低头,恭敬肃道;“顾朔见过少爷!” 明远庭是更加不解了。 他看向凌王,一样跪地,正色道:“王爷,卑职从未与顾将军有过私交,还望王爷明察。” 自己不过是一个禁军副统领,哪能让镇守一方的将军行礼? 更何况,陛下最忌身边的人同朝臣有来往。 身为皇子的凌王殿下,想来也是如此! 想到明府,想到明府上下数百口人,明远庭没有一丝犹豫,与顾将军撇清关系。 夏元宸见此,不禁微微点头表示欣赏。 不愧是明公最为看重的嫡孙,确实不错。 “明副统领不怕慌张,本王知晓辅国公府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今日顾将军一跪,是跪谢明公知遇之恩……” 明远庭一脸诧异。 顾将军是祖父??昔日旧部? 他怎么从来没有听祖父提过呢? 此时,也不是说以前旧事时,搀扶起顾将军后,明远庭歉道:“将军,祖父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昔日旧部,还望将军见谅。” 顾将军都红了眼眶,道:“是我无颜面对明公,不提也罢。旧事且先不提,少爷刚才可见到老丁?” 还是先说正事吧。 反正少爷在官驿里,总有叙旧的时候。 提到老丁,明远庭脸色一沉,“王爷,老丁哭诉二十五名驿卒之死,与宝藏有关系。” 此言一出,夏元宸与顾将军立马互视一眼。 宝藏? 巴县还有什么宝藏。 接着,明远庭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金疙瘩,“金矿,老丁说巴县深山里有金矿,孙氶与关外契人勾结,引发雪崩害死二十五名驿卒。” 夏元宸接过金疙瘩,眼里有了杀意。 孙丞竟然知道金矿。 关外的契人也知道。 那,金矿难道是契人开采出来? “那金矿老丁一直在寻找,一无所获。还言,数日前又有契人伪装成行商落脚在官驿,因王爷、将军突然到来,契人一直藏身官驿地窖内。” “老丁担心王爷、将军被大雪困住无法离开,会招来杀身之祸。故,得知卑职身份后,特意引卑职怀疑,一是想借卑职之手复仇,二是保王爷、将军性命。” 第397章 聪明人 金矿到底是何人开采,一年前夏元宸有派人暗查过,却一无所获。当时因他无法在巴县停留太久,以免招来圣上怀疑,把洞口堵住后悄然离开。 大雪融化后,他又派心暗卫前来巴县,得知巴县县令都不知山中有金矿,且,那一处矿洞是采在悬悬绝壁处,人迹罕至,暗卫勘查附近,从他们离开巴县起,无人靠近。 也就是说,巴县县内都不知有此金矿。 那,到底是何人开采呢? 此疑问直到今日,他终于知晓了。 观摩过金疙瘩,寒眸暗沉的夏元宸对顾将军道:“此金矿,十有八九乃关外契人开采,因某些原因突然中断。” 关外契人开采金矿,县衙都无人知晓,可见巴县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契人的暗线在活动了。 顾将军道:“矿洞需开山凿洞,动静之大,岂会无人听到?为何巴县百姓皆不知晓呢?” 不想让巴县百姓听到山里有动静,其实很简单。 夏元宸淡道:“老丁曾有言,巴县中人进山次数、人数也有定量,连柴火砍伐每家每户都有定数,违约轻则惩银,重则打入大牢。” 如此一来,每逢大风大雪季,山中凿洞就无人知晓了。 顾将军听到双手握拳,虎目暴睁的他厉道:“我就说怎会有如此荒唐的规矩,原来,是为那契人开山而打掩护。” “王爷,此令何人所设?此人必定是与契人勾结。” “查出此人容易,但不必着急。将军遣人进山,同样需要掩护,待金矿采完后再解禁也不迟。不过……” 夏元宸微顿,俊颜有些许冷凝,“百姓柴火不足,事关百姓安居乐业,禁山令当废。顾将军,铁骑营今岁需尽快入山,待明岁雪融之时, 练兵扎营为由,驻守此山,无令牌不可出入此山。” “另,明岁许士卒银钱,为百姓开山砍柴,确保巴县百姓人人柴火堆叠,待那时再施禁山令,百姓安矣。” 这是个法子。 士卒得了银钱,自然会更加卖力为百姓囤积柴火,而百姓家家户户柴火堆叠,再施禁山令,百姓不入山,铁骑营又可以继续开采金矿。 如此,一举三得! 顾将军抱拳,郑重向夏元宸行礼,“末将代边关将士多谢王爷爱护!” 早听说凌王殿下不仅器重边关将士,更是爱民如子,今日听闻过后,方知传言不假! 凌王武可镇守边城,文可安邦定国,大邺朝皇子若人人都如凌王殿下一般,何愁大邺不兴? 明远庭听出一些不同寻常了。 是他想多了吗? 还是说,真如他所想? “王爷,卑职有一惑,巴县县内发现金矿,无须上报朝廷吗?” 明远庭也没有想捂着不问了,事关重大,他得问出来。 这一问,就说来话长了。 身为王爷的夏元宸不好过多解释,得由顾将军出面解释。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后,听完解释的明远庭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邺律法, 凡盗掘金银铜等矿砂,不论人之多寡,矿之轻重,俱不分初犯、再犯,诛死。 “兴庆府将士——果真如此艰难吗?” 艰难到王爷和将军竟不惜冒杀头之险去私采? 明远庭的发问让顾将军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少爷,明公从未同少爷提及兴庆府吗?” 明远庭摇头:“从不曾,祖父兵权还归于陛下后,从此,书房内只有文房四宝,寄情于笔墨山水间。” “而我虽在祖父膝下长大,祖父教我最多的是如何杀犯我大邺的虎狼。 ” 多是用于行军作战,生死难料。 至于边关将军会食不果腹,俸禄到手几银……从未说过。 顾将军长声一叹,“明公他……” 后面皆是未尽之言。 为何不提,不过是不想少爷知晓那些脏的、臭的后,对朝廷失望罢了。 如若对朝廷失望,想来对圣上也就失望了。 那时的少爷,定会备受煎熬,有心要挣出一份晴天朗朗,奈何,前路险阻,稍有不慎便会摔到粉身碎骨。 “少爷想知道我所说是真是假,等少爷随我等去了兴庆府一看就知了。金矿,事关大兴庆府上万将士性命,末将恳请少爷能够保守此秘密!” “如真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末将绝不连累少爷。” 明远庭一时不知如何做抉择了。 一面是朝廷、圣上,一面是兴庆府上万将士生存,他该选择哪一边? 忠于朝廷,忠于圣上的明远庭过了许久,干涩道:“还望王爷能给卑职些时日,容卑职好好想想…… ” 如果祖父在,祖父会怎么做呢? 他想写信回上京,询问祖父了。 夏元宸没有勉强明远庭,又见他心事重重,没有再让他留下来,挥手让明远庭回屋一个人静静,一个人想想。 这回,顾将军是亲自为明远庭开了窗,目送明远庭飞檐走壁离开。 明爷把少爷养得很出色,唯一可惜的是—— 顾将军担忧道:“王爷,末将担心少爷为人耿直……” 欲言又止。 夏元宸笑了笑,淡道:“将军,明副统领能成为禁军副统领, 足可见其智出众。将军不如给他几日思考吧,本王相信他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明公亲自抚养长大的嫡孙,是辅国公府将来的顶梁柱、掌舵人,耿直有时候亦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明远庭是个聪明人,他只是不信顾将军,不信他这个凌王殿下罢了。 无需着急。 自有明公出面解决。 明远庭会做怎样的抉择,可缓之一二,当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藏身官驿内的契人才成。 …… 两日后清晨。 凌王一行已被困五日。 修好的官驿大门“哐哐”拍响,没有一会儿,面色焦急的孙丞出现在明远庭屋里。 “明副统领,小的求您大发慈悲,救救被野花皮子叼走的孩子吧。” 等了几日的孙丞,终于开始有动静了。 明远庭二话不说,便随孙丞离开。 晨起倒黄汤的老驿卒见此,目露悲凉。 呢喃,“又是一样,又是一样,贼子可恨,贼子可恨!” 悲壮,满怀恨意,却又无能为力。 “老人家……” 姑娘家清脆的声音伴着寒风入耳,显得格外的空灵,像和煦的风,轻轻把悲凉抚平。 老驿卒回头,是那位眉眼姝丽的卫大夫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第398章 狼主 明远庭失踪了。 清晨随孙丞入山,时至天黑也没有回到官驿。 “大人,大人呐……” 全身冻到冰冷的孙丞连滚带爬回到官驿,抱住顾将军的小腿,哭天喊地道:“大人啊,大人救命啊。” 顾将军方用完晚膳,正在大堂里打虎拳,一边消食一边等着孙丞回来。 少爷清早出去,至今未归,王爷虽有暗里派人跟踪,但他想到少爷极易迷路,根本无法静下心回屋等待。 不如在大堂里等孙丞那厮了! 人,是终于等到了。 冷眼睇向抱紧自己小腿的贼子,顾将军强忍着想把此贼踹开的冲动,虎着声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只知叫嚷,不说何人需要救命,你让本官如何救人?” 孙丞哭得更惨了。 “回大人的话,是明副统领,今清早,小的恳请明副统领帮忙进山追赶野花皮,救下被野花皮子叼走的孩童,哪知道……大人啊,明副统领进了山后,没过多久就不见了!” “小的害怕啊,哪敢再去找野花皮,救孩童了,赶紧地在山里寻明副统领。一直找到天色将黑,都没有寻到明副统领的踪迹,啊……” 后面突然一声惨叫,人,被再也克制不住的顾将军一脚踹出大堂,踹到外面的雪地里了。 这一脚踹得极狠。 直接把孙丞踹到吐出一口血。 “呼……” 还没有等孙丞从雪里缓过气爬起来,一道黑影掠过,转瞬便到自己眼前。 “唔……唔……” 脖子被一只大力的手给掐住,是硬生生把摔倒的他提了起来。 “大人……饶命……唔……饶……饶命……” 脖颈被卡,窒息袭来的孙丞是卡到双眼直往上翻白,那一瞬间,孙丞是真以为自己活不了了。 “饶命?明副统领乃天子近臣,本官见了都要客气礼让,你倒好,竟让他进山寻人? 还把人弄到不见?孙丞,明副统领倘若出事,你也不必活命了!” 眸光森冷的顾将军说完,便把人重重丢地下。 大声高喝,“来人!来人!” 这回,是惊动的所有人。 卫姮搀扶着夏元宸出来,卫兰微、俞校尉、田校尉以及顾将军身边四名亲卫,全部出现在大堂。 得知明远庭失踪,看向孙丞的眼神皆如刀锋般凛冽。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被踹,被掐脖子的孙丞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一下一次,没有几下便把额头磕到鲜血淋淋。 “小的真不是有意害明副统领啊,实属那被野花皮叼走的孩童是一位寡妇之女,其父用兴庆府守城士 卒,今岁又被关外人所杀。” “小的怜孤儿寡母,更不忍一家断后,万般无奈之下,才求助明副统领相助了。小的该死啊,小的宁肯自己出事,也不愿明副统领出事啊。” 明明是歹心害人,经他一说,倒是把自己说成爱民如子的好官了。 卫姮听到心里冷笑。 等解决契人后,此贼五马分尸方消心头之恨! …… 火把蜿蜒如火龙,在极寒的雪地里一路朝山里走去。 原本无人的官驿有人站在墙根下,满目阴鸷望着渐渐行远的火龙。 “头,属下观那官贼虎目生精光,又颇有身手,属下担心此人乃大邺将士!孙丞恐怕非他对手。” 一名身材短小的男子走到面有刺青的男子面前,恶声道:“不如我们一道进山,将他们全部杀光。” 弯弓亮出,在寒夜里发出瘆人的光芒。 刺青男双眼微眯,阴沉沉笑起,“你说的没有错,我们得帮孙大人一臂之力才成。走,进山。” 可不仅是那官贼有身手,跟在他身边的几人,除了那个病秧子和大夫之外,都是有身手。 即是进了山,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死在他们的弯刀之下! 一共十人,借着雪夜悄然跟上。 蹲坐在屋顶上的暗卫握紧长剑,从他们侧面悄然跟紧。 此时,风雪皆停,万物俱寂。 提着风灯的驿卒老丁望着一行人离开的背景,良久过后,他突然冷冷一笑。 那笑,竟是无比的阴冷,有如毒蛇。 “来人……” 嘶哑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更为阴森。 几道黑影不知从何处闪现,跪在老丁面前。 “狼主!” 低声而又整齐,满含敬意。 “搜。” 老丁抬手,风灯熄灭,他的身影仿佛一下子挺直了许多,人,也似乎高大了许多。 官驿里,东南西北四处客房里被推开,四道如鬼魅的身影堂而皇之走进的客房里。 没有一会儿又悄然出现,重新跪在老丁面前。 不对。 是跪在了“狼主”面前。 他们双手高举,把搜到的东西一一呈给狼主过目。 狼主,契王义子,身量不高,为人却极为奸诈、狡猾。 擅易容,擅暗杀。 除契王之外,无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拿起其中一份通关名碟,打开。 狼主一扫而过,眉心皱起。 那女子,当真是大夫吗? 怎么瞧着都感觉不简单呢。 再打开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醒神的药香扑鼻而来。 手指伸了进去,轻地捏了捏,再往鼻尖一闻,确实都是各类药香。 把荷包系好,又拿起一本医书翻过。 女大夫—— 倒是有点意思。 契王宫最缺女大夫,待会儿留她一命,割了舌头带回契国。 又拿起病秧子的名册,细细看过后,也无异样。 半盏杯工夫后,狼主检查过所搜到的物什,又重新命人放回原处归位。 “进山。” 没有耽搁,轻地挥挥手,十道身影如夜间奔跑的野狼般,朝着深山而去。 今晚,他们又可以用邺人的鲜血喂一喂他们手里的弯刀了。 …… 山脚下 孙丞重重地咳着,道:“大人,我们今日就是从此处上山,上山翻过山头后,明副统领还与小的一起,可不知为何,突然间消失不见。” “小的以为原以为明副统领是发现了什么,暂且与小的分开,小的便在原地等待。哪知,左等右等不明副统领出现,小的方急了。” 第399章 杀意 明远庭失踪不见,孙丞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 不过, 任由他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有想相信他半个字。 明远庭不见,他身边有暗卫跟随,如今应当是在某一处避风雪,说不定还生了火堆正取暖。 ‘火龙’继续往山里走去,孙丞回头飞快看眼身后跟紧的一行人,视线扫过不时低头咳嗽的男子身上。 踩着厚积,孙丞同身边,也是一直在后厨掌厨的驿卒道:“你有没有发现那个病秧子,不太对劲?” 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就是感觉不对。 驿卒也回头看了一眼,“大人想多了吧,小的瞧着很正常啊。一直咳嗽,瞧着就是个短命的,估计不需要大人动手,把他丢到山里头过一夜,次日准没命。” 别说病秧子了,身强力壮之人在冰天雪地里过一宿都会没命。 孙丞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卫姮一把拉住脚滑的夏元宸,孙丞心里轻蔑的‘嘿’了一声。 还是前几日看到的一样,弱不禁风,是连个女郎都不如。 应当是他想多了。 没有再看,带着出来的寻人的一行人,继续往山顶走去。 走到那山顶上面,就是他们这群人的葬身之地。 卫姮已悄然轻开“夏元宸”的手腕了。 “姑娘,孙丞刚才应当是在怀疑属下了。” 声音嘶哑,很像夏元宸的声音,可细细一听,便知是伪装出来。 卫姮哂笑,“此人进了山后,便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就算有所怀疑,也很快过去。再来……” 看了眼身边伪装成三爷的暗卫,她要不是相当熟悉三爷,也会差点被眼前人给骗了过去。 太像三爷了。 不是五官像,是身形、声音极为肖似。 再经过一番伪装后,连顾将军都以为暗卫便是三爷。 “连顾将军到现在都以为你就是三爷,孙丞更不可能发现异样了。” 暗卫自己却不太满意。 “卫姑娘看到属下后,一眼看穿属下并非三爷。” 他是殿下隐藏在暗处的替身,每次三爷出王府去小院解毒,便是他留在王府混淆视听,让所有王府里的眼线都以为,王爷依旧在王府。 骗过了章平侯府的眼线,骗过了贵妃娘娘、圣上的眼线,唯独没有骗过卫姑娘的双眼。 卫姮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一眼辨出真假。 且不说她熟悉三爷的身形、相貌,仅是暗卫看她的眼神,和三爷看她的眼神,是截然不同。 这就是她为何第一眼看到暗卫时,便觉不对劲。 再到握住暗卫的手腕,便彻底知道此人非三爷。 哪怕身形再像,可骨骼的大小是骗不了人。 暗卫的骨骼比三爷的稍小一点,上手一握便知。 也不知道三爷在哪里。 “三爷身边还有人吗?” 趁着脚踩到厚雪里,发出的吱咯响声,卫姮低低地询问。 暗卫轻声道:“有。” 王爷每次出来,身边共有六名暗名。 两明四暗。 两明是七护卫、六护卫,四暗则是他和另外三人。 卫姮知晓他身边还有人,心下便放心了。 也不知道三爷是在官驿,还是去了哪里。 夏元宸此时在巴县县衙内。 跪在下首的沈县令被屋里暖烘烘的木炭火,烘到汗流浃背。 脸上也是汗水直淌。 他是真没有想到,这种冷到能冻死人的鬼天气,会有上京大官出现在巴县。 夏元宸在看去岁死山里雪崩的二十五名驿卒的案卷,以及每人的过往。 如老丁所说,这些人都是从兴庆府回来,杀死过关外契人,身上多多少少有伤的驿卒。 他们死后,县衙拨了一笔善银,驿站又拨了一笔善银,安顿他们的家人。 不多,每人每户四十银钱。 四十银钱仅够在上京勉强能置办一桌上好的席面,但在巴县,四十银够一家老小四年的日子了。 更是驿卒们二年的俸禄。 二十五条人命,不过区区一千两便买下来。 夏元宸看到眉眼戾气暗起。 合上卷案,沉道:“二十五条人命乃重大案情,沈县令为何不曾上报州府?” “回大人的话,是是是……是当时大雪封山,所有卷案、邸报无法送出,故故,故下官原想到开春雪化后再上呈州府。” “后来后来……” 说到后来,沈县令脸上的汗水淌更多了。 他慌慌张张擦着汗水,继续磕磕巴巴回话,“后来驿官孙丞找到下官,说,说驿卒们的家眷不欲连累卑职,给给一笔银子,此事就就就了……” “下官也恐孙丞撒谎,特意去了各户问话,确实都愿拿银子,下官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大家都乐意拿银子,那就给银子吧。” 二十五条命不是小事,真要上呈州府定会影响他升迁。 事关自己的仕途,明知此事有异,最终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 雪崩死人在巴县内太正常了。 夏元宸听完沈县令的辩护,峻颜更为冰冷,连看沈县令的眼神都有了杀气。 如果不是查到他这几年在巴县还算勤勉忠君,不曾鱼肉百姓,就凭他刚才的辩护,此时已是人头落地。 “沈县令,你可知孙丞为何要杀死二十五名驿卒?” 什么! 面色惨白的沈县令惊骇到差一点瘫坐地上,“大人,孙丞……孙丞他他……” 是不是误会了孙丞,转念想到坐着的大人既敢说此话,定是已查证了。 “大人,下官不知,还望大人示下。” 都走到这一步,他不知就是不知了,再强行辩说便是诡辩了。 沈县令为人虽胆小怕事,但还算识时务。 没有在夏元宸面前强行为自己找说辞,推卸责任。 “孙丞与关外契人勾结,不惜残害二十五名驿卒!” 这回,孙丞是真瘫坐地上了。 不可能啊。 怎么可能啊。 孙丞那厮除了贪财些,为人还算老实,怎么可能会勾结契人,残害同袍啊。 看到面色煞白,一问三不知的沈县令,夏元宸眼中寒意更盛,声音也愈发的凛冽。 “六日前,有契人潜入巴县,一直藏身官驿内,如此看来沈县令也不知了?” 第 400章 掌握 这回,沈县令是真瘫坐地上了。 完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还要什么仕途啊,连命都没了。 孙丞这厮,害惨他了啊! “大人,下官这就去官驿拿下孙丞。等孙丞死后,下官请罪,是打是杀,下官绝无二话。只盼大人,能念在下官在巴县数年的兢兢业业,放过下官妻儿老小……” 重新跪好,泪流满面的沈县令重重磕头。 他死了不要紧。 可他要在死前尽可能保住妻儿、父母。 按夏元宸以前的王军时的冷性子,哪里还会让沈县令跪在自己面前请罪。 抄经念佛,信道,倒也真压制住他的杀性了。 “孙丞已进山,妄想再害人性命,带上你的心腹,随我的人进山拿下孙丞。如他反抗,就地斩杀。” 该狠时,夏元宸是毫不心软。 至于沈县令如何处置,事后再说。 县衙内短暂的灯火通明后,沈县令带领心腹进山了。 夏元宸没有送他,留在县衙文库内,继续翻阅巴县所有案卷。 他要看看沈县令审理巴县官务,可有徇私枉法,可有草菅人命,但凡有一宗,沈县令必死无疑。 “王爷。” 暗卫悄然潜入文库,跪在夏元宸面前。 “王爷怀疑果然不假,驿卒老丁已在地窖内找到,舌根尽拨,牙齿尽碎。” 夏元宸没有抬眼,手上翻着旧案卷宗,嘴里淡道:“如今在外头走动的老丁是何人所扮。” “契王第二义子狼主。” 竟是他。 夏元宸从卷案里抬眼,眉心已蹙起少许,“此人如今何在?” “已进山。” 暗卫的话音刚落,夏元宸蓦然起身,绕过书桌,厉声,“进山。” 狼主进山,那山里就是他的天下了! 卫姮危险! 暗卫见此,心里有了几分焦急。 王爷的身子并不适合进山啊。 垂眼,暗卫低声,“王爷,此时进山唯恐已无法追上卫姑娘了,默五已一路跟随狼主,等狼主寻到卫姑娘,默五定会告诉七护卫提防狼主。” “恳请王爷听属下一言,不如坐镇县衙内,静候佳音。” 王爷真要进了山,说句大不敬的话,极有可能还累着卫姑娘。 夏元宸缓缓回到了桌案边。 是了。 一时担心,他倒忘了自己如今的身子骨不太好。 当时为何没有随卫姮上山,便是想着不能拖累她。 二是他需要提防县衙有人与驿站有勾结,趁机作乱。 沈县令目前来看,暂无问题。 那县衙里的其他人呢? 有没有问题,恐怕连沈县令本人都说不清楚。 狼主进山,非同小可。 他担忧卫姮不知深浅,会在他手里吃亏。 薄唇压紧,沉道:“你现在进山,与默四配合,斩杀狼主。不必再说,本王在县衙内很是安全,无须你暗护。” 暗卫默五,也就是那一晚在屋里横梁坐立不安的暗卫。 闻言,他看了眼隐藏在阴暗角落里,宛若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卫默二。 自己走开后,王爷身边只有默二一人了。 最终,默五没有多言,抱拳领命退下。 暗处的默二睁开阖合的双眼,一双异于常人的血眸,警惕四周。 “王爷,县衙暂无动静。” 不仅眼眸异于常人,连声音也异于常人,明明是大人,却声似幼童,透着令人汗毛耸立的诡异。 默二,耳边过人。 寻常可听一丈内的声音,而他顺风辨音可达三五丈远,哪怕是数丈远的老鼠偷吃,他也能听清。 县衙前庭后院如有什么响动,他能及时听到。 此时,四周寂静无声,就连寒风都停止了,苍穹顶上更有点点寒星点缀,能清楚可见一条星空横穿整个巴县。 夏元宸站在半掩的窗牖前,远眺前方。 前方巍巍群山沉睡的巨兽,不知何时便会苏醒,吞噬行走在山脊上的人。 卫姮停下来,倏地朝山下望去。 她,好像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乎有什么会吃人的凶兽,一路尾随而来。 “孙大人。” 卫姮扬了声,低柔清润的声音穿过无孔不入的寒冷,清晰落入孙丞的耳里。 他停下来, 单手扶着树,哑着声音回音,“卫大人有何事吩咐小的?”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紧我们。” 卫姮直接说了出来,既是告诉孙丞,更是告诉走在前面的顾将军一行人。 还有她的阿弟兰哥儿。 她这几日都没有好生与兰哥儿说话,以免被藏身官驿里的契人盯上,便是碰上,也不过是点点头,并无过多说话。 兰哥儿能战,但并不善战,需得多带着他一点才成。 果然,得到提醒的兰哥儿“咻”一下,抽出佩刀,目光警惕望向四周。 孙丞听到眼皮子狠狠一跳。 肯定是那几个关外人不听他安排,悄悄跟上了! 缩着脖子,露出谄媚的笑,解释道:“卫大夫,山里多走兽,入了夜后经常有小东西出来觅食,你听到的应当是那些小东西窜过雪地的声音。” 绝对不是小东西。 也并非凶兽。 是人。 是有人目带凶残的恶意,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杀死的猎物,兴奋的尾随在身后。 他们还在看着自己。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碰上野花皮了呢。” 淡声说话的卫姮没有同孙丞争辩,她的目的不过是提醒顾将军等人留意四周。 行军打仗的顾将军自然也察觉四周有异样,他们是刀子上舔血的将士,早练就一身保命的敏锐,以此分辨四周是否安全,还是危险。 身后有人。 且,不止一个。 “都留心些,说不定已经闯入野花皮的领土了。” 顾将军吩咐所有人,同时,不忘轻地拍了拍还背着弓箭的卫兰微。 小子不错。 还会使刀呢。 待会儿真要遇上作坏的人,可要多杀几个喂一喂他手里这柄还没有喂过人血的佩刀才成。 顺便开个光,保佑以后上了沙场平安、无事。 卫兰微还是有些紧张了。 深吸了一口气,绷着声音道:“大人,我没事。”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有些紧张。 顾将军笑起来,“ 跟紧啊,找到明副统领,把事儿做完就下山。” 暗处,脸上有刺青的男子无声地咧出一抹阴气森森的笑。 还想下山? 痴心妄想。 第401章 螳螂捕蝉 山下,狼主的人已经跟上。 身量矮小的狼主双手张开,感受顺山而下的寒风。 过了一会儿,他阴恻一笑,道:“我们六殿下的人带着弯刀,想要杀人了。想独自一人吞金矿,我们的六殿下啊,他想背叛契王呢。” 狼主只效忠契王。 从关外一路追到大邺境内,为的就是找到契王六子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现在啊。 终于找到了。 金矿,六殿下明明知道契王最需要什么,他竟然一个想独吞,简直是找死啊。 噬杀的狼主很兴奋。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弯刀,眯着眼里杀意磅礴。 想杀人。 他现在只想杀人。 杀人多快乐啊。 尤其是杀邺人。 那可是天底下最最快乐的活儿了。 至于六殿—— “狼主,等六殿下的人找到金矿,再杀不迟。” 身后的狼卒话音刚落,脸上便被狼主狠地抽了一巴掌。 空旷的山野里,巴掌声倒也显得不大,也好似没有使多大的力。 旁边的人见此,纷纷敛首,心生畏惧。 被打的狼卒嘴角流血,扑通跪地。 狼主冷漠道 :“再让我听到这种话,自己把人头砍下来。你们也记住了,谁再乱说提项上人头见我。” 半亮出来的弯刀清寒,在雪色星光里,闪过寒冽冽的刀芒。 就算要杀六殿下,也不是他们能做主! 主子就是主子,哪怕有不臣之心,他们这些下人有何资格杀主? 杀不杀,须得有王的旨意。 任何人为王擅作自主,皆一概论为叛主。 再无人敢凑到狼主面前说 着自以为是的混话,重新跟着狼主,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山顶。 今晚,鲜血的红将会染红山顶的白雪。 山顶之上,寒月悬空,几束火光在林间若隐若现。 没有一会儿往上攀登的点点零星的火光便停止不动,几只栖憩树枝上的寒鸦似受到了惊吓,倏地扑翅飞走,留下一串不祥的叫声。 孙丞听到那声音,双眼眯了眯,一声叹息轻轻从嘴里溢出来。 夜鸦叫,魂魄亡,要死人了喽。 可怜的。 大老远从上京过来,结果身死异乡。 “大人,明副统领就是在此处与小的分开……” 神色悲怆的他对顾将军说着,人也缓缓跪在了雪地里,双手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伸入雪地里…… 黑眸暗沉的卫姮在他开口的那瞬间,解下斗篷,露上背着的弯弓。 为了隐藏身上的弯弓,她是咬牙扛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一路系着斗篷从官驿爬到山顶。 如今目的地已到,孙丞应该要出手了。 再不出手,她都不需要孙丞出手,自己就得热晕在山里头了。 顾将军看了眼四周,冻到眼睫覆了白霜的他哈着气,沉道:“你最好祈祷今晚可以找到明副统领,不然……” “擦——” 抽出身上的佩刀,锋利地刀尖指向跪着的孙丞,“你这条命留着也无用。” “是是是,大人,小的这就去找明副统领,这就去……” 孙丞双手撑着雪地慢慢起身,随着他脸上掠过一抹瘆人的诡笑,一声尖锐哨声自他嘴里呼啸而出。 顾将军大喝,“孙丞,你在做什么!” 变故横生。 山顶有轰隆声响起,挺直身子的孙丞脚下不知绑了何物,整个人在雪里一路往下滑行。 风里,传来孙丞算计得逞的得意声,“诸位大人,对不住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的也就是没有办法才要了诸位的命。” “待到小的在人世间享完荣华富贵,再到阎罗殿里向诸位大人赔罪了。” 说话的他身轻如燕,转瞬便在雪里滑出数丈远。 山里,风里,全是孙丞得意的大笑。 拉开弓箭的卫姮目视在山里东拐西窜,弯弯曲曲一路下滑的身影,热到嫣红的娇唇弯出明媚的微笑。 “找死—— ” 冰冷的两字吐出,箭矢破空,把寒冷撕裂,带着死亡的气息一路而下。 “咻——” “咻—— ” 卫兰微的射出的厉箭是紧随其后,以同样不可阻挡的凌厉,直往孙丞射去。 两道清寒箭芒如同流星一般划过众人的视线,最后,全部射中在雪地嚣张大笑的孙丞。 “噗……” 滑行的孙丞身子突然趔趄,笑声亦是戛然而止。 下一息,他整个人便栽进了雪里。 隐约间好像看到他的背后似乎插中一根笔直的物什,还在轻轻地颤抖。 那是卫姮箭出去的利箭,正中孙丞的后背。 还有一箭,箭中孙丞的腿部,锋利的箭头贯穿膝盖,几片细碎的骨头带着血沫子,飞溅到雪里,如朵朵绽开的红梅,妖冶,又令人惊心。 是卫兰微的箭,射穿了孙丞的膝盖。 姐弟两人,各射一箭,一个是要命,一个只是阻止对方逃离。 截然不同的留人法子。 风里,传来淡淡血腥味,很快,寒风吹过,将血腥的气息一路吹往山下。 轰隆声也停止了。 孙丞想要引发的雪崩并没有出现。 最上面,血七不知何时站在了驿站后厨掌勺的驿卒面前,手里的长剑,从该驿卒的后颈直接刺穿。 剑尖,有血一滴接一滴地滴在了雪里。 随着长剑抽了出现,还没有来得及以滑行方式,引发雪崩的驿卒倒在了雪地里。 生长在巴县,熟悉山形地势的驿卒们很清楚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出现雪崩。 他们以为百无一失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狼主看着从自己眼前一掠而过,滑下山的孙丞倒下,眼神凶狠的双眼蓦地眯紧。 孙丞的计划,失败了! “阁下尾随一路,何不现身一见呢?” 不远处,那位大邺官员朗朗扬声,“还是说,你们契人都是鼠辈,缩头缩脑不敢与我等堂堂一战?” 看来是早发现他们了。 狼主亮出弯刀,从雪里慢慢站起来。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挥手间,隐藏四周的数名契人从雪里一跃而起,高举弯刀砍过来。 隐藏最好的契人距离伪装成夏元宸的暗卫,更是不过半丈远。 他也是最先跳出来,砍向暗卫。 去死吧! 病弱的邺人。 “哐……” 弯刀被长剑挡住,装了一路病弱的暗刀终于可以大展身手,挡住砍过来的弯刀,再挽过一朵剑花,剑刃从契人的脖子上划过…… 血,喷溅四周。 第402章 黄雀在后 抹脖子的契人捂住鲜血喷涌的颈部,他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怎么会如此? 一个病弱到像掐死一只蚂蚁这么轻松的邺人,他怎么能杀了自己。 还那么快的。 “轰—— ” 并不高大的契人倒下,至死不瞑目。 没有人关注他的死亡,也没有人发现他死了,收回长剑的暗卫转身,加入另一场生死决斗里。 刀光剑影,兵器与兵器相撞,火光四溅。 卫姮与卫兰微两兄妹用的是弓箭,一箭杀一人,穿杨贯虱,箭术之高超,令人叹为观止。 两人皆是高处射箭,很容易被契人身边的发现。 “杀了他们。” 面有刺青的男子发现了高处的两名神箭手,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兄弟接二连三倒下,杀红眼的他弯弓指向高处,奋力击杀而来。 他们大意了。 不,大邺人太狡猾了! 把他们全给蒙骗了。 什么病秧子,呸! 根本不是! 他已经杀了他们两个兄弟了! “头!撤!快撤!” 发现上当的契人没有恋战之心,试图拉着还想去击杀神箭手的头,赶紧逃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命还在,他们一定会找到金矿。 刺青男已经杀红了眼,是他的狂妄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田校尉长刀出手,挡住愤怒如熊的刺青男,啐笑,“入了我大邺疆域,还想杀在爷爷我面前杀人?爷爷我先杀了你再说……” “哐—— ” 两刀相撞,田校尉瞬间撞飞。 “小心!” 高处,卫姮厉喝,一箭从弓弦而发,直射刺青男。 这人是所有契人的头,身手非同小可。 而田校尉本是善用长枪,长刀在他手里无法拼出自己的实力。 “咔——” 射出来的利箭被刺青男的弯弓一刀挥断,锋利箭矢入木三分,箭身笔直插入雪里。 刺青男咧嘴,露出凶冷的笑,“卫大夫,好身手。” 一个大夫,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分明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是大邺朝中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派了这群人来迷惑他们,再找机会将他们全部杀掉。 孙丞这个蠢货! 只怕到死都以为,这群人真的只是去兴庆府清点粮库的普通官员! 卫姮重新拉弓,寒风拂过,吹起她散落的长发,女郎眸若寒星,颜如皎月,弯唇一笑间,刹那风华。 刺青男弯弓横握,冷哼一声,身手矫健的他如山魅般朝着卫姮呼啸而来。 “咻—— ” 卫兰微的厉箭从一侧破空而来,直取刺青男的太阳穴。 只要射中,必定将此贼的项上人头贯穿。 “雕虫小技。” 刺青男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弯弓一抬,挥向射过来的利箭。 他以为和刚才那样,轻松把厉箭挥断。 哪知道—— “哐……” 射出来的哪是一般的羽箭,分明是一支铁铸的利箭。 刀与箭相撞,碰出令人不禁眯紧双眼的火花,再一次大意了的刺青男被铁箭里挟裹而来的蛮力,是震到整个人后往一撞。 后背撞到树干上,撞到他后背、前胸顿时血气翻涌。 “噗……” 一口血从嘴里喷涌而出,还在拼死抵抗的契人见此,发出尖厉的呼喊声,“头领!” 刺青脸抹去嘴角边的残血,又朝雪地里啐了一口血沫子,杀到猩红的双眼充斥着疯狂,死死盯向一箭把自己射到撞飞的年轻儿郎。 杀了他! 必须杀死他。 否则,此子将是他们大契最强劲的对手! “杀了他!” 弯弓指向了卫兰微,他需要活着的契人不顾一切,哪怕所有人都死了,也要把这个年轻的大邺人杀死。 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巴县。 卫兰微站在高处没有动,年轻的少年郎眉宇间没有了刚才的慌乱的,有的是武将之子狠劲。 杀他? 他还想杀他们呢。 卫姮轻地勾了勾嘴角,且看鹿死谁手! 顾将军一刀捅穿一名契人的肚子后,看到最后剩下三名契人,他哈哈大笑起来。 无论是气势,还是士气,都是排山倒海般地碾压这群契人。 “今夜我顾朔倒要看看,你们这几个宵小有几分能耐!” 顾朔? 顾朔? 是那个三年前镇守兴庆府,杀到契人闻顾丧胆的顾朔吗? 刺青脸握紧弯刀的手蓦然一紧,满是疯狂的双眼里,生出警惕一瞬不瞬盯着顾将军。 “你是——顾朔,顾将军。” 生硬的邺话从嘴里吐出来,带了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颤音。 没有人不害怕顾朔。 他也不例外。 另外已经受伤的两个契人咽了咽嗓子眼,他们更慌更怕了。 “头领,撤,撤……” 遇到了他们契人的克星,只能撤。 能撤去哪里? 他们三人就算现在撤,也不可能从顾朔手里逃脱。 更何况—— 还有两个神箭手,其中一个神箭手力大无穷,射出来的箭都是铁箭! 他们逃不出去了。 风里血腥气息更浓了。 接近山顶的狼主听到“顾朔,顾将军”几字时,身影蓦然一顿。 “顾——将——军—— ” 他低低呢喃,带着狠意,要把这几个字眼在嚼碎了般。 “把他的头砍下来,献给我们的契王。” 狼主抬起赤红的双眼,他眼里的疯狂是比刺青男更盛,更浓烈。 也更为噬杀。 六殿下的人倒霉,碰上了无法战胜的顾将军。 但他不一样。 他会斩下顾朔的头,用雪将头冻住,装进木箱里一路背回王宫,献给契王。 杀了顾朔,为那些死在他长枪下的契人将士们报仇! 犹如鬼魅身影接近山顶,根本没有任何的交流,直接杀了过来。 “顾将军!” 亲卫发现了异样,纵身一跃,扑倒一刀杀死最后一名契人的顾将军。 那是轻驽射出来的箭,最适合暗杀。 “噗呲—— ” 驽箭没入亲卫的右肩,顾将军平安躲过。 新一轮的生死之战,又开始了。 狼主怪笑了一声,他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来,暗杀失败的他这一次用弯弓刺向顾将军。 同样身轻如燕的卫姮出现了。 她用契人的弯刀挡住了狼主的偷袭。 “咦?” 被拦的狼主发现惊疑声。 女大夫? 她也有身手? 有点意思啊。 第403章 禽兽披人皮 狼主没有想到,第二个拦住他的弯刀的是自己没有放在眼里的女大夫。 震退数步的狼主盯紧卫姮,舌尖划过犬牙,眼里的兴趣更胜了。 大邺的女人素以端庄、温婉为主,今夜竟让他见着一个满身杀性的女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把她抓回契国,困在他的后院里,日日夜夜折磨她,剔掉她的尊严、傲骨,让她像只狗一样匍匐自己的脚下,苟延残喘地活着——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卫姮被他黏稠如毒液的眼神恶心到了,握住弯刀的她,率先杀向狼主。 暗中从驿站一路尾随的暗卫,倏尔出现在狼主的身后,雪光里,软剑出蛇悄然缠往狼主的颈部。 狼主觉察身后有异,侧首、偏身,飞快躲过身后的偷袭。 饶是他躲再快,辫发还是被软剑削断一绺。 险险逃过一劫的狼主眼里戾气横生。 他盯紧突出现在身后的黑影,牙槽咬紧,“卑鄙。” 卫姮哂笑,站在他身侧回应,“伪装成老驿卒的阁下确实够卑鄙。” 刚才短暂的兵刃相撞,她闻到自己给“老丁”开袪寒方的药味。 老丁,自把金疙瘩给了明远庭后便被孙丞暗里关起。 而她所见的老丁时,已是眼前身量矮小的契人所伪装。 “姑娘,此人乃契王第二义子,其部下称他为狼主,为人狡诈,极擅易容,尤爱饮人血,我大邺百姓被其抓后,惨遭放血死在他手里。” 茹毛饮血,野蛮类畜! 卫姮前世不曾来过兴庆府,但对契人也是略有所闻。 大儒文人皆骂契人乃禽兽披人皮,野蛮龌龊,不学贤善,乃无仁无义的蛮子! 今日听闻暗卫所言,方知大儒文人骂他们算轻了。 应当是禽兽不如才对! 边关长大的卫姮娇唇压紧,一言不发的她高举弯弓再次主动进攻。 杀他一人,可救千百大邺子民! 狼主‘桀桀’怪笑,想杀他啊,哪怕是顾朔上来,他也不怕。 “吼——” 嘶吼着,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狼,嘶咬起来。 卫姮听着暴戾到刺耳的吼叫,神情淡漠的她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以他们契人的弯刀,和狼主正面相搏。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杀死对方,是彼此唯一的念头。 两把弯刀又一次撞上了,这一次,卫姮使了全力,臂力惊人的她是撞到狼主挡刀的手臂骤然一疼。 那是骨头被震裂的疼痛。 疼痛席卷而来,狼主充满噬杀的双眼,瞳孔狠狠一紧。 此女—— 力大无穷。 “啊!” 耳边,倏地传来部下的怪叫。 狼主蓦然抬眼望去,便看到那个最不起眼的少年郎高举他的部下,朝一棵树上狠狠砸去。 风里,他听到部下腰骨生生砸断的骨头声。 惨叫声响遏整个山脉。 砸在树上,又重重摔入雪里的部下在没入他整个人的厚雪里,惨叫着,疯狂扭动身子。 “邺人,该死!” 他连自己手臂被震到骨裂的疼痛也抛到边了,此时的狼主,和刚刚死去的刺青男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那个少年郎! 必须杀死他! 契国不想再拥有一个强大的敌人。 顾将军看到卫兰微如此英勇,大喝一声,“杀得好!” 声音之大,是比狼主刚才的嘶吼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邺的将士们听到心潮澎湃。 契人就听到火冒三丈,杀心自然就更重了。 可惜啊—— 他们此次的运气属实不太好。 遇到的全是铁骑营的精锐。 无论是田校尉也好,还是俞校尉,还是顾将军身边的几名亲卫,个个都是曾陪着顾将军从尸山血海中活着走出来的杀将。 他们手里的佩刀,那就是饮过无数契人的血。 刀意出鞘,见血更兴奋。 杀得比火冒三丈的契人还要猛。 被轻驽箭镞射穿肩头的亲卫靠着树,坐在雪里着粗气,道:“将军不必管属下,兰世子那边还需帮衬点才成。” 他这伤,还算轻的了。 哪里需要将军来自己? 顾将军笑了一声,神色轻松道:“不过是一场小恶战,让兰微长点经验吧。本将见他,杀得挺英勇,是个可塑之才。” 武侯之后,失坠其父威风。 回头上了成千上万人的对阵,但愿他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亲卫闻言,便知顾将军的用意了。 兰世子从未上过战场,将军也没有见过兰世子的胆量到底有多大,而仅有一身力气,而无胆量、智谋,上了战场也不会活太久。 将军这是在暗里观察兰世子,倘若兰世子符合将军所想,回头将军也好提携兰世子。 既然将军自有思量,身为亲卫的他就不必多言了。 视线从兰世子身上掠过后,停留在了卫小姐身上。 “将军,卫小姐杀敌甚是娴熟啊。” 伤口有点疼,虽擦了止血粉、创伤药,可那箭镞还留在肉里头,待下山回到驿站后,用小刀划开皮肉,方能取出来。 疼了些,便找到话儿聊一聊吧。 反正将军也是颇喜闲聊。 盯紧四周,以防又有埋伏的顾将军闻言,视线一并落到卫姮身上,赞许道:“也是可塑之才,不过,本将的铁骑营是留不住她。” “或许,凌王殿下的王军能留住好。” 凌王、卫小姐,明眼人一看都能看出来两人交情匪浅。 说不定啊,还能喝上两人的喜酒呢。 这话,顾将军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亲卫虽是心腹,有些心里话还是不便说出来。 又往拿着弓箭,再射杀一名契人的卫兰微看去,顾将军笑到眼睛都快成一条细缝,“本将军的铁骑营里有了兰世子,也不错。做人啊,不能太贪,一个也成。” 一丈远,刀光剑影,杀气弥漫,血腥笼罩。 而这边顾将军,是与他的亲卫你一句,我一句闲聊起来,看似放轻,实则两人都握紧手中佩刀,一旦发现异样,立马支援。 卫姮和暗卫默五、默三,三人合绞狼主,是把对方逼到节节败退。 狼主确实很强。 但夏元宸身边的暗卫们,皆是身手了得。 再加上一身奇力的卫姮,最后一招弯刀重击之下,狼主手里的弯刀是被卫姮手里的弯刀,硬生生斩断。 “哐……” 两把弯刀皆断,飞溅的断刃险些把默五刺伤。 第404章 被盯上了 狼主望着自己手里被斩断的弯刀,非但没有慌,反而更兴奋了。 刀断了啊。 是眼前这个美貌的邺女斩断。 她真厉害! 厉害到更加想要把她绑回契国了。 想想啊,把她的双手绑着,让她跟着奔跑的马儿一路走着、跑着、爬着、尖叫着回到契国,看到她流血,看到她体无完肤,看到她衣衫褴褛,披头散发…… 刺激! 太刺激了! 握着弯刀的右手颤栗着,一半源于骨裂产生的疼痛,一半源于他虐人的幻想。 再痛一点。 再痛一点就好。 再痛一点,他就更加兴奋,更加想要杀人了! “噗——” 冰冷冷的雪色里,卫姮看到狼主高举断裂的弯刀,朝他自己的腿上狠狠一扎。 卫姮:“……” 两兵相交,他玩起了自残? 此人,果真颅内有疾,且不轻。 什么狼主。 分是一只疯狗。 “桀桀桀……” 山顶上,回荡着狼主瘆人的狞笑,犹如夜枭之鸣,诡谲、阴冷 。 “大夫,我受伤了,你给我治治吧。瞧,刀上面都有血呢……你瞧,你瞧……” ??咧着嘴的狼主疯狂扑向卫姮。 此时他只有一个念想:把这个邺女带回契国,用最阴毒的法子收拾她。 要让她成为自己的跨下臣。 哈哈哈! 哈哈哈! 等到她的骨头打断,尊严全无,跟狗一样趴在自己脚边,他再带着这份“战绩”来了大邺的皇宫…… 让所有大邺人好好欣赏他们的女人在他的手里,跟狗一样活着,哈哈哈,哈哈哈,想想都兴奋啊。 卫姮哪知狼主心中想法,她只知道此人的眼神,让她很不喜。 如附骨之疽,令人恶心。 “姑娘,你去帮公子,此贼交给我们。” 脸颊划破,渗出一条极细血线的默五,用自己的长剑挡住狼主的攻击,断刃与长剑再次撞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使软剑的默四沉默无法,眼里闪过狠厉的他从后方杀向狼主。 暗卫出剑,皆是招招致命。 山风呼啸,刀芒闪烁,卫姮重新拉弓, 目色生寒的她以厉箭直取狼主的心脏。 她,还是喜欢使箭。 风声有了箭鸣之声,带着磅礴的杀意,是把四周的寒气都切割到扭曲,以九天寒星坠入的速度,狠狠贯穿狼主的心脏。 “噗……” 血,从狼主那张一直狞笑地嘴里喷涌出来。 他没有倒是,直愣愣地站在雪里,没有低头去看扎穿胸口的厉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处射杀自己的女郎。 “桀……桀……桀……你……逃不掉……逃不掉……” 嘿嘿,哈哈哈,他盯上她了,他们都会盯上她。 她逃不掉。 哈哈哈。 哈哈哈。 这个美貌心狠,又很厉害的邺女是逃不出狼主们的手掌心。 暗卫们眉心簇紧少许,看向胸口中箭,还嘴硬的狼主,眼里生出警备。 卫姮从高处走下来。 拾起不知道是哪个死去契人的弯弓,来到依旧笔直站立的狼主面前。 淡漠一笑,“我能不能逃到,尚且未知。 我只知道,今晚的你,是逃不脱了。” “桀……桀……大夫,我受伤了,在流血,你不给我止血……噗……” 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狼主还能笑出来,边断断续续的说话,边大口大口的喷血, “医……医者……仁……仁心,你不救我,不不……不配……” “兹——” 风里有皮肉划破的声音,是卫姮用锋利的弯刀从狼主最为柔软的脖子绕过,像是屠夫用杀猪刀划过猪肉那般的轻松、随意。 刀刃抵住狼主一直高抬的脑袋,用力一松,身量矮小的狼主倒在雪地里。 浓郁的血腥在寒风四处飘散, 卫姮的声音也淡淡地传来,冷漠又残忍。 “我是军中岐黄,可不是救死扶伤,心怀仁爱,不计前嫌的大夫。” 临死前还想摆她一道? 可笑。 她是边关长大的女郎,是跟随军中岐黄见过无数生与死的血腥场面,手里也是有过几条人命的。 临死前还想跟她玩道义? 想真多。 本是眉头蹙紧,心生担忧的暗卫见到卫姮此举,三人很有默契地相互看了一眼。 默四道:“ 卫姑娘非寻常女郎。” 嗯。 没错。 今晚又让他们三人见识到卫姑娘非寻常女郎了。 默五道:“下山告诉卫姑娘有关契人的一些。” 默四对默三道:“你同卫姑娘说。” 他们几人当中,眼下是伪装成王爷模样的默三与卫姑娘说过的话最多,由他出面告诉卫姑娘,最合适不过了。 默三点头,表示可以。 不过是告诉卫姑娘被契人盯上,有可能会遇到些什么事,让卫姑娘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以后会在契人手里吃亏。 这宗小事,他可以完成。 紧接着,他们又看到身姿纤细的卫姑娘抽出贯穿狼主胸口的利箭,再蹲下来,在狼主手腕上搭了搭,确实狼主完全死透,方转身离开。 狼主死了, 其他的狼卒也死了。 待沈县令带着他的心胸,气喘吁吁赶到山顶,雪里横七竖八具近二十具契人的尸体。 沈县令:“……” 他还想将功折罪啊! 最后,沈县令带着他的心腹,认认真真确实契人是透全部死透,还有残气的补上一刀,再把他们身上里里外外搜过后,又重新带着心腹,连爬带滚地下山。 下山时,沈县令把同样死透了的孙丞带上。 卫姮好奇孙丞临死前,脚下是穿了什么,竟能在雪里滑行。 沈县令就等着自己能够出份力,闻言,立马解释道:“是树皮,将树皮削到平滑,整齐后,再缠绑于 鞋底,便可在雪坡上一路滑行。” 这么有意思? 卫姮想学了。 以后又多了一项玩耍的乐子。 默三等卫姮问完话后,才重提狼主临死前说的话。 面色肃穆,恭敬道:“姑娘,契人报复心极重,只要被他们惦记上,他们会想方设法讨回来。” “为了成功报复,他们会物所不尽其用,甚至还会把自己贬低到卑微如尘。” “倘若复仇的时机还没有到,他们面对辱骂、挑衅都绝不还手” “假装被驯服、假装没了尊严,待到时机成熟后,如饿狼扑食,把他们盯上的猎物、仇人吃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姑娘以后见了契人,无论男女老少,切不可大意。” 第405章 公平 卫姮前世也不曾同契人打过交道。 闻言,眉头微微蹙紧。 契人这么难缠? 能屈能伸,也委实厉害。 不过…… “狼主已死,四周又无契人活着,他们便是想报仇,应该找不知道我是谁吧。” 暗卫摇头,“并非如此。狼主虽死,然,隐藏巴县暗处的契人并没有死。他们进山却没有活着出去,隐藏暗处的人没有等到他们后,便会立马撤退。” “卫姑娘,你,他们记住了。” 不仅是卫姑娘,王爷、顾将军、兰世子、顾将军身边的校尉、亲卫等人,全被契人记住了。 卫姮听到这儿,反倒没有什么担忧、害怕了。 嗤笑一声,淡道:“他们可就有记不完的仇人了。再者,他们潜入我大邺境内杀我大邺百姓,怎的,只许他们杀我们,不许我们杀他们?” “既是杀人,该做到被人杀的准备。我被记住也无妨,他们杀我,我杀他们,公平。” 提醒她记住了。 害怕,那没有。 暗卫们是见识过卫姮的狠与虎,这会儿听见卫姮所言,也不觉有什么。 笑道:“姑娘好胆识,他们尽管来,我们尽管杀便是。” 杀我大邺子民,犯我大邺疆土,来多少人便杀多少,绝不退缩。 夜又深了许多,风也大了,天上高挂的寒月不知何时被雪云笼罩,一路再不见星光与月色。 天,又变了。 官驿里,潜回官驿的明远庭藏身在他的屋子里。 “吱——” 轻轻推开的窗牖发出细微的吱咯声,一道黑影迅速潜入屋内。 “明副统领。” 黑影小声喊着,明远庭从床架后闪身出来,“外头如何?” 亲卫低声道:“暂时还没有动响,卑职在外头巡了一圈,官驿内外空无一人,连后厨的人都不见踪迹。” 全都出去了? 明远庭眸光微微一沉,思索几息后,道:“走,随我去地窖看看。” 地窖? 亲卫有些踌躇,“如今外头无人,我等进了地窖,万一设伏……” 微地顿一下,亲卫又道:“不如这样,卑职下去,副统领不如在外头为卑职放哨,如何?” 万一设伏,伤了明统副统,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啊。 明远庭自然不会同意。 “官驿里外无人,想来地窖内也无人,你我一道下去,真要有什么相互还有个照应。” 身为禁军副统领的明远庭,向来不喜那些个什么事让下面的人担着,自己则躺在外面捡现成的人,自然不可能把冒险的事交给别人,自己躲着藏着了。 亲卫担心自己不同意,明远庭会一人铤而走险,便点头同意。 俩人很快到了后厨,合力去挪灶台上的大铁锅,明远庭刚跳入灶台内,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是卫姮他们抵达官驿了。 顾将军对沈县令沉道:“官驿暂时由本将军接管,沈县令且先回去,好好彻查孙丞关系较近人,看看是否还有同伙。” “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立马彻查。” 一口气没有歇息的沈县令多余的话不敢多说,他在下山途中已经知晓顾将军是谁了,得知的那瞬间,直接跪在雪里,请顾将军出面护住巴县百姓。 契人最喜屠杀,他怕巴县县内已混入无数契人了。 顾将军自是不会推辞。 既然大雪封山暂时困在巴县,那便好好彻查巴县县内是否还有契人。 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对契人,向来不需要心慈手软。 明远庭和亲卫是连地窖都没有再进去了,连忙来到大堂。 两人走得很快, 尤其是走在前面的明远庭。 他几步并一步,脚步匆匆走过来,帘子打起准备进大堂,便同准备出大堂进后院的碧竹撞上。 明远庭:“……” 迅速单手扶紧门框,正欲伸手去搀扶被自己撞上的人,这边碧竹反应极快,已抓住厚厚的,用来挡风的帘子。 站定的碧竹已看清楚伸手过来拉自己的人是谁,视线在明远庭的脸上定了定。 明少爷莫不是去唱大戏去了? 脸白一块,黑一块。 卫姮过来了。 视线同样在明远庭脸上一顿 明远庭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自己脸上应该是沾了什么东西了。 退到一步,低声道:“明某莽撞了。” 是在给碧竹道歉。 还好卫小姐的婢女反应快,抓紧了帘子方没有被自己撞倒。 碧竹笑道:“明少爷多礼了,也是奴婢走太急,没有留意,是奴婢的不是才对。” 她是赶着回屋里取姑娘惯用的银针,为那位肩头中箭的亲卫止血,一时急了些,不承想里头还有人出来。 卫姮打发了碧竹去银针,正好又见明远庭身后的亲卫,连忙请他去取一壶烈酒。 吩咐完后,趁着医具还没有到手,卫姮对明远庭道:“今日明公子应是吃了不少苦头。” 被孙丞骗上山,也不知他是怎么逃险。 明远庭回想白日遇到的危险,目光暗沉少许。 上了山后,他被孙丞引到野花皮的地盘上,被两只野花追着咬,最后逼到“跳崖”。 孙丞见他跳崖后,还恐他不死,又令人不停悬崖丢了好一阵石头,确实他不可能活着上来,方带人离开。 微地垂首,回道:“孙丞为阴险,多亏顾将军的亲卫暗中保护,不然,今日真会折在他手里。” 一个小小的驿官,明知他的身份,还敢如此胆大包天谋害人命,其背后必定有人。 同样,也可见山高皇帝远,养出了一批罔顾律法、藐视朝廷的狂妄之辈。 顾将军说边关将士多苦难,此言—— 明远庭轻地闭了闭双眼,此言绝无半句虚假,更无夸大。 金矿—— 他该说? 还是不说呢? 一直困扰明远庭的难题再度涌上心头。 卫姮见他神思恍惚,还当他是吓着了,安抚道:“如今孙丞已死,此人便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明公子若是累了,不如且歇一歇。” “多谢卫小姐关心,明某还有事需找将军,就不打扰小姐了。” 明远庭心里装着事,又时刻谨记需与卫姮保持一定距离,几句话过后便避嫌离开。 而他也确实需要找顾将军有事商议。 卫姮微微颔首,两人就此错身。 第406章 落幕 很快回屋取针灸包布的碧竹与取烈酒的亲卫前后过来,卫姮开始为亲卫取出扎入肩头的箭头。 取箭头时,凌王夏元宸冒着风雪回来。 他没有打扰卫姮,只在旁边默默凝视一会,确实卫姮无事。 顾将军小声道:“王爷,卫小姐英勇无敌,可让我等大开眼界,上京贵女,何时这般厉害了?” “并非上京贵女厉害。” 夏元宸暗里松开一路攥紧的手,从县令到官驿不过数里路,他乘在马车内是恨不能策马飞奔,赶紧赶到她身边。 还好,她安然无事。 “上京贵女,唯有她一人厉害。” 在他心里,上京贵女当属卫姮一人。 顾将军又说到卫姮箭无虚发,言语间皆是称赞。 “末将是真想把卫小姐留在兴庆府啊,可惜王爷不肯割爱。” 称赞过后,又因留不住人而惋惜。 夏元宸哪不知顾将军想法,留人是不可能,他还想把卫姮带走呢。 笑道:“顾将军以后有了兰世子,多加栽培兰世子,璞玉细雕,必定会让将军如虎添翼,为兴庆府又添一员猛将。” 提到卫兰微,顾将军又是好一阵夸赞。 说话时连嗓门都大了。 换了衣裳出来的卫兰微正好听到,是连耳根子都泛红。 田校尉哥俩好似的揽过他肩头,眨眼笑道:“世子,以后你就是咱们将军的掌上明珠了,你可以当心了啊。” 经过一场生死斗,卫兰微的英勇是赢得了田校尉、俞校尉的青睐。 少年郎很是不错啊。 到他们铁骑营里好好练一练,用不了多久,他们这些“老卒”们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了呢。 卫兰微却听出田校尉的所言有些不同寻常。 “成为顾将军的掌上明珠,是好还是坏?” 哈哈哈。 哈哈哈。 少年郎大可不必如此敏锐啊。 “好事,好事,绝对的好事。哈,哈哈……走,一道去看看受伤的兄弟如何?也不知道那箭头有没有伤到骨头。” 话题就此转移,卫兰微随田校尉来到卫姮身边,屏紧呼吸看着卫姮用细长,又薄如蝉翼的刀具,从取出沾血的箭头。 咬着软木的亲卫痛到额头大汗淋漓。 卫姮看过后箭头后,温声道:“还好,无毒,也不曾伤到骨头。养上十几日便可痊愈。” 箭头取出来,软木也就不需要咬了,亲卫吐到软木,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卫大夫,卫大夫辛苦了。” 多亏有卫大夫在,不然,大风雪天还得在巴县寻大夫,麻烦。 卫姮笑着说“不辛苦”,便为亲卫撒上止血粉,金创药。 待她忙完,抬眼便发现阿弟兰哥儿,两眼泪汪汪看着自己。 可把卫姮吓到连手上的血都顾不得清洗,赶紧走到嫡亲的弟弟身边,拉了他的手,着急道:“好好的怎么哭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还是把兰哥儿当成孩儿,急忙四下检查兰哥儿可是有受伤。 兰哥儿抹干净眼睛,哽咽道:“阿姐,我没事。我是想到阿姐以前随父亲在边关,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 漠城更苦,荒凉、无水,山脉贫瘠,一年四季风沙极大。 又常的羌人来犯,阿姐是女郎,又那般的小,自己留在了富饶的宁苏,吃香喝辣,所用物什无一不精细。 可阿姐呢—— 越想,卫兰微心里便越加的难受起来。 “呜呜呜……阿姐……” 眼泪是哗哗直流,悲伤到深处,一把揽住卫姮,哭声渐渐变大。 田校尉:“……” 看到一愣一愣的直挠头。 兰世子这是咋了? 好好地哭什么啊。 还好是见着卫小姐方哭,若当着他的面儿哭,被卫小姐撞见,那他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楚了。 哭声还把夏元宸、顾将军、明远庭都引过来了。 顾将军见到田校尉,虎着脸招手示意田校尉过来。 田校尉正好不知所措,见到将军找他,赶忙过来,“将军……哎哟……” 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便挨了顾将军一巴掌。 训完人的顾将军沉道:“说,是不是你欺负了兰世子,惹他哭了?” “将军,我没有啊!” 祸从天降,脑袋莫名挨了一巴掌田校尉大呼冤枉,“卑职真没有惹哭兰世子啊,卑职就带着兰世子过来看卫小姐给亲卫取箭头,卑职真的什么都没有干啊。” 顾将军虎目瞪大,“还嘴硬,肯定是你这张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兰世子给惹哭了。你这小子,兰世子不过十四岁,你说话注意点!” 田校尉都快冤死了。 瞧。 他就说吧,果真是有嘴都说不清楚了啊。 “将军,卑职真没有乱说话啊,卑职只说了以后兰世子是您的掌上明珠,让兰世子当心些,除此以外,再没有说旁的了啊。” 顾将军气到吹胡子瞪眼了,“你就吓唬他了!” 这话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听! 田校尉也想哭了。 他发誓,当时的兰世子肯定没有被他吓到。 卫姮留意到顾将军那边的动静,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对兰哥儿道:“阿姐真没有吃苦头,倒是田校尉,阿弟,你再哭下去,田校尉可真要无处冤枉了。” 山顶上阿弟胆识过人,她还高兴了一下,想着阿弟经此一事,心性应当是顽强了些。 哪知道—— 这会子又原形毕露了。 卫兰微打小就有爱哭的毛病,当年正是因为爱哭,差点被章氏用枕头捂死。 还好其父勇毅侯及时发现,从章氏手里把他抢了回来,次日便立马亲自送去宁苏岳丈家里。 卫姮也知道阿弟爱哭,一时间也是没有法子了。 以后去了顾将军的旗下,可不能再这般哭了啊。 卫兰微知道自己失态了。 抽着哭红了鼻子,打了一个哭嗝,赶忙过来拯救因自己无处诉冤的田校尉。 “将军,不关田校尉的事,是我自己……自己看到阿姐,想起一些事,没忍住哭了出来。” 田校尉拉着他直呼好兄弟,“可算是救了老哥哥一命了,再晚点,我这脑袋都要被将军给当蹴鞠踢了。” 顾将军也没有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 一时间也语凝。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要不,趁你阿姐还在,把以前不甚愉快的往事全想完,好好痛哭一场?” 这要去了铁骑营再哭,不仅无人安慰,还会被他狠狠地练,一直练到他没有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方作罢。 第407章 心有灵犀 闹了一个大乌龙,给低沉、压抑的气氛平添了几分乐趣,不知何时走到卫姮的夏元宸低低道:“兰世子幼时一定很幸福。” 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不需要识人脸色,更不需要小心翼。 嘴角扬笑正欲回话的卫姮倏地想到了什么,侧首,看向身边俊挺的儿郎。 儿郎的侧颜也是极为好看的。 鼻梁挺拔,眉眼深邃,入鬃修眉压着凛冽不可冒犯的威仪,大抵是觉察的她的视线,儿郎侧首,垂目看了过来,刹那间,冽然的眉目只余暖意。 还有那如沐春风的情意。 卫姮慌措挪开视线,耳根子有些发烫,佯装从容道:“外祖父一家待兰哥儿极好。” 说着,眉间有了淡淡的担忧,“也有一宗不好,养太精细,稍有些不顺,很容易慌神,失了主意。” 前世,兰哥儿便是如此。 得知她出事后,慌慌张张间掉进卢氏早埋好的“陷阱”里,最后,郁郁寡欢早早离世。 “有得便有失,兰哥儿打小养得好,如今大了需要好好磨炼心性,吃一些苦头,长些教训,方能真正顶立门楣。” “不管是先甜后苦,昂或先苦后甜,好奔头总归是自己过来出。” 这是在安慰他吗? 是想到他幼时在皇宫里,无依无靠,便是受了委屈,想流泪也得忍着。 她是在心疼他。 夏元宸心里软到一塌糊涂。 薄唇微弯少许,“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 说完,两人是心有灵犀一笑,他们都是各自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笑完,卫姮趁着灯火通明,细细打量夏元宸的面色。 不错。 唇红齿白,如今的三爷啊,自打解毒过半后,气血是一日比一日好。 “县衙内有炭火,不曾冻着。” 看她眼神,夏元宸知晓她心里想什么,“倒是你,今晚可累着了?” 都不说有没有惊着。 默五等三名暗卫已告诉他山顶发生的种种。 惊与怕,她还真没有。 解决契人时,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狼主死前所说的那些话,其意很明显,是想让她日后都在恐惧、自责中度过。 但她并没有上当。 最后为了确保狼主是否真正身死,还再三确认。 举止老练,可见以前在边关被勇毅侯指点得很好。 卫姮这会子已打了一个哈欠了,“累还好,只是有些困了。” 已近子时,自打重活一世后,卫姮在养生方面还是颇为注重,此地如在侯府,早已熟睡。 见她犯困,一双明眸更是熬到隐有血丝,夏元宸生出自责。 是他,把她拉入风云莫测的局势里。 狼主一事—— 待她歇息好再说了。 “去歇息吧。我从县衙里捎回一个小物什,明儿无事,正适合闲时围炉煮茶,你同丫鬟寻个无人打扰僻静处, 耍上一天都可。” 接下来便是县衙里的事了,揪出所有藏在巴县里的契人,一个不留。 卫姮是个心思敏锐的,没有错过他眼里一掠而过的沉思。 “明儿天可以闲一天,再困也不着急这会子了,你,可是还有事需与我说?” 正事要紧。 晚睡一会也无妨。 夏元宸知晓她敏锐,但对她这般敏锐,一时也愣了愣。 按了按眉心,失笑道:“以后在你面前,我是藏不住心事了。” 卫姮抿着嘴直笑。 他虽为王爷,可自个好歹也是重活两世的人,更别说前世她都与圣上饮过酒,早就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说吧,三爷,我听完可真要回屋歇息了。” 为了不耽搁她歇息,夏元宸便直说了,“狼主有异,默五曾与狼主有过交手,今晚死在山顶的狼主如同换了一人,实力大不如从前。” 换了一个? 卫姮想到了夏元宸的替身。 “三爷的意思是,狼主也有替身?” 夏元宸停颔首,“确实有此怀疑,狼主极擅易容,也许死在山顶的根本不是狼主本人。” 卫姮想了想,道:“我有检查此人面容,不像易容。易容虽高超,但有一宗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面容骨骼生而已定,不可更改。” 又问,“可有谁见过狼主真容?不如画出来,我应当能看出是真还是假。” “无人见过狼主真容。” 夏元宸沉声,“如此才觉棘手。” 卫姮蹙眉,“默五只是交手,也不曾见过真容吗?” 夏元宸点说着不曾,“凭声而断定。” 那可真有些棘手了。 脑海里倏地闪过狼主死前说的话。 他说, “你逃不掉,你逃不掉。” 一连说了两次。 卫姮眸色渐渐生寒,将狼主死前的原话告诉了夏元宸。 此话夏元宸从暗卫嘴里早已得知。 正是如此,才觉里头透着古怪。 这么多人,唯一对卫姮说“逃不掉”。 “明儿起我将默五留与你身边,以防万一。” 卫姮没有拒绝,“好,有劳三爷了。我自个也会小心。” 如果狼主真的别有其人,她还是谨慎些为好。 接下来一连数日,夏元宸都是早出晚归,卫姮本想还盯一盯他清晨起势如何, 好记入手札里,见他如此繁忙,只好作罢。 精神尚好,想来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等他忙完一道全问了。 如此,卫姮一行人在巴县足足困了十日之久。 卫宗源还是从圣上那边知晓,卫姮被困巴县。 “卫爱卿,勇毅侯生了一双好儿女啊!卫姮箭无虚发,力挫契人锐气,更是杀契人数名, 扬我大邺之威!其弟卫兰微,小小年纪更是了不得,了不得,日后必是我大邺一员猛将!” 比起其弟卫姮,还是稍稍逊色了些。 可无妨。 儿郎还小,好生指点必成大器。 圣上提到卫姮、卫兰微两姐弟,那是赞不绝口。 原因无他,卫氏一族忠心耿耿。 而女郎再厉害,也终究是女郎,再厉害最后终归是要嫁人生女,回到后宅内院执掌中馈,无须担心她会拥兵自重。 卫宗源听到直叹息,“陛下,臣自打两姐弟去了边关后,臣是一封家书都没有收到,想知道两姐弟近况,还得陛下告知臣,臣方知晓。” 惹得圣上哈哈大笑。 卫姮、卫兰微是否有写家信给卫宗源,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的确是一封家书都没有。 第408章 先机 圣上笑道:“以后爱卿想知道两姐弟如何,进宫问朕便成。朕啊,很乐意为爱卿解疑答惑。” 卫宗源立马道:“臣叩谢陛下圣恩,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圣上成全啊……” 片刻过后,圣上看着卫宗源提笔,把顾朔送来的急报里,有关卫氏两姐弟的事儿一一起笔另书拓写。 那模样,唉,十足十的惧妻模样。 “爱卿夫纲不振,长此以往,只怕朝中无威信啊。” 卫宗源恭敬道:“圣上给臣体面,臣何畏朝中无威信跜?” 听听。 多会说话的爱卿。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 为人臣子理当如卫宗源在一般,他能给他们荣华富贵,也能让他们一无所有。 说到心坎里的圣上等卫宗源呈上他拓写的书信,圣上都极为信任,摆手道:“爱卿不必如此谨慎,朕信爱卿。” 只要屏开嫡子夏元宸的事,当今地圣上向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等卫宗源把拓写的信儿小心翼翼上好,圣上又提到了卫姮的婚事,“一年又将过去,姑娘家又大上一岁,爱卿还没有想好,为你侄女择一位夫婿吗?” “爱卿若为难,不如朕来做主,给卫姮择位好夫婿?” 提到卫姮的婚事,卫宗源露出愁容,“陛下,您能为臣那侄女在世家子里挑个品性好的上门女婿吗?她想招婿,不欲嫁人啊。” “再者,臣也不放心她出嫁啊,那癔症……唉。” “……” 前半句,圣上听到头痛。 品性好的世家子当上门女婿? 可真敢想啊。 后半句听完,也就能理解了。 唉。 也是个多灾多难的女郎。 反而宽慰起卫宗源,“再等等吧,若是有缘,儿郎家不计较,许是能嫁出去。” 卫宗源倒是赖上了,“陛下,臣是真有愁啊,那丫头知晓外祖家那病症,自个也没有那嫁人的心思,可这姑娘家哪能不嫁人啊。” 圣上见此,都后悔提这么一嘴了。 “不嫁便不嫁,明公府上有位姑奶奶,不也是不欲嫁人吗?你卫氏一族倘若养不起一个不出嫁的姑娘,朕来养!” 卫宗源想了想,道:“那还是臣来养吧,陛下隔三岔五给点赏赐就成。”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讨赏。 圣上失笑,“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惦记朕的恩赏。” 愁眉苦脸的卫宗源连肩膀都垮了不少,苦涩道:“陛下英明,臣这点小想法还是没有瞒过陛下。” “臣是想着,她是姑娘家,日后便是不能嫁人,靠着圣上的恩赐,日后也定无人敢欺负她。” 这倒也是。 姑娘不嫁人会被众人诒病,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足够把好好的姑娘淹死、逼疯。 当年的明师姐也是经历过这么一遭。 实在受不住闲言碎语,独自住去山上,直到后来她的画流出来,那些闲言碎语方渐渐消去。 再者,卫姮此次有功,理当赏赐。 姑娘家的,得了皇家赏赐便是体面,以后回了京,不至于有人背地里议她心狠手辣。 毕竟,上京的贵女都不敢杀生。 好比贵妃的侄女,见着府里养的黄莺被猫儿咬断脖子,都吓到发了好几日噩梦。 遂笑道:“朕听闻勇毅侯夫人章氏素不管事,府里上下皆是卫姮打量,赏赐待卫姮回京后,进宫领赏。” 没有提卫兰微。 儿郎本就应该建功立业,他又是世子,更应该为大邺效力。 赏赐,有了更大的建树再论赏不迟。 卫宗源也没有给卫兰微讨赏。 去了边关,成了顾将军的麾下,何愁没有赏赐呢。 卫宗源走后,圣上又展开另一封急报,细细看完。 此信,出身禁卫副统领明远庭之手。 此子肖似明公。 深明圣意。 知晓他想知道什么,都在信里一一写下。 看完后,圣上便把那信丢到了炭火通红的炭鉴里,薄薄的纸,在火里化为灰烬。 信上说,凌王不知何故体弱多病, 入夜后时有彻夜咳嗽,随行勇毅侯之女卫姮虽略懂医术,开了药方,凌王饮过后,效果甚微。 又言凌王对卫姮似颇为上心,卫姮却不甚在意。 顾将军与凌王见面极少,因契人潜入巴县, 方有来往。 最后,便是请罪了。 负手的圣上回到御案面前,稍加思索,准备提笔时,御前太监李总管虾着要进殿。 颔首,敛声,恭敬道:“陛下,昌王觐见,说是闭门思过,悔不当初,特进宫给陛下请罪。” 心情本还不错的圣上闻言,瞬间沉了脸。 道:“让他在外头候着。” 没说不见,也没有说见,只说一句在外头候着,李总管便知晓圣意了。 陛下余怒火消呢。 弯着腰,一路退后,退到大殿门口后,方转过身往外头走去。 老昌王此时也没有闲着,和出宫的卫宗源碰上了。 披着大氅,双手捧着暖手炉,主动和卫宗源说起话。 “卫大人不愧是陛下的重臣啊,今日沐休还召见卫大人。” “臣,见过王爷。” 卫宗源揖礼。 再怎么讨厌王爷,面子上的敬意还是有。 老昌王冷到有些扛不住了,行将就木的人,大冷天出门本就是遭罪。 但想到那英姿焕发,与一众贵女不同的美娇娥,再冷也能忍一忍了。 他还想与卫宗源说会子话。 毕竟以后是亲家嘛。 “卫大人,此处寒风甚大,来,你陪本王到偏殿说会子话。” 卫宗源一脸歉意,“王爷厚爱,臣本不该拒绝,可实在不凑巧,陛下有急事吩咐臣去办,臣不敢违抗圣命。” 真要顺竿儿爬的,自会说‘下次一定陪王爷,或下次给王爷赔罪’诸如此类的话。 但卫宗源压根不想搭理老昌王,并不想有下次。 老昌王活了一把年岁,哪能听不出好赖呢。 闻言,一张老脸便垮了下来。 淡道:“卫大人是不给本王面子了?” 不用卫守源回话,李总管来了。 笑眯眯地给老昌王请安,“老奴见过王爷。陛下有旨,请王爷先在外头候着。” 老昌王脸色一变。 李总管这边又对卫宗源道:“卫大人怎么还没有出宫啊。” 第409章 出墙 这下,老昌王哪里还敢再拉着卫宗源说掏心窝子的话。 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卫宗源微笑着朝李总管拱拱手,也不说什么,举止却似乎又什么都说了,李总管脸上的笑也没有什么变化,微微欠身,笑眯眯的视线里,施施然出宫。 皇宫巍然,行走在雪地里绛紫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这般能冷到令人脖子缩紧的天气,偏偏他身正似青松,尔尔清雅, 自有天地间唯他独醒的从容。 看到欣心悦目的李总管直到那身影再也见不着,方收回视线。 然后—— 便看到老昌王白须凌乱,鸢肩伛背的衰颓模样,李总管好似双眼受到了伤害,连忙挪开。 素日里再装得仙风道骨,整日导欲宣淫把根基毁了,甭管是什么天潢贵胄,也是脏了、臭了,令人生嫌。 老昌王是冷到全身发抖,一口老牙下碰上撞,发出如老鼠啮食的声音,“李总管,陛下可有吩咐何时宣见本王?” “回王爷,陛下不曾吩咐老奴,要不,老奴这会子进殿请见陛下,给王爷问问?” 鬼天气太冷了。 得赶紧回大殿里才成。 不然,老王爷没有吹倒,他倒是吹倒了。 老昌王自然是应的,连忙让李总管回大殿问问。 哪知道又等了半个时辰,人都快要冻麻,圣上才宣老昌王觐见。 总不能真把人冻死在宫里。 可此时的老昌王哪还有力气再说话呢,更不敢提他想要纳侧妃一事了,拖着冻坏了的老骨头,谢过圣恩浩荡后,又灰溜溜地回了王府。 当日,老昌王便病倒了。 整日关在自己后院,守着佛堂过日子的老昌王妃知晓后,手捻佛珠道了句“阿弥陀佛”。 对管事淡道:“王爷病了便请府医看看吧,尔等好生照顾王爷,王爷好了,你们才好。” 一句话便轻飘飘打发了管家。 身边伺候的老嬷嬷等管家走后,小心翼翼劝道:“这回怕是病得不轻,要不,您去看看。” 老昌王妃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神情极尽冷漠,“早死早超生。” 她也想死。 奈何只能苟活。 不然,那一屋,天仙似的姑娘家遭罪死后,谁给她们超度? 王爷造孽,就由她这个没有多少分量的王妃积德了。 “昨儿夜里在雪里起舞的姑娘没了吧,可怜见的,天寒地冻,穿着单薄霓衣起舞,临死前都没有件体面、遮体的衣裳。” 跪在佛前的老王妃面露悲怜,叹道:“你去寻件衣裳给她穿上,昨儿佛前上供的鲜果也拿上,老规矩送去义庄安葬吧。” “是,奴婢这就去办。” 老嬷嬷没有再劝,躬着身退出佛堂。 府里头也亏得有王妃,不然,那些被王爷折磨死的姑娘,死后都没有点体面。 唉。 都是可怜人啊。 保佑她们下辈子投身好胎,再不要受前世的苦难。 佛堂里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一片祥和,是与世静好的安宁。 佛堂外面,红颜白骨,积累成山。 是渡不过的冤魂,诉不完的冤屈。 这一夜,老昌王又是高热,又是闹肚子,是大伤元气,怕死的他旁边的事都搁一边,暂且养好身子再说。 庄子里的章氏是左等又右等,还没有信儿,便招了卫文濯到跟前询问。 “耀哥儿啊,怎的没有信儿了呢?莫不是那位王爷反悔?” 这与原来说的怎么越来越有出入呢? 说好的早些提亲、下聘,结果告诉到这会儿了都没有音信。 章氏有些怀疑是不是卫文濯骗自己了。 “你老实与我说,此事到底能不能成?” 卫文濯也不知道老昌王那出什么事了。 见章氏面色不虞,卫文濯连忙给章氏按起了肩头,小意温柔地哄着,“婶子,我哪能骗你啊。” “王爷金尊玉贵,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一说一,不可能反悔。估摸还没有说服王妃吧,毕竟,纳侧妃进王府也得王妃点头才成。” 王爷娶个都这么麻烦? 章氏享受着年轻儿郎的伺候,懒洋洋地靠着引枕,媚眼如丝轻睨面皮俊秀的侄子,“倘若让我发现你骗了我,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说着狠话,神色间却是无比的亲昵。 是说到卫文濯心神阵阵荡漾。 他这位亲婶婶,旁边的不说,一身皮肉那可是真真的细滑。 三十出头的妇人,言行举止有如二八的娇儿,不,不对,是比二八娇儿更要勾魂。 没了年轻女郎们的生涩、稚嫩,只有妇人的娇媚、风流。 靠近些,就连身上的香儿都勾到人如痴如醉。 “婶子今日使的可是什么香?竟是这么的——好—— 闻——” 低低呢喃的卫文濯微地弯下腰,慢慢地嗅住章氏的颈部。 他啊,早就想这么做了。 今日屋里要没了丫鬟、婆子,卫文濯色胆横生,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开始了他的狩猎。 经他这些时日里的细细观察,他这位婶婶, 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妇呢。 近了,近了,鼻尖已经她那肌理细腻如白瓷的玉颈散发出来的热意了,香儿也更浓了,是勾到他的气息渐发灼热起来。 章氏没有提防卫文濯如此胆大包天,竟弯了腰往她脖子边来凑。 儿郎灼息的气息洒脖子,是激到她身子不禁微微颤栗。 屋里除了两人之外,什么丫鬟、婆子都打发到了耳房。 便连嬷嬷也在自个屋里烤火取暖。 章氏想到这些日子与卫文濯的点滴相处,许是屋子里太暖了些,又四下无人,心里便滋生出别样的心思出来。 又见俊秀的儿郎往自个身上倒,好似有意无意地引诱自己,章氏手暗里揪紧炕上铺着的褥子,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是吗?有多好闻?” 她没有闪躲,反而偏首一侧,好方便卫文濯更好地埋首嗅闻。 卫文濯是谁? 万花丛中过的风流老手。 章氏不过是微微露出一点苗头,卫文濯立马便知,自己可以有进一步的小动作了。 不着急。 这等子事儿需要慢慢来,细细磨,方有趣味。 知晓章氏没有拒绝自己,卫文濯又 故意让自己的鼻尖蹭过章氏的颈部后,刚要准备再进一步…… “夫人,大爷,大姑娘有急事需寻大爷。” 申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断两人暗生的春潮。 第410章 放长线 卫云幽打帘进来,看到章氏和哥哥两人独处一屋,身边没有一个丫鬟、婆子伺候,不禁微微蹙眉。 婶子也是没规矩。 哥哥虽是她侄儿,可到底是男子。 婶子是寡居,怎能如此不重礼节,单独见哥哥呢。 她是不好说婶婶,回头同哥哥提一嘴了。 读书人,名声要紧。 章氏这会子脸还隐隐有些发烫,卫文濯倒也机灵,给她端了茶,又在卫云幽的眼皮子底下,似不经意轻地摸了摸章氏的手,又触电般的惊弹缩了回去。 章氏:“……” 不得了啊。 这般会撩人。 正好卫云幽打着万福,垂首请安,丝毫没有发现眼前的两人在自个眼前行有悖伦理的脏事。 章氏轻瞪了胆大包天的俊秀儿郎一眼,换来卫文濯紧张又克制的暖笑。 哎哟。 可真真受不住了。 读书郎都读了什么书? 怎么这般讨人欢喜呢。 借着吃茶,以袖掩住眉梢间还不曾来得及散去的媚意。 初次如此,虽有些慌,可委实刺激,令她欲罢不能。 吃过茶,章氏也缓过来了,笑盈盈地问起卫云幽,“大冷天的寻过来,何时如此着急?” “婶婶……” 还没有开始往下说,卫云幽便哽咽起来。 章氏不爱哄人,听到旁人哭,她脑仁都痛。 眼波流转,含情脉脉睨了卫文濯一眼,“濯哥儿,你快快问问云姐儿到底发生何事了吧。” 大好的日子跑到她跟前哭哭啼啼,晦气。 卫文濯告罪,“婶婶好生歇息,侄儿和云姐儿先行告退。” 这就走了? 章氏心生不舍,挽留他,“我回床上歇会,你们兄妹俩便在这儿说吧。” 说完了,正好可以进内室伺候自己。 卫文濯却没有同意。 拿捏得极好的他温声拒绝,“应当是家中琐事,就不打扰婶子清静了。” 留,肯定是在留。 但不是现在。 得要他这位美貌的婶子心甘情愿把她的所有,包括人、财,都献给自己,到那时,便可以留了。 说完,卫文濯朝章氏作了揖,便对卫云幽道:“莫哭了,没得打扰了婶子,走罢,随我去外头。” 卫云幽其实是想当着章氏的面说,暗里受到兄长的警告,只好作罢。 两兄妹又给章氏行了礼,这才离开。 走到帘子边时,卫文濯步子倏地一顿,轻地回头,温润的眼里含着不舍与隐忍,匆匆地瞥了章氏一眼。 玉帘乍响,清清脆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叩动章氏的心弦。 脚步声远去,章氏的心仿佛也跟着远去了。 上了暖炕,将那万字支摘窗推开少许,目光幽幽目送长身玉立的男儿身影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院子。 刚才,濯哥儿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眼,也是不舍吧。 不舍间,还带着痛苦的克制。 章氏重新倚炕上,一个人静静坐着,出神地想着,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濯哥儿待她,也是有情意。 只是碍于两人身份,让他很痛苦。 其实有什么呢。 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婶子,更无血缘关系。 再说了,他迟早要娶妻,自个也只是图个乐子,到时候两人都腻了,暗里分开不就成了。 等濯哥儿下次过来,她便主动些了。 就凭自己这张脸,不怕卫文濯不从了自个。 主意一定,章氏心情转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吃着茶、果子好不惬意。 外头的卫文濯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了。 “荒唐!族里是绝不同意父亲休妻另娶!” 卫云幽眼里还噙着泪水,“可父亲执意休妻,兄长,你快快回族里,劝劝父亲吧。” 眼下哪里能离开上京。 他要趁机拿捏住章氏,好为日后的夺爵铺路。 更何况还有姮姐儿的婚事没有定下。 卫文濯按了按眉心,“老昌王那边还没有信儿传来,我此时回族中,唯恐姮姐儿的婚事生出变故。” 差点把卫姮的婚事给忘了。 这事儿的确要紧。 卫云幽轻地咬了咬下唇,“可母亲那边,兄长不能不管。” “父亲是愈发糊涂了,待我修书一封好好劝劝父亲。”卫文濯沉声,“既不能为我添力,好歹求他别在要紧时候拖累我。” 卫云幽见兄长心里有了主意,尽管她担忧母亲那边,也没有再多说了。 “那就辛苦兄长了,如今母亲落难,能依靠的唯有你我兄妹。旁人,是半点都指望不上。” 说的是几个庶妹。 母亲在族里吃苦受累,余姨娘、赵姨娘并两个庶妹却在庄子里好吃好喝。 想到如今在另一个庄子里的姨娘、庶妹,卫云幽眼底又生阴鸷。 她不好过,两个庶妹也休想过好日子。 最好把她们全塞去老昌王府。 很快,卫文濯的家书便送到了在乡里还当自己是官老爷的卫宗耀手里。 看完嫡子的信,卫宗耀气到吹胡子瞪眼。 到了天黑,趁着天黑,卫宗濯跑到了卫氏宗祠后头。 隔着狭长的甬道,朝对深处的佛堂大发雷霆,“卢氏你这贱妇!亏你自诩名门闺秀,养出来的全是逆子、逆女!” “你犯下天理难容的大错,我早该休你了!容忍到你现在,皆是看在夫妻情分上,不承想,你竟还托人送信给濯哥儿!你这个贱妇,我定要休了你!” 骂着骂着便没了声儿,是被闻讯赶来的族人给架走了。 昏暗佛堂里,卢氏跪在蒲垫上,敛首阖目念着佛经,对外头的辱骂仿佛不曾听见。 做好晚膳进来的于妈妈见此,暗里抹起了泪水。 夫人她受苦了。 怕卢氏心生郁结,于妈妈轻声道:“夫人莫将老爷的话放心里,您有濯哥儿,云姐儿,族里是绝不会让老爷做出这等子没良心的事儿。” “明年濯哥儿科举一举夺魁,云姐儿嫁入侯府,夫人以后就该享福了。” 念完一卷佛经的卢氏俯首磕头,今日功课已毕,该起身了。 于妈妈搀扶她起来,半明半暗的烛火里,恍然见卢氏似是苍老了数十岁,两鬓更是已生白发。 走出佛堂后,卢氏淡道:“我权当外头的人早死了。你日后也不必暗里给濯哥儿送信,以免濯哥儿知晓后分了心思。” 于妈妈一愣。 道:“夫人,老奴不曾给大爷送信啊。” 第411章 进圈套 不是于妈妈给濯哥儿送的信? 那是何人? 卢氏眼中顿生厉色。 这些日子,关在佛堂里的卢氏不仅老了许多,便连人也瘦了不许。 尤其是昔日那张圆润,看上去和气团团的脸 ,消瘦得更加厉害。 脸颊两边的肉没了,衬得颧骨极为的高,如今脸色突变,再无以前的和善,只余尖锐的刻薄。 “有人要害我濯哥儿!” 还是以前一样,卢氏能很快抓到要点。 是谁要害濯哥儿呢? “一定是姮姐儿这个贱人,是她,是她要害濯哥儿。”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人。 于妈妈倒有不同的见解,轻声道:“申嬷嬷那边来信,自打濯哥儿住进二夫人的庄子里后,二姑娘是一次都不去过庄子。” “倘若真是二姑娘想要害大爷,应该早早会阻止濯哥儿在庄子里住着。” 何必等到老爷要休妻再娶,再给濯哥我去信呢? 卢氏目光阴霾,里头生出来的恨意是固执地认定此事为卫姮所为。 “你懂什么,濯哥儿好友诸多,就算姮姐儿这贱人把濯哥从庄子里赶出去,濯哥儿也能去好友家里借住,影响不到濯哥儿半分。” “唯有我这里,濯哥儿最是孝顺不过,我出了事,才会让他心神大乱,说不得会着急赶回族里替我撑腰。” 可大爷眼下也没有回来啊。 于妈妈心里暗暗地想。 但大爷对夫人也确实孝顺,此番没有回来,估计是云姐儿劝住了她。 “是啊,大爷孝顺,此时定是心急如焚了。如今在老爷正在气头上,保不齐人会再次写信给大爷……夫人……” 于妈妈搀扶着卢氏的手陡然一紧。 她想到了,卢氏自然也想到了。 所以,眼前不是要找出送信的人是谁了。 而是要赶紧稳住濯哥儿! 卢氏的脸上难得露出急色,“老爷再次写信给濯哥儿,定会在信里大骂,届时濯哥儿要执意回族里,云姐儿那边又劝不住,不成!于妈妈,你速速让娄宁去庄子里,不许濯哥儿回族里。” “如果濯哥儿实在担心我,便让云姐儿回来族中照顾我,也好让濯哥儿安心。” 卢氏虽然关在佛堂,照顾她的于妈妈还是可以隔三岔五出去一趟。 主仆人需要过日子,领口粮,于妈妈每次都是趁着领口粮的工夫,暗地里联系娄宁娄管事,让他同申嬷嬷联系。 娄宁自上次暗杀严夫人失败后,便暗里离开上京。 于妈妈知晓此事非同小可,需得越快联系娄宁遣人去找申嬷嬷。 可—— “夫人,老奴今日才领了口粮,下次需得五日后才能出佛堂了。” 卢氏心头一凉。 人也开始焦灼起来,“不成,必须得越快越好,我来想想法子,我来想想法子……” 不能因为自己影响濯哥儿。 濯哥儿身负大房的荣辱,濯哥儿科举夺魁, 她方有希望出去。 族里为什么把她关在佛堂,又在上京对外称是侯府长房、二房是分府,而没有说她别的,不过都是看在濯哥儿有出息的份上。 如果濯哥儿出事,她也就出去了。 云姐儿更不可能嫁给宁远侯家的齐世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绝不允许濯哥儿分心! 是夜,卢氏为了送信回上京不让嫡子分心,着急赶回族里给自己撑腰,半夜里起床,衣着单薄在寒风里站了全身冰冷。 冷到最后四肢僵硬到没了知觉,还是于妈妈含着眼泪把她背回屋里。 天刚刚亮起,卢氏便开始高热不退。 于妈妈跑到甬道那扇隔绝外头的木门边,用力拍门,哭喊,“来人啊,来人啊,夫人她高热晕厥过去了,来人啊,快救救夫人吧,求求你们了……” 卢氏不能死。 她若死了,卫文濯需得守孝三年方能下场。 看守祠堂的族人不敢耽搁,连忙回禀了族中长者。 半个时辰后,被困近两月的卢氏第一次离开佛堂,躺在他们大二房的祖宅里。 毕竟是祠堂,大夫是外姓人,不能随意出入。 于妈妈趁着熬药的工夫,与娄宁见了面, 告诉娄宁尽快派人去上京稳住濯哥儿,并让云姐儿回族里照顾夫人。 那边,烧到晕沉沉的卢氏哀求族中的老伯娘,“伯娘,我不是不行了,昨儿夜里又发梦,梦中我那可怜的姐儿哭着说想我。” “我也实在是想要我那姐儿了,伯娘,求求您看在一位母亲念女的份上,帮侄媳妇求求情,让我的云姐儿回族里见我一面吧。” “伯母,侄媳妇给您磕头了啊。” 嘴也烧到干裂的卢氏哭泣着要下床给眼前的老伯娘磕头。 老伯娘自己也是有儿有女,能体谅到卢氏的思女之切。 但是啊—— “卢氏,你如今还病着,且先好好养病吧。与其多想想姐儿,不如多想想濯哥儿吧。” “你可知你病得有多凶险吗?大夫说了,再晚些时刻便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了。” “好好养病吧,你要有个好歹,害了的是濯哥儿。孝子倚庐,寝苫枕块守孝三年,你也不想吧。” 卢氏自然是不想的。 只不过是自己也没想到会病得这般凶狠,连抹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也正是病得如此重,族里才没有怀疑。 “伯娘,侄媳妇这病一半是受寒,一边是心病啊,求求伯娘行行好,让我那女儿回来吧……” 老伯娘很想告诉卢氏,她那不争气的闺女早不是卫氏女了。 真要说了,以卢氏眼前的情况,怕不是真会急到一脚进阎罗殿。 见卢氏哭到几欲晕厥,伯娘只好暂且稳住她,“你别躺着,此事我是做不了主,无法应了你。” “这样吧,你好生把药喝了,我呢去族里问问,你看可行?” 先哄着让她把药汤喝了。 药里头有发汗助眠的药,好生睡一觉,说不定便忘了要让云姐儿回族里的事。 卢氏应下,在族中妇人的帮衬下喝了药。 老伯娘便借故离开。 卫宗耀见老伯娘出来,深深揖了一礼,“辛苦伯娘了。” 伯娘受了他的礼,语重心长道:“卢氏病得不轻,依族里的意思暂时在家里养病,养好了再回佛堂。这些日子,你好生照顾卢氏,切不可大意。” 卫宗濯并不想照顾卢氏。 要他说,干脆把卢氏抬回佛堂,让于妈妈照顾。 嘴里是敷衍着应下。 第412章 夫妻至疏 老伯娘看出卫宗濯的敷衍,到底是一脉同宗,也不忍心大二房的长房就算没落。 又好意相劝。“宗濯,你家的事旁人不好多说,但濯哥儿是你嫡子,卢氏出事,濯哥儿便得服孝三年,你也不能只为自个着想,好歹也为濯哥儿想想吧。” “卢氏心里念着云姐儿,想让云姐儿回族里照顾,但云姐儿已被从族中除名,从此非我卫氏女。” “唉,如今她闹着要见,宗濯,你来劝劝卢氏吧。” 老伯娘没有想过插手大二房的事,更不想多管卫云幽。 那女子,胆敢伙同外人把自有姐妹往火坑里推,可见是个不念亲情,心肠狠毒的。 这种人,惹不得。 惹上容易出事。 一把年纪的老伯母心思很通透,不该管的事,一概不管。 卫宗濯闻言, 知晓自家给老伯娘添麻烦了。 他是个读书人,最注重颜面,哪怕老伯娘没有直接道明他治家不严,连枕边人都约束不好,一张老脸也是羞到通红。 再次长身行了揖礼,“都是侄子的错,连累了伯娘操心。伯娘且先回家,此事宗濯必定处理好,宗濯会劝卢氏打消让逆女回来的念头。” 老伯娘点点头,颇为满意卫宗濯的表态。 慈祥道:“好,毕竟是夫妻,好好说,卢氏也是世家出身,知道出嫁从夫,想来会听你相劝。” 准备要离开时,老伯母又多提醒一句,“此事宗子那边既没有动过与卢氏说的念头,你也不必说出来,更何况卢氏还病重,听不得坏事。” 别万一知晓云姐儿除族后,病上加病,急火攻心—— “濯哥儿春闱在即,你也少做些糊涂事。” 卫宗耀一一听着,并亲自送了老伯娘离开。 没有人发现,从外头回来的于妈妈此时正贴着墙角根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那脸色更是煞白煞白,仿佛得了大病。 族里的老夫人说了什么? 云姐从族中除名了? 是她听错了吗? 白着一张脸的于妈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又是怎么回到破旧的后院里。 “夫人……夫人……” 她想说话,牙关却抖到不成音,手脚也是软的, 好像连嗓子眼都惊软了。 吃了药的卢氏昏昏欲睡。 察觉于妈妈有些异样,卢氏还以为她没有把事情办妥,费力睁开双眼,哑着声问她,“没有寻到娄宁?” 娄宁在镇子里开了间杂货铺,为的就是方便于妈妈找她。 难道今日不在铺子里? 卢氏便以为于妈妈没有寻到娄宁。 于妈妈见主母急红了眼,连忙先道:“寻到了,娄管事正好在铺子里,老奴过去便见着了娄管事……” 大姑娘卫云幽的事儿,于妈妈不敢说了。 卢氏听闻寻着了娄宁,心头瞬间一松。 闭上双眼,疲倦道;“如今我身边靠得住的一个是于妈妈你,还有一个是娄宁了。” 幸好还有两个人。 不然, 她是真困死在佛堂里,外头的事儿一概不知。 于妈妈听到心里酸涩。 大姑娘出了这么大的事,娄管事都没有透露半点风气。 也不知道是得了大爷的吩咐,瞒着不说。 其实是娄宁根本没来得及同于妈妈说,得知卢氏重病后,娄宁也急了。 待于妈妈走后,他方想起上京发生的大事,一件都没有同于妈妈说。 于妈妈如今见卢氏病得如此重,大夫说差一点没了命,此时,她更不敢把自己偷听到的事告诉卢氏了。 族中老夫人说得没错。 这会儿要让夫人知道,只怕夫人会出事啊。 于妈妈定了定心神,坐在床榻边,细声劝起来了,“夫人,老奴也仔细想了想,大姑娘还是不能回族里。” 闭眼的卢氏眼帘微动。 于妈妈继续劝起来,“老奴担心大姑娘回到族中后,一道困在佛堂,届时,大姑娘远离了齐世子,保不准肖夫人又在丛中使坏。” “依老奴之见,还得让大姑娘留在上京才成,既守着齐世子,又照顾了大爷,您说是不,夫人。” 送完老伯母的卫宗耀正好听到了。 冷笑着打帘进来。 “你还想让逆女回来伺候,我告诉你,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 于妈妈一听老爷的口气,立马觉察不对劲了。 急急起身,道:“老爷,夫人还病着,求老爷先让夫人歇一歇,养好身子吧。” “滚开,老东西。” 卫宗耀抬脚,直接把于妈妈踹到一边,厉喝:“滚到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 “老爷,老爷……” 踹到摔地的于妈妈是手脚并爬过来,跪在地上死死拦住,“老奴求您了,夫人在佛堂里熬坏了身子骨,如今正是需要静养啊。” “求老爷让夫人歇一歇吧,老奴求您了。” 卫宗耀站定。 目光居高临下轻睨极力阻止自己的于妈妈,双眼微地眯了眯。 恍然大悟过来。 “你偷听我与老伯母说了什么?” 于妈妈摇头,“没有,老奴岂敢偷听主子们说话啊。” “呵。” 卫宗耀冷笑连连,“老东西分明是知道了,这会子怕我告诉卢氏,方拦着我吧。” 卢氏得知信儿已捎给娄宁,心里头的急火便去了大半,如今又吃了药,勉强能强撑着坐起了。 见于妈妈拼了命要拦人,向来心思重的她也知道不对劲了。 哑着声喝道:“于妈妈,你让开,让老爷说!我倒要听听,是有什么事是我听不得。” 她还有什么事是听不得呢? 连灰溜溜从上京赶回族里这种颜面大失的事儿都经历了,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她还有什么事是听不得? 卫宗濯大笑,“听到你家夫人说了什么没有?是她要听!” “不要啊!老爷!老爷……不要说……不要说……” 于妈妈已经是泪流满面,在绝望里,听到自家老爷开了口。 “卢氏,你便死了让逆女回族里照顾你的思想吧,那不要脸的东西,早被族里除族除名了!” 什么! 卢氏疾声诘问,“你说什么?卫宗耀,你在说什么!” 两眼死死盯着枕边人,里头含着要杀人般的狠戾。 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云姐儿怎么可能会被除族除名! 第413章 来吧,相互伤害 卫宗耀如今是对卢氏没有什么脸色了。 尤其是看到卢氏现下的模样,年老色衰,眼神阴霾、面相刻薄,是样样都不如年华正好的桃姨娘。 更何况,桃姨娘还肚了他的孩子。 镇上的大夫说,桃姨娘怀的必定是男孩。 如今他也是一嫡两庶三子了。 更别说,桃姨娘悄悄与他说,姮姐儿念着她是青梧院的人,留在侯府让她安安心心待产。 想到温柔体贴,又处处仰仗自己的桃姨娘,卫宗耀对卢氏就更加看不顺眼了。 见她凶狠盯着自己,没有半点妇人的端庄、温婉,心生厌恶的卫宗耀更加没有好脸色了。 “关在佛堂你是念经把双耳念聋了不成?非得让我再说一次?” 于妈妈如今是抱紧卫宗耀的大腿,悲怆着恳请,“老爷息怒,夫人她是病糊涂了,老爷,老爷有诸多事务要忙,夫人自有奴婢伺候,老爷且先去忙吧……” 只想劝走卫宗耀,别再打击卢氏。 卢氏是个要强的。 更容不得府里头的事隐瞒自己。 于妈妈越是如此,她心里便沉得厉害。 她真没有听清楚吗? 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 只是不愿接受! “逆女伙同外人谋害姮姐儿,证据确凿,从族中除名!” 卫宗濯的话还没有说完,卢氏声音蓦然拔高,嘶着嗓音怒喝,“无稽之谈!定是姮姐儿陷害我云姐儿!” “是她,是她嫉妒云姐儿,见不得云姐儿好,处处要害云姐儿。” 卫宗耀听到一脸不可思议,极怒反笑,“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你,你来说说,那逆女身上有哪一点值得姮姐儿嫉妒?” 哪里值得卫姮那贱人嫉妒? 太多了! “她嫉妒云姐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卫宗耀直接冷笑,“呵,姮姐儿自有身针灸之术,连辅公府都称赞。更自创一手好字,成了在上京风靡的‘金戈体’,你说逆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有传世之作吗?” 没有。 卢氏咬牙,“那是云姐儿还没有遇到赏识她的贵人!” “贵人?逆女真有才,为何赏花宴上大家云音娘子不曾选她?而是选了章公侯家的贵女?” “咳咳咳……咳咳咳……”卢氏嘶心裂肺咳起来,是咳到一脸通红,好似即将憋过气。 骇到于妈妈又连爬带滚到床榻边,倒了温水给卢氏润嗓,哭着伺候着道:“夫人,奴婢求求您了,莫与老爷辩了啊。” “你和老爷是夫妻,夫妻之间便是辩赢了,又能怎么样?到底是伤了夫妻情份啊。” 夫人赢了,老爷不高兴。 老爷赢了,夫人不高兴。 多伤夫妻情呢? 卢氏如今是听不进于妈妈的相劝,润完嗓,缓过来的卢氏是半点不退让,一字一字地辨回去,“那是云姐儿相让!” 卫宗耀见卢氏明知失败还要逞强,心里对发妻的厌烦已到了巅峰。 “无稽之谈,云音娘子乃古琴大家,她要收徒自然是要收顶顶好的弟子,还需要云姐儿让?技不如人,何须找借口!” “我懒得与你一介妇人见识!姮姐儿乃侯府嫡女,更有幸面圣,得圣上表彰。她何须嫉妒逆女?” “分明是那逆女嫉妒姮姐儿,方陷害姮姐儿。” 说着,卫宗耀猛想到桃姨娘的私下所言,怒火又烧更旺了。 压着嗓子道:“逆女突生恶胆,定与你脱不开干系,不然,她哪里来的胆量敢把姮姐儿献给老昌王。” 卢氏瞳孔蓦然一缩。 竟然这事! 濯哥儿原先确实说过,他把卫姮那贱人献给老昌王。 难道—— 难道此事是云姐儿帮着濯哥儿? 那族里,可有查到濯哥儿身上? 还是说,云姐儿为了濯哥儿,独自一人把事儿扛下,才落得个驱出族谱的下场? 事关嫡子,卢氏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嫡子。 对。 云姐儿还有齐世子。 齐世子那般喜欢云姐儿,定不会袖手旁观。 “你们太狠心了,就算是云姐儿有错,她也只是一时糊涂,卫宗濯,云姐儿也是你的骨肉,是你嫡亲的闺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任由族里欺负云姐儿啊。” 眼见着自己说是卫姮陷害云姐儿有可能会连累嫡子,卢氏立马把事实抛开,指责起卫宗濯狠心了。 卫宗濯都快怄死了。 “她犯下谋害姐妹的大错,我这个当父亲的羞愤到恨不能掘地三丈躲好,还想让我求情?我若在上京,定是当场把逆女打死了事!” 卢氏望着成亲近二十年的夫君,见他为了自己的颜面,而对嫡亲骨生了杀心,顿时满身生寒。 她到底嫁了一个什么男人! 骂他狼心狗肺都是轻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而他,竟要杀子! 禽兽不如! “卫宗耀,你当真禽兽不如!云姐儿那般孝敬你,你竟然是半点父女情都没有,你就不怕他日云姐儿荣华富贵,你这个当父亲的还要求她吗?” 卫宗濯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一个除了族,无姓无根的逆女,她还能荣华富贵?菩萨保佑,万幸没有连累我。” 说着,卫宗濯似想到了什么,盯着卢氏那双烧到发亮,隐含希冀的双眼,卫宗耀一下子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你是想说齐世子?老天爷啊,卢氏啊卢氏,你好歹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庶女,你会不知高门大户最重出身?” “你让濯哥儿娶一个除了族,无姓无根的儿媳妇,你可愿吗?” 自然是不愿! 卢氏咬牙,“齐世子是真心喜爱云姐儿!” 所以,会娶吧。 不。 有肖氏那贱妇从中作梗,怕是有些难。 只愿云姐儿使些手段,把齐世子迷到一心只想与她过日子。 “有什么不同?齐世子如今早与我昔日上峰李大人的嫡女订了亲,还是陛下赐婚,他会为了逆女抗旨不成?” 齐世子和李雪茹定亲了? 还是赐婚? 何时的事? 为何她不知道。 云姐儿,云姐儿怎么办! 她的云姐儿该怎么? “卢氏,这便是你昔日想攀听澜院贵人高枝的报应!现下好了,如今齐世子真不要逆女了,你啊得偿所愿。” 卢氏骤然瞪大了双眼。 “你……卫宗耀……你……你都都……都知道……” 这回真是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晕了。 “夫人!夫人!” 房间里是于妈妈的尖呼声。 第414章 无情 西厢房 已要显怀的桃姨娘听着主院传来的尖呼声,双手轻抚着肚子。 “儿啊莫怕,你父亲这是在为你扫清障碍呢。等夫人走了,你娘亲方有扶正的机会啊,你成了嫡子后,好好跟着二姑娘,有你吃香喝辣的日子呢。” “我的儿啊,你的日子定会过得比娘亲好。” 昔日青梧院的丫鬟桃红,今日大房的桃姨娘,做了母亲后开始为肚子里还未降生的孩子谋划了。 姑娘来说,要想办法让卢氏知道卫云幽除族,她想啊想啊,便想到了祸引东水这一招。 从上京跑回族里,在老爷面前吹着枕边风,想老爷休妻,又特意送信给大爷,告诉他老爷欲休妻。 待大爷回了信后,她又吹起枕边风,让老爷误会是夫人那边捎信给大爷。 这一步一步的算计啊,每一步都走得极险。 只要老爷、夫人还有夫妻情分,两人坐下来说会子贴心窝子的话,必定知道有人从中算计。 可她赌的便是老爷、夫人早无情义,唯余相厌、相憎。 瞧。 她的运气可真真的好啊。 又赌赢了呢。 “儿啊,娘亲自打老实跟着二姑娘后,娘亲的运道便来了,待你降生后,娘亲把这一身的运道都给你,你可要老老实实跟着二姑娘,切忌不可生异心啊。” “你二姐姐可厉害了,听她的话,准没有错。还有多听世子爷的话儿,世子爷心地软,你听话,他自会疼你。” 侯府家大业大,世子爷、二姑娘手指缝里稍稍漏一点出来,就够她腹中孩子用了。 到时候再娶一门好媳妇,不需要出身高门大户,只需人儿好、品性行,便成了。 “儿啊,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降生啊……” 温柔呢喃间,破旧的木门“吱咯”一声重重推开。 她的老爷骂骂咧咧进来了,“晦气,不是病,便是晕,每回说身子骨不好需得养,真要骨子不好,不该早没了吗?可见这些年来,全是装病扮弱。” 瞧。 相厌相憎到如此地步了。 可见有多无情。 “老爷。” 桃姨娘委膝福礼,温柔劝道:“夫人也是心里苦,并非有意惹老爷生气。” “唉,还是你懂事。” 手轻轻抚摸桃红显怀的小腹,卫宗耀一扫脸上的怒气,“ 今日孩儿可以闹你?你啊你啊,姮姐儿留你在侯府,你安心留下便是,何苦跑回族里同我吃苦呢。” 桃红顺势依偎到卫宗耀怀里,忍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柔声道: “老爷,前头是我胎相未稳,不好舟车劳顿,怕伤了老爷的骨肉。如今胎相稳了,我岂能继续留在上京享福,眼巴巴看着老爷在族里吃苦呢。” “好桃红,如今我落了难,方知谁待我再好。唯你,待我依旧如初。” 卫宗耀感动到差点洒泪。 三个姨娘,最后身后只有纳进门日子最短,最没有随他享过福的桃姨娘陪伴他。 余氏也罢,赵氏也罢,全留在上京过着好日子,把他这个夫君彻底抛弃。 也好。 原先他还念着余氏,如今不念了。 待休了卢氏后,他立马扶正桃红。 往日桃红的儿子便是嫡子,将来又有姮姐儿照顾,不愁大房没有兴盛之日。 厢房里,卫宗耀做出日后美梦。 而主院里,于妈妈给卢氏又是掐人中,又是顺心口。 晕厥过去的卢氏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人也就醒了。 睁开双眼,牙缝里还沾着血的卢氏死死握拳,眼里迸出滔天的恨意。 “他都知道……事后却说是我的报应……卫宗耀,你想休妻……别做梦了,是你负我,别怨我心狠……” 她若被休,便是濯哥儿为官途上的污点。 所以,她不能休。 那就只有—— 卫宗耀死! 待到濯哥儿夺魁,一个没用的父亲也该死了。 守孝三年,濯哥儿照样有前程。 …… 卫姮接到桃红的信儿,已经是到了兴庆府。 大雪封山,那就一步一步踩出来,原本五天的路程,一行人足足走了十五日。 兴庆府的将士看到顾将军回来,当晚,将军府邸是不醉不归。 没有银钱买好酒,全是辣口的烧刀子。 劲大,酒香足,一口饮下去,全身都烫热,从脚暖到头,卫姮那晚只喝了一碗,当天夜里热到连被褥都不需要。 到了次日清晨,酒劲还未散去的她,穿着单薄的袄子来到了夏元宸屋里。 暗卫们见此,又是暗里惊到瞪眼。 卫姑娘是真不畏寒啊。 “三爷可是醒了?” 手里拿着手札,小声问起开门的血七。 血七看到那手札,下意识往隔着屏风的内室望去。 “姑娘请。” 恭敬说着并侧身,请卫姮入内。 这事儿,王爷是真逃不掉啊。 卫姮便知道三爷是醒了。 血七见她进来,抬脚迈过门槛。 他得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到外头守着吧。 藏在角落里的暗卫:“……” 他也想走! 可没有王爷吩咐,他不能走。 已经晨起的夏元宸僵坐在床榻,是起身穿衣也不是,不穿衣也不是。 很快,纤细玲珑的身影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前。 “臣女给王爷请安。” 卫姮照样规矩行礼。 夏元宸的视线落到身上,便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兴庆府地势高,可比巴县还要寒冷。 心里想着,便掀开暖和和的被褥,去椸架取自个的大氅。 刚下了脚榻站起来,一道无法忽略的视线笔直往他身下某处而来。 并认真道:“三爷,站好,莫动。” 夏元宸:“……” 刚要迈步的他差点给绊倒了。 不动? 不行。 他得动! 还侧了身。 “清晨寒冷,需得加衣。” 侧身的他侧着步伐,往椸架走去。 还没有等他走几步,眼前突然有人影闪过,是卫姮拦住他。 神情严肃道:“三爷此时正好起势,还望三爷莫要再回避我。自上回解毒过半,已耽搁近二十日。” 原先在巴县他为寻出潜入的契人早出晚归,她纵有心,也没有法子。 找出数名契人,又将巴县好生整顿过后,立马启程赶往兴庆府。 一路赶路,入夜住一行数十人又是山中猎户的木屋,她为了保全三爷颜面,只是每日把脉,把脉相记在手札里。 如今总算有了一点闲时,她不能再放任三爷躲避了。 第415章 大胆的她,害羞的他 最后,夏元宸自然是没有把大氅给卫姮披上。 当她柔软的素手贴紧他手腕,瞬间,手腕那一处都是她掌心里传过来的暖意。 姑娘家的如她这般不畏寒冷,当真是罕见。 被拦在原地不动的他,朝屋子里某处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淡淡看了一眼。 下一息,隐藏角落的暗卫悄无声息离开。 全程没有惊动卫姮。 没了暗卫在场,夏元宸也就任由卫姮左右调摆自己了。 她要看,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抬手掩掩额角,夏元宸闷着声,低低问她,“可看完了?” 还要盯多久? 盯到他心跳隐隐加快,呼吸也略些急促了。 卫姮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呢,自然也感觉他的心跳在加快。 不用多说,三爷又开始羞涩了。 前世她也是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尤其走了镖局后,三教九流的男子皆有过照面,论害羞,前世今生三爷当属第一人。 堂堂凌王殿下,守护大邺边关安宁如神祇般的铮铮铁骨儿郎,怎么就这般害羞呢? “三爷心跳过快了,吐纳,呼吸、平静,不必慌、不必乱。” 比起凌王殿下的羞涩,卫姮则显得老沉多了。 说出来的话儿平静到接近冷漠。 夏元宸:“……” 他也想。 奈何身不由己。 不过,她说出这种话,可见同自个一个,在男女情事上面毫无经验。 遂,一个毫无经验的儿郎,对一个毫无经验的女郎,认真坦白道:“经你凝视,我若真要做到心平气和,许是可成得道高僧了。” 唯有出家人,方能如此吧。 卫姮本想说她是医者,被她盯视无须心潮澎湃。 话都以嘴边了,又听他道:“若被你这般近在咫尺的细瞧也毫无反应,只怕犯愁的便是你了。” 卫姮:“……” 说得确实有道理。 真要没有一点反应,犯愁的还真是她。 心跳虽快,脉相沉稳,再无以往悬如细弱的,不久于人世的沉疴。 再看那擎起来,久未软落的起势,卫姮不禁微微颔首。 夏元宸见她的视线又落在自己下腹处,后背再次绷紧。 不争气的东西! 竟然还没有落下去。 有心侧身避一避,又想到卫姮是不会允许他避开,是强撑着站好,由她打量、细看了。 望闻问切不落的卫姮总算是收了视线,垂了眼,微笑道:“臣女细观三爷起势,经久未落,三爷自诊其雄姿恢复几成?” 雄姿…… 夏元宸听到不禁暗里深深一吸。 小腹也略加收紧了。 定定心神,方道:“五成。” 卫姮走到长案前,将医札打开,顺手拿起长案前置放的笔墨,沾墨落字在医札上头。 “五成,还需努力……硬势几成?” 刚稍松口气,夏元宸再一次提紧气息。 硬势几成? “五成。” 说完便看到伏案提笔的女郎抬眼,往他下腹处看过来。 有点像是细量他是否夸大其词。 “确实只有五成,不曾夸大、乱说。”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念想,夏元宸还是解释了。 可能事关男子尊严吧。 卫姮嘴角弯了弯,“三爷威武。” 当真是心无杂念的夸奖。 确实是威武。 前世她唯一见过的男子起势是齐君瑜。 那年,她满三十,侯府念在她兢兢业业的份上,给她做了生辰宴。 齐君瑜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饮多了酒,一头扎进她屋子里,任凭丫鬟、婆子怎么唤,也不曾醒过来。 肖夫人又恐他喝得如此沉醉,入夜婆子、小厮照顾不精细,便厉喝让她留在屋里,好生照顾齐君瑜。 最后没有法子,只好留了他在屋里睡。 他是一宿好睡,自个却是熬到天色将亮,方眯会儿。 待醒过来,便看到齐君瑜穿着一身洁白中衣,跟鬼似的杵在眼前,骇到她从炕上弹的一下起来。 慌乱中,没有踩稳,一头摔跪地面,正好摔在他腿前。 也就是这一次,她见到了男子晨起的起势。 当时不曾多想,如今看到凌王殿下仅是五成,便有如此威武的起势,便忍不住想到了齐君瑜。 两人与之一比,齐君瑜还真是比哪,输哪。 而得了卫姮夸奖的夏元宸是不知如何回话了。 他该说说夸赞呢? 还是应该说她以下犯上? 左右都不好说。 最后,夏元宸便问,“我可能着衣了?” 还是穿好衣裳吧。 屋子里的炭火还不曾熄灭,暖洋洋的,丝毫不觉寒冷。 卫姮闻言,黛眉微蹙,“三爷可是又畏寒?” 不应该啊。 刚才牵他手腕时,她有意抚过他的掌心,很暖和。 不似奇毒过解半时,手脚冰冷如霜雪。 夏元宸叹道:“不冷,只是略有些不自在。” 想借以穿衣,缓一缓。 卫姮失笑,“臣女尚有最后一问。请问柱势大小,如何?” 最后一问,也是最为大胆的一问。 饶是夏元宸素来冷静自持,这会儿,当真有一种身处水深火热里的慌乱感。 这也需得细问? 让他如何回? 起势、硬软,还好回。 大小,如何说? 比划吗? 脑海里略加想了想他该如何比划,夏元宸瞬间将脑海里所想给踢飞。 最后,他来到长案前。 铺笔、执狼毫,在纸上开始画大小了。 以笔绘出来,总好过自己用手比划出来。 卫姮就见他在微微泛黄的纸章上,画出一大一小的柱状。 瞬间,瞳孔狠狠一紧。 抬头看向收笔的三爷。 “这……这么大?” 不会是…… 画错了吧。 心中所想低低呢喃出来,夏元宸搁下狼毫,端雅肃正的俊颜已隐隐有绯色浮现。 “嗯。” 他轻轻颔首,表示确实如此。 绝无夸大。 随后他便听到身边的女郎隐隐倒抽口冷气。 好像是被吓到了。 卫姮确实是吓到了。 她虽然从未见过任何男儿的雄风,可三爷的雄风,当真是叹为观止。 既然三爷自己写了病案在,她便不再赘述,直接将三爷所画的大小夹入医札里吧。 卫姮拿起纸张,见上头墨迹未干,下意识微地娇唇微嘟,轻地吹起来。 此举,若在平常最正常不过。 可眼见,吹的又是夏元宸自己画的柱状大小,饶是夏元宸乃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见心悦女郎如此,也是忍不住绮念翩翩了。 好不容易乖乖落下来的那处,是以他完全不能控制的速度,抬起头。 第416章 入赘吧 “别吹了。” 他握住她手腕,艰难开口,“屋里暖和,放在长案上不久便干涸。” 真不需要再吹了。 再吹下去…… 难受的是他。 心无杂念的卫姮还不知道阻止自己吹的男子正经历什么样的折磨,眼神扫过自己还被夏元宸握住的手腕。 笑道:“也好,那臣女便不打扰三爷了,臣女告退。” 她以为他应当会放开自己。 哪知道,手腕处又传来一阵收力。 不仅没有放开自己,反而握更紧了。 “三爷?” 卫姮轻地扬声,“三爷可还有吩咐?” 没有吩咐。 只有很多想说的话儿。 想告诉她,日后若再遇到男子求医问诊,她能不能不必如此事事亲力亲为。 想告诉她,他虽曾在勇侯府与一个女子有过肌肤相亲,可他心里,只有她。 想告诉她,他的王府很干净,屋里屋外伺候皆是侍卫,她能不能将她的日后,允了他? 亦想告诉她,他在她面前已经是毫无保留,里里外外皆被她看过、摸过、问过……身心皆属她一人。 有太多想说了。 最后,夏元宸都藏在了心里。 一手握紧她纤细的手腕,一手抬起,取走她准备要带走,画有自己雄风大小的纸张。 低声道:“写上吧,不便给他人看。” 大小到底有多大,哪怕是给表弟公孙宴观看,他也是不愿的。 他只想给—— 卫姮一人看。 俊颜似乎更烫了。 是烫到好似额角边都微微冒了些许的绒汗。 连着,他还握住卫姮的手的掌心都愈发的发烫。 卫姮看了眼被他取走的纸张,视线扫过上面画出来大小,再看看他绯红氤氲的俊颜,从大夫变回臣女卫姮的她,也开始有些不太自在了。 原先瞧着那纸上面的雄风大小,她还心如止水,没有什么好尴尬。 可现在呢—— “好。” 她也轻轻点头,视线重新落到被他抓紧的手腕,商量性的询问,“三爷,能否松手了?” 也该松开她了吧。 贴着他掌心的那一处肌肤,她也烫到心慌意乱啊。 夏元宸还是没有松手。 暗晦莫测的寒眸凝落在卫姮昳丽娇颜,他的眼神里,开始有了男子与生俱来的侵略性。 “待我解毒过后,我定去侯府求娶。” 啊。 本还垂眸的卫姮蓦地抬眼,“王爷,你是要让臣女负责?” 不要啊! 她对他确实心动,可,可还没有到负责的地步啊。 “还是不想成亲吗?” 他柔声的问着,“就算是我解毒过后,你也还是不愿嫁与我吗?是我不够好?你尽管说,我一定改正。” “卫姮,我从未与女郎有过来往,也不知如何与女郎相处,全凭一腔赤诚,你,可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卫姮被他的眼神盯到不太敢看他的。 重新垂眸,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三爷待我很好,并无需要改正之处。” “那为何不愿嫁我?” “三爷,是我并无嫁人的念想。” 卫姮叹气,“我怕嫁人后,困在后宅内院,渐渐变得不再是我在了。我更怕嫁给三爷后,如有朝一日,你我两两相厌,以三爷身份,我如何能离开?” 原来,她只是害怕成亲以后困于后院,而不是不愿嫁他。 夏元宸眼里浮了笑意,“你原先不是说过,愿招婿郎吗?要不,招我?” 并非一时冲动,是他真这般想。 皇位,非他所想。 更者,圣上疑他,与其总被猜忌,不如入赘侯府,以绝圣上待他的猜疑。 卫姮听到一脸愕然。 “王爷,臣女不过是随口一说,王爷万莫当真啊。” 说着,人便准备下跪。 她何德何能,让堂堂皇子入赘侯府啊。 再说了,侯府还有阿弟呢。 断没有到需要儿郎入赘的地步。 “可我当真了。” 夏元宸托起她,不许她在自己面前下跪。 见惯她在他面前的张扬、肆意,见不得她在他面前有半点的卑微。 卫姮心惊肉跳的同时,又大胆抬眼,凝望眼前语气极为认真的儿郎。 在他眼里,她看到了真挚,看到了深思熟虑,更看到了他的决心。 “三爷,你……” 微地一顿,卫姮屏紧呼吸,再慢慢的问,“你当真愿意?” 夏元宸道:“毫无虚言。” 脚步往前一迈,贴近了卫姮,“我愿入赘,你可愿收留我?” 别看他问得从容,可从容之下,全是小心翼翼。 卫姮听到鼻尖发酸,“三爷,我,我不愿成亲是……是我不想留在内宅执掌中馈,我想走南闯北,去见我大邺的万里江山。” “如果可能,我还想出海,去千里之外的海那边看看……” 夏元宸眼里笑意深了起来。 垂眸,温柔凝视他只需要轻轻一揽,便能揽入怀里的女郎,笑道:“好,成亲以后,我陪你去。” “怎么可能。” 卫姮摇头,“你是武将,是我们大邺边关百姓的神明,你哪里能随我一起到处走南闯北呢。” “圣上收我兵权,有意困我于上京,日后,我很难再回边关。” 提到边关,夏元宸眼里闪过黯然。 他是圣上唯一的嫡子,也是圣上一直提防的皇子。 既无兵权,何来守护边关。 卫姮却道:“三爷,你会回到边关。不管圣上如何猜忌你,他日羌人犯我漠城边关,圣上必会还你兵权。” 漠城大役重创羌人,让羌人国力大伤,暂无侵占大邺边疆的国力。 可待到羌人国力恢复,定会卷土重来。 前世,羌人就是如此。 可那一次,没有凌王夏元宸的身影。 羌人从漠城一路屠城北上,疾如破竹。 圣上又惊又怒,最后是明公披甲上阵,方将羌人打到退回漠城。 可,漠城从此归于羌人。 直到她死后,漠城也没有收回。 乃大邺之耻。 前世的三爷应是奇毒未解,一年后毒发身亡,才有了羌人的入侵。 而这一次,有她在,有公孙宴在,定会让三爷长命百岁,守大邺漠城百世安宁! 卫姮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望着对自己已是情深的儿郎,轻声道:“三爷,你我就算不成亲,依旧可以你来我往。” 成亲,她怕困住自己。 也怕困住他。 第417章 入赘 说到底,卫姮还是被上辈子的成亲给吓住了。 那样的日子,重活一世都会在午夜里发噩梦,吓醒。 内院婆母难伺候,小姑子难缠又嘴碎、公公花钱花流水。 外院夫君既不体贴,又是撒手掌柜,她稍稍哪里不曾让他们一家满意,从头指责到脚。 末了来一句“处处不如云姐儿,连点小事都办不妥当。” 她背负着罪孽,每日如同行尸走肉为宁远侯一家而活,为大房而活,直到操劳至死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 这世,她要复仇,更要为自己而活。 与人成亲,从来没在她的选项内。 三爷入赘—— “什么?姑娘,王爷给谁入赘?” 捧着衣裳进屋的碧竹耳尖,正好听到卫姮的低喃,几步并一步,来到卫姮身边。 “姑娘,这话可不兴说啊。三爷天潢贵胄,谁敢让王爷入赘啊,王爷又怎么可能去入赘啊。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 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 听着似乎又有一点意思了。 卫姮是有那么一点反骨在身上,闻言,黛眉轻地挑了挑,“不如,让你家姑娘开先例,创先河?招了凌王入赘?” 碧竹:“……” 水汪汪的杏仁眼瞪大,将衣裳放在熏笼上,小碎步挪过来。 先是探了探卫姮的额头,接着,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嘀咕:“还好啊,没有烧糊涂啊。怎能说出这等子异想天开的话儿呢?” 卫姮笑到眼里像落了星辰。 是啊。 连丫鬟都觉不可能的事儿,偏偏,三爷自个亲口说了。 可见想要与她在一起的决心、诚意,委实很大。 “万一有呢?” 碧竹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即使王爷自己愿意,圣上、娘娘们,皇室宗亲们也是不愿地。” “说不得,惹圣上后还会贬王爷为庶女呢。” 自古只有臣子尚主,皇子娶妃,哪有过皇子下嫁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没有过,不代表以后、将来都不会有。破先例、创先河,有了第一人自会有第二人。” 卫姮如今对嫁娶看得很淡,看淡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 “民间自古有入赘一说,真有皇子甘愿入赘也不是不可能。” 碧竹平素因有初春在前,她的想法素来简单,如今没了初春在跟前,卫姮此言一出,一心为卫姮着想的她,脑袋瓜转得不可谓不快。 瞬间,卫姮的言语里捕捉到不同寻常了。 太不同寻常,以至于她问的时候都觉着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姑娘,你莫不是想告诉奴婢,王爷他是心甘情愿入赘侯府?” 三清真人在上啊! 这可能吗? 是她想左了吧。 王爷是说了,奈何还是被她的狠心拒绝。 事关天潢贵胄的颜面,还是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哪怕是她最为信任的丫鬟也不成。 卫姮笑盈盈道:“你家姑娘目前还是没有成亲的心思,如果有一天想要成亲了,我再去询问王爷, 看他是否可愿入赘。” 想了想,又道:“不能说是入赘王府,以免弟媳妇难为。等兰哥儿定了亲,我另辟府邸。” “……” 听到碧竹一愣一愣的,为姑娘的胆大念想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良久过后,碧竹说,“姑娘若不怕治罪,可以一试,奴婢给姑娘壮大。” 大不了跟着姑娘一起治罪。 大不了就是杀头嘛。 瞧。 主子胆大,身边的丫鬟也跟着大胆。 卫姮闻言,不禁畅声而笑。 她的丫鬟啊,还是那么的耿直,愿为她这个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入赘一事,日后再提了。 眼前还得找公孙宴。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外头又是大雪纷扬,天地一片蒙蒙雪色,仿佛早已融为一体。 公孙宴站在山洞口往外面望去,双手搓了搓哈了口热气,等着出去打猎的血六回来。 “怎的还未归来?不会是遇着猛兽了吧。” 又往山洞外走了几步,站在大雪洒落的雪地里,垫足,脖子伸探,努力往前方看去。 山里头很静,除了北风呼啸声,再无其他声响,站在茫茫大雪里,空寂到好像只余一人,令人心里不禁发慌。 公孙宴却是习惯了一个人在旷野里。 他效仿神农尝百草,经常孤身一人钻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走走停停在山里头待上数十天乃常事。 习惯了一个人,反而不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 多一个人,无疑便要分出一份担忧,断没有独来独行,说走便能走的洒脱。 站了不到一会儿,公孙宴冷到有些受不住,‘诶’了一声,慢慢回山洞里走。 他返回了山洞里,有一道小小的黑影却从崇山峻岭里一步一步,朝着山洞的方向慢慢走来。 是血六。 手里一手提灰毛野兔,一手提长尾野矬,冒着大风大雪,冻到鼻头泛红,抢在天黑之前能回到山洞避风遮寒。 太冷了啦。 天黑之间没有回到山洞,定会冻死在丛林里。 他死了不要紧,宴少爷可不能出事。 王爷的身家性命全系宴少爷一身呢。 别看山洞在山脚下,可真要一路从山里走出来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一直到天色全黑,等到心里愈发担心的公孙宴终于听到山洞外传来有人行走在雪里的“吱咯”声。 “宴少爷。” “六护卫。” 两人齐声开口。 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看到彼此都平安无事,双双松口气。 公孙宴道:“明儿个不能再让你一人出去打猎了,没得吃不要紧,命得在才成。” “我打明儿起,我每日早上熬碗安神助睡的药汤,你我学着熊瞎子,日日夜夜呼呼大睡。” 以前,他一个人进山采药,出来时眼见带了干粮不足,他便有意无意多睡一睡,一日一餐,便能顺顺利利走出来。 血六闻言,看了眼穿着皮毛厚衣,还显单薄的公孙宴,叹道:“宴少爷,如今属下算是知晓你为何如此单薄了。” 原来是饿瘦。 两手把今日猎到的猎物提起,在公孙宴面前晃了晃,眉睫间白雪渐渐融化的血六露出明朗的笑容。 “宴少爷,你看卑职手里是何物。” 第418章 苦寻 公孙宴只顾着关注血六是否平安,完全忽视他手里提了猎物。 野兔、野雉从眼前晃过,公孙宴那张俊秀的脸上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如此风雪,竟还能猎到野兔、野雉,六护卫好生厉害。” 哎呀。 望着望着,肚子竟然饿了。 血六笑道:“大风大雪天更好猎到小东西。宴少爷, 你且坐着稍等, 我啊将野兔烤了吃。” 今晚一只野兔便成,野雉留着明日吃。 最后,在公孙宴的坚持下,烧了半只野兔。 别半只用枯草枯藤裹得严严实实,为了防止血腥味引来猛兽寻觅过来,又在雪里滚上几圈,滚成雪球状置于树上的枝杈上,等着明儿再吃。 血六烤野兔子是高手,公孙宴又素不挑食,待那半只野兔烤到焦黄肉嫩,香味飘飘,公孙宴肚子里是发出阵阵不争气的声音。 饿啊。 太饿了! 一口兔肉咬下,烫到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吐出来。 “六护卫,等我们回到上京后,我啊,定要邀你来公主府烤一回兔肉。 ” 哪怕前头吃了血六无数次的烤肉,还是觉着不过瘾。 血六用匕首把兔肉一块块切下来,放到柴火烘到滚烫的石头上,笑道:“好啊,只要宴少爷不嫌弃。” 哪会嫌弃啊。 好吃极了呢。 兔肉吃完,吃到唇色油亮的公孙宴轻地打了一个饱嗝。 听着外头的风雪声,公孙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沉道:“你我被困山里,也不知表哥那边可好。 ” 他没有被人追杀前,还能和表哥有联络。 被人追杀后,到如今已有两月出头没有联系表哥了。 “宴少爷放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无事。” 血六也很担心,但不能显露出来,只是脸上的笑收敛了许多,“再说了,还有卫姑娘呢。” “卫姑娘医术高超,又有宴少爷你留下的药浴方子,说不定王爷大有好转呢。” 没有真正解毒,何来的好转。 不过是安慰他罢了。 公孙宴看了眼不离身的行囊,里头是他千辛万苦寻到的解毒药方,但还差一味。 四处打听后,极有可能生长在常年不见阳光,一年四季又阴且寒的万丈悬崖之下。 他也正是为寻这么一处悬崖,被追杀的人推进山里的天坑里。 万幸是天炕,掉下来那瞬间抓住一根悬挂坑洞里的藤蔓,关键时候血六现身,将他救起来。 可惜追杀他的三人皆为死士,见暴露,又不敌六护卫 后,三人直接咬毒自尽。 血六说,“死士杀人,只可成功,不许失手,若失手,死是归途。” 可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呢? 他极少在上京现身,更不曾得罪他人。 杀他——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阻止他给表哥凌王解毒。 再往细里想,更是遍地生寒。 他为表哥往边关寻药,真正知情的人只有卫姮、表哥。 但,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卫姮? 不可能是她。 卫姑娘是他见过最干净、磊落的姑娘,又和表哥无冤无仇,其父勇毅侯更曾是表哥麾下的将领,她不可能会害表哥。 公孙宴为怀疑到卫姮身上,轻地拍了拍自己两耳光。 不许胡乱猜忌到卫姑娘身上。 血六抬眼,见一个人陷入沉思的表少爷突然抽自己耳光,嘴角微地抽搐一下。 表少爷这是…… 想什么后悔到想起来便忍不住要抽自己耳光的事了? 没有去打扰,默默将火堆挪到另一处重新生火。 天寒地冻,入睡极冷,睡在火堆烘过的地儿上,身子方暖和。 公孙宴还在猜想,到底是谁会杀自己。 会是谁呢? 一定是熟悉他们的人,早早隐藏在他们的身边,默默地,不动声色关注着,阻止自己来救表哥。 他现在担心卫姮了。 “六护卫,卫姑娘身边表哥有派人保护吗?” 公孙宴问。 血六道:“有,卫姑娘与王爷一起,王爷定会记她周全。” 一起? 公孙宴怔了下,心里头莫名一紧。 “六护卫所言一起,是何意?” 假装风轻云淡随口一问,实则,目光紧紧锁定在血六的脸上,连双手都无意识蜷紧。 血六是谁? 他可是机灵到在男女情事上给凌王出谋划策呢。 公孙宴隐藏在随意下的紧张,他啊,一看便窥清。 笑道:“对啊,卫姑娘依着宴少爷给下的医札为王爷解毒,每次与王爷一起时,王爷都会派侍卫护送呢。” 原来如此。 公孙宴悄然松手,颔首道:“应该的,有人连我都敢杀,倘若知晓卫姑娘也能为表哥解毒,卫姑娘危矣。” 还是表哥思虑周全,不会让卫姑娘陷入死地。 又听到血六笑道:“宴少爷放宽心,每次卫姑娘为王爷解毒,都是暗里来,暗里回,连侯府都无人知晓。” “想来连朝中卫大人也不得而知呢。” 那就好。 越少有人知晓卫姑娘与表哥走近,卫姑娘便越安然无恙。 但如果他久未归京,卫姑娘时有出入侯府,只怕侯府那位面慈心歹的卫大夫人会有所察觉。 这位夫人最见不得卫姑娘好,万一被她窥探到卫姮行踪,往外嚷嚷出来—— 隐藏暗处的人岂不就知晓了? 不行。 他得加紧些去寻万丈悬崖,找那至阴至寒的地血草才成。 “六护卫,明儿我得离开山洞去寻最后一味奇药地血草,你留在山洞里看好行囊,若我久不归来,不必出来寻我,一定要好生看好行囊。” 里头有他这些日子在山里寻到的珍贵药材,其中四味是有望解表哥体内奇毒的药材,断不可丢失。 除此以外,还有他尝百草的医札。 血六哪里能让公孙宴一人出去。 道:“宴少爷,王爷派属下过来是务必要保护好你,属下又怎么让你一人出去呢?” “你若出去,属下必陪同左右。” 宴少爷走到哪里,他会跟到哪里。 万丈悬崖,表少爷能去,他自然也能去。 公孙宴劝道:“此处危险,我恐自己有性命之忧。如你我皆折在此地,我所寻来的奇药,如何送到表哥手里?” 第419章 两情 将近年关,公孙宴还想着能否赶在年前回上京。 他亦是头一回有如此迫切想回上京的心思。 大抵是,因内心里有了牵挂。 而想要尽快回上说,唯有尽快寻到最后一味奇药。 血七却不担心已有的奇药无法送到王爷手里。 笑道:“宴少爷不必担忧,属下一路留有暗号,他日王爷寻来,定能找到宴少爷历经千辛万苦寻来的奇药。” 可为王爷解毒的奇药不能出事。 能为王爷舍死的宴少爷,更不能有事。 他要护住奇药,更要护住宴少爷。 公孙宴没想到六护卫会如此固执。 瞧着长得眉清目秀,像族里还需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小弟,怎的这般有主见,这般难劝呢? “你当真留了暗号?” 血六拱手,“属下不敢欺瞒宴少爷。” “如此,那你便跟着吧。” 公孙宴没有办法,躺在血六为他铺好的枯草面,枕着烘到暖暖的地面,公孙宴阖上双眼,打了一个哈欠。 火光里,他单薄的影子投到嶙峋不平的洞壁,影子拉长,也更胜清瘦。 多亏这些日子有血六照顾,不然,他还会饿更瘦。 能饿成皮包骨。 血六抱剑盘膝坐在火堆边,尽心尽责守护。 偶尔外面有野兽从雪里跑过的声音,血六倏地睁开双眼,如眼为炬看向洞口方向。 王爷收到他的密信后,是留在上京?还是赶来了兴庆府? 依王爷一贯行事,大抵已经赶来兴庆府了。 王爷都来了,替王爷药浴解毒的卫姑娘呢? 可也在? 山洞外面不知名野兽的喘息声已经消失,危险解决的血六重新闭上双眼。 尔后,在心里一声轻叹。 宴少爷对卫姑娘生了情意,那卫姑娘对宴少爷也颇为不同,偏偏王爷对卫姑娘也不同。 王爷是好不容易动了凡心,真要错过了卫姑娘,他们这些当属下的,真担心王爷会孤老终身。 宴少爷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闻长公主早有意为宴少爷相看,奈何宴少爷醉心岐黄术,更有效仿神农尝百草的鸿鹄之志,长公主亦是十分担心宴少爷此生与百草、医书相伴。 如今宴少爷动了情,长公主只怕是欢天喜地赶紧替宴少爷去勇侯府提亲、下聘吧。 他家王爷就可怜了。 连自己的婚事都会遭禁庭里的那两位算计。 王爷越喜欢卫姑娘,贵妃娘娘定会越加阻挠,不许王爷如愿。 “卫姑娘……” 进入梦乡的公孙宴发现含糊的呓语,单薄的身子动了动,双手抱力抱紧了自己。 血六看着面朝自己,在梦中露出羞涩笑容的宴少爷,瞬间,身为暗卫的他都觉头大了。 宴少爷这是在梦里梦见自己抱住了卫姑娘吗? 头大,头大。 血六重新将柴火拨旺了些,好像做梦的公孙宴睡得更沉,更暖和。 心里则默念,“王爷,您使点劲儿,努力让卫姑娘对您倾心。让宴少爷知难而退。” 血六对卫姮心许自家王爷一事,是毫无成算。 毕竟,卫姑娘是拒绝过王爷。 心里念着念着,血六也渐渐入睡。 外头,寒风吹到天地万物匍匐,冬夜漫长,静待天亮。 卫姮睁开双眼时,碧竹还没有醒过来。 近些日子碧竹颇为辛苦,又要照顾她,还要帮衬着将军府里的内务。 顾将军前来兴庆府,一直到往进未久住人的将军府后,卫姮方知原来顾将军一路暗行,连以前的旧部都不曾告诉。 如今的顾将军带着亲卫,领着兰哥儿驻守铁骑营,三爷说,顾将军将会忙到年关。 也就是说,她也会很长一段时日见不到兰哥儿。 “姑娘醒来……” 碧竹披着厚衣进来,见卫姮已起身,连忙拿起一直烘暖笼上的衣裳,伺候着卫姮穿衣。 自责道:“奴婢该死,姑娘醒来奴婢都不知晓。” “这几日你也累着了,我待会儿同管家说一声,今日你好生歇一天。”卫姮刚说完,倏地,小腹处一胀,便有小股暖流缓缓浸出少许。 这是…… 月事来了? 碧竹道:“奴婢昨儿夜里同管家告了假,如今前庭后院都拾掇好了,奴婢不必两头回。” “这几日姑娘也不能往外头去了,小日子将到, 万不能受寒。” 姑娘家的小日子贴身的丫鬟、嬷嬷们必须得记住,外头的小聚、宴请啊都得推辞。 一是方便姑娘家在闺阁里养身子。 二是以防去了外头不小心弄脏衣裙。 卫姮默默看着牢记自己小日子的碧竹,幽幽道:“就在刚才,它来了。” 下一息,卫姮便被碧竹伺候着,重新躺回了床上。 “姑娘躺好,奴婢这就去准备汤婆子。还好后厨的灶台昨儿全垒后,奴婢这就去准备补血益气的药膳。 ” 补血举气的药膳,还是卫姮重活回来后,一直给自己温养的方子。 对症下药,是把她这三年里的亏补,一点一点地养了回来。 好在,她的根骨不错,三年里虽受说卢氏的搓磨,根骨没有彻底亏损,养了近半年,已是大好。 虽身子骨不错,但姑娘家的小日子多多少少有些不便,酸啊胀啊痛啊倒是没有,就是不太想动罢了。 躺在床上的卫姮开始盘算起,她明岁与大兴庆的通商了。 还得需要顾将军帮助才成。 她可以把顾将军淘出来的金矿全部转为粮草辎重,再通过经商,又把那些金子流回顾将军手里, 好让顾将军养活大兴府近三万的将士。 如此一来,顾将军赚了,她也赚了。 契国那边亦是可以通商。 大邺与契国虽不时有小伤亡,但两国并没有完全撕破脸皮,正常的通商完全可以。 她还能把金子到契国各商铺里流通,换回皮草、药材、玉石、香料,再销回上京。 如此一来,顾将军这边的金矿挖多少金子,她便能消耗多少。 屋外传来碧竹的声音,“奴婢见过王爷。” “你家姑娘还未醒?” 回廊下,身披玄墨大氅的夏元宸眉目峻冷,询问碧竹。 平日此时,卫二是早早起来,在院子里头练完一套强身健体的八段锦了。 碧竹道:“回王爷,姑娘醒了,只是今儿不便出门。” 不便出门? 夏元宸眸色一沉,“身子不舒服?” “……” 垂眸的碧竹又不好说姑娘家的事儿,只好点点头。 第420章 担心 竟然真不舒服! “速去请大夫过来。”俊颜暗沉夏元宸吩咐血七,“抬轿过去。” “是!” 血七片刻都不敢耽搁,领命后疾步离开回廊,直往府外。 卫姑娘身子不适,此乃大事。 得赶紧请大夫过府才成。 如今夏元宸身边的暗卫,对卫姮是极为恭敬,隐隐地,已把卫姮当成主子了。 碧竹没料到王爷反应如此大。 更没有料到血七是说走就走,就一跃三跳,拿出一身武艺离开。 看到瞠目结舌的碧竹赶忙唤起来,“七护卫,你回来,回来!” 这闹的什么事啊。 姑娘就是小日子,请了大夫过来,岂不是人人都知姑娘小日子在身上了? 刚一个纵身跃到垂花门前的血七止血。 回首看到离自己近两丈远的碧竹,急急忙忙解释,“王爷,姑娘她躺一会儿便好了,真不需要请大夫过府。更何况,姑娘自个就是大夫啊。” “医者不可自医。” 夏元宸执意要请大夫过来,“你家姑娘这些日子随本王、将军一受遭罪,便是稍有不舒服,也需得请大夫细看。” 姑娘家的身子再强,终归比男子娇贵些,不能大意。 说到碧竹有些心动了。 是啊。 近来姑娘可累了。 还从山里头把王爷一路背回来。 三清真人在上! 谁家姑娘做出过冰天雪地里,背着爷们走的这种事儿。 操累不说,还在山里头干过仗,人也没有歇息会,又为照顾三爷而忙上忙下,说句不中听的话,骡子都没有姑娘那么累啊。 “要不,三爷,奴婢还是先去请示一下姑娘吧。” 犹豫一会的碧竹没敢擅自做主。 也正是她这么一会儿犹豫,血七便走了。 是夏元宸摆手,示意他速去。 卫姮披衣下床,把棱格门打开,一股冷凌凌的寒风扑面而来。 屋里温暖如春,屋寒风刺骨,一热一冷的夹击, 秀挺的鼻子有了阵阵痒意,猝不及防间卫姮轻地打了个喷嚏。 瞬间,有巨大的黑影裹着熟悉的木质沉香扑面而来。 肩膀骤然一沉,原来穿在三爷身上的玄墨大氅已经到了她身上。 “碧竹,扶姑娘回屋。” 俊颜沉冷的夏元宸退后一步,示意碧竹搀扶卫姮回屋。 如今在将军府,人多嘴杂,夏元宸与卫姮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恪守 规矩,以免传出败坏卫姮名声的流言蜚语。 碧竹听到卫姮的喷嚏声,也是吓了一跳。 “姑娘外头多冷啊,你这会子身子又不舒服,奴婢扶姑娘回床上躺着。” 都 容不得卫姮拒绝,将人扶上床,又把汤婆子置放被衾里头暖着。 夏元宸本想进来,将军里头的婆子一路小碎步走过来,一步迈过门槛里的夏元宸从容收回长腿。 “小的见过大人。” 婆子不知夏元宸的身份,只见着顾将军初回将军府那日,对眼前金质玉相,气质矜贵的男子十分恭敬,遂,见了后是以恭敬唤一声“大人”。 “起来吧。” 夏元宸淡声让婆子起身,叮嘱道:“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早膳备些清粥、素菜。” 大兴府百姓喜羊、牛肉,入冬天寒地冻更是连早膳都以食肉为主。 夏元宸忧心卫姮受凉,清早吃荦腥更引食欲不振。 婆子应了声是,夏元宸才放她进屋子里。 “姑娘安好。” 婆子进了屋,站在屏风后面给卫姮行礼,“灶台煨着的药膳婆子们不太清楚需多久,特差老奴问问碧竹姑娘。” 平素都是初春不离灶台,药膳不离眼,直到煨好后方端过来给卫姮喝。 妨的是大房卢氏那头在药膳里头使坏。 碧竹因着急给卫姮送汤婆子,正好见王爷身边的一位护卫过来,便托他帮忙盯紧些。 默五得了吩咐,还真一直守着灶台,不许任何人靠近。 婆子们见默五抱着剑在,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个个心里发怵。 又担心煨着的药膳火候过了,遣眼前这位原先伺候过将军夫人的婆子过来。 那药膳,她们闻着有当归一类补血益气的药味,便猜想 着应该是住进后院里的那位贵人姑娘来了小日子。 婆子又道:“老奴们恐药膳火候过头,误了姑娘的身子,方壮着胆儿过来询问,还望姑娘恕罪。” 卫姮笑道:“妈妈们有心了。碧竹……” 碧竹领会,从匣子里拿出几钱出来,笑道:“辛苦妈妈特意跑一趟,这几个小钱给妈妈们打酒吃。” 说是小钱,足足有二两银子。 后厨的婆子一共有六人,二两银子也够她们不仅够打酒吃,还能置几个下酒的菜。 婆子是第一次来见卫姮,见姑娘家如此大方,赶紧磕头谢过恩赏。 伺候得卫姮是愈发的细心、妥贴了。 回了后厨后,婆子没有把赏银昧下,与婆子们全分了。 喜到其他几个婆子是眉开眼笑。 纷纷道:“ 老嫂子,难怪你常说上京来的贵人大方啊,可真真没说错。” 她们都是近几日碧竹同管家去人牙子那边找的婆子,个个拘谨,行事也是畏手畏脚,生怕惹怒将军府的主子们。 婆子肃声道:“曹管事既将后厨交到老婆子手里,老婆子便仗着原先在将军夫人院里伺候过,拿乔托大多嘴提醒诸位几句了。” “你们好生伺候着就成,上京规矩多,贵人们是大方,但也容不得你们造次。” “倘若你们没个眼色冒犯了贵人,或是不懂规矩,在将军府里随意走动,冲撞了贵人,老婆子不是吓唬你们,你们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番敲打,是让婆子们收了 喜色,不敢再叫嚷了。 碧竹是等婆子的敲打完,方笑盈盈地进了后厨。 又脆声声地道了谢。 婆子们哪敢承她的谢,纷纷还礼。 礼也还得不甚得体。 碧竹并不计较,将军府里的下人,可轮不到她一个奴婢来指指点点。 默五见碧竹过来,看了眼煨在灶台上的药膳,微微点头后,方离开。 是在告诉碧竹,她离开后无人靠近药膳。 “有劳护卫大哥了。” 碧竹行了礼,目送默五离开。 默五走出后厨,来到王爷所住的屋子后,方知王爷这会子在卫姑娘的屋里。 第421章 体贴 大夫这会子已经在给卫姮把脉了。 旁边便是夏元宸守着。 他不亲自守着,不甚放心。 碧竹刚在隔扇外头守着,随时等着主子们的吩咐。 依着卫姮来说,大可不必请大夫,奈何三爷执意如此,她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遂也就从了。 不过是小事,又是他的好意,不必过于执拗坚守自己的想法。 闭目依诊脉的大夫指腹搭在卫姮的脉息上头,便知卫姮来了小日子。 适才进屋时,他不着痕迹打量了看诊的小姐,及守着的儿郎。 小姐长发尚且未挽,梳着闺阁女子的发髻,可见还是待嫁之身。 旁边守着的儿郎矜贵不凡,又极为敬重面色红润,只是眉间有些恹恹的小姐,两人便是不兄妹了。 不是兄妹,又不像定了亲…… 大夫心里头便知道自己应该与谁说话了。 收回手,上了年纪的大夫对卫姮温和笑道:“小姐身子极好,只是这几日不宜吃冷沾寒,更不能受冷。” “宜在屋里静养,暖身,再吃些温补益气的药膳,养好头三日,后面便可以四下走走。” 姑娘身子娇贵,头三日尤为重要,受不得寒。 卫姮虽为医者,但因有夏元宸在身边,听闻大夫的叮嘱后,脸皮还是稍稍有些发烫。 这下好了,小日子来了他都知晓。 眼波流转,不甚自在飞快睇了身边的男子一眼。 见他薄唇微抿,眉目肃冷,并无别的尴尬、不自在的异样,卫姮眸光微地一定。 偶尔,她收回视线,娇唇弯了少许,一丝笑意也从黑眸里掠过。 三爷他身边还真是没有女子伺候过。 连女儿家的小日子都不知晓。 可见原先他所言确实是句句属实。 卫姮谢过大夫,“有劳大夫了,药膳我一直有用,除了有些乏力之外,并无不舒服。” “小姐出身富贵,想必府中长辈极为上心,方养得小姐血暖脉强。” 姑娘家能养到眼前这位小姐的身子骨,可是费了不少银子。 “不知小姐的药膳方子,可否给老朽一观?若方子好,老朽也就不必班门弄斧了。” 大夫是兴庆府里鼎鼎有名的,虽为民医,但时常出入兴庆府的高门大户里,言行举止都是极为稳妥。 卫姮让碧竹取了方子过来。 大夫看过后,连连点头,“此方定是出身大家,每味滋补品皆对症姑娘。姑娘继续喝着,回头再另调药方便成。” 药膳方也不能一直用着,滋补到一定的时候需得更换。 卫姮也正是如此打算。 吃到过年便停了此方。 大夫起了身,朝夏元宸揖礼,“大人,姑娘并无大碍,这几日好好养着便成。” 夏元宸其实并没有听明白。 既无大碍,为何这几日需要好好养着? 难不成不便当面与卫姮言说? “有劳大夫了。” 夏元宸微微颔首,又吩咐碧竹好生照顾卫姮,自个则亲自送大夫离开。 走到垂花门前,夏元宸修眉微蹙,询问大夫,“适才老先生言小姐前三日需要静养,既是无碍,为何需要静养?” “还望老先生能解惑。” 大夫闻言,便知眼前玉树临风的儿郎未经风月了。 只有未经风月,身旁边无女子伺候才有此惑。 “大人,女子每月皆有几日需要静养,老朽这般说,大人可明白了?” 哪里还有不明白了。 原来这几日是她的小日子。 他记下了。 又问道:“姑娘家来了小日子,可还有哪些需地留意?” 大夫见眼前儿郎如此细心,丝毫不觉别扭、不妥,家中亦是有儿有女的大夫恭敬道:“大人如此细心,小姐有福了。” “女儿家小日子最忌受凉受寒,入口亦是如此,需得温养为主。切忌浮躁、易怒、心烦,以静养、平和为主。” “老朽观小姐的气色红润,可见血气充沛,精气乃上上乘。虽有心事,但肝郁疏通,心胸豁达,无自怨自艾……” 大夫说得很细致,夏元宸一一谨记在心。 又问了卫姮异于常人的体热,可有不妥。 大夫捋顺道:“大人不必担心,因人而异,只肖身子康健便成。到了夏后,大人再留意小姐是否肤凉,掌心暖,如此便可大安。” 夏元宸回想在上京夏时与卫姮之间的相处,想了想后,无果。 那时,还真没有如此留心过。 待明岁夏时,他再留心了。 送走大夫后,重新回到卫姮所住屋子的夏元宸站在紧闭的门口,欲叩门的手抬起又悄然放下。 站在门口,吹着能让人心思清宁的寒风,他温声道:“我这几日需要出去寻找血六留下的记号,你好生养身子。” 三爷要出去? 卫姮在床上躺不住了。 “姑娘,你且躺好……” 屋外的夏元宸听到碧竹的阻挠声,便知卫姮欲要下床。 “你躺好,我进来。” 说完,又等到卫姮说“好”,这才推门进来。 没有进内室里头,而是站在碧纱橱外头,隔着隔扇同卫姮说起话儿。 “……公孙宴从兴庆府暗中出了关后,原本一切皆好,后来皆是被契人追杀,又被死士推下天坑。” 卫姮听到心头一紧。 竟这般凶险! “宴神医可还好?” 声音都绷紧了。 天坑,那可是数十米深都有。 有的掉下去后,再不可能见到天日。 听到她关心公孙宴,夏元宸也没有吃味,柔声安抚道:“莫担心,如今他身边有血六保护,一切安好。” “公孙宴虽无身手,便经常在外爬山寻药,身手还算矫健,被人推下天坑时下坠时抓住坑洞上方垂下的藤蔓,血六救他上来后,除了受到一些惊醒,并无外伤。” 连皮儿都没有擦破。 没事就好。 卫姮放下心后,坐直后背又重新倚回床柱。 “如今血六因大风大雪久未与我联络, 沿路记是留了暗号,我需得尽快寻找他二人才成。” 隔扇儿郎的声音清冽,缓缓到来时有着纵横睥睨的内敛,会听会不禁生出有他在,一切都不成问题的信任。 卫姮却担心他的身子。 “三爷,还是我随你出关吧。” 也不知道要寻多久,万一寻上到了需药浴解毒之时还未归来呢? 岂不又误了解毒? 第422章 商贾 夏元宸没有点头,“此事不成,出关后便时可见契人,狼主死前所言,亦让我十分担心。” “听话,此番你不便出行,暂居将军府,等我归来。” 他明儿便走,本想着如何才能说服她留在兴庆府,不曾想刚好撞上她的小日子,正好留在将军府养身子了。 碧竹也不想自家姑娘带着小日子出去。 低声劝道:“姑娘,小日子出行本就不便,你去了后外头如今更衣?身上又有血气,说不定还会招来猛兽。” “还有几桩事,姑娘可忘了,你来兴庆府一是送世子,二是姑娘是要走访铺面。” “等到手边的事儿忙完,也该回上京给堂姑娘添妆了。” 事儿多着去了,哪一桩都不能耽搁。 经碧竹一一细说,卫姮渐歇了要随三爷一道出关的心思。 既然不能随行,该准备的药丸一类,卫姮便打发了碧竹准备。 风寒一类,跌打损伤一类的,便是那解毒的药浴都包了一份,真要在上头耽搁了,虽不能针灸释毒血,好歹能缓一缓。 但愿能带着公孙宴、六护卫一起回来,莫耽搁了解毒。 次日,夏元宸同五名暗卫一道离开兴庆府。 等卫姮醒来,方知他已经离开两刻钟。 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伺候更衣的碧竹轻声道:“王爷临行前到了院里头,奴婢出去前,看到王爷靴面上都落了不少积雪,可见是站了好会儿,又不忍打扰姑娘,方没有出声。” “王爷还留了信给姑娘,奴婢都收着呢,就搁在暖阁里的书案上头,姑娘洗漱完后再看不迟。” 卫姮也没有真等到洗漱完才看。 穿好衣裳便去了暖阁。 把那信儿展开,里头只有四字,“勿念、保重。” 那就等着他回来吧。 一晃三日过去,卫姮便开始在兴庆府走动。 虽说是大雪天,还是有不少铺子开门营生,卫姮走访最多的是药材铺子、皮草铺子、宝石铺子。 尤其是宝石铺子,相当一套翡翠头面,一套粉玉头面,还有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翡翠头面留给了七伯母,粉玉头面给堂姐姐添妆,红宝石则留了丹华郡主。 这可比上京少了至少一半银子。 给银票时卫姮是其为爽快。 药材铺子、皮草铺子则是走访了几日后,与兴庆府最大的商家有了来往。 又在商家的介绍里,去了一家专制玉器名“碾玉作”的民间玉作坊,经过几日摸盘、走访,卫姮方知兴庆府是大邺唯一可民间制玉的地方。 一是靠着契人通商。 二是兴庆府山脉内产玉。 产自兴庆府的原玉皆是朝廷开采过后,余剩的交与民间商坊,民间商坊以赋税得到矿洞,再进行开采。 运气好,能从矿洞里挖出品相极佳的好玉。 “姑娘,此行一共带了二万银票,如今还差二千银票,余五百银为回上京盘缠,尚余一千五银采办。” 算盘里,碧竹速度将十日里的开销一一核出来。 “织坊里的三万件棉衣也应快到了,届时,兴庆府内所采办的药材、玉料、玉器、皮草随马行送回上京。” 路引已办好,所有采办货物登记在册,清点入库, 只等着马行赶来兴庆府了。 又过十日,天气放晴,卫姮见到了兰哥儿。 “瘦了也结实了……” 近半月余没有见到兰哥儿,卫姮看到眼眶微微泛红,“也长高了些。”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间坚毅,双眼有神再无前世见她被困宁远侯时的焦灼、慌乱了。 轻地拍了拍阿弟阔实不少的肩头上的积雪,眉眼愈发温柔,“一路骑马过来,可是累了?” “阿姐,我不累,更没有瘦,将军说我是结实了。” 卫兰微手里头还握着马鞭呢,单手捶了捶自己结实不少的胸口,咧嘴笑起来,“从军营骑马不过一个时辰,轻松。” “就是太热了,阿姐,你瞧,我头顶都冒热气呢。” 将皮毛风帽取下,瞬间,卫姮便看到一颗直冒白色汗气的脑袋,跟灶台上的蒸笼似的。 瞧到一边的碧竹一个劲憋着笑。 世子是真热了。 走近些,行了礼,道:“姑娘,奴婢回屋给世子备下干净衣裳,再让婆子备好热水,给世子接风洗尘。” 是该洗一洗才成。 这个汗水,都顺着下颌滴落呢。 卫兰微道:“劳烦碧竹姐姐了。” 军营里处处好,唯有一宗不太好,不好沐浴。 他实在受不住,趁天黑只穿亵衣跑到雪里,用雪搓干净身子。 结果,差一点当成敌军探子给按到将军面前。 后来知晓他每隔两日仅着亵衣跑雪里搓身子,铁骑营的将士们都震惊到了,也正是该宗事,他和铁骑营里的将士相处愈发愉快。 那厢,碧竹连忙去准备热水,屋里头便只有两姐弟了。 “阿姐,我此番回来是给你捎信,是王爷给阿姐的信。” 从衣襟里拿出贴到热乎乎的,封了口的书信,“将军怕有急事,接到信立马吩咐我快马回城。” 卫姮也怕有急。连忙拆开细细看完。 看到信里写到已寻到血六留下他与公孙宴平安无事的暗号,卫姮眉目舒展,有了徐徐如微风的浅笑。 “无事,王爷找到宴公子了。” 卫兰微高兴,“真的?那可太好了,如此一来,阿姐也该回上京了吗?” “嗯,待王爷归来便一起回上京。” 已是十月,但愿王爷能早归。 卫兰微在将军府里留了半日,又赶在天黑前回了铁骑营。 “阿姐好生照顾好自己,如今我在将军麾下学了不少,与将士们相处亦十分融洽,他日阿弟我随将军挣下功勋,承父亲爵位,更再无人敢欺负阿姐了。” 临走时,卫兰微如是郑重地说着,“哪怕是母亲,也别想过分约束阿姐。” 卫姮听到心里如有暖流,正了正阿弟的风帽,卫姮笑道:“好,阿姐就等着。” “亦盼阿弟多加照顾自己,多听、多辨、多学、多思、戒骄、戒躁、戒莽撞,习得一身本事,重振侯府门楣。” 战场上最忌鲁莽,能不能挣到功勋不打紧,要紧的是平安归来。 望着在雪地里策马奔向远方的身影,渐行渐远,到最后消失不见,卫姮流下欢喜的眼泪。 这一世,她的阿弟啊终于不再受她连累了。 第423章 大义 五日后 初春带着三万件棉衣,随同马队抵达兴庆府。 浩浩荡荡的马队走过绵延起伏山脉,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又有多少马匹折在厚雪里,方来到了兴庆府。 马队的谢掌柜看到城门时,激动到跪在雪里,朝着城门口方向“邦邦邦”三个磕头。 “弟兄们,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磕完便大声喊着,马队里弟兄们个个喜极而泣。 这一路太不容易了。 他们马队行走货路,不知道为多少商家送过多少货物,唯独这一次是最苦、最累,几次都差点把命都给交代。 初春跳下马车,朝掌柜深深福礼,“奴婢初春在这儿代我家小姐,谢过谢掌柜,谢过诸位义士。” 马队,是陈郡谢氏一族的马队,是谢氏出面,方让族里接了这一桩活。 而谢掌柜是家生子,因祖父得了家主的赏识,特赐了“谢”姓,一直在外头管着谢氏一族的马队商行。 闻言,谢掌柜客气道:“是堂姑娘大义,我等不过是吃了点苦头,好在是顺利把将士们的棉服送过来,没有辜负堂姑娘对我等的信任。” 这一趟走完,他也是不亏的。 既为主家赚了银子,也能给主家嫁到卫氏一族的小姐,如今的卫氏宗妇一个交代。 更有在年前赶回陈郡,在家主面前露个脸, 没有辱没家主对他一家人的信任。 初春是深知此行如果没有谢氏一族的鼎力相助,姑娘这桩活儿是决计办不成。 面对谢掌柜的客气,初春是再三福礼道谢。 随后便是过城门。 初春将路引递城镇守城门将士是田校尉,他打开一看,被寒风吹到通红、 开裂的脸上顿时露出激动。 这是,这是将士们的棉服到了! “快,速速骑马告诉卫小姐,上京的商队来了,快!快快!” 身边的士卒立马骑马朝将军府赶去。 卫姮正在将军府里配着此次回上京途中,有可能需要用上的药丸子。 忽闻来报,喜到连斗篷都没有披,骑上马朝城门口赶去。 “姑娘!姑娘!” 抱着斗篷的碧竹出来,见到卫姮策马跑远,急到直跺脚。 门口的小厮过来,对碧竹道:“碧竹姑娘,刚才小姐吩咐小的,需请碧竹速去醉香楼备席。 ” 此时的卫姮已经策马正街了。 兴庆府的主要正街每日都有扫雪,别处积厚过小腿,正街则是一路宽敞,两侧商铺半敞,偶尔还能见零星百姓出入商铺,采办物品。 卫姮从将军府出来便是正街,快马加鞭赶过来,正好碰上田校尉将货物清点、核对完毕。 此乃所有商行出入兴庆府内,必不可少的检要。 唧怕田校尉早知道这是卫姮给边关将士送来的棉服,他也要细认核实,不可随行放行。 随着一阵马蹄声从前方传来,初春放下捧在手里的热茶,“噌”地起身望去。 “姑娘!” 策马的卫姮便听到扑面而来的寒风里,传来熟悉、含着激动的声音。 是初春。 她来了! 马儿还没有勒停,卫姮便迫不及待下马。 可把田校尉骇到,双手,双脚同时伸出去,下意识做出扶住卫姮的准备。 初春却是见怪不怪。 姑娘以前在漠城骑马,也是如此下马,用侯爷的话来说,“摔上几回,摔出技巧出来,自然便不会再摔了。” 果然,姑娘摔上几次后,便能自如应对了。 田校尉见卫姮稳稳当当下马走路,绷紧的心头又悄然放下去。 姑奶奶哟。 你可是太唬人了些。 他一个粗爷们隔三岔五都能被你吓到魂儿都一颤一颤的。 初春已经向卫姮行万福礼了,“奴婢初春见过姑娘。” 许久未见,言语间隐有哽咽。 卫姮已经的扶起了初春,“好初春,一路辛苦你了。” 她身边的丫鬟,虽为主仆,但在她心里是情同姐妹。 见到初春好好的俏脸儿被寒风冻到干裂,小嘴儿更是裂到有道道小血口,顿时心疼不已。 握紧初春的手,卫姮也是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初春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奴婢不苦,倒是姑娘,怎的瘦了这么多。” 不仅瘦了,连脸儿肌肤也糙了不少,再无半点养在上京时的细腻。 卫姮倒不觉着自己瘦了,但还是依着初春的话儿,笑道:“你来了,我那瘦了的几两肉不出三日定能养回来。” 初春自然应下。 又见姑娘握住她手腕的手,掌心还隐隐有些粗糙,低头打量,泪水是再也忍不住流出来。 手也粗糙了不少。 想当初刚回上京,姑娘就是因为手啊、脸儿粗糙,连大房的下人都在背地里取笑姑娘。 还好,如今没有人敢笑话姑娘了。 偷偷抹完眼泪,初春见谢掌柜来了。 适才货物清点完毕,谢掌柜得重新令人把货物重新扎好。 得知堂姑娘过来,从城外一路小跑地过来。 “小的谢崖给堂姑娘请安,堂姑娘吉祥。” 向前,谢掌柜便恭敬行礼,丝毫不因卫姮是姑娘家而怠慢。 家主叮嘱,见了堂姑娘后务必要恭敬,不可失礼。 卫姮前世是见过谢崖的。 前世也是谢崖带着马队,为她送货。 她的镖局有时因人手不足,需要送货时,请的便是谢氏一族的马队。 她应允顾将军为将士棉服时,首要想到的便是谢氏一族的马队。 故而,传信给了七伯母,请求七伯母帮忙能否劳请谢氏马队运送棉服。 没想到,谢家主又是安排谢崖。 可见他颇得谢氏家主看重。 又见他一身的风尘仆仆,眉宇间难忍疲倦,心里头也是极为过意不去。 “谢掌柜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货物便交予田校尉便可,我已备下接风宴,还请谢掌柜和马队的兄弟们赏脸。” 一路吃不好,睡不好,卫姮是体会过了。 首要紧的,先得让马队的诸位吃饱才成。 谢掌柜还想推辞,皆被卫姮拦了回去,没有办法子,只好谢了。 接风宴都是爷们,卫姮身为姑娘家不便出席,田校尉主动揽过此宗活。 最后,卫姮敬了一杯酒后,亲自把棉服送到了铁骑营。 顾将军那边早就知道消息了,正在翘首以盼。 得知卫姮亲自过来,让人赶紧唤来卫兰微,带着铁骑营的一众将士亲自出营迎接。 第424章 相逢 卫姮是个有事不过夜的性子。 三万件棉衣交到顾将军手里,又同兰哥儿说上几句,便趁着天黑前往城里赶。 顾将军率众将士走到营门口,等兰哥儿扶着卫姮上马后,顾将军目露正色,朝着卫姮深深一揖。 “卫小姐,我替兴庆府所有将士,谢过卫小姐大善大义!” “吾等谢过卫小姐大善大义!” 气势如虹的声音海浪般层层叠叠传来,整个营地上方都是将士们的声音回荡。 卫姮哪敢受为誓死守国门边关将士们如此郑重的大礼。 连忙飞身跃下马,抢先扶起顾将军,“将军万万不可,如此大礼,姮受之有愧。” 她不过是送来棉服,而将士们却是舍身死亡保护着大邺的安居乐业。 可以说,没有他们的守护,何来大邺今日繁华? 既无大邺今日繁华,又怎么会有她卫姮的存在? 说来,是她要谢过将士们才对。 双手齐眉,卫姮朝着一身肃杀,不畏生死的将士行以大礼, 举手齐眉, 庄重缓慢的鞠躬表示敬意和谢意。 万里江山,天子坐镇,文臣治国,武将守国,文武并用垂拱而治,方可守大邺不世基业。 武将不应该受此冷落。 此礼,敬所有将士。 重新上马的卫姮最后一次深深看了眼目光刚毅,不因薄待而生出怨气的将士们,忍着泪水再一次拱手方离开。 “驾!” 女郎清脆又利索的声音,像早春拂过花枝嫩芽的风,轻轻的飘过心头,从此扎了根,再难忘记。 单薄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众将士的视线里,不知是何人轻地呢喃了一句,“总有人还记得我们。” 一句话,勾引将士们心绪万千。 隐隐地已有哽咽声。 是啊,还有人记得他们,没有把他们彻底忘记。 顾将军轻地闭了闭双眼,转身,朝将士们朗声道:“诸位,大邺的子民记得你们,远在上京的圣上亦牵挂诸位将士们!” 圣上虽多疑,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 明公曾对他有言:圣上也是有难处的,但圣上心里从未因文臣而偏颇武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复起,重守兴庆府。 顾将军想到自己回京进宫面圣,圣上对他推心置腹话语,方让他明白,昔日将他革职亦是对他的保全。 “顾卿啊,朕虽为天子,亦是有诸多难言之隐,更要诸多权衡,朕不会听信一人之言,更不会让顾卿一人蒙受不白之冤。” “然,顾卿确实当众斩杀监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监军固然可恨,却不曾延误军机,顾卿此举朕需得给朝廷一个交代,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自顾卿走后,朕心里总是惦记着顾卿,只要顾卿的命还在,朕相信顾卿还会重回兴庆府。” 是说到顾将军热泪盈眶,跪下大呼“臣愧对陛下重任”。 如此君臣坦诚,顾将军立即领命,誓死守护兴庆府,有他一日在,契人休想踏入兴庆府半步。 天色渐渐转黑,铁骑营里将士们分到了暖和的棉衣。 各关卡的将士,离营地近些的等到明儿便能拿到棉衣,远些的将士则需要等上二日三日。 卫姮天黑前回到兴庆府,从城门口经过时,便看到守城的将士已经穿上新棉服了。 没有在外面多停留, 卫姮赶回了将军府。 此时的初春应该已经睡醒了吧。 初春这会儿已经在后厨忙碌了。 曹婆子等人看着初春那一手的刀工,是看到双眼都发直。 娇滴滴的,和城里小门小户里头小姐一样的丫鬟,片肉、切丝竟是如此的娴熟。 分卸羊骨头、牛骨头的手艺,也是令人惊赞。 和瓦当口的屠夫卸肉有得比拼。 “劳请妈妈将这几碟肉片端到屋里头,铜锅子当心炭火、汤水洒出来烫到自个。” 初春给卫姮准备了暖身的铜锅子。 冬日里时蔬难得,初春也没有麻烦将军府的下人,把自己从上京带来的干木耳、干菌子、干谖草等干货泡发,用碟子一一盛好,一并请婆子们端到暖烘烘的屋子里。 等卫姮回来,还没有回到屋里,寒冽冽的空气里全是铜锅子的香味。 不仅有锅子,初春还捎来的九月里浸泡,用来袪寒暖身的枸杞酒。 有暖酒,又香锅子,卫姮坐下时,黑眸都微微发亮。 对初春道:“无须三日,过了今晚我这瘦下的肉便能补回来。” 回了屋里,卫姮又去了一件厚衣,初春瞧着她消瘦的肩头,好不容易缓过来情绪的她,双眼又红了。 碧竹站在一边,讪讪道:“初春姐姐,是我没有照顾好姑娘,你骂、打我吧。” “你啊。” 还没有等初春开口,卫姮先护上了,“我是水土不服,又四处走动在方瘦了一点。” 又对初春道:“你瞧碧竹也清瘦了不少,为了照顾我更是吃了不少苦头,可不能骂她啊。” 初春看了碧竹一眼,柔声道:“奴婢晓得了,今儿奴婢问了碧竹不少的话儿,知她吃了不少苦头,奴婢哪能再说她呢。” 给卫姮烫了肉片,夹起来放到碗内,“姑娘忙了一天,快快吃吧。” 说着,便开始伺候起卫姮。 卫姮却招呼着两人一道坐下,“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你们也都辛苦了,随我一道吃吧。” 以前在边关,她也经常和碧竹、初春、青霜一道用膳。 在将军府里也是一样。 见初春没有动,卫姮又道:“吃过后,我还有不少事儿需得问你。” 她离开上京这般久,也不知府里是何光景,都得好生询问初春才成。 遂,主仆三人便同坐一桌,一起吃起锅子。 晚膳无须吃过饱,吃过后洗漱完毕,又换了衣裳,卫姮便坐在碧纱橱外头的炕上,与初春说起了话儿。 初春都是捡着最要紧的说。 首要一宗提到卫文濯打听李叔,“……奴婢接到冬儿的信后,立即 问了李叔, 李叔告诉奴婢,侯爷确实对他有过叮嘱。” “此言,非不到万一时候,不能说出来。哪怕是姑娘也是如此。” 第425章 掌控 非不到万一之际,连她都不能告诉? 卫姮黑眸微地虚紧少许。 沉思片刻,卫姮道:“卫文濯差冬儿回府前,他可做了些什么?还有母亲那边回了侯府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一与我细说,不可有遗漏。” 卫文濯既是在母亲从侯府回庄子后,打发了冬儿回府,那么,必定是母亲回府的时日里发生了什么,让卫文濯察觉有异,方有此举。 侯里头发生的事儿,初春是桩桩件件里娓娓道来。 她是个能干的丫鬟,不仅记性好,口齿也甚是伶俐,举止娴静不比小门小户里的姑娘们差。 “回姑娘的话,大爷回了京后,宗主、宗妇那头是知晓的,见大爷吃了教训,老实在庄子里温书,偶尔出门请教夫子,遂也没有打发大爷离开。” 说来,到底是卫氏的儿郎,虽同老昌王那头有来往,到底没有做出祸害族里,祸害亲人的举止。 族里也是愿意再给卫文濯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卫姮自然是明白的。 不着急。 只要大房在蹦跶,收拾他们是时迟的事儿。 “大爷那头冬儿说并无不妥,人也比以前更为沉默、刻苦,每晚温书到亥时三刻方息了烛火入睡。” “夫人那头……” 初春微地一顿,事关主母,她不过是侯府里的丫鬟,姑娘虽待她亲如姐妹,然,尊卑有别…… 卫姮瞧着初春的为难。 轻声道:“你如实告诉我母亲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不必有顾忌。” “是姑娘。” 初春微地点点头,便从除孝那日说起。 “……有旁枝的夫人提到姑娘的婚事,劝夫人早些为姑娘打算,有位夫人提到了嫡庶,夫人顿时生气,落了那位夫人的脸面,把人请了出去。” “又说都是一家子,何必要分出个嫡出、庶出,闹到诸位夫人、太太们好生尴尬。” 也是奇了怪了,夫人怎么这般不喜人说嫡庶有别。 可此乃祖宗规矩,高门大户里更是重嫡庶有别,各司其职,方是章程。 怎么到了夫人便不同了呢。 这些话初春只在心里头想想,不敢指摘主母。 “……宗妇担忧夫人在姑娘的婚事犯糊涂,特地提醒了夫人,夫人说姑娘的亲事她定会好好踅摸,门当户对、儿郎品性好、房里干净。” 卫姮听到这儿,眼帘微微低垂,遮住眸底里微微起伏的暗色。 母亲在她的婚事上,倒也不糊涂。 “过了三日后夫人便接到了大爷从庄子里捎来的信,当日便领着申嬷嬷等一众从庄子里带来的丫鬟、婆子回庄子里。” “申嬷嬷还劝了夫人莫着急回庄子,不如留下来为姑娘踅摸好亲事,夫人还训斥了申嬷嬷。” 申嬷嬷…… 卫姮倚着引子的身子坐直少许,“申嬷嬷是侯府里的老人吗?” 前世母亲死后,她也就再也没有见过申嬷嬷了。 打听一番后,说是申嬷嬷上了年纪,正好家中女婿接了她回老家享福,因主母逝世而伤心的申嬷嬷便随女婿离开了侯府。 说来,申嬷嬷的底细,她还不知晓。 初春道:“庄子里的老人,一家子都在侯府。夫人回了上京后,申嬷嬷便跟着夫人了。姑娘是觉着申嬷嬷有问题?” “回上京后查一查。”卫姮眉眼冷漠,“以前在漠城伺候母亲的老人发卖的发卖,走的走,消失的消失,如今留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人,皆是回上京后挑选出来。” 里头定有卢氏安插的人在里头。 前世母亲病逝在庄子里,自己是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哪怕是母女情分再浅,她也无法接受母亲离世。 如今想来,以母亲的为人,平素又那般注重养身,对自己本也不喜,又怎会因自己而病逝呢? 诸多疑点,得好好查清才成。 血浓于水,母亲待她和兰哥儿再不好,也不忍她早逝。 “申嬷嬷且不说了,母亲走的那日可有异样?” 初春摇头,“一切如常,只是离开前,夫人敲打李叔,李叔回了夫人……” 卫姮听过后,再度陷入沉思。 父亲生前叮嘱李叔照顾好她同兰哥儿,守好侯府并无不妥。 奇就奇在母亲为何听完后,面露害怕呢? 更有一点,前世她嫁入侯府后,李叔没有多久便死在惊马的马蹄下。 她知道李叔身故都是一年后了。 李叔的死,母亲的死…… 卫姮轻地闭上双眼,压住涌上来的杀意。 这里头,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初春柔声道:“姑娘,夜深了,且先歇息吧。上京的事儿,待姑娘回了上京后再来议吧。” 卫姮按了按眉心,点了点头。 也罢。 回到上京后,她再暗里查察了。 接下来数日卫姮又见了谢掌柜,将她在兴庆府采办的上等好货一一装点好,谢掌柜验货装箱时,是被那一匣一匣的宝石、玉石看花了眼。 难得的珍贵药材,扑鼻而来的浓郁药香,都让他忍不住在兴庆府的药材铺里逛上一圈,给主子们采办了些陈郡难得一见的好货。 皮子更不用说了。 熊瞎子皮、豹皮、洁白狐狸皮……哪一样拣出来,都能让人爱不释手。 全是好货,奈何,马队已经无法再装了。 不然,他真想借堂姑娘借些银子,采办一批回陈郡。 谢掌柜躬了腰,恭敬问道:“姑娘,货装好后也该要回上京了,姑娘可随马队一道回吗?” “小的找了兴庆府的老人问了星象,接下来三日无风无雪,全是晴日,最宜出行。” 趁着晴日动身,官道的雪也压得紧实,车辙碾过官道时,无须担心车轱辘深陷雪里。 卫姮抬头看了看天色。 关外应该也是好天色吧。 也不知道三爷可有寻到宴神医。 距离上回收到三爷急信又过了七日,想来也该寻到了吧。 卫姮还是想等到夏元宸,遂道:“谢掌柜,我还有事需要耽搁几日,若后日还未解决,辛苦谢掌柜先回上京。” “姑娘不回上京?” 谢掌柜面色一凝,见四下无人,他轻声道:“姑娘,四姑奶奶还盼着姑娘回上京。” 他说四姑奶奶是七伯母谢氏。 第426章 不配为情敌 碧竹、初春知晓卫姮为了等王爷,不欲与马队一道回上京,两人心里也暗暗有些焦灼。 离年关只有这么些日子,宜姑娘成亲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姑娘再在兴庆府耽搁些时日,只怕是赶上宜姑娘出嫁了。 卫姮心里也清楚。 就再等几日吧。 如一直没有信儿,她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将军府等人。 只要三爷找到宴神医,她便可以回上京了。 至于药浴时须针灸辅助解毒,倒也不需要太担无人替她,三爷神通广大,在兴庆府找一个可靠的大夫不成问题。 如今就是等信儿了。 不过卫姮没有一味等着,送走谢掌柜后,卫姮便套了马中,直奔铁骑营。 三爷在关外还能把信平安送到顾将军手里,必定有一条特殊、隐蔽、无人知晓的传信密道。 顾将军得知卫姮的来意后,倒也没有隐瞒。 “王爷与我确实有传信密道,卫小姐可将书信给我,我现在便传信王爷,不出……” 外面的士卒在军帐大喊了一声“报”,打断顾将军所言。 “卫小姐稍待,我去去便来。” 顾将军道了歉后,大步撩起帘子走出军帐。 没有一会儿,卫姮便听到顾将军厉喝,“既是卫小姐的丫鬟,还不速速有请!” 她的丫鬟? 初春还是碧竹? 何事如此着急,都寻到铁骑营里了? 卫姮走出军帐,正好见传信的士卒一路小跑离开。 “顾将军, 应是有急事寻我,我且去看看。” …… 将军府 沐浴更衣过后的夏元宸坐在暖阁里,修长的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嗓音微哑,道:“去看看卫姑娘可有回府。” 话音刚落,同样沐浴更衣过后,瘦到走路似乎隐隐都虚浮的公孙宴打帘进来。 屋里暖和,同样患了风寒的他揉了揉堵得严实的鼻子,声音沉闷着道:“还是去接她吧。” 他是知道铁骑营回将军府骑快马近一个时辰,卫姮是姑娘家,又是一人前去,他忧心她路上会出状况。 夏元宸看了他一眼,“卫姑娘颇会骑马,无须去接应。” “再会骑马,也是姑娘家,还是细心些为好。”公孙宴摇摇头,不太认可夏元宸所言,“表哥往日都是与儿郎们相处,不知姑娘矜贵,我们身为儿郎理应多照顾姑娘家才对。” 听到夏元宸不禁哂笑。 他原先担心卫姮因与表弟公孙宴趣味相投, 因而两人互生情愫。 如今听闻表弟所言后,心中顾虑一扫而空。 在表弟心里,卫姮娇弱,需要儿郎们处处照顾,他啊,与卫姮相处这些日子,竟还不知卫姮的性子。 夏元宸淡声,“那我便让血七出城门,见到她后,直言是你出于担心,恐她出事,方让血七过来接她?” 甚好。 “多谢表哥,如此便辛苦七护卫了。 ” 公孙宴朝夏元宸揖礼,谢过表哥的体贴。 夏元宸薄唇微地弯了弯,意有所指道:“但愿表弟莫后悔。” 嗯? 听到公孙宴一脸茫然,“我悔什么?” 夏元宸没有回答,反问道:“表弟,你可了解卫姑娘?” “自然了解。” 公孙宴坐到炕上,那双因脸颊消瘦,显得更为明亮的双眼盛满欢喜的笑,“卫姮大胆、心细,还心地善良。” 说完,连嘴角都控制不住上扬。 真好。 他很快就能见到卫姑娘了啦。 离开上京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思念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待到数次在梦里有佳人笑靥,方知,情已深。 亏他那日在罗府,见到卫姑娘突然脸红、心悸还以为自己病了呢。 原来,那时他就是喜欢上卫姮了呢。 祖母想让他一年内成亲,那他回了上京后便让央求祖母侯府提亲。 想来祖母是不会拒绝。 毕竟,祖母说过只要他喜欢,姑娘家心地善良、实诚就好。 卫姑娘多好,祖母见了她后,定会心生欢喜,催促他早点娶卫姑娘为妻。 想着想着,公孙宴脸上的笑都变得有些羞涩了。 夏元宸还等着他再往下说呢。 等了好半晌,只见他一个人傻笑,夏元宸寒眸一定。 也罢。 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给了他一次夺得佳人芳心的机会。 仅此一次,表弟能否自个把握住,需得看他自己了。 淡道:“还有呢?卫姑娘胆大、善良是人人皆知,我更想听听,你能说出她不为人知的长处。” 公孙宴茫然,“不为人知的长处?既是不为人知,我又如何知晓?” 机会已给,是表弟自个错失了。 夏元宸再无负担,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不过表弟提醒的是,我不能仅看见卫姑娘的大胆、 善良,还要包容卫姑娘的短处才成。” “祖母最是重规矩,我要好好想想,如何让卫姑娘更加讨祖母欢心。” 得到祖母的欢心,往日卫姑娘在公主府里,无人敢对卫姑娘不敬。 夏元宸闻言, 眼中冷意乍起。 寒声,“卫姑娘何须讨人欢心,看人脸色?” 长公主又如何? 尊着,敬着便成。 讨她欢心? 不必如此! 公孙宴被夏元宸眼里的冷意唬到头一跳。 表哥为人虽冷漠、不近人情,但待他素来宽和,从未训斥过他。 今日猛地见他变脸,倒让他有些惧意了。 讪讪道:“可祖母是长辈,卫姑娘她……” 夏元宸漠然打断,“长公主只是你的长辈,而非卫姑娘的长辈。再得,你笃定卫姑娘愿与你共结连理,去讨长公主欢心?” “公孙宴,公主府或许他人所念,但绝非卫姑娘所念。表弟此时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过早了。” 一番训斥,是把公孙宴训到面红耳赤。 “表弟教训的是,是,是我失言了。待卫姑娘愿嫁于我,我,我再同卫姑娘说了。” 夏元宸已经不想与他说话了。 眉间冷漠的他阖上双眼,“我累了,你且先回屋里歇息吧。” “好。” 公孙宴起身,“待卫姑娘回来,我再同她一道来见表哥。” 说罢,微地欠欠身子方离开。 走到门口,公孙宴又似想到什么,折了回来,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小声道:“表哥,我还有一事相问。” “卫姑娘知晓表哥身份后,可有生气?” 夏元宸皱眉。 公孙宴嚅声,“我离开上京的那日,卫姑娘在罗府问过表哥的身份,我瞒了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而近,转瞬便到了屋外。 公孙宴还没有听出是谁的脚步声,阖目的夏元宸倏地睁开双眼,寒眸灼灼朝门口方向望去。 是卫姮的脚步。 她回来了。 第427章 因果 盘膝坐在暖炕上,在炕几上执笔,聚精会神写百草书的公孙宴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隐约觉察歇息的表哥好像动了动身子,他停笔,抬眼看向双眼睁开,看向门口方向的夏元宸。 夏元宸侧首也看了他一眼,淡道:“卫姮来了。” “这么快?” 公孙宴低头看了眼自己所记的医札,堪堪才写了五味百草而已,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表哥听错了吧,从碧竹到铁骑营,再到卫姑娘得了信儿回将军,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个时辰,应当没有这么快。” 再说了,表哥在屋子里,又如何知道卫姑娘回来了? 夏元宸道:“你还记得初见她是在哪里?当时见到她时,她在做什么?” 回忆清楚后,再来质疑卫姮有没有那么快吧。 这和卫姑娘有没有回将军府,有什么关系呢。 心里如是想的公孙宴嘴里还是回道:“自然记得,洗心惮寺乃我和卫姑娘初次见面之地,那次见面,卫姑娘赠我一枚新鲜蛇胆。” 也就是那一回的初见,他记住了卫姑娘。 雅集花会上,他拒绝过姑娘们的手帕、点心、香囊,唯一没有办法拒绝一枚现取现剖的碧绿蛇胆。 那也是他第一次收到姑娘家心意。 如今思来,大抵就是那时,他便喜欢上卫姑娘了吧。 夏元宸闻言后,沉默了。 他提醒的是,那日在济世医馆对面茶寮里,血六说有贵女当街策马。 表弟公孙宴也见了,过后对他诚恳建议,“表兄,你要不找一位表嫂吧。” 自己也谢绝他的建议。 他又说策马的贵女与其他上京贵女有不同,更说,贵女会骑马,日后或许还能同表兄一起沙场点兵。 当日的自己是真没有想到,公孙宴的建议在几个月后,他听取了。 并对他所言深以为然:会骑马的贵女果然与别的上京贵女不同,他慕之、悦之。 那日一见,俨然已烙在他脑海。 同样想娶她的公孙宴,却只记得他同卫姮初见是在洗心惮寺。 哦,卫姮还送了他一枚新鲜蛇胆。 就地取材,随手一送的小东西,也值他惦记这么久? 扫了脸庞渐渐羞涩的公孙宴,夏元宸从炕上下来,他并不打算再为公孙宴回忆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才是他与卫姮的错过。 有的缘分,错过就是错过了。 皆是个人因果,他何必去干扰呢? “王爷,卫姑娘回来了。” 刚下炕站定,夏元宸便听到门外传来血七的声音。 公孙宴:“……” 还真是卫姑娘回来了啊。 脸色大喜的他飞快把手里的狼毫放回砚台,‘哧溜’下炕,趿了鞋就往外面跑。 他要去给卫姑娘开门。 夏元宸眸光微微一暗,同样加快脚步。 总不能落后瘦成一把骨头的宴神医。 “进来。” 随着他淡淡扬声,房门“咯吱”一声推开,公孙宴正好绕过屏过,只差那么几步,就能过卫姮开门。 偏偏,差的就是这么几步,让公孙宴心里生出一点点遗憾。 他想着,自个开门便能让卫姑娘见到他,那样的重逢,定是满眼的惊喜。 落后半步的夏元宸看了眼面有些许的遗憾的表弟,薄唇微地勾了少许。 他从一开始便把卫姮推开了他,便注定的只余遗憾。 “卫姑娘……” 厚重的帘子打起,一道袅袅纤影出现在两个儿郎的眼里,两人的眸光皆定在女郎身上。 公孙宴是激动有些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愣愣看着,嘴里嚅嚅喊了一声“卫姑娘”后,再无下文。 且声音又极轻微,卫姮都没有听到。 夏元宸比公孙宴克制很多。 克制到寒眸里都是隐忍的爱意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 分别近二十日,甚是思她、念她。 连梦里都是她的笑靥嫣然。 卫姮这回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到夏元宸身上了。 而是看着瘦到她几乎认不出的公孙宴的脸上。 “宴神医?” 她甚至还有些不太确定,眼前瘦骨嶙峋的儿郎是不是公孙宴。 将信将疑唤了一声,接着,便看到他飞快朝自己走过来。 “卫姑娘。” 激动到连声音都变了。 还真是宴神医! 他怎么会瘦得这么厉害。 又见他神采明亮,并无病气,四肢也是健全无碍,卫姮心里是悄然松口气。 只要人无事就好,瘦了可以细养回来。 “许久不见啊,宴神医。” 卫姮笑盈盈地走近了些,公孙宴还想再走近些时,被夏元宸揪住的后襟口。 再近,两人便要撞一处了。 “当心些,姑娘家经不过你一个男子撞头。” 揪紧襟口不松手的夏元宸淡淡地,好意提醒。 处在激动中的公孙宴听闻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卫姮只有三步之远了,再往前,真会撞到卫姮。 定好,呼吸都急促的他双眼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卫姮,又颇为紧张的问候起卫姮,“许久不见卫姑娘,卫姑娘可还好?” “兴庆府地处僻远,卫姑娘为寻我,一路从上京奔波到兴庆府,是宴的错过, 牵累了卫姑娘。” 嗯? 卫姮望向夏元宸,眨了眨眼儿。 三爷你是同宴神医说了什么话? 怎么会让宴神医误以为,她是为寻他而特地来的兴庆府呢? 夏元宸读懂卫姮眼里的疑惑,站在公孙宴身后的他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表弟为何会误会。 既是误会,自然得解释清楚。 卫姮笑道:“多谢宴神医牵挂,我啊一切都好。这番若非送家弟来兴庆府,你我还得回上京才能见面呢。” 公孙宴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明亮清澈的双眼如小狗般,眼巴巴地望着卫姮。 小小声地问,“卫姑娘,你……你知道我遇险失联吗?” 卫姮点头,“嗯,知晓,三爷有告诉过我。”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公孙宴笑起来,知道他遇险失联,又在兴庆府等他,卫姑娘心里担忧他呢。 卫姮一时摸不透公孙宴心里头想什么了。 不过见他平安无事,她是很高兴。 “以后宴神医切莫独自一人去关外了,此次还好六护卫及时找到你,你要真在外面出事,家中长辈定会伤心难过。” “出门在外,哪怕事儿最重要,也不及自己的安危重要。” 第428章 心花 身为朋友,卫姮是万个不愿见到公孙宴出事。 他若此次真出事,乃是大邺百姓之失。 幸好,活着回来了。 公孙宴是听到心花怒放。 卫姑娘关心他呢。 “宴谨记卫姑娘叮嘱,以后,以后我……我都听你的,绝不会再独自一人冒险。” 兴奋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说完后,公孙宴都不敢直视卫姮,可心里又想着卫姮,那眼神便一会儿往卫姮脸上飞去,一会儿又飞快挪开。 也不知道卫姑娘有没有听出他真正想要说的话儿。 以卫姑娘聪慧,应当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后不知卫姑娘是拒绝,还是笑着接受点头呢? 希望她是点头。 公孙宴紧张地等待卫姮的回应。 可注定是让他失望了。 卫姮还真没有听出他话里头的深意,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以后都听她的? 不合适吧。 她又不是他长辈。 难不成是…… 想偏了的卫姮猛然看向夏元宸。 三爷是不是又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公孙宴误会了? 她还没有松口答应嫁入王府。 王妃和表嫂的身份,还不想要呢。 轻瞪了他一眼,方收回视线。 夏元宸不解了。 好端端的怎么瞪他呢? 这是误会了什么? 饶是夏元宸本事再大,此时也没有猜透卫姮心中所想。 唯一知晓的是,卫姮没有听出表弟话里头的深意。 但他听出来了。 遂对公孙宴肃道:“你应该听长公主、家中父母所言。卫姑娘与你相熟一场,自是不愿见你以身涉险。” 对对对。 卫姮连连点头,“三爷说的是,宴神医,你是要立志著医书,造福万世百姓,可不能医书还未著出来,便半道崩阻。” 没有待到自己所念的公孙宴多少有些失落。 应当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以至于卫姑娘没有听懂。 下次—— 嗯,下次他一定要说清楚,好让卫姑娘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短暂的寒暄过后,卫姮看出来公孙宴是强撑着身子同自己说话,遂劝公孙宴先回屋歇息。 公孙宴摆手,小声道:“我不累。” 又问夏元宸,“表兄累吗?” 这回,卫姮的视线总算落到了夏元宸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心里更是暗自思量。 不错。 三爷也瘦了些,但气色尚可。 唇色也不错,颇为红润。 穿着素青色的长袍,站在屏风边是玉树兰芝,宛如山中青竹,矜贵且从容。 很是欣赏入目。 “姮,见过王爷。” 飞快打量过后,卫姮笑盈盈地行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 夏元宸低声,寥寥几句看似四平八稳,唯有他自己心里方清楚,里头含着许久未见的思念。 又对公孙宴淡道:“先入座吧。” 她一路奔波,多少也是有些累的,坐下再叙旧也不迟。 公孙宴随即也反应过来,立马侧身请卫姮去暖阁里,俊颜微微泛红,羞涩道:“卫姑娘请到屋里坐。” 是他的疏忽,见着她一时高兴,倒忘记了请她入座。 进了暖阁,夏元宸示意卫姮坐到炕头上,卫姮还想推辞,公孙宴道:“卫姑娘,炕上暖和。” “你方从外头回来,身上寒气重,可不能马虎大意。” 自个则主动搬了张圆椅,坐在了下方。 卫姮见此,看向夏元宸。 夏元宸微微一笑,“坐吧,且是相熟,无须过多拘谨。” 初春沏到热茶进屋,奉完茶后,行完礼又悄然离开屋子。 她还想到外头伺候着,同样站在外面的血七道:“去耳房坐。” 没有过多的交流,说完便目不斜视站定好。 淡漠到好像他刚才从未开过口。 初春看了眼旁边的耳房,应了声“是”,依言去了耳房坐着,等卫姮出来。 耳房是生的炭火,放下帘子后,热气腾腾到让初春的身子开始暖和起来。 前庭客院里的茶水间有些远,需得穿过月洞门才能入客院内,一路走过,寒风冽骨吹到手脚冰冷。 坐在炭火边,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初春想到守在外头的七护卫。 这么站着,应该很冷吧。 不过三爷身边的护卫,好像都不怕冷一般,一动不动站着,跟冰雕似的。 “初春姐姐……” 正想着,外面传来欢快的唤声,是王爷身边的六护卫。 初春连忙起身,半打起帘子,入眼便是一张秀气到像邻家阿弟的儿郎面孔。 “六护卫可有何吩咐?” 初春声色柔和,而被雪色照映的眉眼素雅,似如一朵在雪中绽放不与万物争春色的蜡梅。 血七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袋甘果,“适才听老七说姐姐在耳房里小坐,我正好得了一袋甘果,请姐姐尝尝。” 甘果是兴庆府的独有的干腌果子,采的是山中野果,蒸熟后撒上些许的井盐、甜口的梅子粉,再晾干制成。 酸甜适中,很是开胃、生津。 也正是初春的最爱。 只是,六护卫怎么知晓她爱吃酸甜口呢? 初春眼里有了少许的警惕,客气又疏离地谢绝,“无功不受禄,多谢六护卫的美意。” 这是,被拒绝了? 血六愣了下。 又低头看了眼油纸包着的甘果子,道:“不过是小零嘴,初春姐姐是……” 抬眼,正好看到初春眼里的警惕,血六恍然大悟过来。 是他大意了。 之所以知道卫姑娘身边丫鬟们的喜爱,确实是在上京时暗中查过。 也没有隐瞒,笑着解释道:“还望姐姐恕罪,当日在上京时,我确实暗查过初春姐姐和碧竹姐姐。” 他的坦诚倒是打了初春一个措手不及。 短暂沉默后,初春道:“六护卫查我们,是因为王爷吗?” 血六揖礼,“嗯,为了王爷安危,我等多有得罪,望姐姐原谅则个。” “你们暗查我们,我家姑娘知道吗?” “这个……” 面对初春的紧问,血六想了想,道:“需要看王爷可有告诉卫姑娘。” 以王爷对卫姑娘的看重,肯定说了。 闻言,初春面露肃色,“如果王爷没有与我姑娘坦白的,六护卫却同我一个丫鬟说了,六护卫如何向王爷交代?不怕被王爷责罚吗?” 问到血六汗流浃背。 卫姑娘身边的丫鬟,果然如王爷所说,个个不简单啊。 还好,他早得了王爷的叮嘱,可以自如回答初春。 第429章 你来我往 原来夏元宸早叮嘱过身边的暗卫,如果卫姮身边的丫鬟向他们打听一些无关要紧的事,如实告之便是。 血六咧嘴一笑,“王爷原先吩咐过我等,有些事姐姐们若问了,我等如初回答便是。” 是吗? 初春将信将疑。 转念一想,六护卫是王爷身边的亲卫,应当不可能骗她。 眼里的警惕淡去少许,但疏离依旧存在,“ 多谢六护卫为我解惑。甘果子还请六护卫带回去吧,我还要伺候主子们,不宜进食。” 她是再三推辞,血六同样没有强求。 更没有因初春的拒绝而生出尴尬或是不满,爽快笑道:“好,那我下次再给姐姐捎好吃的零嘴。” “外头冷,姐姐回屋坐吧,我去上房看看。打扰了姐姐,告辞。” 双手抱拳,朝初春一礼,便大步离开。 “六护卫慢走。” 初春同样微微委膝回礼。 等血六走近些后,初春站直身子,朝上房方向看了一眼后,方回屋里。 等姑娘出来后,她得告诉姑娘,王爷暗里有查过姑娘。 王爷应当是知晓姑娘乃侯爷的嫡亲姑娘,为何还要暗查姑娘呢? 是对姑娘不甚放心吗? 既是不放心,为何又让姑娘给王爷针灸呢? 不对。 也有可能是暗查在先,确认姑娘不会伤害王爷后,才同意姑娘给王爷针灸。 初春又想到一件往事。 姑娘还在暗查胭脂时,王爷便已知晓姑娘在做什么。 如此看来,姑娘确实早知道王爷查过她了。 初春心里是悄然松口气。 既早知道王爷私下做了什么,已经把王爷放在心里头的姑娘就会伤心了。 说到底,初春还是担心卫姮因情而伤心。 上房那边,血七淡地扫了眼铩羽而归的血六,平静到好像早知后果。 “唉,伺候卫姑娘的姐姐们,都不好糊弄啊。” 走近了血六难得叹气一声,“以后我得小心些才成,不能得罪了几位姐姐。 ” 他得罪了不要紧,最怕就此连累王爷呢。 血七冷漠,“捷径不可取。 ” 血六白他一眼,咬牙,“你这话忒难听了些,什么叫捷径不可取?我那是交好,交好,懂吗?” “因人而异。” 血七继续冷冷打击,“非所有人如此。” 至少,他知道的碧竹、初春,都不是喜爱被人讨好的性子。 尤其是碧竹。 她见人献殷勤,第一反应便是此人心中有鬼,必计别有所图,会厉声呵斥,毫不留情面。 初春姑娘的性子内敛些,会温和而失定坚定推辞,绝不无故接受他人的好意。 他懒得提醒血六,得让他自己去看、去想才成。 血六已经虚眯起双眼。 凑到血七跟前,他比血六矮上一点,为了不让自己的气势落了下乘,双脚垫脚,与血七平视。 磨牙道:“你是不是早知如此?” 血七不置可否。 血六:“……” 这兄弟没办法当了。 早知如此,还不提醒他? 初春姐姐今日过后,指不定猜他是个举止轻浮,极不靠谱的护卫呢。 “我要告诉王爷。” 气到脸颊嘟紧的血六双手夹腰,“我要让王爷罚你。” 王爷罚他? 罚他什么? “好。” 惜字如金的血七点点头,抱紧剑,靠着门框阖上双眼,闭目养神起来。 血六一口牙险些咬碎。 站到另一侧,一样抱剑闭目养神。 别看两人双眼都闭上,实则一直耳听四方,稍有异样便立马拔剑。 屋里头的三人也已说到将要结束。 卫姮得知公孙宴为了最后一味奇药,而继续留在兴庆府后,笑道:“……那我便在上京静候宴神医佳音了,盼宴神医照顾好自己,千万莫再犯险了。” “好,我记住了。表兄就拜托卫姑娘了,待我寻到奇药后,立马回上京。” 公孙宴轻轻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回到上京后,我一定要向卫姑娘表明心迹。” 此时的他不知晓,有时候晚一步,便是晚终生。 次日 早整顿好的马队在城门口等到了卫姮、夏元宸。 “王爷、回京路途遥远,又是大雪封山,还望王爷多加保重。” 特地从铁骑营里赶城里相关的顾将军双手举着热气腾腾的送行酒,“浊酒一杯,恭送王爷,祝王爷一路平安!” 说完,顾将军一饮而尽。 此去一别,怕是要几年方能见面了。 惟愿王爷福寿安康,吉祥如意。 夏元宸道:“兴庆府就交到将军手里了,望顾将军为圣上、为大邺守好城门,他日回朝,本王定扫榻亲迎将军!” 说罢,暂时且不能饮酒的他举杯,“本王亦祝顾将军平安、顺遂。” 浅抿一口,以表他对将军的敬重。 另一边,兰哥儿双眼泛红,依依不舍地拉着卫姮的袖口,哽咽道:“阿姐,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啊,凡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交与初春姐姐、碧竹姐姐,还有嬷嬷们去办妥。” “天凉要记添衣,热时不可贪凉,更不要委屈自己啊,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不必要在意银钱,银钱不够,你用父亲留与我的那份。” “还有最重要一宗,断不能随意嫁人!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要因为儿郎待你一时的好,便匆匆许下终身。” “阿姐,你要不还是等我挣回爵位后,再嫁人吧。那时,我必定让阿姐风光大嫁!” 说完,卫兰微还飞快看了眼夏元宸。 夏元宸耳力向来不错,卫兰微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能随意嫁人,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嗯,没有说错。 不能匆匆许下终身,也没有说错! 最后一句也没有说错。 兰世子挣回爵位,想来那时卫姮也能放心嫁与自己了。 不过也说不定他早入赘侯府呢。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定呢。 顾将军则是听到大冷天的,额头有些冒汗。 担心王爷因此而对卫兰微心生芥蒂,连忙笑呵呵地为卫兰微圆话,“兰微这孩子是不舍得卫小姐早嫁人呢。孩子就是孩子,童言无忌,还望王爷不要放心啊。” 夏元宸笑了笑,“兰世子所言甚是,是个能扛事的好儿郎。” 同样送行的公孙宴也是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点头。 闻言,他也道:“我也觉着兰世子所言甚是,姑娘家嫁人可不能随意,多看一看,多挑一挑,方能觅得如意郎君。” 这样,他回上京后就有机会向卫姮表明心迹了呢。 顾将军还能说什么呢。 自然是高兴嘛。 只要王爷不计较兰微所言就好。 旁的,可不是他一个臣子能说的喽。 卫姮听到心里同样很高兴,“好,阿姐都记下了。阿姐在上京等你平安归来。” 第430章 热闹起来了 年关将近 天色还未亮起,勇毅侯府里灯火通明。 “手脚麻利些,把院里头的各小道、正道的积雪全扫干净,但凡让我见一处积了雪,自个来我处领罚。” 管事的妈妈站在回廊上,面色沉冷敲打站着的小厮、丫鬟们。 方嬷嬷前几日接了信,姑娘今儿个回府。 这几日侯府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可不能让姑娘回来见到哪处破了,哪处脏了。 主子回府,平素再怎么偷懒、耍滑的下人,也是绷紧的身子,丝毫不敢出差池。 主母章氏整月整月的住在庄子里,对侯府的中馈一概不闻不问,侯府里如今掌家的二姑娘,这会子掌家的主子回来,他们哪敢再偷懒呢。 除非不要身上这层皮了。 管事的妈妈们从方嬷嬷那处领了对牌,各司其职开始为迎接二姑娘回府而准备起来。 前院是李叔管事,细致到连哪一处的树枝长了些,积雪厚了些都令小厮剪枝、打雪。 方嬷嬷巡视过后,暗里满意点点头。 勇毅侯府是她见过下人最少的高门大户了,由此可以看出三年前才封侯的侯府人丁单薄。 不过—— 待老夫人并三老爷一家子回上京后,侯府里便热闹起来了。 “方嬷嬷。” 花草房里莳弄花草的丫鬟如云捧着一盆花开成簇君子兰来到方嬷嬷跟前,行了礼后,欢喜道:“嬷嬷您看,今朝奴婢打理花房,便看到这盆君子兰开得极好。” “奴婢想今日是姑娘回府喜日,如今花又开了,可见是连花儿都沾了喜气,便赶紧将它送过来,嬷嬷你看可以留下。” 寒冬腊月里,四下皆是枯寂、素白,唯一如云手里捧着的君子兰叶片碧绿如玉,琥珀色的花朵儿簇簇绽放,花姿典雅,生机勃勃。 花开富贵,是个好兆头。 方嬷嬷和气笑道:“你有心了,去吧,放到姑娘屋里去。” “是,嬷嬷。” 如云高兴到脆声应下,抱着君子兰,朝青梧院方向走去。 太好了! 大爷偷偷送入侯府的君子兰,果然入了方嬷嬷的眼儿,她顺顺利利进了青梧院。 大爷就是大爷,模样生得俊,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呢。 早早地告诉她,他啊准保她能进青梧院。 她胆儿小,趴在大爷怀里,忐忑不安地道:“如今的侯府今时不同往日了。青梧院围如铁桶,闲杂人等皆不能随意走动。大爷如今在外头,奴婢害怕办不成大爷的事。” 不仅害怕办不成大爷交代的事,更害怕自个被青梧院的人逮着后,把她活活打死。 毕竟,二姑娘是有个打死苏妈妈的先例。 自个心里头害怕事发东窗后,也会落得像苏妈妈的下场。 大爷亲了亲她发了汗的额角,温柔道:“我的小心肝,想要进青梧院需得有点巧心思,要巧到啊,令人无法拒绝。” “改明儿,我在二夫人面前假装训斥你几句,再趁机打发你回侯府的花草房。” “那儿是个好地方,最是清闲,你去了后乖乖等着,大爷自有办法让你过青梧院。” 其实当时的自己舍不得离开大爷。 女儿家清清白白的身子才给了大爷,吃了男欢女爱的甜头,床榻间大爷又是那般温柔,肯舍得下身段讨悦她一个奴婢,她哪里舍得回侯府啊。 架不住大爷的耳鬓厮磨,更架不住大爷说日后纳她为姨娘的承诺。 大爷是读书人,是君子,君子一言驷不及舌,为了大爷,她愿意替大爷分忧解难。 心里有鬼,又走得极快的如云待到了青梧院的月洞门前,大冬天里走出了一身汗。 “站住,你是何人?” 女童清脆的厉喝声突然从月洞门里头传来,是吓到如云差一点把手里捧着的君子叶摔地上。 穿着复襦,领口、袖口嵌着灰兔毛的果儿寒着脸走出来。 别看着人儿小,气势十足。 站在那台阶之下,小脸绷紧望着准备拾阶上来的陌生丫鬟。 心如雷鼓的如云看清楚不过是个十二三小丫头,骇到惊飞的魂一点一点地的收了回来。 “奴婢是花草房里的如云,方嬷嬷特令奴婢给二姑娘送今朝新开花的君子兰。” 说着,打开竹篓,将那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生怕磕着碰着的君子兰取出来给果儿过目。 果儿看了那开花的君子兰,面上依旧严肃:“有劳姐姐了,姐姐将这花儿放回篓子里,交与我便是。” 这—— 如云也没有想到过了最难过的方嬷嬷那关,眼见要事成,竟要折在一个小鬼身上了。 当真应了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过没关系。 大爷啊早教了她应对之策。 此时的如云对大爷卫文濯的崇拜是达到了巅峰。 没想到每一步大爷都算到了,想到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怕对付不了? 面露难色的她道:“还望妹妹见惊,这花儿,得我送进姑娘院里头才放心。” “妹妹不要误会,并非姐姐我不信任妹妹,概因这花儿矜贵,不容有半点闪失,姐姐伺候花草久矣,知晓该怎么弄,能不至于受了这花儿。” “更有一宗,君子兰柔嫩,摆到哪儿都有门道,若是没有摆放好,不出几日花儿便谢了。” 养花儿有门道,果儿也是听过。 若是平时她定是不会听进去,但如今冬日,冬日里的花开诚如如云所说,委实矜贵。 今日又是姑娘回府的大喜日子,锦上添花都好的兆头,确实不能让开得这般好看的花开有闪失。 想了想后,果儿侧身让道:“那就有劳姐姐随我进来了。” “妹妹客气了,伺候姑娘本就是我等身为奴的本分份。” 如云重新提有些分量量的竹篓子,是愈发地小心、谨慎一步一步进了青梧院。 院里头很静,只有几个丫鬟、婆子举着竹竿,站在回廊下头打着垂在屋檐下的冰凌子。 昨晚里满天的星子,可见今朝是个大晴天。 大晴天的能化雪,屋檐下的冰凌子也会融落,那冰儿又尖又硬,若不及时打下,坠下来容易伤着人。 “姐姐当心脚下。” 走在前面的果儿回了头,低声提醒一句。 如云应了声,微微垂首,继续用余光打量四周。 第431章 诡计多端 青梧院,大夫人掌家时她陪同申嬷嬷过来一回。 那日,申嬷嬷是替二夫人给二姑娘传话,责令二姑娘安分守己,不可惹得大夫人心烦。 听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说,青梧院是主子不是主子,随随便便一个丫鬟、婆子便能给二姑娘甩脸色。 二姑娘让她们往东,她们偏要往西。 也是撞巧了,她陪申嬷嬷来青梧院时,正好撞见二姑娘身边的两位教养嬷嬷,那叫一个嚣张、跋扈,是指着二姑娘的鼻子,说姑娘的不是。 身为主子的二姑娘被骂到一声都不敢吭,任由下人踩到她肩膀上,使劲欺负她。 她见了教养嬷嬷、申嬷嬷这般骂二姑娘后,从此待二姑娘也没有什么敬意了。 如今再进青梧院,如云走着走着,心里头莫名生出了惧意。 因为,她发现以前在青梧院见过的婆子、丫鬟,全部换了。 没有一个熟面孔。 二姑娘不会是狠心到以前伺候她的人,一个都没有留吧。 咽了咽嗓子眼,如云试探性地打听道:“妹妹,我记得二姑娘院里有个唤依儿的三等丫鬟,请问妹妹她如今是在哪里当值?” 果儿是受了方嬷嬷的调养,闻言,眼风如刀扫了眼快一步追上自己的如云。 那眼神,是扫到如云嘴角边扬出来的笑,当场僵住。 “妹妹……妹妹为何这般看我?可是……可是依儿那贱蹄子做错事,惹了姑娘不快了?” 如云也是个机灵的,瞧出果儿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好糊弄,立马收了打探的念头,做出急于撇清同依儿关系的慌张模样。 “妹妹不要误会,我同依儿只是见过两回面,聊上过几句,称不上熟悉,不过是今日有幸进了姑娘院里头,顺嘴问上一句。” 果儿盯了她好一会儿,方道:“姐姐打听的不是依儿,而是姑娘院里头的事吧。” ! 如云差点要吓到背过气了。 二姑娘院里头的丫鬟都这般厉害了吗? 如云本不过是章氏在庄子里头一个三等丫鬟,没有见过大场面,闻言,彻底慌神的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大爷卫文濯私下交代她干的脏事,全给吓到忘了。 “好妹妹,你你,你可真真把我吓死了。 我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婢女,怎么敢打听姑娘院里头的事儿啊。” 果儿冷笑,“姐姐最好没有。府里头是容不得有背主有异心的下人,但叫我知道,不必姑娘出面,李叔自会暗里料理。” 如云都快哭了。 抬起手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子,眼里淌着泪水,悔道:“都是我嘴贱,望妹妹雅量,原谅我一回。” 果儿也不是个为难人的性子,见此,脸上的冷意收敛少许。 “此次看在姐姐是初犯的份上,我就暂且不与方嬷嬷说了姐姐将君子兰放好后,便速速离开吧。 ” 如云闻言,如遭大难不死的她进了屋后,将那君子兰放到炕几上头,便赶紧离开。 果儿把她送到外头后,才皱眉道:“ 姐姐不是说需得放个好地儿,花儿方会开久些吗?” “炕几,是个好地方吗?” 如云只想快点离开了,把卫文濯曾教她的缘由,一字不差说出来,“君子兰喜暖,盆土偏干,又爱晒阳,放到炕几上最适合不过。” “等姑娘回屋,见那炕几有花绽放,想来瞧着也高兴。” 嗯。 这倒也是。 送到了月洞门口,果子行了礼,“辛苦姐姐一趟了,姐姐慢走。” “外头冷,妹妹快回吧。” 如云加近乎都不敢套了,只想快一点离开。 不是离开青梧院,是离开侯府回到庄子里去。 庄子里多好啊! 论争宠,耍心眼,庄子里十个小丫头片子加起来都斗不过她一人。 在侯府呢,呜呜呜—— 太吓人了! 一个黄毛丫头都让她吓到屁滚尿流。 走近些后,如云从疾走到一路小跑。 她要出府,她要告诉大爷,姑娘的贴身衣物真不好拿,让大爷换个人儿来偷吧。 此时的如云并不知道,当她再去寻卫文濯时,等着她的不是男子的甜言蜜语,而是一场真正的死劫。 身在老昌王府里的卫文濯那边,还等着如云送来卫姮的贴身衣物呢。 “王爷,姑娘家是最重名节,待王爷手里有我那堂妹的贴身衣物,不愁不成事啊。” 仙娥楼里,卫文濯赤足踩在美人榻上——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美人榻,踩在女子的后背上。 他俊秀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手执狼毫画起美人图。 画千娇百媚,不着衣衫的美人图乃是他平生最爱。 奈何在家中实在无美人供他图,唯有在老昌王府里,才能得到满足。 老昌王同样脚踩“美人榻”,坐在另一张书案前。 一样手执狼毫,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是写些什么样。 听闻卫文濯所言后,他抬了头,哈哈大笑道:“濯弟的法子甚是好啊。本王解了禁后,那可是日日夜夜都梦见你那堂妹的模样啊。” “你瞧瞧我这仙娥楼,什么样的女子都有,唯独缺了你堂姐这般有趣的女子。” “侧妃之位,本王允了!回头事成之后,本王立马进宫请旨,册封她为侧妃 。” 卫文濯放下狼毫,下了美人榻后,朝老昌王深深揖礼,“草民替堂妹多谢王爷的厚爱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你啊,尽快将人抬入我王府便成。本王是一日都等不及了。” 那可是一个娇娇娥啊! 趁无人惦记时,他把人掳进王府里,只供他一个欣赏。 此乃人生最大乐事也! 上京城门 刚入城门的卫姮打了一个喷嚏,马车里的初春便紧张了。 “姑娘可是受寒了?” 卫姮:“……我也没有那么娇弱。” “是啊,姑娘身子骨比王爷的身子要强壮多了。听听,旁边马车坐着的王爷,又咳起来了。” 碧竹附和着点头。 王爷真的是比花还要娇! 一路回上京,当真是隔三岔五的受寒。 仿佛全马队里的寒气 ,都让他一个受了去。 男儿家弱成王爷这种,当真是让她长见识了。 第432章 许久 碧竹并不知晓,凌王此举实则是为了进宫。 身中奇毒去了兴庆府,天寒地冻,大风大雪来去来回,怎么能扛得住呢。 面对多疑的圣上,夏元宸也是无奈之举, 卫姮是知道他的难处。 故而,并未阻止夏元宸快要抵达上京时,突如一场风寒,患上风寒。 留在巴县,后从兴庆府返京后,重新见面一道回上京的明远庭也是一路见证了凌王的体弱多病。 卫姮听着夏元宸的咳嗽声,娇唇微地抿紧少许。 比起昨日,他的咳嗽声又加重了些。 沉闷了许多,像是胸口压了巨石,喘息不宁,吐气不顺。 是邪寒入肺了。 初春看出自家姑娘对凌王殿下的担忧,轻地扫了碧竹一眼,柔声宽慰道:“王爷进宫后,想来会有太医照看,姑娘不必过于担心,还是要保重自个的身子。” “到了年关,府里头的事便多起来了,各府各处的人情往来,庄子、铺子的收成,府里前庭后院里的一应诸事等等,都得从姑娘眼前过。” “姑娘此时不照顾好自己,忙起来便吃亏了。” 初春已经预见接下来自家姑娘会有多忙碌。 主母不管事,只有姑娘前前后后操持。 卫姮接过初春递来的膝毯盖到腿上,按了按略有些发胀的当阳两穴,道:“说的也是,我还是先操心操心自个吧。” 年关了,又是第一个出大孝年,府里头的事只多不少。 还有母亲那边,平素住庄子里也无事,这会子年关需得去庄子里接回侯府。 卫姮想到对自己不喜的母亲章氏,不禁轻地叹口气。 执掌中馈不是难事,如何同母亲好好相处,才是难事。 很快,马车便进了城,谢掌柜来到马车前,揖了一礼,恭敬道:“堂姑娘,小的便先去把货物送去明堂与李掌柜对接、核数。” 这一趟生意,主家赚了不少,姑奶奶家的堂姑娘也赚了不少,连他这个下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待两边的货物清点无误后,他去给姑奶奶请了安后,便能赶紧回陈郡过团圆年了。 初春将车帘子打起,卫姮刚欲从马车里下来,谢掌柜立马阻止,“外头风大,堂姑娘快莫下来吹风了。” 堂姑娘礼数周全,他一个下人可不能真把自己当碟子菜。 卫姮还是下了马车。 从袖子里拿出一百两银票给谢掌柜,“谢掌柜,这是我给马队伙计们的辛苦钱,不多,你帮他们拿着,过年了去铺子里卖些年货给家里人吧。” 一百两确实不多。 马队共有二十人,分到手里也就不过几两银钱。 但对跑马队的下人来说,却是一笔丰富的赏钱了。 谢掌柜哪里敢收啊。 卫姮却不容谢掌柜拒绝,“谢掌柜,此去兴庆府一路有多辛苦,我都见着了,马队里的伙计为了不耽搁行程,哪怕是病了、伤了也悄悄瞒着我。” “可以说,此行若无谢掌柜和诸位伙计,我同三爷说不定还留在兴庆府。这点银钱,你代伙计们收了吧。” 初春将银票塞到了谢掌柜手里,又行了礼,道:“初春亦要多谢马队的伙计的舍生相救。” 在去的路上,初春也患了一场极重的风寒,高热不退,是马队里的伙计日夜轮流照顾,把初春从阎罗殿里拉回来。 救命之恩,重若崇山,不敢相忘。 谢掌柜握着烫手的银票,是很想再塞回去。 可都姑娘家的,他一个男子,又是下人,在城门楼下子实在不好推来推去。 “收着吧,谢掌柜,给瘦了不少的伙计们回去称几两肉,补补身子吧。” 笑着说话的卫姮又道:“待到明岁,我还有一笔大生意要与谢掌柜商议,届时定又要辛苦你和马队里的诸位伙计了。” 谢掌柜回头看了眼差子折了几个在路上的兄弟们,再从他们清瘦不少的脸上扫过,也罢,收了吧。 “小的替马队的伙计们,谢过堂姑娘的恩赏了。” 这回不是揖礼,而是直接跪在冰冷的地面给卫姮磕头了。 那边,夏元宸与明远庭刚说完话,抬眼,便看到谢掌柜给卫姮磕头。 看样子是在向卫姮辞行。 “明副统领便先回宫向圣上复命吧,本王回府洗漱过后,再进宫请安。” “是王爷,属下告退。” 明远庭单膝跪地,给凌王殿下行完礼后,骑上明府早在城门备下来健马,往禁庭方向赶去。 他没有再同卫姮说什么,一路都保持着距离、恪守礼节,绝不逾矩。 待进宫在陛下面前请罪完毕后,他回明府的首要一桩事,便要告诉母亲,切勿再撮合他与卫姑娘。 “驾!” 儿郎翻身上马,身姿挺拔,俊颜刚毅,朝着禁庭方向而去。 谢掌柜带领着马队也离开了。 城门里,便只有夏元宸与卫姮两驾马车停靠。 守城的将士无一人敢催。 一位是凌王殿下,一位是侯府贵女,两位都是身分尊贵,只要他们不怕冷,想停靠多久便停靠多久。 “三爷。” 卫姮双膝微微一弯,“臣女且先行回府了,王爷若有事,随时派人来侯府。” 指的是他受了风寒。 “好,多加 照顾好自己。陛下若宣你,我先替你挡着。” 夏元宸眸色幽暗,又温暖如风停留在卫姮脸上。 今日分别后,下次见面应当是为他药浴时了。 “回吧。” 他轻地摆摆手,示意卫姮先上马车。 卫姮微微颔首,“臣女告退……”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接着,那雪色里出现一抹火红的丽影,隔着老远,便大声唤起来,“卫二!卫二!本郡主来接你啦!” 是许久不见的丹华郡主。 卫姮听着那明媚的声音,脸上不知不觉已露出深深的笑容。 夏元宸见此,淡道:“还是我先走了。” 他是知道丹华郡主有过要嫁给自己的念头。 趁她没有看到自己之前,还是赶紧离开吧。 转瞬,丹华郡主便到了眼前。 看到一道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的男子身影,弯腰上了马车。 丹华郡主脱口道:“卫二,你带回一个野汉子?” 第433章 变心了啦 野汉子? 已上马车的凌王殿下转了身,寒眸淡漠看向丹华郡主。 准备翻身下马的丹华郡主对上那冷凌凌的视线,骇到下意识欲骑马逃离。 天杀的啊! 哪是什么野汉子啊! 分明是凌王殿下。 老天爷。 她怎么就这么嘴快。 这下完犊子了。 想跑也跑不走。 和尚跑了,庙还在啊。 凌王殿下有心到父王面前提一句,自己一顿痛揍是免不了。 “王爷。” 两股颤颤下马的丹华郡主站在马头前,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臣女无状,王爷您能不能宽恕臣女一次啊。” 这是真吓到了。 卫姮头一回看到向来恣意的丹华郡主,脸上露出畏惧。 “王爷。” 卫姮向前,“郡主是与臣女打趣,方无意冒犯了王爷。还望王凶能宽恕郡主一次。” 夏元宸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卫姮身上。 神情端肃的俊颜似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掠过,尔后,深深地凝看了卫姮一眼,进了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走吧。” 坐好的夏元宸薄唇边笑意渐渐漫开。 野汉子是指女人在外头的男人,换过来想,他是卫姮的男人。 如此,丹华郡主也不算冒犯了。 马车驶过,留下两条深深车辙。 丹华郡主老实退后一步,依规矩礼制欠身,恭敬道:“臣女恭送王爷。” 卫姮慢了一步,连忙照葫芦画瓢,恭送凌王。 更在心里反省自己以前的失礼。 她是一次都没有如丹华郡主这般恭送过三爷。 还好三爷心胸宽阔,没同她计较。 不然, 她项上人头只怕早被三爷身边的暗卫给斩了。 “走了没?卫二,你快看看王爷的马车走远没?” 保持原有姿势的丹华郡主,那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只敢悄悄地问卫姮。 卫姮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走远了啦。” “真走远了?你莫诓本郡主啊。” 丹华郡主眼珠子微斜,努力往上看,试图通过眼角边的余光,确认卫姮确实没有诓她。 卫姮都被她小动作笑到眼儿弯弯了,“真走了,不诓你。” 这会儿的丹华郡主当真是可爱极了。 丹华郡主微地抬头,飞快往街道一眼。 果然,走了! “三清真人啊,本郡主适才魂都吓飞了。” 尽管自己又敬又畏的凌王殿下已经离开,然,王爷余威犹在,丹华郡主心有余悸的轻地拍了拍胸口,“本郡主当时连怎么死才漂亮的法子都想到了。” 有这么吓人吗? 卫姮微地眯了眯眼。 那她是不是又反省一下自个了? 反省一下为何自己每次见到三爷,从不觉三爷令人害怕。 肩膀倏地一沉,丹华郡主抬手搭住她肩头,用力一揽,卫姮顺势抬眼看她,便看到她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好奇。 “卫二,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同王爷厮守终身了?” 不然,怎么会与王爷一道回上京呢。 卫姮否认,“还没有到那一步。” 是没有到厮守终身那一步。 聪明如丹华郡主立马听出话里头不同寻常,“没有到厮守终身的那一步,但是呢,还是有所进展,对吗?” “对。” 卫姮没有隐瞒, 双眼凝望丹华郡主,轻声道:“郡主,我不欲瞒你,我已告诉三爷,我对他亦有所心动。” 她不想隐瞒曾经想要嫁给三爷的好友。 隐瞒只是暂时的风平浪静,一朝撞破,以丹华郡主的性子,必定会与自己决裂。 她很珍惜两人的友谊,不想因为凌王而决裂。 如此,不如早早坦白。 坦白过后,卫姮做好承受丹华郡主怒火的准备了。 天大的怒火,她也会受着。 哪知晓—— 丹华郡主大笑起来,“卫二啊卫二,你不愧是本郡主的好友,竟然这么快便把凌王殿下拿下。” “哈哈哈,哈哈哈,公孙敏成那个蠢货,哈哈哈,她想嫁给凌王,做梦。” 卫姮:“……” 还能笑出来? “你不生气?” 卫姮轻声问。 大笑的丹华郡主问到莫名其妙,“我为何要生气?你嫁给凌王,挺好啊。” 卫姮:“你不是也想嫁给凌王吗?” 丹华郡主摆手,潇洒道:“那日同你打过一场后,本郡主就彻底不想了!本来本郡主也没有很想嫁于凌王。” “你没有骗我?” 轮到卫姮不太确定了。 她怕丹华郡主念在两人情分上,自己独自一人伤心。 “我骗你做什么?凌王本就不是本郡主能肖想的。更何况啊……” 恣意又潇洒的丹华郡主凑到卫姮耳边,笑盈盈道:“本郡主最近瞧上另一个儿郎的,生得也委实不错。” “就是最近吧,此人突然也不见了,他是在圣上身边办事,我也不敢多打听,就等你回上京后,带我去他家打听打听。” 卫姮仔细观察丹华郡主脸上表情,是连一丝一毫的变化进了没有错过。 瞧着,是真变心了。 那就好。 不会出现因为一个男子而决裂的戏码了。 至于她新瞧上的男人—— 卫姮也生了兴趣,“是哪家儿郎?我认识?” 丹华郡主道:“对,你认识。辅国公明公的嫡长孙,宫中禁军副统领明远庭。” 明远庭? 卫姮惊讶道:“郡主,你何时瞧上他了?” 丹华郡主是一点都不藏着,大大方方道:“进宫撞见他两回,一回穿着金甲,一回无意撞见他更衣,正好,他那张脸儿也是我喜欢的,想来想去,便惦记上了。” 更衣—— 卫姮挑了挑眉,“是哪一种更衣?” 丹华郡主嘿嘿一笑,眉头挑更高了,“自然脱裤子的更衣,威武且雄壮,简直是过目难忘啊过目难忘。” “好样的。” 卫姮缓缓竖了一个大拇指给丹华郡主。 丹华郡主下巴微抬,颇为得意,“也该是本郡主有看福,原本是躲贵妃娘娘,不成想闯入禁军的净室。” 啧啧啧,就这么刺激又愉快地看见明副统领的威武与雄壮。 唉。 春天还没有到啊,她却惦记上男人了。 单手更为用力搂紧卫姮了,郑重道:“卫二啊,本郡主的终身大事能不能,就要靠你了。” “你努点力,争取明岁将本郡主嫁入明家,与明远庭结为夫妻。” 卫姮顿着自己肩负重任了。 且,任重道远。 “我与明珑相熟,郡主,你看这样可好,待我忙完后,我与你一起去明府教明珑射箭?” 第434章 知己 丹华郡主等的就是这句话。 “果然是本郡主的知己, 深得本郡主心啊!成,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呢,好生回去歇上几日,歇好了,养足精气再替本郡主办事。” 卫二就是卫二! 自个想要做什么,她啊,绝不扫兴。 换成上京其他的贵女,知道她无意撞见要了明副统领的威武雄壮,还不得骂她水性杨花、不守规矩,伤风败俗、粗鄙无赖等等诸如此类难听的话儿。 然,卫二就不会。 听她说完后,甚至还觉得她很棒。 嗯! 没错! 她自个也觉着自个很棒。 毕竟看了明副统领的身子,人家好儿郎清清白白身子被她瞧见了,她得负责才对。 如此,才不失女儿家的担当。 卫姮自然是不会扫兴。 既然瞧上了,又男未婚,女未嫁,完全可以试着相看。 再说了,老荣王妃领着郡主回上京,可不就是给郡主找婆家吗。 “好,等我歇好后,再过王府向老王妃请安。” “那可太好了,我祖母还一直念着你呢。你可不知啊,你去三清观清修祈福一去便是数月,不知情的祖母还以为我与你绝交了呢。” 三清观清修祈福? 她? 卫姮目光微地虚眯少许,不动声色问道:“我此去并未与外说,你是如何知晓的?” 丹华郡主道:“我是从罗夫人那儿知晓,说是通政史夫人在一次宴席上,与罗夫人坐一起聊到你。” 说到这儿,丹华郡主不免又有一些抱怨呢。 “你突然跑出去,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一人在上京闲到骨头缝里都痛了,你若告诉我,我定与你一块去三清观。” 原来是七伯母那边替她找补。 想来也是为了她清誉着想。 毕竟,姑娘家的突然跑去兴庆府,知晓的夸她一声胆儿大,不知晓的怕是要说她同哪家儿郎私奔了呢。 要知道,她在上京的名声拜卢氏所赐,不是特别好呢。 卫姮自己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重活一世,她对什么名声、清誉早已看开了。 她要的是随心、随己。 世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一点都不重要。 不过,七伯母既有心护她,她怎么能糟蹋呢。 遂,卫姮笑道:“明岁我再去三清观,定提前告诉你。” “还是算了,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祖母说祈福需虔诚,得戒荦腥。本郡主无肉不欢,这等子苦本郡主受不住。” “也不知你和王爷是怎么受得住的,一个二人竟能挨得住不食荦腥。” 嗯? 卫姮又听到糊涂了。 怎么又扯上三爷了。 “郡主以为我与王爷,一道在三清观吗?” 这到底传了些什么啊。 “王爷乃三清观俗家弟子,你又与王爷一道回上京,还告诉本郡主,你对王爷亦是倾心,难道你不是在道观对王爷生了情愫?” 卫姮:“……” 三清真人在上。 她还真不知道三爷是三清观的俗家弟子! 难怪会被丹华郡主误会得如此彻底。 街上不便解释,回头她再好好告诉郡主事实的真相了。 “我与王爷,一句二句无法说清楚,回头我再详细与郡主细说。” “行,本郡主等你。你可以早早来王爷,我祖母今儿也是知晓你回上京了呢。” 卫姮颔姜片,“好,不过三日我定来王爷给老祖宗请安。” 老荣王妃是打心眼里喜欢卫姮,不矫揉作做,还能降得住喜欢闯祸的孙女,多好。 得到了应允,又见过好友的丹华郡主心情好,“你先回府吧,本郡也该回王府了,不然,我那母妃见我久不归家,又该提大刀来寻我了。” 风风火火来的丹华郡主说完后,便又风风火火翻身上马,走了。 都不给卫姮说话的机会,转瞬便骑着马跑老远。 母妃? 荣王妃也入上京呢? 那自个再去王府,也需好好给荣王妃请安。 请安之前,她还需打听打听王妃娘娘的喜恶,以免犯了娘娘的忌讳。 回到马车上的卫姮如是想着。 勇侯府 铆钉朱漆大门尚开着,方嬷嬷、李叔率下人们在门前翘首以盼,等着二姑娘回府。 “李总管,方嬷嬷,姑娘回来了!姑娘回来了!” 小跑的小厮一路小跑过来,高兴道:“小的瞧见姑娘的马车了!” 李叔颇为激动。 跛着脚一深一浅地往正街那头看去。 走了许久的姑娘终于平平安安回来了。 方嬷嬷则打发丫鬟赶紧去茶水房,二姑娘大冬天的回府,得吃上热茶才成。 没一会儿,卫姮的马车便到了。 帘子撩起来的瞬间,侯府上下皆微微垂首。 碧竹先一步跳下马车,垂首的小厮飞快向前,把踏凳放好,等着二姑娘下来。 “姑娘,当心脚下。” 初春搀扶着卫姮, 下头碧竹抬手接应,两人配合着稳稳当当地让卫姮踩着踏凳。 待卫姮站定的瞬间,下人们齐声恭迎二姑娘回府。 数月不见,侯府经方嬷嬷教管、整肃,府里各处的下人一个比一个更懂规矩,再也没有卢氏掌家时,对卫姮的不敬、轻薄。 外头的人瞧着,今时今日的侯府便有了高门大户应有的底蕴、贵气,威而不露,贵而不显,门庭清正、让人畏之、敬之。 “李叔,嬷嬷,快起来吧。” 卫姮亲自搀扶起两人,便看到两人眼里皆有泪花闪烁。 李叔默默擦了擦眼角,低声道:“姑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盼啊,等啊,念啊,终于盼到姑娘平安归家了。 侯爷啊,您泉下有知,定会为今日的姑娘而高兴呢。 卫姮没有让李叔在雪里久站,李叔伤了脚,雨雪天稍稍受寒,便钻心般的痛。 “我出门时日甚久,辛苦李叔和嬷嬷了。” 李叔声音还哽咽着呢,“不辛苦,是姑娘器重小的,让上给姑娘看家,小的心里很高兴。” 以前他是侯爷的小卒,如今,他就是姑娘身边的下人。 是姑娘念着旧情方喊他一声“叔”,他可不能上竿儿爬,真把自己当成“叔”了。 从宫里出来的方嬷嬷沉稳许多,细细看过卫姮后,方嬷嬷温和道:“此行姑娘消瘦了许多,回了府后需得好生细养才成。” “屋里已备下热茶、果子,姑娘一路奔波,该歇一歇了。” 第435章 报应啊 上京城的贵女,也只有自家姑娘能如此吃苦了,为了世子,不辞劳苦冒着风雪,一路送到兴庆府。 放眼整个大邺,也只有姑娘独一份了。 侯府重门随着卫姮的回来,又缓缓关上,外头的人便再也窥不见高门大户里的显赫一角。 “侯门贵女果然非同一般,不过是回府,便让府里上下全出来恭迎。” “不然呢?你以为是你家小丫头归家,扯一嗓门就成了?” “高门大户就得有高门大户的规矩,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的卫二小姐,可不是以前的卫二小姐了喽。” “可不是,自打侯府那蛀蚁般的大房灰溜溜离开后,这勇毅侯府是愈发地好起来,连下人都懂规矩了。” “侯府本是有规矩,坏就坏在大房的妇人心肠歹毒,好好的侯门贵女在她手里受尽折磨,还差点被卢氏身边的一个老仆人毁了清誉。” “所以说啊,做人需得有良心啊。举头三尺有神明,坏事做尽,这不,遭报应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遭报应是迟早的事。诶,不说了,不说了,年关将至,说些吉利的事儿。” 围观的平头百姓你一言,我一句,说完后便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心去了。 高门大户里的事儿,他们也就是闲时扯上几句,可不敢说太多,怕得罪贵人,连累家里遭事。 卫文濯没有走。 一个人站在树后,双眼阴鸷看着早已紧闭的侯府大门。 曾经—— 那里只为他同父亲而敞开。 就连卫兰微从书院回来,母亲也只允许他从角门回府。 身为姑娘家的卫姮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有何资格只有主家才能进门的正门呢。 可如今—— 真正没有资格再从那正门进出的,变成了自己。 而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落魄的一日。 “姮妹妹,我的好堂妹,你既如此不念亲情,便别怪兄长心狠了!” “且让你再得意几日,在侯府里多住上几日!” 卫文濯单手死死抠着冰冷的树皮,眼里的野心与恨意,同时滋长。 侯府、爵位,他要定了! 最后再深深看一眼如今他连半步都没有办法踏足的侯府,卫文濯转身离开。 今日,他本是过来见丫鬟如云,看她有没有把卫姮的贴身衣物拿到手。 这会儿卫姮突然回府,她怕是不敢出来见自个了。 也罢,明儿个他再打发冬儿过来,看冬儿能不能进侯府了。 如今想来侯府的人多着去了。 同样才回上京的严夫人得知卫姮回了侯府后,便按捺不住了。 “老爷,我得去侯府拜见卫小姐才成,她是我们娘三个的救命恩人,我这匆匆领着舒哥儿、康姐儿回娘家避难,都不曾去侯府感谢卫小姐的救命之恩。” 严夫人,自上次卫姮在小树林里救下娘三人,回来的当天双生子病倒。 两夫妻又恐惊再遭劫难,商议过后,严夫人等双生子的病好了些后,立马回了严氏的娘家避难。 这一避,便去了数月之久。 哪怕后来得知卢氏赶出侯府,严夫人为了谨慎起见,也没有带着双生子回上京。 光禄寺署丞乐文经劝起自家夫人。 道:“卫小姐才回府,想必府里的请帖、拜帖比外头的雪花还要多了,早就忙到分身乏术,哪有闲时见你?” “谢恩已经耽搁这般久,更不急于一时了,等卫小姐忙完这一段子后,咱家便给卫小姐送年礼。” 严夫人是恨不能这会儿便去。 待听完自家老爷的相劝后,想了想,点点头,“老爷说得不无道理,我这会贸然过去,只怕是连卫小姐的面儿都见不着,便打发了。” “可不就是这理儿,所以夫人啊,再晚几日去吧。” 严夫人叹气,“再晚几日又到了通政司史卫大人嫁女,只怕卫小姐一样不得空闲,这怕真是要等到过年了。” 乐大人笑道:“这一样好办啊,届时领着舒哥儿、康姐儿给卫小姐磕头拜年!” 也对哦! 严夫人彻底说服了。 那就等着了! 又道:“不过拜帖还得提前送去才成。” 如此才不算失礼。 此时的卫姮确实如乐大人所言,已经忙到分身乏术了。 是忙到去给七伯母请安的闲时都没有。 谢氏自然知晓卫姮回上京后会有多忙,早打发了身边的嬷嬷,让卫姮好生歇息,等清闲后再过来也不迟。 卫姮自是感到内疚。 嬷嬷笑道:“姑娘不必放心里,夫人知晓姑娘有这份孝心就高兴了。” 请不请安真没有关系。 心里头惦记着好就成。 如此,卫姮便安安心心在府里开始里里外外忙了起来。 好在外头的庄子有李叔打点,铺子有李婶打点,卫姮只需要见了各处的庄头、掌柜,留下账本到了入夜再细细核对便成。 而府里有方嬷嬷,外头送来的帖子都由方嬷嬷、初春一起挑选,再送到卫姮手里。 像闺阁小姐们的请帖,卫姮是一概以诸事繁多为由,全推了。 明府也送来的帖子,不过不过明府的长辈,而是明珑。 卫姮便亲自回信道歉,再顺便约上个日子,她去明府给明夫人请安。 定好日子后,卫姮便给丹华郡主去了信儿。 忙完手边的活儿,卫姮再次出府已是第五日。 通政司史府 谢氏正在给次女卫合宜清点十里红妆。 大件物什,如床啊、柜啊、架啊等物已送去了长平伯府,成亲那日便有六十八抬,随着喜轿发送。 得知卫姮过来,谢氏立马把嫁妆单子合上,欢喜道:“快,请姑娘来正院。” 走出库房,又止步,“再去院子里请宜姐儿过来。” 说来宜姐儿与姮姐儿还不曾见过呢。 宜姐儿、姮姐儿都是喜静的性子,姐妹两人必定能处得极好。 前世,卫姮与卫合家两堂姐也的确是无话不谈,关系胜似亲姐妹。 到了正院,卫姮已经坐在暖阁里了。 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卫姮心头微颤,转身,便看到七伯母神色慈祥,眼里含着泪花, 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伯母—— ” 卫姮哽咽着,几步并过来,“侄女不孝,令伯母担心了。” 第436章 归宿 身为宗妇,又为世家女的谢氏,自幼承庭训,清修雅淡,是个极少情绪浮于形色的女子。 这会子看到几月不见的姮姐儿,看到她消瘦不少的面颊,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泪花,还有自然而自然的孺慕之思,顿时, 鼻头一酸,泪水便从眼里流出来。 “你这孩子啊……” 搂过扑在她怀里,如乳燕归巢的姮姐儿,谢氏既是心疼,又是欣慰。 “说走便走,是让我与你伯父措手不及,连放几个家卫护送你,都没有机会。” 他们接到信儿,姮姐儿都离上京后,再到后来牵扯到凌王殿下,便更加有所顾忌了。 卫姮感受着七伯母怀里的温暖,听出了如慈母般的七伯母待她的心疼,轻地吸了口气,撒着娇儿道:“轻装出行,不敢劳烦您和伯母。” “再何况,我也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早早想过要往兴庆府通商。” 前世她的镖局行走大邺,塞外、边关,但唯独兴庆府没有去过。 因为,那时的兴庆府已经落入了契人手里。 宁苏皇商私下曾无不遗憾对她道:“侯夫人,若说我等最为遗憾的事,当属兴庆府不能再通商了。那可是个地广物博的好地方啊,去一次,便可足足赚上数万两。” 当时的自个便记在心里,几次问齐君瑜圣上可有心收复在大兴府。 齐君瑜只回了她一句话,“糊涂的东西,朝廷要事,岂是你一介妇人能随意打听?” 后来她便再也没有打听了,一直到她死,兴庆府也没有重回大邺的舆图里。 甚是遗憾。 可这次,终于不再遗憾了! 果然是个好地方,能让她赚很多很多银子的好地方。 谢氏是不知卫姮通商的野心,闻言,她笑着点了点卫姮的额头,“满身铜臭,哪里像侯门贵女。” “侯门贵女也是离不开银子啊。”卫姮已经笑挽着谢氏的手,扶着谢氏坐到暖炕。 接着往下道:“伯母,侄女想好了,趁侄女如今尚是自由身,多去外头走一走,见见外头的风景。” “再赚身傍身的银钱攥在手里头,不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这话在理。 谢氏点点头,“姑娘家自个手里有银钱,确实走到哪儿都不慌,哪怕日后真嫁到婆家,也是底气。” 如今怕就怕在,姮姐儿日后的婆家是宫里头。 想到宫里头的那位,再思及凌王殿下的身子,谢氏目光微地一顿,突然明白为何夫君得知卫姮去兴庆府,一点都不担心了。 就姮姐儿一心往外跑的性子,与皇家选妇完全是背道而行啊! 换而言之,皇子王妃既要系出名门,更有端庄温婉,一言一行需得一丝不苟,不可失了皇家颜面! 姮姐儿喜往外跑的野性子,还真非王妃人选呢。 想通了关键, 谢氏觉着卫姮此举,甚好。 目光慈祥望着眼前在大冬天里,眉宇间蓬勃朝气如最美花枝的女郎,谢氏道:“你既有如此大胆的想法,那便去放手去做吧。” “此行前去兴庆府,你见过许多上京贵女们不曾见过的壮阔风景, 比起困囿内宅后院,伯母更希望你有属于你的康庄大道。” “姮姐儿,伯母第一次见你,便知,你应该是翱翔的雄鹰,你该走出咱们内宅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去见世间最美的风景,后宅不是你的归宿,外面的山河才是你的归宿。” “不要有羁绊,不要有枷锁,不要为了谁而折断你的翅膀,你啊,要好好地为自己而活,懂吗?” 卫姮听懂了。 她在七伯母的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担心,也看到了对她的期盼,更听懂了,七伯母说的羁绊、枷锁是什么。 倾身,缓缓握住七伯母因担忧而握成拳头,放在炕几上的手。 轻轻地握住,卫姮一字一字地慢慢道:“伯母,我知您想说什么,凌王不会是我的羁绊,也成为不了我的枷锁。” “我对凌王确实心动,但这份心动,不足以让我折断我的翅膀,甘愿为他困囿后院内宅。” “我可以向您保重,我不会为任何而选择牺牲我自己,去成全别人。” 前世,她受够了这种自我牺牲的苦,今生,又怎会再重蹈覆辙呢。 绝对不会。 哪怕是凌王,她也不会! 谢氏就这么定定地瞧着听懂她言语的女郎,慢慢地,她嘴角缓缓勾起。 “好,好,好。” 另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女郎手背,谢氏笑着笑着,眼里的泪水便流出来,“伯母少时亦想过一人一马一剑走天涯,后来啊,梦醒后便嫁与你伯父。” 外面,得知卫姮过来的,匆匆赶回正院的卫宗源倏地止步。 并抬手示意外头伺候的婆子退下,不必声张。 他的妻栽云是一个心思通透的玲珑人,极少把自个的心里话说出来,对晚辈是更加从未有过。 今日却对姮姐儿敞开心扉,可见,她当真是极喜爱姮姐儿。 是比亲闺女还要喜上几分。 那便让她好好同姮姐儿说一会儿的体己话吧。 抄手游廊的尽头,次女合宜由丫鬟、婆子小心翼翼伺候着,款款走来,卫宗源轻轻后退离开门口,朝次女走去。 次女来得正是时候,与老父亲先说会子话吧。 暖阁里的谢氏丝毫没有察觉屋外发生了什么,素来淡然,平静的声音,藏着少时的遗憾,娓娓地道来。 “……嫁与你伯父后,伯母想过不如早早生儿育女,再向你伯父讨一纸和离书,领着颇为丰厚的嫁妆,去少时想要去的地方……” 言语里虽藏遗憾,但谢氏的眼里盛着明如烛火的光,眼角间更有淡淡的笑意。 “可惜啊,被你伯父给绊住了,再到后来,真的生儿育女后,所思所想究竟是纸上谈兵。” “姮姐儿,伯母没有你的勇敢,更没有你说走就走的洒脱。你啊,已经打败很多名门贵女了。” 如她,如千千万万似她谢氏这般的世家贵女。 卫姮却听到心酸,轻声道:“那伯母,您后悔了吗?” 后悔吗? 也许曾经有过吧。 “遗憾,伯母如今只有遗憾。”谢氏笑着摇了摇头,“那份后悔,早被你七伯父弥补了。” “可世子男子多薄情,又有几人如你七伯父呢?” 第437章 家人 谢氏骨子里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奈何她出身自有章程的陈郡谢氏,是容不得她离经背叛。 所以,她是抱着遗憾嫁人。 好在她得遇良人,寻了一个同样身藏反骨的夫婿,支持她暗里那些不被世家所容的想法。 带着她外放、带着她游山玩水。在内,与她一道打点内宅事务,在外,朝堂要闻皆在枕边私语她。 让她知道,她哪怕嫁为人妇,只要她愿意,哪怕被世人所不容,他也会坚定站在她的身边。 可凌王殿下,他是圣上嫡子,是大邺的凌王,尊贵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成为姮姐儿的良人。 姮姐儿,是她鹰,她该飞高、飞远。 “姮姐儿,伯母此番肺腑之言并非道凌王是非,也非否认殿下的为人,凌王是好,但在伯母心里,姮姐儿才是最最好的。” “伯母只希望你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 手轻轻抚上卫姮的黑眸,“别让你眼里这团明媚如朝阳的火,熄灭。” 陈郡谢氏,不容她的离经叛道,无人护她、助她,她只能随波逐流,嫁人生子,平平淡淡过完她的一生。 而今,她终于有护人、助人之力,只要姮姐儿愿意过她想要过的日子,她与老爷必鼎力相助。 卫姮已经听到泪流满面。 她啊何德何能,让七伯母如此费心。 含着泪水,卫姮不住地点头,“我会的,伯母,我一定会记住今日所说,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傻姐儿,并非让我失望,是不会让你自己失望、后悔、遗憾。” “伯母对你别无所求,唯求你,为自己争下前程之际,富贵之时,能低头看看那些风餐露宿,为几个铜板而不顾生死的平头百姓。” 谢氏,从来不是寻常的内宅妇女。 她自幼承庭幼,熟读四书五经,见过了无边无际的富贵,也见过了惨淡绝望的贫苦,有着一颗悲怜众生的仁爱之心。 那上京城无处归家的孩子,无家可归的妇人,还有孤寡无依的老人,但凡她见了都会施以援手。 只不知道,知道她有此善举的,只有她的枕边人卫宗源。 就连卫姮,她在前世也不知晓。 屋外,卫宗源看着的耳根子紧贴门叶的次女宜姐儿,似笑非笑道:“这会子你该知道晓,为何你母亲惦记姮姐儿了吧。吃味不?” 宜姐儿是个静如水的性子,闻言,那双肖似谢氏的眼睛含着笑,道:“为何要吃味?” “我该替母亲高兴,继我和大姐姐之后,又多了一个女儿疼。” 卫宗源也一道笑起来。 “进去吧,你母亲已然知道你我父女俩人在外头偷听。” 屋里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停止,静默无声。 很快,谢氏淡淡的声音从暖阁里传来,“嗓门再大些,正院外头都能听见了。” 一股带着雪气的寒风忽而灌入暖阁里,接着,又瞬间消失。 一轻一稳两道脚步声随之踏入。 早从炕上下来的卫姮看到了许久许久没有见到宜姐姐。 亭亭玉立,宛若清荷,不争不抢, 却自有不容他们随意指摘的气度。 前世,她是出了侯府后方见着随夫婿回上京述职的宜姐姐,匆匆一见,后面数十年都是以书信往来。 彼此牵挂,彼此慰藉,尤胜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前世相见,今世重逢,卫姮只觉自己嗓子眼里被千言万语堵住,张嘴后,无从说起,只余激动。 “这孩子是怎么了?” 卫宗源见此,伸出手在卫姮黑眸定住的眼前晃了晃,“见到你宜姐姐,怎么激动到都痴了?” 颇为奇怪啊。 姮姐儿同宜姐儿,今日是初次相见,姮姐儿怎么这般喜出望外呢? 就好像跨经生死,方得一见。 卫合宜是个善良的姑娘,这会子携了卫姮的手,温声细语地笑道:“我瞧着姮妹妹亦不甚自喜,初次见面,我这心里头便忍不住想与姮妹妹亲近了。” 难怪母亲多次在信里提到姮妹妹,今日一见,她都有些后悔没有早早随母亲、父亲来上京了。 卫姮已经渐渐回过神,才惊觉自己一时失态,都不曾给伯父请见。 “一家人不必那多的礼仪,来,随你宜姐姐一道坐着。” 卫宗源在家里一贯随和,晚辈们心里敬着他们这些长辈就够了,不必事事要约束。 会下后,卫宗源见卫姮清减不少,也颇为心疼。 “瘦了许多,风餐露宿的滋味不好受吧。” 卫姮笑道:“虽不太好受,但别有一番滋味。” 卫宗源便笑起来,对谢氏道:“听见没,她是个能吃苦的,以后再出门,你啊大可放心了。” 谢氏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半夜突然醒来,同我说担心姮姐儿无法入睡。” 卫宗源否认,“定不是我。” 两夫妻你一句,我一句的来来回回,似是把屋里的晚辈给忘了似的。 卫合宜是早习惯了。 小声对卫姮道:“姮妹妹,去我房里坐吧。父亲母亲这会子没工夫同我们说话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着急回上京。 回来做什么呢? 打扰二老恩爱呢? 长姐,长兄、次兄曾说过,在父亲眼里,他们这些子女全是碍眼的东西,最好识相点,少来打扰。 卫姮抿着嘴直笑,“伯母很是疼爱伯母。” 所以,伯母虽有遗憾,但不曾后悔。 “可不,我瞧着都羡慕呢。” 卫合宜轻声说着,神色里隐隐流露出一丝不能化开的阴霾。 也不知道她要嫁的儿郎,可如父亲这般好呢? 她也不真指望如父亲一般好,相敬如宾也不错。 卫姮回握住堂姐的手,眸光坚定地凝视着,“堂姐夫一定会是个很好的郎子,不然,伯母、伯父是决计舍不得堂姐出嫁。” 这倒是真的。 父亲挑女婿的眼光甚是挑剔,大姐夫与长姐是青梅竹马,且,还是父亲的学生,如今也是待长姐极好。 她的夫婿是长姐的婆婆牵线,父亲、母亲多方考察、打听,最后又让两人相看,彼此都合意后,父亲方点头。 “承妹妹吉言了。” 卫合宜羞涩一笑,又似想到什么,小声问卫姮,“姮妹妹,你不能陪我小住几日?” “不瞒妹妹,虽我知晓郎子差不多,可心里总归有些不安,只想找个好姐妹,说会儿贴心话。” 第438章 自有人疼爱 卫合宜最近几日都没有睡好。 越是临近出阁的日子,她这心里儿莫名焦灼起来。 哪怕早见过了未来的夫婿,又有父亲、母亲的掌眼,是个好儿郎,可她这心里头究竟还是有些不安。 想着,他成亲后会不会待她好。 想着,以后他要纳妾,她会不会伤心。 又想着,她是不是真成亲不可? 甚至想过,要么不成亲,让父亲养她一辈子。 想了许多,那些说不出来的心绪全堵在了心里头,堵到她夜里翻来覆去,不得安生。 长姐没在身边,唯今只盼着有姮妹妹能陪她了。 卫姮没有拒绝,她看到了堂姐眼里的彷徨和不安。 堂姐需要有人陪着她说说话呢。 刚要应允下来,忽闻七伯父道:“姮姐儿清瘦不少,不如留下来小住几日,养些肉再回侯府吧。” “再过五日便是你宜姐姐出阁,小住下来省得你大冬天地来回跑。” 谢氏也是这么个意思,目光慈祥望着卫姮,都等着她点头。 卫姮笑弯了眼,“只要伯父伯母不嫌我闹腾,那我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卫宗源捊着美须,笑道:“你要真闹腾起来,我反倒开心了。养了你堂姐、堂兄四人,也不知道他们性子随了谁,一个比一个正经,倒显得我这个当父亲的幼稚了。” 他和妻子都有些离经叛道,儿女们却个个一本正经。 尤其两个肖似岳丈的儿子,跟老夫子似的,总有一种他养的不是儿子,养的是老子的错觉。 如此,卫姮便留下来。 也没有再收拾之前住过的屋子,卫合宜拉了她,两人同睡在她的闺阁里。 并道:“姮妹妹确实是瘦了些,我原以为长姐够瘦了,可姮妹妹比长姐还要瘦上些许,与我同住同睡,我还能叮嘱姮妹妹多吃些,” 卫合宜是真觉卫姮太瘦了。 刚携她的手时,不堪一握,仿佛她略施劲道,便把堂妹的手腕给后断。 谢氏自然是乐得见小姐妹亲近。 又怕婆子、丫鬟们伺候不上好,还亲自去了卫合宜住处敲打一番。 等两姐妹关了门说悄悄话,谢氏方打开卫姮带过来的锦木匣。 打开的瞬间,饶是谢氏见过无数珍品,也被匣子里的翡翠头面、粉玉头面给闪了一眼。 “老爷,你过来瞧瞧。” 谢氏招来卫宗源,“这些,改明儿姮姐儿回侯府后,一并还回去了。” 太贵重了! 卫宗源走过来一看,便笑起来,“看来姮姐儿在外头还真赚了不少啊。” 拿起翡翠头面里其中一支簪子,抬手,朝着有冬日照亮的窗棂方向举了过去。 “是好东西,绿如绸缎,仿佛波水流动,无半点杂质。是真把你当成自个亲生母亲来孝敬了。” 将簪子放回锦盒里,卫宗源道:“收了吧,姮姐儿既有心要送你,你还回去反倒显得生分的。” “可……” 谢氏还想再说,卫宗源搂过她肩头,“收着吧,夫人。姮姐儿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吗?” “这样吧,为夫给你出个主意,她那绫锦楼如今生意正火红,你不如寻几位绣活不错的绣娘送过去,为夫保准姮姐儿高兴。” 如今上京城的夫人、太太们谁人不知绫锦楼呢。 里头的花样多到眼花缭乱,不管是哪户人家夫人、太太们去了,没有一个空手而归。 谢氏想了想,颔首道:“好,陈郡那边的绣娘颇多,我写信给嫂嫂,请她帮我留意。” 头面,她便且收着吧。 回头真想办法折成银子给姮姐儿。 并不能让姐儿吃亏。 又道:“粉玉头面我便收下给宜姐儿添妆了。” “本就该收下。不过,确实也颇为贵重……” 卫宗源合上装着粉玉头面的锦盒,若有所思般在又在盒子上面叩了几下,问谢氏,“朱雀正街我们可是有一间铺子?” “老爷是想给姮姐儿?” 谢氏猜出何意后,立马进了内室。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地契文书,“铺子虽不大,但胜在地段好,她想做什么营生都同稳赚不赔。” 卫宗源接过地契文书,儒雅的眉宇间有了几分愧色。 叹气:“铺子给出去后,家里又需得有劳夫人了。不过夫人放心,为夫努力画上几幅佳作,赚些银子补贴家用。” 他虽为宗子,又身居要位,但实在是祖上根基欠火候,不及百年世家那金银字画、良田贵铺千千万。 这些年来还是多亏了自家夫人持家有方,经营有道,让他不必为银钱而发愁。 然,嫁女娶新妇,家底也掏到差不多了。 持家重任不能让枕边人一人担起,身为家中主君,更应该承担起养家之责才成。 谢氏轻睨了眼开始担忧家中余银不够的夫君,不紧不慢地道:“老爷好好为圣上排忧解难便成,府里头的事,自有妾身打点。” 倒也没有穷到需要靠老爷卖画度日。 只是老爷从不过问家中银钱,仕途上面又不需要银钱打点,自有圣上给他撑着,故而,家中库房倒也充盈。 两夫妻在屋里说着家长里短, 那边,卫姮同卫合宜坐在暖阁里说起了悄悄话。 “姮妹妹,你可有喜欢的儿郎 ?” 卫姮吃着茶,点了点头,“有,凌王殿下。” 刚准备吃茶的卫合宜:“……” 很好。 一问,便问出一位王爷。 缓缓放下茶盏,轻地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后,才道:“凌王殿下定对妹妹也有情意。” “那妹妹,想嫁于凌王吗?” 卫姮摇头,“暂未想过成亲。那姐姐呢?姐姐这会儿也是真想嫁入伯府吗?如果姐姐不想嫁,或是有犹豫,伯父、伯母定会依着姐姐。” “一半想,一半不想吧。” 卫合宜幽幽叹口气,“我已在家里留了三年啦,再留下去,可真要成老姑娘了。” “那姐姐是自己想嫁人吗?” “嫁吧,你那堂姐夫还不错,为人老实、本分,想来待我不会差。” 卫合宜微地顿了下,又道:“父亲母亲曾与我说过,我若不想嫁人,他们可以养我一辈子。可我想着,总不能让你姐夫白等一场吧,还是嫁吧,嫁了如果他待我不合,再和离也不迟。” 第439章 偷感 父母的宠爱,方能说出如此有底气的言语。 一时间,卫姮都有些羡慕卫合宜了。 被宠、被爱的感觉,真的令人倍感温暖,也倍感从容。 卫姮握住堂姐的手,轻轻的,一字一字地,慢慢地道:“堂姐日后一定会婚姻圆满,夫婿疼爱,儿女成双。” 这是身为女子成亲后最向往的日子了。 卫合宜感受到卫姮言语里的真诚,她也回握住卫姮的手,柔软的掌心包拢着卫姮的手,温声道:“姐姐承妹妹吉言了。” 她也想着日子圆满, 便是有些小吵小闹也不打紧。 至亲至疏是夫妻,慢慢相处,慢慢包容,只要夫婿好,她想,她应当不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差劲。 两姐妹窝在暖暖的被窝里,就着那澄亮的烛火,相视一笑,灯下美人,长发 迤逦,如花似玉般的年纪,一笑间,刹那芳华。 “姑娘们,时候不早,该睡了。” 外头,卫合宜的身边伺候的汤妈妈低声提醒。 姑娘们年轻,不知晚睡伤身,需得她们这些有经验的婆子偶尔提醒几句才成。 更何况,主母早暗里叮嘱过,堂姑娘前些日子在外面清修为过世的侯爷念经消业,为家人祈福保平安,很是消瘦了不少,如今归了家得仔细精养才成。 这晚上,便是养精气神的时候,可不能熬过头了。 提醒过后的汤妈妈耳根子微微提起,留意里头的可还有动响。 听了好一会儿,内室里安安静静,娇养又温顺的姑娘仿佛已入睡。 “翠汀,将烛火熄了。” 汤妈妈打发了守夜的丫鬟进屋熄烛火。 天干物燥,需得当心烛火才成。 屋里烛火熄灭,躺在床榻上的两人头挨着头,都小小声地笑了起来。 后来卫姮自个也不清楚是何时睡了,只知道烛火熄了后,她又与堂姐聊了好一会儿。 聊了大堂姐夫三年前三甲进士,领了外放的差事,去了岭南,且颇有建树。 又聊大堂兄、二堂兄,一个在宁苏外放,一个在黔西外放,都是距离上京千里,没有办法子赶回来送嫁。 两位堂嫂都一道随了堂兄上任,嫂嫂们倒是想留在婆母身边尽孝,奈何公婆不需要,打发了小两口一道上任。 又聊了许多各自兄弟姐妹之间的趣事,最后聊到卫合宜实在是撑不住,搂着卫姮的手臂,呢喃道:“好妹妹,我们睡吧,明儿再聊,明儿再聊。” 同样困到两眼沉重的卫姮含糊应了声“好”,臻首一歪,便进入梦乡。 以至于次日两姐妹起床,眼底好大一片乌青,可让汤妈妈好一顿说。 招呼着丫鬟们煮了滚鸡子,又用棉布包着,在姑娘们眼儿四周揉着。 边揉边苦口婆心劝道:“今晚可不能再彻夜长谈了,容易熬坏身子,到头来受罪的是自个。” 念在姑娘们初次见面,颇为有些激动,汤妈妈便替两人隐瞒下来,不欲告诉主母。 “……今朝若再让我见着姑娘们眼底发青,夫人那边姑娘们自个想想该怎么面对。” 可不敢再熬了。 卫合宜知错就改,给卫姮使了个眼色后,讨喜道:“好妈妈,是我拉着妹妹一起聊,是我错了,今晚决计不再熬了。” “姑娘知错就好。” 汤妈妈也不是真打算要告诉主母。 姑娘是她带大的,她又无儿无女,一心扑在姑娘身上,姑娘被罚,她这心里也如同割肉般的痛。 但也得让姑娘知道怕才成,不能任由着小性子来。 娘家做女儿时,使使小性子也无碍。 可嫁了人,婆家可没有娘家自在、大度,得把小性子收敛好,一举一动需有章程,不可叫婆家的人轻瞧了去。 鸡子滚过眼脸,好淡淡的乌青也散了许多,再敷了粉,也就瞧不出异样了。 两姐妹去正院给谢氏请了安后,又陪着谢氏用了早膳,谢氏便先打发了卫合宜回闺阁,独留了卫姮说事。 “姮姐儿,庄子那边你还没有去吧。 ” 说的是章氏所住的庄子。 卫姮点点头,“不曾去。” 母亲说了没事少去庄子打扰她,如此,就不去了,以免让母亲无端生烦。 谢氏也头疼两母女之间解不开的结,可孝字大过天,章氏可以不让姮姐儿去打扰她,可姮姐儿不能真不去。 “你堂姐成亲,我得去庄子里请你母亲,外头马车已套好,便随伯母一道去庄子吧。” “姮姐儿,章氏终归是你母亲,血浓于水,身为儿女的你必要孝敬到位。她不愿接受,便是她的事了。” 卫姮沉默一会,方点头,“好,我听伯母安排。” 那就去一次吧。 “伯母,我从兴庆府也给母亲备了一套点翠头面,既是去庄子,先差人回府取了头面再一道过去。” 从通政司史府去勇毅侯府,快马加鞭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极近。 谢氏打发了府里的管家亲自去取。 很快,管家便取了装有点翠头面的锦盒回来,谢氏这才领了卫姮上马车。 卫合宜是待嫁之身,不宜再出门,便留在了家里。 而此时的章氏,正跟着卫文濯学作画了。 两人坐在一处不久前搭建好,以茅草为庐的小亭里,生为炭火,章氏半跪在长几前,而卫文濯弯腰,指点着章氏画雪景。 章氏哪里会作画,不过是趁着作画的名头,光明正大的卫文濯来往。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倒也是什么默契在丫鬟、婆子们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 “婶婶握笔的笔姿,错了。” 卫文濯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点了章氏的手腕。 章氏假装泄气,把那狼毫往砚台里一丢,撒起娇了, “不学了,不学了,我天生愚笨不堪,学不会。” “婶婶不笨,是我这个师傅不好,没有教会婶婶……” 卫文濯重新捡起狼毫,眸光温柔凝望章氏,哄道:“婶婶再来一次吧,这次,婶婶定能学会。” “如果这次我还没有教会婶婶,我啊,任由婶婶打骂。” 后面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再配合卫文濯的举止,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了。 章氏品出里头的不能言明,只可意会的深意。 娇柔柔地伸出手,接过卫文濯递给自己的狼毫,眼儿斜睨,“真的任由我打骂?” “自然是真的,我何曾骗过婶婶呢?” 第440章 盘算 申嬷嬷过来,远远地见服侍的丫鬟们,还有大爷身边伺候的小厮冬生,全部园子外头,当即便皱了眉头。 最近,大爷给二夫人请安来得过于勤快了些。 虽是婶侄,到底是男女有别,尤其二夫人还是寡居,须知寡妇门前多是非,二夫人更应当注意些才对。 晚辈不懂事,长辈的怎么能跟着不懂事呢? 这会子,申嬷嬷倒是责怪起章氏不懂事了,全然忘了平时有意对章氏的纵容。 一道过来的余姨娘见申嬷嬷黑了脸,拿着帕子遮住嘴角边的嘲笑,嘴里则道:“如今我们大房多亏还有大爷在二夫人身边尽孝,我同赵姨娘,并两位姐儿在别处的日子方过得好些。” “唉,大爷懂事了,想来远渠县老家的夫人也甚是欣慰了。 ” 所以,你这老东西少作妖! 也不想想如今大房靠谁的脸色过日子! 大爷是爷们,如今又是大房唯一能顶事的,孝敬好二夫人,大房才有出路。 申嬷嬷自然听懂余姨娘暗里的敲打。 板着脸,冷道:“姨娘既知道如今大爷懂事了,更应该为大夫人排忧解难才成。” “霜景、月凝两个丫鬟大夫人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戏班子里买回来送到兰哥儿身边去的,余姨娘既揽了这桩差事,也该办成了。” 余姨娘嘴角边的笑渐渐凝固。 心里头已经在破口大骂了大夫人关在渠县的祠堂里,手还能伸到上京,还能继续请申老婆子卖命。 “妾身也想为夫人排忧解难,可如今侯府被二姑娘看着铁桶般密不透风,那兰哥儿更是一直待在书院不归家,妾身是有心也无力啊。” 霜景、月凝是双生子,生得有几分姿色,数月前,被余姨娘以给兰哥挑通房丫鬟为由,送到了章氏身边。 哪知道后来发生种种,人没有送出去,章氏唯着两姐妹长得不错,干脆先留在身边伺候了。 可让申嬷妨里好一阵来气。 用来带坏兰哥儿的乐伶,如今却沦为章氏身边看门的丫鬟! 枉费大夫人每人花了二百两银钱,把两姐妹买了回来。 如今到了年关,大夫人又让娄管事送了信,务必要在大爷春闱前,让上京城人人知晓兰哥儿沉迷女色,好以踩着兰哥儿的肩膀,让大爷重新在上京立足。 眼前,机会来了。 申嬷嬷冷道:“过几日便是七老爷嫁女,二夫人定要回去送嫁, 兰哥儿书院那头也应当回府, 余姨娘是聪明人,想来知晓怎么做了。” “知晓,知晓,妾身知晓了。” 余姨娘嘴里应下,心里却没有当回事。 她傻啊! 侯府现在是二姑娘当家,谁敢去动兰哥儿?是不要命了吗? 呵。 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至少要等音姐儿嫁了人。 申嬷嬷听出余姨娘言语里的敷衍,暗里也是气到咬牙。 这群贱妾! 见着夫人落难,一个二个都落井下石,不把夫人当回事。 哼! 只要夫人一日还是大房的主母,这些贱妾就得乖乖听夫人的安排。 “姨娘知晓要好,要知,音姐儿的婚事还得大夫人点头呢,想来,姨娘也是盼着音姐儿嫁户好人家吧。” 威胁加敲打,顿让余姨娘心口发颤。 又听申嬷嬷继续道:“老奴听说,大老爷为了桃姨娘腹中的少爷日子过好些,有意把音姐儿、容姐儿许给富商为妾……” 边说, 边留意余姨娘脸上的表情。 视线刚斜瞄过去,便正好见着余姨娘僵住的脸色。 这回,轮到申嬷嬷面有嘲讽了。 一个妾室而已。 还想在正室手里翻天? 那是不能的! 拿捏着音姐儿婚事,余姨娘就该在夫人面前奴颜婢膝,孝敬着夫人。 余姨娘想到的却是,自己那个被大夫人远远打发到外头读书的嘉哥儿。 哥儿他日若中举,亲姐却是妾身,传出去会在官场同僚取笑。 为了嘉哥儿有前程,她只能继续听夫夫摆弄。 话到为止,申嬷嬷也就不再多说了。 再走下去,便到了园子前,有些话可不能让丫鬟、小厮听到。 余姨娘也没有再说,找起了别的话头。 看到园子四周的变化,余姨娘便道:“这园子新要修缮过吧,与我离开前不太一样了。” 提到这个,申嬷嬷不由又得意起来,道: “大爷喜欢田园雅趣,二夫人又喜大爷的才华,上月里头便依着大爷的喜爱重新修缮。余姨娘,如今二夫人是把大爷当成亲儿子疼爱,日后不愁大房不会复起。” 余姨娘听到暗里直咂舌。 二夫人章氏果真是一如既往地拧不清啊。 嫡亲的儿子不疼,疼爱跨亲的侄子。 瞧瞧这园子,拾掇得忒好了些! 外头是黄泥砌成的院墙,墙头铺着农户在野外割的茅草,一扎一扎的铺着,打远处一看,还真以为是哪户条件稍殷实点的庄稼人家。 可那园子如今正半掩着的木门却不简单,用的是上好黄花梨木,再刷上桐漆清漆,冬日雪阳照着,折射出璀璨光芒。 就外头瞧着都看出是贵了银子,那里头不知是何光景呢! 不行。 她这次想点法子在二夫人面前哭一哭,为嘉哥儿哭些娶新妇的银子才成。 没有银子,庄子、铺子都可以。 余姨娘心是生出别的主意,一时没有再吭声,申嬷嬷就以为自己把余姨娘给镇住了,也没有再吭声。 前面再拐个弯就到了园子门口,就不与余姨娘多说了。 候在黄花梨木的园子门前霜景、月凝已经冷到受不住了,时不时跺跺脚,双手捧着哈气取暖,背对着的两人是没有留意到申嬷嬷、余姨娘的到来。 正面对着的冬生却朝见了。 连忙低了头,比原先更为恭敬地候着。 双生姐妹见此,颇有些默契的暗里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打算偷会儿懒了。 妹妹月凝轻咬下唇,往冬生身上瞄几眼,小声道:“冬儿,要不咱们也找个地方躲躲?” “糊涂,咱们当奴婢哪里能躲,好好站着。” 姐姐霜景唱起了黑脸,又道:“我们三人全躲了,谁站这儿伺候大爷、夫人?” 冬生机灵,又几次同双生子们有过来往,看穿了两人想要做什么。 第441章 各有谋算 知晓双生子想去偷闲,冬生也假装没有听懂。 眨着双眼,憨实地搓着手,点点头,“对啊,霜景姐姐没说错,我们都躲懒去了,谁来伺候主子们呢。” 明明知道申嬷嬷、余姨娘将要走近,冬生硬是没有抬眼朝前方看一眼。 尚不知灾难来临的月凝闻言,俏脸扬起笑,飞快接了话头,“你傻啊,咱们三人轮着来伺候不就可以了?” 察觉自己失言,又讨乖道:“好冬儿,我和姐姐是姑娘子,这会子实在是受不住了。” “你先守一会儿,待我姐妹两人暖好身子后再过来接着守,你便自去暖身子,我有姐姐保准不告诉大爷。” 说罢,便拖着姐姐霜景往下人居住的偏房疾步走去。 冬生也不拦人,冷冷睇了眼两姐妹的背影后,又低了头。 月凝这会子对姐姐小声抱怨道:“说是送我们到世子身边当通房,结果呢,把我们姐妹俩拘在身边当守门丫鬟使唤,姐姐,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去了!” “早知道留在戏班子里,说不定这会儿凭咱姐妹俩的姿色,早勾住一位达官贵人了。” “姐姐……姐姐?” 埋首躲风的月凝说了半晌,发现姐姐霜景没有回应她,抬直首望过来。 入眼,便是申嬷嬷那张刻薄到人人欠她几十吊银钱般的老脸。 还有那剜肉般的森冷眼神。 月凝:“……” 霎那间,月凝吓得魂飞魄散,惨白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杵着。 “嬷嬷饶命啊。” 姐姐霜景反应稍快一些,扑通一声跪到雪里,同时把吓傻了的妹妹月凝硬生生扯下,拉着一道跪地。 月凝跪得重,几乎是没有一点巧技,整个膝盖如捣杵般,重重砸到冰结到硬如石块的雪里。 “奴婢,奴婢见过嬷嬷。” 牙关颤抖着,磕磕巴巴问好。 哪里还有刚才面对冬生时的俏皮了,连脸色都渐渐转成将死般的灰白。 显然,是真的吓到了。 余姨娘却是乐意卖个人情,笑道:“可怜见的,快起来吧,姑娘家冻坏了身子骨, 以后会对子嗣不利。” 此番言语实属不妥,哪怕双生子是奴婢,到底也是未嫁之身,多少要留些颜面才对。 可又着实免双生子眼前的困境。 卢氏自然是盼着乐伶出身的双生子能涎下二房的子嗣。 去戏班子选人时,她还特意点了需得身子骨康健些才成。 申嬷嬷是卢氏的陪嫁,自然是知道卢氏的打算。 比起丫鬟们伺候章氏偷懒,自然是大夫人谋划更为重要。 遂,脸色稍缓了些,冷道:“罚你们半月银钱,下不为例!” 好歹两个小贱人还记得自个要做什么。 不像她身边这位余姨娘,猖狂到眼里都没有主母了。 劫后余生的双生子自然是千恩万谢。 刚欲退到一点,又听到申嬷嬷冷喝一声“回来”,两人瞬间不敢再乱动。 “大爷和二夫人在园子里做什么?” 这…… 月凝悄悄看向姐姐霜景。 她听出申嬷嬷语气里的不快了。 霜景沉稳些,低声道:“回嬷嬷的话,奴婢们也不知晓,奴婢们只给二夫人搬了些笔墨纸砚后,便到外头伺候着了。” 说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为何,听到申嬷嬷眼皮子狠狠一跳。 余姨娘更是眼珠子溜转一圈,眼里有了些意味不明的暗色。 她想到红袖添香。 应该,不会吧。 是她想左了吧。 婶婶、侄女,差着辈分呢。 大爷再怎么混账, 应该不会觊觎半老徐娘的婶婶吧。 申嬷嬷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她是惯章氏不知分寸,怎么留着大爷在身边伺候她笔墨! 大爷是长房长子,以后是要为官做宰的,章氏怎能如此折辱大爷? 脸色拉长的申嬷嬷再也没有闲工夫理会双生子,脚步匆匆进了园子。 全然没有发现,原本早在园子门扉前的冬生,早不见踪影。 进了园子,绕过一排被积雪压弯的青竹,便看到田畦间的茅草亭里,章氏执笔跽坐在长几前,而大爷则在田畦尽头,拿着一卷书正在潜心读着。 隐约听闻是在读:“吏能下不欺民,上不侵官,以不取为与,行不费之惠,善矣。” 申嬷嬷瞬间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隔得甚远。 不过回头得提醒提醒章氏才成,寡居妇人,切莫同家中晚辈走太近,哪怕是亲侄子,也不成。 余姨娘却是大失所望。 她想着,大爷倘若出点什么事,自己的嘉哥儿便是老爷的希望了。 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两人都没有发现,卫文濯此时胸口起伏得有多厉害。 他是得了冬生的提醒后,拿起书籍一路从小亭里跑到田畦尽头,跑得太急,还差点地摔了。 坐在小亭里的章氏却偷着笑,直到见到申嬷嬷身后的余姨娘,章氏才道:“你怎么来了?不会是想往回我这吧。” 不要啊! 如今她同年轻的卫文濯打得正火热,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余姨娘是被章氏脸上藏不住的拒绝,而噎到心头一梗。 这么快就嫌弃她了? “夫人这是嫌弃妾身了吗?” 潸然含泪,好不伤心。 章氏神色一僵,找补道:“不是嫌弃你,是如今云姐儿也在庄子里头,你们若住回来,我怕是要被你们闹到不安生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没事了。 余姨娘扬起了笑,“妾身怎么会让夫人为难呢,妾身是许久不见夫人甚是想念,这会,趁着日头好过来给夫人请安呢。” 章氏也松口气。 只要不是住过来便好。 笑道:“我素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啊,不必来回折腾,照顾好自己和姐儿便成。” 余姨娘笑盈盈的福礼,谢过章氏的关怀。 只要二夫人还疼她和姐儿,自能从二夫人手里拿到好处。 申嬷嬷耐心性子听完两人的寒暄后,搀扶起章氏,关心道:“今日虽日头正好,可毕竟是寒冬,外头冷,夫人身子弱还得当心些才成。” “不然,回了病了,年关回侯府后,夫人处理事务便得遭罪了。” 是在提醒章氏,也该回侯府了。 章氏并不想回侯府。 刚要拒绝,忽而见月凝小步跑过来,“夫人,嬷嬷,七夫人、二姑娘来了。如今进了庄子,七夫人请二夫人移步去厅房。” 章氏:“……” 狠狠剜了眼申嬷嬷。 哪壶不提提哪壶! 第442章 无心 章氏如霜打了的花草,没有一点劲儿去往厅堂。 身后跟着同样忐忑不安的申嬷嬷、余姨娘。 两人这会子是低首敛目,规矩全身都透着卑微,可见,心里头亦是对宗妇谢氏发怵。 反倒是留在园子里,没有前去请安的卫文濯松口气。 跽坐小亭里,笑睨了冬生一眼,颇为满意道:“做得不错。” “大爷谬赞,都是小的应该的。” 冬生低头,恭敬回着话,一切当初还在侯府时的一般,敬着卫文濯。 这让卫文濯很满意。 自打大房一家驱出侯府后,他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尤其回了渠县后,族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仆役,都敢给他脸色。 后来他又回了书院。 想着书院乃清静之地,应当没有那些市侩庸。 加上自己素有才华,深受夫子们的看重,就算有落井下石者,也会顾及读书人的颜面,哪知道回去后,是比在渠县更令他难捱。 万不得已,方选择投奔婶婶章氏。 投奔婶婶果然是他做出的最好选择,不仅仍旧过着如侯府般的日子,甚至手里的银钱更为松泛。 身边的冬生又机灵,处处替他斡旋,使他愈发地在庄子如鱼得水。 今日又见冬生提前望风、报信,使他及时避开申嬷嬷的念叨,卫文濯是愈发地看重和喜欢冬生了。 八九岁的书童,最好调教了。 想了想,又道:“你收拾收拾一下,我想办法送你再回一趟侯府,这次,一定要想办法从李管家嘴里套出点话出来。” 还在惦记着李管家手里是不是所有侯府主母章氏的把握。 冬生正好也想回呢。 回去他又可以见到阿姐、舅舅,母亲、父亲。 “小的全听少爷安排,少爷要小的去哪儿,小的便是哪儿。” …… 厅堂里 章氏僵着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回了谢氏,“嫂子既安排好,我这当弟妹的自然全部嫂子的安排。” 让她回侯府,她就回。 让她给宜姐儿送嫁,她便去。 余姨娘是大房的妾室,纵是有心,也没有那资格。 放眼整个大邺的高门大户,从来没有一个隔房妾室为送嫁。 可她想到音姐儿的婚事, 若能让音姐儿去露个脸,也好啊。 遂,余姨娘是昧着胆,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宗妇,堂姑娘出嫁,能不能让音姐儿随二姑娘一起送嫁啊。” “妾身想着都是自家姐妹,又从未见过面儿, 万一以后见了连姐妹都认不全,可不叫人笑话了去。” 族中姐妹隔着远,不认识是很正常。 有的甚至连到死都没有见过一面。 谢氏此番前来,也是有意让族里的小姐妹趁着宜姐儿出嫁热闹热闹。 听闻余姨娘所言,谢氏淡道:“我说得不错,我正有此意。明儿个,便随我一道回上京吧。” 她答应得如此快,是让余姨娘好一阵呆滞。 还是申嬷嬷咳嗽提醒,余姨娘方回过神。 连忙给谢氏行了礼,红着眼眶:“妾身多谢宗妇,宗妇大恩,妾身没齿难忘。” 到底是宗妇,胸襟大度! 不像夫人。 内宅防她和音姐儿是防贼般,更可恨的是竟还拿音姐儿的婚事要挟她。 谢氏为人母亲自然知晓余姨娘对儿女的怜爱与谋划。 这些在她眼里,只要不是做出损人利己的坏事,她都乐意成全。 “音姐儿终归是我卫氏女郎,便是庶出也不能失了体面。但我素闻音姐儿常爱与小姐妹攀比,你回去后好生提点音姐儿,若被我发现她有出格之举,山西姑了庵有她的房间。” 余姨娘被说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宗妇连音姐儿是什么性子都知道,想必对音姐儿是没有什么好感了。 还好,还好宗妇大度不与小辈一般计较。 擦着泪水,余姨娘颤声道:“是是是,妾身回去后定会严加警告音姐儿,决计不让音姐儿犯糊涂。” 申嬷嬷听到心里急得团团转。 这贱人! 一不留神又让她攀上宗妇了。 还想让音姐儿露面。 她是想让宗妇给音姐儿的婚事做主吗? 有心想阻止,又怕被宗妇发现她是大夫人安在章氏身边的眼线,心里再着急,也不敢站出来。 卫姮却不动声色把申嬷嬷暗急看在眼里。 不过是让卫妙音为堂姐送嫁,申嬷嬷便急成这般,有何可急的呢? 还是说,卫妙音不能露面? 为何不能露面呢? 卫姮记在心里,打算回头问问余姨娘。 “姮姐儿—— ” 微微出神间,听到伯母唤了她,卫姮连忙垂眸应下。 谢氏慈祥道:“你清修回来不是给你母亲带了一点心意吗?何不现在呈上来?” 心意? 章氏撇嘴,不屑道:“嫂子,我可不要她那劳什子心意,只求她莫惹我生气便成。” 两母女还未好好说话,章氏这边就糟蹋卫姮的心意了。 谢氏脸色微冷,“儿女有心孝敬,你若不需要,以后便莫说儿女不孝。” “本来就是不……” 后面的话章氏还没有说完,便被谢氏冰冷的眼神打断。 申嬷嬷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了,给章氏顺着后背,面露心疼道:“夫人还病着,快莫动怒了。” 又对谢氏道:“回宗妇,夫人最近为了给二姑娘选门好亲事,是急到几宿没有睡好,受了些风寒,至今未愈。” 章氏会意,立马假装咳嗽几声,表示她是真病了。 卫姮走到章氏身边,“母亲病了,女儿不曾在膝前服侍,是女儿的不孝。女儿略懂岐黄,不如让女儿给母亲看看。” 装病的章氏哪会让卫姮把脉。 见卫姮伸手过来,脸色一变的她直接抬手,一把将卫姮推出去。 她是突然出手,饶是卫姮身手不错,也是躲避不及,生生被章氏推倒摔地。 接着便是迎来章氏兜头厉喝,“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猖狂!还懂岐黄?不过是读过几本医书就在此大放厥词,一点都不知谦惧、恭顺,简直是丢尽你父亲的颜面。 ” 变故横生,莫说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没有反应过来,便是连谢氏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直到章氏没头没脑厉喝卫姮,谢氏心里怒火大起。 一巴掌拍在高桌上,大喝,“还愣着做什么,碧竹,扶姑娘回屋!” 章氏正骂上头,闻言,咬牙喝回去,“我这里可没有她的住处!” 第443章 了断 马车里。 谢氏搂着卫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就当没有她吧。” 母慈方子孝,若母不慈,子也不必孝了。 “伯母……” 面色并不是很好的卫姮笑了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以后就这样吧,敬而远之。” “嗯,敬而远之。” 谢氏轻地拍了拍怀中女郎削瘦的肩头,一时,也是极为后悔带她过来。 是自己糊涂。 原想着章氏终归是姮姐儿的母亲,面子是的情份不能少。 谁承想,章氏是如此心狠。 既这般心狠,姮姐儿以后不必再去她面前自讨没趣。 谁家的生母能有章氏这般的狠? 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母亲? 念头掠过,便有些控制不住深想了。 谢氏面色生凝,沉声:“姮姐儿,你可有怀疑过章氏并非你生母?” “伯母,她确实是我母亲,无假。不过,有时候我怀疑,我同兰哥儿并非父亲的骨肉,才……” 话未说完,谢氏便打断,正色道:“你同兰哥儿绝对是你父亲的骨血,以后不许这般乱想,更不说乱说出去。” 万一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又将掀起风浪。 卫姮见谢氏紧张,心里不禁一暖。 她明白伯母的用心。 轻地闭上双眼,卫姮道:“只能说并非所有母亲都是在心疼自己的儿女,我与母亲,情浅缘亦浅。” 前世如此,今世亦如此。 倒也没有多少伤心。 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他人有母亲护着。 “既是情浅缘亦浅,就不必伤心了。” 谢氏一下一下,似怀抱幼儿轻轻拍着卫姮,“我和你伯父会为你和兰哥儿遮风挡雨,只要我们一日在,一日护你和兰哥儿周全。” 窝在她怀里的卫姮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弯出浅浅的笑。 有得必有失。 她终是有人疼爱的。 至于母亲章氏,随她了。 不爱便不爱吧。 反正她也过了需要被疼爱,被保护的时候了。 没有了母亲章氏,她和兰哥儿照样过得好好的。 正想着,突然车舆猛然倾斜,还好卫姮眼疾手快,单手拉住谢氏手臂,另一只手飞快抓紧车窗,方稳住身子。 “夫人、姑娘可有受伤?” 外头传来车夫的惊慌声。 卫姮扶住谢氏坐好,才扬声询问,“人无事,外头怎么样了?” 车夫听到主子们没事,松了口气。 跳下马车,看了眼车舆,“回姑娘,车毂坏了……” 谢氏在卫姮的搀扶里下了马车。 坐在后面车舆内的海嬷嬷、碧竹听闻动静,也连忙下来。 瞧着眼见的突发状况,海嬷嬷道:“夫人,今日怕是不能赶回城里了,不如返回庄子小住一晚,明儿再回。” 车毂断裂需要重新更换,万幸此时离庄子还不远,只能委屈夫人、姑娘乘坐青帘车舆回庄子里了。 谢氏看向卫姮,“姮姐儿,可愿回庄子里住一宿?” 话音刚落,有马踢声传来, 一架车舆随之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眼看车舆便从眼前驶过,又倏地停下来。 随后,齐君瑜出现在卫姮视线里。 …… 庄子里,章氏这会子心里是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推开姮姐儿。 就是,手快了些。 谢氏她不会为了姮姐儿,而杀了她这个弟妹吗? 万一她此去上京送嫁,真被谢氏杀了呢? 呜呜呜。 她还不想死啊。 越想,越害怕的章氏脸色都泛白了。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苦思好一会儿,章氏倏地起身,“申嬷嬷,你现在追上去告诉七夫人,就说我病了,不宜回城送嫁。” 申嬷嬷正在准备给宜姐儿的添妆,闻言,连忙拿上琳琅满目的锦匣,赶忙过来宽慰章氏。 “呸呸呸,话不能乱说啊夫人,你身子好好的,可不能咒自个病了。” 先是打着为章氏好的旗帜,然后进入正题,“夫人是怕宗妇恼怒对吧?那夫人大可宽心,夫人身为母亲教训不在膝前尽孝的二姑娘,那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哪怕是宗妇,她也不能越过礼法,寻夫人的不是。” 章氏重回炕上,“可谢氏离开前看我的眼神,当真似要杀了我一般。” “嘿,夫人想多了。” 申嬷嬷沏了热茶敬到章氏手,“夫人先喝口茶压压惊吧。” 随后,没有半点尊卑规矩,自己便坐上了炕头同章氏同坐,“宗妇真要有心为难夫人,适才夫人不小心推动二姑娘的时候,便为二姑娘出头了。” “夫人你也见着了,宗妇并没有替二姑娘出头呢, 由此便能看出,宗妇也没有那么疼爱二姑娘。” 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章氏绷紧的脸色有所松动,心里头也没有原先那么慌了。 申嬷嬷见此,趁机又道:“ 所以啊,夫人大可不必慌张,你是侯府主母,管束儿女那是理当所然的事。” “依奴婢来说,二姑娘委实欠管教,清修那么大的事儿,一走就是数月,也不曾提前告诉夫人,可见二姑娘心里压根没有夫人你呢。” “你瞧,大姑娘、大爷平日里出门子,那回不是亲自过来告诉夫人呢。这才是为人儿女的本份。” “再退一万步,夫人就算是教训了二姑娘,那又如何?别说教训了,便是打也能打得。” 章氏还真听进去了。 没错,没错。 她是姮姐儿的母亲,就凭这层关系,她想怎么对姮姐儿就怎么对待,谢氏一个外人管不着。 “还是得早早把这碍眼的东西嫁出去为好,她嫁出去,我就清静了。” 申嬷嬷附和,“正是哩,嫁了人夫人耳根子便清静了。不过……” 微地顿了下,申嬷嬷露出一丝担忧,“二姑娘如今是翅膀硬了敢处处忤逆夫人,这万一世子再到外头学坏,夫人……那可真真坏事了。” “依奴婢之见,夫人还是要拢住世子才成,不如此次回去后,便让世子纳了月霜景、月凝,以后世子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二人也能及时告诉夫人。” 庄子西边偏院 卫云幽将绣活丢到一边,嘴角弯出温婉的笑,“嬷嬷可是说真的?霜景、月凝以后就是兰哥儿的通房丫鬟了?” 第444章 阴狠 庄子西边偏院 卫云幽将绣活丢到篓子里,嘴角弯出温婉的笑,“嬷嬷可是说真的?霜景、月凝以后就是兰哥儿的通房丫鬟了?” 喜上眉梢的申嬷嬷扶着卫云幽上了炕,“应了应了,明儿个回府便带上霜景、月凝。” “老奴还说了,不拘两人谁有了身孕,日后二夫人养在身边当个乐子。如此一来,只要二夫人的心向着大房,世子看在孩子的分上,也要多照顾些大房。” 是把孩子当成质子了。 卫云幽却想得更深些。 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柔道:“若真能让通房生下庶长子,兰哥儿的婚事怕是有些艰难了。” 没有哪家高门大户愿意把自己精养的姑娘,嫁给一个连庶长子都有了儿郎。 申嬷嬷还真没有想这么多。 闻言,脸上喜色更多了, “还是大姑娘聪慧,老奴眼皮子浅,真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宗好处。” 还有更深处的呢。 卫云幽借着吃茶,遮住眼底的阴狠。 倘若庶长子其实是兄长的骨肉呢? 倘若兰哥儿没有了呢? 总之,生下庶长子对大房是百利无一害。 这些话素来谨慎的卫云幽,自然是不可能告诉申嬷嬷。 “辛苦嬷嬷为我磨墨,我需得给母亲去封信。” 得提醒母亲早做筹备才成。 申嬷嬷是知道自家姑娘的主意多, 赶紧磨墨以免耽搁正事。 信儿刚写完,月凝匆匆忙忙过来,“大姑娘,齐世子给姑娘送年货了,二夫人请大姑娘快与齐世子一见。” 庄子里的人,无人不知宁远侯齐世子爱慕着大姑娘,哪怕有了未过门的妻子,还是圣上赐婚,齐世子的一颗心始终在大姑娘身上。 申嬷嬷已经笑到合不拢嘴了,“大姑娘是个有福气了,日后定能与齐世子儿女成全,白首偕老。 ” 夫人更是有福气。 眼前不过是一时的坎坷,待到明岁大爷高中,大姑娘有了依仗,便能顺顺利利嫁入侯府。 便是妾室,那也是贵妾。 李家小姐是正室又能怎么样? 这受宠的正室是比妾室还不如呢。 卫云幽也高兴,抿着嘴羞涩道一笑,“借嬷嬷吉言了,还请嬷嬷为我梳妆,有客远来,不可失礼。” …… 厅堂 章氏看着返回庄子的谢氏、卫姮,表情比之前见时,更加不自然。 得赶紧打发两人回屋才成。 “七嫂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今晚便委屈七嫂暂住余姨娘曾住过的房间了,姮姐儿呢且住音姐儿的房间。 ” 所以,快点回屋吧。 别给她添堵了。 卫姮福了礼,“母亲辛苦了。 ” 客套、疏远,完全看不出是亲母女。 章氏挤出一抹笑,“你也难得来庄子里给我请安,如有照顾不周之处,莫同丫鬟、婆子置气。” 开口必定带刺无好话。 卫姮垂眼,“是。” 不欲多辩,听着便是。 章氏还不领情了,对谢氏道:“七嫂,你看,我不过是一时失手,她还怨上我了。” 规矩坐一边的齐君瑜闻言,不禁微微皱眉。 身为女儿, 怎能怨自己的生母呢? 简直是大逆不道。 说到底还是不懂规矩,少了女子的恭顺。 倘若之前应允了他,同云幽一道嫁入侯府,他定会让孙嬷嬷好生教她规矩,让她成为上京贵女典范。 如今他与李小姐赐婚,卫姮是注定无福嫁于他了。 想及此,齐君瑜突感惆怅,连急于见卫云幽的心思都淡了些。 谢氏都没有搭理章氏,更没有去留意齐君瑜的神色。 吩咐海嬷嬷,“带姑娘回屋歇息吧。好生伺候。若缺了短了,及时回了我。丫鬟、婆子若伺候不周,直接打二十板子发卖。” 她家的姑娘金尊玉贵,丫鬟、婆子敢照顾不? 章氏:“……” 她前脚说完别同丫鬟、婆子置气,后脚谢氏就怼了自己! 合着她教姮姐儿大度、温顺也是错了? “是,夫人。 ” 海嬷嬷行了礼,对卫姮恭敬道:“姑娘累了,奴婢伺候姑娘回屋休息。” “母亲、伯母,姮且告退。” 卫姮再次福礼,尔后才同海嬷嬷离开。 章氏还等着谢氏一道离开呢。 结果—— 谢氏看向规规矩矩坐着,连吃茶都不敢的齐世子,“齐世子打算何时走?再耽搁一会,齐世子怕是不好赶路了。 齐君瑜不敢放肆,起身回话, “回夫人,待我见了云幽便离开。” “世子幽会他人,李府的李小姐可知?” 一句话,便让齐君瑜尴尬不已。 “夫人,我与云幽自幼相识,实不算幽会。” 回答得也颇为艰难。 谢氏笑了下,眼里的冷意深了些,“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世子也是熟读诗书,当知礼义廉耻。” 说到齐君瑜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 嚅道:“夫人,我与云幽以往也是时有碰面,皆是尾号尾号恪守礼节,绝无逾矩,还望夫人明察。” 章氏是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连忙帮衬着道:“七嫂言重了,男未婚,女未婚, 两人本又有情意 ,偶尔见个面,不碍事。 ” 知道章氏是个蠢的,如今听闻她的蠢话,谢氏连高声喝厉的想法都没有了。 很是平静地问她,“不碍事?十三弟妹,齐世子、李小姐乃圣上赐婚,你却让他同一个除族女在侯府名下的庄子里幽会。” “怎么地,你是嫌自己活够长了,敢打圣上的颜面了?” 章氏最是惜命了。 吓到脖子一缩,讪讪回道:“七嫂不说,我不说,圣上想来不会知晓。再者,男人三妻四妾最正常不过了,世子与云幽相爱在先,赐婚在后……” “十三弟妹!” 这回,谢氏没有再让章氏继续往下去了,“弟妹看来是病糊涂了,庄子风水既不养人,弟妹还是回渠县老家养好身子,再回上京吧。” 章氏:“……” 彻底吓到闭嘴。 渠县? 她去了还有命回来吗? 齐君瑜也被谢氏所言吓到心头一跳。 若因他之故连累侯夫人,他的罪过便大了。 “夫人,都是我之错,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侯夫人,连累了卫大人,我……我这就……走……” 今日来得委实不够凑巧。 撞上了卫大人的夫人。 还连累了章夫人被训斥。 虽很遗憾没有见到云幽,转念一想,来日方长,等谢夫人走后,他年前再过来也不迟。 谢氏淡声,“世子走前,记得带上你的佳人。此乃侯府的庄子,是清静之地,不是世子藏污纳垢的地方。” 第445章 外室 什么! 还要让他带走云幽? 章氏猛地抬头,失声道:“七嫂,你是要逼死云姐儿吗?” 云姐儿就是没有去处,齐世子才万不得已送到她的庄子里。 谢氏冷漠,“是齐世子欲要逼死我卫氏一族。今日齐世子不将此女带走,日后也就不必再见了。” 屋外,卫云幽指甲深深抠着门框,眼底尽是阴鸷。 谢氏! 你当真一点活路都不留给她! “大姑娘……” 申嬷嬷红着眼眶,悲咽劝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姑娘。” 今非昔比。 只能是蛰伏、隐忍啊。 “如若宗子真上达天听,大爷那头……大爷那头……” 后头的话申嬷嬷没有说了。 再往下说便是往大姑娘心里扎刀。 是要舍弃大姑娘,保全大爷。 “嬷嬷也想让我离开,是吧。 ” 泪如雨滴的卫云幽悲怆着点头,“好,我走,我走。 天大地大,自有我容身的地儿。” “我卖唱,我卖艺,我乞讨,我总能养活我自己。 ” 抠进门框的指甲里隐隐有血浸出,太恨了啊。 她做错了什么? 为何人人容不下她。 申嬷嬷听到心如刀割,“不是的,姑娘,不是的姑娘,只能是暂且委屈姑娘……姑娘……姑娘……你慢点走……慢点……” 步伐趄趔的申嬷嬷追上疾走的卫云幽,又怕惊扰谢氏,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面色颓废的齐君瑜出来,便看到他心悦的女郎衣袂翻飞,在那雪色里无助奔跑,仿佛下一刻便被漫无边际的寒冷吞噬, 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云幽。” 儿郎的脚程到底要快些,几步并一步,眨眼追上了疾走的女郎。 拉住她的手腕,再用力一往自个怀里拉回,便把纤弱无依的女郎紧紧拥入怀里。 “你要去哪里啊。” 齐君瑜痛苦呢喃,“是我的错,如若我今日不曾来,你也不会……不会……” “不,不是世子的错,是我命薄无福,是我连累了世子,还求世子放手罢,我不能再连累世子了。” 话里是让人放心,双手却紧紧揪住齐君瑜的衣襟,压抑的,如幼兽般低声悲泣。 “ 你我之间何来的连累,是我无能让你受委屈了。别哭了云幽……” 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看到她眼里的脆弱,还有那全心全意对他依赖,齐君怜心大起,“跟我走,我定会照顾好你……” 如今他手里也有些余钱了,租赁一处小宅子,再雇上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伺候云幽…… “走,随我回上京……” 没有再犹豫,齐君瑜牵紧卫云幽的手腕,往庄子外头走,“我给你找处宅子,日后你便住着,白日吟诗作画,偶尔出去走走都成。” “日子虽清贫了些,至少不必仰人鼻息。” 申嬷嬷听到心惊肉跳。 这怎么可以啊! “不,不妥啊世子,这这……大姑娘不能跟世子走啊。” 被世子养在外头,这不成了外室? 不成。 绝不成。 “有何不妥,还是说嬷嬷能让云幽继续住庄子里?” 齐君瑜咬牙,“想来刚才嬷嬷也听到了,此处,已容不下云幽了。今日,我定要带她走!” 他的女郎,自有他来护着。 申嬷嬷不敢同齐君瑜争辩,看向卫云幽,哀求道: “姑娘,你不能跟着齐世子走啊,真走了就成了世子的外室了啊,是一世的污名啊。” 卫云啜泣声,“嬷嬷,我不同世子走,我能去哪里?” 去哪呢? 只要不是外室,只要能保住姑娘清白的地方,都成。 申嬷嬷抹干眼泪,低声哀劝,“去姑子庙,去绣楼……都可以啊。” 姑子庙? 绣楼? 那种地方,她宁死也不去! “嬷嬷当真好狠的心!” 齐君瑜一把推开申嬷嬷,俊颜生厉,“云幽千金之躯,岂能让她去吃苦?嬷嬷真要为云幽着想,不必再拦我!” “云幽,随我走。” 不再理会申嬷嬷,齐君瑜牵紧卫云幽,疾步离开。 “姑娘,姑娘!” 申嬷嬷已经急到走路都发颤了,“姑娘,你这一去,会断送自己一生啊。” 外室,那是见不得的,是被世人唾弃,所不齿的身份啊。 夫人若知晓,定会生生气到吐血。 卫云幽回头看向趄趔追来的申嬷嬷,露出惨然又绝望的笑,“回去吧嬷嬷,至少世子还要我,还护着我,就够了。” 外室, 就外室吧。 总好过颠沛流离。 再说了,只要她勾住齐君瑜,不愁进不了宁远侯府的大门。 现在进不了,待齐侯爷、肖氏百年归天,她也能进! …… 不远处 眸色冰冷的卫姮静静望着前头纠绕的三人,嘴角有了淡淡的笑。 外室,这一世,卫云幽依旧走了前世的老路,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海嬷嬷淡道:“二姑娘,回屋吧,没得污了姑娘的眼。” 已经不是卫氏的女郎,她愿自甘堕落,随她了。 “李小姐若知晓,该伤了。” 卫姮叹道:“还未成婚,齐世子便有了外室,品性委实堪忧。” 海嬷嬷笑了笑, “姑娘何若为不相干的人伤怀呢?” 李家小姐知晓后,那是李府与宁远侯府的事儿了,同勇毅侯府、卫氏一族没有半点关系。 “姮妹妹…… ” 身后,倏地传出卫文濯似笑非笑的声音, “姮妹妹此时心里想必十分高兴吧。” “兄长。” 卫姮转了身,“姮不知兄长何出此言。” 目光平静,淡淡迎向卫文濯有些阴霾的双眼。 卫文濯是极不喜卫姮的平静。 有一种他无法掌控她的挫败感。 不过是小小女郎,便是再厉害,还能翻天不成! 嘴边笑意不变,“哦?姮妹妹如此聪慧,怎么不知呢?也是,姮妹妹心思素来重,便是心中有所想,也不会随意吐露。” 卫姮哂笑,“兄长不也如此吗?兄长既不能坦诚,何必要求我坦诚呢?” 卫文濯走近一步,视线如黏液,在卫姮的脸上流连,“我倒是想对姮妹妹坦诚,就是不知姮妹妹可愿一听?” 卫姮不闪不躺,从容浅笑,“姮洗耳恭听。 ” 卫文濯藏住眼里的冷笑,笑意也愈发的温和,“兄长想麻烦姮妹妹绣一个荷包,姮妹妹可愿?” 第446章 打回去 荷包自然是不可能绣。 只是…… 卫姮微微垂眸, 她还没有猜透卫文濯的用意。 倚着引枕,卫姮有陷入深思。 卫文濯为人阴狠善谋,绝非仅仅只要一个荷包这么简单,背后必定有深意。 是什么深义呢? 荷包……荷包…… 想得过于深了些,以至于外头申嬷嬷唤了她数声,卫姮也没有听到。 外头,本是脸上有笑的碧竹沉了脸,“嬷嬷也是侯府里的老人了,该有的规矩礼数,嬷嬷是人老全忘了吗?” 碧竹是不怕得罪申嬷嬷。 但凡不敬姑娘者,管她是多得脸的嬷嬷,她照样敢下脸! 申嬷嬷在庄子里仗着自个是章氏身边得脸的嬷嬷,素来趾高气扬,在丫鬟、婆子面前把自个当成了主子,容不得下面的人有半句顶撞。 也早习惯了丫鬟、婆子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就是连余姨娘、赵姨娘等都对她客气、礼让三分。 猛然间被碧竹下脸,申嬷嬷哪里还能受得住。 声音蓦然拔高,厉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让开!” 换成庄子旁边的下人,早被吓到让路了。 但眼前是碧竹。 最擅硬碰硬。 闻言,碧竹双手叉腰,俏脸生寒,厉道:“嬷嬷又算什么西,敢在姑娘面前大呼小叫?” “我敬你一声嬷嬷,你别真把自己当碟子菜!说到底,你我不过都是主子的下人。” “主子给你几分颜面,我劝嬷嬷别给脸不要脸,狂妄到忘主!” 啊呸! 什么东西。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婆子,仗着二夫人的势,跑到姑娘面前撒野,当她碧竹是软柿子——好捏吗? 申嬷嬷气了个倒仰。 她可是夫人身边得脸的嬷嬷, 小贱蹄子反天了,竟敢对她大呼小叫。 好。 好。 好得很。 今日不收拾小贱蹄子,日后教她如何在庄子里立威? “来人!把这不把二夫人放眼里的小贱人给我拉下去,打!” 心里本就有怨气的申嬷嬷决意要拿碧竹开刀, 二姑娘她是不敢以下犯上,可碧竹,一个丫鬟,她还是敢收拾! 碧竹见此,不仅不来气,反而声如银铃般笑起来。 “申嬷嬷,你最好睁大双眼看看,我是谁的丫鬟。”眼神自上往下打量过申嬷嬷,碧竹活动起手腕、脚腕,饶有兴趣道:“大冬天的,你是送上门给我活络活络筋骨啊,也不知道你这把老骨头,能扛我几拳呢?” “你你,你放肆!来人,都死去哪里了,给……啊……” 气急败坏到跳脚的申嬷嬷还没有把人唤过来,碧竹这边直接狠狠一巴掌抽过来。 顿时,整个小院里全是申嬷嬷杀猪般的惨叫声。 屋里,卫姮微地弯起了嘴角。 做得不错。 该出手时便出手。 回头给碧竹赏银。 外头杀猪般的动静渐渐消失,没一会儿碧竹推门,打起帘子,笑盈盈走进来。 老虔婆。 打量她碧竹姑奶好欺负吗? 哼。 一巴掌教她怎么做人。 进了暖阁后,碧竹看到自家姑娘已醒来,笑意顿时收敛,神情里有了些懊恼。 “都是奴婢的错,一时冲动吵醒姑娘了。” 卫姮按了按微微有些酸胀的额角,笑道:“无事,本也没有入睡。” “申嬷嬷过来寻我何事?” 碧竹轻地按压着卫姮额角,“只说是夫人请姑娘过去,奴婢问她何事请姑娘,她只说她只依主子的吩咐行事,旁的一概不知。” 这话, 回得到也没有错。 下人都是依令行事,怎敢过问主子呢。 卫姮也没有多想,在碧竹的按揉里渐渐闭上双眼。 这回,是真睡了。 …… 外头,捂着脸的申嬷嬷扭头,眼神如淬剧毒瞪了眼园子里头,又恶声啐了口, 方脚步匆匆拐过庄子偏西的竹林一角。 “大爷。 ” 到了竹林,申嬷嬷便看到大爷已在等自己,赶忙快走几步,“老奴依照大爷的法子,碧竹那小贱蹄子果真上当了。” 卫文濯轻叹,“二妹妹身边的丫鬟甚是厉害,想要拿她们的错极难,只能委屈嬷嬷一回了。” 说着,卫文濯微微弯腰,朝申嬷嬷揖礼道歉。 申嬷嬷吓到了,“大爷这是折煞老奴了,为大爷分忧解难是老奴的本身,老奴怎会委屈呢。” 说着说着,声色都有些哽咽了。 多好的大爷。 却被二姑娘害到连面儿都不能露。 擦着泪水,申嬷嬷又道:“大爷,今日受委屈的是大姑娘。 如今大姑娘无媒无聘随齐世子离开,大爷,你得劝回大姑娘才成啊。” “西山姑子庙虽清苦了些,可到底能守住名声,真要成了世子的外室,大姑娘这一世便是真毁了。” “外室卑贱,受人唾弃,不仅毁了大姑娘自己,更会连累大爷的名声啊。” 申嬷嬷是把劝回卫云幽的希望全寄托到卫文濯身上,卫文濯此时想着的,却不是嫡亲妹妹的名声了。 事到如此,妹妹的名声还有吗? 早没有了。 今日宗妇又在,他不便出面,齐世子既有心纳了妹妹,想来暂且委屈云姐儿为外室也是权宜之计。 待齐世子大婚过后,云姐儿想必能入侯府为妾。 如此想来, 齐世子这会儿带走云姐儿,并非坏事。 眼下要紧的是趁着卫姮在外头,寻了碧竹的错,赶紧把人打发走,看看能不能趁混乱,拿了卫姮的贴身衣物。 便是没有拿到贴身衣物,除掉一个能干的丫鬟,也是好的。 “嬷嬷放心吧,妹妹那边我自有安排,定不会让妹妹不明不白跟了齐世子。” 卫文濯安抚着,视线从申嬷嬷脸上一掠,飞快转向别处。 人老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着实令他犯呕。 申嬷嬷便真以为卫文濯自有办法,又见卫文濯眉头锁紧,也就识趣地没有再多说。 “ 万幸姑娘还有大爷照看着,夫人也就放心了。大爷,奴婢这会子回二夫人屋里了,有二夫人替奴婢做主,碧竹那小贱人定没有好果子吃。” 大爷说,正是有这些个贱蹄子为二姑娘出谋划策,才让二姑娘如今愈发的厉害起来,趁在外头,能除掉一个,算一个! 夫人在信里头也提醒过自个,一定要好生提防二姑娘身边的丫鬟。 如今大爷能寻机除掉一个,她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第447章 自寻苦吃 过了不过半炷香,卫姮便被吵醒。 这回是真从梦乡里吵醒了。 申嬷嬷领着四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进了屋里,四个婆子拦住俏脸沉沉的碧竹后,申嬷嬷径直走到睡意惺忪的卫姮面前。 冷硬道:“二姑娘,夫人请二姑娘过去说会子体己话。” 有备而来,看来今日这遭是非去不可了。 卫姮没有再拒绝。 都说是让她过去说会子体己话,身为儿女的自己能拒绝吗? 自然是不能。 再拒绝,待母亲回了上京,又得传她忤逆生母了。 “碧竹,取斗篷过来,随我一道去母亲院子里。” 卫姮从炕上下来,面对申嬷嬷和四个粗使婆子的不善,姝颜淡漠,不起一丝波澜。 不过是过去一趟,总不能杀了她吧。 碧竹还想去请住在隔壁院里头的谢氏,卫姮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如此。 与母亲这点事儿,不必事事惊动七伯母。 申嬷嬷见卫姮突然变得配合,一时又得意起来。 还以为自己抬出章氏,令卫姮怕了。 眉梢一吊,鼻孔朝天,阴阳怪气道:“二姑娘,长辈有请怎么可耽搁?不过是几步路罢了,冻不着姑娘,那斗篷不取也罢。” 今日,她可是挨了碧竹这小贱人一耳光,哼!暂先从主子身上讨些回来! 待进了夫人院子里,再好生收拾碧竹! 申嬷嬷在心里想的倒也美好,奈何卫姮没给她给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申嬷嬷面前。 卫姮的眸色极黑,像极深夜里不见五指的浓墨,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她的眸光又极为淡漠,眸波静止时,似冰寒覆盖,凝视人的时候,有了比刀锋还要锋利的冷锐。 申嬷嬷便是在这样的视线里,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步伐也不禁慢慢后退三步。 慌意与害怕开始从心里腾升,迅速将她笼罩,牙关也止不住发抖了。 几个围着碧竹的婆子也心生惧意。 二姑娘她…… 她不会连夫人的话都敢违抗吧。 婆子们纷纷低了头,不敢再看卫姮。 申嬷嬷到底是章氏身边得脸的管事嬷嬷,有几分硬气,眼见自己气势落了下乘,咽咽嗓子眼,试图在主子面前,找回自己些颜面。 一个不受宠的嫡女,就算她如今把持着侯府又能怎么样? 她身后可是有二夫人撑腰! “二姑娘……” 后面的话,卫姮没有给她说出嘴的机会,淡声打断,“目中无主,尊卑不分,碧竹,给我掌嘴。” 无须点名掌谁的嘴,身手敏捷的碧竹轻巧绕过放松警惕的四个婆子,转眼便窜到申嬷嬷面前。 申嬷嬷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碧竹朝她弯唇一笑,下一息,一道黑影响兜脸而来…… “啪!” 屋子里,便传出一声极为清脆的掌掴声。 前不久左脸方挨了一记耳光的申嬷嬷,这会子右脸也挨打了。 左右各一巴掌, 匀称了。 …… “夫人呐……” 厅堂里,申嬷嬷跪在地上,朝着脸色铁青的章氏委屈大哭,“……老奴挨两记耳光受点委屈不打紧,可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如此欺老奴,分明是没有将夫人你放在眼里啊。” “如此刁奴一日不除,留在二姑娘身边便是祸害啊!” 也不说要章氏替她做主,只按了卫文濯的叮嘱,以刁奴欺主为由,先把碧竹打发。 刁奴欺主,曾经二姑娘便是用这一招把苏妈妈活活打死! 今儿个也该让二姑娘尝尝自个身边 丫鬟,被打死是何等滋味了。 同样跪地的碧竹也在哭泣,“夫人,奴婢冤枉。是申嬷嬷对二姑娘口出狂言,二姑娘千金之躯,岂能容一个下人作践?” 申嬷嬷哭得更卖力了,“夫人明鉴啊,老奴是下人,怎敢对二姑娘不敬啊。二姑娘,老奴只是心直嘴快了些,断没有不敬二姑娘之意啊。” 心直嘴快了些? 卫姮睇了她一眼,朝章氏福了福礼,“母亲,申嬷嬷已然认了口出狂言冒犯女儿,还望母亲为女儿主持公道?” 还想让她主持公道? 做她的春秋大梦! 章氏目光沉沉盯着气定神闲的卫姮,藏在心底的恨意漫入眼里,她,平生最恨这些嫡女、嫡子目中无人的模样! 拿起桌上的茶盏,朝卫姮脸上砸去,“不孝的东西,自个不把我这个母亲放眼里,连着身边的刁奴也不把我放眼里!” “好,你今日连着骄倨无礼,我再不好生收拾你,以后你嫁了天,定会招公姑不喜,丈夫不悦,恶名昭著,令我侯府蒙羞!” “来人,给我按住二姑娘,家规伺候,鞭笞十下关进柴房!” 碧竹大惊,脸色骤白地磕头护主,“夫人,姑娘身子娇弱,夫人要罚便罚奴婢吧!” “你这贱婢倒是护主,好,打罚是吧,本夫人成全你!”章氏咬牙,“申嬷嬷你来说说,目中无主的贱婢该怎么罚?” 眼里闪过喜色的申嬷嬷这下连哭都不哭了,飞快回道:“回夫人,当杀!” 这是—— 要杀她身边的人啊。 是母亲的用意吗? 卫姮双眼微地眯了眯,尔后,淡道:“母亲,碧竹并非奴婢,她乃军户遗孤,谁杀她,谁偿命。” “申嬷嬷,你要不要试一试,一命抵一命?” 外头,月凝的身影一闪而过。 “军户遗孤?你确实没有听错?” 卫文濯揽过月凝的肩头,眉头微拧的俊颜里有了丝沉冷。 月凝依偎在他怀里,娇道:“大爷,奴婢耳聪目明,绝对没有听错。” 那可就难办了。 面露难色的卫文濯眼中阴狠掠过,搂住月凝肩头的手,也不禁使了些劲道。 “大爷,你弄疼奴婢了。” 肩头受疼的月凝娇呼了一声,小幅度挣扎着,提醒卫文濯弄疼自己。 卫文濯立马松开她。 动作之快,如弃若敝屣。 “是我粗鲁弄痛凝儿了。” 又凑到月凝脸边,浅浅地吻了一口,“以后我定当怜惜些,不再伤我凝儿半分。” “大爷是惯会哄人的,哄过如云那丫头,如今又来哄我了。” 月凝的道行深些,手里的绢子轻地从卫文濯脸上挥过,如扶风弱柳般地福了个礼,盈盈含笑道:“大爷若没有事,奴婢便回去了。” 嗤。 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小举人,还真当自己是贵公子啊。 若不是看在他这张脸生得不错的份上,谁给他递信。 转了身的月凝俏脸露出讥笑,是比卫文濯还要无情几分。 第448章 蹊跷 厅堂 申嬷嬷不可思议地望着卫姮离开。 “夫人,这这这……你就这样放过二姑……碧竹那小贱人离开了?” 那她岂非白白挨了这小贱人两巴掌? 憋着一口气的章氏闻言,便把心里头的火全发泄到申嬷嬷身上。 劈头盖脸的训起来,“你也真是,好歹也是侯府里的老嬷嬷了,我只是让你告诉姮姐儿,让她见见兰哥儿的通房丫鬟,你呢,好好地去招惹一个丫鬟做什么!” “姮姐儿她既不愿来我这儿,那就由着她去。连我这个当母亲的,对她都要退避三舍,你倒好,还敢跟她硬碰硬!” “自己惹了一声骚不算,还连累我丢脸!” 越想越气。 侯府里的军户遗孤、老卒,她是一个都不能动! 以前借着卢氏的手,把她那个死鬼留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赶走,眼看着侯府没有几个碍眼的了,卢氏那不成器的竟然被姮姐儿掰倒了。 这下可好。 留下几个最难缠的小鬼给她。 她是一点辙都没有! 训完后的章氏又尤不解气狠瞪了申嬷嬷一眼,再补充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你也是越老越老糊涂了!” “真要没本事了,不如早早退下去,腾位置给其他有本事的嬷嬷。” 被训到灰头灰脸的申嬷嬷是越听越委屈,越听越难受。 本还想为自己辩上几句,再趁机说几句二姑娘的不是,好让章氏越发讨厌二姑娘。 结果,听到最后让她腾位置换旁边上来,申嬷嬷心里慌了。 她要被打发走,大夫人安插在庄子,里能在章氏身边说上话的,恐怕是无人了。 “夫人,是老奴糊涂了,老奴也是想着夫人同二姑娘许久未见,便想让二姑娘能过来膝前尽孝,也好让二姑娘知道,谁才是她的亲生母亲。” “ 是老奴僭越了啊,敢替主子们做主,请夫人狠狠责罚老奴,让老奴长长记性!” 以退为进,话里话外又是为章氏着想。 章氏也没有真想过为难申嬷嬷。 但她又委实丢了脸,不找个人出出气,她心头不顺。 自个身边的嬷嬷也不好打,打了丢脸的还是自个。 最后章氏没好声气道:“你也该罚,念在你也是为了我好的份上,便罚三个月月钱吧。” 申嬷嬷自是千谢万谢。 只要不赶她走,便好。 又听到章氏道:“碧竹、初春,还有青霜那几个丫鬟,估计都是军户遗孤,你以后见着她们,客气点,少给我招祸。” 申嬷嬷连连应下,“是,老奴一定谨记在心。” 心里头的疑惑却愈发大起来。 为何夫人如此忌惮军户遗孤呢? 回头她得请教大爷,这律令是不是有规矩,需善待军户遗孤。 卫文濯此时还在等冬生回来。 不过是让他潜入卫姮暂今天的屋里偷一件贴身小东西,怎么去了这般久还没有回来呢? 心里刚念完,便看到卫姮、碧竹主仆两人的身影,卫文濯大惊。 怎么回来得这般快? 还有,碧竹怎么还在姮姐儿身边? 申嬷嬷那老货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连个小丫鬟都不能赶出去? 又气又惊的卫文濯也顾不得在心里指责申嬷嬷了,眼前,需得拖住姮姐儿回房才成。 不然,让她撞见冬生在她屋里翻盗,加之七伯母又在庄子里, 他恐将也有驱出庄子之险。 没有再犹豫,卫文濯立马朝卫姮走来。 “姮妹妹请留步。” 距离卫姮还有数步之近,卫文濯温和开口留下卫姮。 卫姮驻足,再转了身,委膝微地福礼,“兄长。” “妹妹还是不愿给为兄绣荷包吗?” 神色有所失落的卫文濯轻轻一叹,“为兄只是想着明岁春闱,借姮妹妹的祝福,能在考场上助我青云力。” “不承想,姮妹妹会拒绝为兄。” 卫姮哂笑,“兄长学识乃是一等一的好,又何必信哪些有的,没的呢?” “姮相信以兄长的本事,定能平步青云。我那绣活兄长是知晓的,拿不出手,别平白给兄长添乱,反而误了兄长。” 为何一定要她绣荷包? 什么借祝福,助青云力,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里头必定有蹊跷。 面对大房诸人,卫姮向来是慎之又慎。 卫文濯此时是被卫姮的话给堵住了。 他这位堂妹如今还真是硬软不吃啊。 也罢。 既讨要不成,再想法子了。 “妹妹说的是,都怪我思虑过多,魔障了。” 卫文濯没有再强求,眼见着冬生还没有回来,卫文濯按下心里的焦躁,问起旁的事。 “还没有问妹妹怎么又同齐世子一道返回庄子,齐世子可在路上与妹妹说了什么吗?” 卫姮听出卫文濯言语里的试探。 以为她缠着齐世子呢。 “兄长确实思虑过多了,齐世子是谁的人,妹妹心不盲,眼不瞎,知晓该怎么做。兄长尽管放心,姮对齐世子毫无兴趣。” 心思被说破,卫文濯也不尴尬,颇感歉意道:“妹妹见谅,实乃为兄担心云姐儿,方有此一问。” 卫姮黑眸微地虚眯少许。 既是担心,那为何之前问荷包时不提呢? 再者,瞧他神色也不想担心卫云幽。 真要担心卫云幽,就该阻止齐君瑜从庄子带人离开才对。 不对。 有些不对。 卫姮不着痕迹打量过四周,此处是庄子里的后院,多为女眷,卫文濯身为儿郎怎么出现在这里呢? 他是在等她吗? 也不对。 倘若是等她,完全可以在厅堂外面等候,而非后院外面等着。 心思飞转的卫姮嘴里淡声回道:“齐世子不离不弃,宁肯有失圣心,也不愿为负心汉,这般痴情的儿郎天下罕见,兄长又多虑了。” 刚说完,便发现卫文濯的视线飞快越过她肩膀,朝后院屋子方向看去。 卫姮眼里陡然生寒。 有人进了她屋子里。 卫文濯才会在此处出现,见她回来后,又有意拖着她说话! “兄长,姮还有事,便不打扰兄长了。” 卫姮没有再同卫文濯周旋,说完,面色微沉的她转身离开。 可冬生还没有出来。 “姮妹妹……” 卫文濯这回心里是真着急了,连声音都扬高少许,且,步伐飞快,拦住卫姮。 如此更让卫姮肯定,有人进她屋子里了。 目光沉沉望着卫文濯,卫姮沉声,“兄长,你在慌什么?为何阻止我回院子里?” 第449章 邪念 “大爷——” 身后,冬生还颇为稚嫩的声音传来,宛若天籁救卫文濯于水深火热里。 刹那间,卫文濯暗里绷直的后背蓦然放松,连带着心里头的慌意也一并消散。 微地闭了闭眼,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来。 太好了。 总算没有出事。 目色生寒的卫姮将他那脸上的细微变化,一一看在眼里。 所以,卫文濯是在等冬生? 那她就没有什么可担心了。 一路小跑过来的冬生先给卫姮行了礼,尔后对卫文濯道:“大爷,大姑娘给大爷捎来封信,送信的人说大姑娘有急事需寻大爷。” “小的去大爷屋里见大爷不在,便把信放在屋里头,大爷要不先回屋看看大姑娘的书信?” 口齿清晰,与姐姐果儿是如出一辙的伶俐。 卫文濯这会儿是无比庆幸自个身边还有个冬生。 “好,我知晓了。” 一本正经点点头后, 卫文濯又朝卫姮深深一个揖礼,“姮妹妹,我并无阻止妹妹回屋, 只是,唉……” 有意一顿,再开口时满是苦涩和歉意,“心里一直愧对妹妹,有心想给妹妹道歉,又恐妹妹没有好脸色,一时踌躇倒让妹妹误会了。” “我离开侯府后,几番反省方醒悟过后,原先都是我们的错,令姮妹妹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今母亲受罚祠堂,父亲革职在家,云姐儿除名驱族,我亦是……我亦是连书院都不可归。” “佛家有言‘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如今大房已尝苦果,还望姮妹妹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道歉,也并非卫文濯一念而起。 身在困境,时不待他,哪怕心里藏着野心,也不得不低头。 不过是一时低头罢了。 只要能让卫姮放松警惕,不再逮着大房不放,给他,给云姐儿喘息的机会,待他日大房东山再起,便是大房夺爵之时。 同日后的荣华富贵相比,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低头算什么呢? 卫姮自冬生出现,也不着急回屋子里了。 耐着性子等卫文濯说完后,卫姮微微弯唇。 冬日暖阳,天蓝而地白,明眸皓齿的女郎浅浅一笑,便有了春暖花开的嫣然。 偏地,又眼光凛冽, 是比冬雪更冽几分。 卫文濯前一息还被卫姮唇瓣边的笑意闪到暗赞老昌王的眼光老辣,下一息,便被卫姮眼里不加掩饰的凛然给吓到心头“咯噔”一下。 “兄长。” 声色是比眸光还要寒冷,“只怕我肯放过兄长,兄长为了大夫人,为了自己也不愿意放过我吧。” “兄长是读书人,想来书里头教了兄长许多纵横捭阖、蛰伏蓄势的谋略。姮不才, 不懂书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晓结怨结仇难了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寒天里,卫文濯望着离开的女郎身影,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大房没有想过要放过二房,同样,二房也没有想过放过他们大房。 大房与二房,如两虎相斗,必有一死。 不。 现在大房并非老虎了。 真正的“虎”是二房! 是卫姮这只老虎。 现在的她早亮出了锋利獠牙,把大房咬到支离破碎,偏生,大房还一次又一次的轻敌! 轻敌的下场,大房必将一败涂地,黄土埋身! 脚底寒气猛窜,又是激到卫文濯连打了个数个寒颤。 眼中冷意渐渐转为阴鸷, 不行。 他不能再这般慢吞吞的谋划了。 需得加快步伐才成。 “冬儿,有没有拿到有用的东西?” 冬生迈大步伐,追着大步流星回自己屋里的卫文濯,低声道:“回大爷,小的溜进去寻了一回,那屋里什么都没有。” “想来是二姑临时改了主意暂住庄子一晚,一应物什都没有备好。” 冬生也确实进了屋子里,进去后便蹲在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做。 等听到外头有动静后,他从窗棂翻出来,爬墙离开后再适时出现在卫文濯面前。 卫文濯得知冬生也没有得手, 眉头皱更紧。 转念一想,冬生也没有说错,事发突然,卫姮估计确实没有准备留宿的物什。 也罢。 宜姐儿大婚,那日卫姮想必会一直陪着宜姐儿,届时他再让如云偷偷溜进青梧院了。 心里想着,卫文濯刚走进他单独住的小院子,便看到申嬷嬷顶着肿起的老脸,来来回回踱步。 “……你说婶婶得知碧竹是军户遗孤后,便立马熄了要处罚碧竹的心思?” 卫文濯听闻申嬷嬷所言后,双眼微微虚眯。 “对,老奴还想再说几句,结果二夫人朝老奴发了好大的火,还警告老奴不许再去招惹碧竹这个小贱人。” 申嬷嬷说到咬牙切齿,“大爷,难不成律法有规定军户遗孤犯错,主子都不能惩罚他们?” 这个,还真问倒卫文濯了。 “嬷嬷且先回去伺候婶婶,待我查清是否有此条令,再来告诉嬷嬷。” 刚挨了训的申嬷嬷如今也不敢离开太久,闻言,抹着眼泪,哽咽道:“好,老奴等大爷的信。” 送走申嬷嬷后,卫文濯便真翻阅大邺律令。 一直翻到天黑掌灯时分,也没有翻到有此律令。 脑里又回想申嬷嬷所言,卫文濯越想越觉不对劲。 李管家是二叔的属下…… 碧竹是二叔属下的遗孤。 婶婶忌惮李叔,又不敢惩罚碧竹。 这里头定有内情! 卫文濯突然兴奋起来,此内情,说不定便是扭转大房颓势! “冬儿,冬儿?” 连唤几声,本应在外头伺候着的冬生并没有立马进来。 卫文濯没有再唤,自己开始磨墨,铺纸,提笔写写画画。 冬儿,也就是冬生,这会子在卫姮的屋里。 他是趁着天黑进来,无人发现。 “大爷吩咐你偷拿姑娘的贴身衣物?” 碧竹听守后瞬间变脸,“姑娘,大爷他想要做什么?” 为何要偷拿姑娘的贴身衣物? 拿到之后呢? 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姑娘家的贴身衣物,是最不能被人拿了去。 碧竹越想越害怕,连声音都发抖了,“姑娘,大爷不安好心啊。” 第450章 识破 偷拿姑娘家的贴身衣物…… 卫姮不想到前世在上京一户举人家的小娘子遗失贴身衣物后的结局。 那小娘子院里的一个丫鬟被家中老子娘唆使,偷了小娘子的肚身衣物给自家不成器的赌徒兄长。 后来,赌徒便拿了小娘子的小衣来到举人家门口,嚷嚷着他与小娘子情定三生,求举人相公成全。 举人家自然是不同意,甚至还报了官。 可是呢,街头小巷里流言蜚语早传遍了。 原本与小娘子定亲的婆家次日拿让冰人上门,同小娘子退了亲。 冰人是这么说的,“唉,举人相公,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啊,你说,为何外头贼子偏生有你家小娘子的贴身小衣呢?” “可见是相公家的小娘子自身不修,方被那贼子乘虚而入啊。依我之见,如今小娘子的名声败坏,断不会有好人家来聘娶,不如将错就错让小娘子嫁给那人吧。” “如此一类,也算是保全相公家的名声,不至于连累下面的小娘出嫁、小公子娶妻啊。” 举人家哪里舍得自家养的小娘子嫁给贼人,怒气冲冲把那冰人赶出去,并道:“宁愿小娘子当姑子,也断不会嫁给贼子为妻!” 按理来说小娘子有父母双亲护着,此事便就此结束了,可小娘子家的亲戚们却觉得小娘子令家人蒙羞,要么嫁人,要么勒死。 可怜那小娘子明明是受害者,却因一件小衣成了不知检点的荡妇,最后,小娘子自知连累家里,含恨同意嫁给贼子。 成亲当晚小娘一根绳子系在床梁,套住自个的脖子,消香玉殒。 事后,那贼子还想再讹诈举人家,举人家一纸诉状,告贼子辱妻、杀妻。 最后结局据说是贼子全家重打三十板,流放。 那偷小衣的丫鬟则被灌了毒酒,尸体直接丢去乱葬岗喂了野狗。 贼子一家得到了惩罚,可小娘子已死,世人闲谈几句只余唏嘘,再过几年,便彻底遗忘。 唯有小娘子的双亲一世都活在自责与悲伤里。 卫姮按住炕几的手渐渐收紧, 眼底里渐生杀气。 卫文濯此贼,或许打的便是败她名声,逼她嫁人的奸计! 沉道:“冬儿,留意大爷接下来与哪些人走得近,把那些人的名儿、住址一一记下,谨慎些,莫要被他察觉。” 冬儿点点头,“姑娘放心,小的知晓。大爷这些日子倒也安分,除了去了老昌王府邸一次,便一直在庄子里温书。” 老昌王? 卫文濯竟然还暗里同老昌王有联络。 而老昌王本就对她生了龌龊心思。 难道卫文濯是想把她的贴身衣物给老昌王? 极有可能! 如今卫文濯背后最大的依仗便是老昌王了。 老昌王对她贼心不死,卫文濯便顺势而为,妄想攀附老昌王好重振大房,便行偷盗之事讨老昌王欢心。 卫文濯! 你找死! 送走冬生后,脸上杀气毕露的卫姮狠狠摔了一个茶盏。 护送冬生离开的碧竹回到屋里,见到地上的碎瓷片,轻轻收拾干净后,方道:“姑娘,奴婢们一定会看管好姑娘的贴身衣物,绝不让大爷得逞。” “你们办事我放心,如今我是心里有恶气,不出不顺畅。” 卫姮慢慢说着,看似平静的娇颜里戾气深藏,“总得让我把这口恶气顺出来才成。” 给姑娘把恶气顺出来? 简单。 碧竹撸起袖子,“姑娘想要做什么,奴婢给姑娘出恶气!是打,是杀,全凭姑娘一句话。” 杀? 现在杀他早了些。 必须得要让卢氏看到大房复起的曙光后,再名正言顺杀了卫文濯,那才是对大房、对卢氏最大的打击、报复。 “待宜姐姐成亲后打断他一条腿吧,别打残,还得留着送他参加春闱。” 打人,碧竹拿手! 那就静候宜姑娘成亲后出手了。 次日 卫姮同谢氏乘马车回上京。 同行的还有章氏、大房的庶女四姑娘卫妙音、五姑娘卫妙怡,卫姮的庶妹三姑娘卫妙姝。 心高气傲的压根不想回上京卫妙音。 是余姨娘昨儿夜里劝到嘴巴子破了,方同意。 临行前,余姨娘又再三叮嘱,“好姐儿,切记不可争强好胜,不可逞强出风头,更不可对二姑娘不敬。” “知晓了,知晓了!” 坐在马车里的卫妙音黑着脸,一脸的耐烦,“姨娘,从昨儿个夜里便一直说说 说,车轱辘的话听到我耳朵都生茧子。” 什么敬着二姑娘。 亲生母亲都不喜的东西,也配让她卫妙音低声下气? 姨娘如今是愈发胆小,自个要作践自个,别拉上她。 余姨娘闻言,便知昨晚自个是白劝了。 脸色是变了又变,扭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怯弱不吭声的卫妙怡。 余姨娘想了想,语重心长道:“怡姐儿,好姑娘,你和音姐儿是自家姐妹,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要相互帮衬,别丢了长房的颜面啊。” 求人也没有求人的诚意,反倒是抬出长房颜面来压人。 心如明镜的怡姐儿很是清楚余姨娘之所以这般,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自个,瞧不起自家姨娘。 眼帘微微低垂,既不吭声,也不拒绝。 看到余姨娘不禁咬牙。 大房怎么出了这么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家伙! 跟她姨娘赵氏一个德行! 余姨娘暗恨怡姐儿的软弱,那边,章氏已经等到不耐烦了。 打起车帘子,对外头骑马的卫文濯道:“濯哥儿,去看看余姨娘怎么回事?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是有多少话儿要说?” 再耽搁下去,暖手炉都凉了。 “是,婶子,侄儿这就请余姨娘离开。” 卫文濯应下后,翻身下马。 儿郎身量修长,尤其是双腿,更是笔直有力,不经意的帅气跃马,瞧到章氏心头怦然一动。 还是年轻俊秀的儿郎养眼啊。 以前她为了钱财,过着啃一张有死人味的老嘴,那些俊秀斯文的小帅哥,她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穿越过来又撞上勇毅侯那个莽夫,没得把她吓死。 老天爷啊,总算待她不薄,身边终于有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俊雅儿郎,该轮到她吃口新鲜嫩草了。 放下车帘的章氏捧着暖手炉,脸上春意盎然。 又怕同乘的申嬷嬷发现,清清嗓子,假装端庄。 没一会儿,卫文濯便回来,一行四驾马车碾过地面,朝着上京而去。 第451章 相残 马车虽已行驶,但坐在马车内的卫妙音的心情都不好,烦躁到看什么都不顺眼。 二房庶女卫妙姝同她共乘一辆马车也就罢了。 谁叫她是三姐姐。 可这卫妙怡,凭什么同她共乘? 瞧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儿都晦气。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颠簸到卫妙音身子骤地往前一倾,又猛然后仰回来。 是撞到后脑阵阵钝疼。 这下,便让本就心情不佳的卫妙音彻底爆发了。 心中憋屈的怒火无处发泄,直接将矛头对准抱紧包袱的五姑娘卫妙怡。 怡姐儿行五,排最小,也是最受欺负的一个。 哪怕她再怎么小心翼翼避着三姑娘卫妙姝,四姑娘卫妙音,只要被两人逮着机会,前者暗里使奸,后者则是明里给不痛快。 全是欺负她人小,姨娘又不得宠。 后脑勺撞痛的卫妙怡忍无可忍,对着卫妙怡怒喝,“卫妙怡,你,给我滚下去!” 卫妙姝抬眸看了眼又开始找碴的四姑娘卫妙音, 再看了看被吓到抱紧包袱,一个劲儿缩紧身子的五姑娘卫妙怡,暗里撇撇嘴,露出一丝不屑。 一个个都让她看不顺眼。 明明她才是侯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大房的两个庶女有什么资格同她共乘马车? 还有母亲那边。 也是个拧不清。 大房的庶女又非父亲骨肉,她去疼爱做什么? 血缘不亲,再怎么亲近终归是隔着一层,养不熟! 越想着,卫妙姝心里也是堵得厉害。 两个都是越看越不顺眼,干脆挑着好拿捏的开刀了。 拿出绢子,轻地掩了掩口鼻,低咳两声的卫妙姝皱了眉头,面露嫌色,捏着嗓子道:“车舆内一股子怪味儿,怡妹妹,你是几日没有沐浴更衣了吗?” “呵,可不。味大到熏到我头晕。” 卫妙音接了话儿,同样拿起绢子掩住鼻子,“又脏又晦气,难怪与你在一起处处倒霉。” 伸出腿,开始踹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怡姐儿,“快给我滚下去,别脏了车舆。” 可怜怡姐儿被踹腿骨生疼,单手抓住车轩帘子,方没有被卫妙音踹下去。 尽管心里委屈,腿上痛,怡姐儿的面上却没有露出半丝情绪。 垂首,低声道:“两位姐姐,我昨儿夜里方沐浴更衣,身上的衣裳也熏香…… ”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卫妙音厉喝打断,“身上不臭,那便是你手里的包袱臭了!” “什么寒酸货都往车舆里……” 倾身过来,抢夺怡姐儿抱在怀里的包袱。 怡姐儿深知卫妙音是什么性子,包袱里有她和姨娘一起为姮姐姐绣的衣裳、绢子、鞋袜,哪能落到音姐儿手里呢。 双手死死揪紧,不许卫妙音抢了过去。 哀求道:“怡姐姐,里头只有几件衣裳,除此再无旁边的什么,怡姐姐若嫌妹妹占了地儿,妹妹这就下去走路。” 可她越是护着,卫妙音便越想为难。 柳眉一横,双手抓住包袱的同时,抬了脚,再次踹向怡姐儿。 恶声道:“还敢不松手?胆肥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要,四姐姐,妹妹求你了……” 脚上连挨数脚,痛到眉头蹙紧,脸色泛白的怡姐儿手上渐渐没了劲,哀求到眼眶里泪水打转,也没有求得卫妙音的心软。 “三姐姐……” 把视线求助到了卫妙姝身上。 卫妙姝看了一眼,一脸的为难,“五妹妹,你又何苦呢?给音姐儿瞅一眼,不就皆大欢喜吗?” 斗吧。 她啊,就爱看大房的庶女自相残杀。 她们没有了,母亲身边便只有她一个女儿。 那母亲手里的数不清的珍品、私产全归她一人所有。 有了这些私产,定能嫁入高门嫡子为主母。 拱完火的卫妙姝说完,便坐等好戏开场。 求助无助的卫妙怡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但她也习惯了。 无论是在庄子里,还是在侯府里,只要没有姮姐姐在身边,她永远是那个被欺负的。 手,缓缓松开。 卫妙怡轻声道:“四姐姐请看吧。” 有二婶婶、七伯母,还有姮姐姐在,四姐姐对她踹也踹了,凶也凶了,她在余姨娘处受的气应该顺出来了吧。 四姐姐应该不会再拿包袱出气了吧。 抱着侥幸,卫妙怡把包袱交到了四姑娘卫妙音手里。 姑娘卫妙音还真没有让人失望,面对怡姐儿的低头,不仅不罢休,反而更加嚣张跋扈。 包袱拿到手,卫妙音根本没有打开。 朝怡姐儿露出一抹得逞的恶笑,下一息,怡姐儿瞳孔狠狠一紧,失声哀唤,“四姐姐,不要啊……” 人也随之扑过去,试图抱住被卫妙音丢出去的包袱。 完全没有发现,卫妙音脸上的恶意更深了。 后背一股推力猛然而来,怡姐儿便被庶出的姐姐,一脚踹中后背。 “啊—— ” 一声短而急促的惊呼声响起,怡姐儿被踹出马车。 赶车的车把式听出身后的动静有些不对,脸色惊变的他赶忙勒紧缰绳,电光石火间,死死勒停了马匹。 “昂……” 马嘶蹄扬, 顿时,整个马车晃到东倒西歪险些侧翻。 而摔下马车的怡姐儿还算机灵。 眼见车轱辘要从自己的腿上碾过,惊慌的她连爬带滚,满身泥泞爬到路边。 万幸,人没有被车轱辘碾到。 可赵姨娘准备的包袱被碾了,外面沾满了泥泞。 给姮姐儿做的衣裳、鞋袜是不是也脏了? 还没有从惊悸中回神的怡姐儿,全凭本能,双手双脚并爬,试图要把包袱从车轱辘下面扯出来。 车舆里,晃到头晕眼花的卫妙音,已同三姑娘对起口供了。 “三姐姐,刚才怡妹妹是自个睡着,不小心跌落马车的,对吧。” 两人的口供一致,才好应对七夫人和卫姮,同时,自己摘干净。 卫妙姝低头,嘴角微地抿出淡淡的笑,气喘带虚地回道:“抱歉啊音妹妹,我适才小睡一会儿,不知车舆内发生何事。” 她们斗她们的。 她啊,隔岸观火。 “唉,都是怡姐儿太不小心了,惊扰了三姐姐,我代怡姐儿向三姐姐道歉啊。” 赶过来的卫姮便正好听到此言。 第452章 阋墙 一道而来的谢氏自然也听到了。 自家姐妹摔出马车,音姐儿却还能气定神闲坐在车舆内说话儿。 真要有心道歉,也不着急这会子的功夫。 以为知礼,实则装过头,更可见其品行恶劣。 谢氏担忧怡姐儿出事,面沉如水的她让卫姮去搀扶怡姐儿。 摔下马车可不是小事! 别摔断了骨头。 卫姮压着眼里的冷意,往车舆内看了一眼,弯下腰,去搀扶怡姐儿。 一直在后面护送的卫文濯策马过来,亦被眼前一幕震惊到。 急忙翻身下马,与卫姮一道搀扶怡姐儿,“发生何事了?五妹妹怎的摔出马车。” 伸出来的手刚要碰到怡姐儿,被卫姮拦了回去。 淡道:“到底发生何事,兄长不妨去问问音姐儿、姝姐儿吧,这边怡姐儿有我照顾。” 怡姐儿本就害怕见到卫文濯,如今又受惊,更不能让卫文濯出现在怡姐儿面前。 卫文濯收回手,“好,有劳姮妹妹了。” 他得赶紧问问音姐儿到底怎么回事才成,才免又招来七伯母的不喜。 怡姐儿还在努力着,试图把包袱从车轱辘下面扯出来的。 见到卫姮靠近,怡姐儿抬头,声音嘶哑道:“姮姐姐,包袱……衣裳、鞋袜脏了,都脏了。” 卫姮这才发现车轱辘下碾着的包袱。 以为是怡姐儿自个的衣裳、鞋袜。 柔道:“脏了没事,回头置办几件新衣裳便成。来,我们先起来。” 怡姐儿不仅摔到一身泥泞,就连手掌、小脸都摔出血,需得赶紧看看骨头可有受伤才成。 怡姐儿声音里染了哭腔,“是姨娘给姮姐姐绣的衣裳,都怪我无用,没有看好,是我没用……” 那是姨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要感谢姮姐姐暗里对她们的照顾。 现在,都脏了。 原来是赵姨娘、怡姐儿的心意。 卫姮素来珍惜他人的好, 便道:“没关系,脏了也不碍事,回头洗一洗照样能穿。” “如今要紧的是你才对。来,试着走两步,让我瞧瞧可有摔伤骨头。” 卫姮担心怡姐儿摔断骨头。 怡姐儿对卫姮向来乖顺,又见卫姮格外紧张自己,生怕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她乖乖起了身。 “对不起姮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我妹妹,说什么添麻烦呢?腿可有那儿痛?” 笑着回应的卫姮小心翼翼搀扶着怡姐儿。 同时,细细观察怡姐儿的脸色, 但凡神情不对,她便立马让怡姐儿停下。 随着卫姮的安慰,怡姐儿心里也渐渐踏实了不少。 她抹去嘴角边的泥泞,明明心里头余悸未散,怕卫姮担忧的她露出笑着宽慰道: “二姐姐,我没事呢。” 不就是摔跤嘛。 她皮糙肉厚,不打紧。 卫姮压紧嘴角,“别说话,好好走路,哪儿疼一定要告诉我。伤了骨头,轻则致残,重则死亡。” “想想心疼你的姨娘,她还盼着你平安回家。” 赵姨娘是怡姐儿的软肋,是她心里的牵挂。 面对卫姮的关心,一直让自己坚强的怡姐儿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无息地流出来。 “姮姐姐,我疼……” 不受宠的姑娘,连哭都悄无声息,生怕惊扰别人、麻烦别人。 卫姮用绢子轻地擦拭怡姐儿脸上的泪水,柔道:“哪儿疼?告诉我。别怕,好好说出来。” 晚到一步的碧竹飞快走过来,自右边扶住怡姐儿。 她和海嬷嬷共乘最后一驾马车,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瞧着怡姐儿满身泥泞,再看到车把式跪在七夫人面前,也能猜到应是五姑娘从车舆里摔了出来。 “姑娘,五姑娘身上脏了,奴婢扶五姑娘回车舆换件干净衣裳吧。” 怡姐儿又有些不安了,“碧竹姐姐,不用麻烦,衣裳里头没有脏,我,我回去后再换也不迟。” 碧竹也是知道怡姐儿的性子。 佯装叹气道:“好姑娘,你若不换衣裳,姑娘可就要责罚奴婢无用了,还请五姑娘疼疼奴婢,让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怡姐儿最怕因为自己而连累别人。 哪里敢再推辞,乖乖随着碧竹去马车里换衣裳。 落后一步的卫姮盯紧着怡姐儿一深一浅的走路,直到上了马车,见怡姐儿神情并无异样,方稍稍放心少许。 路边,面沉如水的谢氏询问车把式,“怎么回事?好好的,姑娘怎么从马车里摔出来了?” 吓到后背直冒汗的车把式跪地,惶恐回话, “夫人,小的也不知晓五姑娘怎么从车舆里摔了出来。” 隐隐约约的,他只听到车舆里的姑娘们似乎争吵了几句。 旁的,他是真的一概不知。 可他一个下人,哪能说主家姑娘的不好呢。 车把式选择沉默。 站在旁边的卫文濯温声道:“伯母,不如交给侄儿来处理吧。” 眼皮子底下的事,谢氏怎会交给卫文濯处理呢? 里头,衣冠整理好的卫妙音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朝谢氏福了礼,又见过卫文濯,尔后捂着心口处一脸后悔道:“七伯母,兄长,此事不怪车把式,是怡姐儿瞌睡,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自个突然间将包袱扔出马车。” “惊醒后又慌里慌张想去捡包袱,全然忘了自个还在马车里……” 微地一顿,卫妙音拿着绢子假装拭泪,“也怪我愚蠢,没在及时拉住怡姐儿,害她摔出马车,是我没有照顾好妹妹, 还请伯母责罚。” 赶着认错,赶着请罚,神色亦是慌乱无措,瞧着,似乎还真是怡姐儿自个不留神摔出马车。 卫文濯暗暗松口气。 还好。 不是个蠢的。 知道息事宁人。 遂,沉声斥道:“音姐儿,你是姐姐,理当照顾好妹妹!今日幸好怡姐儿并无大碍,不然,定要好生重罚你!” 谢氏却并不相信此事如音姐儿所说这般简单。 大房的音姐儿是什么样的性子,她多少是知道些。 欺负怡姐儿时常有之,稍有不顺时对怡姐儿更是非打责骂。 淡淡看了眼卫妙音,谢氏把视线落到车舆里。 里头,四姑娘姝姐儿还坐着不曾下来。 倒是个沉得住气。 谢氏也不欲冒着寒风,站在外头断是非官司,淡道:“外头冷,姑娘家不禁寒,先回车舆里吧。” 第453章 崩析 此时的谢氏,心里是说不出来的失望。 大二房的后人啊,仅是一件事,便能看出他们既没有开阔的胸襟,更没有团结一致,相互扶助的亲情。 一个赶着认错把自己摘出来,一个缩头不出,不愿蹚浑水。 身为兄长的濯哥儿,他可是支起门楣的儿郎,结果,也养成了眼皮子浅薄的性子,更失了长子长嫡的公允。 难怪,姮姐儿提及濯哥儿时,言语淡漠,不欲多提。 连和稀泥都不愿和一下的兄长,绝非家中姐妹的倚仗。 日后姐妹嫁了人,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兄长也不会为了她们而出面。 唉。 谢氏想到如今大二房的现状,心里一声暗叹过后,心情都沉重许多。 今日大二房的因果,其实是与二房崔老夫人脱不开干系。 阋墙之争多起因于父母的偏心。 先是兄弟阋墙,接着便是小辈暗斗。 等到偏心的崔老夫人带着三房回京,不知道侯府又将掀起什么风浪。 但愿不要牵累姮姐儿、兰哥儿。 心情沉重的谢氏又对卫文濯道:“濯哥儿你也去同你二婶婶说一声,姑娘们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是,侄儿这就过去。” 卫文濯行了礼,转而看向还没有上车舆的卫妙音,“好生照顾怡妹妹,若怡妹妹哪儿有不适,及时告知我。” “是,兄长。” 卫妙点头,目送卫文濯走后,向前一步,轻托着谢氏的手臂,乖巧道:“路上地滑,怡儿先伺候伯母回车舆。” 是拿出在庄子里伺候章氏的体贴,哄起谢氏。 亏得姨娘总说宗妇七伯母有多么厉害。 呵。 让她来说,七伯母也就这样吧。 这不。 她不过是找了个借口,便让七伯母信了她,以为怡姐儿真是自个不小心摔出马车的呢。 姑娘年轻,心思浅,得了便宜后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全然不知谢氏之所以没有追寻怡姐儿为何会摔出马车,概因眼下还得赶路回上京,不着急于一时弄清楚。 回到卫府后再查清楚也不迟。 微地侧目,正好看见卫妙音眉梢一掠的得意,谢氏眸色沉了少许,收回被她托起的手臂。 淡道:“不必了,你也受了惊,回车舆吧。” 卫妙音还想坚持表现自己,抬眼,触及谢氏肃冷的视线,顿时,心头一颤。 飞快垂眸,不敢多看。 人也更为乖顺了,“好,侄女先回车舆了。” 言罢,又福了一礼,踩着车把式放好的踩凳,提裙敛身,仪态优雅,缓步登车。 谢氏一眼看出,音姐儿在仪态规矩上是下了苦功夫。 应是离不开余姨娘的约束。 待吩咐车把式把碾在车轱辘下的包袱拿出来,给五姑娘送去后,谢氏方重新回到她与卫姮同乘的车舆里。 车舆内的卫妙音闻言,面露嫌弃,撇撇嘴,小声嘀咕,“都沾了泥水怎么还要?七伯母也不嫌脏啊。” 卫妙姝没有说话。 大房两姐妹的事,同她可没有关系呢。 再说了,连母亲和申嬷嬷都没有过来的问一句,她啊,更不需要露面了。 章氏早打发了申嬷嬷过来看了一眼。 得知是怡姐儿不小心摔出马车,人瞧上去并无大碍,便没有再放心里。 卫文濯过来同她说时,章氏关心的不是怡姐儿有没有摔伤,而是关心起策马吹到俊颜通红卫文濯。 “濯哥儿,瞧你这脸儿冻到通红,快莫骑马了,随我一道坐马车吧。” 说完,也不等卫文濯同意,便打发申嬷嬷同霜景、月凝同乘。 打发申嬷嬷的理由也简单,章氏直接道:“濯哥儿人身腿高,你留在这儿,他怕得蜷紧身子了。” 申嬷嬷也觉着有道理。 再苦也不能苦了大爷。 刚准备下马车,在看到章氏眉眼里娇娇柔意,申嬷嬷心里突然有些七上八下了。 章氏是寡妇,还是一个容颜皎丽,风韵不减的女人,而大爷是血气方刚的儿郎,章氏又是妖娆做作的,这这这…… 不成。 可不能害了大爷。 刚小幅度起身的申嬷嬷又不着痕迹坐下来,小声规劝道:“夫人,这不合规矩啊。”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章氏最最不愿守规矩的。 闻言,柳眉横起,冷道:“什么规矩?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多灭人欲,伤人和的规矩!” “规矩是死,人是活,濯哥儿学业吃力,为了明岁的春闱不知道消瘦了多少。” “我这个当婶婶自是要多疼他一些才成,不能让他伤了身子,耽搁明岁的春闱。” “申嬷嬷,你已经是数次因所谓的破规矩而驳我了,我这边养不起你这尊眼里没有主子的下人。” “待宜姐儿出嫁后,你也不必跟着我回庄子里,留在侯府让姮姐儿好生调教调教,学学侯府里下人是如何伺候主子。” 这会儿,章氏便不再讲什么人人平等了。 申嬷嬷哪敢再吭声,连连告罪,“夫人,夫人,老奴说的规矩是,夫人是千金之躯,身旁离不开下人伺候啊。” “有濯哥儿伺候便成了,休得再说,没见着濯哥儿冷到唇色都泛紫了吗?还不下去请濯哥儿上马车!” 连骂带斥,申嬷嬷再不敢多说半个字眼,匆匆忙忙下来,请卫文濯上马车。 卫文濯没有拒绝。 他也是真的快冻坏了。 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出门便是香车骏车,奴仆成群,何曾有过今日大冷天的策马护送。 故而听见章氏让他乘马车,他便一直等着了。 上了车舆,手便被章氏肤软又细腻的手给捂住了。 “老天爷,你这手怎么这般冰,和冰疙瘩没甚区别。” 饶是卫文濯再胆大包天,也被章氏突然而来的逾矩给惊到。 竟然直接握住他的手了? 可章氏不仅捂紧他的手,还给他搓手取暖。 “可怜的,快快暖和起来才成,生了冻疮有你好受。” 书生的手多金贵啊! 上能安邦定国,下能弹琴作画,可不能废了啊。 嗯,手形也漂亮。 劲瘦、修长,轻而易举地勾到她心猿意马,幻想这双手将她衣裳层层解开,又该是何等的快活。 第454章 拉扯 正欲再好好上手时,马车再一次停下。 庄子里的车把式恭敬道:“夫人,二姑娘身边的丫鬟碧竹求见。” 好事打断,章氏脸黑如炭。 手里也顿时一空,是卫文濯顺势收回自己的手。 过快了些。 还没有吊足他这位婶婶的胃口,让她对他唯命是丛。 今日突然被她握了手,权当给她一点甜头尝尝吧。 回来再讨回些厘利,如上乘的笔墨纸砚。 临近年关,需要花银钱的地儿太多了,回头把这些笔墨纸砚换成现银,手头多少会宽裕些。 心里飞快盘算的卫文濯,说出来的话儿是格外贴心。 “能得婶婶一句关心,我再冷也值了。” 章氏便把碧竹晾一边,将暖手炉塞到卫文濯手里,“你啊,少逞强,冻出个好歹有你好受。呶,手炉拿着暖暖手。” 不由分说把暖手炉塞到卫文濯手里后,方搭理在外面站了小会儿的碧竹。 碧竹听到里头传来一个“说”字,微垂的她才开口,“夫人,五姑娘手臂出臼锉损筋,需在前头找个地儿搦教归窠才可。” 章氏有些惊讶,“刚才不说还好吗?怎么突然又摔得这般严重了?” “姮姐儿可有看错?她那三脚猫医术,骗骗外行人也就罢了,别误诊了怡……哎哟…… ” 话还未说完,倏地,耳边传来灼热的吐息声,吓到章氏不禁惊呼一声。 碧竹本来还因章氏后面一句话,替自家姑娘伤心, 忽听章氏的惊吓声,立马向前一步,着急问道:“夫人可还好?” 并没有得到回应,连一向趾高气扬的申嬷嬷也没有动响。 章氏这会子哪里顾得上碧竹了。 她被倾身,附到耳边说话的卫文濯,勾到魂不守舍。 “婶婶,侄儿发誓,适才看到怡姐儿时,怡姐儿除了脸上有些小擦伤外,并无大碍。” 儿郎阳气十足的气息在耳边萦绕,勾魂摄魄般,令章氏头晕目眩,恍恍惚惚间连他说了什么,也没有听太清楚。 碧竹难免有些担忧起来。 夫人再不好,也是姑娘的母亲,是侯府的主母,突然惊呼一声又没有一点动响,莫非出什么事了? “夫人?夫人?” 轻轻地唤了一声,也不敢问旁的,以免又惹夫人动怒。 很快,车舆再传度动静,像是什么物什掉落,又立马被拾起。 是章氏的金钗不堪钩住卫文濯的衣襟,随着卫文濯直身,金钗掉落,砸出不小的动静。 章氏嗔瞪眼害她鬓发凌乱的儿郎,轻斥一句“登徒子”。 以卫文濯连连拱手,哑声赔罪间,眉梢含春的章氏扶了扶鬓发,打发碧竹离开。 “怡姐儿要紧,就依你家姑娘。” 车舆外候着的碧竹走远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章氏所乘的马车,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夫人有些不太对劲。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碧竹并不知,此时,卫文濯手指灵巧,正为章氏挽发。 他是个会伺候人的,便连女子的发髻也能挽出花样,更是手巧到没有勾落章氏一根乌发。 再把落掉的金钗重新插入发髻间,拿着铜镜左右端详的章氏见此,手指压了压金钗,颇有些拈酸吃醋的笑问,“手艺不错啊,来,同婶婶说说,给几个姑娘家挽过长发?” “原是为了讨母亲欢心,便暗里寻了梳头娘子偷学了几个式样,想在母亲四十岁寿辰那日一展身手,可惜啊……” 说到后面,卫文濯俊颜黯淡, 神色也渐渐变得落寞。 也正是这一句话,把车舆里暗稠到腻人的暧昧打破,一时间,气氛都变得有些压抑。 章氏放下铜镜,淡淡一笑,道:“想你母亲了啊,要不回渠县看看?我应当会在侯府过年,你也不方便再陪着了。” 这可把卫文濯震住了。 他好不容易从渠县出来,为了凑齐来上京的花销,暗里把通房丫鬟,连着她肚子里的种,一道卖给远村一个跛脚又子嗣有碍的鳏夫,卖得八两银子,方来到上京。 让他回去? 那是不可能。 连忙蜷着身子,学着青楼楚馆里的做派,缩在章氏的脚边,惶恐道歉,“婶婶莫要生气,是侄儿不识好歹,伤了婶婶的心。” “侄儿尚年轻,不懂事,还盼着婶婶多加调教。若侄儿哪里错了,哪里又惹婶婶生气了,还望婶婶能指出来。” “千万莫要藏着不说,侄儿愚钝,又少了几分眼力见儿,唯有婶婶说出来,侄儿才知晓自个哪儿错了,哪儿需得好生改正。” 这还差不多。 章氏满意了。 养个小家伙,哦,古代称之为面首,图的不就是自个一个开心、快活吗? 既是面首,首要一宗得乖巧、听话,处处以她为尊才对。 …… 彼时,碧竹已回了卫姮。 因怡姐儿在,碧竹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怡姐儿更加自责,“伯母,姮姐姐,真不必为了我耽搁路程,不就是伤了骨头,不碍事,我还能忍。” 忍忍就不疼了。 谢氏轻地抚了抚怡姐儿的长头,太过乖巧、老实的孩子,最是吃亏了。 “怡姐儿,你在记住并非所有的退让,都会得到他人的善意。有时候过于退让,只会让欺负你的人更加得寸进尺。” 怡姐儿听到鼻头发酸。 不让还能怎么办? 无人为她遮风挡雨,只能靠着自己,捡起一块瓦片,边退边挡挡外头的风雨。 不为自己,也得为姨娘着想。 她不想姨娘担心啊。 忍一时只要能风平浪静,足矣。 “七伯母,怡儿记下了。” 记住七伯母待她的好,越是待她好,她越不能给七伯母添麻烦啊。 谢氏闻言,便知怡姐儿并没有听进去。 唉。 也能理解。 无人庇护的孩子,在跌跌撞撞间,用自己的方式艰难求生存。 苦了怡姐儿了。 “既是记住了,你便告诉伯母,为何会摔下马车?音姐儿的解释,伯母并不相信。” 说罢,又把怡姐儿换下来的脏衣裳展开,“此处的痕迹,应该不是你自个踹上去的吧。” 衣裳上,蓦然留有一个小小的鞋印。 怡姐儿看了一眼后,便飞快挪开视线。 手指不安地搅着裙角,低垂的纤浓眼睫轻轻颤着,无声地回避谢氏的询问。 第455章 愧疚 谢氏揽过怡姐儿肩头,把活得谨小慎微的姑娘,搂到自个怀里。 素来淡漠的声色里,饱含怜爱,“怡姐儿,人贵在自强,自立,天底下无父无母庇护的可怜人多着去了,可脚下的路千千万万路,你得踏出来才成。” “人活一世不易,贵在自强自立,断不能活得太过憋屈。卫家的女郎,更不应该活得憋屈。” “赵姨娘叮嘱你忍让,想来也并非让你委曲求全。如今你愈发的大了,难道不想成为像姮姐儿这般顶天立地的女郎,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蓝天呢?” 怡姐儿自然是想护着姨娘。 可每次她想要做点什么,姨娘便会拦了她,更有好几次她看到姮姐姐被卢氏关小祠堂,她想偷偷给姮姐姐送些点心,姨娘几乎是跪着求她别说。 姨娘说,“五姑娘,两王相斗,小鬼遭殃,你既为护住二姑娘的本领,又何必自讨苦吃啊。” “你去了不仅帮不到二姑娘,反而会害到二姑娘更加被大夫人折磨啊。” 无论她怎么苦苦哀求,姨娘都不允许她走出西小院半步, 把她锁起,把她看紧,甚至翻箱倒柜,寻出她偷偷为姮姐姐藏起来的点心。 后来,姮姐姐渐渐在侯府里站稳,稳到连大夫人都无可奈何时,她就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姮姐姐了。 姮姐姐最苦最难的时候,她没能替姮姐姐出头,如今姮姐姐好了,她有何颜面凑到过去,求得姮姐姐庇护呢。 做人啊,不能太厚颜无耻了。 就好比现在,她知道如果自己说了,姮姐姐一定会为她出头。 但她不想说。 如七伯母所说,天下可怜人众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走的路,她既然没有选择在姮姐姐最艰难的时候,与姮姐姐同行,那么,现在的自己也没有资格站出来,走到姮姐姐身边。 她嘴笨,不善言辞,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是七伯母出面,她也不会说。 柔顺胆小的怡姐儿,也是有倔强的一面。 谢氏一时半会也是拿怡姐儿没有办法了。 有心替她出头,奈何怡姐儿自己无声地拒绝。 卫姮收起怡姐儿换下来的脏衣裳,轻声道:“伯母,怡姐儿这会子身上怕是冷得难受,不如待她好了后,再说吧。” 怡姐儿是极为内敛、隐忍的性子,嘴儿紧到如同河蚌。 她不想说的事儿,任凭别人说破天,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眼儿。 谢氏依了卫姮所言。 与怡姐儿短暂相处,便也知晓怡姐儿是什么性子。 身为长辈的她,会告诉姑娘不必害怕,不必委曲求全,遇到困难、受到委屈,尽管告诉她。 如今,只等着怡姐儿自己能够勇敢站出来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靠路边给行人歇脚的茶寮,卫姮便在较为简陋的茶室里给怡姐儿正手骨。 卫妙音得知怡姐儿摔到手骨脱臼,非但不觉自责、后怕,反而暗里沾沾自喜。 同卫妙姝附耳道:“三姐姐,你看她多蠢,不就是摔下马车么,竟还把手都摔脱臼。” “出门在外,四妹妹还是慎言些为好。” 到了外头,卫妙姝端起了身份,淡淡说教了一句,又道:“妹妹也累了,去茶寮里歇会吧。” 想着一起说道说道,反被说教了的卫妙音,顿生不悦,小声啐了句“惯会装腔作势”,腰肢一扭,进了茶寮。 不曾发现她一转身,卫妙姝便弯起了嘴角。 母亲章氏的马车还没有到呢。 她啊,便站在外头等候,等着马车过来。 姨娘说了,她要多孝敬好母亲,才能从母亲手里得到更多的嫁妆。 房里的丫鬟见香把斗篷为卫妙姝披好,小声笑道:“姑娘一片孝心,待会儿夫人见了,定会高兴。” 这是自然。 母亲最喜欢有人亲近她呢。 翘首的卫妙姝道:“给母亲准备的暖手炉呢?” 见香回道:“早备好了呢,奴婢还向茶炉子那儿添了新木炭,品质虽差了点,但不妨事,炉子暖手便成。” 姑娘越是讨夫人欢心,她们这些丫鬟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呢。 见贴身丫鬟把事儿办妥,卫妙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今儿个她得让母亲知晓,身为庶女的她比嫡女姮姐儿,更贴心,更孝敬。 笑意漫到眼里又压下来。 回头看了眼坐在茶寮里,似乎是在嫌弃茶水不佳的卫妙音,卫妙姝吩咐见香,“暖手炉给你,你回在茶寮绊住音姐儿,少让她出来抢我风头。” “奴婢马上过去。” 见香会意,转身走进茶寮。 官道那边,隐隐可见章氏所乘马车的华盖了。 茶寮里,卫妙音的丫鬟流苏给自家姑娘沏上热茶,“姑娘,外头的茶水自是比不上庄子里的茶水,委屈姑娘将就将就吃上一口。” “待回了侯府,奴婢再伺候姑娘吃好茶。” 卫妙音嫌弃地抿了口,好像茶水脏了她的嘴边,立马把茶盏丢回桌上。 刚要发脾气,流苏这边发现三姑娘并没有进茶寮,且,二夫人也没有在。 就在卫妙音要发火的瞬间,赶忙提醒卫妙音一句。 遂,见香甫一进来,正好撞上流苏搀扶着四姑娘脚步匆匆出来。 还没有等见香出手绊住四姑娘,就被流苏狠狠撞开。 还遭到流苏倒打一耙,厉斥,“怎么走路的?没见四姑娘出来吗?” 卫妙姝听到动静回头往身后一看,就见到卫妙音脸色阴沉走过来。 “三姐姐好生厉害,把我打发进了茶寮,自个倒是留下来讨母亲欢心。” 都是住在庄子里,为了在章氏手里得到好处,两人一直明争暗斗,谁也不让谁。 卫妙姝素爱玩阴,闻言,她眉心微蹙,假装不解,“我是听不明白妹妹说的话儿了,若我没有记错,妹妹的母亲在渠县吧?” “看来妹妹是坐车坐到昏头了,都开始乱认母亲了。妹妹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你是大房的庶女,大夫人才是你的母亲。 ” 嗤。 当真可笑呢。 不过是得了母亲几分欢喜,她还真当自己是二房的女儿了? 不要脸! 第456章 天赋异禀 卫妙音也是气狠,一时嘴快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在她心里,是无不遗憾自己不是二房的庶女,婶婶章氏不是她的母亲。 便连姨娘也时有感慨,若是二婶婶是她们母女俩的主母,该有多好。 面对卫妙姝的嘲讽,卫妙音也没有半点怯意, 下巴微抬,冷笑,“二婶婶待我那样好,我自然要把二婶婶当成亲生母亲孝敬。” 卫妙姝听到脸上嘲笑连连,“原来音妹妹喜欢上赶着给别人做女儿啊,如此行径,我倒是替伯母、伯父不值了。” “也不知道兄长那边知晓后,会不会告诉伯母、伯父呢。” 说到卫妙音心里不由一慌。 倒是忘记兄长也在。 心里发慌,嘴里是半点不认输,“三姐姐也是坐昏头了,我不过是打心眼里敬着二婶婶,到三姐姐的嘴里倒变有错了。” “等二婶婶过来,我得请二婶婶分辨分辨,到底是三姐姐见不得我孝敬二婶婶呢,还是我赶着给二婶婶当女儿。” 跟她虚张声势? 呸! 当她是卫妙音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三言两语便被唬住? 再说了,二婶婶最爱见小辈们在她膝下尽孝,卫妙姝敢在兄长面前说她的坏话,她便到二婶婶面前说卫妙姝的不是! 届时倒要看看是二婶婶帮着她,还是帮着卫妙姝了。 显然,此局卫妙姝胜了。 真要闹到章氏面前,章氏自然高兴养在身边的庶女把她当成母亲。 落了下乘的卫妙姝立马换了笑,给自己找补,“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妹妹倒是急上了。” “你我都受了母亲的恩惠,自然是要好孝敬母亲才成。” 母亲的马车已近在眼前,还是别让母亲见到她们争吵才对。 卫妙音倒是还想讽刺几句,但也因见到章氏的马车过来,没有再多说。 堂姐妹两人便并肩而站,攒着劲儿,等着章氏下马车好抢先过去搀扶。 做足了准备,却没有料到马车竟没有停下。 申嬷嬷同月凝、霜降共乘的马车,也没有停下,自卫妙姝、卫妙音眼前驶过。 听到吵闹声特意出来的海嬷嬷见此,又不动声色回了茶室里。 轻声回话,“夫人,章夫人的马车并不曾停下来歇息。” 谢氏微地抬了抬眼帘,“濯哥儿呢?” “也不曾看到濯少爷。” 谢氏沉默了一会儿,淡道:“知道了,去看看姝姐儿、音姐儿吧,自家姐妹在家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别在外面闹到人尽知晓,损了名声。” 音姐儿、 濯哥儿是不能住回侯府了。 怡姐儿也得放到自个眼皮子底子照顾才成。 谢氏浅抿着热茶,慢慢想着,静静等着卫姮给怡姐儿正骨。 准备正骨的卫姮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何事,全心全意为怡姐儿正骨。 不幸中的万幸,怡姐儿只是手肘脱臼,并没有骨断、骨裂。 卫姮示意碧竹固定怡姐儿肩膀,以免怡姐儿吃疼挣扎,影响正骨归窠。 又怕怡姐儿咬到舌头,细心的卫姮又准备了棉帕,柔道:“咬紧棉帕,别伤了舌头。” “真要痛了,喊出来也没事,别忍着。” 卫妙音、卫妙姝稍稍受伤一点,便大喊大叫,好似取掉半条命,而怡姐儿呢,手肘脱臼也能忍着,若非自己执意检查,她恐怕能一直忍下去。 卫姮是打心眼里心疼怡姐儿。 前世怡姐儿比她还早早离开人世,这世,得要好好护着她才对。 卫妙怡却觉自己愧对卫姮的善良。 接过帕子的她眼眶里噙着泪花,哽咽道:“姮姐姐,我是个胆小懦弱的,以前没能帮到你,如今也不配得到姐姐的照顾。” 说到碧竹心里都酸酸的。 五姑娘是个好的。 可惜,投生在大房的她,也有她的难处。 有一回,姑娘被大夫人罚跪,她和初春被拦在蘅芜院,是五姑娘趁着给大夫人请安时,偷偷给姑娘塞了一对护膝。 那时,两位姑娘都是自顾不暇,却在彼此最难的时候牵挂彼此,足可见姐妹情深。 如今姑娘不再是以前的姑娘,可以护住五姑娘了,五姑娘却心怀愧疚,多次拒绝姑娘的好,这样心好的姑娘,怎么能不让人心疼啊。 低声道:“五姑娘这般说就见外了,你可是姑娘放在心尖尖里惦记着的妹妹呢,见着你受委屈,姑娘心里也格外难受。” 卫妙怡攥紧了棉帕,泪水一滴一滴滑出眼眶,“姮姐姐的好,我都记着。可我……” “怡姐儿。” 卫姮笑着打断怡姐儿的自责,“你我姐妹之间,真不必太见外了。我在最难熬的时候,妹妹冒着被大夫人惩罚的风险,三番五次帮助我,我心里也是记着的。” 嘴里说着,趁怡姐儿沉浸在自责里,手悄然使劲…… “哒……” 感受到手肘位置有骨头归窠声音,卫姮方笑着松开双手。 “还痛吗?来,试试手肘可还灵活。” 端起沏着热茶的茶盏,递给卫妙怡。 卫妙怡依言接过茶盏,又如常伸弯手肘,小脸露出惊喜,“姮姐姐,你竟然还会正骨,好生厉害啊。” 碧竹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五姑娘这般信任我家姑娘啊。” 不知道姑娘会正骨,还敢让姑娘出手,这得多信任啊。 说到脸上还有泪水的卫妙怡有些羞涩了,“姮姐儿是不会害我。” 小小停顿了一下,又小声道:“就算不会正骨也没事,我反正不觉有多痛。” 嗯? 卫姮听出一丝异样,“不觉有多痛?” 黑眸也微地眯紧少许。 回忆一下怡姐儿自受伤到现在,她还真没有在怡姐儿脸上看到痛楚。 卫妙怡顺着话儿,轻轻点头,“姮姐姐,我是真不觉得有多痛。可能生来比寻常人更为耐痛。” “像绣花针扎到手指啊,走路不小心摔伤啊,其实我都不太痛。” 甚至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痛。 碧竹听到震惊,“五姑娘,那你摔出马车,骨头脱臼也没有感觉到疼吗?” “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卫妙怡还小小比画一下,也就不过皂荚籽那么一点大。 瞧到碧竹两眼都瞪圆。 怔怔看向卫姮,道:“姑娘,五姑娘也是天赋异禀啊。” 竟然不怕痛。 卫姮却听到面色微凝。 无痛觉,并非好事。 第457章 关系 半个时辰后,谢氏等到卫姮出来,身后跟着气色尚好的怡姐儿。 “如何?可还顺利?” 问话间,谢氏示意海嬷嬷取来她的狐狸毛斗篷给怡姐儿系好。 卫姮面露微笑,回道:“伯母久等了,一切安好,细细养上一月,便可痊愈。” 听到谢氏连忙双手合掌,“菩萨保佑,万幸没有伤了骨头。” 姑娘家伤了骨头,万一出点偏差,这手就毁了。 又道:“等你宜姐姐出嫁后,你也不必着急回庄子里,在伯母家养好再回庄子里。” “若是想你姨娘,我明儿派人一并接过来陪你。怡姐儿,你看可好?” 音姐儿心胸狭隘,本又喜欢欺负性子腼腆的怡姐儿,她是不放心怡姐儿回庄子里养伤。 怡姐儿下意识想拒绝,卫姮替她道:“伯母这般安排,那就最好不过了。那我也可以时常过来寻怡姐儿玩耍。” 她也想过接怡姐儿回侯府小住,转想到伯母是卫氏宗妇,她真要接了怡姐儿小住,族里怕是要数落伯母未尽照顾小辈之责。 谢氏笑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儿我便派人来庄子接赵姨娘陪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便替怡姐儿做主定好。 这真要交给怡姐儿自个做主,肯定不愿留下来。 怡姐儿再想开口拒绝,也不敢说出口了。 她再拒绝,便真是不知好歹。 诸多感谢无法言之于口,最后,怡姐儿直接双膝跪下,给谢氏磕头。 她是个嘴笨不会说的,唯有用此举,以表自己的谢意。 跪也是跪的实诚,谢氏都听到膝盖骨硌地面的声响。 “你这孩子,好好地跪下做什么?快快起来吧。于情于故,伯母也理当照顾好你。” 大房的子女,要么太过精明,要么太过阴沉,要么太过老实了。 唉。 也不知道十一族弟是怎么做父亲的,把好好的孩子们都养成这般模样。 卫宗源是只管进房,不管教养。 余姨娘得宠,不过是她比卢氏更为温柔小意,愿意放下身段哄着他。 后来更年轻貌美,更舍得下身段的桃姨娘,自然就把余姨娘抛到脑后,一头扎进新的温柔乡里,继续享乐。 教养在儿女上面,卫宗源从未尽父亲之责。 很快,谢氏、怡姐儿俩人上了马车,卫妙音见卫姮一直陪在谢氏身边,小嘴撇了撇。 对卫妙姝道:“三姐姐,你看看二姐姐,她那模样是不是更像赶着给七伯母做女儿?” 亲生母亲在身边,也没有见二姐姐那般忙前忙后的孝敬呢。 这会子两堂姐妹又和好了。 仿佛先前的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卫妙姝自然是很乐意有人指摘卫姮,说卫姮的坏话。 嫡姐又如何? 母亲不喜,嫡不如庶呢。 眼珠子不太安分地转了转,卫妙姝似笑非笑地道:“二姐姐倘若真给七伯母做了女儿,于你们大房而言是件大喜事。毕竟,你们落得现在这般境地,都是她暗里使坏。” 这话儿,可真真说到卫妙音的心坎里了。 可不! 大房落到今日境地,全怪卫姮。 原先她看到嫡母落魄,还暗里高兴,姨娘却暗里抹起眼泪,“姐儿,老爷虽是微末小官,可好歹背靠着勇毅侯府,以后你的婚事不说能嫁入高门大户,可寻上一门家世清白的好人家,还是可以。” “如今老爷革职,夫人被困祠堂,可怜我姐儿本就是庶女,如今摊上这个无能的父亲,犯错的嫡母,往后的亲事该如何是好啊。” 瞬间,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父亲革职,嫡母犯错,到头来竟是绝了她想要嫁入高门的美梦。 而造成今日困局的始作俑者,正是卫姮! 盯紧前方说话卫姮,心里恨意滔天的卫妙音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也让她尝尝众叛亲离,无依无靠的……苦……果。” 苦果两字,随着卫姮突然抬眼望过来,而慌到在舌间里打了一个圈儿,轻颤着说出来。 卫姮在搞什么! 好端端的,突然看她做什么? 难不成,隔这么远她听到自个说的话呢? 慌忙收回视线,又觉自己落了下乘,在卫妙姝面前失颜面,恼羞成怒给自己找补,“待回了侯府,我定要让二婶婶每日给二姐姐立规矩!” “晨昏定省,拂床襞衾,侍立左右,好让她知道百善孝为先!” 卫妙姝看穿卫妙音是在给自己挽尊。 蠢货。 还当二姐姐是以前在大夫人卢氏手里过日子的二姐姐呢。 哪里来的底气敢去唆使母亲给二姐姐立规矩? 就不怕到头来是二姐姐给她立规矩? 不过呢…… 有人愿意寻二姐姐的麻烦,她肯定支持。 “音妹妹不愧是我们姊妹间最有本事的,那我便提前恭祝妹妹旗开得胜,早日让二姐姐改过自新,好生孝敬母亲。” 把卫妙音高高捧起来,再暗里等着她重重摔下。 卫妙音的狠,都是面上的狠,远不及卫妙姝的暗里使阴。 闻言,她轻哼一声,“那你且好生看着。” 她深得二婶婶的疼爱,二姐姐又是个不得宠了,自个找着机会到二婶婶面前提一嘴,定能让二姐姐痛哭流涕。 收回视线的卫姮并不知卫妙音想要做什么,继续对谢氏道:“ 那侄女便先过去,怡姐儿有劳伯母照顾了。” 车舆虽大,但多乘一人总会显拥挤。 怡姐儿又受了伤,马车里海嬷嬷铺了厚厚的褥子,躺着更舒服。 谢氏没有拦着卫姮。 她瞧出来卫姮除了顾着怡姐儿之外,也存了要震慑音姐儿、姝姐儿的心思。 如今是姮姐儿执掌侯府中馈,她完全可以出面管教下面的妹妹。 又想到姮姐儿的性子,谢氏很是含蓄地提点,“点到为止就好。” 卫姮哂笑,“好,姮尽量做到点到为止,不过,前提是音姐儿别给鼻子蹬脸。” “她若待我不客气,也就怪不得我出手重了。” 说罢,卫姮福了礼,又叮嘱车把式好生赶车,莫颠簸了怡姐儿,这才离开。 卫妙姝、卫妙音两人正欲登车,突然见卫姮朝她们走来,两姐妹顿时有些慌起来。 第458章 找打 哪怕她们私底下再怎么编排卫姮,章氏再不喜欢卫姮,可卫姮如今是执掌侯府中馈的嫡女,她想要对她们做些什么,她们只有受着的份。 卫妙姝捏紧了绢子,扭头对卫妙音道:“音妹妹,你快过去问问二姐姐有何吩咐。” 母亲不在这里,她就不与二姐姐说话了。 卫妙音一听,顿时恼了,“我过去做什么?你们是亲姐妹,理应三姐姐过去问才对。” 换作以前,她肯是不怕卫姮。 可如今这会子,她瞧着卫姮锁定在自个身上的眼神不对劲。 冰冷到让她后背寒毛都暗里竖起来。 难不成是怡姐儿说了实情? 若真是如此…… 眼里闪过狠色, 卫妙音飞快睇了眼最前面已经行驶的马车。 哼,真要说了不该说的,回了庄子定要好生收拾她! 这边,卫妙姝已经抢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打起车帘进去前,还别有用心地恐吓卫妙音,“说不定是怡姐儿说了不该说的话,妹妹还是自求多福吧。” 斗起来吧。 最好三个人斗到全部俱败。 这样,她便是整个侯府最知礼、懂事的好姑娘。 届时再想办法求求嫡母记到她名下,那自个也是侯府嫡女。 到时候卫姮有的,她也会有! 卫妙姝是打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主意。 坐到马车里后,端正身子,竖起双耳,细细留意外头的动静。 此时,卫妙音心里更有些发虚了。 以至于卫姮走过来,眼神闪躲到不敢同卫姮对视。 可卫姮已经站在跟前,想假装没有看见都不成。 向来嘴上不饶人的卫妙音率先发问,“二姐姐一贯不爱搭理我们这些妹妹,这会子怎么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不敢对视,但嘴依旧很硬,不甘示弱。 神色淡漠的卫姮走近一步,视线极具威慑,一瞬不瞬佯装从容的卫妙音。 卫妙音为人有多卑鄙,她前世是见识过的。 雪中送炭不会有她,落井下石处处有她。 前世,自个被困宁远侯府,卫妙音隔三岔五跑到侯府,给肖夫人出尽恶毒的法子来折磨她。 如今再看到她这副小人嘴脸,卫姮是忍了又忍。 心里告诫自个,默念:出门在外,且不与她计较,回头关了门再好好清算也不迟。 默念三轮,方把心是暗涌压下的卫姮又不着痕迹呼出浊气,淡道:“无事,共乘回上京。 ” 越过卫妙音,单脚踩上踏凳,准备登上马车。 哪知…… 她的且忍换来卫妙音的不知好歹。 手腕骤地被人握紧, 尖锐的质问如同细针,扎入耳里。 “谁愿你共乘马车回上京,给我下来。” 就在被卫妙音拽下来的瞬间,卫姮使劲甩手。 她本就力气大,又使了劲,轻松甩开卫妙音的同时,还把对方甩到一个趄趔。 如此,便彻底惹怒了卫妙音。 她是个半点不能吃亏的,哪怕是自己理亏在先,也要争个强的,绝不允许自己败阵。 恼到脸色涨红的她,望着卫姮的眼神如同吃人般。 以前连嫡姐卫云幽,在父亲面前都要让她一分,卫姮就更不用说了,遇见她都得避着走。 现在呢,呵,呵呵,是打量着如今大房落魄,觉着她卫妙音好欺负吗? 那且让她看看,她卫妙音是不是好欺负。 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 “卫姮!” 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后,卫妙音整个人猛地朝卫妙撞图。 哼! 把她撞倒地上,弄一身脏泥,看她还怎么同她们共乘一驾马车。 人,贵在自知。 没看到她和三姐姐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卫妙音本想来个出其不意,哪知…… 早有防备的卫姮身子一闪,撞空的卫妙音力度不受控制, 脸色骇变的她整个人朝前方栽去。 本也还能险险稳住身子,架不住卫姮伸脚一绊,卫妙音再手脚敏捷,想要避开,也为时晚矣。 害人终害己。 没有撞倒卫姮,反而把自己摔在泥泞里。 “咚!” 摔了个大马叭的卫妙音面朝地,重重砸在泥水里。 泥水四溅,连卫姮的裙??都沾了几点泥土。 脸摔泥水里的卫妙音这会子彻底暴怒,双手握拳狠锤泥地几下,尖叫着爬起来,“卫姮,啊啊啊啊!” 张牙舞爪朝卫姮脸上挠来。 接二连三失利的卫妙音理智全无,一门心思只想报复回来。 她要挠花卫姮这个贱货的脸! 不再是刚才的小吵小闹,卫妙音是存了要挠伤卫姮脸的狠心,留长的指甲直往卫姮的双眼抠过来。 “啪—— ”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四周,是忍无可忍的卫姮反手赏了卫妙音一记耳光。 既是给脸不要脸,自然是不可能再惯着对方了。 前世,她忍到早逝,今世来气就不必忍了,以免耗了自个的寿数。 收回手,眸色冷凝的卫姮拿出绢子,慢慢擦拭沾了卫妙音脸上泥水的左手。 边拭,连漠声淡道:“还要再闹?你可要想好了,再闹可不是一记耳光这么简单了。” 卫妙音都被抽懵住了。 惯来都是她打人,何曾被人打过? 更何况,还是一个以前见了她,还得绕着她走的家伙。 倒是车舆里的卫妙姝短暂的震惊过后,脸上有了深深的笑。 打得好,打得妙啊! 卫姮树敌越多,对她越有用呢。 斗起来吧。 她会在后面默默支持她们。 外面传来有人登车的动静,卫妙音立马笑意收起,敛襟端坐,假装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何事。 车帘撩起,一张芙蓉面映入眼里。 卫妙姝轻地咳了一声,娇娇弱弱地唤了声“二姐姐”。 而外面打懵的卫妙音缓缓捂着打疼的脸,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适才是被卫姮打了? 卫姮,竟敢打她? 竟敢打她? 啊啊啊啊! 整个人在原地跳起,发出惊天动地的暴吼,“卫姮,你欺人太甚1” 声音之大,隔着几里地都能隐隐听到。 再也顾不得端庄、得体,面目狰狞的卫妙音爬上马车。 她被打了! 她被卫姮打了! 啊啊啊啊! 她必定要打回来! 暴怒的卫姮甩起车帘那瞬间,脖子边倏地一凉。 冰冷的触感伴着尖尖的,切肤之痛传来。 同时, 还有卫妙姝受惊的尖叫声在耳边回荡。 是一把匕首,抵在了卫妙音肌肤细嫩的颈边。 第459章 震慑 瞬间,天地同静。 没有怒火,没有尖叫,只有无声的害怕、惊恐,如静水般流淌。 “我说了,再闹可不是一巴掌的事了,卫妙音,你确实还要在我面前窜上窜下吗?” 卫姮凉凉地说着,声色是比匕首的刀锋还要冰冷。 她对大房任何人都没有耐心。 适才没有第一时间收拾卫妙音,让她闭嘴,概因答应七伯母点到为止。 可惜,有人非要赶着送上门找不痛快。 那不如成全她! 卫妙姝早已骇到捂紧了自己的嘴,把尖叫声生生咽下。 杀人…… 卫姮是真敢的! 嗓子眼提紧,颤颤劝道;“音妹妹,你快坐下……” 卫姮要杀人,她不挡着。 可不能当着她的面儿杀人,不能连累她。 卫妙音这会儿纵有再大的火,也熄了。 不算完全熄灭,是压在了心里,不敢再爆发。 眼神惊恐的她咽了咽嗓子眼,最后,轻轻点头,“好,我我……我不闹,二姐……姐,你把刀收起。 ” 卫姮也只是想恐吓一下卫妙音,好让她闭嘴,别耽搁行程。 闻言,丽颜平静收回匕首,吩咐车把式赶路程。 车把式早在卫姮打人时,早已缩紧脖子,假装耳聋眼瞎,直到车舆内传来卫姮的声音,他方跳上马车,挥起马鞭重新驱车前行。 一路安静,再也没有听到三位姑娘的声音。 “驾……” 车轱辘碾过官道,朝着上京而去。 午时一刻,勇毅侯府几驾马车抵达上京城门口。 章氏的马车率先抵达,卫文濯是眼见着城门,方从马车里出来,重新骑马。 快要到城门时,卫文濯问章氏,“婶婶,前方便是城门,婶婶是径直回侯府呢,还是等七伯母一道进城门?” 章氏一路都枕着卫文濯的肩膀打盹儿,心情很是不错。 闻言,睡眼惺忪的她懒洋洋地回道:“等你七伯母吧。” 到了上京的城门,她也该和年轻俊秀的儿郎暂时分开了。 同谢氏汇合后,一拨人回侯府,一拨人去卫府。 昨儿日,谢氏便同她说了,大房的女子此番回上京给宜姐儿送嫁,全住卫府。 说什么十一族弟既与侯府分了家,如今他的儿女回上京送宜姐儿出嫁,自然由她家来接待,没道理去麻烦姮姐儿。 切。 听着她都烦。 都是一家人,分如此清楚做什么?没得显生分。 谢氏既要分清楚,就让她做主了。 谁叫人家是宗妇呢。 章氏倚着抱枕,阖着双眼有一遭没一遭地想着,没有留意到那厢卫文濯给申嬷嬷使了眼色。 申嬷嬷正给章氏捏脚。 连着坐着了一个时辰的马车,坐到小腿都发酸、肿胀,行血不通,需得按揉才成。 收到卫文濯的眼色后,申嬷嬷恭敬道:“夫人,大爷、姑娘们的院子久未住人,要不,奴婢先回侯府,命人打扫打扫?” 章氏抬了抬眼,淡道:“不必。” 嗯? 申嬷嬷捏脚的双手轻轻一顿,“夫人,老妈愚钝,还请夫人明显。” 章氏掩唇,打了一个哈欠,方把话儿说清楚,“大爷和怡姐儿、音姐儿随去宗子府上暂住,他们原在侯府里的院子,自然不必收拾了。” 申嬷嬷一听,心里又不由地为大爷抱委屈。 有家不能归,这算什么事儿啊。 只怪二姑娘的心太狠,血太凉了。 好好一家子,硬生生被拆分两府,还揪着一点小事不放,害到夫人吃苦,也害到大爷回了上京,还寄人篱下。 对卫文濯来说,可不仅仅是不能回侯府这么简单。 面色瞬间沉凝的他握紧缰绳,心思飞快转动。 住进七伯母家,与他计划出现大偏差了! 他是想住进侯府。 只要住进侯府,他才能寻到机会,让办法机灵的冬生溜进青梧院,偷走姮姐儿的贴身衣物。 如今不回侯府,又只能靠如云一人。 偏生如云进了侯府这么久也没有把事儿办妥,可见是个蠢的。 不行。 他要住回侯府! 端整好脸色,卫文濯低声道:“婶婶舟车劳顿想必累了,要不,下来走几步?” “这会子日头正好,晒着很是温和,不冷了呢。” 正值晌午,天公作美,暖阳高挂,照到身上的确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章氏也委实无聊。 腰酸背痛到申嬷嬷怎么按揉也没有办法缓解。 撩起车窗帘子,探头想看看外头是否如卫文濯所说暖阳正好,视线甫一望出来,正好看到儿郎那张丰神俊朗的俊颜。 这颜值 ,真能当精神食粮。 这不,只是看一眼,身上的倦意都一扫而空了。 “确实天气不错,来,濯哥儿,扶我下车走走。” 连声音都情不自禁夹出几娇软,听着,好像二八的小姑娘,娇滴滴的,好不悦耳。 骑马的卫文濯视线自下望去,也为章氏那保养极好,细皮肉嫩不见一点皱纹的芙蓉面给闪了神。 徐娘不老,丰韵诱人,好比那枝头上垂挂的,熟透了的蜜桃,生一分嫌青涩,熟一分嫌显老。 就眼前这般,眉梢含情,声软含蜜,正是最好品尝的时候。 勒着缰绳的手暗里紧了又紧,卫文濯压下青天白日里突然涌出来的邪念,又暗里咽了咽嗓子眼,方开了口。“好,侄儿这就来扶婶婶下来。” 可声音,低哑到可怕。 一听,便能听出异样。 章氏心情更好了。 待卫文濯那修长的手伸进车舆内,她便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全程看着的申嬷嬷,嘴是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把到嘴的话儿,给咽下来。 太不合规矩了! 二夫人怎么能让大爷扶她啊。 两人还搭上手了! 心里头再急,申嬷嬷也不敢阻止。 她怕自己开口会惹怒章氏,回头真把她留在侯府,交到二姑娘手里调教。 章氏下了马车,卫文濯方失落地道:“婶婶,侄儿今日便不能送婶婶回侯府了,明儿个再过来给婶婶请安。” 声音不仅低哑,更有着恋恋不舍。 章氏也舍不得呢。 转一想,也就几天的工夫,不见就不见吧。 再说了,男男女女的事儿,不就得拉拉扯扯,隔纱隔雾,朦胧又暧昧才好玩嘛。 唉,最重要的是侯府里如今里里外外的下人全是卫姮的人,更有李管家这么个煞将坐镇,她还真不敢像在庄子里那般,同濯哥儿说话儿。 万一被姓李的瞧出端倪,可就惨了。 遂,章氏笑道:“不碍事,你好不容易得空回上京,想来有许多友人走动,且先忙你自个的事。” 第460章 心疼了 章心里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 谢氏既然开了口,她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驳了谢氏的脸面。 但对卫文濯来说,听到心头直接一梗。 他发现二婶婶有时候真听不懂人话。 蠢到让他头疼。 他都说得那般明白了,她怎么就没有听懂呢? 蠢就蠢吧。 蠢点好拿捏。 深吸口气,卫文濯干脆把话说得更加明白些,“也不知道望晖院眼下可有打理,婶婶若得空,能不能帮侄子去望晖院寻几本古籍?” 这下,二婶婶该听明白了吧。 这回章氏是听出来了。 濯哥儿舍不得望晖院,想回侯府看一看呢。 可是…… 心里也有衡量的章氏假装没有听懂,“回头你告诉我需取哪几本古籍,我让下人找出来。” 说完,章氏见卫文濯神色微沉,还当自己的拒绝惹年轻人不高兴了。 哄一哄吧。 谁叫他生得俊秀呢。 但凡丑些、矮些,她都不费那神去哄人。 拢紧被寒风吹到微微扬起的斗篷,章氏又笑道:“你七伯父用三品大员,圣上身边的红人,想来宅子够大,住进去不委屈你。” “再说了,他也是个读书人,更是族中宗子,想来什么样的书籍都有,其中只怕还有市面难寻的孤本、珍本。” “你春闱在及,就该多与你七伯父走动,请他指点指点你,百利无一害呢。住到侯府里,婶婶我是个蠢的,兰哥儿呢学识本就不如你, 你哪处不懂都无人替你解惑,没得耽搁你呢。” 这些话,也是章氏的真心话。 卫文濯听到沉默。 他还能说什么呢? 二婶婶确实是为他着想,住进七伯父奇的府邸,真要从明面上来说,于他的确有利。 “好,侄女全听婶婶的。” 没有再多说,再说下去,想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二婶婶还是为了七伯母,而拒绝自己。 果然,哪怕平日他待她再孝敬,关键时候,她根本不会体谅他、心疼他。 母亲没有说错。 二房的人,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最好的办法是赶尽杀绝,不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章氏便以为卫文濯听懂了她的真心,牵过卫文濯的手,轻浮地捏了捏,“我啊就喜爱听话的,回头我让海嬷嬷取五百银票,学累了,出门走走,见见昔日好友,别太寒酸,银子不够再同我说。” 得知有银子,卫文濯眼里的阴霾总算散去。 很是诚恳道谢,“还是婶婶疼我。” “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呢?你啊,只要乖巧些,我自会更疼你一些。”眼流转的章氏,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说出来的话儿也同样充满深意。 站在身后不远的申嬷嬷此时是心急如焚,从未如此盼着宗妇谢氏快些抵达。 大爷和二夫人站太近了! 不能站这么近啊!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大爷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申嬷嬷仅是看到两人站近,便着急,若是看到被斗篷挡住,牵在一起的双手,该得生生吓晕过去了。 好在,并没有让申嬷嬷忧思忧虑太久,谢氏的马车来了。 后面紧跟着卫姮所乘的马车。 一行人在城外汇事,马车甫一停好,面色泛白的卫妙音便跌跌撞撞下了马车,直奔章氏。 大哭道:“婶婶,二姐姐她要拿匕首杀我啊……” 刚下马车的谢氏:“……”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都到要杀人的地步了? 晚下来的怡姐儿更是吓到差点跌下马车。 还好有海嬷嬷及时出手托住,方没有跌落。 谢氏给怡姐儿理了理衣襟,从容安抚,“不必担心,你二姐姐素来沉稳,她真要杀人,不会让人知道晓。” 真正要杀人,谁会闹到尽人皆知呢? 更何况姮姐儿心思缜密,她若出手,只会悄无声息。 震慑一下罢了。 不过—— 匕首亮向自家姐妹,终究是骇人了些,传到外头不知道又该怎么编排姮姐儿了。 谢氏是知道卫姮不会乱来,但章氏在见到卫妙音脖子上留着的一抹极微细的血口子,瞬间勃然大怒。 …… 城墙上。 血七总算盼到勇毅侯府的马车,“王爷,卫姑娘到了。” 从昨儿起,王爷便在城墙上等着卫姮回来,是盼星星,盼月亮,把人给盼到。 算算日子,一直在宫里养“病”的王爷近十日没有见到卫姑娘了。 夏元宸自从兴庆府回到上京,当日去了禁庭后,便一直被圣上留在宫里养“病”。 概因他下跪刚磕完头,便一头栽在御书房里。 圣上惊到连忙召来黄御医,在黄御医的诊治里,醒来的凌王殿下便留在宫里养病。 内外亏空,再不养着,别说一年的寿数了,再过几个月怕是瘫在床榻上躺着。 原还有意宣卫姮进宫的圣上见此,沉默许久,叮嘱黄御医先照顾好凌王。 旁的事,待凌王身子好转后,再议了。 夏元宸在宫里确实养得不错。 平身毒性解半,再有黄御医的照顾, 眼见着气血变好,圣上才愿放他出宫。 再不出宫,贵妃娘娘该急了。 出宫后夏元宸第一件事便是去侯府寻卫姮,方知卫姮随卫大人家眷去了郊外庄子,堂堂凌王殿下便如望夫石般,从昨儿个守到今日。 好在,终于守到了。 刚站在城墙边,眸色瞬间一沉,俊颜冷凛,似有疾风劲雨将至。 转身,玄色披风掠过,身量高大挺拔的儿郎已脚步沉而骤快走下城墙。 他看到卫姮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血七也看到了。 握紧手中佩剑,紧跟而上。 那人好大的胆子,竟在王爷眼下打卫姑娘。 简直是,找死! 抽了卫姮一记耳光的章氏尤不解气,搂着哭到一颤一颤的卫妙音,厉喝:“我就知道你是个歹毒的,你是真不给大房一条活动!怎的,你是非要把人杀干净方罢休吗?” 太狠了! 竟然拿刀伤人! 瞧瞧,把娇养的音姐儿吓成什么样了! 晚来一步的谢氏已是脸色铁青。 “你方是我见过最为歹毒的妇人!”声色压紧,敛着诰命夫人的威凛,大步走过来,“如此不容亲女的母亲,实乃平生罕见!” 城门外多少人来人往,章氏竟然如此不知轻重,对姮姐儿打骂。 她是真要毁了姮姐儿吗? 第461章 见上了 这次,章氏认为自个占理。 面对谢氏的斥责,章氏不甘示弱回道:“七嫂,我知你喜欢姮姐儿,可也得有个度!” “杀人呐,天子脚下,她一个姑娘家竟然拿匕首要杀自己的堂妹,她还是人吗?” “才多大的年纪就如此心狠,再不施以教训、矫正,日后真要杀了人,七嫂,你还能护下她吗?” 杀人这档子活,卫姮前不久便做过来。 一箭杀一人,很是娴熟。 不过,卫姮回上京后并没有提及。 连谢氏也没有吐露。 毕竟,内宅主母,再厉害也不会真正亲自动手杀人。 谢氏已把卫姮护到身边,手轻地碰了碰她抽红的娇颜,是又气又心疼,“伯母说过的话儿,又忘了?” “平日瞧着多机灵,关键时候连躲都不会躲了?” 竟是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 卫姮垂眸,平静道:“母亲心里一直有气,今日不让她宣泄出来,回到侯府照样被打。” 不过是再一次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可以为了任何人,不会青红皂白斥她、打她。 看了眼那眼神,恨不能生剥了她的生母,卫姮又道:“伯母,我的确伤了卫妙音,但并非我主动伤人,而是她先动手。” 卫妙音立马失口否认,哭道:“伯母、婶婶,我没有。是二姐姐冤枉我。 ” 说着又往章氏怀里躺,“婶婶,二姐姐是姐姐,我是妹妹,我怎敢对二姐姐动手啊。” “婶婶,是不是二姐姐见婶婶疼我,二姐姐心生怨怼,这才想杀了我啊。呜呜呜……婶婶,音儿害怕。” 章氏见此,更加心疼了,“不怕,不怕,乖,有婶婶在,绝不会让她伤了你。” 安抚完卫妙音,章氏瞪向卫姮,“孽障,还不快给音姐儿赔礼道歉!” 没良心的东西,一天到晚仗着自己是嫡出,尽欺负庶出。 哼! 有她在,休想仗势欺人。 卫妙音闻言,暗里更加高兴了。 甚至还暗里用眼神挑衅卫姮。 瞧见没有。 敢欺负她,自有婶婶替她出头。 同她对视的卫姮眼里冷意掠过,比起章氏出面,更希望看到接下来卫妙音在她面前作死。 那她方有收拾卫妙音的机会。 黑眸微垂,卫姮淡道:“母亲不妨问问卫妙音,我与她因何而起争执?她又对怡姐儿做了什么。” “你不也疼爱怡姐儿吗?如今怡姐儿被人伤了骨头,你怎么不为怡姐儿讨个公道了呢?” 问到卫妙音眼神闪躲。 直在章氏怀里装柔弱,“婶婶信我,音儿什么都没有做过,更没有害过五妹妹。” “是吗?” 谢氏沉声, 眼神生寒望着试图扮弱,蒙混过关的卫妙音,“怡姐儿衣裳上,还留有脚印,可需让我同你靴印比较?” 今日卫妙音穿的是鹿皮小靴,上头掐金缀珠,靴底是描了如意云纹,一双便值二十两银钱,很是奢华。 闻言,卫妙音神色慌脚儿一收,把自己的鹿皮小靴藏在水蓝色菡萏裙袄裙下。 此举便是此地无银三百银,都不需要细查,便知卫妙音是踹伤怡姐儿的罪魁祸首。 章氏一看,心里便门清。 怡姐儿、音姐儿都是大房庶女,她都是一视同仁,伤了谁都让她心疼。 可她不会因此承认卫姮没有错。 “就算如此,那她也不该杀人!” 卫姮徐徐缓道:“母亲,如果我真要杀人,卫妙音还会活着站在你面前吗?” “母亲若真要做到大公无私,姮恳请母亲、伯母彻查怡姐儿摔伤一事,重罚残害姐妹的凶手,还怡姐儿一个公道。” 真要查起来,卫妙音还能像现在这般嘴硬? 自是不能了。 瞧了半天的卫文濯走到中间,朝两位长辈揖礼,“七伯母、婶婶,都是文濯对两位妹妹有失管教,文濯在此,替妹妹向两位长辈、姮妹妹道歉。” 深深弯腰一揖,“还望伯母、婶婶莫要生气,待我查清此事后,再携两位妹妹到伯母、婶婶跟前请罪。” 再站在城门外争辩下去,谁也捞不着好。 姮姐儿名声本就不佳,可她身份摆在这儿,再不佳也是高门贵女。 可音姐儿、怡姐儿不是。 再闹下去,哪怕日后大房真复起,提到音姐儿、怡姐儿,只会摇头。 要知,高门显贵的姑娘们,那可是要送出来联姻。 姻亲好,嫁得高,对他亦有利。 卫妙音却没有明白卫文濯的用心良苦,哭道:“兄长冤枉死我了,我虽不如大姐姐知书达理, 但也知道不可姐妹相残。” “兄长为何就不信我呢?” 还好卫云幽没有在,不然会气到呕血。 卫文濯沉下脸,“音姐儿,休得胡言!” “濯哥儿你凶音姐儿做什么,要怪就怪这孽障心狠多事,你真要有心主持公道,就该狠狠教训这个搅到家里不得安生的东西才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冷凌凌的,又极具威慑的年轻儿郎声音,“卫姮。” 卫姮瞬间抬眸。 瞳仁里,一道如渊渟岳峙的挺拔身影,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是已经有些时日未见的凌王殿下。 “三爷。” 卫姮委膝行礼。 夏元宸走近,双手扶起来。 深不可测的寒眸落到她抽到红肿的娇颜,心里头的杀伐戾气止不住涌入眼底。 “痛吗?” 他低低的问。 卫姮眼眶有些泛红,隐隐有泪光闪烁。 轻地点了点头,“有点。” 心里虽早对章氏的偏心没有太多感觉了,可脸上是真的疼。 夏元宸很想轻抚,但又思及在外,男女授受不亲,只能克制自己的举止。 卫妙音也正好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儿郎。 只是一个照面,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天底下怎么有这般好看的儿郎! 再看他通身的气派更是贵不可言,一看便知家门煊赫,尊贵不凡。 他是谁? 为何会认识卫姮? 还那般关心卫姮痛不痛。 他和卫姮到底是什么关系? 心里的嫉妒如蔓丝疯狂长出来,卫妙音张了嘴,“公子,莫要靠近她,以免伤了自个。” 夏元宸闻言,薄唇抿紧少许,转身,寒眸冰冷看向缩在勇毅侯遗霜怀中的女郎。 视线过于冰冷、含着天家不可冒犯的威严,以至于把卫妙音吓到身子蓦然一缩。 第462章 出头 四周,寂静无声。 视线皆落到通身贵气的夏元宸身上,连气息都微微屏紧少许。 上京世族家的儿郎都是自有一番寻常男子不可及的贵气,而眼前的年轻儿郎,不仅要气质出众,便连容貌都得老天独爱,如落霜雪的深邃眉眼,惊鸿一瞥,有如画中走出来的天人。 章氏本还仗着自己的身份、年岁,明目张胆打量出场便把卫文濯秒杀的儿郎,忽地,见他目如寒剑笔直扫来,顿让章氏心头一慌,连忙撇开视线。 手也旋即搂紧贸然开口的卫妙音。 这丫头。 也忒没有眼力见。 此子明眼人一瞧就知不好惹,她哪里来的狗胆,敢在这里教人做事? 轻声道:“快快住嘴,当心惹祸身上。” 卫妙音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虽被夏元宸清冷俊雅的皮相迷了眼,但经夏元宸那记冷到切骨般的视线一扫,胆就颤了。 又听到章氏的叮嘱,更不敢造次,小脸煞白窝在章氏怀里,老实到哟,又让章氏不禁心疼。 也不知道卫姮从哪里认识这种一看就很厉害的男人,瞧把音姐儿吓成什么样了。 回了侯府后,必须勒令她不许同这种男子来往。 闺阁女子同外男私联,与荡妇有何区别? 没得让她这个当母亲的丢脸。 卫姮向前一步,暗地轻地拉了后他的玄色披氅,低声道:“三爷,内宅舍务琐事,不劳三爷为我伤神了。” 不值当。 “不委屈吗?” 夏元宸收回视线,眼中寒意一直未散。 他都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结果呢,她的家人竟这般欺负她。 在外面尚且如此,在府里指不定欺负她为甚。 卫姮微地抿了抿嘴角,无奈地笑了一下,“以前会,现在无所谓了。” 早习惯章氏的偏心,从最初的气愤、委屈,到现在的看淡,已经影响不到她心情了。 夏元宸却听到心疼不已。 恍若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被圣上忽视,被嫔妃使绊,被兄弟姐妹辱骂,他也曾倍感愤怒、委屈,也曾找过圣上,哭着问他为何偏心。 后来,后来他就知道,原来人心本是偏长,带着算计与权谋降生的孩子,注定是被冷落。 卫姮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化,再看到他压在寒眸里的暗涌,心有灵犀般猜到此时的他在想法。 说到委屈,她和三爷是同病相怜。 不欲在此事上面影响两人的心情,卫姮弯唇笑问,“三爷今日怎么得空出门子了?” 近十日未见,瞧着他气血很是不错,心神一动,卫姮便伸了手,给夏元宸把脉。 “手伸过来,我看看你脉相。” 每次见面就为他把脉,都成她的习惯了。 手伸出去的刹那间,谢氏轻地咳了一声,“姮姐儿。” 人来人往,姮姐儿即使是大夫为病人看诊,在外头还是稍稍回避些为好。 毕竟,外人可不知姮姐儿是大夫。 他们只会见闺阁女子与儿郎拉拉扯扯,便是伤风败俗。 卫姮经此一唤,心有所感抬眼往四下一看。 便看到四周有不少视线,明里暗里地留意着她,生母章氏满脸怒容紧盯自己,仿佛,她犯下十恶不赦,有辱门楣的大罪。 卫妙音、卫妙姝两人则是暗含兴奋,就等着她做出出格之举。 唯有伯母、怡姐儿眼含担心看着自己,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 卫姮不禁失笑。 是了。 家人无人知晓凌王身份,在他们眼里凌王是姑娘家需要避嫌的外男,身为姑娘家的自己怎么能随意拉外男手腕呢。 “抱歉三爷,今日不便为三爷诊脉了。” 卫姮笑着屈膝一礼,同时,步伐微微一步,同夏元宸拉开少许距离,以免再让七伯母担忧。 此时的谢氏,其实早隐隐约约已猜到眼前通身气派赫赫不凡的年轻男子是何许人也。 因为年轻儿郎的模样,真的很像仙逝的皇后娘娘。 五官极为肖似,但少了皇后娘娘那似水般的温婉。 有的是压制万物的锋利。 此时他站在姮姐儿面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护着姮姐儿,不许任何人伤害姮姐儿。 老爷曾说过,他日自个若见了凌王殿下,说不定可以摒弃对龙子龙孙的偏见。 此时,真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或许凌王真远胜当圣上。 念头掠过,谢氏抿紧的嘴角。 她不能因一个照面,便认为凌王是个可靠的。 人心隔肚皮,当年圣上对皇后娘娘还不好吗? 小意温柔,百依百顺,日日留宿椒坤宫,让天下皆知天子独宠皇后一人,其余嫔妃形同摆放。 想到禁庭里的那位,谢氏本有些柔和下来的神色,瞬间又回到冷淡。 虽已认出夏元宸的身份,但谢氏并没有表露出来。 凌王既不曾表露身份,姮姐儿似乎也无意介绍,那她也干脆假装不知,只需盯紧满口胡言乱语的音姐儿便成。 音姐儿倘若再放肆,虽说不知者无罪,可姑娘家一言一行需得循规蹈矩,谨言慎行,音姐儿再犯口舌,自有族规处置。 夏元宸倒是想依了卫姮所言,不予理会。 但眼前这名女子,心肠歹毒。 他乃外男,此女竟半点不知避讳,竟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污蔑卫二。 眸色生寒夏元宸看向谢氏,“夫人乃宗妇,族中女郎有失教养,还望夫人多加管教,莫在外头丢了卫大人的颜面。” 看在卫二面上,今日他给卫四姑娘留几分颜面,不直接告诫此女。 谢氏自然听出凌王已是留情了。 向前一步,谢氏刚要福礼,夏元宸便伸手虚虚一托,阻止谢氏行礼。 谢氏心思更为复杂了。 尊卑有别,凌王为了姮姐儿,连臣妇行礼都不愿受。 这是真把姮姐儿放在心里了。 压下心中微涌的情绪,谢氏垂眸,虽未行礼,但言谈举止极恭敬。 道:“贵人说的是,回去后定会对族中小辈加以管束,言语必谨,行止有度,毋轻,毋诞,毋傲。” 不仅是音姐儿需要好生学舒适,怡姐儿、姝姐儿也需要! 门楣清正,是与教养家中小辈有莫大的关系,小辈们言行有度,走到外面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而不是像现在,被凌王殿下训责族中姑娘有失教养。 第463章 贵人 章氏闻言,立马抱着全身僵住的卫妙音,身子微微一转,侧身对着夏元宸和谢氏。 声音压得更轻,更低,提醒着卫妙音,“听到没有,此人提到你七伯母并无畏惧,可见地位显赫,容不得他人放肆。” 她看人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向来非常精准。 不然前世也不会在男人堆里,挑了最有钱的老男人,成了老男人养在外面的情妇。 卫妙音不笨,通过谢氏的言语也听出那人身份不凡。 心里却更是嫉妒了。 出身尊贵,又生得那般的好,竟是那般护着卫姮。 如果是护着自己,又该多好呢。 贝齿轻咬下唇,卫妙音偷偷瞄了眼玉树兰芝般的儿郎,一眼,便看到面如霞蒸。 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心里掠过。 她看上他了! 她要把他从卫姮手里夺走。 真要成功,那般,卫云幽也好,卫姮也好,全是她的手下败将! 仅仅只是一想,卫妙音激动到身子都克制不住轻颤起来。 章氏还以为自己的话把卫妙音吓到了。 又连忙轻声安抚,“别怕,像他们这样的出身,都不屑同小女子一般见识。” 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够他们出手的,都是实力相当劲敌。 像赢了一个小姑娘,算不得本事。 不得不说,章氏还真猜对了。 夏元宸确实不会轻易为难一个小女子,敲打过后,夏元宸又道:“夫人,我与卫二姑娘有事需要商量,还望夫人见谅。” 这回,不是请谢氏同意了,而是出来礼节说一声罢了。 再怎么因卫姮在谢氏面前而谦礼,也是容不得他人置喙。 世家出身的谢氏又怎会不懂呢。 侧身,“贵人请,我等在此等姮姐儿归来。” 夏元宸微微颔首,走到卫姮身边,“确要事商议,需得耽搁你一会儿。” 态度转变,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冷傲,只有低声细语的温柔。 瞧到谢氏不禁暗里抬眸。 她怎么有一种姮姐儿把凌王拿捏得死死的错觉呢? 再看到行行间玄色的披氅如巨大的羽翼张扬,把一直是一个人努力挣扎,努力活下去的姮姐儿悉心护着,谢氏心是莫名一酸。 若凌王真能一生护着姮姐儿,该有多好啊。 章氏却瞧到怒火中烧。 等两道身影走远些后,她咬着牙对谢氏道:“七嫂,你怎么能让姮姐儿跟着外男离开?” “古分内外,礼别男女,不避嫌疑,招人言语,这让人瞧见,不得说我教女无方? ” 换来谢氏轻轻一笑,“弟妹与濯哥儿共乘马车时,可有想过古分内外,礼别男女?” 一句话,顶到章氏憋了好一会儿,才生硬道:“我是长辈,是怜惜濯哥儿策马受寒,同姮姐儿不一样。” 谢氏冷声,“有何不一样?皆是男女有别,弟妹不妨打听打听,哪家寡居的长辈,会同能成家立业的侄女同乘马车?” “若被人知道,外头的闲言碎语会传到弟妹怕是无颜出席上京各府宴席了。” “姮姐儿同贵人,一个未嫁,一个未娶,又经长辈点头方离开,无半点出格之处,真要传出去,也可以用两人相看作解释。” 申嬷嬷听到差点流泪。 总算有人提醒二夫人要注意同大爷避嫌了。 而章氏彻底哑口无言。 本想揪着卫姮的错处,趁机同谢氏谈条件,好以放过音姐儿。 不承想,条件没有谈拢,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谢氏好一通说教、讽刺。 心肝都气痛了。 深吸口气,章氏屈膝行礼,“嫂嫂教诲弟妹谨记在心,日后时刻留意,守分安命。” 是该留意些才成。 男色虽好,可她更害怕失去一切。 万幸昨儿便应了谢氏,没有强留濯哥儿在身边,不然以谢氏的聪明,指不定能瞧出些端倪。 心怀庆幸的章氏眼波流转,往这会子隔她数步之外的卫文濯轻嗔一眼。 小冤家,为了他,她今日可是受了委屈的。 改明儿回到庄子里,定要在他身上讨一笔利息。 卫文濯这会子真没有工夫同章氏眉来眼去。 此时的他,心里是懊恼到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了。 枉他平日自诩慧眼识炬,今日却是瞎了眼,没有第一时间瞧出那男子的身份不凡。 七伯母乃三品诰命,都要向该男子行礼,那他的身份绝非家门显赫那么简单了。 悔,真的悔! 他应该在音姐儿贸然开口时,就该及时出面训斥,如此,便能自然而然在贵人面前露脸,从而留下好印象。 如今纵然他再有心交结贵人,也得忌讳贵人多规矩,别露脸不成,反惹怒贵人。 可眼前又是结交贵人的好时机,又不愿错过,还是得想个法子才成。 前方。 夏元宸欲解下披氅给卫姮披上,“暖阳虽大,寒风还是颇劲,别随我在外头站一会儿,便冻着了。” 卫姮哪需要里面全是貂皮缝制成的玄色披氅,明眸善睐的她嫣然一笑,“三爷是忘了我天生体热吗?” “呶,你瞧……” 手腕微抬,露出袖口,“穿了袄衣,身上暖和着呢。” 一点儿都不冷。 夏元宸不禁一笑。 是了。 他只想着天寒地冻不好受,倒是忘了眼前的姑娘是个素来不怕冷的。 手腕传来暖洋洋的柔软热意,是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那日一别,三爷还身子抱恙,适才瞧见三爷气血甚好,想来这些日子养得不错……” 确实很不错啊。 脉象虽还虚悬,却并无大碍。 但卫姮还是很谨慎地叮嘱,“余毒未清,三爷还要切记不可动武,以免余毒反噬。” 夏元宸眉眼里蕴着柔意,“好,我记住了,绝不动武。” 卫姮见他这般听话,心里也是极高兴。 为医者,最忌病患逆耳。 嘴角边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三爷心中有数就成,命只有一条,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可得好好珍才成。” 收回手后,卫姮猛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笑意敛起,肃声问道:“宫里可有派太医为你诊治?” 待看到夏元宸点头,卫姮心口一紧:“可有发现你奇毒解半?” 夏元宸便知她为何突然紧张起来了。 “为我诊治的太医,曾受过我母后恩惠,不会随意乱说。” 那就好。 那就好。 卫姮松口气。 她是记得三爷曾说过,圣上对他多疑心,如今得知他身边奇毒,寿数不长,才愿施舍几点慈父心肠。 若圣上知晓三爷有救,只怕和贵妃一起逼迫三爷成亲。 可奇毒只要等宴神医寻得最后一味奇草,便可调出解药,届时,三爷该如何向圣上解释呢? 想了想,卫姮问道:“三爷,你打算一直瞒着圣上吗?” 望着眸波清澈,只映着他身影的卫姮,夏元宸低声道:“如果我在解毒未解前有文定之喜,便无需再隐瞒。” 第464章 同衾同穴 卫姮有些不解了。 “解毒与文定之喜,有何干系?” 总不能对圣上说,定亲、成婚后,奇毒便解吧。 夏元宸眉梢微微一动,寒眸里的暗色又深了少许,“我一直隐瞒解毒,本就是为了阻止贵妃插手我的婚事。” 这个,卫姮是知道。 接着又听夏元宸道:“奇毒可解,其实也瞒不了太久了。我府上有一名叫合丹的婢女……” 嗯? 婢女? 卫姮听户微动。 她若没有记错的话,不久前,三爷说过他的凌王府,可没有婢女啊。 这是,以前所说皆是为了哄自己的谎言? 夏元宸说过后,又意识到与自己曾经有出入。 赶忙先解释,“此女有些特殊,你可听过阴阳双体?” 咦? ‘其外是女,可受男交,其内有阳物,也可出而交女’,谓之阴阳双体。 亦谓之“且也双体” 卫姮眼里顿时点亮,“我曾读过一本杂记,便有提及有一女子乃且也双体,霍乱内宅,被主家发现后,报官处死。” “三爷,你是说合丹是且也双体?” 她的表情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是瞧到夏元宸眼帘都一跳一跳的。 抬手,轻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无奈又宠溺道:“不许乱想。” 卫姮摸了摸被他弹到的额头,笑盈盈回道:“回三爷,臣女没乱想,臣女身为大夫,最爱那些疑难杂症,王爷突然提及且也双体,故略有一些兴奋。” “三爷你且告诉我,那婢女果真是且也双体?是何人发现?是亲眼所见吗?还是说仅为猜测?” 愈发没规矩了! 夏元宸连后脑勺都有些抽筋了。 还是回答了卫姮,“并非猜测,是我身边暗卫亲眼所见。” 也就是这种时候,方能见她眉梢间里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 她既感兴奋,不妨依着点。 卫姮眨了眨眼,“可瞧仔细了?” “嗯。” 夏元宸颔首,“初见时,暗卫亦大惊。以为是哪儿出来的妖物。” 阴阳双体,过于罕见,训练有素的暗卫起初以为眼花,待到合丹沐浴出桶后,方确认此人确实为阴阳双体。 卫姮若有所思,“合丹是何人眼线?” “永宁宫眼线。” 那就是贵妃娘娘的眼线了。 “贵妃娘娘是准备从名声上头,毁了王爷吗?” 让人以为王爷不欲成亲的原因是——有喜欢阴阳双体的怪癖。 这个,夏元宸还真没有想到。 但应该不太可能。 卫姮笑着摇头,道:“三爷,内宅里的肮脏手段多着去了,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 “内宅手段,最多的便是毁人名节、清誉、名声。 ” 就好比前世的自己。 谁会想到,卫云幽为了退亲攀上贵人,而设计自己的未婚夫在水里和堂妹有肌肤相亲呢。 夏元宸默然。 经卫姮提醒,以贵妃的手段、阴毒确实有可能。 当年他逼到不得不自请去边塞,不正是发现贵妃有意无意,让圣上以为他因母后仙逝,性情大变,以虐杀小猫、小狗取乐么。 是明国公勘破贵妃歹局,让他赶紧自请离开禁庭。 否则再留下去,民间都知先皇后嫡子性情残暴,极喜虐杀。 卫姮见夏元宸面色凝重,便知他听进自己所言了。 “三爷还是需要万事多留心眼,有时候,看似越不可能的事,其实是越有可能。” 征战沙场的天人,胸襟宽广,眼望四海,又怎知这内宅小寸天地里的阴私呢。 夏元宸记下来,寒眸压着肃冷,又道:“除此以外,合丹还懂医理。” 这便是为何他说唯有文定之喜,方可不必再隐瞒圣上。 这回,轮到卫姮眼帘狠狠一跳。 沉道:“她见过药渣?” “没有见过药渣,是她通过药罐所残存的药香,将公孙宴的药方一字不差写出来。” 夏元宸所服的药汤,皆是徐管家亲自守在炉子边煎药,不假以人手。 偏生有一次药罐打破,尽管徐管家及时清理碎片,还是被合丹拾到一块碎片,从而写出公孙宴的方子。 若非暗卫及时发现,事儿便大了。 庆幸的是,此方是最初公孙宴为抑制夏元宸体内奇毒所开的方子。 贵妃娘娘就算拿到药方,不过就是知道夏元宸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卫姮已是神色凝重,“她竟仅凭一片碎片就能写出药方,若日后煎药,定能从四溢的药香里得出方子。” 如此,永宁宫便能知晓三爷体内奇毒已解。 难怪三爷要赶紧定亲,待公孙宴回来后,再告诉圣上奇毒可解。 “卫二,我需要我的王妃比合丹更懂药理,而你,本是我心之所向,我欲聘娶或入赘侯府,你可愿意?” “我得与你厮守,必将爱之、护之、珍之,此生不渝,同衾同穴。” 重新上了马车的卫姮,脑海里还在回荡着此言。 没有太多的哄人高兴的甜言蜜语,有的只是深情、真挚。 可嫁入皇家,她实在不愿。 唯有入赘,令她心动。 可王爷入赘,圣上可愿? 礼法也不容啊。 卫姮想到脑仁都有些痛了。 便是外头卫妙音闹着不愿去七伯父府里,要回自己在侯府的小院,卫姮也没有再搭理。 有七伯母在,卫妙音翻不出风浪。 如今要紧的,还是她和三爷的事儿。 那就等着三爷的信了。 若圣上同意,那她便招王爷入赘侯府。 …… 禁庭。 圣上走进已很多年不曾踏入了椒坤宫。 “都下去吧。” 摆摆手,示意身边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李总管弓着腰,连忙领着宫人们离开,走出宫殿后,又轻轻合上殿门。 圣上与先皇后的恩恩怨怨,没有人比他这个御前总管清楚了。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骆皇后很好,奈何并非圣上所爱,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在,想把娘家侄女许给还是皇子的圣上,好以继续钳制圣上。 可圣上蛰伏多年,就等着一飞冲天,又怎愿做一个傀儡天子呢,自然是不愿娶表妹为后。 最后,便在皇家狩猎时,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救下被熊瞎子追赶的骆皇后,两人双双被困山底,孤男寡女度过一夜。 三日后,先帝下旨赐婚。 太后得知后,圣旨已下,为时已晚。 可能说,先皇后从一开始,便是圣上算计聘为妇。 既是算计,又何来的感情呢。 到头来,只有骆皇后一人动了情。 李总管站在外头,望着尽是败象的淑坤宫,不禁轻轻一叹。 碎步下了台阶,夹着嗓子,冷声吩咐,“都好生守着,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淑坤宫。” 第465章 明意 圣上这一进去,便有了一个时辰。 久到李总管有些着急了。 椒坤宫自打先皇后走后,便再也没有迎来下一位主子,虽每日有宫人打扫,可到底久未住人,甚至连地龙都没有烘过,里头难免冷静、破旧了些。 破旧些也就罢了,主要是冷。 圣上虽正值壮年,身子骨极好,可再好也受不住寒气啊。 眼看着天渐黑,李总管实在是担心,冒着被训斥的风险,站在殿外,捏着嗓子眼,轻轻地喊起来。 “陛下,天色已晚,陛下可需起驾回乾昭宫?” 唉。 人死如灯灭,更何况先皇后走了十多年了,陛下怎么突然间想来椒坤宫呢? 李总管想不明白,也不太敢往深处想。 只知道,先皇后走后,陛下从未惦记过一次。 哪怕是先皇后的冥辰到了,圣上也只会打发礼部的人去皇陵祭拜,禁庭里是从未有过祭拜。 枯坐一个时辰的圣上从冰冷的榻上起了身,又缓缓落在寝宫深处。 恍恍惚惚间,好似有一位笑容温婉,明眸如星,如披霞光而来的宫装女子,笑意嫣然走过来。 “陛下,政务虽要紧,还需保重龙体,切不可彻夜批折,熬伤龙体。” 暮色四合,女子的身影渐渐隐匿在昏暗里,她的容颜渐渐变得模糊。 “兰烬……” 圣上步伐突而向前,很急。 急到差点把自己绊倒。 就在他快要靠近,伸手即可抚摸到那宫装女子时,丽影如幻,化为青烟,消失在眼前。 兰烬,先皇后闺名。 圣上怔怔站在丽影消失的帷幔边,伸出去的手紧紧抓住还是十来年前,如今早褪色,显得破旧的帷帽。 死死地,用力地抓紧。 “嘶拉……” 早已失了韧性的帷幔没有经住他的大力,层层叠叠的帷幔撕裂,如同一只巨大的蝴蝶,折翼落地。 那声音,与当年骆皇后站在椒坤宫殿门口,用匕首,割下袖口声音一模一样。 是那样的决裂,那样的恨意滔天。 随着断袖的甩飞,从他眼前掠过,他听到了她的温婉之下的,绝不妥协、低头的刚烈。 她说,“夏昭妄,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那时的兰烬还病着,脸色惨白到仿佛下一息便倒。 可她,依旧微扬着下颌,黯淡了的明眸不再有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椒坤宫的殿门随着她的转身,缓缓关上,透过渐小的门缝,他的皇后从选择背着他后,再也没有回过头。 从此,他同皇后之间的体贴、默契如那割断的袖口,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复相见,直到死,皇后都是覆面,不肯让他再见一面。 是那般的性烈,那般的决然。 哪怕后来居上的骆贵妃,即便两人是同父的亲姐妹,同她一起只感受到骆贵妃的体贴,从不曾感受不到两人贴合的默契。 骆贵妃,终究不是皇后,没有皇后迎难而上勇气,更没有皇后当断则断的魄力。 望着昏暗的寝宫,冷血的帝王负手而站。 压下眼底复杂的暗涌,过了很久,帝王声色淡道:“兰烬,此生是朕负你。望你九泉有知,能体谅朕的无奈。” “元宸如今身中奇毒,寿数难续,你若在天有灵,托梦让他早日成亲,留下你一点血脉吧。” 骆皇后,本就不是他心爱之人。 是心爱之人被太后设计身亡后,万般无奈下的选择。 终究是他害她一生。 看在她对他赤诚的份上,那留她在世间最后一滴血脉吧。 这几日特意留凌王在宫中养病,又命黄御医日夜伺候,所写的脉案墨迹未干,便由明远庭上呈到御案,他仔细瞧过,凌王体内依旧奇毒缠身,寿数难续。 若公孙宴那边寻药失败,只能说凌王注定命该如此,当年的卜卦就此破局。 不如趁凌王如今看上去尚算康健,为他指婚娶王妃,至于能不能孕育子嗣,就要看夫妻两人。 “兰烬,朕已放过凌王,往后,你我便两清了。” 说完最后一句,圣上转身,那穿过黑暗的背景,带着为帝者的冷漠、无情一步一步地走出淑坤宫。 外面,李总管听完小太监的回答,颇有些震惊,“你说,凌王殿下在宫外求见陛下?” 迈出淑坤宫门槛的圣上正好听到。 步子都不由顿住。 而后回头看向淑坤宫深处,刚刚才说让兰烬托梦给凌王,让他早日娶妻,这会儿凌王便在宫外求见? “宣。” 步伐重新迈动,圣上缓步下了石阶。 李总管连忙迎向前,恭请圣驾。 半炷香过后,夏元宸在御书房里见到圣上。 待圣上听完嫡子来意后,饶是坐拥四海,居于金殿之下的帝王,也被震惊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王爷入赘? 他应该没有听错吧。 圣上不动声色看向御前伺候的李总管。 李总管埋首,眼瞎耳聋,纹丝不动。 “你适才说了什么?再给朕说一次!” 声色沉沉,尽管不大,帝王的至高无上的赫赫尊威,压迫而来。 夏元宸没有退缩,“儿臣愿成亲入赘。” “……” 用余光飞快瞥一眼圣上的李总管,小腿肚子都开始发颤了。 哎哟喂。 凌王殿下啊,您这是何必啊。 莫不是近几月圣上对您颇为放任,以至于您忘了圣上曾经对您的忌惮、提防吗/ 竟明知圣上已动怒,还不知进退! “放肆!” 一方墨砚随着圣上的怒喝声,朝夏元宸的脚下砸过来。 “陛下息怒啊!” 腿软的李总管哐一下跪地,“凌王殿下许是一时糊涂,陛下不如好生劝劝,可千万别伤了父子和气啊。” 这会儿,也就只有李总管敢站出来调解了。 外头,得知凌王进宫便匆匆赶来的骆贵妃听着里头的暴怒声,立马止步。 发生何事了? 前些日子圣上都对凌王嘘寒问暖,如民间平凡父子那般父慈子孝,让身在永宁宫的她深感不安,生怕凌王使手段,重新复起。 这会子,怎么又对凌王大发雷霆呢。 “父皇,儿臣乃深思熟虑,还望父皇成全。” 殿内,夏元宸没有顺着李总管的话头顺势低头,依旧眉宇从容,坚定自己所想。 一如当年的骆皇后,只要认定,绝不回头。 第466章 诚意 圣上望着肖似先皇后的嫡子,恍然间,又回到了与先皇后决裂的那日。 她所出的孩子,果然,有了她一模一样的烈性。 心里的怒火渐渐熄下来。 不久前,他才在淑坤宫承诺放过凌王,许她留下一滴血脉,好让她永守子嗣香火。 不急。 且问清楚凌王为何会有此意才成。 压下怒火,圣上难得在盛怒之下,还能耐着性子问话,“是谁家姑娘,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到不顾皇室尊威?” “朕倒要看看此女究竟有何不同之处,竟让你肯点入赘。” 入赘? 原本得知凌有心上人,面色阴沉下来的骆贵妃愣住了。 “本宫没有听错吧,凌王有意入赘?” 她问身边的嬷嬷。 嬷嬷是平章侯府里出来的老人,最忠心不过,与贵妃娘娘更是情分非比寻常故而,很是镇定地回道:“回娘娘,老奴也听到凌王殿有意入赘。”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了。” 还真想入赘啊。 那岂不是…… 眼波流转间,骆贵妃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凌王愿意成亲,是件好事啊。” 入赘好啊。 从此再不是皇家子。 身为赘婿的凌王,便彻底与那皇位没有半点关系呢。 圣上不会允许一个入赘女子家的嫡子继承皇位。 朝中重臣更不会允许为小情小爱而舍弃身份,入赘的皇子登基称帝。 那些世族大家,更是瞧不起一个赘婿王爷啊。 好啊。 入赘可真真的好啊。 “回宫。” 心情很是不错的骆贵妃没有再等候,该听的她都听到了,接下来就要看圣上会不会答应凌王所求。 圣上答应,皆大欢喜。 圣上不答应,她啊,身为凌王的亲姨,自然是要助凌王一臂之力。 “母妃……” 空旷的乾昭宫殿阶前,十七岁的六皇子夏祐祺脚步匆匆赶过来。 他还暂居内庭,需得明岁方能分府离开禁庭。 收到母妃让他速来御书房请教父皇的信儿后,立马赶了过来。 太监手里的风灯洒出橘色的灯火,照亮六皇子的脚下,引着六皇子走到骆贵妃跟前。 “母妃,三哥还在同父皇说话吗?儿臣这就进去。” 面容俊秀的六皇子踮着脚,往那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方向望去,那双与骆贵妃神似的眼眸,有丝丝阴霾掠过。 三哥最近这几日频频得到父皇的关照,母妃着急,他亦不安。 “嗯,你三哥这会子还在里头,你父皇大抵是没有空闲指点你了。” 骆贵妃就着灯火,看到亲子大冷天走到额角、鼻尖冒汗,便知儿子也因凌王入夜进宫而是暗自着急。 用柔软的绢子细心地擦去六皇子脸上的汗水,骆贵妃继续道:“走吧,我们母子俩就不打扰你父皇和凌王殿下了。” 六皇子此时也看出自个母妃眉间含喜,便知,里头定是发生不利于凌王的大事。 “好,母妃请。” 素来孝顺的六皇子挥退伺候的宫女,亲自搀扶骆贵妃回宫。 “你三哥有意入赘,母妃觉着是件好事,有心想成全你三哥……” 回宫的路上,骆贵妃便告诉了六皇子,好以让他安心,不必再为凌王出入禁庭还着急。 六皇子托住的手臂都绷紧了,闻忽大好喜,一时激动,高扬的声音泄了他的欢喜,“此话当真?” “褀儿!” 骆贵妃压下眉眼,冷地看向没能沉住气的儿子,“母妃平日如何教你,全忘了吗?”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韬光养晦,戒躁戒怒;遇事不慌,喜事不言;礼贤下士,兄友弟恭,既为人子也为臣子。 六皇子在心里默念一回,脸上便没了刚才泄露出来的喜色了。 恭敬道:“母妃素来视三哥为亲子,三哥的事,便有辛苦母妃了。” “说什么辛苦,都是一家子,相互帮衬是应该了。” 寒风里,传来骆贵妃温声细语,言辞诚恳仿佛是真一心为凌王着想。 一行数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隐入黑暗。 御书房内,圣上龙颜铁青,“好,好,好!您既不愿说出是哪家姑娘,让朕如何成全你?” “来人,送凌王回府,无朕旨意,不可出府!” 连是哪家姑娘都不告诉他,这是有多么提防他这个父亲? 既不愿相信,那就滚! …… 凌王被斥,禁于王府,当天夜里卫宗源便知晓。 吃着热茶,同洗漱毕的谢氏笑道:“呶,被为夫我说中了吧。” “王爷入赘,何其荒谬,圣上怎么会允许。” 自打发妻告诉他,今日凌王在城门外接到姮姐儿,说要入赘侯府,他就知此事难成。 入赘啊! 寻常男子入赘,都需得族中长辈们点头,更何况是皇子啊。 纵阅史书,历朝历代皇家辛密,他还从未见过有王爷入赘。 凌王殿下可真敢想啊。 还有,他那一身虎胆的侄女,也真敢答应啊。 谢氏坐上烧到热烘烘的炕上,端起茶盏轻地吹了吹,在喝茶前,她淡道:“入赘一事,并非王爷提出,而是姮姐儿提及。” 噗…… 一口茶汤便从处事不惊的卫大人嘴里喷出来。 谢氏皱眉,一脸嫌弃。 “姮姐儿说的?果真?” 卫宗源扶了扶险些惊掉的下颌,一脸的不敢相信。 谢氏把绢子丢过去,“擦擦嘴,没得恶心。姮姐儿本想以此拒绝凌王,哪知,凌王应了。” 拿起绢子的卫宗源擦着嘴角,就这么一会儿的空闲,三品大员便接受了。 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十三族弟的女儿啊!好,好,好极了!” 胆大还敢想,这可真真是一身虎胆啊。 竟敢招王爷入赘。 哈哈哈! 哈哈哈! 若此事真成了,那绝对能在大邺史记里留下一笔啊。 谢氏眉头蹙起,她没有卫宗源的乐观,冷道:“待明儿圣上问你,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大笑说好。” “圣上大怒 ,禁令凌王出府,接下来不仅是你需要面对圣上怒火,连姮姐儿也要受牵累。” 卫宗源依旧笑容满面,“夫人多虑了,为夫猜测,凌王殿下并没有告诉圣上,他要入赘勇毅侯府。” “不然,此时此刻,你、我同姮姐儿已在禁庭了。” 第467章 上风 谢氏闻言,思索片刻后微地点了点头。 老爷所说确实有道理。 但是…… 依旧有所担忧,眉心拢紧,缓道:“也就是只能瞧住一时,圣上有通天之能,迟早会知道姮姐儿。” 卫宗源边把那擦脏嘴的绢子塞进袖口里,边笑问,“哈哈哈,夫人,你今日是见过凌王了。为夫且问你,谢氏瞧着凌王如何?” 凌王如何? 谢氏很是中肯道:“天潢贵胄,人中龙凤。” 卫宗源又问,“那待姮姐儿如何?或者说,他在姮姐儿表面如何?” 回忆起白日凌王为了姮姐儿, 对身为宗妇的自己的敲打,谢氏再次点头,“尚且不错。” “那姮姐儿在他面前呢?是拘束?还是放松?” 面对卫宗源所问,谢氏陷入沉思。 卫宗源也不打扰,让谢氏一个人想着。 他啊,太了解自个的夫人了。 处事公允,爱憎分明,最重要的一点:护短。 只要是家中小辈,她都极力护着。 即使对方门第显赫,欺负到家中小辈头上,他的夫人啊,那也是不惧的。 凌王虽乃先皇后唯一的嫡子,可亦是圣上之子,偏生,夫人心里对圣上极为不满。 以至于夫人还没有见到凌王,便不认可凌王。 凌王到底对姮姐儿好不好吗? 旁人没有办法去议论、评判。 唯有姮姐儿自个心里最为清楚。 天潢贵胄那是顶顶儿的尊贵,谁见了都需敬着、陪着。 在他们身边做到放松、随意,根本不可能,便是他见了凌王殿下,都得敬着些,不可过于随意。 偏偏,卫姮在凌王面前很是放松。 反倒是凌王在卫姮面前诸多迁就。 谢氏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姮姐儿自己挑中了凌王,我等身为长辈,不必过多干涉。” “夫人大善也。” 卫宗源捋须,“姮姐儿敢对凌王提出入赘,足可见,两人的相处,姮姐儿是绝对占上风啊。” 也不知道姮姐儿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堂堂王爷这般听话。 想到这儿,卫宗源单手肘着炕几,朝谢氏倾身,“夫人,改明儿请姮姐儿教一教宜姐儿驭夫术吧。” “能让王爷都听话,这手腕了不得啊。” 宜姐儿虽嫁的是长平伯次子,不必执掌中馈,但是呢,俗话说父母疼幺儿,宜姐儿嫁过去后,长平伯夫人那一关,怕是要费点心神了。 而婆媳自古以来便是天下第一难题,那么,如何不让妻子受委屈,夫君的态度至关重要。 宜姐儿能让女婿处处听话,那么,就算长平伯夫人有些什么手段,女婿也愿为宜姐儿出头。 卫宗源虽深得圣心,更在朝中声望极重,可他也是一名有儿有女的父亲,也会为儿女们操心。 谢氏反而不怎么担心宜姐儿。 宜姐儿看着温婉好相让,实则,真要惹怒她,那也不是能轻易善后的,要么不出手,要么出手便是杀局。 夫妻正说话儿,海嬷嬷来了。 “夫人,音姐儿看中怡姐儿的屋子,如今正闹着换屋,葵秋家地向前劝了一句,被音姐儿甩了好重一记耳光。” 葵秋家也是后院里得脸的婆子,当家的是卫府外院一个小管事,管着四季采办,庄子银钱结算。 两夫妻一个是卫宗源身边的男人,一个是谢氏的陪嫁,便是宜姐儿见了,那都得客气一分。 谁承想,曾被一个堂姑娘给打了脸。 葵秋家的也没有闹,只是打发了丫鬟过来告诉海嬷嬷,姑娘家气性大,下人不敢随意做主,需得劳烦夫人出面才成。 卫宗源闻言,率先起了身,“一道去吧。” 谢氏道:“内宅姑娘家的人,你去做什么?别吓着她们了。” “都敢打人脸,胆子大到无法无天,还怕吓着她们吗?”卫宗源穿上厚袄,又自个在椸架取了他同谢氏的披氅,“再者,音姐儿姓卫,我是她堂叔,亦有管教她之职,没得让夫人一人受罪。” 这就是为什么谢氏曾对姮姐儿,心不甘,情不愿嫁人后,最终收起心里的叛逆,心甘情愿留在内宅里相夫教子。 因为,父母为她择了一门好亲事,选了一个好夫君。 府中大小事务,不管内外,只要他在,不必她多说,他都会主动出面,从不认为府中事务全是主母一人之事。 等卫宗源与谢氏赶到音姐儿、怡姐儿住的小院里,还没有进月洞门,便听到音姐儿那尖锐的声音,在四下回荡。 “打量着我是堂姑娘,你们这群下人便欺负我是吧?我告诉你们,本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南边的屋子我今儿既是瞧上了,你们最好老老实实给我换,不然,今儿就算闹到七伯母那儿,我也是不怕了。” “哼,大不了把我送回侯府,那儿,有我自个的院子!” 本就生气没有办法住回侯府,二婶婶劝她忍个几天,反正尽早回庄子里,不同这些污糟的家伙见面。 谁知道,七伯母府里的下人竟不同她商量,擅自把南边的屋子给了怡姐儿。 而她呢,住到小了许多的西屋。 她岂能忍受! 正好心里不顺,且好好闹一场,说不定七伯母烦了,干脆把她送回侯府。 卫妙音一是要让下人知道她不好欺负。 二是打着回侯府的主意。 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的她,是把徐姨娘在庄子里的叮嘱全忘了。 卫宗源进来便看到庑廊下头,满脸怒容的音姐儿双手叉腰站着,全身上下透着誓有不如她意愿,便决不罢休的拗劲。 “老爷、夫人到。” 随着海嬷嬷的扬声,垂首站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婆纷纷转身行礼。 葵秋家的从庑廊走下来,福礼,“见过老爷、夫人。都是奴婢事办不力,大晚上了还惊扰了老爷、夫人。” 卫宗源示意葵秋家的起来,淡道;“且与我说说事件的来龙去脉。” 没有立马发问音姐儿,而是先把事儿弄清楚。 还站在庑廊下的音姐儿却愣了。 她是白天瞧着七伯母并不像姨娘所说好厉害,才敢大晚上闹起来。 可七伯父,他怎么来了呢? 难不成宅里的事七伯父也要插手? 念头掠过后,心里头有些慌了。 第468章 戳穿 而七伯父…… 当初父亲见了都发怵,卫云幽还是七伯父一人做主驱族除名,足可见手段要极严。 如今七伯父突然而至,自己岂不是…… 慌起来的卫妙音咽了咽嗓子眼,在听到卫宗源要从一个婆子嘴里问清楚发生何事,音姐儿掩着面,哇一声哭着跑过来。 那模样,那声音,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跋扈,不晓得的,被所有人欺负,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宗源对这些装弱扮嫩的见多了。 旁人如此,尚且可以忍受。 但自家晚辈亦如此,卫宗源压紧了嘴角。 熟知他脾性的人,便是此时的卫大人心情不佳了。 心情不佳的卫大人一身冷肃,望着哭奔而来的音姐儿,沉声,“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是要让左邻右舍以为府里有人仙逝了吗?” 毒舌,不仅仅是对朝臣,同样,也会用到族中,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公允对待。 音姐儿是想拿出当初在卫大老爷那套来应付卫宗源,哪知,出师不利还没有开始,便被呵斥止声。 “七伯父……” 跑过来的小会儿,卫妙音已把自己的双眼发狠的揉红,这会子瞧着,又抽抽答答的说话,瞧着吧,确实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卫宗源双眼犀利,一眼看穿音姐儿卖惨的那套。 淡道:“音姐儿,伯父外放时曾管教一州生死,你这点小伎俩在你父亲面前有效,在我面前便不必了。” “假哭还是真哭,当伯父瞧不出来吗?” 越说,越让音姐儿神情僵硬,心里也愈发慌乱起来。 七伯父他不好哄。 如此—— 卫妙音咬牙,扑通一声跪下来,“七伯父恕罪,我不该大晚上不管不顾闹起来,更不该惊扰你和伯母,实在我心中委屈,一时情急方失了理智,还望伯父明鉴。” 好汉不吃眼前亏。 既然七伯父没有七伯母好糊弄,那她先主动认错。 卫宗源却不吃这一套。 闻言,冷笑道:“音姐儿啊音姐儿,你倒是人小鬼大啊。若世人都如你这般,不分是非,先闹到人仰马翻后,再站出来认错,那岂不是天底下全乱套了?” “笨嘴拙舌的人碰上你,有理也要被你说成没理了,老实人遇上你,就活该被你又骂又打?” “今儿夜里伯父便要告诉你,错,便需要承担做错事的后果,可不是你一跪一唱再投巧取巧卖怪,便就不了了之。” 下跪的卫妙音连牙关都有些颤抖起了。 七伯父不是父亲。 她在父亲面前无往不利的那一套,在七伯父面前根本没有一点作用,反而被七伯父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 不能再在七伯父面前多说了,得央求七伯母才成。 七伯母心软,定不会多加责怪自己。 没有再犹豫,卫妙音抬起吓出泪水的双眼惶恐不安地看向谢氏。 颤道:“伯母……音儿,音儿……错了……” 哪知晓,比起卫宗源的口头难堪,谢氏是付诸行动,漠声道:“既是错了,那便先跪着,不必起来。” 又吩咐海嬷嬷,“地寒,取两张褥垫子给音姑娘垫着跪。” 至此,卫妙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姨娘会说七伯母厉害。 今晚她在劫难逃了。 谢氏没有再理会只是一天,便闹出许多事儿的音姐儿。 立于冰冷的夜色里,谢氏发问,“葵秋家的,你现在告诉老爷和我,院里头到底发生何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回夫人,起因是音姑娘不愿住西边的屋子,便闯进南边的屋子,把怡姑娘从床上拽下来……” 好了。 只需听这一句,便知音姐儿是何等的跋扈了。 视线冷锋的卫宗源冷冷一笑,便让跪着的卫妙音身子一软,全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南边屋子里,丫鬟拉住想要出去的怡姐儿。 “好姑娘,你还伤着,外头的事便交给老爷、夫人吧,你啊,还是早些回床上躺着,明儿个还要早起去宜姑娘院里头呢。” 相劝的丫鬟是海嬷嬷特意放到怡姐儿身边的,叫伶儿,人也机灵,嘴甜,性子也极好。 见着五姑娘怡姐儿被四姑娘音姐儿这般欺负,她心里也是替五姑娘打抱不平。 姐妹一场,怎么如此心狠呢? 还特意来拽五姑娘受伤的手臂。 怡姐儿心里很是不安,“伶儿姐姐,是我给伯母、伯父惹麻烦了,要不,我还是出门向伯母、伯父道歉吧……” “姑娘,你啊听奴婢一句劝吧,到底是谁惹祸闹事,老爷、夫人自会查清楚。真若是姑娘的错,姑娘明儿再向老爷、夫人请罪也不迟。” “这会儿姑娘就别出去了啊,你瞧,院里站了那么多的人,老爷、夫人都得一一过问,姑娘再过去,岂不是更耽搁老爷、夫人就寝了。” 三言两语,伶儿便的摸清楚族里来的这位五姑娘是个耳软,心软的,处处怕麻烦别人,如面团似的姑娘。 只需告诉她,出去还会添麻烦,她啊,定会打消念头。 果然,素怕给人添麻烦的怡姐儿没有再说想出去了,乖乖地由伶儿搀扶,躺回床上。 担惊受怕,又舟车劳顿,躺到床上的怡姐儿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外头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也全然不知。 次日,卫姮陪着章氏从侯府过来,方知昨晚发生的闹事。 章氏听到表情讪讪,还替卫妙音说好话,“七嫂,姑娘家应该是认生,又认床,这不,小脾气上来,难免做错事。” “你看姮姐儿,她那脾气上来,可比音姐儿还要吓人呢。” 这时候,章氏还不忘拉踩卫姮。 听到谢氏脸上直接生寒,“是啊,她是小脾气上头,苦了怡姐儿那受伤的手臂,差一点儿又被她拽脱臼。” “不然,昨晚大半夜里又得唤姮姐儿冒着雪风,跑过来给怡姐儿治伤。” 章氏:“……” 每次她不过是随意说一句姮姐儿那逆女不好,七嫂便要怼到她心口痛。 好,不说了! 没得给自己找气。 卫姮此时正在宜姐儿院里,怡姐儿自然也在。 得知卫妙音又生幺蛾子,卫姮凛道:“如今她在何处?” 宜姐儿道:“还能在何处,被母亲关在屋子里罚抄佛经。也是我要成亲,不然,以母亲的规矩,音姐儿此举是要拿棘条打手心。” 第469章 互助 仅是拘在屋里罚抄佛经,卫妙音的责罚已实属很轻了。 怡姐儿心里却一直过意不去。 轻声道:“昨晚因我闹到沸沸扬扬,也是伯父、伯母怜惜我,怕我受委屈。宜姐姐,伯父、伯母可喜欢什么的花样?我想给伯父做个扇面,伯母做个坎肩,以示我们小辈的孝心。” 如今大房式微,女不言父母之过,便从心而论,做一些手边上的活儿,以表族中长辈对她的爱护。 人啊,需得念恩才好。 昨晚如果不是嬷嬷、丫鬟们拦着,伯父、伯母出面,换作以前,自己定要被四姐姐从屋里拽到屋外,身子还得挨上几拳。 卫合宜瞧着怡姐儿隐忍、软弱的性子,实属头疼。 轻地点了点怡姐儿额心,温柔道:“怡姐姐,你这性子真是我见过最好性儿的姐妹了。” “出门在外,当真其容易吃亏。” 不争不抢,有时候落在他人眼里便是软弱。 眉眼间有些羸弱的怡姐儿抿着小嘴一笑,像极兔窝里的小白兔,软萌到令人怜爱。 “不会吃亏呢,我不惹事、闹事,安分守己,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应该不会有人留意到我。” 她是不受宠的庶女,身上无利可图,出门在外谁会在意她呢? 安静、老实、本分,亦是对自己的保护。 卫妙怡不傻。 她不过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更明白自己没有行差一步的底气,唯有本分,方得一方容身地。 卫姮是见过怡姐儿的聪慧,在品性上面,赵姨娘把怡姐儿教得很好,没有歪心眼。 再多的,赵姨娘就没有办法教了。 而怡姐儿能长成这样,是大房一窝歹笋里长出来的唯一的好笋。 可后来,却被卫文濯、卫定嘉两兄弟害到嫁人没有多久后,被夫家活活虐待致死。 见着怡姐儿与宜姐姐相处,语言慎微,生怕自己说错话,卫姮笑着转了话题,“宜姐姐,你快告诉我们,伯父,伯母喜欢什么花样。” 说来惭愧,她也不知两位长辈喜欢什么花样。 每次孝敬长辈,她就爱拿出些黄白之物,如今想想,确实过于俗气了些。 嗯,往后她也走点文雅路子才成。 卫合宜便让丫鬟把自个前阵子做的绣样取过来,“父亲母亲爱好同样,都喜竹、松两个。” “你们啊无须太过费心,心意到便成。” 怡姐儿拿着腰封,纤细的手指拂过上面灵活灵现,针脚又极为细密的绣样,水汪汪的明眸盛着欢喜,“宜姐姐有双巧手,绣样巧夺天工,一见便是师承大家。” 提到绣活,卫合宜也不谦虚,抿着嘴弯弯一笑,“不瞒两位妹妹,我啊,打小就爱针线活,又极爱收集历代名家的传世綉样。” “父亲、母亲知晓后便聘了大师,我这些年一直留在渠县,其实是一直跟着师傅勤学苦练,一坐便是一日之久。” “大姐喜游山玩水,我呢喜飞针翻线,亏得双亲大度,从不拘束我们的喜爱,换做旁的人家,我与大姐每日都得挨训。” 听到怡姐儿心生羡慕。 她也是极喜欢针线女红呢。 听闻宜姐姐所言,她特别深有体会,“我与宜姐姐一般,旁的都不喜,唯爱手边的绣活。” 说罢,从袖子里拿出随手的绢子,“宜姐姐,这是我自个琢磨出来的针脚,还请宜姐姐能指点一二,看有哪处儿改进。” 卫姮看绢子上的兰花,瞬间被惊艳到。 她竟不知,怡姐儿有这等本事! 如果—— 她想到了自己的‘绫锦楼’。 脑海里一本本的生意经飞快翻起来,落到卫合宜、卫妙怡两人身上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深长起来。 若能拉着宜姐姐、怡妹妹一道经营一间全新的绣坊,凭借她们的手艺,再教些贫苦、落难的女弟子,定会日进斗金啊。 卫合宜这会儿眼里只有怡姐儿的绣样了。 见到那帕子上的兰花,还有那飞花的蝴蝶,卫合宜秀丽的容颜激动到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怡妹妹,好妹妹,你教教姐姐可好?” 太美了! 无论是布局,还是线色,看一眼,竟生出是活的错觉。 师傅常说,真正的大作便是第一眼如觉鲜活,而非死物。 怡妹妹的绣活便是如此! 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已是诗情画意。 怡姐儿显然对自己的手艺不太自信,但见宜姐姐这般认可她,心里也是很高兴。 高兴之余,心里又生出忐忑。 连忙道:“宜姐姐谬赞了,姐姐师承大家,我这点手艺上不了台面,哪有资格教姐姐啊。” 宜姐姐是嫡女,她一个庶女有何资格来教嫡女啊,逾矩不说,还会招来惹嫌弃的。 卫合宜是真没有想到怡姐儿人会如此的小心翼翼。 闻言,她握住怡姐儿的手,认真道:“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你无大师点指便绣着天品,足可见妹妹于绣道极有才华,姐姐不才,远不及妹妹。” 她经大家指点,方有一定火候。 而怡姐姐却是自学成才,已是让她甘拜下风。 怡姐儿从未被人如此夸赞过,一时茫然到不知所措,转而求助卫姮。 她真的绣得比宜姐姐还好吗? 宜姐姐不会生气吗? 七伯母呢? 会不会像母亲那样,容不得庶女任何一处比大姐姐要好,要强? 卫姮看到怡姐儿的彷徨、无措,既心疼、又心酸。 她大抵是明白为何怡姐儿如此害怕自己的绣活强过宜姐姐了。 是大夫人卢氏,一直暗里打压怡姐儿,不允许怡姐儿冒头强过卫云幽。 赵姨娘自是看出主母的心思,又岂敢不从呢? 自然把怡姐儿拘在屋子里,天天要让怡姐儿小心谨慎,不可冒头,不可争锋。 也就养成了怡姐儿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他人的软弱性子。 起了身,握住怡姐儿的另一只手,卫姮一字一字地,给予怡姐儿信心,“怡妹妹你若能指点宜姐姐,七伯母、七伯父一定会高兴。” 屋里伺候卫合宜的丫鬟更是极有眼色的,纷纷道:“五姑娘的绣活,奴婢们瞧着都忍不住想要拿着扇子,去扑那蝴蝶呢。” “可不是,奴婢们今儿个是长见识了,姑娘自个一个人学,还能学得如此好,哎哟,奴婢们都想抽自个的手了,怎的这般笨拙呢。” 第470章 扶持 嘴甜的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又加上卫合宜还真端着热茶,要拜师学艺,再有卫姮在旁边的支持,怡姐儿那颗悬挂的心儿,终于缓缓地落下来。 原来,宜姐姐是真的喜欢她的绣样啊。 原来,姐姐们会为她的绣活而由衷为她高兴啊。 望着满屋子的笑颜,怡姐儿也开始笑了,笑着笑着,眼里便有了泪花。 待谢氏见过怡姐儿的绣样后同样是惊艳不已。 卫姮便趁机说出,她想要开间绣坊,邀宜姐儿、怡姐儿共同经营。 “伯母,不瞒你说,商贾之道我略通一二,如今又有宁苏外祖父几位舅舅通了书信,舅舅们也是赞成我经商。” “那黄白物虽俗气,但世人碌碌皆离不开,多赚些银子,姑娘傍身,以后在婆家腰杆子也直些。” 谢氏不是迂腐之人,面对卫姮的心声坦白,点头道:“你说的没有错,便是内宅外院的人情往来都离不开黄白物。” “虽为俗物,却无人能离了它。即使是雅致清高,寄情山水间的高人,衣食住行皆依赖它。” “只是,伯母担心你宜姐儿不懂经商之道,还有怡姐儿也是懵懂不知,又如何同你一道经营呢。” 宜姐儿、怡姐儿听到纷纷点头。 “是啊,姮妹妹,我素日久坐绣楼,远离外头人来人往,你让我一道经营绣坊,万万不可啊。” 执掌中馈她倒是懂,收成方面母亲也安排了管家、婆子替她经管,她嫁人后倒也不必担忧银钱。 商贾之术,她是真不懂。 怡姐儿也是忙不迭点头,“姮姐姐,我也不成啊。” 她更是不懂商贾之术呢。 至于嫁人,母亲说了,日后求二婶婶替她寻一富户,无需大富大贵,吃穿不愁便成。 她嫁妆少,吃也得少呢。 卫姮是知道姐妹们的性子,面色和悦同她们解释,“不必姐姐、妹妹抛头露面营商,只需姐姐、妹妹坐镇绣坊便成,帮着我做些美轮美奂的绣活,吸引各府的夫人、太太、小姐们便成。” “以姐姐、妹妹的手艺,只要绣样摆出来,必定受人追捧,一掷千金。回头我再雇些贫苦、落难的姑娘们,再经你们指点,既为绣坊赚了银钱,也让她们有容身之地、生存之本。” 宜姐儿率先心动。 只要她做绣活,不必露面,那完全可以啊。 诚如姮妹妹所说,世人皆离不开黄白俗物,她到了婆家若有自己的生财之道,手里有银子进项,确实更能挺直腰杆子。 须知靠人不如靠己。 “母亲,我想同姮姐姐一起经营绣坊。” 不是询问,而是直接说出决定。 谢氏自然是同意,姮姐儿是个心有大善的姑娘,扶持族中姐妹的同时,还不忘怜悯众生。 很好。 “你的事,你做主便成。怡姐儿这处,我来做主了。”谢氏看摇摆不定的怡姐儿,她知道怡姐儿为何会踌躇,无外乎是顾忌困在渠县的卢氏。 “怡姐儿……” 略有些紧张的怡姐儿诶声应着,手指暗里搅紧绢子,搅到指尖微微泛白。 “既是你姮姐姐相邀,绣坊又离不开你,你便一道加入,回头赚了银子,也好孝敬你姨娘,让她享享清福。” 最后一点,是怡姐儿最没有办法拒绝。 她最大的念想便是想让疼爱她的姨娘能享福。 在卫姮、卫合宜期待的眼神里,怡姐儿鼓足勇气第一次遵从自己的本心,为自己做决定,“好,只要姮姐姐、宜姐姐不嫌弃我,我定全以力赴。” 以至,日后名满天下的“千金坊”,便在今日有了雏形。 …… 十二月二十二日,大吉,宜婚嫁 卫合宜带着娘家给的底气莲步轻移,从闺阁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外面。 后从后院到正房,到垂花门,每走一步便离家里远上一步,送嫁的卫姮在热闹的喧哗声里听到了堂姐低低的抽泣声。 “堂姐。” 她搀扶着堂姐的皓腕,轻轻地喊了一声,又道:“我见着伯父、伯母了。” 所以,莫要怕,莫要慌。 娘家就是堂姐的底气。 卫合宜渐渐止了哭声,还小声对卫姮道:“姮妹妹,下回我送你出嫁。” 卫姮抿着嘴笑。 心里暗忖:万一我招婿呢? 想到招婿,卫姮不免想到凌王。 这几日都没有凌王的信儿,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了。 待宜姐姐出嫁后,她要不写信儿问问凌王入赘一事可有下文。 心里想着事儿,嘴里则顺着卫合宜的话应下,“好,那我等着宜姐姐为我送嫁。” 提醒卫合宜留意脚下门槛后,又小声道:“宜姐姐,族中的妹妹们都在送嫁呢。” 那么多的亲人守着、护着,所以,不要怕啊。 外头,长平伯次子顾相和气宇轩昂,又谦虚有礼站在卫府门口,开始了他的催妆诗。 拦门的有卫文濯以及卫氏族中后生,而顾相和那边竟还有明远庭,以及几位世家子,个个都是英姿飒爽,惹得围观的小媳妇频频打量。 好生俊秀的儿郎们啊,身量修长,面如冠玉,再看看身边的夫婿,啧,不看也罢。 六首催妆诗过后,顾相和终于等到他的新娘。 锣鼓喧天,童子笑闹,喜婆撒钱、丫鬟撒糖,卫宗源、谢氏两人望着上了花轿的次女,两人皆红了眼眶。 站在族中姐妹当中的卫妙音望着那绵延不见尽头,铺天盖地的喜庆,眼里尽是嫉妒。 以后她出嫁,若也有这般大的排场,十里红妆、夫婿显赫,该有多好啊。 可如今以她的出身,根本不可能啊。 除非…… 卫妙音抬眼,眸含阴霾望向不远处的卫姮,暗里咬咬牙走到卫文濯身边。 “兄长,昨儿你说的事,我答应你。” 卫文濯依旧目视前方,嘴角边扬起笃定的笑。 他就知道,自己这位庶妹一定会同意他的提议。 大房的子女,没有一人不想毁去姮姐儿。 “好,兄长也答应你,只要你把姮姐儿贴身衣物拿到手,兄长定会找贵人,让妹妹心想事成。” 卫妙音颔首,“好,妹妹信兄长。毕竟我们才是真正的兄妹,卫姮那贱人是我们大房共同要铲除的敌人。” 第471章 警告 卫文濯这边也是着急赶紧遂了老昌王的心愿。 是他亲口承诺,一定会把卫姮的贴身衣物拿到手,如今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心里也是着急。 他不容易搭上老昌王这条船,他是不愿半路被抛下。 唯有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完成此事才成。 趁着外头人多热闹,卫文濯倾身,在卫妙音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卫妙音露出一丝得意。 接着,卫妙音便凑到章氏身边,抱着章氏的手臂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章氏频频点头。 傍晚,待卫姮去正院向谢氏辞行回侯府,便看到卫妙音笑意盈盈,挽着章氏的臂弯有说有笑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才是亲母女。 “婶婶,回了侯府后音儿能和婶婶住吗?音儿不挑,只要能孝敬婶婶,音儿睡脚榻都成。” 章氏轻地拍了拍卫妙音的手臂,宠溺道:“你好不容易回侯府小住几日,怎么能委屈呢。” “回头我让申嬷嬷派人收拾一下你同余姨娘以前往着的香芜院,你啊,还是住那儿。” “毕竟是你以前的屋子,住着习惯,也睡得踏实。” 卫妙音感动到眼眶里泪花都打着旋长,哽咽道:“还是婶婶最疼我, 没有把我当外人。” 不像七伯母。 处处护着不如自己的怡姐儿。 也不想想,就怡姐儿那性子,以后嫁了人还能扶持娘家吗? 呵。 别让娘家处处扶持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可不一样。 凭她的模样、手段,只要嫁好了,定能哄到夫家处处帮衬娘家,有什么好东西,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要捎回娘家。 待她嫁人后,她也会把婶婶当成亲生母亲孝敬。 章氏见花一样的姑娘家委屈到快要哭出来,连忙哄着道:“大过年的可不兴掉泪珠子啊,没得伤哭眼儿呢。” “你啊,可是我亲侄女,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呢?好了,快莫哭了,瞧瞧,小脸蛋儿都哭花了呢。” 卫姮便站在月洞门,等着章氏哄到卫妙音娇颜展笑,方现身。 她甫一出现,亲如母女的两人笑意收起,卫妙音甚至带身子抖瑟,直往章氏身后缩去。 仿佛,很害怕卫姮会对她做出不利的举止,双手揪紧章氏的衣袖,怯生生喊了声“姮姐姐” 卫姮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小动作并没有放在眼里,屈膝向章氏恭敬行礼“母亲。” 冷下脸的章氏深吸气,方没好声气道:“走路没有一点响声,是想吓死我吗?” “女儿下回注意点。 ” 不想费口舌的卫姮再次屈膝,“母亲慢走。” 还在谢氏的院子里,章氏也不敢多加训斥卫姮,但她又习惯见到卫姮便要鸡蛋里挑骨头,找碴几句,憋着不让她说,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故,章氏没好声气又道:“姑娘家的一天到晚在外头跑,成何体统。如今宜姐儿已出嫁,你也早早回侯府。” “再让我知道乱跑,没点规矩在、体统,给我跪祠堂好生反省!” “是,母亲。” 女儿颔首,绝不顶撞章氏。 虽没有什么母女情,可在外人眼里,她是章氏的亲生女儿,孝亲悌长,此为人伦,身为儿女又怎能顶撞父母呢。 章氏见卫姮如此老实听训,还当是吓唬住卫姮,这才满意离开。 全然没有发现,与卫姮错身时,她嘴里乖巧听话的庶女卫妙音,对卫姮发出无声的挑衅。 “二姐姐,你死定了。” 卫姮微微凝眼。 她读懂了卫妙音的唇语。 倒是稀罕了。 回个侯府而已,怎么有这么大的底气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望着卫妙音离开的背景,卫姮暗自留了心。 到了谢氏的屋里,卫姮便看到向来冷静、自持的七伯母,眼睛也是有些许泛红。 好像,刚刚哭过一样。 海嬷嬷见卫姮过来,神情分明一松,露出笑脸迎过来,“二姑娘来了啊。” 走到卫姮身边声音又快又轻,“夫人想宜姐儿了。” 女儿出嫁,就算离家不远,心里也是不舍的。 不舍的同时,又生出担忧,唯恐嫁出去的女儿会在婆家受欺负。 谢氏回头,见到卫姮后,黯然的神色好转少许,眸光慈祥望着卫姮,“姮姐儿来了,可是准备回侯府了?” 宜姐儿已出嫁,这两日一直住在卫府的姮姐儿也该回去了。 卫姮柔声道:“祖母不日回上京,母亲又许久不曾执掌侯府中馈,姮还是想早日回去盯紧些。” 老夫人是个性子要强,且极为挑剔的老人家,倘若哪一处有一丝不满意,便会被立规矩。 前世,卢氏也在老夫人面前立过不少规矩。 半夜还会被喊醒,双手捧着痰盂服侍夜起咳嗽的老夫人。 谢氏也是了解大二房的老祖宗,颔首,“算算日是该快到上京了,也好,如今你执掌侯府中馈,早些回去盯紧为好。” 又问卫姮可需要从她院里挑几个办事老成、妥贴的妈妈。 卫姮道:“方嬷嬷如今管着内宅,丫鬟、婆子、妈妈们都调教得极为规矩,再无以前的不伦不类,向来重规矩的老夫人瞧见也会满意。” 老夫人还有一宗,便是极重规矩。 尊卑有别,是容不得下人爬到主子们头上。 方嬷嬷是谢氏亲自选出来帮衬卫姮的,其能力最为清楚。 见卫姮说不用,便也没有再多说。 示意海嬷嬷打发了屋里的伺候丫鬟后,谢氏说起另一宗要紧,“凌王那儿,你可有消息?” 卫姮见谢氏面色有些严肃,心里微地下沉少许,“那日一别过后,姮便再也没有见过凌王,七伯,可是七伯父那边有消息?” 谢氏闻言,暗自点点头。 凌王殿下确实是个稳妥人,知晓此时是绝不能同姮姐儿有任何的联系。 但凡他有所举动,圣上必定立马知道他想要入赘的姑娘是姮姐儿。 “那日凌王与你见过后,便去了禁庭,随后圣上大怒斥责凌王,便勒令凌王回王府后,无旨不得外出。” 卫姮微地抿紧了嘴角。 这是被关在王府了。 定是三爷说要入赘,而惹怒了圣上。 其实,她也早预料到圣上会生气。 王爷入赘,闻所未闻,圣上没有一刀砍了凌王,都算开恩了。 第472章 找事 出了谢氏的院子,卫姮脸上的浅浅消失,一直见到怡姐儿和前儿日从庄子里接过来的赵姨娘后,方重新露出一抹微笑。 “……你和赵姨娘这些日子便住在伯母府上好好养伤,待我忙完手边的事儿后,再来寻你一起去看绣坊选址。” 卫姮做事向来利索,既是说了要同卫合宜、卫妙怡一道经营绣坊,当日便打发碧竹给李婶送信,让李婶找牙行打听铺面。 临近年关,总会有一些着急用银钱的铺面脱手,先让牙行看着,有适合的便买下。 赵姨娘也知晓此行,见着卫姮提及,赵姨娘抹着眼泪,径直给卫姮跪下。 “二姑娘,贱妾替怡姐儿谢二姑娘的大恩大德啊。” 拦都拦不住,对着卫姮便磕头。 还不忘拉着怡姐儿一块拉着下跪。 她们母女两人一定上辈子做了善事,修了功德,这辈子投生贱胎还能遇上二姑娘这样好的贵人。 赵姨娘是个胆小的,一直认为没用的,连累了怡姐儿在老爷、夫人面前不得宠。 随着怡姐儿日渐长大,深知主母、主君靠不住的赵姨娘,心里着急姐儿的婚事,着急姐儿的嫁妆。 为了姐儿出嫁有几两碎银子压箱,不得不整日抠抠搜搜,想攒些银钱给姐儿。 可多年过去,她手里省出来的银钱连五十两都没有。 再到大房与二房分府,主君、主母回到渠脚,那一刻,赵姨娘真觉天都塌下。 怡姐儿本就是不得宠的庶女,如今连主君、主母都走了,怡姐儿的婚事怎么办? 嫁妆怎么办? 为了这两件大事,她夜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又白了多少头发。 直到前儿日她接到宗子的府里,怡姐儿告诉她,二姑娘有意同她一起经绣坊,赵姨娘是搂着怡姐儿哭了好久。 她的姐儿啊,以后跟着二姑娘,只要一心对二姑娘好,一定会有天大的福气啊。 这会子便是让她死,她也能瞑目了。 卫姮拉起抽拉的赵姨娘,叹道:“姨娘快快起来吧,当年我刚到上京,也多亏姨娘暗里照顾啊。” “偷偷给跪在祠堂的我送软膝垫子,入夜趁我睡了后摸进来给我盖被褥,天不亮又偷偷过来拿走被褥。” “姨娘,这些我都知道,我都记在心里。” 她是习武之人,赵姨娘手脚放再轻,她也是知道的。 那是大房唯一给她的善良,她怎能忘呢。 赵姨娘闻言,又哭又笑,又十分不好意思,“不过是小事,姑娘怎么都记心里。” 怡姐儿是惊讶到了,“姨娘,自己怎么背着我照顾二姐姐啊。” 当初姨娘可是阻止她亲近二姐姐呢,还把她关在屋里,哭着求她不要待二姐姐好。 赵姨娘愈发的不好意思了。 卫姮笑道:“那是姨娘心疼你,怕大夫人知道后,责罚你。”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赵姨娘虽懦弱、胆小,但她一直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护着怡姐儿平安成长。 怡姐儿这会儿鼻子都发酸。 原来当初是自己误会了姨娘。 搂住姨娘的腰身,怡姐儿枕着赵姨娘的肩头,轻声道:“姨娘,你真好。我会好好跟着二姑娘经营绣坊,绣好绣品,挣好多好多的银钱孝敬姨娘。” “好姐儿,你有这份心,姨娘就心满意足了。” 赵姨娘轻地抚了抚怡姐儿长发,眸里是深深的慈爱。 她只有这么一个姐儿,只要姐儿好,她就好。 绣品,她也是可以绣呢,若二姑娘瞧得上, 不管卖多少银钱都成。 卫姮又看了赵姨娘连夜绣出来的绣样,方明白为何怡姐儿在绣活上面有天赋了。 原来源头是在赵姨娘这儿。 赵姨娘见卫姮对她的绣样赞赏有加,也是高兴到几近失语,待到卫姮走后,又是搂着怡姐儿哭了好一会儿。 “好姐儿,你比姨娘有福气,日后一定要好生给二姑娘干活, 切不可懒惰、耍滑。” 又一次耳提面命叮嘱怡姐儿好好敬着卫姮。 怡姐儿笑道:“姨娘且放心,我啊一定不会让二姐姐失望。姨娘,要不我和姨娘这会子描些样出来?回头呈给二姐姐过目,若是样式好,抓紧点儿绣出来……” 这主意好。 赵姨娘也顾不上哭了,就着灯火开始描起样。 伺候怡姐儿的丫鬟伶儿见此,又连心多添了两盏灯, 以免伤了姑娘、姨娘的眼儿。 …… 卫姮这边回到侯府后已是天黑。 方嬷嬷见在卫姮似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禁看向碧竹。 用眼神询问发生何事。 碧竹因在屋里收拾一应物什,不曾陪同卫姮去谢氏院里,故而,并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轻地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姑娘有心事,青梧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更加谨慎,不敢闹出半点动响,以防惊扰姑娘。 方嬷嬷亲自上手,伺候卫姮洁面、净手。 再到摆膳,卫姮都没有怎么说话,这可让方嬷嬷都不禁担心起来。 外头管事的卢妈妈来了。 踏入青梧院便发现气氛不太对劲,立马放松脚步,招呼果儿过来。 “果儿,帮妈妈请方嬷嬷出来,就说刚回来的四姑娘吵着说她屋里少了物件,要挨个查丫鬟、婆子们的住处,揪出是谁偷了她的东西。” 果儿记住,忙进屋里请方嬷嬷出来。 方嬷嬷刚和碧竹、初春伺候卫姮躺下,见守外头的果儿进了暖阁,便知有事需要找姑娘。 放松脚步出来,刚要问果儿何事,屋外头传来喧哗声。 方嬷嬷瞬间沉脸,打帘走出屋子。 原本候在庑廊下的卢妈妈显然是听出何人发出的喧哗声,顾不上见方嬷嬷,面色绷紧快步往院外走去。 喧哗声是越来越近了,四姑娘卫妙音气狠了的尖锐声,如针尖般刺入耳里。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本姑娘不过是几月不回侯府,你们这些奴婢连本姑娘都不认识了?” “流苏,给我狠狠地打。好让这群没眼睛的东西,知道本姑娘是谁!” 卢妈妈的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四姑娘她这是以为侯府是大夫人掌家时,由她放肆、吵闹的侯府吗? 第473章 按到地上摩擦 青梧院 灯火通明。 大闹青梧院的卫妙音被拦在了明间外头,是出来的方嬷嬷挡了她。 宫里头出来的方嬷嬷目含肃色,一脸寒霜站在庑廊下,哪怕是一言不发,其气场令所有丫鬟、婆子心中惴惴。 尤其是守门的两个婆子,她们没能把闹事的四姑娘拦在外头,这会子瞧见站在灯火里,脸色寒冷的方嬷嬷,膝盖里头都发软了。 心里头是对四姑娘卫妙音生了怨气。 今日才回侯府便闹到正经的侯府主子的院里头来,还真当自己是侯府里的姑娘吗? 呸! 说难听的,不过是被二姑娘赶出去的厌客。 不过这些都是以下犯上,大不敬的话,婆子们是不敢说出嘴,只能在心里腹诽几句,以泄心中不快。 方嬷嬷呢自然不会特意去针对卫妙音。 哪怕她是大房的姑娘,可到底是姓“卫”,是二姑娘的堂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 有错,若无二姑娘吩咐,身为教养嬷嬷的自己也不能轻易责罚四姑娘。 “夜深人静,二姑娘已休息,还不将四姑娘请回香芜院。” 声音不大,在一片大气都不敢喘的寂静声里,一字一字,落入众人的耳里,是束缚,也是震慑。 垂首站在庑廊石阶下方的卢妈妈应了一声,垂首后退三步后,方转身朝卫妙音走去。 “四姑娘,请。” “滚开!” 卫妙音柳眉一横,用力推开卢妈妈,“你算个什么东西,以前母亲在时,你不过是剪草弄花的下等杂役婆子,也配站在我面前?” 卢妈妈纹丝不动站着,“请吧,四姑娘。” 但凡是个聪明人,也该知晓侯府今昔不同往日,更不会在二姑娘的院子里提到大夫人。 目光已然锐利的卢妈妈又朝另一个婆子使记眼色,两人便一右一左,把还想跳起来的卫妙音按住,架出青梧院。 “你们放肆!放开我!二婶婶,二婶婶……” 贴身丫鬟流苏见此,还想从婆子们手里拉回自家姑娘。 她是房里的丫鬟,手上的劲儿哪有婆子们大,见救不下卫妙音,扯起嗓子大叫起来,“快来人啊,二姑娘院里的人要打四姑娘……唔……唔唔……” 流苏也被婆子们给按住。 嚷嚷的嘴被不知道哪儿来的破布边角料堵住得死死,只能两眼瞪大,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架出青梧院。 站在上方的方嬷嬷微地抬手,再开口时,声色格外端肃、严厉,“来人,把这个敢在主子院里闹腾的奴婢拖下去,掌嘴二十!再闹,撵出侯府!” 一个小小丫鬟,还是可以收拾。 好让四姑娘音姐儿知晓,青梧院可不是她能放肆的地方。 按住的流苏大骇,小脸更是煞白煞白,“唔……唔……姑娘……唔……” 卫妙音这会子都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听到流苏的求救。 一路架出青梧院,无论她怎么叫喊,也没有见人出来。 更甚连二婶婶都没有出来。 “我要见二婶婶,我要见二婶婶!我……” 卢妈妈淡声打断,“四姑娘还是莫喊了,侯府规矩大,入夜无事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凡无对牌乱闯乱走者,一律杖罪、发卖。” “夫人那边这会子也应是入睡了,四姑娘素来孝敬夫人,想来也不忍惊扰夫人吧。” “倘若四姑娘还要继续吵闹,奴婢们几个只能冒犯了。” 后面一句,已是告诫。 卫妙音是个不信邪的人。 有二婶婶护着她,这些婆子能把她怎么样? 刚准备再要大闹,余光看到两个婆子拖着流苏,往另一条小道而去,眨眼,便不见踪影。 卫妙音心里一慌,似觉不妙的她声音蓦然尖锐起来,“你们把流苏带去哪里!” 卢妈妈微笑,“流苏大闹青梧院,惊扰二姑娘,按规矩掌嘴二十以示告诫。” “四姑娘若是再闹,流苏掌嘴四十,撵出侯府。” 流苏的卖身契不在侯府,不能发卖,只能撵走。 卫妙音哪里料到青梧院会责罚她的丫鬟。 又惊又气之下连面目都显出几分狰狞相。 “流苏是本姑娘的丫鬟,你们怎敢……” “啪……啪……啪……” 敢不敢,从小道那头传来的掌掴声便知晓了。 一下接一下,打到流苏发髻凌乱,几耳光下去,娇嫩的脸颊瞬间红肿,嘴角边有血丝缓缓浸湿塞在嘴里的破布边角料。 随后,卫妙音又听到流苏惊恐求救,“四姑娘……救……命……救……命……” 是掌嘴的小木板把堵嘴的布烂抽掉,才有了流苏的求救。 求救的声音由大渐小,最后到消失,唯掌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卫妙音也没有再故意发疯了。 已是意识到青梧院的下人根本不在意她的反抗、厉喝。 好。 好得很啊。 不把她放眼里是吧,好! 明儿给二婶婶请安,定要让卫姮难堪。 卫妙音没有再闹腾,神情阴郁回到香芜院。 卢妈妈把她送到屋里后,恭敬欠身,又说了句“四姑娘也累了,早些歇息”方退下。 至于流苏,受过罚自会送回来。 没有让卫妙音等太久,两位婆子很快将脸颊红肿的流苏送回香芜院。 “姑娘……呜呜呜……” 关了门,流苏扑在卫妙音惊恐哭泣。 脸颊抽肿,连吐字都十分困难。 卫妙音轻地碰了碰流苏的脸颊,咬牙狠道:“今晚是我鲁莽了,连累你受罚。” “放心,青梧院的下人打你二十下,本姑娘翻倍讨回来!” 打了流苏,也是打了她的脸。 流苏听闻自家姑娘会为她出头,眼泪哗哗流得更深。 哭着煽风点火,“姑娘,二姑娘欺人太甚了。香芜院里丢了东西,二姑娘非但不给姑娘做主,反而让下人出面处处为难姑娘,分明就是欺负姑娘是无依无靠啊。” 吃了教训却不长记忆,不好好规劝姑娘安分些,还唯恐事情闹不大,一味挑事。 卫妙音是听过去,并记在心里。 绞紧绢子,一字一字地厉道:“她想欺负我?走着瞧,这事儿没完。待兄长出手,有她哭的时候。” 第474章 一并收拾 卫妙音今晚闹吵,是有原因的。 趁机大闹一场,闹进卫姮房里趁乱进暖阁内室,顺走卫姮一件贴身衣物。 想着应该是能办成。 哪知道,自个连青梧院的明堂都没有挨到,就被那宫里出来的方嬷嬷拦下。 还让流苏挨了二十掌掴。 闹腾半天,赔了夫人又折兵。 “今儿个委屈你了,担惊受怕不说,还挨了打。 这几日你在屋里好生歇息,养好脸才出门子吧。” 自个奴婢挨了打,回来那些来侯府探望二婶婶的夫人、太太们见了,身为主子的自己一样脸上无光。 不如让流苏歇息几日。 说罢,卫妙音又赏了件银头饰给流苏,以示安抚。 挨打的流苏是知道自家姑娘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她说找回场子,绝非仅仅说。 再加上又得了小巧又精美的银头饰,流苏心里头的委屈总算少了大半,余任剩的大半等着明儿个再消了。 隐隐听到打更声,流苏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姑娘洗漱入睡吧。” 卫妙音这会子也确实是累了。 又喊又闹的,费了她不少神思,不如早些歇下,养好精神明儿个找卫姮算账。 没一会儿,屋里的灯火熄灭。 外头卢妈妈自窗棂边慢慢退下。 …… 青梧院。 灯火依旧未熄。 已经在床上坐起的卫姮喝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羊乳,听着卢妈妈回话。 难怪卫妙音一定要住回侯府。 原来是要帮着卫文濯偷她的贴身衣物呢。 “卢妈妈辛苦了,香芜院这几日劳妈妈盯紧些,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我或是方嬷嬷。” 叮嘱完后,卫姮方让初春送卢妈妈离开。 卢妈妈走后,方嬷嬷轻声道:“姑娘,四姑娘与大爷并无多深的兄妹情谊,四姑娘却答应为大爷做事,其中怕是大爷答应了什么,方说动四姑娘铤而走险。” 卫姮从庄子里回来,便把庄子里发生的事儿告诉方嬷嬷。 卢妈妈在卫妙音那处听到话儿说出来,方嬷嬷便马上想到今晚四姑娘卫妙音想要做什么。 指使冬儿偷衣物不成,便又说动四姑娘出手。 青梧院如今围成铁桶般,无论大爷想多少法子,也休想得逞。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方嬷嬷便道:“四姑娘不足为惧,姑娘,明儿还得想想如今同夫人回话才成。” 以二夫人章氏对四姑娘的偏心,明儿定会为难二姑娘。 卫姮淡道:“母亲那边我自有对策,唯今是有一个人,母亲身边的申嬷嬷,她是大夫人从范阳卢氏带过来的陪嫁妈妈,她兴风作浪的本事更大,需要让她放老实才成。” 方嬷嬷眼帘微跳,“姑娘才知晓申嬷嬷是大夫人的陪嫁妈妈?” 卫姮颔首, “嗯,请了大伯母帮忙,前两日方查出来她是大夫人的陪嫁。 ” 申嬷嬷几次帮衬着大房,卫姮便起了疑心, 拜托七伯母谢氏帮忙暗查。 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事儿便好办了。 方嬷嬷道:“要让申嬷嬷老实下来并不为难,需得看姑娘的想法。” 主仆围着申嬷嬷又细细说了几句,方熄了灯各自歇下。 重新躺回床上的卫姮心里还想着凌王,睡意毫无,夜里翻了好几次身子方渐渐睡下。 守夜的初春一直听到自家姑娘睡着后,才闭上眼睛。 姑娘,有很重却不能说出来的心事。 忧思过重恐伤身。 明儿吩咐后厨,给姑娘熬些安神汤才成。 初春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进入梦乡。 夜色清寒,随着星辰渐渐隐入,天也渐渐亮起来。 一宿没有睡好的卫姮醒来,只觉双眼无比干涩,便连眼帘也沉重到无法抬起。 初春见着卫姮都水肿起来的双眼,连忙让丫鬟准备薄荷水给卫姮消肿。 又将泡湿的薄荷叶捣碎, 用棉纱包着小心翼翼按揉卫姮双眼四周,一直水肿消下,这才放下心。 待碧竹伺候卫姮梳妆,初春打发丫鬟去后厨跑一趟,“……今晚给姑娘炖几盏安神食膳汤,午膳不必太油腻,清口为主。” 没有睡好,肝火必旺,需佐以清淡素菜为好。 早食时,卢妈妈派了丫鬟过来回话,“……姑娘,卢妈妈说四姑娘连早食都不曾用,领着流苏一路哭着去了夫人院里头。” “丫鬟、婆子们也不敢拦着,便跟了过去。” 这是大清早去诉委屈去了呢。 卫姮倒也不急。 准备吃完早食再去思居院向章氏请安。 申嬷嬷却来了。 随意福了礼,脸臭到好似谁欠了她百儿八吊银钱般,冷道:“姑娘,夫人请姑娘去思居院。” 大房的姑娘又被二姑娘给收拾了,哪怕庶出的四姑娘,那也是打大夫人脸面,申嬷嬷自然脸臭了。 卫姮不动声色让初春出去,请方嬷嬷过来。 昨夜里还提到申嬷嬷,今早她便主动送上门了,正好,趁此机会吓吓她。 很快方嬷嬷进屋。 明肃端庄的气派瞬间把申嬷嬷给碾到敛起手脚,周遭气息是肉眼可见弱下去。 想挺胸扬下巴,努力要压制回去, 才起个头,方嬷嬷一记称得上温和的眼神扫过来,提着一口气的申嬷嬷一下子蹦出急促的咳嗽声。 方嬷嬷淡声道:“二姑娘身子弱,昨儿夜里又受了惊,发了一宿的噩梦,今早晨起来便有些萎靡。” “申嬷嬷既是病了……碧竹,请申嬷嬷去李管事那儿,让大夫来瞧瞧,莫让病气过给夫人、姑娘。” 申嬷嬷先前还没有品出什么,以为方嬷嬷有意让二姑娘装病脱身,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方嬷嬷想要说什么。 这是借题发挥,打发她离开呢。 她就算离开,也得带上二姑娘。 皮笑肉不笑,解释道:“方嬷嬷误会了,奴婢不过是一时气岔,呛了嗓子才咳嗽。” 话音落下,便看到方嬷嬷刚才还有些笑意的脸上,已是结有寒霜。 那模样,便是宫里的娘娘们见了心里都发怵,得赶紧反省是否哪里失了规矩、礼仪。 申嬷嬷就更不用说了,手脚都被捆住般,后背冒汗的同时,心头腾一股子不祥预感。 下一息,便听到方嬷嬷沉道:“既是无病,申嬷嬷身为仆人,却在主子早食目中无主,肆意喧哗。” 第475章 拆穿,惊魂 开口便让申嬷嬷不禁急辨,梗着脖子刚要顶回去,方嬷嬷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声色更为沉厉继续道: “申嬷嬷原是大夫人从娘家带过来了陪嫁妈妈,老身改空需得好生问问范阳卢氏家的规矩,何时这般不成体统。” 脖子梗起的申嬷嬷当场吓到几欲要夺门而逃,身分揭穿的那瞬间,她只觉自己一脚踏进鬼门关。 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脸颊滴滴流下。 她是大夫人的陪嫁妈妈,二姑娘是怎么查到的? 大夫人当年的陪嫁单子里,也没有她的名儿啊,怎么就让二姑娘查到了呢? 这该如何是好? 她还能留在二夫人章氏身边伺候吗? 二姑娘肯定不会允许啊。 说不定…… 说不定还会像杀了苏妈妈那样,杀了她啊。 申嬷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青梧院,一路跌跌踏踏不知道走到侯府哪一处,直到丫鬟如云撞见她,连着喊了她数声,方把她吓飞的魂儿喊回来。 “申嬷嬷?申嬷嬷?你这是怎么了?能听见我声儿吗?” 如云扶起摔地的申嬷嬷,是被申嬷嬷煞白如灰箔的脸色给骇到。 脸色怎么这般差?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儿,莫不是大清早撞鬼不成? 呸呸呸! 大白天的,哪里来的鬼。 不许自己吓自己。 好在,申嬷嬷渐渐回过神,失焦视线重新聚回,极为迟钝、缓慢落到如云脸上。 好半晌后认出蹲在自己眼前的丫鬟是谁。 大爷在她面前提过一嘴,如云是他的人。 “如云啊……” “诶,申嬷嬷,你这是怎么了?是迷路不成?需要我送你回思居院吗?” “我无事……” 说着,申嬷嬷准备起身,人又往前载去。 至今还发软的双膝俨然无力支撑她站起来。 还好如云双手一直搀扶着她,才没让她再次摔倒。 “嬷嬷,我扶你到复廊那边歇歇。” 申嬷嬷也确实需要坐会,到了复廊那边坐下后,她握住如云的手,急促道:“如云,你速速去找大爷,就说……就说二姑娘知道我是谁了。 ” 啊。 如云听糊涂了,“二姑娘本就知道嬷嬷是谁啊。” 申嬷嬷就是不想让如云知道内情,道: “旁边的你别管,只管去七老爷府去寻大爷,把话捎到就成。” 换来如云的为难了,“唉,嬷嬷有所不知啊,如今的侯府规矩忒大了些,我不过是三等丫鬟,哪能想出门子便能出门子啊。” 她都想见到大爷呢。 知晓大爷回了上京,原本还好生高兴,以为又能同大爷温存几日,哪知,大爷竟住进了七老爷府上。 也不知道大爷是不是怨她办事不力,已把她给抛之脑后,忘了她如云。 申嬷嬷闻言,绝望到眼前一黑。 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在如云的尖叫声里,晕了过去。 可把如云吓到跳起来,尖叫声大到招来后院巡视的哑婆,在哑婆帮忙下,把申嬷嬷送回思居院的耳房里。 章氏这边还在等卫姮过来呢,结果,待到昏迷的申嬷嬷。 “人好好的怎么就昏倒了?说,是不是二姑娘对申嬷嬷做了什么?” 抬人回来的婆子什么都不知道,恭敬道:“回夫人的话,小的也不知道申嬷嬷怎么回事,小的过去时身边是丫鬟如云守着。” 如云连忙回话,“夫人,不关奴婢的事儿啊,奴婢是去荷苑那边的复廊处,撞见申嬷嬷失魂般坐在地上……” “ 奴婢见申嬷嬷脸色不好,连忙把人扶到复廊下头坐好,哪知……哪知,嬷嬷突然间便晕了过去。” 荷苑那边的复廊? 同青梧院隔着一个听澜院,更不是回思居院的方向,申嬷嬷怎么一个人跑去那边了? 那个逆女到底对申嬷嬷做了什么,把她吓到失魂连个方向都辨不清。 章氏是没有头绪,卫妙音适时跳出来火上浇油。 怯道:“二婶婶,是不是申嬷嬷告诉二姐姐我来思居院寻你,二姐姐一怒之下,为难了申嬷嬷。 ” “那岂不是……岂不是……” 小脸蛋越说越白,神情也愈发的害怕,“岂不是我连累申嬷嬷了?” 章氏一听甚觉有理。 是她让申嬷嬷过去把逆女喊过来给音姐儿道歉,结果呢,混账东西不仅不来,还吓唬她房里的嬷嬷! “岂有此理!前些日子才告诫过她不可嚣张、无礼,昨儿到今日便到处惹是生非,她眼里是没有我这个母亲了!” “你们两人马上滚去青梧院,把人给我捆过来!我倒要看看,当着我这个母亲的面,她还能不能嚣张起来!” 两人,指的是送申嬷嬷回来的婆子。 她们可没有那胆子去捆二姑娘呢。 不过,可以去青梧院给二姑娘通风报信。 遂,婆子们一点都没有犹豫,福了礼便离去前往青梧院。 走到门口,又听到夫人着急道:“快出去请大夫过府。” 而门口外头,是准备进屋的二姑娘。 婆子们连忙侧身给卫姮行礼,“姑娘安好。” 里头传来如云的声音,“夫人,奴婢知道医馆在哪儿,奴婢去吧。” 正好可以趁机去寻大爷。 卫姮一边走屋里,一边淡道:“母亲何须舍近求远呢,女儿为申嬷嬷扎上两针,定能让申嬷嬷转危为安,及时醒来。” 听到声音,章氏便扭了头,两眼冒火星子直瞪卫姮,“好啊,可算等到你大驾了, 给我跪到外头去,什么时候让我消气,你便什么时候起来!” 原本还装害怕的卫妙音听到,险些高兴到笑出声。 那岂不是会跪上几天几夜? 好啊! 太好啊! 外头多冷啊。 跪上一天一夜,必会伤了卫姮的根基。 再上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保准小命跪到见阎王。 卫姮啊卫姮,早说了,得罪本姑娘你是没有好下场了。 心头得意的卫妙音抬眼,往卫姮身上望去,视线直接同卫姮含着讥冷的黑眸撞了个正着。 卫妙音:“……” 想也没有多想,飞快垂首避开。 卫姮嘴角浅地弯了下,眼中讥意更深。 福身给章氏请过安,卫姮不紧不慢道:“母亲,申嬷嬷上了年纪,突而晕厥极有可能乃心脉受堵,若不及时抢治,恐怕性命难保。” “母亲倘若不信,不如翻开申嬷嬷眼帘,见她是不是黑珠翻白吧。” 第476章 受制 章氏对申嬷嬷还是诸多依仗, 再者,她是知道什么是心脉受堵,通俗些便是心肌梗死。 这玩意不及时施救, 还真能要命。 意识到严重性,章氏心头再气也只能退步,让卫姮施救。 退一万步,若救不回来,她还能趁机…… 暗里绞紧手里的绢子,章氏慢慢退到旁边,眼底有暗喜渐渐升起,又缓缓压下。 死鬼生前对她的警告,让她这么多年心生忌惮, 畏手畏脚。 如果,那封信真在姓李的手里,她便可以趁此机会,暗里找姓李的谈判,让他把信交出来。 毕竟,勇毅侯嫡女医治死亲生母亲屋里管事嬷嬷,这事儿,闹出去不好收场吧。 章氏心里还在琢磨让事情对自己最大利益化,藏在她身后的卫妙音小声地道:“二婶婶,二姐姐何时学会行医?” “周礼有言妇德谓贞顺,妇言为辞令,妇容为婉娩,妇功为丝枲,其丝枲为女红,二姐姐连女红都不善,怎去学那些个抛头露面,有损清誉的岐黄术呢?” 这还真把章氏问倒了。 她也不知道卫姮何时学会了岐黄术。 盯紧卫姮取出来的细长银针,章氏不屑道:“不过是习得些皮毛,她纵有心想抛头露面,也无人请她。” 岐黄术有那么好学的吗? 装个样子罢了。 章氏撇撇嘴角,完全没有看到身后的卫妙音也跟着她一道撇嘴角,还暗自对她翻了记白眼。 二婶婶有时候真的听不明白话里头的重点。 她分明想说卫姮抛头露面,非姑娘家所为,需得多加管教才对。 怎么二婶婶听不明白呢。 那边卫姮已在给申嬷嬷施针。 申嬷嬷问题不大。 真要是心脉受堵,此时的申嬷嬷早已不在世间。 几针下去,面色煞白的申嬷嬷开始额冒大汗,僵硬的手脚小幅度颤动,再到嗓子眼里“咕哝”几下过后,申嬷嬷再次发出剧烈咳嗽声。 随之,人也倏地睁开双眼。 不过是急火攻心之下,痰迷心窍而导致晕厥,痰顺气顺,人便自然醒过来。 收回银针的卫姮眉梢微动,浅笑开口,“嬷嬷醒了,身子可还有那处不舒服呢?” 申嬷嬷醒了? 心里还另有盘算的章氏闻言,立马向前一步,把卫姮拉到身后,自己则紧盯着坐在圈椅里的申嬷嬷。 还真醒了! 那她也就不能去找姓李的谈判了。 心里很是失望的章氏深吸口气,不等申嬷嬷还在缓神之际,厉声诘问,“申嬷嬷,我不是让你去青梧院请二姑娘过来吗?为何好端端的晕倒在复廊那处?” 申嬷嬷虽说醒过来,但脑子还处在迟钝中,过了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自己在何处,又是何人在问话。 立马从圈椅里起身,刚要哭着回话,余光倏在见卫姮站在章氏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卫姮见她望过来,抬手,在自个脖子边轻轻一划。 申嬷嬷:“……” 差点吓到失禁。 此时,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便是二姑娘了,恨不能让自个再晕一次。 也好过睁开双眼, 只觉自己命不久矣。 卫姮走到章氏身边,颇为体贴道:“母亲,申嬷嬷上了年纪,大清早出门子应当是寒气灌窍,一时迷糊了。” “母亲不如让申嬷嬷缓会儿,再问她话吧。” 章氏那边在扭头,手也随即抬起,又想朝卫姮脸上扇过来,嘴里还冷道:“没规矩的东西,长辈问话,有你插嘴说话的份吗?” 这回,卫姮是没有再被打到。 顺势屈膝蹲下身子,假装没有看到章氏的动作, 歉道:“母亲教训的是,女儿不会再有下次了。” 手落空了的章氏知道自己再去打卫姮,便不占理了。 只能是斥声给卫姮难堪了,“那我问你,为何不及时过来回话?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卫姮尚未回话,卫妙音按捺不住跳出来,“难怪昨儿夜里二姐姐那般威风,原来啊,是连二婶婶都没有放眼里呢。” 说着,说着,又掉起了眼泪。 轻地扯了扯章氏的袖子,哽咽道:“原是以为我不配,这会子才知道,原来二姐姐对婶婶也是如此无礼。” “二婶婶,音儿心疼你,你可是侯府当家主母啊,更是二姐姐的亲生母亲啊,二姐姐怎能这样处处忤逆你啊。” 挑拨离间的话,卫姮当真是听厌了。 闻言,卫姮淡道:“四妹妹有心了,那便留下来好好陪我母亲吧。” 复又朝章氏福礼,“母亲,女儿还需去荣王府见郡主,暂行告退。” 礼节方面,任由章氏怎么挑,也是挑不出卫姮什么毛病。 章氏再次被气到。 “你给我回来!” 卫妙音也哭起来,“婶婶……” 不能让卫姮走啊! 昨夜里的事,她还没有讨回呢。 卫姮止步,叹道:“母亲,荣王府乃异姓王,深受圣上重任,女儿若去晚了,便是我勇毅侯府失礼在先,母亲,女儿实不想连累母亲受罚。” 什么意思? 孽障去晚了,她为什么受罚? 一道过来的方嬷嬷温声解释,“夫人乃侯府主母,是二姑娘亲生母亲,行教养之职,女儿皇亲贵戚前失礼,禁庭有行规教之责,而生母必受连累。” 章氏:“……” 她讨厌该死的连坐! 卫妙音也不敢说话了,她可不想同卫云幽一样,丢脸丢到连禁庭都知晓。 方嬷嬷见此,声色更为和煦道:“夫人 ,老身也且先回青梧院,打点老夫人回府事宜去了。” 经方嬷嬷一说,章氏这才想起,自己那个要难缠的婆婆要回了。 别说, 此时此刻,她还真想回庄子去! 至于要为卫妙音找回场子,重罚卫姮一事,已被章氏抛到脑后。 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管小姑娘的事儿。 见卫妙音委屈巴巴的模样,章氏只好道:“你祖母规矩多,我都需得处处留心,你啊,别想着去为难卫姮了,当心落到你祖母手里,更加没好果子吃。” 说完,便打发卫妙要音回香芜院。 申嬷嬷那边,章氏更是一句话都没有再提。 当然,申嬷嬷自己也不想再提。 第477章 金兰 荣王府 卫姮恭恭敬敬给老王妃、荣王妃请安。 老王妃笑呵呵地颔首示意卫姮不必拘礼后,对身边坐着的,端庄如菩萨般的儿媳妇道:“如何,我没有骗你吧。这孩子啊,稳重妥帖,有她在啊,你家这只上蹿下跳的猴儿闯不下大祸。” 一道陪同过来的丹华郡主不乐意了,撇着小嘴,撒娇道:“祖母,哪有您这样贬低自个亲孙女的呢?” “我要是猴儿,我父王岂不也是猴了?还是一只掉毛的老猴。” “丹华,休得乱说。” 端坐的荣王妃沉眉,“贵客在此,不得失礼。”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难免会惯肆了些,长着长着,便长成比她几个哥哥、弟弟还要头痛了。 有时候瞧见,真是有种想拿大刀劈死她,好让自个多活几年的冲动。 丹华郡主不怕荣王,也不怕老王妃,唯独对她母妃发怵。 闻言,立马规矩站好,后背微微一挺,再拿捏一下身段,名门贵女的端庄、高雅便立马出来。 “是,母妃。” 母妃面前,她还是当只缩头乌龟,不能太过放肆。 荣王妃见女儿老实下来,自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儿说道,转而看向卫姮,眉眼都温和了不少。 “好孩子,丹华打小被我和她父王宠坏了,如有什么做错的,你多担待些。在她面前受委屈,也不必忍着,只要是她不占理儿,你啊,好好训她。” 老祖宗说了,勇毅侯家的闺女,是丹华在上京唯一的好友,且,还多次帮衬着丹华,仅凭帮衬丹华这一点,便值得相交。 她和王爷迟早要回边塞,丹华呢,大抵是会嫁在上京,身边有个交好的好姐妹日后彼此有个照应,她同王爷也会放心些。 卫姮是初见荣王妃,摸不清王妃是什么性子,遂,卫姮谨慎而又诚恳回道:“娘娘言重了,郡主是性情中人,平素亦对我关照良多。” “偶尔我因不太习惯郡主说话、行事,言语间有诸多冒犯,郡主宽容大度,从不同我计较。” 谨慎是没有哪位疼爱儿女的母亲,会去喜欢听他们对自个儿女的指责、坏话。 她自是要捡着王妃爱听的话儿来说。 当然,亦是她的肺腑之言。 丹华郡主对她的确照顾良多。 诚恳自然是指自己有时候对郡主一些不满了。 相信荣王妃来到上京后,早就暗里把郡主身边的人全摸透,自个同郡主之间的小矛盾肯定也是了如指掌,她对郡主是什么态度,是绝对的一清二楚。 如何王妃既提到郡主的脾性,她何不坦荡说出来呢。 话音一落,暖阁里便是老王妃的朗朗大笑声。 “瞧,我没有说错吧。这孩子啊是个实心眼啊,你说几句场面话儿,她啊,掏心窝子回你话呢。” “和咱们丹华一个样,素不同亲近之人绕弯子,耍心眼。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该骂就骂,该一致对外,那便是双剑合一,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 荣王妃听到抿着嘴,露出端庄如画上仕女般的微笑,“老祖宗说的是,确实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不过,媳妇刚才说的话可不是场面话,一样是媳妇掏心窝的话儿呢。人生难得一知己,唯愿你俩能同声共气,金兰之谊长长久久。” 卫姮和丹华郡主两人相视一笑,屈膝一起应了声“是”。 如花似玉的姑娘家站在满堂皆是沉重素色的暖阁里,犹如两抹明媚的阳光,一颦一笑间满室添辉。 老王妃瞧着欢喜,荣王妃瞧着也是极为喜欢。 脱下皓腕上一只碧绿的手镯,不给卫姮拒绝的机会,亲自为卫姮戴上,“这玉镯本就是一对,一只在丹华手里,一只在你手里,如此才相称。” 丹华郡主也央着让卫姮收下,“你啰嗦什么,平时不挺随意的吗,怎的在我母妃面前倒是讲起规矩了。” “赶紧给本郡主收下,不然本郡主生气了。” 话儿说完,额头也被荣王妃轻地敲了下,没好声气道:“你这张臭嘴啊,好的也要被你说成坏的了!” 敲到丹华郡主老委屈了。 揉着额头道:“母妃,你是不知道啊,平素她卫二也是这样教训我啊!卫二,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让本郡主白挨一下。” 卫姮正色道:“王妃教训的是。” “……”丹华郡主磨牙,“且给本郡主等着!回头定让母妃也敲你头一下。” 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也是极为生动,有趣。 荣王妃瞧着卫姮还能同女儿抬杠,稀罕的同时, 对老王妃笑道:“还是老祖宗好眼光,给丹华寻了一位挚友。” 原先她还担心卫家姑娘会因忌惮丹华的身边,同边塞官员家的姑娘们一样,处处哄着丹华,哪怕明明是丹华错了,她们也只是说好,从不说错。 如今一瞧,是她多想了。 勇毅侯家的姑娘,还真不惯着丹华呢。 老王妃笑道:“那也是我们丹华好,姮丫头也愿意同她交好啊。” “对对对,还是老祖宗疼我。母妃你啊,以后在卫二面前只许说女儿的好话,不许说坏话。” 丹华郡主是个耳尖的,趁机又回了一嘴。 荣王妃听着女儿那娇气十足的憨言憨语, 明明心里是喜爱极了,面上还是颇为嫌弃,挥动手里的绢子,“别在这儿打扰老祖宗清静了,快同卫家姑娘去玩耍吧。” 又吩咐婆子、丫鬟好生伺候,不得怠慢贵客。 卫姮是荣王府里的熟客,丹华郡主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知道主子们看重卫姮,如今又得了王妃的叮嘱,那是更加小心翼翼了。 出了老王妃的院子,丹华郡主拉着卫姮说起悄悄话,“今儿陪我去明府吧,我可打听到了,今儿个明远庭沐休在家呢。” “不许拒绝!上回你让我等你三天,结果倒好,我满心欢喜期待着,等到的却是你一封有事忙,不能如期赴的信儿,差点气到我要骑马过来寻你麻烦!” 卫姮自知失约在先,笑着道歉,“是我不对,这不,我今儿个给你来赔罪了。” 说罢,伺候的碧竹立马把锦匣打开,恭敬递到郡主眼前,“郡主,请看。” 第478章 上门 匣子打开,里头一枚鸡子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差点没把丹华郡主的双眼给闪花。 一向喜欢红色的丹华郡主是一眼欢喜上,“这是给我的?” “郡主不喜欢吗?不打算收下吗?” 卫姮故意打趣起来,“不喜欢,那我便带回去了。” “谁说本郡主不喜欢?” 生怕卫姮收回去,丹华郡主一把锦甸抱到自己手里。 还有些小傲慢道:“不错,很有眼光,送礼送到本郡主心坎里了。” 拿起一枚红宝石,丹华郡主爱不释手比画起来,“嵌到头面上会不会很好看?红宝石耳坠也不错啊,嵌到手镯是不是也不错啊。” 卫姮觉着都好。 丹华郡主姿容明艳,红宝石不仅压不住她的颜色,反而为她更添明媚。 见自己送出来的礼物能让她如此喜欢,卫姮也是很高兴,“都可以,也唯有郡主方能压住红宝石的贵气。” 丹华郡主听到更高兴,高兴到连明远庭都抛到脑后。 宝石与男人,自然是宝石更重要。 把玩了好一会儿,丹华郡主才让保管妆匣的丫鬟收好红宝石,又吩咐婆子去备车,准备出门。 自然是要去明府,而送到明府的拜帖也早送出,这会子应该已到明府了。 她去侯府,可以来去自由。 但去辅公府上不可失礼。 大约在王府等了半个时辰,前去辅公府送帖子的小厮便回了王府。 婆子得了明夫人收了帖子,正和明家小姐恭候郡主大驾的信儿后,立马回了郡主。 彼时不过辰时。 早梳妆好的丹华郡主一边走,一边道:“父王、母妃也很满意明府,老祖宗也托人打听了明远庭,都说是一等一的好儿郎,老祖宗又说还得看看明府的长辈是否和善……” 卫姮知晓王府也乐意促成两府联姻,自然更无负担带郡主去明府了。 上了车舆后卫姮才道:“明夫人我也见过,是位极为和善的夫人。明府的老祖宗我也是见过,同老王妃一样很是慈祥。” “明公、明大人我就不曾见了。” 丹华郡主道:“明公、明大人,我父王上朝日日见呢,明公威严,明大人严肃,父王说,明公府上家风甚好,有男子四十无子方纳妾的规矩。” “卫二,你是知晓我的,我要的夫郎必定此生唯我一人,什么通房、姨娘通通休想。” “明公府上此规矩是深得我心,我呢早想过了,若能成亲,凭我这健壮如牛的身子骨……” 边说,边用力自己胸口,拍到咚咚作响。 卫姮见此,凉道:“再拍下去,一马平川。” “不早说!” 听劝的丹华郡主脸色微变,低头看了眼胸口一眼……好像是平了些。 赶忙用双手托了托,方继续道:“……就凭我健壮如牛的身子骨,给子嗣艰难的明公府竽生上十个八个儿女,决计不成问题。” 卫姮:“……” 沉默一会,凉道:“女子产子过度,容颜易老。” 丹华郡主从善如流改了主意,“这样啊,那便减半吧,不能再少了。 明远庭是武将,将来少不了要上阵杀敌,我得多生几个帮衬着他才成。” 亲事八字都没有一撇,连生几个儿女都想好了。 卫姮对此不予置评。 …… 明府 明夫人自收到丹华郡主拜帖后,便同女儿明珑在院子里等着。 同时叮嘱明珑,“那位郡主母亲听说性子颇有些骄纵,待会子你见了后,切记要多加相让,不可顶撞郡主。” 一言不发拉着卫家丫头比试射箭,输了后还不气,拿了马鞭要抽卫家丫头,这脾气岂止是骄纵,简直是暴戾。 她家珑姐儿是个温声吞气的软性子,落到丹华郡主手里,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 明珑也听过丹华郡主的一些光辉事迹。 不过,卫姐姐既能和郡主交好,想来,郡主也不差吧。 心里虽有些害怕,但还是柔声安抚明夫人,“母亲不必过于忧心,女儿想也卫姐姐能与郡主交好,想来外头那些传闻不可信。” 要知道,前几个月里上京里高门大户都说卫姐姐上不了台面呢。 明夫人叹道:“傻姐儿啊,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啊,郡主身后是荣王府,你卫姐姐敢不和郡主交好吗?” “唉,如果你卫姐姐在就好了,有她陪着,我也放心些。” 刚说完,外头的婆子过来,“夫人,丹华郡主、卫家二姑娘到了。” 明夫人闻言,喜上眉梢,连忙起身相迎。 丹华郡主是第一次来辅国公府,见的又是明珑,故而没有惊动老夫人,还有明府的诸位夫人。 待见了明夫人后,丹华郡主也是极为礼貌,没有半点架子,甚至还拉着明珑的手,亲热喊着“珑妹妹”。 受宠若惊的明夫人见此,心里没有一点底了。 这,不对劲啊! 郡主热情过头了。 趁丹华郡主同明珑说话的空隙,明夫人拉着卫姮,悄悄问起来,“姮姐儿,郡主莫不是有什么事,有求伯母?” 世家主母可不是吃素的,对后宅内院里的事儿有着惊人的直觉。 卫姮却不能如实告之,但也不能撒谎。 道:“伯母不必慌张,郡主为人直爽,真有事所求,定会告诉伯母。” 完了。 真有事要求她。 明夫人的眼神瞬间晦暗不明,“是好?还是坏。” 卫姮道:“绝不会给伯母带来任何麻烦。” 不会有任何麻烦? 明夫人便放心了。 “你给伯母吃了颗定心丸,那伯母便等着郡主亲自开口了。” 心中有数的明夫人一扫心中忐忑,再回头,便听到郡主同明珑说起了射箭。 “练武场里有靶子?那走啊,本郡主也给你小露一手,虽比不上卫二,但本郡主的箭术教你,还是可以的。” 郡主要去练武场,哪里能拦着呢。 想到沐假在家儿子,此时应当是在练武场,明夫人连忙打发婆子先去“直人”。 郡主是贵客,姮丫头那边儿子直说不可能,如此,儿子在练武场便不合适了。 “去看看少爷是否在,若在,请少爷回避。” 明夫人明明是低声吩咐,偏生,丹华郡主是个耳尖的,听清楚后,笑道:“夫人不必打扰明公子。父王曾与我说,明副统领箭术超群,不知今日我是否能有幸见识一二?” 第479章 主动 卫姮是被丹华郡主的主动都惊讶到了。 转念一想,如此行事才是丹华郡主。 明夫人呢,也是愣了一下。 又见丹华郡眉宇坦荡,并无遮掩,短暂的惊讶过后,明夫人也爽快道:“郡主赏脸,是我长子荣幸。” 话虽如此说,但还是打发了小厮提前过去通知长子。 儿郎练武,血液沸腾时多少会衣冠不整,甚至还会褪衣散热, 不提前知会,冒犯郡主便是罪过了。 明远庭还真在练武场,赤着精壮的上身,长枪如龙,在偌大的院子挑枪刺杀,整个院子都是龙吟虎啸,有如千军万马在对峙、厮杀。 明堂内,明公坐在圈椅里,吃着热花,悠闲且惬意看着长孙舞枪。 外院的管事走过来。 “明公。” 行了礼,管事将一封来自荣王的信儿上呈,“荣王来信,请明公过目。 ” 荣王的信啊,明公目光微动,接过后展开一看,刻有风霜的脸上有了笑意, 两府联姻,原来荣王上次并非随口一提啊,而是真有此意。 荣王府、辅国公府,门第倒是登对。 且,两家都是武将出身, 家世也登对。 就是不知道两个年轻人能不能看对眼。 把信收回袖子里,明公问管家,“送信的人何在?” “回公爷,还在外院厅堂里候着,等公爷示下。” “你过去告诉他,就说明公府愿一试。” “是,公爷。” 管家敛身,躬身离开。 明公双手背负走出明堂,站在屋檐下,看着如猛虎下山的长孙,眼里笑意渐深。 “好!” 随着长孙一个侧腰回头枪,枪法一见便知是精湛一层,明公不禁鼓掌大喝,“许久不见你舞枪,枪法更胜一筹了!已有了噬血杀气。” 持枪者,除了枪法精湛之外,必须有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噬血杀气才成。 长孙远庭以前就是少了这份杀气,瞧着空有见形,不见其骨。 然,自长孙从兴庆府回来后,舞出来的长枪里杀气毕露。 看来长孙在兴庆府大有收获啊。 明远庭收回长枪,立定,朝明公抱拳过后,方把长枪收回枪架内。 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刚准备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再到练武场明堂给祖父回话,一名小厮小跑过来。 “少爷,丹华郡主有意观摩少爷射术,这会子正在来练武场的路上,夫人打发小的,请少爷准备一二。” 丹华郡主? 眼里闪过惊讶的明远庭飞快擦着身上的汗水,另一名小厮则捧来衣裳伺候明远庭穿上。 “除郡主以外,可还有其他府上的姑娘?” 小厮道:“有,卫家二姑娘。” 那就不意外了。 应当是郡主与卫姑娘交好,方一道寻明珑玩耍。 明公走过来,笑着问长孙,“和郡主相熟?” 明远庭已系好腰封,长身玉立站在明公面前,恭敬回话,“回祖父,孙儿与郡主只见过一面,并不熟识。” 所以,他才惊讶郡主怎么会来明府。 明公笑道:“老夫听闻郡主武艺高超,也是习得一手好射术,郡主临时起意与你切磋,你该如何应对?” 明远庭眉峰微拢,“郡主乃千金之尊,孙儿岂敢与郡主切磋?自然是拒绝。” 如此回答,是让明公笑着摇头。 长孙还是欠些火候。 “郡主乃荣王之女,荣王与祖父一样,乃武将。而郡主,更是巾帼不让眉胡,经常跟随荣王巡守城墙,还常与荣王麾下的将士切磋武艺,你若拒绝,便是瞧不起郡主。” 明远庭沉道:“孙儿绝无此意。” 明公捋着灰白的长须,眸光慈祥望着自己一手带大,寄予家族厚望长孙孙,“既无此意,郡主如若真提出与你切磋,你便大胆应下,更不必因郡主乃女子,而手下留情。” 丹华郡主,他在朝中亦有所闻。 几次荣王同户部、御史台对骂,说最多的便是“你们这群读了几本臭书的家伙,没有我边关将士镇守要塞,你们还能站在朝堂狗屁连天?” “还有你们御史台,本王身上找不到错处,便盯上本王的后院,本王的后院找不到错处,就盯上本王的女儿,攻讦本王女儿不守规矩,无德人才。” “我呸!本王女儿丹华,武能上马杀敌,随本王征战,文能蹴鞠,游山玩水,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寻本王女儿的错?” “本王劝尔等,多管管自己的后院,哪天你们的女眷惹到本王女儿,呵,呵呵,别怪本王没有提醒尔等,断胳膊断腿后,别来寻本王。” 一通大骂,是骂到御史台那群臭酸儒个个吹胡子瞪眼。 再听到后面的威胁,更是下跪求圣上主持公道。 荣王是出了名的护短,招惹他本人尚有可能一笑而过。 可要招惹他的女儿,那一般不能善后。 明公自然是不希望长孙惹到丹华郡主生气。 明远庭得了祖父的叮嘱,便知如何应对丹华郡主了。 明公走后没一会儿,明夫人引着丹华郡主到了练武场,“丹华郡主,请,此处便是练武场了。” “咦,明副统领不在吗?” 丹华郡主走入武场,视线扫一圈并没有见到自己想要见的身影。 明夫人笑道:“也许在后头更衣,臣妇差人去找他过来。” 心里已是犯起了嘀咕:郡主怎么都盯着长子呢? 后头的明珑则拉着卫姮,说起悄悄话,“姮姐姐,郡主她是不是瞧上我哥了啊。” 卫姮:“……” 姑娘家的直觉有这么敏锐吗? 保持沉默的卫姮抬手,轻地捏了捏明珑肉嘟嘟的小脸,笑道:“郡主的事,咱们不管。” “姮姐姐不回答,说明我猜中了。” 明珑抿着嘴角偷笑, “没想到我哥这么有福气,还能得到郡主的青睐。我娘要知道,肯定高兴到给三清人上香。” “嘘,小声点。” 卫姮手指放到嘴边,示意明珑小声一点,“说不定的事儿,你啊不可说出来,得藏在心里头,知道吗?” “放心吧姮姐姐,我啊都知道呢。” 明珑说完,俏皮地朝卫姮眨眨双眼,又看到丹华郡主拿起一把长枪,在手里虎虎舞动,明珑眼里都亮了许多。 “郡主连长枪都会用啊,姮姐姐,你会吗?” 第480章 凑对 卫姮嘴角抽搐,“你姮姐姐乃凡人,并不曾习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长枪她还真不会。 不过,重锤她会一点。 那玩意儿极重,很适合她挥动。 明珑闻言,立马安慰道:“关系呢姮姐姐,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厉害的……啊……小心……” 安慰的话儿还没有说完,一道黑影呼啸,伴随着丹华郡主清脆的声音一道而来。 “卫二接着,同我比试比试几下,热热身子。” 卫姮是背对着练武场,听到身后有利器破空声而来,后脑勺如同长了双眼般,纤细的右腿一个后抬,高高抬起,踹中飞过来的长刀。 送回祖父的明远庭过来,就正好看到卫姮踹刀,身轻如燕旋身,接过长刀,从容应对丹华郡主的挑战。 “卫二,本郡主来也。” 这边,丹华郡主已挥动长枪,直挑而来。 其气势,凛冽犹胜儿郎,一看便知不是什么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武艺,且,功底十分扎实。 同为行家的明远庭不禁侧目,多看了几眼。 会武艺的贵女本就罕见,会长枪的贵女那就更加少之又少。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贵女能把长枪舞起来。 脚步加快,几步并到练武场。 受惊的母亲还站在旁边,需得赶紧请母亲离开才成。 连连受惊的明夫人站在练武场边上,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哐!” 兵器相撞,火花四溅,金石相击的铮鸣声。 “母亲,郡主与卫姑娘比武,母亲该站远些,以免她们两人误伤到你。” 走过来的明远庭面色沉静,扶着惊愣住的明夫人站远一些。 明夫人由长子提醒,方缓过神。 握住长子的手腕,急促道:“你可算来了,快,快让郡主和姮姐儿住手。” 刚才,当真吓掉她半条命。 郡主竟然拿着长刀直往姮丫头身上丢过去啊。 要不是姮丫头反应够快,那刀就该扎在身上了。 那会闹出人命的啊! 明远庭倒是很冷静,“母亲不怕担心,卫姑娘身手远在郡主之上,两人又为挚友,会点到为止。” 话音刚落,兵刃相交的声音戛然而止。 “明远庭。 ” 娇脆又磊落的声音从练场台上传来,明远庭抬眼,目光笔直落到明艳又张扬的郡主身上。 明远庭揖礼,“臣明远庭见过郡主。 ” “免礼。” 丹华郡主手拿长枪,往地面一顿,眸光毫不避讳, 与明远庭对上,“你可是还会使长枪?” “回郡主,臣略知一二。” “好,你上来,同本郡主比试下。” 长枪也好,射箭也好,反正都是切磋。 不过她更喜欢长枪,可以近距离切磋,万一她把明远庭刺伤,还能趁机提出为他治伤。 如此,两人不就有了肌肤相亲么。 丹华郡主的算盘是打得好极了。 骤然收回长刀的卫姮眼见她那黑溜溜的眼儿左右转着,心下便知她定在谋划些什么。 微微弯唇笑了笑,卫姮悄然退下。 此时再不走,那就太不识趣了。 明夫人这会儿心儿都提紧了。 和郡主切磋? 万一伤了郡主,以荣王那出了名的护短,长子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不待明远庭回应,明夫人恭敬道:“郡主乃千金之躯,犬子不过是一介武夫,下手没个轻重,万一误伤了郡主,犬子便是十条命,也不足赔罪啊。” 丹华郡主不以为然地笑道:“夫人放心,切磋总有小伤,不碍事。本郡……我若真受伤,绝不怪罪明副统领。” “就是不知明副统领可愿同我切磋呢?当然,我也不强求明副统领,毕竟,每次我提出与人切磋时,他们皆以我是女儿身拒绝。” 最后一句,说得极为伤心。 走远些的卫姮闻言,脚下小小一个趄趔。 为了能接近明远庭,丹华郡主还真是想方设法啊! “姮姐姐,郡主这是铁了心想和我哥交好啊。” 一道离开的明珑也品出一些不同寻常了,小姑娘只觉得十分的新奇,“我哥一个不解风情的愣头青,那般美貌的郡主怎么就瞧上他了呢?” 但凡换一个人,她都觉得不奇怪。 换成她哥…… 啧。 她哥就是木头啊! 怎么会有人喜欢木头啊。 卫姮想了想,道:“可能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明副统领确实不错。 为人正直,但又不迂腐。 且,家风清白,父母又明理,她敢说上京绝对有不少贵女想要嫁于明远庭。 也就是明珑,整日瞧习惯了,不觉她哥有多好。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吗?” 明珑低低呢喃,驻足的她眸光怔忡看着前方,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自己呢? 威远侯真是她的所爱吗? 反过来说,她真是威远侯所爱吗? 似乎,并不是啊。 明珑怔怔想着,卫姮见此也没有打扰,站在旁边默默陪同,顺便,听一听明远庭如何回答丹华郡主。 明远庭先是安抚住明夫人,“母亲不必担心,儿子心中有数。卫姑娘与明珑一起,夫人不如同卫姑娘说会子话,放松放松自己吧。” 他知道母亲为何担心。 怕伤了郡主不好向荣王交代。 明夫人心神极不安,可郡主那边非要切磋,不好再拒绝。 只好再三叮嘱,“庭哥儿,宁肯落下风,也不要为一时之争,赢了郡主。” “好,儿子记住了。” 明远庭点点头,尔后,方回了丹华郡主,“郡主误会了,臣并非郡主乃女子身而不与郡主切磋。” “而是……” 视线落到握在她手里的长枪,“郡主所握长枪乃臣平日所用的长枪,比寻常长枪重了些许,不知郡主可用着顺手?” 是他惯用的枪? 那更不可能撒手了。 挑眉,脆声道:“有可不顺手,明副统领尽管上来!” 明夫人听罢,连步子都沉重许多。 “姮姐儿啊,郡主她一直这般任性吗?” 拉着卫姮的手,明夫人又惊又忧,“要不,你来劝劝郡主换一杆长枪?” 卫姮搀扶着眉心紧锁的明夫人往明堂方向走去,柔声道:“夫人,郡主并非任性,是她确实能驾驭好长枪。” “你啊,不必担心,郡主心中有数呢。” 没办法。 郡主有意在明远庭、明夫人面前表现一番,劝她?怕是荣王妃在此,也劝不动呢。 第481章 偏见 明夫人甚是不放心。 一面紧盯着场上,一面拉着卫姮低声说话,“来,姮姐儿,你同伯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郡主为人到底如何。” “伯母也不瞒你,自打接到郡主的拜帖,我心里头没有安生过,生怕哪儿不招待不周,怠慢郡主。” “你与郡主要好,就同伯母说句实话吧。” 荣王府,那可是真正手有兵权,连圣上都不敢轻易动的异姓王。 得罪了荣王的女儿,为难的不是后宅里的女眷,而是在朝堂走动的男人们。 如今的辅国公府看似花团锦簇,还有一位同家庭断亲的姑奶奶是圣上的师妹,可个中辛酸,当真只有自己知晓。 自打公爷兵权上交后,辅国公府也仅仅是门第好看些了。 家里的爷们虽说还在朝堂为官,但基本没有什么实权,不仅没有实权,还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圣上突然发难,给家族招祸。 日子过得哟,是比御史台那些每天揪人错处的御史,还要苦。 卫姮见明夫人一脸愁云,亦是明白夫人是受外头风言风语影响,以为丹华郡主骄横无理。 身为郡主好友, 卫姮自是要为好友辩上几句,正色道:“伯母,郡主绝非无理取闹的性子,看似骄蛮,但若是误会,好生解释清楚,郡主不会是非不分。” 当然,也确实有一些骄蛮。 但真不是那等子以权压人,草菅人命的纨绔。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伯母今日不妨看看郡主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中那般骄横。” 明夫人瞧着在武场上身段如蛟龙走凤,容颜又明艳大方的郡主,瞧了一会儿,道:“郡主的眉眼生得倒是很英气。” 有股子儿郎的飒爽。 刚说完,便看到长子突然长枪前挑,把郡主手里的长枪直接挑飞,明夫人骇到捂了嘴。 三清真人在上! 她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自家这个木头儿子,还真把郡主打到下不了台面。 大冷天急出身汗的明夫人很想冲到台上,押着长子给郡主赔礼道歉。 臂弯被卫姮挽紧,听她笑盈盈道:“伯母你看郡主可有生气?” 还真没有。 一直盯紧的明夫人只看到郡主的脸上,自长枪被长子挑飞后,短暂的震惊过后,便露出大大方方的笑脸。 抱拳,爽朗道:“明副统统,你确实厉害,本郡主认输!” 明夫人顿时放心了。 小声地与卫姮道:“是伯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外头都传郡主不好不好,尤其是长公主的二媳妇,每每提到丹华郡主,都要说道几句。 不是说郡主不讲理,便是说郡主欺负她家女儿敏成县主。 与长公主府上交好的夫人、太太们自然也是一道附和,明里暗里指责丹华郡主整日舞刀弄枪,没有半点姑娘家的端庄。 姑娘家的难不成非得个个要端庄、温婉才成吗? 依所见,端庄温婉固然是好,但最重要的还得是品性端庄。 唯有品性端庄,不是那等子黑心眼、阴险狡诈一类,活泼一些又何妨呢。 丹华郡主应当就是属于活泼一类了。 明珑凑过来,打趣道:“母亲,你不是时常嫌女儿我太过老实了吗?丹华郡主这般,应当能入你眼才对啊。” 知晓丹华郡主对兄长的心思后,明珑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小姑娘心性不定,原先还想撮合卫姮同自个兄长,眼见着两人规矩到完全没有半点旁的想法,立马放弃,转而毫无心理负担,开始把目标投向丹华郡主了。 能和姮姐儿交好,丹华郡主肯定不差! 明夫人哪里知道女儿的小心思,心里渐渐安下来的她笑道:“你别说,我还真挺喜欢郡主这款,与你姮姐姐一样,大方、磊落,不屑作怪。” “你啊,你就是太过老实了,才使得有些人能骑到你头顶上,欺负你。” 有些人,指的便是平章侯府上的姑娘们了。 明珑赶紧把烧到自己身上的火给‘煽’开,娇憨道:“那以后我便时常请郡主、姮姐姐来府里陪我玩耍,让母亲每天可以见到郡主、姮姐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卫姮不禁笑起来,暗忖:这话,若让丹华郡主听到,保准高兴。 明夫人可不想。 瞪了眼女儿,轻斥,“你当郡主是你那些小姐妹啊,只要你一句话便立马来家中陪你?年纪不大,脸怎么这般大呢?” 愁。 眼见着也是要定亲的姑娘了,怎么还同稚子一般。 卫姮便有插话,丹华郡主以后还会不会来,得要看她的意思。 以她的性子吧,来上几次辅国公府应当会同明远庭道明心意,成,继续,不成,离开。 明珑还想再说上几句,被明夫人几记凌厉眼神给止住。 好吧。 不说,不说。 场上,明远庭拾起被自己挑飞的长枪,重新送到丹华郡主手里,诚恳道:“郡主好身手好枪法,只是,我这枪过重了些,郡主用着并不顺手,方被臣攻破。” 多少还是知道给郡主留些面子。 丹华郡主以前呢还是会在意面子,就如第一次同卫姮在宁远侯府里比试射箭,输了后只觉颜面顿失,还试图用长鞭伤卫姮。 后来,被卫姮碾压几回, 在边塞养成的傲气受了挫,也就渐渐接受输就是输,没有什么好丢脸。 闻言,她把长枪放回架子里,道:“本郡主还是不如你,换了惯用的长枪照样会输。” “来,我们再比比射箭,这回把明小姐、卫二一道喊上吧。” 明夫人又开始头疼了。 还比啊。 长子这次应该会找借口拒绝了吧。 明珑答应最快,欢快应下,“好啊好啊,只要郡主不嫌弃我射箭差,我愿一比。” 丹华郡主和卫姮一样,都喜欢软软娇娇,小脸蛋还肉乎乎像面团子一般的小姑娘。 闻言,英气的柳眉轻轻一挑,“你可是卫二亲自教的弟子,应当不会太差吧。”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好与差,唯有见过后才知晓。 明远庭把自己手里的长枪放好,在明夫人的期待里,恭敬道:“郡主若有兴趣,臣愿一试。” 第482章 姻缘 明夫人:“……” 怎么还答应上了呢? 这不符合长子的为人处世啊。 难不成…… 视线落到被女儿拉着上场的姮姐儿身上,难不成是因为姮姐儿? 应该不可能啊。 长子明确说了,他与姮姐儿绝无可能。 那今日怎么又如何反常呢? 明夫人并不知道,明远庭这几日其实一直在等卫姮过来教明珑习射术。 凌王有信托他交予卫姮,并叮嘱他切不可派人送信,唯有卫姮亲自前来辅国公府在,方能交出此信。 为何不能把送信给卫姮,明远庭没有问,更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总算可以完全凌王所托了。 “卫姑娘,请。” 把装有羽箭的箭筒递给卫姮时,视线往那箭筒里有意停留少许,又道:“共十支箭羽,卫姑娘请点数。” 火漆封好的书信夹在了羽箭里,卫姮垂眸便见。 不动声色接过箭筒后,卫姮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看到,方转身,取了弯弓开始比试。 明夫人见事成定局,也没有办法了。 又见郡主同明珑有说有笑,极为平易近人,心里头对郡主的偏见自然也少了许多。 便吩咐婆子端来泥炉,煨着热水、热果子,好让郡主饿了、渴了都能及时吃上。 “夫人,国公爷有请。”管事走过来,轻声道:“国公爷说有要事需与夫人商议。” 明夫人闻言,立马随管事离开。 国公爷极少寻她这个儿媳妇商议要事,今日突然寻过来,此事定非同小可。 前去议事堂的路上,明夫人神情严肃到过往的仆人见了,都纷纷行礼、避让。 “荣王府有意与辅公府结亲?” 到了议事堂,明夫人听完国公爷所说,惊讶到不禁看向比自己早到的夫君。 这是,真的吗? 明湛颔首,肃道:“荣王确有此意。” 说罢,把荣王今天送过来的信件递到妻子手里,“夫人请看。” 明夫人飞快拆开在信件,抽出信儿展开阅看。 还真是如此! 荣王瞧上长子远庭了,故,有意结亲。 那今日郡主突然大驾光临,其实是—— 来相看长子的? “父亲,你是如何打算?” 明夫人重新折好信,询问国公府,“儿媳想先听听父亲的想法。” 长子的婚事事关辅国公府的前程,由不得她一个儿媳妇做主,需得国公府点头、做主。 “大儿媳妇,此桩婚事只要两个年轻人愿意,便可定下。” 那就是完全同意此桩婚事。 明夫人心中有数了。 又侧首望向坐在旁边的丈夫,“老爷呢?” 明湛道:“父亲所意,亦是我所想。远庭已近二十,如今又深得圣上重任,亲事可写定了。” 微微一顿,又道:“夫人呢?怎么想?” 父亲的意思还得过问夫人才成,她是远庭的母亲,是国公府主母,哪怕他们父子俩同意此桩婚事,也要当家主母点头才成。 明夫人想了想,道:“若是今日之前,父亲,实不相瞒,儿媳定不会同意此门婚事。” “今日见过郡主后,儿媳认为可以一试。儿媳与父亲、夫君的想法契合,只要两人点头,便可定下。” 她考虑的是门第、世家、儿媳的品行。其他的,尤其是关系到朝堂、辅国公府的前程等等,便是国公爷和老爷所考虑的了。 如今国公爷、夫君皆同意,可见与荣王府结亲,甚好。 信里荣王也说了,两府能不能成亲,且看两年轻人的意思。 若是两年轻人无意,也不伤两家和气。 足可见荣王亦是十分通情达理。 父母通情达理者,教养出来的儿女不会差。 …… 荣王府。 荣王笑着对王妃道:“国公爷不曾拒绝,接下来就要看丹华有没有拿下明远庭的本事了。” “王爷慎言。” 荣王妃扫了说话粗糙的王爷,弯弯的细眉微地蹙紧少许,“我听说那位明公子洁身自好,为人正直不近女色,房亦是十分干净。” “要么,明公子在男女一事上面,不曾通窍。要么,在外面有人哄着他了。” 若是前者还好。 就怕是后者。 荣王哈哈大笑起来,“那王妃可以大可放心了,明远庭那边本王早暗里查过,家里家外都是干干净净。” “概因明府有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一房,四十五无子,可纳妾二房。” 荣王妃并非上京人士,故而,并不知辅国公府有这样的家规。 闻言,很是诧讶,“竟有这等规矩?那,明府各房儿郎皆遵守吗?” “嗯,无一人破例。” “阿弥陀佛。” 王妃双手合起,轻念,“但愿此次丹华的耐心久一些,万莫再错过这般好的姻缘了。” 想到自家女儿那一言不合便改主意的性子,荣王妃又开始新的担忧。 都说儿女是父母的债,荣王妃深以为然。 刚念完,外头有嬷嬷着急道:“王爷,白侧妃突然腹部绞痛,恳请王爷前去看看侧妃。” 呶。 争宠的来了。 荣王妃淡地扫了眼开始坐立不安的王爷,“王爷身上可是长了虱子?” 阴阳到荣王面色讪讪,“王妃说话了,本王,本王去去就回。” 说罢,荣王便急急起了身,去心疼他青梅竹马的侧妃亦表妹了。 荣王妃没有挽留,只是眸光冷冷地望着荣王匆匆离开的背影,良久过后,自嘲一笑。 “娘娘不必伤怀,白侧妃再得宠也越不过你。” 身边伺候的嬷嬷安慰着。 荣王妃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方淡道:“没有什么好伤怀,只要我儿是世子,我的丹华嫁得良人,白侧妃再得宠也终究是妾。” 自她指婚给荣王,得知他身边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暗里还有一个庶长子,她就知道自己这一世都别指望上枕边人。 唯有争到手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过了晌午,丹华郡主回了王府,直奔荣王妃院子里。 “母妃,今日女儿与明远庭好生切磋了枪法、箭术,女儿发现此人十分有趣。” “恪守规矩,又和凌王一样,并不因女儿是女郎喜爱舞刀弄枪而轻视,母妃,女儿嫁定明远庭了。” 听到荣王妃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你啊,可不许再提凌王。” 丹华郡主朗声道:“知道,知道,我就是告诉母妃,明远庭为人不错。凌王,那是卫二的男人,本郡主可不会去喜欢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 彼时的凌王,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卫姮写来的信了。 第483章 默契 卫姮借用了明家的笔墨纸砚,给凌王回信。 自打她知晓凌王被圣上训斥,禁闭王府不得随意外出,她心里头便一直惦记着凌王。 他本是不受宠的皇子,又惹来圣上忌惮,一直都是谨慎入微,慎言慎行,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为了她,明知此举会让圣上大怒,会为自己招来大祸,可他还是进了禁庭,恳请圣上允许。 最后,惹怒圣上亦不忘保她平安。 卫姮在男女情事上面更是抱有极大的敌意、排斥,如今面对凌王对她所做种种,也是很难再做到无动于衷。 偏地,她又素不擅甜言蜜语,哄着儿郎高兴。 提笔落字是,卫姮也是极为简单写下几字。 故,夏元宸打开看到‘盼君好’三字,是丝毫不意外。 千万别小瞧了三字啊。 能让她写下三字,已实属不易了。 更是让他知道,她的心里已有了自己的身影。 只有三字的回信装进雕样繁美的木匣子里,里头,除了此信以外,还有卫姮亲笔所写的药方子。 都被夏元宸当成珍宝,妥善保管。 王府大总管巫千打帘进来,欠了身子,轻声道:“王爷,宫里传来消息。贵妃娘娘今晚陪圣上用膳,为王爷说了几句好话。”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贵妃娘娘出手了。 王爷入赘,多令人心动的事儿啊,既成全了王爷的心意,又为六皇子减少一个劲敌,贵妃娘娘忍到今日才出手,也是为难她了。 夏元宸薄唇微弯,“贵妃是如何劝圣上?” “娘娘说……” 巫千浅浅停顿几息,把眼底里的突然而起的荫翳压下少许,方继续道:“娘娘说,她这几日总是梦到皇后娘娘抱着年幼的王爷来寻她玩耍。” “又说,是不是皇后放心不下王爷,故而的托梦给她,让她多多照顾王爷。”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瞬间似有寒气灌入,坐在书案后的夏元宸嘴角压紧,俊颜里凛冽毕现。 巫千已噤声,直到凌王示意他继续,才开口,“随后,娘娘便说王爷打小失了母亲,又早早去了边关,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可心人都没有,想问问圣上到底有没有给留心王爷的亲事。” 以先皇后托梦为借口,打听圣上到底有何打算。 又数次提到凌王孤单甚久,再这么不成亲,会影响下面的皇子、公主议亲。 圣上沉默了许久,才回了贵妃,“爱妃啊,老三欲入赘,朕岂能答应?” 禁庭里,有些事儿是藏也没有法子藏住。 后宫妃嫔人人皆知王爷有一心爱女子,有意入赘女子家。 至于是谁,无人知晓。 贵妃很是贴心道:“陛下,只要儿女日子过得好,两情相悦,陛下便成全凌王吧,臣妾实在不愿见姐姐九泉之下不能安心,更不愿宸儿再这么孤佇佇一人啊。” “宸儿难得开口,臣妾实在担心陛下拒绝后,宸儿会不会一时想左,再不想成亲生子呢?” “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希望儿女们夫唱妇随、儿女绕膝吗?” “先允了宸儿,以后的事会不会有变数,还未曾可知啊。万一有朝一日宸儿后悔,再择府别娶王妃也是可以啊。” 和离再娶、再嫁又非什么难事。 皇家说是重规矩,其实啊,天底下最不重规矩的就是皇家了。 就拿圣上说吧,当年为何不得先帝圣心呢? 还不是因为一次酒后无意与一名宫女行了周公礼,偏偏,先帝也同这名宫女有过一次肌肤相亲。 这要放到民间,便是香艳的说话本子。 可放在最重规矩的皇家、世家,比比皆是,不过是把这些脏的、臭的、烂的糟心事捂紧,遮住,盖好,不传到外头罢了。 “永宁宫的眼线说,圣上明显有所松动,但并没有直接答了娘娘,娘娘也没有再问。” 巫千说完,又向凌王示下,“王爷,下一步王爷如何打算?” 夏元宸双手抚摸木匣,想到匣子里“盼君好”的信儿,眉眼里的凛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似水般的温柔。 “继续等,等圣上同意本王入赘。” 巫千身子再次微躬,“王妃哪儿呢?王爷可还要送信过去?” 夏元宸笑了笑,连嗓音都低柔许多,“不必,王妃聪慧,自知晓本王禁闭一直不曾派人联系她,她便知晓只需耐心等候就成。” 他所喜爱的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能沉住气,也更懂得保护自己。 越不动,越能让圣上肯定入赘纯属他个人所想,而她毫不知情。 如此一来,大怒的圣上便不可能把怒火烧到她身上。 夏元宸起身,目光看向禁庭方向。 以圣上的通天本事,是不可能瞒过他想要入赘哪家女子的府上,更何况,他曾向圣上坦白,他对卫二有情。 圣上将他禁闭,又迟迟没有宣卫二进宫,亦是在观察到底是谁想到“入赘”。 好在,卫二沉住气了。 不过…… 圣上应该会召她进宫了。 回到侯府的卫姮彼时已坐在青梧的暖阁里,旁边伺候的是留在侯府的初春。 “夫人那儿知晓老夫人将归,谢绝的几张邀夫人出席的帖子。申嬷嬷晌午过后,在李叔那儿拿了对牌,打发花房里的如云去了医馆,抓了几副调理的药材。” “回了香芜院的四姑娘又在屋里发了好一阵脾气,院里伺候的丫鬟说,引枕、椅凳摔了一地。” “本想摔玉瓶,卢妈妈告诉四姑娘,此乃侯府登记在册的名窑珍品,四姑娘若是摔坏,按价赔偿。” “四姑娘听后又闹到青梧院,被方嬷嬷请回了香芜院。” 如今的侯府没有卢氏在时的排场,各院各处仆人减半,前院又没有爷们,更是格外清楚,故而,一日下来并无多少内务。 卫姮待初春说完后,便道:“查一查如云出去后,见了谁。” “姑娘是怀疑如云有问题?” 卫姮点头,“申嬷嬷自知身份暴露,肯定着急给卫文濯递信,如今侯府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她既自是要绞尽脑汁送信了。” 如云虽说是经挑选留在侯府,但还是谨慎些为好。 初春应下。 查清楚如云出门子后见了谁,并不难。 为难的是…… 轻声道:“若如云真给大爷递了信,姑娘,大爷那边怕是又要有小动作了。” 第484章 私会 小动作? 卫姮等的就是卫文濯的小动作。 “外面盯紧卫文濯,里面盯紧申嬷嬷、四姑娘、如云,还有……”卫姮微地一顿,气息沉了沉才继续道:“我母亲。” 母女离心到这般,也只有她们两母女了。 初春是知晓自家姑娘的苦,闻言,将早备好,一直煨在炉子里的安神汤倒出来,递到卫姮手里。 “姑娘昨儿夜里受惊,奴婢吩咐后厨备了安神汤,姑娘睡前喝一盏,入夜也好睡踏实些。” 卫姮其实是不爱喝这些。 但这些日子确实累着,便捏着鼻子,把那有药味的安神汤喝下。 也不知是不是安神汤起了效果,喝完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看着账本的在卫姮便有些撑不住,睡意直涌,当真是倒床便睡。 姑娘睡了,青梧院各处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几盏照夜路的风灯在庑廊下,随着入夜凛冽寒风摇曳。 如云哈着快要冻僵的双手,从听澜院一棵可见青梧院的大树上,踩着绳梯,一点一点下来,很快便到了思居院。 “嬷嬷,二姑娘院里头的灯熄了。” 申嬷嬷连忙把暖手炉塞到如云手里,“可怜见了,为了夫人委屈你了,快,暖暖手吧。” 如今偌大的侯府,二夫人是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还好有大爷提前安排进来的如云,不然真真是寸步难行。 如云是个机灵的,接过暖手炉后,小声道:“为夫人做事,奴婢一点都不辛苦。” 本来,她就是夫人院里头的人。 再说了,今晚要盯紧二姑娘也是大爷的意思,不然,她哪会应了这桩挨冻受苦的活儿。 遂,如云又道:“还盼着嬷嬷能替我在大爷面前说几句好话,求大爷消消气儿。” 大爷还怨她没有把事儿办妥,连面儿都不肯同她见上。 她这心里头也是不好受。 面对如今唯一能办事的丫鬟,申嬷嬷嘴里自然说好,心里却鄙夷腹诽。 小娼妇,也不撒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呸! 大爷也是你能想的? 又拉了如云坐到火炉边后,申嬷嬷方出了耳房,往思居院正院里走去。 她得赶紧回了夫人才成。 没过一会儿,侯府的角府打开,兜着风帽的章氏由申嬷嬷陪同,趁着夜色,冒着寒风,离开侯府。 “夫人出了侯府?” 得了信的方嬷嬷披衣下炕,“可派人告诉姑娘了吗?” “我见姑娘屋里的灯熄灭,不敢惊扰。” 回话的是卢妈妈。 如今后院门庭出入皆是卢妈妈管着,哑婆则负责巡视,是哑婆发现章氏出角门,立马告诉了卢妈妈。 卢妈妈才寻上方嬷嬷。 侯门夫人入夜悄然出门并非小事,方嬷嬷也不敢擅自做主。 “得回了姑娘才成,卢妈妈,你随老身一道去见姑娘。” 方嬷嬷并没有住在青梧院里,她是以后卫姮要荣养的嬷嬷,卫姮特意离荷苑不远的雅居为方嬷嬷居所。 白日里,方嬷嬷多在青梧院,入夜方回雅居。 彼此的卫姮已进入梦乡。 方嬷嬷的到来也着实让初春、碧竹好一阵为难,可事关夫人,没有办法,只能把二姑娘喊醒。 卫姮连拨步床都没有下,倚着床头,睡眼惺忪听完卢妈妈所说。 比起卢妈妈、方嬷嬷的谨慎,卫姮的神色十分自若,笑道:“夫人入夜出门不甚安全,李叔那处定已差人暗中保护了。” 方嬷嬷这才知晓,原来二姑娘都已安排妥当。 如此,倒是她们大惊小怪,惊扰姑娘睡觉了。 卢妈妈更是连忙屈膝告罪。 “妈妈快快起来吧。” 卫姮示意初春搀扶起卢妈妈,眉眼柔和,微笑道:“妈妈也是担心我,担心夫人,何罪之有呢?” “角门那处让哑婆暗里盯紧,母亲回来也不怕惊扰,假装不知吧。” 大晚上出门,外头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需要母亲连夜出去呢? 卫姮也不着急,就等着李叔派出去的护卫回来。 送走方嬷嬷、卢妈妈后,卫姮强撑着睡意,又对初春道:“你再去前院告诉李叔,今晚护卫无论多晚回来,务必告诉我。 ” “是,姑娘。” 初春应下,朝碧竹微微点头后,便离开。 留下的碧竹自然是伺候卫姮重新入睡了。 至于夫人去了哪里,都不是她们这些奴婢能打听了。 章氏是去见了城中一处私宅见了卫文濯,以及住在此宅子里的卫云幽。 卫云幽见了章氏,好比见到了亲生母亲,打开门的瞬间,神情哀伤扑到了章氏怀里。 “二婶婶,云幽好想你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抽泣起来,泪珠子哗哗地流着,哭到章氏心疼极了。 搂着怀里的娇娇儿,章氏道:“别莫哭了,这不,二婶婶来见你了么。” “云幽还以为婶婶忘了我呢。” 别说,若不是今日接到濯哥儿的信,她还真忘了自己在外面还有个大侄女呢。 面色有些讪讪的章氏连忙道:“不会不会,婶婶心里头是一直惦记着你,也想着来看你。这不,今日才得了空,便赶忙过来瞧你。” “云幽,门口冷,先请婶婶进屋坐吧。” 还站在门外的卫文濯提醒着,女眷们冷不冷他不知道,他自个是真的冷了。 听着呜呜变大的风声,还有天上涌起的云层,这晴朗许久的天要变了。 说不准下半夜还会落雪。 章氏也有些冷,遂拉着卫云幽进了屋里。 宅子是齐君瑜寻的,虽然只是一进落的小院子,位置却是极好,房间呢小是小了点,也是胜在小巧玲珑,住着舒服。 再加上素有才女雅称的卫云幽的精心布置,有画、有诗、有琴、有棋,那是相当的雅致。 章氏打量过后,很是放心道:“我瞧着宅子很不错,可见齐世子对你极为上心,如此,我便放心了。” 眸光微动的卫云幽掩面,抽泣道:“婶婶快莫提了,世子不掌家,手上并无多少银钱,都是兄长暗里资助,方让侄女有个容身的地方。” 这是在章氏面前哭穷了。 兄长说了,只要婶婶过来,一定要哭穷。 第485章 毒心 章氏也的确是个散财童子。 更何况出门子前还有申嬷嬷这么号一心向着大房的老仆一再提醒她大姑娘在外头过得苦,都靠大爷救济,故而,卫云幽不过才嚎两嗓子穷,章氏便从袖子里掏出早准备好的银票。 别看章氏散财,对庶出、隔房的侄女侄子大方,可银匣子是绝不让身边的人沾手,哪怕是申嬷嬷也不成。 五张银票塞到卫云幽手里,章氏叹道:“好孩子你是受委屈了,婶婶也帮不到你什么,这点银钱你先拿着吧,马上过年,出去给了自己置办几身好看的衣裳。” 卫云幽自诩不沾铜臭的才女,并没有立马接过来,一副‘受之有愧,不敢麻烦长辈’的慌措模样,把银票推回去。 “婶婶已助我良多,我怎能还要婶婶的银钱呢?再收下去,云幽当真无颜见安婶婶了。” 才五百银! 打发讨饭的吗? 既是知道马上过年,需得置办衣裳、年货,真要疼她的话,不说也得给一千吧。 要知霓裳阁稍好看些的衣裳置办下来,至少二百两。 五百两,她能做什么呢? 申嬷嬷也觉少了些,见此,抹着眼泪道:“可怜了大姑娘,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如今竟要住到这般小的院子里。” “左邻右舍不是走卒贩夫,就是些粗鄙庶民,大爷,你能不能给大姑娘换一个好一点宅子啊,奴婢瞧着实在心疼大姑娘啊。” “嬷嬷,并非我想委屈妹妹,实在……” 卫文濯露出愧色,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 文人握笔的手本就生得白皙、修长,筋骨宛如玉雕细刻,握紧时,青色筋络隐隐浮现,是把儿郎不欲让人知道的隐忍发挥得淋漓尽致。 再加之他说着又侧过首,喉结咽动间,将脖颈线条拉得更为流畅、有力,一张一弛间,轻轻松松把好儿郎颜色的章氏拿捏住。 叹气一声,从另一只袖子掏出几张银票,放到炕几上,“濯哥儿,这是本打算给你的八百银,你自个看着办吧。” 卫文濯没有料到章氏也给他准备了过年的银钱。 八百两,不是小数。 侧首看向一旁的双眼在章氏看不见的地方,微地眯紧少许。 母亲没有说错,二婶婶的确的花不完的嫁妆,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足够他们过上好一阵的富贵日子。 说来也是怪,母亲既把持侯府三年,为何分府时,母亲手里竟没有什么银钱呢? 听父亲说,二婶婶娘家每年分红孝敬回上京的银钱都是数万两。 三年不说多了,五万两总有吧。 那都去哪里了呢? 缓缓回首,卫文濯嗓音低哑道:“婶婶,我如今住在七伯父府上,并无在大开销,这银钱……可否能全给妹妹?” 妹妹穿着的确寒酸了些。 齐世子是个风雅的儿郎,儿郎生来便有喜女子娇嫩的劣根,妹妹仅靠才情及往日的情分只怕难将齐世子拢住,还需得在衣着装扮上费些心思才对。 卫文濯身为男子,自然是懂男子。 章氏见他把银钱全给卫云幽,自己半点不留,不禁有些吃酸。 不过,她既说了让他自己做主,那就随他了。 嘴里舍不得说教卫文濯,便开始说教卫云幽。 “大姑娘,不是婶婶说你,你既是跟了世子,就得多花点心思笼络世子,让他把宁远侯府里的好东西往你这里送。” “世子虽说不掌家,你可以隔三岔五少了这,少了那,求着世子想办法啊。不拘只要银钱,什么瓶啊、玉啊、宝石都成。” 想当年,她跟着老男人时,就是天天缠着老男人要这要么,什么包啊、首饰啊、衣物啊,要到手后再转手一卖,便是现钱。 卫云幽听到面色都险些挂不住了。 婶婶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竟要让她使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下作手段,在齐君瑜面前低声下气乞讨吗? 申嬷嬷也是听到脸都墨了。 二夫人怎能这样做贱人大姑娘呢? 沦为齐世子外室,本已不该,如今又让大姑娘学着勾栏里贱样,二夫人是想把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给逼死吗? 宁远侯夫人,还有李家的小姐知晓后,上京还有大姑娘的容身之地吗? “夫人,万万不可啊。大姑娘是好人家的姑娘,如今是靠着大爷过日子,真要伸手求助齐世子,肖夫人、李小姐是不会放过大姑娘啊。” 申嬷嬷还真以为宅子是卫文濯租的呢。 卫云幽此时的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如今就是依附着齐君瑜过日子。 不想自己的颜面再被一个下人踩来踩去,卫云幽假装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柔柔地转了话题,“今日难得同婶婶见面,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兄长,你不是有要事与婶婶商议吗?夜色已深,还是早些说完,早些送婶婶回侯府吧。” 申嬷嬷闻言, 机警道:“奴婢去外头守着。” 以防小心隔墙有耳。 屋檐上守着的护卫闻言, 继续趴着,以耳贴听屋里的人说些什么。 没一会儿,护卫便听到脸色骇色一变。 大房的少爷,竟然唆使二夫人去偷二姑娘的贴身衣物? 屋里,章氏道:“既如此,宜早不宜迟了。等老夫人以及你们小叔一家回来,人来人往,恐怕不好行事。” 卫文濯要的就是人来人往,趁着人多出事,老昌王安排的人才有机会得手。 更何况—— “婶婶,侄儿逾规想求婶婶一句真心话,不知婶婶可曾想过拿回侯府中馈?” “按理来说,姮姐儿出嫁后,婶婶乃侯府主母理当执掌中馈,然,老夫人回上京,婶婶想要拿回中馈,只怕难过老夫人这关。” 章氏原本懒洋洋坐着的身子慢慢直了少许。 侯府中馈,象征着身份与权力。 她,自然是想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都嫁了,侯府中馈自然会回到她这个主母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三年来,她没有着急去争,而是当个甩手掌柜把中馈托付给卢氏。 一来,是想看到卢氏与卫姮斗个你死我活,借卢氏的手除掉死鬼生前留下来的人。 二来,她不争不抢,能让死鬼的人对她放下戒心,让那封能拿捏她的信件,暂时不会重现于世。 适才濯哥儿提醒了她。 侯府中馈可不是想拿便能拿回来。 第486章 绝断 适才濯哥儿提醒了她。 侯府中馈可不是想拿便能拿回来。 走了一个卫姮,还有一位老夫人。 老夫人可不会轻易把侯府中馈交到她这个不受宠的媳妇手里。 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濯哥儿有法子?” 卫文濯闻言,便知一直住在庄子里的章氏,无非如表面那般无意执掌中馈。 心思再度飞转。 只要想,那就好办了。 最怕的是不想呢。 遂,卫文濯一点一点地引诱着章氏,“侄子确实是有法子,能在此次大乱里,帮衬婶婶拿回侯府中馈,以免卫姮出嫁后,落入小婶手里。” 侯府中馈落到二婶婶章氏手里,他自有法子让母亲重新执掌中馈。 若是落到小婶婶手里,以老夫人的偏心,母亲是不可能再拿回来。 章氏呢,也知道她这个便宜侄子有点本领在身。 风情万种的双眸微地眯起少许,章氏轻道:“若濯哥儿真能让我顺顺利利拿回中馈,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过,我需得丑话说在前头,我呢不主动参与,只会在暗里配合你。毕竟,我是姮姐儿的母亲,凡事不能做太过分,以免引人非议。” “这是自然。” 卫文濯颔首,“侄子会让姮姐儿心甘情愿,把侯府中馈交到婶婶手里。”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老昌王的人,应该已经在应天书院“请”走了兰哥儿。 有兰哥儿在手里,不愁姮姐儿不配合。 章氏一听他会让卫姮主动交出中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此事便拜托濯哥儿了。” 两人虽各怀心思,终究是殊途同归,都想从卫姮手里拿回中馈。 卫云幽起了身,屈膝,从善如流提前祝贺章氏,“云幽便在这儿预祝婶婶花开富贵、心想事成。” 青梧院 卫姮坐在明堂里,眼底里的阴霾浓如墨色,“二夫人如何说?” “二夫人说此乃小事,王爷既如此有诚心求娶二姑娘,这点子小癖好也不是不能成全。” 护卫转述时,双手都握着拳头。 二夫人可是姑娘的亲生母亲啊! 怎么能如此心狠,帮着外人来害二姑娘? 饶是卫姮对章氏再怎么心灰意冷,听到自己亲生母亲联合外人害她清白时,心头还是忍不住狠狠一痛。 似有千万根细针,扎进心头,扎到心跳瞬间停止跳动,眼前更是阵阵眩晕,若不是及时双手握紧圈椅,便真一头栽倒在地上。 母亲…… 她当真是没有母亲了。 什么骨血亲情,什么十月怀胎,什么断不了的血缘,在得知章氏要害她时,全没了。 从此以后,她真的没有母亲了。 她的母亲是活着,但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姑娘——” 亲如姐妹的两个丫鬟,碧竹、初春两人察觉出卫姮的异样,两人纷纷向前一步,心里浓浓地心疼。 她们的姑娘,怎么这般的苦啊。 二夫人不疼也就罢了,但求她别给姑娘添乱便成。 可为何二夫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为了几个一而再,再而三谋害姑娘的侄子、侄女们,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血。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心狠的母亲啊。 “不碍事。” 卫姮咽下涌到嗓子眼里的血腥,示意两人不必紧张,让跟踪的护卫继续往下说。 她倒要听听,她的“好”母亲打算怎么拿到她的贴身衣物! 护卫都不忍往下说了。 他们都是侯爷昔日部下,是李管家寻到他们,安排他们入侯府保护姑娘、少爷。 可现在,却主母要纵火害姑娘,侯爷泉下有知恐也不得安生。 护卫退下后,卫姮单独留下了李叔。 “李叔,母亲既是要害我、害兰哥儿,我便容不得母亲再继续作乱了,还请李叔助我。” 李叔抱拳,“姑娘尽管吩咐!” 卫姮这回没有再考量,直接问道:“李叔,我想知道父亲生前,可有叮嘱过李叔什么?或是留下什么对母亲不利的东西。” 明堂里沉默下来,唯听到外面肆虐的寒风呼啸着。 初春、碧竹飞快互一眼,皆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惊。 侯府生前还特意叮嘱过李叔? 两人又齐刷刷看向李叔。 没有人催促,全部静候李叔开口。 五轮沙漏上的两个小木人转出整晚击鼓的木敲声,已是亥时。 李叔在击鼓里微微抬首,复又垂眸,低声道:“回姑娘,侯爷生前并无有叮嘱过小的什么。” 既无叮嘱,为何又沉默这般久呢? 可见李叔没有说实话。 也罢。 士卒忠将,想要从李叔嘴里撬出父亲生前叮嘱,难于登天。 那就不逼李叔了。 “好,李叔既说父亲没有过叮嘱,我信。” “小姐……” 碧竹没忍住开了口,被初春一记眼神警告回去,“碧竹,好生听姑娘说话。” 姑娘都说了相信李叔,任何人不得再怀疑。 再者,侯爷生前真叮嘱了李叔,便是相信李叔为人绝不会轻易松口,姑娘肯定也是心里明白,才没有追问下去。 李叔埋首更深了。 确实没有叮嘱过,只不过是留了信。 可此信,侯爷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切不可轻易拿出来。 如今侯府已是姑娘掌家,少爷又去了应天书院,主母纵使心狠,也奈何不了姑娘、少爷。 加之老夫人、三老爷不日归府,此信一旦拿出来,以老夫人的手段,侯府必将落到三老爷手里。 而侯爷生前有言,他的兄弟,唯三老爷最为心狠手辣,侯府落到三老爷手里,姑娘、少爷必将丧命。 谨记侯爷生前叮嘱的李叔跪下,又郑重道:“姑娘,我等必定拼命保护姑娘,绝不会让大少爷的纵火计得逞!” 卫姮笑道:“不,需要他们纵火得逞。” 火烧起来才能让人知晓,大房的子女其心多狠、多黑。 纵火,趁混乱偷她的贴身衣物,呵…… 想法确实不错。 那就成全他们。 角门传来消息,出门子的夫人、申嬷嬷悄然回来,开门的是如云。 主仆三人作贼般蹑手蹑脚回到思居院,忙碌了一晚的章氏,终于歇息下来。 次日。 卫姮前来思居院请安,便看到申嬷嬷亲自守明堂外头,见她过来,申嬷嬷立马打帘子进去。 待卫姮走到屋外,卫妙音打帘出来。 第487章 歹心 “二姐姐安好。” 不过一日不见,原本鼻孔朝天的卫妙音,很是意外主动问候卫姮。 臻首微垂,姿态优雅,也曾是官宦人家出身的余姨娘对卫妙音的礼态教养,确实也是费了些苦心。 至少在卫姮的眼里,卫妙音的仪态很是不错。 站定,卫姮微笑回应,“四妹妹安好。” 你来我往的礼节必不可少,无须在这等小事上落人口舌。 卫妙音起了身,又身子微侧,“婶婶正在里头等二姐姐呢,姐姐快进去吧,妹妹就失陪了。” 越是规矩有礼,里头便越是有猫腻。 如今侯府里里外外都是卫姮的亲信,她还真不怕卫妙音背地里的小动作。 卫姮朝她微微颔首,外头守门的丫鬟轻轻打起帘子,请卫姮进屋。 走下台阶的卫妙音忽而回首,看向那放下的,防风防寒的帘子,一直端在脸上的微笑霎时又深了些,恶意满面,连那双眼睛,都似淬毒。 “二姐姐啊,二姐姐,过了今晚你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看你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用仅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爬上眉梢的恶意,宛如毒蛇绕枝,令人心颤。 思居院里,茶水房里的丫鬟捧着热茶,从抄手游廊里穿过,视线似不经意看了眼站在院子里的四姑娘,继续敛眉垂首,前往正院伺候主子们吃热茶。 屋里,卫姮坐在绣凳上,听着章氏训斥。 “你也老大不小了,眼见着要议亲,偏生一手女红学得稀烂,这几日你便在思居院里,让申嬷嬷好生指点你女红。” “我不求你绣艺精湛,至少也要拿得出手才成。你是侯门贵女,以后是要嫁入高门显贵,若加针线活都不会,定会招婆家嫌弃。” “再者,你性子本就刚狠,不听约束,养成又随意挞人的毛病,女红针黹最能磨平性子、棱角,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今儿不答应也得答应。” “从今儿起,白日你同申嬷嬷学女红,入夜再去祠堂抄佛经到亥时。也好让老夫人知晓,你并非一味贪玩寻乐。” 一番说教下来,是让卫姮险些笑出声。 说了这么多,无外乎是要支开她,好方便卫文濯行事呢。 啧。 数次谋划失败,这回,终于是忍无可忍,要玩回大的了。 唉。 她也是好奇啊,屡试屡败的他们怎么还是那么自信地认为,他们此计可成呢? 卫姮按了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昨夜里入睡频频起来,以至于精神不甚很好,这会子不仅眼眶酸得厉害,连头脑都一抽一抽的痛。 许是按揉得久了些,章氏便以为卫姮想要违抗自己,脸色顿时沉下来,手掌用力拍了下炕几,厉道:“你休想找寻借口逃避!” “就你这长刺的性子,我若再不加以管教你,日后嫁人不知道你会给婆家、娘家招来多大的祸事。” 容不得她不答应。 敢拒绝,直接关祠堂! 旁边的申嬷嬷站出来,朝卫姮委膝行了礼,声音故作严肃,道:“二姑娘,夫人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便由奴婢教习姑娘女红针黹,还望姑娘勤勉不辍,切勿偷懒耍滑。” 卫姮听完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方起了身。 “母亲,女儿听就是了。” 不答应她们,纵火这出戏怎能演出来呢。 青梧院 方嬷嬷听完思居院茶水间丫鬟的回话后,温和道:“好,我知晓了。你且回去当值,好生伺候夫人。” “是,嬷嬷,奴婢告退。” 小丫鬟垂眉敛首,手脚放松规规矩矩退下。 侯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受过方嬷嬷的指点,进退有度,再无以前卢氏掌家时的随意。 初春等小丫鬟走后,轻声同方嬷嬷说起话儿,“嬷嬷,看来夫人是故意支开姑娘,方便大爷行事。” “此事是何用意一听便知,只是……” 方嬷嬷目光微凝,素来温和的神色有了些许暗晦,“我担心大爷那边,还有别的歹计。” 大爷卫文濯,心计最为深沉,他会这么信任二夫人把自己的纵火计全说透吗? 万一还有别的连环歹计呢。 听到初春眼帘狠狠一跳,“嬷嬷所言极是,大爷为人阴狠,一定还有旁边的招数。” 会是什么招数呢? 城西某处私宅里,卫云幽也在问,“兄长,你真以为能这样轻松让卫姮嫁过去?” “恕妹妹直言,有七伯母、七伯父周旋,即便老昌王手里有卫姮的贴身衣物,也会摆平。” 两兄妹正在下棋,卫云幽执白,卫文濯执黑。 黑子落下,连吃白子数颗,卫文濯斯条斯理的捏起已为死棋的白子,随着白子“叮叮当当”落回棋匣内,嘴角微勾的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妹妹能想到的,兄长我岂会遗漏呢?” 一句话,便让卫云幽眸光微亮,“兄长可有对策?” “如要说卫姮在这场大火里,身上烧伤留了疤,或是骨头断了以后不良于行什么的,再到老昌王拿着她的贴身衣物登门求亲,妹妹,你说老夫人会不答应呢?” “七伯父、七伯母再怎么帮衬着卫姮,那也越不过咱们的祖母啊。” 堂伯父罢了,祖母亲自出面,他们不愿也得松口。 毕竟啊—— “祖母那般疼爱小叔家的四弟、五弟,还有六妹,家里若有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岂不影响她有金孙子议亲、乖孙女出嫁呢。” 卫云幽这回是彻底放心了,纤细玉指执白子,落于棋盘内。 正好,困住一枚黑子。 捡起已无生机的黑子,卫云幽娇唇微弯,“还是兄长厉害,如此一来,卫姮不嫁也得嫁。” 卫文幽见自己吃一子,不慌不忙继续下着,“妹妹还是心急了些,这谋事与下棋一样,可不能以为一子定,胜负分。” “殊不知,稍稍大意,便能让对手死而复生。” 卫云幽柳眉微扬,“兄长还有后手吗?” “卫姮是什么性子,你是最清楚。只怕届时祖母出面,都恐难让卫姮松口,而兰哥儿,便是我们最后一子……” 落下黑子,只见棋局里白子再次败退,再无生还机会。 第488章 立威 腊月二十六,大雪 卫姮跪在门叶敞开的祠堂里,一笔一笔抄着佛经。 前世卫姮是没少抄佛经,三爷没有说错,抄经确实能压制心里的戾气。 “父亲,女儿许久不能陪你了,这会子趁着被母亲责罚,便在祠堂里陪你说会子话吧。” “兰哥儿如今在应天府跟随顾将军,子承父志,相信不久后兰哥儿定能成为如父亲那般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女儿也一切安好,眼下到了议事的年纪,女儿有意为父亲择一上门女婿,父亲你也认识,正是你的上峰凌王殿下。” 呼…… 一股寒风倏而吹入祠堂里,吹过勇毅侯生前所用的长枪,吹到枪头所缚的红缨摇动。 卫姮望着那随风拂动,又悠而静落的红缨,不禁笑起来,“父亲是听到了吗?很震惊女儿要招凌王殿下为上门女婿吗?” “女儿倒也不是很想,奈何凌王殿下有意入赘,女儿呢也瞧着殿下不错,便点了头。” “不过呢,圣上还不曾点头,等圣上允了,女儿带领殿下前来拜祭父亲。” 静落的红缨再次随风拂动,好似,早已过世的勇毅侯真听到了般。 卫姮弯起来的眉眼里忽而一酸,眼眶里便有了泪光闪烁。 父亲,或许听到了吧。 “姑娘—— ” 外面传来碧竹的声音,她是丫鬟不能进出侯府里的小祠堂,故而一直在外头候着。 卫姮回头看过去。 便看到碧竹努力撑着不知何时被寒风吹开裂的油纸伞,小脸冻得通红,颤着牙关道:“姑娘,伞坏了,奴婢去重新寻把新伞。” “姑妨不妨碍二夫人在外面迎接老夫人回府,且将祠堂门关上,避避风寒吧。” 夫人太狠心了! 大清早寻了姑娘一个错处,把姑娘送到祠堂罚跪抄佛经,又以祠堂禁明火为由,不许生炭火给姑娘取暖。 还说什么姑娘年轻,吃些苦,能让性子温和些,是打着为姑娘好的旗帜来折磨姑娘。 没有炭火的祠堂,四处都是冰冰冷冷,鹅毛般的大雪随着呼啸而来的寒风,时不时吹入祠堂内,把祠堂门槛下面的青砖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 由此可见,没有生炭火的祠堂里有多冷了。 她唯有一直撑着伞,尽可能拦一拦寒风灌入祠堂里。 卫姮其实并不冷。 见此碧竹冷到鼻尖泛红, 连忙道:“我不冷,你快到耳房避一避寒风。” 碧竹又吸了吸鼻子,道:“奴婢也不冷,就在这儿陪着姑娘。” 哪有姑娘受苦,奴婢去避风的道理。 自己的丫鬟有多犟,卫姮是知晓的。 碧竹跺跺脚,往祠堂最外面看了一眼,正好和申嬷嬷的视线撞上。 “呸,狗东西。” 当着申嬷嬷的面儿,碧竹俏脸一唬,直接朝地啐了一口,可让外头盯着的申嬷嬷气到脸都黑了。 小贱蹄子! 给她等着! 把二姑娘打发走后,再好生来收拾你! 碧竹又朝她翻了个白眼,方同卫姮道:“姑娘,申嬷妨还在外头盯紧,看来老夫人这会子还不曾回府。” 重新执笔抄佛经的卫姮嘴角弯起来。 淡道:“老夫人此时应该在外头某处避风寒。” 嗯? 碧竹不解,“老夫人不回侯府,怎么反而去外面避风寒呢?” 卫姮道:“大抵是老夫人心生不满吧。” …… 彼时,侯府庄严厚重的朱漆铆钉正门敞开,章氏率侯府一众小辈,敛首恭候老夫人回府。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着,明明大晌午,大雪笼罩到整个天地灰沉一片,三丈内都瞧不清人影。 章氏嘴唇都冷到直颤,双足分明穿着厚实的羊毛小靴,可依旧冷到宛如赤足。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衣衫光鲜亮丽的女眷们,便吹到个个脸青唇紫。 猛然一瞧,颇有些人人身中剧毒的错觉。 卫文濯是长房长孙, 稍稍落后章氏一步,见章氏冷到身形都摇摇晃晃,他小步向前,用自己并不太宽厚的肩膀,给章氏遮挡风寒。 并小声道:“婶婶要不先回屋吧,天寒地冻,想来老夫人也会体谅婶婶不曾出来迎接。” 当婆婆只重规矩,怎么可能体谅儿媳妇的不易呢。 事关自己,章氏该精明的时候并不会犯糊涂。 牙关颤抖着道:“去,再打发小厮去前头看看,莫不是雪太大,又把老夫人给困住了。” 按日子,昨儿个老夫人便应该回府。 姓李的打发了小厮大清早去城门口守着,却得知城外三十里的小山坳里,大雪压倒几根大树,凡进城者,全困在城外。 雪大到过分了些,发生崩塌事件并不奇怪。 侯府原本想派护卫去清路,被五城兵马司拦下,一概不许外出,以妨出事。 今儿大清早侯府又派了小厮到城门口守着,只要见到老夫人的车舆,立马送信回府。 一个时辰前,小厮便快马加鞭回来送信,说老夫人的车舆已经到了城门口,留了外院的管事及卢妈妈在城门口给老夫人请安。 而从城门到侯府,即便大雪再难行,半个时辰内必到。 结果等了一个时辰,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见到。 章氏是真有些冷到挨不住了。 偏生老夫人极难伺候,倘若见了她没有在门外恭迎,必定会以此为借口,给她立规矩。 吃过立规矩苦的章氏丝毫不敢偷懒,只好赶紧打发小厮去前面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事情是闹大了。 老夫人在城门口见到迎接自己的不过是一个管事,一个卢妈妈,顿时黑了脸。 好啊! 打量着她三年没有归京,老二媳妇又开始作妖了是吧,自己不出来迎接也就罢了, 竟连个小辈都没有过来。 她眼里是没有她这个婆婆了! 卢妈妈是勇侯毅送进侯府最初的老人, 亦是在侯府里见过老夫人的脾气。 察觉出老夫人的不快后,卢妈妈便恭敬道:“老夫人,二夫人自打知晓老夫人您回府,早早便在家中盼着了。” “如今啊,应当是领着府中小辈们,恭候老夫人回去呢。” 老夫人是不会听一个下人解释。 直接对身边的老嬷嬷道:“喜婆,你去告诉三老爷,就说我渴了,去寻个雅座让我歇一歇,吃口热茶。” 不愿来城门口接她,那便在侯府门口多站一会 吧。 第489章 明理 卫氏大二房的老夫人是出了名的严肃。 性子呢也是极为的刻板、顽固。 但凡是她认定谁错了,此人以后无论在她面前做什么事,她都觉得是错的。 都能挑出那人的毛病。 二媳妇章氏在老夫人心里,便是如此。 如今她认定章氏是吃不了苦,故意不到城门外接她这个婆母,老夫人干脆趁机给章氏立规矩。 “母亲消消气,想来是大嫂如今不在侯府,二嫂又素不管事,故而思虑不周,并非有意怠慢母亲。” 三夫人荆氏端茶倒水后,小声地劝着。 她是老夫人的亲侄女,其母是老夫人的亲妹妹,有这么一层关系,老夫人待她自然要亲近许多。 老夫人这些人茹素,整个人格外的显瘦,面骨本又高,瘦下来后脸颊下陷,使人整个面相都显刻薄。 再加上这会子又在气头上,看上去便更加不好相与了。 闻言,她拉了荆氏的手,道:“章氏是个混的,今日我不给她一点颜色,明儿她便敢得寸进尺。” “二则,我亦有心杀杀她的威风,让她知晓为人媳妇必须谨慎入微,任何时候不可怠慢婆婆。” “还有最重要一则……” 老夫人面色又遽地下沉几分,“你既回了上京,卢氏又被关祠堂,章氏又是个没用的,侯府中馈我有意交于你手里。” 说到荆氏眸光微微一动。 若能得到侯府中馈,那以后她在上京行事便要方便多了。 但…… 荆氏给老夫人按揉起肩膀,“可眼前并非二嫂掌家,而是姮姐儿掌家,让姮姐儿交出侯府中馈,恐非易事。” 老夫人冷哼,“她一个将要出嫁的姑娘,把持娘家的中馈算个什么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我们侯府无人。” “有我出面,姮姐儿必定乖乖把中馈交到你这个婶子手里。” 荆氏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可是—— 家中在上京的姐妹给她的来信里便多次提到了姮姐儿。 言辞里多处提到姮姐儿的厉害之处。 其间有一宗事,大嫂卢氏试图揪出姮姐儿私会外男的错处,好以大肆宣扬败坏姮姐儿的名声。 她的人跟到那小宅子里,又把官府的人招来,费了好大的劲折腾,却闹出姮姐儿暗里同青尘居士学作画。 这下可好。 不仅没有败坏姮姐儿的清誉,反而让人知晓姮姐儿是鼎鼎有名的青尘居士的关门弟子。 由此可见,姮姐儿必定是早知道大嫂在跟踪,最后配合着大嫂,喝了一出能让自己臭了的名声慢慢转好的大戏。 这般厉害的姑娘,让她交出侯府中馈,难。 不仅难,说不定他们三房还有可能遭姮姐儿的反扑 思及此,本有些动心的荆氏瞬间清醒过来。 连忙道:“母亲,中馈一事不着急。夫君此次回京叙职还不知圣意如何,若再次外放,媳妇便是拿到中馈,回头又需重新还回去。” 老夫人是听到怒其不争,“你啊你啊就是老实了些,别忘了你们族中的七哥。” “他现在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你和老三回头多去他家走动,让他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何愁老三不能留在上京呢。” 是了。 差点忘了族中这位七哥。 她娘家那边的姐妹还在言里提及,七哥、七嫂对姮姐儿颇为关照,是把姮姐儿当成亲闺女疼。 既然夫君还要靠着七哥上升,那就更不能动姮姐儿手里的中馈了。 荆氏想到关键,刚才在想要拿到侯府中馈的心动,瞬间没有了。 她可不是大嫂啊。 执掌侯府中馈三年,把自己的私库赚到盆满钵满,早把贪婪养成大,一见姮姐儿三年孝期至,唯恐姮姐儿拿回管家大权,昏招是一招接一招的使出来。 结果,落到个全家赶出侯府。 既有前车之鉴,她又怎么紧随其后,断送三房的前程呢。 可老夫人是个固执的。 她是生了要从姮姐儿手里夺回管家权的心思,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自己要怎么劝,才能让老夫人歇了心思呢? 荆氏一边给老夫人按揉着肩膀,一边飞快思索。 不过几息,便想到怎么劝老夫人放下。 “母亲放心,为了夫君的前程,儿媳早备好送给七哥、七嫂的年礼。只是,母亲……” 荆氏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道:“侯府中馈,为了夫君的前程,儿媳断不能拿。” “七哥、七嫂视姮姐儿为亲闺女,姮姐儿更曾在观莲宴上获圣上青睐,更赏下御赐。母亲,儿媳回上京便要了姮姐儿的中馈,很是不妥。” 老夫人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想到孙女姮姐儿迟早嫁人,卢氏既是个没有的, 还把老大给连累,章氏又是个立不起门户的,那么,侯府中馈自然只能交给老三媳妇。 如今经老三媳妇提醒,确实也是啊。 老七宠爱姮姐儿,她亦是知晓的。 曾为了给姮姐儿出头,老七请出老族长,亲自杖毙卢氏身边一个最为得力的管事嬷嬷。 如果,自个真帮着老三媳妇夺了姮姐儿手里的中馈,头一个便是惹了老七不高兴。 这老七不高兴,再到圣上面前提一嘴,那就不得了啊! “对对对,你是提醒了我。侯府中馈,你还真不能拿。” 老夫人是最疼爱老三,事关三子的仕途,老夫人立马便打消夺权的念头。 老三嘴甜,又孝顺,娶媳妇也是听从她的安排,从不忤逆自己,可不能为了侯府中馈,而同老三闹翻脸。 中馈不着急,姮姐儿出嫁后,她自然是要把中馈交出来。 荆氏闻言,心里暗自松口气。 往雅室外面瞧了眼,隐约听到雪风似乎又大了些,荆氏将窗牖推开一道细缝,往外头看了眼。 脸色微微一变。 外面雪云笼罩,又将是一场遮天蔽日的大暴雪。 可不能再耽搁了。 遂,荆氏又道:“母亲,外面雪风渐大,二嫂毕竟是侯门夫人,如今年关已至,真要冷出个好歹,只怕连累府里。要不,母亲原谅二嫂一次,先启程回府?” 言罢,又有些担忧地往外面看一眼,“媳妇担心晚姐儿风寒未好,再遇上暴雪,万一再着凉…… ” 第490章 镇宅 多亏荆氏是个玲珑人,但凡心眼多的,想要借此立威的,定不会劝老夫人归府。 再者,荆氏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她的嫡女岁姐儿虽行六,但只比五姑娘怡姐儿小半个月,翻了年便有十五,就得需在上京留意好婆家。 姮姐儿是侯门贵女,同杜府、明府两家的姑娘来往甚好,岁姐儿若同姮姐儿交好,也好跟着姮姐儿出门子长长见识。 姑娘家的出嫁如再生,她千娇万宠养大的姑娘,只盼着日后能嫁个好婆家。 荆氏有意给章氏卖个好,见老夫人松口归府后,立马打发小厮通知三老爷,又赶忙套好车舆,启程回府。 她是与女儿卫岁晚同乘,随着车舆的碾动,荆氏搂着岁姐儿纤细的肩头,细心叮嘱,“好姐儿,你是个性子泼辣的,见了你二姐姐好,可不能再由着性子乱来了。” “二姑娘是侯府贵女,你呢,不过是六品小官家的女儿,即便你俩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堂姐妹,可毕竟身分有别,千万不能再恃宠作乱。” “切记,多与你二姐姐交好,多同你世子哥哥交好,别学你大姐姐那套,最后落到个除族。” 六姑娘卫岁晚不同各房姑娘们柔顺,也没有卫姮身上的冷意,娇宠长大的她性子泼辣,一张小嘴整日放鞭炮似的说个不停。 模样也是生得英气,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倘若换了一套小生服,便是一个俊气的小武生。 闻言,她直笑道:“母亲,我虽年岁小,但不傻啊。堂姐是侯门贵女,说出去多威风,我怎么可能会与二姐姐恶交呢?” 也就是大堂姐了,不是说才女吗? 才女怎么那般蠢笨呢? 竟想着和外人合谋算计二姐姐。 除族完全是咎由自取。 荆氏听着女儿敞亮的话,顿时放心了。 她啊,起先还担心老夫人在女儿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女儿跟着一起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毕竟,当听到老夫人说要把侯府中馈交到她手里,自己也是格外心动。 还好, 女儿性子虽泼辣点,好歹不糊涂。 至于老爷和自己所出的双生子更不需要担心了。 以老爷的聪明,不会做不利于自己的糊涂事。 三老爷卫宗炎这会子也在车舆里叮嘱自己长子卫正仪、次子卫正思。 “仪哥儿、思哥儿,回到侯府后切莫仗着老夫人的宠爱在家中姐儿、兄长面前作威作福。” “兰哥儿既是你们的兄长,也是侯府的世子,你们必须敬着他,任何时候都以兰哥儿为尊。” “再有,你们二姐姐,做事颇有章程,如今又是掌执侯府中馈,你们切莫因她的姑娘家轻视她,想想你二姐姐,都是见过圣上,得过圣上嘉赏的,而为父呢,为官十来载,至今没有见过圣上。” 说来也是心酸。 当年中了进士,因排名垫底,无缘面圣,至今不知圣上长什么模样。 姮姐儿呢,进宫不能见了圣上,还受到圣上嘉奖,可比他这个小叔强大多了。 相貌一模一样的双生子相互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异口同声,“那大兄呢?” 卫宗炎直接道:“自然还是世子为尊。不过呢,你们仍然要敬着大兄,同样不可怠慢。” 明白了。 头系蓝色发带的思哥儿道:“父亲的意思是,如果大兄与三兄发生口角,我们是要帮着三兄,对吧。” 卫宗炎笑道:“如果是你们三哥占理,那自然是帮着三哥。如果是你们大兄占理,你们一个劝大兄离开,一个劝三兄消息。” “但是,需要分一个远近,远的是大兄,近的是三兄。你们兄弟二人,可听明我之意了?” 明白了! 素着靛蓝发带的仪哥儿道:“好比站队,面上谁也不得罪,但暗里必须有远、近之分。” 对。 孺子可教也。 卫宗炎点头,“嗯,但你们要切记,不可挑拨离间。 如果兄长们有错,你们可先告之长辈,自有长辈出面处置。” “是,儿子记住了。” 受教的两兄弟恭敬应下。 兄长是需要敬着,三兄是需要敬着并帮着,明白了。 两夫妻在各自的车舆里叮嘱完儿女,不久,车舆便到了侯府。 待到老夫人进了安福院,章氏已冻到手脚皆僵,连跪下来请安行礼,都需要丫鬟们搀扶。 “儿媳……” 人是跪下来,但说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老夫人冷声打断。 “你身子矜贵,我这老婆子可担不起你的跪礼。” 章氏一听,就知道自己又撞老夫人枪口上了。 心里暗骂了一句:老虔婆,别给脸别要脸。 嘴里是惶恐道:“儿媳做错什么 ,母亲尽管责骂,可千万别气坏自个身子啊。” 老东西! 又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能不能说出来? 别一天到晚让她猜来猜去? 坐着的老夫人就看章氏那双妖妖娆娆眼珠子来回转个不停,端在手里的茶盏直接往炕几上丢,茶水荡出,在炕几上留下一摊水渍。 “你没有错,是我老婆子回来没有挑好天气,害得你这个身份尊贵的侯夫人受苦了。” 章氏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难道不是吗? “都是儿媳伺候不周,惹母亲生气,若让母亲因此而气坏身子,儿媳也是无颜活在世上了。” 不说还好,说出来差点把老夫人气了个倒仰。 这是咒她死吗? 外面候着,等着进去给老夫人请安的小辈们正在荆氏的微笑里,一一彼此见过,气氛很是和睦。 就在荆氏欲要问怎么没有见姮姐儿、兰哥儿时,暖阁里传来摔杯声,响声惊到小辈们狠狠吓了一跳,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荆氏脸色不改,笑着对受惊的小辈们道:“濯哥儿,你是兄长,且领着弟弟、妹妹们去梢间小坐会吧。” 老夫人动怒,没得让小辈们一道担惊受怕。 更何况,那怒火是冲着二嫂而来,她得为二嫂在小辈们面前留几分颜面才成。 卫文濯已恢复从容,揖礼,温声道:“是,小婶。” 三年不见,大郎是愈发的出色,君子端方,温润如玉,难怪老爷得知兄长革职后,第一句话便是可惜了濯哥儿。 荆氏笑道:“去吧。再顺道让姮姐儿、兰姐儿也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第491章 善意 卫姮是荆氏亲自从祠堂里接出来。 申嬷嬷这老货还想拦人,荆氏身边的代嬷嬷皮笑肉不笑拦了人,道:“申嬷嬷你老行个方便,老夫人令我家夫人来祠堂接二姑娘去安福居请安,申嬷嬷若不信,不如随老姐姐一并去安福居问问老夫人?” 这说话得,可谓是把申嬷嬷往火炕里推了。 她算什么东西? 说好听一点是主子身边得脸的嬷嬷。 说难听一点,不过是一个呼之则来,喝之则去的下人,脸面都是主子给的,主子要翻脸不认人,那便什么玩意都不是。 申嬷嬷惶恐道:“老姐姐说的哪里话儿啊,我算什么东西啊,这不是二夫人三令五申叮嘱我,务必要看管好二姑娘。” “老姐姐,我不过是个下人,主子既有吩咐,哪敢不从啊。我与老姐姐都是替主子分忧解难,还望老姐姐体恤老妹妹啊。” 面上惶恐,心里亦是火急火燎的。 老夫人回来便来祠堂接走二姑娘,这是明晃晃的打脸二夫人啊! 又是三夫人来祠堂接人,更能看出来,三夫人是向着二姑娘了,而非帮衬着二夫人了。 完了,完了! 大爷原想着借老夫人的人,收拾二姑娘,不承想,老夫人、三夫人都向着二姑娘。 代嬷嬷听完后,便品出一丝不同寻常了。 回了句“老妹妹擎好”便快步追上荆氏。 荆氏正拉着卫姮说话呢。 “三年不见,姮姐儿出落得愈发好了,可见,侯府里的水确实养人啊,但愿以后岁姐儿能跟在姮姐儿的身后,沾沾侯府的水色、气色,养养性子。” 明人不说暗话,荆氏率先向卫姮表明立场。 他们三房可没有大房那般的傲气,连侯门贵女都敢搓磨。 如岁姐儿所说,她有一位侯门贵女姐姐,梦里头都在笑呢。 卫姮前世没有同小婶荆氏有过太多往来,哪怕后来她成了上京炙手可热的宁远侯夫人,小叔一家也从未登门走亲戚。 只知道小叔远在福海外放,与小婶荆氏娘家来往甚密。 齐君瑜曾经还在她面前打趣过,说小叔一家是入赘到了荆家。 面对荆氏突如而来的示好,卫姮并没有立马接了话,不动声色笑道:“小婶谬赞了。” 别的话,卫姮便不多说了。 荆氏自然明白卫姮不信于自己。 她能理解。 三年不见的亲人,在姮姐儿最难的时候不曾伸出援助之手,如今侯府起势,三房便回上京,还有意交好,任谁见了,都觉三房有所别有居心。 别有居心,确实是有。 但他们只是背靠大树,而非蚂蚁撼树。 不着急。 慢慢来吧。 日久见人心,总能让姮姐儿知道三房是好的。 “姮姐儿不必谦虚,婶婶说的都是真心话儿。今日见着姮姐儿,方知你与我们同府中书信来往所说甚是不同。” 卫姮眸光微微一动。 嘴角弯起少许,笑道:“日子一天天过去,人是一天天长大,自是与以往不同。” 小叔外放,与上京有书信来往,并得知她三年里的过往,实属正常。 既是知道她的处境,却从未有过援手,这会子又突然示好,对不住了,恕她无法接受。 并非她心胸狭隘,而是人之常情。 既当了看客,那就一直为看客吧。 不过,到底是长辈,又亲自来祠堂接她,虽为有意卖好,但既是好意,她也不会拒绝。 遂,卫姮又笑道:“也是我的错,一直不曾写信问候小叔、小婶,亲戚们久未走动,生疏是难免。” “仪弟、思弟与兰哥儿年岁相近,又是兄弟,是该多来往才对。六姑娘在是家中老幺,如今又在侯府,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尽管同我说。” 荆氏是听出来了,姮姐儿是与家中长辈离心,但不会阻止兰哥儿与家中兄弟、姐妹交好。 然,兰哥儿是姮姐儿嫡亲的弟弟,嫡姐是什么个意思,当弟弟的难不成还逆着嫡姐来不成? 姮姐儿是什么意思,兰哥儿自然是一样。 荆氏知道此事为难了。 说来也怪他们夫妻俩,为明哲保身,拿着二嫂当年给的银子,便彻底不再侯府里的事务。 哪怕明明知道姮姐儿、兰哥儿在大嫂手里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所思、所想良多,总想着二嫂与大嫂关系甚好,他们夫妻俩贸然出面,反而招人嫌,不如装聋作哑了。 唉。 说到底,是他们做长辈从一开始便错了。 荆氏没有诉说自己的不易与苦处, 顺着卫姮的话儿,笑道:“好,婶婶有姮姐儿这句话便够了。” 长辈不易,小孩就轻易了吗? 长辈都不曾体谅和爱护失去父亲的小孩,如今又凭什么让小孩来体谅长辈呢? 卫姮回以微笑。 待路过一处结了冰,不曾及时清理的石阶时,卫姮虚虚搀扶了荆氏,“地面结冰,婶婶当尽脚下。” “姮姐儿也当心些,莫摔了。” 荆氏收到了卫姮的善意,心头总算是松口气。 没有拒三房于千里之外,已是姮姐儿的大度了。 眼看要进了门子,荆氏方轻声问兰哥儿何时从书院回来。 兰哥儿去了应天府,卫氏一族除了卫宗源夫妻知晓外,再无人知晓。 此时荆氏询问,卫姮也没有打算如实道出,而是笑道:“兰哥儿前两年都不曾回府,今年只怕亦是如此。” 听到荆氏眼帘狠狠一跳。 大嫂竟狠心到这般地步? 连献岁不许兰哥儿回府? 不可能啊。 她同夫妻接到的上京书信,只说姮姐儿、兰哥儿逢年过节,只喜窝于家中,不喜与人见面、往来啊。 压着心惊,荆氏连忙询问,“你母亲难道不曾让兰哥儿回府吗?” 卫姮淡淡一笑,“母亲这些年一直在庄子里,素不管这些小事,府中一切大小事务,皆由大夫人做主。我与兰哥儿年幼,不敢不从长辈。” 怎么会这样。 荆氏面露惭色,“我与你小叔接到的书信,只知你与兰哥儿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便是族人来访,也是拒绝见面。” 这话,有点意思。 难道三房以前没有安插眼目在侯府里? 第492章 疏远 三房会没有眼目在侯府吗? 卫姮一时有些拿不定了。 自打把大房分出去后,侯府下人里里外外全部肃清,但凡以往手脚不干净者、对主子不敬者、偷奸耍滑者一律发卖。 如今侯府里外焕然一新,还真不好查以往是否有三房的眼线。 再去追究以往也没有多大意思。 毕竟三房从来都是隔岸观火,既不曾落井下石,也没有雪中送炭。 卫姮也懒得去追溯这些过往了,笑了笑,道:“婶既能收到上京书信,那应知晓上京还说我目不识丁,为人任性,粗鄙不堪呢。” 确实如此。 荆氏轻叹口气,脚步略微放慢少许,颔首道:“姮姐儿,实不相瞒,婶婶每每收到上京好友书信,提及你时,确实如你所说。” 粗鄙、任性、不知大体、处处与大姑娘针锋相对,令大嫂很是头痛。 兰哥儿则是为人懦弱、胆小,难当大任。 夫君便私下同她说过,“二哥打小一身反骨不得母亲宠爱,怎么生出来的嫡子、嫡女这般没有骨气、能力?” “以我来看,不如把爵位给了大房。大哥为人虽守成,但也算有点心计,濯哥儿是长房长孙,又颇有才能,爵位到大房手里,或许还能守住。” 至于三房,是没有想过要爵位。 老夫人再偏心,那也不能越过礼法,把爵位传到三房手里。 族中不会同意,圣上更不可能点头。 卫姮这会子很是诧异,“小婶当真不知?” 糟糕。 姮姐儿不会以为他们三房还留了人在侯府吧。 这误会闹大了。 荆氏正色道:“确实不知,三年前,老夫人与你母亲大闹一场,我与小叔知晓后实无颜面对你母亲,干脆领着三房上下全部离开上京外放。” “那些不能随我们离开的仆人,我便做主全部放了他们离开,以免留在侯府,给你母亲添麻烦。” “到了地方后,我们也仅是与大哥有书信来往, 而我,则是上京要好的姐妹有书信往来。” “姮姐儿,婶婶与你小叔当真从未留人在侯府,你若不信,尽管去查。” 看来,她需同夫君好生了解了解,这三年来侯府到底发生何事才成。 他们夫妇俩知晓姮姐儿不易,是以姮姐儿不受管教为前提,时常被大嫂责罚而不易。 可如果是大嫂有意刁难,那就另当别论了。 卫姮是不欲再去查证了,想了想,笑着反问荆氏,“那婶婶今日见了我后,还觉我如书信所说那般不堪吗?” 完全没有! 煌煌贵女,眉清目朗,昭昭贵气,且行且从容。 哪有半点所谓的粗鄙! 趁走进安福居时,荆氏飞快给身后的代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速去打听。 代嬷嬷虽一直不曾出声,但主子一个眼色,便知需她做什么。 微微点点头后,悄然离开。 卫姮颇有耳力,听出身后的动静,嘴角不由浅浅上扬少许。 小婶这是派心腹去查证了。 三房或许和族中一样,因不知侯府内情,皆被卢氏、大老爷给蒙蔽。 正院暖阁。 老夫人面色沉肃坐在炕上等着卫姮过来,她倒要问问姮姐儿,是不是如章氏所说,不服管教,处处顶撞长辈! 若真如章氏所说,罚跪祠堂不算,还该打! 一身反骨又如何? 当年她父亲不也是一身反骨吗? 最后还不是被打到服了软,不敢再顶嘴。 章氏这会子是盼着卫姮赶紧过来分担老夫人怒火, 见外面迟迟没有动静,章氏眼珠子微地一转,绢子往眼角一擦,假哭起来。 “老夫人,姮姐儿迟迟不曾过来,定又是在怮气了。她啊,就是这般的性子,最喜同长辈对着来,让她往东,她偏要往西。” 这性子,倒是同她父亲一模一样! 老夫人压紧嘴角,“那也是你的失责,一味留在庄子里享福,好好的姑娘家养成这般!”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夫人,二姑娘来了。” 玉帘轻碰,很快,一道纤细身影打帘进来。 大抵是外头挡风的厚帘还未放下,外头的雪光照了进来,是照到进来的姑娘 眉眼皎皎,通身气派虽带冷意,却蕴含着世家女方有的华贵,熠熠生辉,令人不敢过多直视。 老夫人一直觉着养在她身边的岁姐儿如明珠夺目,贵不可言,直到今日见了另一个孙女——姮姐儿,方明白什么叫点点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 “孙女姮给老祖宗请安!” 卫姮走到老夫人面前,双手齐眉,双膝缓缓跪下,极为规矩给老夫人行了大礼。 什么粗鄙、什么不服管教,什么忤逆,在这一刻随着卫姮的行礼,瞬间击碎。 老夫人下意识往身边看去,准备拿岁姐儿与姮姐相比较。 平日,她身边是岁姐儿站着,这会儿倒是忘了,只看到面色不佳的章氏在身边立着。 老夫人:“……” 没眼看。 立马收回视线,刚要说话,早按捺不住的章氏厉喝,“祖母让你过来请安,为何这般姗姗来迟?” “是不是又同你小婶婶怮气,令你小婶婶为难了?” 荆氏闻言,眉心顿时紧皱。 二嫂对姮姐儿怎么如此的严厉? 严厉到过分了些! 哪有母亲这般说自己的女儿呢? 想到卫姮之前对她释放的善意,荆氏不禁向前一步,温声对老夫人道:“母亲,不怪姮姐儿,儿媳去时,姮姐儿还跪在冰冷的祠堂里抄佛经。” “倒是守着她的那个嬷嬷,坐在火炉子边烤火,儿媳请姮姐儿时,嬷嬷还拦着不许姮姐儿起身。” “儿媳便想着,既是母亲要见姮姐儿,哪能让一个嬷嬷拦着呢,便同嬷嬷解释了几句,故而耽搁了些。还望母亲见谅。” 老夫人听完后,本就阴沉的脸色这会子是沉到滴水了。 “好生厉害的嬷嬷,竟连主子都敢拦!姮姐儿,你既是管着侯府,为何连下人都敢欺负你?” 章氏瞬间慌起来。 守着姮姐儿是申嬷嬷,而她是申嬷嬷的主子,这……这…… 姮姐儿来迟,岂不怪到她头上了? 第493章 没脸 申嬷嬷脸上挨了十板子,是老夫人亲自命身边的古嬷嬷行罚。 原话是“仗是自己是主子身边得脸的婆子,竟连府中姑娘都不曾放眼里,若不好生惩罚,往后旁边的下人有样学样,过不了几年,侯府是下人们的侯府了!” 家里的老祖宗发话,即使是侯爷夫人章氏,也得捏着鼻子认错。 不仅要认错,还要把错处全揽在自个身上,要劝老夫人莫为此气坏身子。 老夫人到底是给章氏留了颜面,没有当着侯府下人的面责罚申嬷嬷,而是在章氏的屋里受掴。 饶是如此,也让章氏颜面扫地。 行罚的古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老夫人生出的三子可以说是这位古嬷嬷看着长大。 仆人随主,古嬷嬷也是一个面庞消瘦的嬷嬷,薄薄的面皮松松垮垮的挂在脸上,鼻侧两沟极深,又终年抿着嘴,嘴角下陷,乍地一看,挺令人心里发忤。 收回抽人的小木板,古嬷嬷看向章氏,一板一眼地肃道:“二夫人,奴婢已代老夫人行罚完毕,往二夫人加以管束身边下人,谨记仆若大主,必遭家祸。” 说完,古嬷嬷规矩屈膝行了礼,方退下。 跪在地上的申嬷嬷早打到脸青一块,紫一块,直到古嬷嬷走出门子,方瘫在地上失声哭起来。 “夫人啊,奴婢是没脸在夫人身边伺候了,求夫人看在老奴伺候一场的份上,放老奴出去吧。” 活了小半辈子,何曾这般丢脸过? 她可是主母身边得脸的管事嬷嬷啊,便是青梧院那边的方嬷嬷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结果呢? 老夫人回府不过第一天,就把她给教训了。 几年来的体面,全没有了。 章氏也是头疼得紧。 本来在老夫人院里受了气,如今身边的嬷嬷非但不来安抚她,还反过来在她面前哭天喊地。 怎么? 主子受得了委屈,她一个下人就受不住了? 老夫人没说错,仆若大主,必遭家祸! “一言不合就哭哭泣泣,成何体统!” 太阳穴两侧像有两根细线拉扯般痛的章氏用力拍了下炕几,面沉如水呵斥,“我受了气,我还没有谁,没有抱怨,你倒好,反先同我哭起来了!” “怎么?还指望着我一个当主子的,安慰你不成?” 这会儿,章氏也不讲什么平等了。 她自己都一肚子的火,一肚子的委屈,实在没个好心情听申嬷嬷哭叫。 申嬷嬷哪知道章氏在安福居里受了气。 还想着自己哭一哭,能让章氏知道,她今日为主子办事在受罚,是想着让章氏念自个的好。 没想到,打了打了,哭了哭了,说也说了,却落到一个“成何体统”的罪过。 这日子啊,当真没有法子过下去了。 大爷啊。 你快一点一把火烧了这不是人待的侯府吧。 赶紧请大夫人回来,重振门楣啊。 重新跪好,申嬷嬷咽下苦楚,磕着头嘶哑道:“是,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打扰夫人清静了,奴婢的罪该万死。” “行了,行了,别磕了,我还没死呢。” 失去耐心的章氏按着眉心,没好声气地让申嬷嬷赶忙来,“我头痛得紧,你让月凝进屋给我按按。” 睇见申嬷嬷抽肿的脸,章氏指着暖客里的亮格柜,“去柜子里拿盒活血化瘀的药膏,回屋自己抹抹。” “奴婢的不碍事,奴婢的先给夫人按按头吧,月凝手重,又没有贴身伺候过夫人,哪有奴婢伺候得好。” 申嬷嬷这会子极怕自己在章氏面前失宠。 卫文濯的大业还没有办成,她是大房唯一留在章氏身边的至关重要的眼线,她要失宠,谁来替卫文濯办事呢。 脸再痛,也得打起精神伺候好章氏。 章氏也习惯申嬷嬷的伺候。 原主以前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早在边关的时候被她清理一批,三年前回上京,又趁机清一批,可以说身边是无人可用。 直到去了庄子里,她才趁机培养自己的人。 其中,申嬷嬷便是一个。 还有几个丫鬟也是。 不过用得最顺手的还是申嬷嬷。 闭上双眼的章氏感觉着申嬷嬷按揉的手艺,叹道;“还是你的手法好,旁人不及你半分。” 申嬷嬷哽咽道:“也是夫人看重奴婢,不然,奴婢手法再好,也一无是处。” 章氏最喜欢自己的恩惠让人记住,并时刻挂在嘴边感谢她。 闻言,心情好转些的她也放软了身段,“今日的事,是你委屈了。放心吧,我不会让身边的人吃亏。你不是说有个侄子如今大了,无处可去吗?” “这样吧,你回头领他过来要给我瞧瞧,生得机灵我便给他一笔银子,给我到外头开间脂粉铺子。” 申嬷嬷一听,顿时惊喜万分。 那可不是她的侄子。 是娄管事的人。 如今二夫人突然松口,还许下拿银钱出来经商,岂不正中大夫人的下怀? 生怕章氏反悔,申嬷嬷喜道:“奴婢替我那侄子谢过夫人的栽培,夫人你放一万个心,奴婢那侄子也读了几年的书,识得几个字的。” “又在外头做了两年账房先生,直到主家犯了事,家业倒了方写信投奔奴婢。” 接着又说了一堆感恩戴德的话,哄得章氏心情更为舒畅。 嘴里的门把也就松了,笑道:“也是濯哥儿提醒了我,说我坐吃空山不是个事,最好有门正经的营生。” “我合计许久,濯哥儿没说错,是该有自己的营生才成。濯哥儿说脂粉铺子开支小,那就先试一试吧。” 原来是大爷在二夫人面前提了一嘴啊。 难怪不爱动的二夫人有了开铺子的念头。 大夫人可真厉害。 隔着这般远,照样能拿捏二夫人呢。 “可见大爷是真心为夫人着想呢,不枉夫人疼爱大爷一场。” 章氏笑起来,眉梢间有春色盎然绽放,“可不,确实是个小暖男,深得我心啊。” 申嬷嬷是听不懂小暖男为何意,只知晓,二夫人如今对大爷是愈发的满意。 趁机又说起卫文濯的好话,“大爷是个孝顺的,能为夫人排忧解难,想来大爷心头也高兴。” “嗯,他的好意我都瞧在眼里,也记在心里。”章氏颔首,又道:“今晚行事,你让濯哥儿当心些,别被火伤了自个。” 好好的帅哥,身上烧坏,那可不太好看了。 尤其是脸。 必须护好。 申嬷嬷自是应下,待天色再黑一些,便去寻大爷。 第494章 再败 入夜便是为老夫人接风洗尘的家宴。 老夫人三年归京,府里除了大房的大老爷、大夫人及除族的大姑娘卫云幽不在之外,其余小辈们皆在。 便连在卫宗源府上养伤的怡姐儿也回来了。 卫妙音看到怡姐儿回府时,小脸都白了好一阵,见过老夫人的手段,她生怕怡姐儿跑到老夫人面前说她的不是。 故而,借开席前,卫妙音特地走过来暗里警告怡姐儿,“五妹妹好不容易回了侯府,便给我放老实点。”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中该有个数。咱们可都是大房的姑娘,如果父亲、母亲失势,你可别犯糊涂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卫妙怡如今很是有盼头,压根不欲同卫妙音争个高低。 更不想在家宴里生事,平白惹到老夫人不高兴。 遂,卫妙怡乖顺道:“四姐姐不必过度担心,你我不过是寄人篱下,并非侯府里的正经主子,我不欲惹老夫人生气,更不想给二姐姐添麻烦。”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生顺遂。 卫妙音闻言,心里的忐忑方消了些,两片极为肖似老夫人,显刻薄的小薄唇不屑地勾了勾。 视线更是含着轻蔑将卫妙怡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道:“ 我谅你也没有狗胆子搅乱今夜家宴。” 说罢,卫妙音便快一步走到前面,依嫡庶、长幼依次入席。 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府里的姑娘们大了,自然需与兄长、弟弟们分开入席。 又因是一家子,需得图个热闹,故而便在席间设了屏风,女入右席,男入左席。 卫姮与六姑娘卫岁晚为嫡女,便陪着老夫人坐一起,同席的还有章氏、荆氏。 陪着三老爷卫宗炎举杯祝辞,一家子的席面方热热闹闹地开始。 老夫人吃着烫酒,再看着同坐花厅里的一众小辈,端的是人丁兴旺,世代昌盛的之相。 一时也不由得高兴起了。 再看到左席给老三敬酒的长孙濯哥儿,更是温文尔雅,有松柏玉石之姿,心头那点长房不在的遗憾也得到了抹平。 只是,终究少了些圆满啊。 外头不知何处传来琤琤琴声,如歌如泣,诉说产丰远归的游子深深想念家乡的哀思,听到老夫人不禁湿了眼眶。 放下手中长箸,老夫人对坐在章氏下手的卫姮叹道:“姮姐儿,等你的气儿消了,便让你大伯母、大伯父回上京吧。” 何人在弹琴? 卫姮心知肚明。 绢子拭了拭嘴角,卫姮起了身,朝老夫人行礼,“老祖宗,孙女不过是晚辈,不敢不敬长辈,更不敢违拗老族长、七伯父的定夺,大老爷一家何时能回上京,实不是孙女能点头做主。” 所以,这事儿同她说没有用。 章氏吃着燕窝羹地,见缝插针的她开始借题发挥了,“老夫人,儿媳早与你老说了,姮姐儿啊气性大,从来只会逆着长辈来。” “你想让她消消气,早日接大哥、大嫂回上京,难喽。” 一句话便让老夫人的脸色阴沉下来,“是吗?姮姐儿,你是连我的话都要忤逆吗?” 卫姮面色如常,依旧恭敬回道:“老祖宗息怒,孙女绝无忤逆老祖宗之心,长房两位长辈何时归上京,明儿我便请七伯父过府,亲自与老祖宗细说。” “孙女人轻微言,又是姑娘家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替族中做主。” “母亲是侯门主母,想来在族里是有几分薄面的,不如请母亲出面,请长房两位长辈归京吧。女儿绝无半点意见。” 事儿便抛到借机使坏的章氏身上了。 章氏哪里敢接这活。 见卫姮把皮球踢到身上,不由有些急了,那厢老夫人却觉卫姮言之有理。 道:“章氏,姮姐儿所言确实有道,你如今是卫氏一族里唯一有诰命在身的侯门主母,想来只要你出面,族里不敢拂你面子,定能让你大伯、大嫂回上京。” “母亲,儿媳哪有诰命啊。” 章氏慌张开口,“侯爷是死后封爵,圣上能赏个爵位已实属开恩,我一个后宅寡妇,圣上怎还记得呢?” 二媳妇没有诰命? 老夫人下意识看向二房当家作主的卫姮,卫姮轻轻点头,“回老祖母,母亲确实无诰命。” 说到这儿,倒是提醒了卫姮。 按礼法,父为侯爵,便是圣上有所疏忽,礼部也会提醒夫荣妻贵,加封正室。 怎么到母亲这儿没有呢? 卫姮也觉其怪。 章氏是生怕老夫人又把接大房一家的话题重新,连忙举起酒盏,笑盈盈道:“今日母亲平安归家,儿媳敬母亲一杯,唯愿母亲福如沧海无穷极,寿比灵椿过八千。” 荆氏也同举杯,笑道:“儿媳亦敬母亲惟愿愿母亲身健百无忧,且作人间长寿仙。” 有了章氏、荆氏的举杯,本气氛有一些凝重的家宴重新热闹如初。 吉祥的话后一句接一句祝予老夫人。 尤其是卫岁晚,直说等她成了亲,定要接老夫人去她夫家含饴弄孙。 逗到老夫人捧腹,搂着卫岁晚直笑道:“你这猴儿啊哪里是想接我享福啊,是怕夫家欺负你,让我帮你镇场面吧。 ” 荆氏笑叹:“母亲,你就惯着她吧。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夫家夫家挂在嘴边,毫无半点女娴静静,回头看谁敢要你。” 卫岁晚皱鼻,天真道:“哼,不要更好,我啊,可以一直陪着祖母。” 又是逗到老夫人笑起来,“好好好,就一直陪着祖母,你父亲母亲不养你,祖母养你。” 有了卫岁晚插科打诨浑,再无人提大房回归京。 坐在左席的卫文濯暗里狠狠抿完一杯热酒,借着吃酒时,以袖遮住眼里的阴霾。 姮姐儿既你不仁,休怪为兄不义了! 外面,悲悲泣泣,哀呜呜地的琴声还在继续,老夫人初听时还觉心有怅然,听久了便不喜了。 毕竟是老人家,喜热闹,喜朝气,外头那琴声听着越发心酸,没得令人晦气。 不快道:“大晚上了,哪来的卖艺人,还不速出去把人请走。” 卫姮道了句“扰了老夫人兴致”,便亲自离席赶人。 荆氏笑道:“外头黑,让岁姐儿作陪吧。” 两姐妹多相处,以岁姐儿的伶俐,定能招姮姐儿喜爱。 第495章 无妨 卫文濯见两人离席,也借故散酒气离席。 出了花厅,便同如云撞一处。 “如何?” 把人拉到暗处,卫文濯亲了一口香唇方问话。 如云面带娇羞,靠在卫文濯怀里,媚道:“奴婢上次已让大爷失望了,此次,又怎么再让大爷失望呢。” “那香,奴婢趁着伺香丫鬟没留意,已悄悄换了呢。就等着伺香丫鬟去花厅焚香了。” 卫文濯见香换成,不禁松口气。 今晚行事妥了。 “好如云,等我心事了却,你啊,便是我房里唯一的可心人。日后更是正室入门,你也是我的宠妾。” 如云所求就是妾室姨娘。 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奴婢多谢大爷垂怜。” 妾室姨娘啊,那便是余姨娘那般了。 穿金戴银好不贵气。 她一个丫鬟若能这般,是天大福气。 陷入往后富贵里的如云并没有发现,卫文濯的手在她后劲轻轻地按揉着,风灯下,他含着笑的俊颜已露杀气。 事成之后,便是如云的死期。 …… 侯府偏门。 婆子开了锁,开门后垂首,恭敬侧身给两位姑娘让路。 卫岁晚手里还拿着果子,边吃边往外看去,颇为好奇道:“二姐姐,外头弹琴的是何人啊?当真是卖艺人吗?” 上京东富西贵,住西面皆是达官贵人,高门世家,既是卖艺人,又怎会不知呢。 卫姮看着岁姐儿顶着不成样的小丸子发髻在她面前摇头晃脑,可爱又灵动,不禁伸手捏了捏。 “你屋里的梳头丫鬟是谁?这般不精湛的手艺需得再好生学学才成。” 梳到东倒西歪的,仿佛随时散开。 “哎哟,二姐姐不能捏,不能捏。” 岁姐儿赶忙抬手护住自己好不容易梳成的发髻,“这可是我苦练许久方梳出的第一个发髻,可不能乱啊。” 乱了她还得回屋重梳呢。 原来是她自己梳的啊。 难怪梳得很是潦草。 “六妹妹还得再练练手才成,不然,外头的风再大些,你准得……” 话儿还没有说话,出了门子的岁姐儿迎面就是一股劲烈的寒风扑过来。 呼—— 随着寒风一阵接一阵从巷子里吹过,那潦草的发髻终是没有扛得过今晚,随着发钗落地,满头青丝随风飞舞。 卫岁晚:“……” 白忙活一场了! 卫姮也是许久凝噎。 缓了一会儿,真诚道歉,“抱歉,一语成谶。” “唉,不怪二姐姐。它能坚持这般久,我已心满意足了,我们还是去看看何人在此地不惧死生弹琴吧。” 卫岁晚将视线投到前面垂着两盏风灯的,在寒风瑟瑟的夜里,有如地狱灵车的马车,肩膀一缩,藏在了卫姮身后。 “二姐姐,前面是不是停有车舆?我应当没有眼花吧。” 再开口时,牙关都轻颤。 太吓人了! 原本哀哀泣泣的琴声,也变得阴森、恐怖。 寒风、黑夜、哀琴、风灯、长巷——如似地狱。 面不改色的卫姮继续朝前走去,弯唇微笑,吐出三字,“卫云幽。” 大姐姐? 卫岁晚探着脑袋,“大晚上的,跑来侯府弹琴,她不怕冷吗?” “有所求,便不惧冷了。” 卫岁晚哦了一声,“求老夫人开恩,接大伯母、大伯父回上府啊。那她求错人了,老夫人也没有法子。” 伶俐到直接道出卫云幽所求。 母亲说了,她是要与二姐姐亲近,那么,自然不可能对已经除族的大姐姐心生怜悯。 更何况,代嬷嬷已打听清楚大姐姐因何而除族。 母亲说,当初大姐姐若陷害的是她,定要将大姐姐勒死,方能解心头恨意。 竟帮着外人能毁族中堂妹的名节、清誉! 其心歹毒,天理难容。 二姐姐留她一命,已是大善。 她卫岁晚爱憎分明,绝不会同情一个主动害人的姐姐。 卫姮不意外岁姐儿直白,小婶白日接她出祠堂的路上,已告诉她三房与二房同心,这会儿岁姐儿自然站她一处。 “六妹妹聪慧,她正是此意。” 卫岁晚叹气,“可现在老夫人恼她扰了兴致,还需请大姐姐离开才成。” 卫云幽还在弹琴。 兄长说了,老夫人回府后,身为孙女的她既不能过府请安,便到侯府外面抚琴表孝心。 好让老夫人知晓,她这个除族的孙女心里是惦记着老夫人。 冷也确实冷,好在车舆里生了银炭,能让身子稍稍暖和少许,不至于僵硬了手指。 一曲思乡苦已毕,卫云幽正欲弹下一曲时,外头传来卫姮淡漠的声色,“来人……” “老夫人发话,琴声扰她兴致,来人,将此车舆驱离。” 惊到卫云幽立马抱紧古琴。 卫姮,她怎么出来了? 她出来做什么? 惊疑不定间,卫姮淡凉的声色灌入耳内, “是,姑娘!” 几数护卫声音齐落,接着,便是一阵马嘶声,坐在车舆内的卫云幽尚未反应过来,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马匹受惊,如箭疾般横冲直撞跑起。 “卫姮!啊!” 撞到东倒西歪的卫云幽也顾不得租赁的古琴,双手用力扶紧车壁,以防自己摔出去。 气急败坏的尖叫一声后,余剩的便只有一串串打破寒夜寂静的惊吓声了。 “哎哟,我的马车!我的马车!” 打发到旁边躲风雪的车夫见此,急到狂追。 那可是他全家的财产啊! 不能丢啊! 卫岁晚看着跑飞的马车,再看看后面追紧的车夫,这回,她重重叹了口气,道:“车夫倒也可怜,也不知大姐姐可有银钱赔付。” 那就不必担心了。 昨儿夜里她可是收了近一千银票呢。 自有银钱赔付。 …… 卫姮再次回到花厅,扑面而来的香让她呼吸一窒。 这香…… 老夫人见了她,笑着招手,“姮姐儿,快,你兄长出了一字谜,无人能解出来,思哥儿、仪哥儿说你肯定能解出。 ” 酒过三巡,老夫人一扫疲倦已同孙辈们玩起了字谜。 章氏则借着不胜酒力,已回思居院。 透过屏风,卫姮见卫文濯站在半敞的窗棂间,吹着送入屋内的寒风,避开那有问题的香。 卫姮扫了眼炉里袅袅而起的青烟,耳边是卫岁晚的解释,“祖母不喜油腥,每膳后必焚香除垢。” 可今日的香里,加了能使人沉睡的沉香。 卫姮微地勾起嘴角,“是我疏忽了,明儿个我问问祖母喜何香,好去制香铺子为祖母调几味香。” 第496章 冷漠 接风宴并没有进行很久,老夫人上了年纪,虽白日里在雅间歇息养了会儿精神,到底是精力大不如从前,没一会儿老夫人便累了。 荆氏需要伺候老夫人回屋,便让卫姮多照看下面的妹妹们,又让卫文濯照顾两个弟弟,方搀扶老夫人回了安福居。 老夫人吃了酒,便是在花厅里熏了香,身上也还是有股子酒味。 待喝了古嬷嬷早备下的醒酒汤,又在荆氏的伺候下换了身干净衣裳,方散了一身酒味。 “你今见了长房、二房的小辈们,如何?养得都还可好?” 老夫人抿了浓茶在嘴里轻哝几口,吐入漱盂,荆氏又从香盒子里取了薄荷叶给老夫人衔着散味提神,才不紧不慢回话。 “媳妇是个愚钝的,自个屋里几个泼猴都养不明白,又哪里能看出大嫂、二嫂的孩子如何。” “不过儿媳瞧着,咱们府上的孩子都不错,姑娘们贞静温顺,儿郎们文雅知礼,托老夫人的福,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孩子。” 论模样身段,不是老夫人自夸,府里的孙辈们确实个个顶顶好。 想当年老爷子可是卫氏一族最为俊秀的儿郎,她啊,当年便是冲着老爷子的皮相,带着伯爵府里的嫁妆下嫁老爷子。 可以说,自己所出了三子两女,皆捡了她和老爷子的好模样。 “坐吧,你且不说模样吧,说说品性吧。” 荆氏半挨着坐上炕,思忖一番,低声道:“姮姐儿的品性,与大哥、大嫂书信所说相差甚远。” “今日儿媳去小祠堂时,看到姮姐儿安安静静跪在没有一丝热气的祠堂里,眉眼恬静抄着佛经,儿媳十分吃惊。” “照大哥、大嫂过往书信所言,姮姐儿应是不受管教、举止无状才对。然,今日见过后,婉婉有仪,贵不可言,府里几位姐儿站在她面前,有如萤火对皓月。” 老夫人听完,连脸上皱纹都多了些肃色,“是你大哥、大嫂,一叶障目了。” 岂止是一叶障目啊。 简直是其心可诛。 荆氏没有说出来,继续道:“大郎为人心思深沉,儿媳不敢揣测。倒是姝姐儿、音姐儿俩人有点意思,前者绵里藏针,后者嘴上长刺,不太好相与。” “最乖巧的当数怡姐儿,她与姮姐儿关系也甚好,姮姐儿见她伤了胳膊,处处悉心照顾着,姐妹情深远胜姝姐儿。” 按亲近来说,姝姐儿是二房的庶女,是姮姐儿的庶妹,但姐妹在席面上几乎没有过多交流。 老夫人是没有教养过长房、二房的孙辈,对姐妹之间是否亲近并不太重视。 淡道:“以后嫁了人,关系只会更淡。” 就好比她,伯爵府庶女,出嫁后极少与府中姐妹有来往。唯一来往的,是她同母的亲妹,也就是荆氏的母亲。 如今伯爵府早已败落,连爵位都没有保住,兄弟姐妹更加没有书信往来,甚至是死是活,都不知晓。 荆氏却不太赞成老夫人所想。 “母亲,上京姻亲错综复杂,姐妹交好,往后若个个嫁好了,到底是一家人,彼此都能有个照应。” “俗话说,独木难成林,唯有一家子同心同德,相携共进,方能繁荣昌盛啊。” 老夫人素不听劝,闻言,冷笑一声,道:“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飞,更何况隔着房,隔着肚皮的姐妹了。” “我知你想着什么,不过是想让岁姐儿多与姮姐儿亲近,好让姮姐儿领着岁姐儿多见见世家贵女。” “老三媳妇,贵女们可能会看在姮姐儿的面上,多照顾岁姐儿,可真要到谈婚论嫁,还得要看家世。” “只要老三高升,官职越高,越不愁思哥儿、仪哥儿的婚事,更不愁岁姐儿挑选好夫婿。” 老夫人是个孤僻的性子,当年嫁给卫老爷子后,不仅同娘家那边极少来往,也同卫氏族人极少来往。 她自来喜欢独来独往,又见过伯爵府里见过嫡庶之争,如今看到孙辈们彼此的冷漠,并不无奇怪。 见荆氏还想着通过与姮姐儿交好,为岁姐儿谋门好亲事,老夫人还道荆氏太单纯了。 “云姐儿陷害姮姐儿时,不曾念半点姐妹情谊,足可见隔房姐妹之间有多虚伪。你啊,劝着点岁姐儿,别让人三言两语哄了去。” 最后,老夫人反而劝荆氏提防卫姮。 荆氏自知没法子劝老夫人改观,又深知老夫人不喜他人违背她说言,遂,心里另想着,嘴里则温和应下,“母亲说的是,儿媳记下来。” 姮姐儿能对怡姐儿多加关照,可见姮姐儿是个念亲情的,她啊,还是希望岁姐儿能与姮姐儿交好。 说上几句,老夫人渐渐觉眼帘有些沉重。 打了个哈欠,苍老的声音也有些低嗡了,“折腾一天,我也乏得紧,你去花厅看看吧,时候已不早,都打发回院里歇息吧。” “是,母亲。” 荆氏应着,又同古嬷嬷一道伺候老夫人更衣上床。 被褥极为柔软,又很是暖和,荆氏捻被角时,笑道:“姮且儿有心了,被褥都是温和轻便的丝。” 身下的老夫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比章氏细心,屋里屋外收拾极为妥帖。” 一言说完,荆氏还没有离开,便已入睡。 速度之快都让荆氏有些惊讶。 出了内室后,荆氏轻声叮嘱古嬷嬷,“嬷嬷,母亲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身子有些吃消,入夜还望嬷嬷多留意些。” 古嬷嬷也是困意连天。 碍于荆氏还在,强撑着下坠的眼帘,道:“三夫人放心,奴婢定照顾好老夫人。” 今晚怎么回事? 她素来觉少,这会儿竟只想快点沾床。 荆氏也瞧出古嬷嬷很是疲倦,想着她同老夫人年纪一般大,许是都累了,便没有再多说,离开了安福居。 去花厅的路上,荆氏自己也不禁打了几个哈欠,同代嬷嬷道:“我也是乏得紧,看来真是上了年纪,不比从前了。” 代嬷嬷笑道:“夫人正值金钗颜妃时,可不兴说上年纪了。多半是赶路累着,如今回了侯府,身心松懈,自然便觉乏累。” 陆路加水路,近一个月,换成铁打的人儿也熬不住。 第497章 烧起来 荆氏也觉应是赶路赶累了。 还没有到花厅,便有婆子过来,行完礼,道:“三夫人,三老爷打发奴婢过来回话,三老爷说吃醉了酒,先回屋歇息了。” 荆氏一听便有些着急了。 这般不知节制,在家宴上还吃醉。 不甚放心的她便打发代嬷嬷去了花厅照看府里的姑娘、儿郎,自己则回院子里照顾三老爷。 彼此,花厅里焚的香已燃尽。 代嬷嬷进来便看到思哥儿、仪哥儿,皆是两眼迷离,手里还拿着酒盅醉醺醺的嚷着“再来再来”。 可让代嬷嬷好生吓一跳。 “四爷、五爷,可不能再喝了,来人,还不扶四爷、五爷回屋。” 这可真真胡闹! 多大点的儿郎啊,怎能吃醉? 万一吃坏了身子,怎得了? 代嬷嬷赶紧让两人身边的小厮过来,扶着两位公子回屋歇息。 再看大爷卫文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酒,这会子都趴在桌上,似乎睡了。 “大爷?大爷?” 代嬷嬷轻地喊了两声,趴桌的卫文迷迷瞪瞪澄睁了眼,“代……嬷嬷……” 还好,能认人,没醉狠。 “大爷,时辰不早了,奴婢唤人扶大爷回屋歇息。”代嬷嬷喊来冬生,赶紧让他照顾好大爷。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夫,怎么个个都吃醉了。 好在姑娘矜持又守规矩,如今已不在花厅。 伺候的丫鬟说姑娘们都有些熬不住,便回屋歇息去了。 这一晚,侯府上下似乎格外犯困,各房各院都早早熄了灯,偌大的侯府宅邸安安静静,唯听北风呼啸。 “咕……咕……” 几声突兀的寒鸦叫声过后,住在香芜院的卫妙音倏地睁开双眼。 “流苏……流苏……” 她轻轻喊着,没一会儿,流苏的披衣进了内室,“姑娘怎么醒了?可是口渴了?” 流苏顶着还有些红肿的俏脸,掌着灯进来。 她这几日都没有出香芜院,一直养伤不敢露面,就连老夫人回府,也没有陪同卫妙音到正门迎接。 实在是羞于见人。 正因为一直在香芜院养伤,没有闻花厅里加了令人昏迷的香,这会子能很清醒照顾卫妙音。 卫妙音虽也闻了香,但卫文濯有提前告诉她,早早吃了解毒丸子,如今早无大碍。 “你去外头看看守门的婆子可有睡下。” 趿鞋下床的卫妙音低声吩咐,“当心些,莫弄出动响。” 流苏并不知今晚会发生何事,闻言,便提着风灯准备出去。 “别点灯。” 卫妙音连忙阻止,把风灯拿到手后吹灭,“不能让人发现,速去速回。” 虽不知自家姑娘要做什么,但瞧着,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流苏不禁心头一紧。 不会是二姑娘想要对四姑娘做些什么吧。 不敢耽搁,连忙悄悄出门。 没一会儿卷着一身寒气回屋,“姑娘,都睡了,奴婢还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那就好,那就好。” 卫妙音重新坐回床上,摇曳的灯火里,她那张半明半暗的俏脸透露出诡异的笑。 阴冷、莫测。 流苏瞧在眼里,心跳不禁加快,手心都有了汗意。 颤颤地询问,“姑娘,可是……可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现在逃离侯府,还来得及吗? “嗯,是要出大喜事了。” 卫妙音抬眼,眼里闪烁着阴暗的笑,伸出手轻轻抚摸流苏还有些发肿的脸,“很快,姑娘我便会替你报仇了。” 报仇? 姑娘的意思是…… 流苏紧张到咽了咽嗓子眼,“青梧院,要出事了?” “嘘……” 卫妙音一根手指抵住流苏的嘴唇,“别说出来,耐心等着。” 等着侯府起火,等着她趁乱进入青梧院,偷走卫姮的贴身衣物。 屋门传来“笃笃笃”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唬到流苏狠狠打了个激灵。 脖子僵硬扭着,紧张道:“谁……是谁……” “四姑娘。” 是申嬷嬷的声音。 替大爷卫文濯过来再次叮嘱四姑娘。 “四姑娘,届时不止一处起火,火势最大的是青梧院,四姑娘在念及姐妹情,不顾危险冲进青梧院救二姑娘……” 什么? “兄长的意思是,青梧院起大火之际让我冲进火海?” 卫妙音脸色一沉,“火海无情,万一烧着我自个,我这一生岂不毁了?不行,我不答应。” 她可以趁乱潜入,但绝不可能起火时闯进去。 “四姑娘,大爷说,四姑娘若想继续被二房欺负,可以不答应,自有人替大爷办好事。” “大爷还说了,为何把此事交给四姑娘,一来四姑娘是大爷的妹妹,二来日后夫人回来,大爷也好趁机为四姑娘、余姨娘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 “四姑娘尽快给奴婢一个准话,迫在眉睫,奴婢还要给大爷回话。” 临窗下,安插盯梢香芜院的护卫等四姑娘开了口后,身轻如燕,几个纵身翻出香芜院的高墙,直往青梧院。 青梧院,卫姮听后,嘴角冷地勾起少许。 趁火打劫啊,她倒要看看到底会是谁倒霉。 招手示意碧竹过来,淡声吩咐,“起火后,你去香芜院把她的贴身衣物拿到手。” “好!” 碧竹脆声应下,算计她家姑娘,哼!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前院,又传来消息。 后厨泔水杂碎运送的角门悄然,数人悄然潜入侯府。 “卫大爷,王爷令我等过来,听从卫大爷调遣。” 来自老昌王府的几名护卫,一身黑衣出现在卫文濯面前。 卫文濯朝几人抱拳,客气道:“有劳几位了。” 又从袖子里掏出侯府舆图,“此乃侯府舆图,请诸位过目,青梧院在南、安福居在西、 章台院……” 章台院是三房眼前暂住处。 起火点一为青梧院、二为安福居,三为后厨。 亥时三刻,勇毅侯府突然起火,火势之猛瞬间吞噬整个侯府。 “老夫人……咳咳……老夫人……起火了,老夫人……” 被烟呛醒的古嬷嬷冲进内室,飞快摇醒老夫人,“老夫人,快醒醒,快醒醒……” 吸了香,又吃多酒的老夫人此时沉睡到万事皆休,无论古嬷嬷怎么喊,也没有回应。 外面,值夜的丫鬟、婆子也是没有一点动静。 第498章 吞噬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扑火!” 银锣敲响,侯府的下人提的提桶,端的端盆,个个神情惊慌往各处扑火。 “李管家,后厨也起火了!” “二姑娘的青梧院起火!” “老夫人的安福居起火!” “快,救火!救火!” 章台院 三老爷卫宗炎酣睡正浓,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何事,床榻外,同样是阖目熟睡的荆氏。 “老爷,夫人!不好了,老夫人院里头着火了,老爷、夫人!” 外面,婆子用力抓着门环,拍到哐哐作响,声音更是大如雷声,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只想快点唤醒主子们。 今晚也不知怎么回事,各院的主子们一个比一个酣睡! 值夜的是荆氏身边丫鬟,也在席面上吸了些香,好在并不多,婆子们喊了几声后,丫鬟蓦然惊醒。 起火? 走水? 老夫人院里? 丫鬟连衣裳都顾不上穿了,飞快下榻进了内室。 “老爷,夫人快醒醒,老夫人院里走水了!” 摇到荆氏大半边身子快要掉下榻,方睁开双眼。 眼是睁开了,可脑子还没有醒过神,还是方嬷嬷进来,拿着冰冷的帕子给荆氏擦了脸,方醒过神。 三老爷吃酒最多,闻香也最多,至今未醒。 “三夫人,老身是二姑娘身边的教养嬷嬷,如今管着后院里头的事儿。今晚在贼子入府,惊扰了夫人、老爷,二姑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会子老夫人那边已平安无事,夫人不必惊慌。” 荆氏没有见过方嬷嬷,但上京姐妹来信,是有提过姮姐儿身边有位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嬷嬷,为人和善,很是有本事。 她当时见过信后,还想着日后岁姐儿回上京,少不得请嬷嬷教养岁姐儿,好以学些规矩、礼仪。 闻言,荆氏不敢托大拿乔,惊觉自己还坐在床上,赶紧下床。 哪知,香里头的药性实在有些烈,荆氏不过是动作稍猛了些,顿觉眼前阵阵发黑,若非方嬷嬷眼疾手快搀住,这会儿定要栽地。 “原是方嬷嬷,是我失礼了,今晚多吃了两盅酒,不胜酒力醉成这般,让嬷嬷见笑了。” “姮姐儿可还好?贼子入府,可有惊着姑娘们?” 天子脚下,竟还有盗贼潜入,五城兵马司是怎么当值的? 方嬷嬷温声回道:“青梧院火势甚大,这会子还在扑火……” …… 青梧院的火势,是几处起火点最猛的地儿。 跑过来的卫妙音见着那熊熊大火,薅住一名身量健壮的提水的小厮,故作惊慌,大声质问,“我二姐姐呢?我二姐姐呢?” “二姑娘还在屋里头……” 小厮哽咽回话,“如今火势甚大,还不知二姑娘是何情况。” 火都烧到屋顶了,卫姮竟还没有出来! 卫妙音压住心里的大喜,失声尖叫,“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救我二姐姐出来!我告诉你,我二姐姐若有个三长两短,定让你们所有人家陪葬!” 把人推开,卫妙音咬咬牙,往青梧院明堂里冲。 再冲晚一点,她也别想趁乱进屋了。 “四姑娘,不要啊!四姑娘,快回来!” 晚一步的流苏哭喊着,“快,快把四姑娘拉住,快啊!” 扑火的下人根本顾不上许多,见四姑娘还往火海里,连忙拉人,全部卫妙音拳打脚踢赶开。 “滚开!我要救二姐姐,二姐姐!你快出来啊!二姐姐!” “四姑娘,不能去啊!会烧到你啊!” “滚开!滚开!” 眼见要冲进去,这几个家伙竟还拖着她。 愈发着急的卫妙音干脆拿头撞,硬生生给自己撞出一条路,冲进烟雾浓浓的屋里。 “二姐姐,二姐姐……咳咳咳……” 还没有喊几声,卫妙音便被浓烟呛到剧烈咳嗽。 内室里,卫姮目光冷冷看着冲过来的身影,眼底一片清寒。 她还真来了! 为害自己,竟连自个安危都不顾,卫妙音倒是个狠人。 卫文濯究竟许了什么承诺,值得她如此冒险? “姑娘,四姑娘真来了。” 陪在身边的初春低低说着,太过生气,以至于连声线都咬紧了。 大房的姑娘们,除五姑娘外,一个比一个心狠。 吃住一应开支都是侯府替她们担了,回头却个个忘恩负义,个个要置姑娘于死地。 卫姮道:“再等会。” 再等等吧。 等一等卫妙音会不会良心不安,忽而反悔。 这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 如果她执意要害自己,自个亦不必心慈手软! 愈发浓烈的烟雾让呼吸越来越困难,致命的窒息感紧随而来,卫姮用湿帕握紧自己的口鼻,视线紧随在屋里横冲直撞的卫妙音。 前去香芜院的碧竹还没有回来,眼前侯府混乱,以碧竹的身手,再加上暗里护卫掩饰,此时应该已得手了。 “二姐姐……咳咳……啊……” 摸进暖阁的卫妙音被绣凳磕到小腿,疼到她不禁尖叫一声,顾不得去揉搓,赶紧往内室里摸过来。 贴身衣服,她要尽管快到卫姮的贴身衣服。 小衣、亵裤都可以。 “姑娘,姑娘!” 身上披着湿斗篷的碧竹冲进火海,可把本就害怕的卫妙音骇到险些魂魄都惊飞。 碧竹? 她怎么从外面冲过来? 卫妙音下意识想藏起来,身子刚一闪,又突然想起自己是过来救人,哪里需躲藏。 “碧竹!二姐姐还没有出来,快救救二姐姐。” 撕心裂肺哭喊着,声音之大,正好让赶过来的卫宗炎、荆氏夫妻两人听到。 “音姐儿?音姐儿怎么进去了?” 卫宗炎脸色剧变,里头的姮姐儿还没有出来,音姐儿进去做什么! “快,把姑娘们救出来!赏银一百!” 当机立断,卫宗炎沉声大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定会有胆大的下人冲进屋里救人。 此时,青梧院连窗棂都烧起来,火光与烟雾照得整个侯府宛如白昼。 “哐……” 屋檐木梁承不住火势,不断有燃烧的碎木掉下来,一桶接一桶的火洒着,尽量不能火龙烧到二姑娘所住的暖阁。 有下人已经冲进去,冒死救人。 荆氏揪紧手帕,嘴唇已惊到颤抖,“老天保佑,姑娘们可不能有事啊。” 西面,凌王府。 暗卫血七从五层藏经楼顶上飘然飞落,跃进二楼藏书室。 “王爷,勇毅侯府大火。” 第499章 助力 勇毅侯大火,街坊邻里亦是惊动。 同样也惊动了五城兵马司。 不过待他们的潜火兵赶到侯府,火势已被控制,除了房屋有烧毁,主子们受惊外,其余一切安好。 卫炎宗揖礼道歉,“深夜惊扰诸位,给诸位添麻烦。” 说罢,朝身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准备好的银票呈过来,“眼下献岁将至,府里一时疏忽招了大火,好在祖宗保佑,府里除烧了几间屋子外,并无大碍,只是辛苦诸位跑一遭了。” 眼前还不知到底是为何而起火,待侯府自个查清楚后再说了。 怕就怕是有贼子潜入。 盗了些金银离开也就罢了,偏地,还是姮姐儿所住的青梧院起火,就怕有人趁机添油加醋,败坏姮姐儿的名声。 五城兵马司里的潜火兵也是见惯献岁前夕起火,概因各府下人一时懒惫或是疏离,打翻炭火炉子招来大火。 见对方无意麻烦他们,那他们自然也乐见于成。 多一桩事不如少一桩事,彼此都落个清静。 遂,正色道:“府中既无伤亡,那我等便不打扰了,告辞。” 至于银钱,还是少了。 大晚上冒出寒风,踩着雪跑出来,弟兄们得几两跑路费,打一壶热酒吃一吃。 正欲离开,半掩的朱漆大门里传出妇人的怒斥,“她既是执掌府里中馈,更应当知晓临近献岁需得事事留意,事事叮嘱!” “明知老夫人刚刚归府,疲惫不堪,她不去院子里伺候老夫人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吃醉!” “若不是音姐儿大胆,冲进屋子里救她,这会子她可不是矫情受惊,而是烧成一具枯骨,连命都没了!” 声音之大,隔着壁影都能听到。 潜火兵走远些后,才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我听说勇毅侯府是二小姐执掌中馈,今晚出了这般大的事儿,合该被训。” “主母不管事,她一个姑娘家能把侯府立起来,已实属不容易。失火乃意外,二小姐再能干,那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以前可没有见侯府失火,可见还是年纪轻,欠了些管事的手段、经验。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不幸中的万幸。” 走在最前面的为首副指挥史,回头看了眼小声议论的小兵,喝道:“闭嘴!侯府岂是你等随意置喙?再多话,回去杖罚!” 一句话,便让下面的小兵不敢再说话。 然,勇毅侯二姑娘管家不力的流言,还是传了出去。 凌王府 暗里潜出去的暗卫默五回到藏经楼二楼。 “说是今儿老夫人回府,府里头高兴,赏了下人一桌席面,个个吃了点酒,醉过头,没留意踢翻火盆子,方招来大火。” “老夫人受惊不小,连夜请了大夫过府。二姑娘受惊,已移居王爷曾住过的听澜院。” 夏元宸闻言,正在握笔抄经的他微地一顿。 站在旁边的血七见此,埋首更深。 听澜院,王爷失身的地方。 不是个好地方。 直到现在,巫总管还没有查明那日到底是哪家姑娘“欺负”了王爷。 默五显然是不知此事。 继续道:“二姑娘吃醉酒,大火烧到屋顶也未曾惊醒,多亏长房的卫四姑娘仗义,见青梧院大火,第一个冲进屋里救出二姑娘。” 等等—— 夏元宸眸光微抬,“长房卫妙音救了二姑娘?” 默五敛首,恭敬道:“回王爷,确实如此。青梧院扑火的下人皆亲眼所见,出来时,更差少许便被烧毁房梁砸中。” 这就有点意思了。 据他所查,卫妙音没少针对卫二。 怎会好意冒着危险去救卫二? 还有,卫二身手不错,侯府里里外外皆是她的人,既起了大火,她怎么会等着卫妙音来救? 根本不需要。 即便下人不能及时救她出来,以她之能,又在自个院子里,应当能自个出来。 这场大火,绝非下人疏忽。 而是有内情。 只是如今他还在王府禁闭,不能外出,又需提防禁庭为难卫二,为谨慎起见,他的人尽量远离侯府。 以至于侯府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 夏元宸按了按眉心,示意默五继续。 “如今二姑娘在听澜院静养,主母章夫人大闹听澜院,斥责二姑娘办事不力,险些弄出人命,理当交出侯府中馈。” “三夫人荆氏为二姑娘说了几句公道话,反问章夫人为何如此讨厌二姑娘,难不成二姑娘并非亲女。” “章夫人却说帮理不帮亲,今日受惊最大的当数四姑娘,又说若非四姑娘不计前嫌,二姑娘早已没命。 ” “如今侯府大火已灭,各院主子们落匙歇息,只留三夫人荆氏在思居院伺候老夫人。” “属下趁夜进了青梧院,发现一物……”说罢,暗卫呈上一个工艺粗糙的陶碗。 夏元宸接过,一股桐油味扑鼻而来。 “另外,属下还发现有六人趁侯府火势变弱后,鬼鬼祟祟从侯府出来,默二已暗中跟踪。 ” 派出去的暗卫一个是默五,一个是默二,皆是随行去过兴庆府,与卫姮有过照面。 默二回来得极快。 默五这边还没有说完,从不走正门的默二便从没有上栓的窗棂推窗而入。 “去了老昌王府。” 旁边地没有多说,直接接了默五的话回禀凌王。 夏元宸修眉微蹙。 昌王叔? 他的人为何从侯府里出来? 是过去救火吗? 不。 应该不是。 昌王府距离禁庭不过五里路,距离侯府走路需得近一个时辰。 而侯府从起火到灭火大约是半个时辰,昌王叔的人还在半路,那火便灭了。 唯一可解释的是:起火时,昌王叔的人已在侯府。 劲瘦的手腕执笔而动,待落笔时,‘杀’之一字跃于纸上,杀气腾腾,扑面而来。 昌王爷,贼心不死! 当诛! “默二,潜入听澜院面见卫姑娘,问明卫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本王助她一臂之力。” …… 望晖院 “东西送出去了?” 重新更衣洗漱后的卫文濯低声询问冬生。 冬生戴着小毡帽,站在灯火无法照到的暗处,轻声道:“回大爷,四姑娘把衣物塞给小的后,小的立马给了那群人。” “好,好!办得好!” 卫文濯精神大振,已是兴奋到毫无睡意。 此事,终于办成了! 第500章 唱台 风里,还有残存的木烟味,仅同青梧院一墙之隔的听澜院里,初春点了安神的香,轻轻置在床榻边。 “姑娘,冬生捎了话,那物件四姑娘不曾查看,便匆匆塞到他手里,这会子应当已进了昌王府。” 准备上榻的卫姮动作一顿,“香芜院那边呢?” 初春一边取着金错银的帐钩,将层层叠叠的床帷放下来,一边回话,“卢妈妈说四姑娘心情不错,说是饿了,吃了碟子果子方洗漱入睡。” 心情不错,还能吃果子…… 原来陷害她让她这般高兴啊。 坐上床榻的卫姮冷地勾了勾嘴角。 卫妙音,你把自己最后逃出老昌王府的机会都丢掉了。 害人终害己。 待到老昌王拿着那物找上侯府,但愿你还能笑出来。 眼里冷意掠过,卫姮叮嘱道:“让冬生这几日当心些,非必要无须冒险同你们见面。折腾半宿,你们也累了,回屋歇息吧。” “是,姑娘。” 初春吹了灯,又放下内室与暖阁相隔的帘子,手脚放轻慢慢退出内室回到听澜院的西梢间。 “姑娘睡了?” 碧竹低低问着,她手臂给姑娘挡火时,不堪灼伤,被姑娘‘勒令’养伤,直到好了再回屋里伺候。 一夜间发生这么多的事儿,她哪里还能安心养伤啊。 只想回到姑娘身边,为姑娘排忧解难。 初春上了炕,见到碧竹缠着纱布的手臂,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姑娘没事,你呢,可还疼?” 灼伤、烫伤,可比砍一刀要疼多了。 碧竹倒不觉得有多痛,还不以为然甩甩手臂。 胳膊刚抬起,还没有甩出来便被初春按住,气道:“伤着了,怎么还胡来!” “这不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事吗?” 碧竹笑嘻嘻地回着,烛火里,见初春红了眼眶,心下便知晓她是在担心自己。 连忙收起嬉皮笑脸,小声道:“真不疼,姑娘给了膏伤很好使呢,清清凉凉,好闻又散痛。” 茶水房里的小丫鬟总会有烫伤的时候,姑娘心善,便自己熬了烫伤膏给小丫鬟们以备急用。 今儿个,便让她给用上了。 初春仔细端详了碧竹小会儿,见她神色轻松,委实不见有什么痛苦,方放心些许。 “今日多亏了你拦了下,不然,那烧木便砸在姑娘脸上了。” 回想当时从火海里冲出来的那幕,初春至今心有余悸。 太险了。 烧起来的屋顶掉下好大一截,吐着火舌子的横木,多亏碧竹反应快,及时用手臂拦开,不然便正好砸在姑娘的头上。 碧竹却抿紧了嘴,尔后,轻声道:“那横木当时是砸向四姑娘,姑娘想替四姑娘拦开,我怕伤着姑娘才伸手去拦开。” 那一瞬间发现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姑娘怕伤到四姑娘的脸,而她,则怕伤到姑娘的脸。 初春听到小脸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难怪适才我告诉姑娘,四姑娘把那物交给冬生时,姑娘心情很低落。” “能不低落吗?一群白眼狼。” 碧竹咬牙,“说到底,还是姑娘太心善了,要我说四姑娘她活……” “慎言。” 神色一厉的初春沉声打断碧竹后面未尽之言。 主子们再不是,也轮不到奴婢们置喙。 “我是替姑娘不值。” 碧竹抹起眼泪,哽咽道:“姑娘多不容易啊,外头的人欺负姑娘也就罢了,夫人可是姑娘的亲生母亲啊,姑娘差点从火海里逃不出来,夫人不仅不关心姑娘,反而要趁机夺走府里中馈。” “还斥责姑娘办事不力,是姑娘不用心,没有管束好下人惹来火灾。可这火灾,分明是大爷有意放贼子进来点火!” “夫人她再不疼姑娘,好歹也要念骨肉一场吧,怎么能这样……这样寒姑娘的心啊。” 说到深处,碧竹低呜声更大了。 外头的人欺负姑娘,还能用终究不是一家人来安慰自己。 可夫人是姑娘的亲生母亲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心狠的母亲对待自己的女儿啊。 初春沉默了。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碧竹。 夫人为何这般对待姑娘呢? 身为奴婢的自己也弄不明白。 过了许久,初春轻地抚顺碧竹的后背,慢慢地,字字冷静而坚定地道:“姑娘已经不在意了,你日后切莫当着姑娘的面儿为姑娘抱不平。” 每说一次,其实无疑是往姑娘心头捅一刀。 有的事,有的人,知道就好,不必多提。 “也莫伤心了,早点把伤养好,早点回来伺候姑娘。姑娘说了,这出戏才戏场,后面还精彩的戏儿出场。” “我们身为姑娘的奴婢,姑娘又人倚重我们,更应该替姑娘守好门户,不能让外头的人欺负姑娘。” 这丫头是真哭伤了,都哭到身子一抽一颤的。 她与碧竹不太相同。 碧竹看着风风火火,实则心底最为柔软。 而她自己看着柔软,实则最为冷静。 依她来说,夫人对姑娘这般无情,有时候对姑娘来说何尝不是一桩幸事呢。 等夫人百年之后,姑娘还不需要伤怀呢。 碧竹的伤心来得快,也去得快。 闻言,抹干净眼泪,用力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得尽快把伤养好,要替姑娘守好青梧院,不让宵小再伤害姑娘。” …… 听澜院,默二也在问卫姮,“可需属下将一众宵小解决?” 说话间,长剑出鞘,在烛火里划过锐利寒芒。 卫姮望着大半夜翻墙进来,还能准确来到听澜院找到自己的默二,叹道:“不是说好不要轻举妄动吗?三爷怎么食言了呢?” “侯府大火,王爷忧心,至今未睡。” 默二不比血七,卫姑娘既是王爷身边最为亲近的女子,日后还会是王妃,既夫妻一体,他把王爷的事儿告诉王妃,不算逾矩。 卫姮自然有些着急,“王爷身子弱,不可熬夜。他怎么又不听话了呢。” 默二:“圣上盛怒,罚王爷抄经三百卷,何日抄完,何日出王府。” 多少? 三百卷? 卫姮倒抽口冷气,“王爷能抄完吗?” “王爷说尽力而为。” “要不,你们还是劝王爷放弃吧,其实……” 其实不必入赘。 第501章 秋后蚱蜢 卫姮倒她不是想反悔。 实乃她对成婚一事,毫无兴趣。 有时候想不如作对野鸳鸯快活,自在又快活,多好。 转念想到三爷为了她都挨了圣上训斥,换来她的临时变卦,此举,设身处地一想,甚是伤人心。 默二还等着卫姮继续接着说呢。 等了一会儿,见卫姮沉默不语,默二飞快抬眸看了眼,如似幼童的声音压紧少许,半夜里,更显诡异。 “王爷素来坚定,不会轻易改变决定。卫姑娘,属下八岁追随王爷,从未见王爷对任何女子有过动心,卫姑娘是王爷的唯一。” 冷不丁地从默二嘴里听到三爷对她的心意,卫姮还有些赧然。 “我我……我知晓,我我……我我也没……没心悦过旁人。” 青天可鉴啊。 两世为人,她也只对三爷动过心。 默二道:“我会把卫姑娘的心意告诉王爷,王爷必定高兴。” 卫姮:“……” 不好。 眼前这位生有一双异于常人的血眸的暗卫,这性子与他的模样完全不同啊。 声似幼音,难不成真是幼童? 可这身量,分明是大人的身量,不是幼童啊。 卫姮慢吞吞地道:“倒也不必告诉三爷,你知,我知便可。” 默二不太理解,“卫姑娘不希望王爷高兴吗?” “……” 这话说得,偏说越偏了。 卫姮立马否认,“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还请二护卫回去告诉王爷,侯府内宅的事,姮暂且能自个处理,无须王爷助力。若需王爷出面,姮自会写信。” “还望王爷照顾好自己,尽量莫熬夜。奇毒虽解过半,余毒依旧蚕食王爷根骨,为子嗣着想,王爷理当早睡,少伤神。” 内宅这点算计,不算什么。 她还没有无用到事事需要三爷出面。 “至于昌王爷那边,可能需要劳王爷费心了,这样吧,我书信一封给王爷,还望二护卫交与王爷。” 默二进来时悄然无声,离开时也是悄然无声。 不曾睡下的夏元宸听完默二所言,薄唇微微勾起少许,“她当真告诉你,她心悦我?” “回王爷,当真。王妃还不许属下告诉王爷,属下问王妃,可是王妃不希望王爷高兴?王妃立马否认。” 知无不言的默二把话儿说完,人前素来淡漠的凌王殿下,肉眼可见高兴起来。 旁边守夜的血七则一脸不可置信看着默二。 这,是他认识的,杀人如麻出手狠毒,冷血无情的默二吗? 他何时变得如此能言会道了? 竟还能哄到王妃吐露真情! 还有,卫姑娘还没有嫁给王爷,不对,王爷还没有入赘,他怎么连王妃都尊称上了? 心情压抑近一宿的王爷,被他哄开心了! 眼神复杂地血七默默看了眼哄到王爷高兴的家伙,看来,自个往后也需学着点才成了。 学着点多说几句好话,哄王爷高兴。 夏元宸这边因有了卫姮的消息,一直绷紧的心弦悄然松开。 至于她在信中所写的事…… 视线落到置于书案的信上,眸光渐渐冷冽。 果然如他所猜测,昌王贼心不死,见一直不能得手,便想出毁人清白的龌龊计谋。 放火火烧青梧院,让卫妙音趁乱潜入屋里,偷走卫二的贴身衣物。 以贴身衣服为要挟,好让卫姮不得不从。 可惜了。 夏元宸薄唇浅浅一扬,卫二早有防范。 如今到老昌王所拿到的,实为卫妙音用过的脏物。 接下来,倒要看看卫文濯能否舍得把自己的庶女,送入昌王府。 以卫文濯的无耻,估计会。 那就等着卫妙音作茧自缚! …… 卫妙音的报应来得极快。 次日,卫姮尚在睡梦中,听澜院的院门被人拍到哐哐作响。 “二姑娘,二姑娘!” 是申嬷嬷的声音,透过院门、高墙,飘入听澜院内。 碧竹开了院门,冷着俏脸,喝道:“申嬷嬷是不怕规矩吗?大清早吵吵嚷嚷惊扰姑娘,嬷嬷也是想挨板子不成?” “碧竹姑娘,可不是我惊扰二姑娘。是外头出了天大的喜事,这会子需等二姑娘赶紧过去相迎呢。” 顶着一张还未消肿老脸的申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回着,“也要恭喜碧竹姑娘啊,日后碧竹姑娘谋了好前程,莫忘了帮衬侯府里的故人啊。” 幸灾乐祸,一看就不是好事。 碧竹也皮笑肉不笑地道:“嬷嬷,日后我谋了前程,飞黄腾达之日,定会接了申嬷嬷出来,好生孝敬嬷嬷。” 孝敬两字咬得极重,一听就不是好话儿。 换作平时申嬷嬷肯定要驳回去,今日,破天荒地笑呵呵应下来,“碧竹姑娘人美心又善,那我便等着了。” “碧竹姑娘,要不先请二姑娘晨起吧,贵客带来喜事,正主儿得在场才成啊。” 小贱蹄子! 还想飞黄腾达? 呸! 小命飞了才对。 自以为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整日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哼!日后进了昌王府,有你罪受。 今儿看在你小命将不保的份上,懒与你计较。 改明儿寻着你坟头,再好生痛快笑一场。 卫姮昨晚因默二突然造访,耽搁一阵后一直到天色将明才入睡。 被申嬷嬷吵醒后,便下了床榻洗漱。 回了屋的碧竹给卫姮梳发。 俏脸冷着,啐骂,“说什么天大的喜事,又说什么贵人,小人得志的嘴脸,奴婢恨不得再抽她几耳光。” “抽她个嘴歪眼斜,看她得意个什么。” 卫姮见碧竹气到俏脸绷紧,赶忙安抚,“不气不气,秋后蚱蜢,容她再蹦跶几日吧。” 申嬷嬷为何得意呢。 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认为终于可以保住她是卢氏陪嫁的秘密了。 方会如此迫不及待跑来听澜院炫耀。 可惜啊。 她怎么就没有想过,为何当日拆穿她身份后,青梧院便没有下文了呢。 且让她得意吧。 高楼起,高楼塌,那才叫有意思呢。 洗漱完毕的卫姮走出听澜院,一直在外面候着的申嬷嬷立马迎上来。 笑着给卫姮屈膝行礼,“奴婢给二姑娘道喜啦,恭喜二姑娘,贺喜二姑娘。” 那副藏不住的奸计小人嘴脸,委实不好看。 第502章 小人 难怪碧竹说她想动手。 她都克制不想动手煽人了。 卫姮挑挑眉,轻笑,“哦,我有何喜呢?嬷嬷不妨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申嬷嬷立马小小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道:“哎哟,二姑娘恕罪啊,这般大的喜事,可不是奴婢能说出来的,待二姑娘去了前厅,自然就知晓了。” 那可是天大的惊喜,顶顶好的好姻缘啊。 二姑娘,你可别高兴到晕过去啊。 一路都得意的申嬷嬷连腰杆子都挺直了。 再看看偌大的侯府后宅,多么好的宅子啊,高门大户不知令多少人眼馋、羡慕,很快啊,都是大夫人、大爷的呢。 二房算什么东西,二姑娘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夫人争家业、爵位? 夫了出手,管他二房、二姑娘,通通都得死! 春风得意的申嬷嬷一路笑到了前厅。 又碰上了得了信儿,忍不住跳出来的卫妙音。 昨儿夜里,卫妙音是兴奋到一夜未睡。 看话本子看到天亮,先去安福居给老夫人请安,尔后又去了思居院陪章氏用了早膳,再陪着章氏在园子里走了一圈,赏了会儿雪景,直到前院说老昌王来访,这才回香芜院。 回了香芜院每每想到接下来卫姮会遭遇什么,她是一刻都静不了,干脆跑出来特意等卫姮了。 “恭喜二姐姐得贵人青睐,妹妹在这儿先给二姐姐道喜了呀。” 卫姮驻足,笑盈盈地望着看好戏,随时落井下石的卫妙音,意味深长道:“妹妹同喜。” 老昌王来访,多好的喜事,她怎能不恭祝特意跑过来,想给自己添堵的卫妙音呢。 卫妙音多少是有几分聪慧的。 听出一丝不同寻常。 同喜? 她有什么喜的? 深思一番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喜事。 难不成,卫姮觉着一场姐妹,自己有喜便是姐妹有喜? 那可太有意思了。 满是恶意的笑是怎么藏也藏不住了,卫妙音道:“二姐姐既有喜事需忙,妹妹就不打扰二姐姐了。” 说罢,侧身让路给卫姮通过。 卫姮同样回以她一记微笑,不紧不慢从她面前经过,及脚踝的披氅随着她的行走,在卫妙音眼前微地晃落,留下点点细碎金芒。 卫妙音不禁抬眼,追随着点点金芒。 方发现原来那细碎金芒,是卫姮披氅里的金线绣纹,金线锁边,再以金线绣以繁复的蔓枝纹,又点缀孔雀羽,随着她的行走,金芒闪烁间更有流光溢彩掠过。 贵气且不俗。 价值至少千银。 就这样被卫姮披在身上,当成了普通的披氅。 盯着那身影渐渐走远,卫妙音眼里妒色不加掩饰。 低声呢喃起来,“卫姮啊卫姮,过不了多久,你的东西全是我的!全是我的!” 不过是王府里的小妾,这等好品她哪有资格享用。 便是老昌王允许,老昌王妃也不允许。 小妾。 咯咯咯,咯咯咯…… 四下已无人,再也无法克制的卫妙音吃吃笑笑起来。 太有意思了啦。 还同喜呢。 嘻嘻。 等会儿见了老昌王拿出她的贴身衣物,看她如何笑得出来。 “姑娘,老夫人来了。” 望风的流苏发现老夫人的身影远远地从抄手游廊过来,连忙提醒兀自独笑的卫妙音。 让老夫人听到四姑娘毫无大家闺秀的狰笑,定会斥责四姑娘。 连着身为丫鬟的自己也会受罚。 卫妙音心怵老夫人,闻言,赶忙往一边闪,生怕被老夫人瞧见。 老夫人此时哪还有心情打量四周。 “老昌王欲纳姮姐儿为侧妃,他一把年纪比我还大,哪里来的脸来求娶如花似玉的贵女!” 这会儿的老夫人很是生气。 她虽不喜二房,不喜二子,更不喜章氏,但也容不得自己的孙女被人糟蹋! 七老八十的老东西,王爷又怎么样! 也不能这般糟蹋人! 古嬷嬷道:“二夫人有意应允。” “我就知道这章氏是个眼皮子浅的,不是个好东西!当年老二把她领到我跟前,我便是万个不同意!” 老夫人气到连脸面都顾不上,直接骂起来,“几两重的贱骨头,不是哭,就是叹,天大的福气也被她那一脸狐媚相给折腾没了。” “这下可好,把老二折腾死了,如今又来折腾起姮姐儿!她今儿要敢答应,我便敢替老二休了她!” 没有诰命在身,休她也容易! 主子们的事,古嬷嬷不敢多嘴,一路静静听着,时而见老夫人气太狠,便劝老夫人息怒。 “老夫人还是要当心自个身子,你身子骨好,方能替二姑娘撑腰。” 二夫人是侯门主母,她要真答应老昌王,老夫人再生气也枉然。 那边,荆氏也得知消息。 惊到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老昌王纳姮姐儿为侧妃,二嫂当真同意了?” 代嬷嬷叹道:“同意了,还说王爷纳二姑娘为侧妃,是二姑娘的福气。” 天菩萨! 这是亲娘说的话吗? 老昌王,一个脖子都埋进黄土里老王爷,给他当侧妃哪是什么福气,分明是晦气! 二夫人是怎么说出口的? 荆氏跌坐回炕上,这回,她也六神无主了。 “不成,二姑娘不能进王府,得想个法子!得想个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呢? 代嬷嬷低声,“儿女亲事,父母为主,夫人,二夫人真要点头,二姑娘不去也得去,父母之命不可违啊。” 不可违也得违! 荆氏揪紧绢子,开始想起法子。 很快,她眼前一亮,沉道:“嬷嬷,你快去请方嬷嬷,方嬷嬷定有法子。还有快去七哥府上,请七嫂过来!” 老爷大清早去了上峰家拜访,七哥此时定还在朝会,唯今只求七嫂有法子阻止了。 至于方嬷嬷那边,她是宫里出来的嬷嬷,王公贵族定是认识不少,或许可以托人请老昌王打消这等昏聩念想。 代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去寻方嬷嬷。 没一会儿代嬷嬷便回了章台院,小声回话给荆氏,“方嬷嬷说,夫人不必担心,二姑娘自有对策。” 姮姐儿自有对策? 当真? 荆氏心里还是没有底。 那可是昌王,是王公贵族,是圣上唯一在世的叔叔啊。 姮姐儿不过是姑娘家,能有什么对策? “方嬷嬷还说老夫人如今已去了前厅,夫人暂且在院里等候消息,不必露面,以免连累老爷高升。” 听到荆氏喉咙一紧,“是姮姐儿叮嘱方嬷嬷的吗?” 代嬷嬷点头,“夫人,二姑娘大善,侯府日后有二姑娘擎着,不愁兴旺。” 是啊。 侯府还好有姮姐儿。 不然,以大嫂的鼠目寸光,二嫂的愚蠢,侯府迟早得败尽。 “好,那我便依姮姐儿所言,且等一等了。七嫂那边派人去请了吗?” “碧竹姑娘得了信儿后,骑马去请了。” 那就好。 那就好。 七嫂来了,她心里也就不那么慌张了。 又沉道:“再差人盯紧前厅,有什么消息立马回我。” 七嫂还不知何时才能过来,她得盯紧点前面,好能及时告诉七嫂。 章台院里,章氏忐忑不安地等着。 而前厅里的章氏,笑靥如花,满脸喜色对老昌王道:“王爷是高人,日后姮姐儿伺候王爷,若能得王爷点化,说不定啊,还能同王爷一道羽化成仙呢。” 是说到老昌王心坎里了。 他修道几十年,等的就是羽化成仙啊。 章氏哄完老昌王,便对卫姮慈祥道;“好闺女,你的大造化来了,还不快快跪谢王爷。” 第503章 出手 章氏这会子是趁着老夫人不在,身边再无他人干扰,摆起了母亲的款对卫姮步步紧逼。 “王爷纳你为侧妃,以后你便皇家妇,虽是为妾,可王爷说了,王妃不管事,你啊进了门后与正妃无异。” “这般好的福气,这样好的造化,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偏生你命好,让你给撞上了。还愣着什么,快点跪谢王爷!” 卫姮安安静静站着,如木桩般既不微笑,也不说话。 瞧到章氏心里连连冷笑。 哟。 素日里不是很伶牙俐齿的吗? 今儿个怎么哑巴了? 无妨。 这地方最讲究一个婚姻大事,父母为定。 当女儿再厉害又能怎么呢? 正如濯哥儿所言,只要她应允了,姮姐儿不敢不认。 章氏正得意自己终于压制住嫡女时,坐在旁边的老昌王不乐意了。 他喜欢的可不是木头桩,而是那生机勃勃的新鲜。 古经有云:采阴滋阳。 他啊,采的便是如花似玉,又艳如骄阳,能让他快乐,能让他全身舒坦的好女郎。 眼前无悲无喜的女郎,不好,不好。 生了几层褶子,直往下耷拉眼皮子微地一抬,手中洁白无瑕的道尘一甩,老昌王嘴里不知道念了句什么,浑浊的双眼如附骨之疽, 黏在卫姮皎如的面靥。 视线自上而下,一寸一寸,像估量货物般打量。 身段不错,瞧着比上回在禁庭里见时又长高了少许。 腰身…… 腰身瞧不出来,被外头那碍眼的大氅给掩住了。 “好姑娘,本王许久不曾见你,甚是想念,来,走近些,让本王好生看看你。莫慌,莫怕,本王最是惜香怜玉,绝不会吓着你。” 枯瘦的爪子伸出来,有意留着的尖尖指甲,如同深山老林里不死的妖物,瞧着便叫人恶心、害怕。 卫姮很是淡然。 闻言,淡道:“臣女昨晚大火受惊,不慎着凉患上风寒,病气过身,惊扰了王爷便是臣女罪过了。” 一宿没怎么睡好,风寒不至于,但声音确实不似平素清亮,低哑了不少。 章氏哪会相信呢。 刚要指责卫姮故意患病推辞,又听到卫姮淡道:“臣女观王爷眼黄底乌,气色萎靡,声嘶气短,应当是昨夜服了丹药,导致气血逆行,以致王爷心神不宁、烦躁难安,走路亦双腿虚浮、乏力。” “臣女患病在身,又服了药,正好与王爷所服丹药相克,为王爷身子着想,恕臣女不能从命。” 如果卫姮仅说自己患病, 老昌王与章氏一样,认定卫姮借故推脱。 可卫姮把老昌王身上的症状一一说出来,甚至还说出老昌王昨晚服了丹药,可信度就高了。 黏稠的视线停留在年轻女郎的娇颜上,老昌王笑起来,人老了,就连声音都泛着腐朽的气味。 “我的侧妃竟还识得些岐黄啊,甚好,甚好,明儿进了王府,正好可以与本王彻底相谈啊,本王亦是懂得些岐黄术,还能顺道教一教侧妃。” 侧妃一出,章氏顿时眉开眼笑。 事儿,成了! “妾身多谢王爷对姮姐儿的厚爱,姮姐儿年纪轻,不懂事,明儿进了王府后,若哪里冒犯了王爷、王妃,王爷尽管教训。” 人已经朝坐着的老昌王福礼了,水蛇腰轻巧一撇,手里桃红色绢子一甩,整个人便妖妖娆娆地给老昌王行了礼。 老昌王那双万花丛中过的浊眼,随着章氏的福礼,而微微眯起来。 这寡妇,倒是颇有几分风情。 可惜。 年岁大了些。 脸瞧着嫩,实则里头的肉已垮,掐起来远没有未嫁女郎们的水灵。 偶尔瞧瞧就罢了,瞧多几眼,有碍观瞻。 视线重新落到花样女郎的脸上,老昌王捋着长须,大笑道:“以后本王是夫人的小婿,夫人不必多谢。” 申嬷嬷瞧在眼里,乐在心里。 赶忙讨巧,觍着脸谄媚恭贺,“奴婢恭喜王爷……” 朝着老昌王拜礼,又朝着卫姮拜礼,“恭喜侧妃……啊……” 膝盖骨还没有弯下去,脸上便招了卫姮一记耳光。 卫姮早就想收拾她了。 如今既凑到她面前,岂有放过她的理儿? 一巴掌抽下去,卫姮是使了十成的劲道。 她本就一身怪力,如今没有收着,一耳光抽下去,直接抽到惨叫的申嬷嬷惨在原地转了数圈后,狠地一头栽地上。 “噗……” 倒地那瞬间,一口掺着十来颗断牙的血喷出老远。 断牙和着血喷出来后,人也就没有声响, 软软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恍若已死。 几颗断牙正好喷到章氏的绣花鞋边,甚至有颗沾血的断牙不偏不倚,正好嵌在鞋头绣着的芍药花蕊里。 章氏低头一看,花容失色,尖叫着原地跳脚。 “啊……啊……” 声音之大,让匆匆赶过来的老夫人听得一清二楚。 老夫人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步子一顿,问古嬷嬷,“我怎么好像听到章氏在鬼叫?” 古嬷嬷也听到了。 这会儿二夫人的声儿还没有停下来。 “确实是二夫人的声音,好像是受了惊吓。” 她能受什么惊吓! 该受惊的是她这个老婆子。 “挨千刀的东西,昌王还在前厅,她鬼叫什么!” 咬牙说着的老夫人几乎小跑起来,不过是从月洞门经抄手游廊到前厅的距离,跑到老夫人一身老骨头都要散架。 “打死人了!姮姐儿打死人了!来人!快来人啊!” 尖叫声再度传来,老夫人眼神蓦地一沉。 打死人了? 姮姐儿当着昌王的面,打死了谁? 前厅,没有体面的章氏尖叫高喝,声音之锐,听到老昌王耳朵都隐隐作痛。 “章夫人,我的侧妃不过是打死一个老奴婢,不算什么事。来人,把这老货拖下去,别脏了侧妃娘娘的眼儿。” “是,王爷。” 一直站在老昌王身后的两名护卫抱拳出来,一人抬手,一人抬腿,手法娴熟把闭过气的申嬷嬷当成死人,往外头抬去。 正好撞上赶过来的老夫人,老夫人瞧着像没了气息的申嬷嬷,身形不禁一晃。 死死握紧古嬷嬷的手腕,低道:“看看她,可还活着!” 只要有一口气在,都得想办法救下! 断不能让外头知道, 勇毅侯家的嫡女,一巴掌抽出人命! 否则,姮姐儿这辈子毁了,更会连累一屋子的姐妹。 古嬷嬷深知其中利害,赶紧拦人。 第504章 对质 好在,申嬷嬷尚有一丝气息,只是气若游丝,需得尽快找大夫医治。 老夫人生怕耽搁,赶忙招来下人把申嬷嬷抬走。 又道:“去找三夫人,让她照看好申嬷嬷。” 把人抬走后,老夫人方松口气。 古嬷嬷见老夫人脸色很是不好,知晓老夫人此时把怒火憋在心里,无处宣泄出来。 这可不成,心火伤身,老夫人上了年纪,一旦遭不住很有可能活活气没。 赶忙宽慰,“老夫人快放宽心,只要人还活着,连累不了姑娘们。” “再者,奴婢观二姑娘行事很是有章程,反是申嬷嬷人仗着自个是二夫人身边得脸的管事嬷嬷,处处刁难二姑娘。” “今儿个她能逼到二姑娘出手煽她,老夫人,怕是她在前厅里犯了大事,让二姑娘不得不出手。” 到底是跟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嬷嬷,三言两语便哄到老夫人心火渐消。 而前厅里,章氏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这也成? 不治卫姮的罪? 那可是打死人啊! 白着脸,章氏颤道:“王爷,她她……她这般心狠,王爷不……不责罚她吗?” 一巴掌抽死人啊! 何其心狠手辣,怎可不罚? 老昌王笑声更大,“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本王还担心侧妃的玉手是否抽疼了呢?侧妃,手可抽疼了?” 说罢,起了身朝卫姮走去,意图轻薄卫姮。 卫姮退后一步,看似平静的黑眼里,寒意涌起。 淡道:“臣女尚在闺阁,从不曾见过王爷,还望王爷慎言。若王爷再出言羞辱臣女,以权压人,臣女祭吾亲生前长枪,登天阙,击悬鼓,叩请圣上为臣女做主。 ” “王爷,观莲宴偏殿,王爷已惹圣上不快,还望王爷静心静思,切莫再因臣女,再令圣心不悦。” 观莲宴,偏殿—— 老昌王干瘦的老脸狠狠抽几下,一扫装出来的道骨仙风,浊眼迸出恶狠凶色,“是你,设计本王?” “臣女微末,怎么有本事设计本王。不过是圣上为堵悠悠众口,宣臣女进宫特意叮嘱了臣女几句。” “并言,他日再受委屈,可进宫请圣上做主。 ” 这事,老昌王自然不知。 他近年愈发荒诞,确实招来圣上侄子不喜,上次的禁闭便是对他的警示。 不过呢,这次可不一样…… 老昌王望着不惧自己的女郎,啧啧啧,小小女子怎敢妄想从他手里逃走呢。 更何况,她可是自个惦记许久的猎物啊。 “侧妃好生无情啊,前些日子还同本王卿卿我我,没承想,这才几日不见便同本王翻脸,侧妃啊,侧妃,你莫要仗着本王疼你,便在本王面前恣意妄为啊。” 一盆脏水便泼向卫姮。 章氏前一刻还惦记着卫姮打死了申嬷嬷,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立马跟上老昌王的步伐。 神态、语气尤为夸张顺着老昌王的话头道:“什么?你早与王爷私订终身了?这般好的事,你怎么不早与我说?姑娘大了要嫁人,我岂会拦你同王爷百年好合呢?” “母亲莫不成也是昨晚受惊,这会子还不曾清醒过来吗?” 卫姮声色渐凉,连着眸里都有了丝丝寒气,“王爷污我清白,母亲不仅不帮我,竟还助纣为虐,母亲就这般容不得女儿,盼着女儿死吗?” “我今日倒要问问,母亲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母亲?” 所言所问,是让章氏气短心虚,外厉内荏斥道:“混账东西!你同王爷私订终身,我不曾骂你、打你已是身为母亲对女儿的疼爱,你不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儿!” “哦,我明白了,你这般有底气顶撞、气我,原来都是身后有王爷替你撑腰啊!” “王爷,你这侧妃我是管不了了,王爷不如现在便领她回王府,省得日日在家里气我。” “我还年纪,经不住气,只想多活几年!” 直接带走,连嫁妆都省了。 说罢,便背过身,装出一副气狠了的姿态。 真正气狠的是老夫人,刚跨进门槛,便听到章氏此番要糟践姑娘家的话后,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老夫人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一连受气,老夫人是再也撑不住,径直往前头栽去。 骇得古嬷嬷吓到失声,“老夫人!” 老夫人? 背对着门外的章氏慌到猛然转身,看到卫姮一个箭步冲过去,与古嬷嬷合力搀扶住老夫人。 “是孙女不孝,惊扰祖母了。” 卫姮双手托住老夫人,秀眉微地蹙起少许,“祖母,你昨晚本就受惊不曾安睡好,我让古嬷嬷扶你回安福居歇息。” 眼前的事,她能自己解决,不必扰老人家清静。 站稳的老夫人瞪了眼还想打发自己离开的孙女,“出了这般大的事,我岂有不管的道理。我虽不喜你二房,但也容不得他人糟践你!” 侯门就得有侯门的硬气! 真要软了骨头,以后谁还会把勇毅侯府的人放眼里?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我过去给王爷请安。” 卫姮还想劝一句,古嬷嬷轻地摇摇头。 此事,哪是姑娘家能解决的呢? 当由府中长辈出面才对。 老昌王这边见侯府老夫人出面,也不以为然。 侯府便是把卫宗源卫大人请过来,照样阻止不了他要纳卫家二小姐为侧妃。 眼前他是耐着性子,给侯府几分薄面,和和气气地把这门亲事定来。 若侯府再不识相,待他把姑娘家的贴身衣物拿出来到街上走一遭,届时,便是侯府求着他纳卫二小姐进门。 不欲再多说的老昌王,拂拂衣袖,对章氏道:“岳母大人,贵府老夫人抱恙,小婿就不打扰了。” “明儿是吉日,小婿明儿再来贵府接走侧妃。” 老夫人哪能让王爷就这么走了。 “王,王爷留,留步……” 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老夫人走到老昌王跟前,喘着气息恭敬道:“不知王爷大驾,老妇迟来,还请王爷见谅。” 说罢,老夫人给昌王行了大礼。 上位者尊,下位者卑,今儿就算只有一口气,老夫人也得依礼法给老昌王行礼。 第505章 休弃 老昌王虽是上门逼嫁,眼见老夫人气息不稳,面色灰淡,仿佛随时会过身——这可不是件好事。 浊眼轻睇了眼不停给老夫人顺后背的年轻女郎,老昌王双眼微地眯紧少许。 死个人,不打紧。 可死了侯府的老祖宗,便耽搁他纳侧妃了。 手中道拂一甩,老昌王在做了个道家合印,给老夫人还礼。 “老祖宗多礼了。” 老夫人哪里敢受王爷还礼。 微地侧身避开后,气息虚弱老夫人挤出一丝微笑,“适才老妇听闻王爷纳侧妃,王爷莫不是瞧上我这守寡三年的儿媳了?” 不要脸就有不要脸的做法。 那就一起不要脸吧。 老夫人本就是不太好相于的性子, 耍起无赖时,那是连老族长都无可奈何,眼前与老昌王过招,甚好。 卫姮都震惊了。 还能这样? 章氏是彻底傻眼,“母亲,你,你你是老糊涂了吗?王爷求娶的是姮姐儿。” 就这么个糟老头,送给她,她都不要! 老夫人一记眼刀子甩过来,“章氏,我与王爷说话,你若再插嘴,给我去小祠堂跪着。” 章氏:“……” 她就知道,只要老东西露面,准会坏事。 行。 那就老东西和王爷说吧。 哼。 王爷手里是有姮姐儿的贴身衣物,老东西胡搅蛮缠也阻止不了姮姐儿进王府。 老昌王同样没有提防侯府老夫人给他使这么一招。 没关系。 小事,很好解决。 “老祖宗听差了,本王与老祖宗的孙女姮姐儿两情相悦,早已私订终身,如今老夫人回了上京,本王为表诚意,特意登门求娶。” “如今本王岳母章夫人已点头,还请老祖宗也允了本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日后本王定提携贵府儿郎,为老夫人的孙辈们谋个好前程。” 忒不要脸! 她的孙女如花似玉,通身气派不比公主、娘娘们,会瞧上一个没多少时日可活的老头? 就算是王爷,那也是一身老人味的老王爷! 老夫人深深呼吸口气才没有让自己骂出声。 尊卑有别,她不能因一时气愤把王爷给骂了,回头连累的是卫氏满门。 反而是章氏听到眉开眼笑。 还是老昌王会说话。 这古代啊,不是最讲究一个礼法吗? 如今姑娘家私下同儿郎花前月圆,互许终身,不嫁谁会娶啊? 笑盈盈地劝起老夫人,“是啊,母亲,你就应允了吧。姮姐儿以后便是皇家儿媳妇,天大的福气呢。” “还有啊,王爷修道,来日羽化成仙,咱们也跟着得道升天,多好的造化啊,等思哥儿、仪哥儿、濯哥儿、兰哥儿有了好前程,母亲你啊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天大的福气? 点化? 一道羽化成仙? 嫁进王府,儿郎有好前程,她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呸! 她就算偏心三房,断也不会做出把孙女卖这等戳脊梁骨的缺德事! 心里头骂了一路听老夫人这会子气到心口都痛了。 老夫人此时是真真想把唾星沫子甩到地拧不清的章氏脸上。 奈何,她一日是卫氏侯门妇,一日便是卫家子, 她是不要脸面,她这个当婆婆的不能跟着不要脸面。 硬生生将冲到嘴里的怒火嚼碎,再用力咽下去。 老夫人眼神犀利,看向卫姮,“姮姐儿,祖母问你,本王所言可实属?” “祖母明鉴,孙女幼承庭训,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此训孙女时刻谨记,又怎做出取辱宗族,贻羞家门的丑事?” “孙女可以性命起誓,孙女从未见过王爷,更不曾与王爷两情相悦!” “好,祖母信你!” 老夫人听到心中甚是欣慰,章氏自轻自贱,还好她生出来的姮姐儿清正端肃,虽性子要强,但德行兼修! “王爷可听清了?老妇孙女既说了与王爷不熟,老妇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孙女吧。” 说着老夫人婢膝行礼,只求昌王放过卫姮。 从未在家里感到过庇护的卫姮,随着老夫人委膝,鼻尖蓦然酸涩。 “祖母……” 嗓音绷紧的卫姮将泪水咽下,低声道:“祖母信孙女,孙女定平安无事。” 老夫人轻地拍了拍卫姮的手背,枯瘦的脸上噙着些许笑意,慈祥道:“好孩子,祖母自然是信你。” 老二嫡亲的孩子,自然不会差。 可势在必得的老昌王怎会轻易放弃呢。 “老夫人怎么只信孙女,不信本王呢?本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章夫人,你说本王可有说说谎?” 章氏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又对老夫人道:“母亲,你上了年纪不宜再操心,姮姐儿的婚事,儿媳自有做主。古嬷嬷,还不快扶老夫人回屋歇息。” “侯府可不养连主子都伺候不好的闲人,古嬷嬷,你可要用心些,别把自己几辈子的老脸给丢尽了。” 都威胁起古嬷嬷了。 老夫人对老昌王恭敬有礼,对章氏可没有那么好的面色了。 她自是相信姮姐儿。 老昌王一把年纪,如花似玉的姮姐儿会瞧上他? 呸! 不要脸的老货。 心里暗啐的老夫人面无表情转向章氏,“章氏,你是铁了心要毁了姮姐儿吗?” “母亲说笑了,姮姐儿是高嫁,怎叫毁呢?”章氏犹自辩解,心下却甚为得意。 就喜欢老东西干着急,没有一点法子的模样。 强权之下,谁敢违抗? 此时的老夫人对章氏是忍无可忍了。 气到连连冷笑,“好,好,我看在你是姮姐儿、兰哥儿的面前,本想给你几分脸面,现在看来还真不必给了。 ” “三年前,我便说过你若安分守已侯府有你容身之地,若兴风作浪,一纸休书给我滚出侯府!” “古嬷嬷,去请宗子、宗妇请来侯门,今日我要替儿休妇,还请王爷做个见证。若有人拦我,我便吊死在那人的府上!” 安顿好申嬷嬷的荆氏还是不放心,赶过来时,正好听到老夫人放狠话,没得把荆氏吓到心头直坠。 事儿怎能这般严重了? 又是休妇,又是上吊,可见老夫人是气到口不择言了。 第506章 使坏 借故陪同荆氏,实则是想看卫姮笑话的卫妙音却慌了。 “小婶婶,老夫人怎么能这样吓唬二婶婶啊,二婶婶是侯门主母,岂能说休便休,传到外头让二婶婶如何做人?” “倒不如应了王爷,大家皆大欢喜。再说了,王爷与侯府结亲后,在朝堂上还能帮衬着小叔呢。” 不是说老夫人偏心小叔一家吗? 如今能同王爷结亲,老夫人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荆氏已经沉了脸,回头看了眼心里藏不住事,尽显在脸上的音姐儿,淡道:“音姐儿,你倒是会筹谋。” 好话,赖话,卫妙音还是能听出来。 面色讪讪,道:“小婶婶,我,我我……我不过是权衡利弊,觉着……觉着……”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卫妙音彻底被荆氏冷沉地视线震慑住,垂下首,不敢再说话。 看似是被吓住了,可眉梢间的不服气让荆氏知道,眼前这位大房的姑娘,心里还在盘算着。 难怪姮姐儿要将大房赶出侯府。 蛇蝎心肠的姐妹,怎能留在身边? 原本荆氏不欲把恩怨累及长房的姑娘们,如今,她算是明白,即便是一脉相承,该疏远时需得疏远。 “权衡利弊用在自家姐妹身上,音姐儿委实聪明,想来,平素深得大伯喜欢吧。” 卫妙音抬头,下意识的得意扬扬接话,“那是,父亲他……” 嘴里的话再次咽下。 嚅嚅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小婶婶看她的眼神过于冷冽了些, 她有些害怕。 厅内,卫姮耳根微微一动,朝门口看去。 卫妙音来了。 嘴角弯起少许,还真没有想到她会主动送上门,那这出戏——尾声将至。 老昌王是笑不出来。 他是真没有想到,老妇会如此难缠。 为了一个不值什么银子的孙女,竟能代儿休妇。 她是忘了侯门世子吗? 上京高门大户要知晓勇毅侯世子的母亲被休,谁会愿意嫁于世子呢? 世家老夫人多以求仁共存,趋利避害为先,嫁出一个孙女,换来满门荣华富贵,是个傻子都会怎么选择。 怎的眼前这老妇如此不懂变通? 长辈昏庸,难怪勇毅侯府自侯爷走后,在上京既无建树,也无地位。 最气的当数章氏。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老东西要休她,甚至还用死来威胁老昌王。 好啊! 那就试试到底谁先妥协。 眼里闪过狠色,章氏冷笑,“母亲对儿媳尚且如此狠心,儿媳又怎放心让姮姐儿留在侯府呢?择日不如撞日,王爷现在便领走姮姐儿吧!” 老东西,敢为难她? 当真以为她好欺负? 哼! 休之前,她也要把姮姐儿拖入臭沟泥泽里,让所谓的原配嫡女生不如死。 “你敢!” 脸色铁青的老夫人握紧卫姮的手,自己向前一步,把孙女护在自己单薄的身后。 家门不幸! 家门不幸啊! 老二啊老二,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娶的大妇。 丧天良的东西啊,要把嫡亲闺女地往火炕里推! 站在外面的荆氏原本还想置身事外。 毕竟,侄女的婚事,她一个婶婶做不了主。 可这会子实在是来气了。 天底下就没有如二嫂这样的母亲,一次又一次要置自己的女儿于死地! 迈过门槛,荆氏先给老昌王福礼,尔后才道:“二嫂大可放心,姮姐儿日后有我与老爷照顾,绝不让人欺负了她去。” “日后我夫妻二人更会为姮姐儿寻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章氏刚得意自个在老夫人跟前占了上风,还没有等她得意够,见荆氏突然冒出来插一脚,白眼险些要翻上天。 哼道:“不劳弟妹操心,再风光哪有嫁入皇家风光?以后你们见了姮姐儿,都得行跪礼。” 外面的卫妙音探头探头,偷瞄了眼老昌王…… 一双水眸瞬间瞪大。 知道老昌王很老,但真真没想到这般的老! 脸上的褶子比祖母还要多。 闪身贴回门框的卫妙音死死捂着住的嘴,把快要冲出嗓子眼的笑意发狠憋回去。 是憋到双肩止不住颤起来。 原先她还觉着让卫姮嫁进王府为侧妃,算是便宜了她。 这会儿见到老昌王本人,她啊,是盼着卫姮快点嫁了。 “谁在外头,滚进来!” 窃喜的劲儿还没有散去,里头传来老昌王的怒喝,卫妙音尚未反应过来是说她,脖子蓦然一阵寒气逼来…… 是一把无比锋利长剑,抵住她的颈脖。 “啊……” 短暂又急促的惊叫声里,便被王府护卫拧小鸡崽般,拧到前厅,甩到浊眼阴霾的老昌王面前。 “王爷,此女在外鬼鬼祟祟,可否需就地处置?” 就地处置的意思便是当场抹脖子解决。 卫妙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吓到不知所措,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地处置是何意。 还是章氏疼她,赶忙道:“王爷息怒,这是濯哥儿的庶妹,平日里最是胆小、听话,绝非有意冒犯王爷,还请王爷原谅她一回。” 原来是卫文濯的庶妹。 听说昨儿夜里还是她冒死冲进火海,取了卫二姑娘的贴身衣服。 眼里的阴霾散去,老昌王和蔼一笑,“原是文濯的庶女,也罢,本王且饶她一次。起来吧,地上凉,姑娘家当爱惜自个身子。” “音姐儿还不快给磕头谢过王爷。” 松口气的章氏见卫妙音还愣着,情急之下,自己上手,按着卫妙音给老昌王磕头。 回过神的卫妙音慌不迭地喊磕头叩谢,年轻的女郎受了惊吓,洁白俏颜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像极遭受风雨的花朵,摇摇坠坠地,很是惹人怜爱。 素爱女色的老昌王不禁多打量了一眼。 这卫府的女郎们还真是个个好颜色,各有千秋,令人眼花缭乱。 神情是愈发的和煦,“倒是个乖巧的女郎,别磕了,本王与你兄长乃忘年之交,日后你也来王府多陪陪王妃。” 兄长果然没有骗她。 确实与王爷关系很好。 那,兄长之前答应事成之后,他会去求王爷查清那日城门口见到的男子身份,应该很快就有信了吧。 到时候再恳请王爷出面,她啊,定能把男子从卫姮手里抢过来! 思此及,卫妙音都无法抑制心里头了。 第507章 证物 心头高兴的卫妙音又见老昌王待她颇为和颜悦色,胆量也随之变大。 脆生生地俏道:“妙音多谢王爷厚爱,王爷不嫌弃我粗俗,许我去王府陪王爷,是我的福气。” 女郎的亲近哄得老昌王笑起来,“是个伶俐又乖巧的好女郎。老夫人,本王的护卫素来粗鲁,老夫人不会怪本王伤了贵府的姑娘。” 老夫人是被卫妙音的蠢样再次气到了。 别人只想逃,她倒好,眼巴巴把自个送进魔窟! 这等蠢货,应当一道送到渠县,随同卢氏日夜关在祠堂里,以免出来给家中招祸。 卫妙音被瞪到很是委屈。 王爷发话,她敢拒绝王爷吗? 心里把卫妙音狠骂了一回的老夫人面色如常,回道:“王爷仁厚,老妇多谢王爷饶恕音姐儿。” 站在身后的荆氏端庄委膝谢过。 “老夫人,本王已给了侯府姑娘们体面,老夫人真要感谢本王,便把卫二姑娘许给本王。” 说着,老昌王微地一顿,露出一丝阴冷的笑,“老夫人若不依,休怪本王不再给卫二姑娘体面。” “届时,便是你们哭着跪着求着本王了。” 折腾这般久,还没有见女眷们低头,看来这侯府是真没有把他放眼里。 好话已尽,再不识相,哼! 侧妃变荡妇,倒要看看侯府还有何颜面在上京立足。 厅里,随着老昌王的狠话而安静下来,气息都乱了的老夫人喘息着,试图缓一缓再好好同王爷说话。 起身后站在章氏身后的卫妙音闻言,那双不太安分的眼珠子右看看,左看看后,一个人再度偷偷得意起来。 还是兄长的脸面大呢,瞧瞧,老昌王只待她一人和气。 胆量变大,又觉自个不同,再没有被甩进厅里的畏惧。 故作小声问起章氏,“婶婶,王爷为何说二姐姐不嫁也得嫁啊,二姐姐不嫁,王爷总不能逼迫臣子吧。” 还是让她助王爷一臂之力吧。 依她来说,把那贴身衣物直接拿出来,不就堵住老夫人、小婶婶的话头了? 章氏可没有卫妙音胆大,慌忙捂住她的嘴,“别说话,听着就成。” 老夫人也瞪了卫妙音一眼,让她赶紧地闭嘴。 卫姮反觉着她说得甚好,向前一步,将老夫人护到自己身后,柔道:“祖母不必动怒,我倒觉着四妹妹所问甚好。” “侯府并非小门小户,为何王爷如此有恃无恐,编排臣女呢?” 平静的黑眸看向把侯府闹到人仰马翻的罪魁祸首,“臣女更不解为何王爷会如此笃定,臣女不嫁也得嫁?” “臣女在上京早没有什么体面、颜面,王爷不如直接明示吧!臣女倒想知道不嫁后,王爷如何不给臣女体面。” 卫姮心里很清楚老昌王手里有什么。 如今就等着他拿出来。 老夫人经卫姮提醒,也反应过来。 对啊,为何老昌王这般笃定姮姐儿必进王府呢? 难不成,手上有姮姐儿不得不嫁的把柄? 搭在卫姮腕子上的手不禁一紧,卫姮微微侧首,将老夫人眼里的紧张、忧心尽收眼底。 娇唇弯起少许,扶着老夫人坐下,“祖母也累了,不如坐下来歇一歇,顺便听听王爷怎么说吧。” 依旧从容淡定,娇嫩的眉宇里不见半丝慌乱,瞬间,给了老夫人莫大的信心。 看来适才是自个吓自个。 以姮姐儿的本事,不至于落下一个毁了自己一生的把柄到老昌王手里。 老昌王盯着一身傲骨,宁愿玉碎也不折腰的女郎,抚须叹气,“本王原想给侧妃留点体面, 不至于以后被世家夫人轻视,可惜啊,侧妃却不领情。” “侧妃,本王再问你一次,你是执意要辜负本王的好意吗?” 卫姮淡淡一笑,回话时,不忘微微欠身,“王爷好意,臣女受之惶恐。” 有礼有节,以免回头老昌王算计不成,恼羞成怒治她个藐视皇家之罪。 老昌王大笑起来。 根基浅薄的门户,自下而下,个个委实上不了台面。 但凡家中有位心如明镜的老祖宗指点着,卫二姑娘也该知深浅,不再拿着一身傲骨同他硬撞。 把自己撞出血,又有何意思呢? 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她自己? 也罢。 言尽于此,既她执意要让自己清誉尽毁,那就成全她。 小小女子这般不识趣,合该杀杀她的威风、挫挫她的气焰。 道拂轻甩,老昌王道:“侧妃好傲骨,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岂能不依呢?” 来了,来了! 让卫姮颜面尽失,再无抬头日的关键时候来了。 卫妙音揪紧手里的帕子,与章氏暗里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里的兴奋。 “嘘。” 章氏做了一个噤声动作,紧要关口毋须敏言,看着便成。 卫妙音也知道此时自己再开口便不妥了。 乖巧点点头,“婶婶,音儿知道轻重呢。” 言多必失嘛。 她知道。 卫姮反正是在劫难逃,除了嫁入王府别无选择,自个安安静静等着卫姮出丑便成。 随着一条桃红色的物什从老昌王宽大的,里头是貂绒的道袍里拿出来,堂内气氛瞬间凝住。 这…… 瞧着像姑娘们的贴身衣物? 卫妙音在看到那物什的颜色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难不成卫姮与她一样,贴身小衣一类喜爱穿桃红? 耳边传来章氏的低语,“桃红?她何时喜欢桃红了?” 浅浅低语入耳,卫妙音心头突然莫名一慌,“婶婶,二姐姐不喜桃红吗?” 章氏没有听出卫妙音的异样,声音压到只两人可闻,“嗯,以前不喜。管它是什么颜色,只要是她的东西便成。” 对。 二婶婶没说错,管它是什么颜色,是卫姮的衣物便成。 卫妙音心里稍稍定了些。 眼神不太好的老夫人反应慢了半拍,意识到那艳色物什是姑娘家的衣物后,骇到老夫人身子狠地一弹。 正欲起身瞧仔细些,手臂传来一股子下压,不轻又不重的力度。 便听到她孙女姮姐儿轻轻笑道:“祖母,匆慌。” 不过是短短四字,里头的沉稳与从容,刹那间平抚好老夫人心底的慌乱、骇意。 “姮姐儿……” “祖母,你信我便成。” 第508章 拆穿 老夫人到底会信谁呢? 那桃红色的物什,一看就是姑娘家所用。 老昌王若没有把握,怎么会随意拿出来冤枉姮姐儿呢? 然—— 她的孙女绝不可能同一个老头好上。 侯门贵女,手握家业万万贯。 身边更有疼她、护她的三品大员堂叔。 只若不是脑子发昏,或是家中有意卖女结交权贵,姮姐儿同老昌王有什么牵扯。 更何况,姮姐儿还受过圣上嘉奖,眼界、格局绝对远胜寻常女子。 所以,她是信姮姐儿。 “祖母信你,祖母信你。” 老夫人轻地拍了拍卫姮的手背,眼里很是欣慰。 姑娘家面对能毁她一世的大事,依旧神色从容,甚至连声音都柔和到如沐春风,别说是慌了,是连一点水波都没有。 一时间,老夫人心头深处又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须知,刚才老昌王把那姑娘家的物什拿出来,饶是她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不禁慌神。 而不过十六的姮姐儿处之泰然,不见半丝慌乱,还能分神安抚她这个老婆子。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定力,只怕是整个卫氏一族的姑娘们,都是比不了。 老夫人不禁想起她早逝的二子,喉头哽咽,呢喃道:“姮姐儿,你啊,像你父亲,很像,很像。” 老二啊老二,你给侯府留了一个好姑娘,难怪你大哥一家都能折在她手里。 多亏老三媳妇清醒,没有依着她拿走姮姐儿手里的管家大权。 万幸,万幸。 卫姮见老夫人信自己, 点漆黑眸里笑意盈盈。 遂,对古嬷嬷道:“还劳嬷嬷好生照顾好祖宗。” 待会儿若是卫妙音再次跳出来,同老昌王沆瀣一气,那她便不会再留情面。 老夫人是个要强的,怕是真会气狠。 “是,二姑娘。”古嬷嬷应下,也不知是猜到了什么,古嬷嬷已轻的双手轻抚老夫的后背,为老夫人疏气、静心。 祖孙俩的低低浅语,招来老昌王的不满。 他还等着卫姮花容失色了。 哪知,她只是看了眼,还能分出心思安抚老夫人,难不成她不曾认出他手里的物什是什么? 老昌王面露狐疑,复又看了眼自己手里拿着的物什。 还是说此物—— 并非卫二姑娘所有? 心生怀疑的老昌王眯起两眼,看向卫妙音。 昨儿个真是她从火海里拿到的? 不是随便拿了丫鬟穿过、用过的物什搪塞自己? 卫妙音此时心乱如麻,手指搅紧绢子的她一直紧紧颔首,根本没有发现老昌王的视线。 好在老昌王的视线没有逗留太久。 谅小小庶女也没胆欺骗他。 更何况昨儿夜里他闻了闻,上头有姑娘家身上的香,还有一股子柴烟气,确确实实如文濯所说,是从火海里好不容易拿到。 可卫二姑娘这般镇定呢? 老昌王不解的视线再次锁定卫姮,试探道:“ 侧妃可是忘记此物了?” 章氏还等着卫姮出丑呢,闻言,眼里闪过冷笑的她佯装不解,问道:“王爷手里拿着的是何物?臣妇眼拙,瞧不出是什么。颜色倒是艳靡,像是姑娘家的东西。” “还是夫人识货,此物正是卫二姑娘所用物什,同本王幽会时送与本王的定情物。” 老昌王说着便将薄、软的物什展开,蓦然是一条亵裤。 “亵裤?” 堂内是章氏尖锐声音,由惊转厉,喝道:“孽障!你还有话可说?私德有亏,败坏门风,我侯府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多亏王爷宽厚为你遮掩,若是换成别的居心叵测之人,早就拿着你那脏东西,站在我侯府大门前吆喝,让全上京城的人都来围观!” “母亲,事已至此,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孽障送进王府,好歹还是个侧妃。” 呵。 如今王爷都有物证,老东西只能捏着鼻子认。 至于卫姮—— 章氏想起自己前世原配子女手里受过的气,吃过的亏,那辛酸与苦全是自己咽下去,根本端出继母的架子来压制他们。 更别说去骂他们了。 而今,舒坦啊! 刚才憋着一股气的章氏骂到通身舒坦了,老东西啊,这回看你怎么护着卫姮。 心里乐翻天的章氏,全然没有发现卫妙音在看到那微动的亵裤,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那亵裤—— 她怎么越看,越眼熟? 像是—— 不,不可能是她的。 亵裤是她从卫姮的屋里拿到,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呢,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颜色,还有…… 还有长短,太像自个的贴身亵裤了。 气定神闲的卫姮已经开口了,唇边弯着微笑,道:“素闻王爷不拘小节,不受世俗礼节约束,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能将女子贴身衣物随身携带,也就只有王爷一人了。” “不过,臣女还需回禀王,王爷定中所谓的定情物,并非臣女所有,王爷莫要弄错了。” 不是卫姮的衣物? 不可能。 音姐儿昨儿夜里亲自从她屋里取出,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呢? 定是嘴硬。 章氏沉喝,“孽障,你做这等了丑事出来就该知晓纸包不住火,如今王爷都拿出你的贴身衣物,你哪里来的底气还想抵赖?” 哪里来的底气? 自然是—— 那物什,根本不是她的啊。 卫姮哂笑,徐徐回应,“回母亲,女儿素不喜艳色,母亲若不信可去翻捡女儿的柜子。” “再有,女儿所有衣物,听从方嬷嬷所言,皆绣花样,为的便是提防心思诡计之人,陷害于我。” ? 是吗? 章氏见卫姮如此从容,下意识偏首看向卫妙音。 难不成是音姐儿拿错了? 拿成青梧院丫鬟们的亵裤了? 本就心慌的卫妙音,是被章氏突然看过来的视线给吓到魂都险些飞了。 婶婶看她什么? 这不是害她吗? 不成! 不能让卫姮、老夫人怀疑自己。 彻底慌了的卫妙音是有几分急智的,颤道:“二姐姐,王爷连你的贴身衣物都拿出来了,二姐姐为何还不认。” “难不成二姐姐是非要连累家中姐妹们的名声不成?如今趁王爷诚心求娶二姐姐,婶婶更是有心成全,日后二姐姐进了王府,既保全了自个的名声,也保全了阖府姐妹们的名声啊。” 唯一坐实亵裤是卫姮所有,方能把自己摘干净。 卫姮听到笑了。 前世的卫妙音也是如此,而今又是如此。 那她又何必再念那薄薄的姐妹情呢。 “四妹妹,真正喜爱桃红色的不是你吗?还有这衣物,你当真不眼熟?上面熏的香,我若没有猜错的话,应与四妹妹屋里的香是一样吧。” “月合香,浓烈、经久不散。 ” 第509章 自做孽 月合香,取以月贵、夜合精露合制而成。 香浓艳烈,用于熏衣,其衣三日内香气扑鼻,名贵价高,乃卫妙音的心头喜。 卫妙音是大房庶女,卢氏又素来苛待庶女,她自然是用不起月合香。 勇毅侯夫人章氏,怜其庶女身份,不忍她吃苦,故赠以名香。 而今,正好成了最有力的证物。 章氏慌了,刚才还极为利索的嘴皮子嚅动数下,也不曾说出半句囫囵话。 怎么会是音姐儿的呢? 怎么就不是卫姮这嫡孽的呢? 到底是哪儿出错了? 回到思居院里的章氏已是六神无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色更是惨白惨白,还一个劲儿淌着冷汗。 不行。 得赶紧让濯哥儿过来商量对策才成。 “申嬷嬷!申嬷嬷!” 暖阁里的章氏颤地扬声,外面候着的月凝、霜景听声后,姐妹两人同时打帘子进来。 “夫人,申嬷嬷她……她……” 霜景胆小些,没敢继续往下说。 胆大些的月凝接了话,小声道:“回夫人,申嬷嬷这会子还在三夫人院子里,不曾回思居院。” 据说,被二姑娘一巴掌抽去半条命。 那一口牙更被打断数十颗,连下颌都打歪,还是三夫人赶忙请了正骨的大夫进府,方治好。 好生吓人的二姑娘。 一巴掌竟能要人命。 慌神的章氏这才想起申嬷嬷如今生死不明,“霜景,你为人沉稳些,去三夫人院里看看申嬷嬷怎么样,有什么消息赶紧回我。” “月凝,你去望晖院请大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需与他商量。” “是,夫人。” 双生子屈膝应下,一道出了思居院。 前厅发生何事,她们还暂不知晓。 只知,夫人脸色很差。 霜景出了思居院,方对妹妹月凝正色道:“我知你与大爷不清不白,如今侯府是二姑娘当家,我们姐妹俩能不能去世子屋里伺候,怕是还需二姑娘点头,妹妹……” “你若想进大爷屋里,我不拦你。但你若想去世子身边,一定要同大爷保持距离,不能让二姑娘抓住把柄。” 沉稳的霜景平日里看似老实、寡言,实则心里头的小九九不比妹妹月凝少。 回到侯府这些时日, 她暗中观察,心里已明白姐妹俩真正需在投诚的是谁。 通房、姨娘,她其实并不太想。 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去二姑娘的绫绵楼,靠自个双手养活自个。 月凝是有野心的。 闻言,她轻佻地笑了笑,漫声道:“姐姐不必担心,我啊,知道这府里是二姑娘当家作主,自然不会为了大爷而得罪二姑娘。” 她又不发昏。 寄人篱下的大爷与勇毅侯府的世子,她自然选世子啊。 霜景见妹妹拧得清,不曾犯糊涂,俏嫩的脸上露出微笑,“那就好,我啊,还担心你既要大爷,又要世子。” “咱们在戏班子里左右相逢是为了活命过日子,如今有了落脚处,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朝三暮四,没个章程。” “至于大夫人那边,以后有世子爷为我姐妹俩做主,把卖身契取回来,往后再不用担心受惊了。” 这些,月凝都明白。 也很清楚姐姐霜景是担心自己,甜甜一笑,“好,我都听姐姐安排。” 姐妹俩飞快交心一会子,到了前庭后院的分道口,才方开。 月凝是内宅丫鬟,不能轻易出了垂花门去前庭的望晖院,到了垂花门同守门的婆子说清原委,婆子客客气气地让月凝到耳房那边稍等,由她打发小厮去望晖院请大爷过来。 很快,冬生一路小跑过来。 “大爷被王爷请走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出了那般大的纰漏,大爷还想坐享其成? 满腔怒火离开的老昌王,岂会点头呢? 冬生忆起一刻钟前,大爷得知老昌王拿到的,其实是四姑娘的贴身衣物时,他头一回在大爷脸上看到“天塌”的表情。 走到望晖院时,步伐趄趔,一脸的灰败。 还听到大爷失声呢喃,“又败了,怎么又败了。” 呵! 败不是很正常吗? 他同四姑娘合谋诓害二姑娘时,就该想到他们不可以赢。 冬生回完话,又以望晖院无人,他得回去守着为由,没与月凝多说一句话便离开。 那厢,霜景也没能见到三夫人荆氏,甚至连章台院的门槛都没有挨着,便被代嬷嬷客客气气请出来。 “霜景姑娘,我家夫人去安福居侍疾了。二夫人若有事,待三夫人回来后我再告诉三夫人。” 老夫人在前厅震怒后晕倒,三夫人、二姑娘连忙搀扶老夫人回院里,反倒是主母二夫人,逃得比耗子还要快,逃回思居院。 突发疾病的四姑娘则有古嬷嬷背着回了香芜院,听说这会子还没有醒过来,身边有卢妈妈、丫鬟流苏照看。 如今香芜院连外头都上了锁,里头的人不得出,外头的人不得入。 临近献岁,侯府气氛十分低迷。 所有下人都垂首敛首,安分做好自个的分内来,不该说的,不该打听的,一律不是沾边。 不过,老昌王拿了四姑娘亵裤的事,到底还是在侯府里传开。 “说是四姑娘亲手交到昌王爷手里呢。” “唉,好生糊涂的四姑娘啊,可别连累我们二姑娘。” “咱们二姑娘身正不怕影子斜,根本不可能受牵累。” “四姑娘以前会进王府吗?” “肯定会啊,姑娘家的贴身衣物都在昌王爷手里,清白已毁,不去王府还能去哪里?总不能一根白绫了结吧。” “可我听说昌王爷已过天命之年,四姑娘正是花骨朵儿般的年纪,这……” 这也太惨了吧。 说到这儿,年轻的丫鬟们好一阵唏嘘。 安福居里,荆氏亦是唏嘘,“四姑娘怎如此大意,自个的贴身衣物落入外男手里竟毫无察觉。” 苏醒过来的老夫人头戴着宽边绣福字纹的抹额,病恹恹地倚在炕上,闻言,老夫人目光微沉看了眼服侍自己的孙女姮姐儿。 “姮姐儿,音姐儿的事儿你可有想说的话儿?” 荆氏目光微闪,继又垂眸,静静候在旁边,不再多言。 她已启了头,余剩的都交与老夫人了。 音姐儿也好,姮姐儿也好,都是她的侄女,她再多说便难免有偏颇之意了。 当然,她心里头还是偏向姮姐儿。 第510章 落子无悔 卫姮刚服侍完老夫人吃完药,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退下后,卫姮眸光清亮,迎着老夫人探究的注视。 “祖母,我给了她三次机会。每一次,只要她能念及一丝姐妹情谊,我都能让她全身而退。是她,一次二次三次毁我,这才招来祸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先敬再攻。她既要自断前程,我自会刀起刀落,断了她的后路。” “祖母莫要怪我心狠,这是我自父亲走了后,用血和泪闯出来的路,我落子无悔。” 屋里,静乎无声。 荆氏暗里一声轻叹,姮姐儿给了音姐儿三次机会,她是尽了姐妹情谊了。 是大房那边的晚辈,过于咄咄逼人了。 老夫人沉默了许久,尔后,问道:“好,祖母且问你,你给了音姐儿哪三次机会。” 卫姮道:“真要细掰,还得从她大闹青梧院开始……” 慢慢地,把三次机会全说出来,“……到最后,也就是今日在前堂,但凡她保持沉默,我会看在祖母的面上,都会饶她一次。 ” “姐妹一场,我虽恨她,却也不愿她毁在老昌王手里。” 可惜啊,是卫妙音自寻死路。 老夫人再沉默下来。 疲倦地阖合双眼,闭目养神小会,才睁开双眼,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卫姮,“姮姐儿,此事可有转圜余地?” “祖母,哪怕我愿放过四妹妹,也会有人为了平息老昌王的怒火,主动将四妹妹送入王府。” “绝无可能!” 老夫人是不信的,沉道:“你大伯母、大伯父再拧不清,也不可能把四妹妹送入王府。” 老大家的敢做出这等糟践府里姑娘们的丑事,她头个不依。 卫姮淡淡一笑,“祖母,长房两位长辈皆在渠县,如何能及时知晓府里的事?另有其人罢了。” 另有其人? 会是谁? 老夫人还没有想到,旁边的荆氏似想到了什么,神情蓦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卫姮儿。 难不成是—— 濯哥儿? 怎么可能! 会不会弄错了? 卫姮见荆氏神色骤变,心中已明了她的猜测。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二婶猜得不错,正是长兄。” 老夫人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她以为是长子、长媳,没想到竟是——濯哥儿。 手看向卫姮,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濯哥儿?他怎会……他可是音姐儿的亲兄长!” 卫姮眸光微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祖母,兄长虽是四妹妹的亲兄长,但他更是长房的嫡长子。长房这些年依附我二房,出尽风头,如今却居于一隅,又岂会甘心?” “老昌王虽无实权,但到底是皇室宗亲,是圣上的叔叔,若能借此机会攀附上他,兄长岂会放过?” “更何况,四妹妹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还有更令人胆战心惊的事儿,如代嫁、夺爵、谋命等等卫姮是瞒着暂不同老夫人提及。 此时的老夫人脸色愈发难看。 按在引枕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是不是弄错了?濯哥儿他……她怎会如此狠心?” 卫姮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祖母,兄长为了攀上老昌王早已不顾亲情。如今四妹妹在他眼中,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筹码罢了。” 荆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低声问道:“姮姐儿,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若真让音姐儿入了老昌王府,她这一生可就毁了!” 卫姮讥笑,“是啊,我们都知晓四妹妹进了王府,一生尽毁。可他们啊,却一次又一次算计我,若非我机警,今日老昌王手里拿着的便是我的贴身衣物了。” 荆氏不再多说了。 兄妹两个联系欲害姮姐儿,万幸姮姐儿足够聪慧、机敏,化解这局针对她的阴谋。 而音姐儿…… 唉,自食恶果。 老夫人听到心口都揪紧了。 音姐儿再不受宠,也是她的孙女啊。 谁遭殃,她心里头都不好受。 最让她痛心的是濯哥儿。 造孽啊! 子不教,父之过,长子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三年前她尚在上京时,濯哥儿还是一个顶顶好的儿郎,怎么三年过去,成这样子了? 老夫人不禁暗自哽咽起来,“要不,让濯哥儿去王府求求情?” “祖母,老昌王今日在前堂大发雷霆,若不给他一个交代,我们勇毅侯府倒是不怕他报复,可兄长就难说了。” “以免他自身遭殃,兄长一定会亲自四妹妹送入王府,以平息老昌王的怒火。祖母,四妹妹的因果我不会干涉,是去是留,皆系兄长。” 她要对付的,从来只有大老爷、卢氏、卫云幽、卫文濯以及宁远侯府。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濯哥儿连姮姐儿都敢毁去,对自己的庶女又怎么会心软呢? 寄予厚望的长子一步一步让她失望,如今,让她喜欢的长孙也一步一步走歪了。 满腹心酸的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叹:“姮姐儿,此事……你早就知道了?” “嗯。” 卫姮点头,语气平静回道:“是,祖母。我的确已察觉兄的意图。他们算计我时,不念一家子血脉亲情,我虽不会主动害他们,但会等他们自投罗网,再看他们咎由自取。” 所以,说到底还是濯哥儿、音姐儿心术不正,反遭反噬。 老夫人虽性子执拗,又极为偏心三房,但她有旁人家老祖宗没有的清醒。 不会为了家族表面上的和气而和稀泥。 能强居上, 长房既生了害人之心,也就应承受被反噬的后果。 “祖母老了,看不清你们这些晚辈们的心思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只需给我谨记一点,不可伤及无辜。” 说到最后,老夫人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这个家啊,早不是她能做主的时候了。 卫姮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声色柔和而坚定,“祖母,父亲以命搏来的爵位,自有我来守护,你不必担心侯府会衰败。” “而兄长、四妹妹两人既执迷不悟,那便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后果吧。你好好保重自个身子,你还有思哥儿、仪哥儿、兰哥儿,还有远在外面求学的嘉哥儿。” 第511章 去留 提到膝下的几个孙子,老夫人又稍稍欣慰了点。 是啊。 她还有其他的孙子。 何苦因为一个算计家人的孙子而气坏了自个的身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自幼便失去父亲,没有走岔路的孙女,老夫人心里更加好受了些。 “姮姐儿,比你父亲还要能干,祖母很放心。” 一旁的荆氏听到心中五味杂陈。 既为卫姮的果敢感到欣慰,又为卫妙音而感到可惜。 瞧着也是个机灵的,怎么做的事如此的愚蠢呢? 有大姑娘的前车之鉴,四姑娘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到头来,落得比大姑娘的下场更惨。 已无话可说的老夫人按了按眉心,昨儿夜里受惊,今朝又被气到,这会子松懈下来,疲倦涌上,已无多少精力了。 摆摆手,老夫人道:“好,祖母也累了,姮姐儿你且去忙吧。” 再过两日便是献岁,还有诸多事务等姮姐儿善后,她一个老婆子就不耽搁姮姐儿了。 卫姮点头,轻轻扶老夫人躺下,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祖母,您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老夫人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 卫姮转身,与荆氏一同退出了房间。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荆氏忍不住低声问道:“姮姐儿,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婶婶担心,那边还有后招。” 卫姮眸光冷冽,笑道:“见招拆招吧。” 短短几字,便能听出其中的笃定和从容。 荆氏还是有些担忧,“你心中有数就成,不过万事还是要多小心。若有什么难处别忘了还有婶婶和你小叔。” “谢谢婶婶关心,姮会小心行事,也会自有分寸。婶婶,青梧院还需我去善良, 且先去忙了。” 说完,卫姮福了礼她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坚定,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荆氏站在原地,直到卫姮背影走出在视线里,方收回来。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夫人,母亲怎么样?可还好?” 是三老爷卫宗炎赶回侯府了。 老夫人已醒下,卫宗炎进屋看了一眼后,不敢惊扰老夫人,出了屋后又细心嘱咐古嬷嬷照顾好老夫人,方同荆氏回了章台院。 荆氏把前因后果,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自家老爷。 “……如今濯哥儿、音姐儿是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 一切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姮姐儿没有让音姐儿下跪道歉,已是姮姐儿的大度!” 换作是她,如有人这般算计岁姐儿,她会拼命。 卫宗炎听到面沉如水,过了一会儿,沉道:“夫人,我会托七哥帮我外放,上京的事,我们一家子不掺和。” 大哥一家,二哥一家,他谁也不帮。 都是他的亲哥,都是他的子侄,哪怕分出对错,他帮谁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那就彻底置身事外吧。 无论最后谁赢,他亦绝不沾光。 荆氏还有些犹豫。 “岁姐儿那边……” “夫人,人需得自立方能立世,靠他人只是一时,真正依靠的唯有自己,岁姐儿若有本事,自有她的锦绣前程,又何须姮姐儿给她锦上添花呢?” “至于思哥儿、仪哥儿,都是聪慧的孩子,日后考取功名不愁寻不着好儿媳。待他们功成名就再和世子兰哥儿往来吧。” 卫宗炎清醒到可怕,他不想自己左右为难,不如干脆离开,也好过夹在中间难受。 荆氏素来支持他的决定,闻言,轻轻点头,“好,我听老爷安排。母亲那边……” “母亲那边还是需要辛苦夫人照顾了,不过夫人且放心,为夫定会努力加官进爵,赚足银子请来丫鬟、婆子为夫人分担照料儿女,侍奉母亲的重任。” 其实这些年外放,卫宗炎也是聘了丫鬟、婆子给荆氏分担家中重任。 任期满后,这些原籍在当地的丫鬟、婆子又重新放出去,没有一道随往上京。 荆氏见自家老爷考虑如此周全,更没有什么意见了。 待老夫人醒来后,卫宗炎也是这般告诉老夫人。 回上京不过两日便精疲力竭的老夫人想了一会儿, 道:“你和你二兄打小都是有自己章程的,如今全凭自己的本事挣下前程,只要你媳妇没有意见,外放便外放吧。” 远离是非之地,还能保三房一大家子平静。 长房与二房日后只怕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已老,早顾不全所有人了,能保一房算一房。 前头来话,宗子、宗妇前来给老夫人请安。 添了人气,安福居再次热闹起来。 “本该昨儿个应过来给老夫人请安,恰逢圣上召见我同裁云,圣命为违,拖到今儿天才过来给老夫人请安、问好,还望老夫人见谅。” 身穿三品大员紫色朝服的卫宗源尊礼法给老夫人揖礼问安,尽管言语恳切,进退有度,身为长辈的老夫人也是有些不敢受全礼。 连忙亲自搀扶起卫宗源,“守宁快快起来,老婆子我都安好,有劳你和你媳妇牵挂了。” 说着,又携了谢氏的手,慈祥道:“好侄媳妇,姮姐儿在上京多亏有你照顾,为她躲了许多麻烦事,让你费心了啊。” 内宅后院的事都是主母当家做主,姮姐儿又是姑娘家,铁定同谢氏来往最多,她代姮姐儿感谢谢氏,准不会错。 谢氏微笑,“是姮姐儿自个争气,我不过是搭搭手,不曾麻烦到我什么。” 老夫人听出谢氏对卫姮的维护,如此,她翻年后随老三一道离开上京也就放心了。 有谢氏护着,又有宗子坐镇,谅章氏翻不出花样。 短暂寒暄过后,言归正传,卫宗源道:“音姐儿虽犯大错,却也不能把她送入昌王府。老夫人,我与父亲商议,音姐儿落发为尼,去西山姑子庙赎罪吧。” 都不说为家人祈福了。 别咒一家子就谢天谢地。 老夫人自是高兴能留音姐儿一命,可姮姐儿…… 如何交代? 毕竟,此事若成,将是搭上姮姐儿一辈子。 老夫人的担忧谢氏看在眼里,不由感到稀奇。 若按以前老夫人行事作风,她可不会担心除三房以外的孙子、孙女 看来,随着人渐渐老去, 心也渐渐软了。 谢氏恭敬道:“姮姐儿那处老夫人不必担心,我这会子便去同姮姐儿细说。” 姮姐儿若要嫁于凌王,怎能有一位送入老昌王为妾的庶妹呢? 第512章 反咬 卫妙音的去处是定了,还有长房长孙卫文濯。 老夫人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自己抚养过的长孙,有心想在宗子面前隐瞒一二,只让卫妙音出来扛下所有罪责。 哪知—— “还有濯哥儿,老夫人依您之见如何责罚?他唆使庶妹做出此等道德败坏的丑事,四姑娘既处罚,身为主犯的他怎么个罚法呢?” 有心想护一护的老夫人很是艰难地询问,“儿郎知事晚,要不,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听到卫宗源脸上的笑意深了许多。 “濯哥儿在上京素有才名,还是在书院也颇得夫子们的欢喜。我听闻他还时候流连烟花之地,抛百金只为博那些长袖善舞的女郎一笑,知事晚的儿郎应该没有文濯这般雅致。” “更何况,濯哥儿十七岁中举,乃少年成才,可比我当年中举还早两年。” 一番话说到老夫人不禁湿了眼眶啊。 是啊! 长孙如此聪慧,为何突然间长歪了呢? 她到现在还记得喜报送来的那日,阖族沸腾,族中人人都说他们大二房将要出一位状元郎,说不定她这个祖母有朝一日还能封上诰命夫人呢。 多好的儿郎啊。 怎么会走了歪路呢? 老夫人擦擦眼角,“守宁啊,你说濯哥儿当真同老昌王有往来吗?” 卫宗源道:“我已差人在王府外面守着,就等文濯出来了。 ” 微地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不知他有没有命出来。” 上次观莲宴,云姐儿算计姮姐儿,此事若说没有濯哥儿的身影,他是不信的。 只是那次濯哥儿抽身及时,从中又有老昌王暗里抹去痕迹,他才没有查到实质证据。 这次,可不同了! 三番五次算计族中妹妹,打死都不为过! …… 卫姮是在听澜院的西梢间见了七伯母谢氏。 得知来意后,卫姮垂眸静默了一会儿,笑叹,“七伯母,要不我们赌一局吧,猜猜四妹妹是选择去昌王府,还是去姑子庙。” “两个选择,由她自个选择。我赌她会去昌王府。” 如果真是如此…… 谢氏淡道:“那就是她自己的命了。” 如果不是大房已经出了一个除族的卫云幽,以四姑娘卫妙音犯下的大错,一样会被除族、除名。 又说到卫文濯,“以你七伯父的意思,直接杖责五十,留他一命,送回族中终身幽闭,不得离开渠县半步。” 卫姮听到微地愣住。 这是连春闱都不会让卫文濯参加了吗? 那无疑是要了卢氏的命啊。 可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了卫文濯呢? 还有…… 卫文濯会轻易认罚吗? 只怕,难。 不过既然七伯父已有决定,她就不插手了。 遂点头道:“姮一切听从七伯父的安排。” 只要能重挫卫文濯,能让卢氏生不如死,够了! 谢氏又因昨夜里的大火同卫姮说了会子贴心话,方起身离开去了香芜院。 卫姮自然是一起陪同。 香芜院里,卫妙音已经是把能砸的物什,全部砸到了地上。 恶毒的咒骂是从前厅回到院后,一刻都没有停过。 谢氏迈进香芜院,还没有进屋,便听到卫妙音的咒骂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歹毒。 听到谢氏面色冰冷。 守在外面的卢妈妈给谢氏行了礼,“七夫人,四姑娘这会子有些不受控,要不晚一些时候进去?” 见人就骂,见东西就砸,可不能伤了七夫人啊。 “开门吧。” 面沉如水的谢氏说完,又对卫姮道:“你当心些,别让她伤到你。” 听音姐儿那些咒骂声,是恨不能杀了姮姐儿,自个做错过不知悔改,还在因计谋失败大骂姮姐儿…… 十三族弟夫妇两人,到底是怎么教养儿女? 怎的一个比一个更为歹毒? 推开门,谢氏刚进去,突然,一物直朝她脑门砸过来。 多亏卫姮眼疾手快,快一步迈进门槛,抬手,飞快接住砸过来的宝瓶。 随之而来的是卫妙音的咒骂,“滚!都给我滚!都给我滚!” 险些被砸到的谢氏面色不改,扬声,“来人,把四姑娘按。” 屋里头,蓦然一静。 接着,珠帘后面流苏的身影闪了一下,接着扑到卫妙音的脚边,颤道:“姑娘,是是……是七夫人。” 天菩萨! 适才四姑娘差一点点砸到七夫人了! 前一息还暴跳如雷的卫妙音闻言,下一息,便泪如雨下,如似遭受千万般的委屈,从暖阁里飞奔出来。 “七伯母救救音儿啊……救……” 还没有哭诉完,猛地发现卫姮也在,瞬间,卫妙音再度变脸。 尖锐大叫,“卫姮!是你害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人也扑过来,直往卫姮脸上挠。 贱人! 去死吧! 要不是她故意给自己下圈,自己又岂会落到这般地步? 想到老昌王手里拿着是自己的亵裤,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知悔改的卫妙音还没有靠近卫姮,便被卢妈妈按住双手,闺阁里的姑娘哪有什么力气,双手被按住后,是连挣脱的机会都没有。 按住后的卫妙音又老实了。 “七伯母,救我!二姐姐她好狠的心啊,陷害我,还要软禁我,七伯母,我不想死啊,救救音儿啊……” 卫姮听到想笑。 说她蠢吧,有时又有几分小聪明。 说她有点小聪明吧,这会儿又尽做蠢事。 到底是谁陷害谁,七伯母一查便知,岂是她哭几句便能颠倒黑白的呢? 谢氏踩过满地的碎片,坐到炕上。 后面进来的婆子很是利索,眨眼就把地面清理干净,又将那摔倒的杌子等小的物件一一摆正,不过片刻的工夫,屋子里除了空荡些后,再也看不出被砸的痕迹。 等婆子们退下后,谢氏目光淡漠望着在自己面前委屈的四姑娘,“你说的是陷害,是指你和濯哥儿合谋算计二姑娘不成,反让自己失了清誉吗?” “我没有……” 卫妙音自然是矢口否认,大哭诉冤,“七伯母明察,这可是侯府啊,我怎么敢陷害二姐姐啊!” 为今之计,唯咬定自己不知,谅他们也拿自己没有办法。 毕竟,冬生是兄长的小厮,最是忠心。 想来不会出卖自己。 第513章 人心 报应来得很快。 冬生押到卫妙音面前,指认四姑娘昨儿夜里大火过后,偷偷把一物什塞给他。 “二姑娘,小的也没有法子啊,小的是大爷的小厮,大爷指使小的做什么,小的只能做什么,小的真不知昨夜里四姑娘给小的物什,是是……” 后头的话冬生羞于启齿。 八九岁的小童本就机灵,又跟着淫浸女色不可自拔的的卫文濯,其心智更比一般的小童深沉了些。 他不好意思说,一众人是听明白了。 坐于厅堂左侧的卫宗源淡声问卫妙音,“音姐儿,你可还有话说?是不是还想继续抵赖?不如,我把你的丫鬟提上来?” “你可以说是冬生诬陷你,总不能再说对你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诬陷你吧。” 面对冬生的指证,卫妙音早已白了脸。 连冬生都招了,兄长那儿是不是…… 也招了? 会不会把一切罪责全推到她身上? 思及此,脸色惨白的卫妙音连身子都微微发颤。 她本就与兄长不太亲厚,若非贪恋城门口见的男子,根本不可能同兄长联手。 而今事情败露,从今朝到现在不曾见兄长露面,甚至老昌王来侯府时,兄长也一直藏身,难不成…… 从一开始,兄长其实是做了两手准备? 事成,皆大欢喜。 事败,及时脱身? 不成! 她不能坐以待毙。 卫妙音立马扑通跪下,一扫刚才还在香芜院的嚣张、跋扈,痛哭流涕道:“七伯父,音儿错了,音儿只是一时贪玩,真不知个中内情啊。” 兄长有没有招,她亦不清楚,谨慎起见不如先自己装糊涂。 可眼下无人再信卫妙音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不知内情? 怎么可能呢? 连老夫人都不信了。 见卫妙音面对冬生的指证,还在这里装傻充愣妄想欺瞒族中长辈,一团怒火再次从心里升腾。 想她大二房,自老头子早早走了后,是她一个寡妇拉扯五个孩子长大成人,一生要强既不占族中半个铜子的便宜,哪怕是再苦再难,也不曾低头乞求族中援助。 是自己咬着牙,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身正、言正、行事正,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的孙女,她的孙子竟一个接着一个长歪。 恨啊! 恨长房的孙辈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个个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事到如今,岂容你能抵赖?你说你不知情,谁人会信?姑娘家的贴身衣物盗出去,你会不知道后果吗?” “你是糊涂,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外面都爷们之间的事,你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掺和什么?” “你也是姑娘家,更应该知晓名声对姑娘家有多重要,你怎么如此狠心来算计你二姐姐啊!” “这些年,你的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你二姐姐家的?你父亲、母亲出事,是你二姐姐念及姐妹亲情,留你在庄子里享福,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怎还能生出歹心害你二姐姐啊!” 声声责备,更多的是失望和无奈。 原本想着关紧门在家里解决,如今宗子、宗妇,老族长全部知晓,她保不住濯哥儿,也保不住音姐儿了。 “如今你做出这等子丑事,侯府是容不得你了,去西山姑子庙那处了却余生吧。” 什么? 让她去西山姑子庙了却余生? 不! 她不去! 面对惩罚,卫妙音一时难以接受,惊恐求饶,“不要,祖母,音儿不要啊,音儿真知错了,音儿一定改,一定改,求祖母不要送音儿到那等子去了就没命的地方啊。” 上京谁人不知西山姑子庙的恐怖。 但凡犯错的女眷去了那处,不是疯就是傻,还有的实在吃不下苦,到了夜里心头一狠,便把自己给了结。 她怎能去那种狼窝虎穴啊。 卫宗源没有来侯府前,老夫人原本也没有想过要送卫妙音去姑子庙,交与卫姮自个处理,想着最多打几下,出出恶气。 若真是如姮姐儿所说,音姐儿会被濯哥儿亲自送入王府,那就是要人命了。 然,宗子发话需得送音姐儿去姑子庙,仔细想想,那处虽苦,可好歹还活着。 只要活着,或有一天还能接回侯府。 面对卫妙音的哭求,老夫人没有心软。 沉道:“若非你自己造孽,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天造孽尤可活,自造孽不可活。你犯下大错,唯有去姑子庙方能悔过!” 必须得送音姐儿去,好让族中知道大二房是有几分骨气的。 做错事,认! 绝不否认。 心力憔悴的老夫人说完后,便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闭上双眼,不再听卫妙音的哭求,那双轻搭在小腹处的双手,一直止不住地发颤,可见老夫人心中余怒未消。 荆氏看到很是担忧。 老夫人的身子万一气出个好歹,老爷便只能丁忧。 那么,势必会留在侯府,如此一来,三房夹在大伯、二伯两家之间左右为难。 “七哥,母亲上了年纪身子吃不消,容我扶母亲回屋歇息了。这儿的事,有劳七哥、七嫂了。” 说完,荆氏给宗子、宗妇福了礼,独自一人搀扶老夫人离开。 走出厅堂再和一直在外面候着的古嬷嬷,一道扶着老夫人回了安福居。 隐隐地,仿佛听到老夫人一声长叹。 她累了。 再这般操心下去,还不知有没有福分再跟着老三放任。 守宁没有说错,儿孙自有儿孙福,且让他们自己去吧,她啊老了,管不了,管不了。 没有了老夫人在场,卫妙音便知自己大势已去,再想闹腾被谢氏过来的婆子架住。 “卫姮,是你害我!是你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卫姮!卫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果真是不知悔改。 这会儿竟还认定是姮姐儿害了她。 听着那尖锐刺耳的叫骂声,谢氏眉头皱起发话,“把四姑娘的嘴堵住,塞入马车即刻送去西!” “七伯母,且慢!” 身披大氅,脚步匆匆的卫文濯几步并一步,走进厅堂拦下婆子们,“七伯母,四妹妹不日要进昌王府为王爷侧妃,还请七伯母让侄儿带走四妹妹。” 第514章 侧妃 嘴被堵住的卫妙音闻言,眼里迸出狂喜。 兄长来了。 她可以不用去姑子庙那吃人的地方儿了。 只要不去姑子庙,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救我……兄长……呜……兄长……” 喉咙里发出急促呜呜声的卫妙音是一息都等不了,只想快到回到兄长身边,躲在兄长身后。 “四妹妹少安毋躁。” 卫文濯温声安抚,还好他及时赶回侯府,不然,他又无法给老昌王一个交代。 “七伯、七伯母、小叔……”衣衫整洁,甚至还披了件老昌王大氅回来的卫文濯站在厅堂中间,朝卫宗源、谢氏、卫宗炎斯文揖礼。 “侄儿得知四妹妹犯下大错后,特地去了王府请罪,方知四妹妹因嫡姐云幽一事,对二姐姐怀恨在心,一气之下犯下大错。” “也怪侄儿这些日子夜以继日温书,是侄儿未尽兄长之责,不曾留意四妹妹走了偏路,以至于差点害了二妹妹。 ” “而今王爷又不计前嫌,又见四妹妹冰雪聪明,俏巧灵动,特以侧妃之位聘四妹妹进王府,这会子王爷已进宫求圣旨,还请诸位长辈稍等片刻,恭候圣旨降府。” 出门时,卫文濯还是万念俱灰。 而今一扫灰败,一举一动里散发着踌躇满志,拂袖间满面春风,一见便知此行让他有极大的收获。 说完后,卫文濯又特地看向卫妙音,再道:“四妹妹,王爷还说了,你进了王府后,待他得道成仙,许你良田百亩,金银无数,保你如二婶婶下半生无忧。” “四妹妹,我且问你,你可愿为王爷侧妃?” 还需要问? 自然是愿意啊! 嘴里还堵着的卫妙音没有一丝犹豫,飞快点头。 她是千个万个愿意啊! 二婶婶眼下的日子,便是她最向往的日子啊。 唯一可惜的是,她注定错过那个自己一眼喜欢上的俊俏儿郎。 卫文濯待她点了头,脸上笑意加深。 他就知道以眼皮子浅薄的四妹妹会同意。 “诸位长辈,既然四妹妹自个也愿意,后日便是黄道吉日,四妹妹还能同王爷、王妃共度献岁。” 如此着急,卫文濯也是怕老昌王突然反悔,再次寻他自己的麻烦。 卫宗源目光低垂,居高临下地笑看着一声不吭,干了大事的“好侄子”,笑道:“音姐儿婚姻大事,濯哥儿你能做主?” “回七伯父,父亲曾在信中叮嘱我,好生在上京给家中姐妹寻门好亲家……”有备而来的卫文濯掏出书信,“七伯父请看。” 卫宗源接过那薄薄的纸章,一目数行扫过,里头确实有提。 十一族弟对他这个长子,竟是这般信任、放心。 成。 那他一个堂伯父就不插手了。 只是…… 将信还回去时,卫宗源漫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濯哥儿,听你的意思,音姐儿陷害姮姐儿一事,你是真一概不知?” 卫文濯文雅一笑,从容回话,“回七伯父,侄儿确实不知,若是知晓怎会让四妹妹犯错呢?侄儿甚至都不曾察觉四妹妹早与王府有往来。” 不仅回了话,还有意把卫宗源有可能想要问到的话儿,提前给堵回去。 总之就是自己一概不知。 卫宗源也不再多问,只是那双酷似老狐狸的双眼许久许久都不曾从卫文濯身上挪开。 三员大官的眼神,可不是卫文濯一个书院学子能扛得住,看透不说透,无形中释放出来的官威更让卫文濯膝盖隐隐发软。 唯有暗自咬紧牙根,藏在宽袖下的双手用力攥紧再攥紧,很是勉强地稳住自己脸上快要僵硬的怡然笑意。 内心,却又隐隐有一股子快意。 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每句话七伯父都不相信,甚至知道七伯父清楚此事他是主谋。 可那又如何呢? 他的身后是老昌王。 是曾经救过圣上性命的王爷。 更是圣上的叔叔。 七伯父敢动他吗? 敢动老昌王吗? 哈哈哈! 根本不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昌王天潢贵胄,七伯父一介臣子,君臣君臣,臣又怎敢藐视君恩呢? 一眼窥破卫文濯自得的卫宗源良久后,倏忽哂笑了一声,转而看向沉默不语的侄女姮姐儿。 道:“姮姐儿,伯父突然懂你的乐趣了。” 任他高楼起,看他高楼塌,且让他得意登高,再到登高时摔下,还真是—— 颇为有趣。 卫姮轻地眨了眨眼,眼里闪过狡黠的笑意,“伯父何出此言?侄女不懂啊。” 嗯。 这也是一只有了道行的小狐狸。 卫宗源捋着美须哈哈大笑起来,尔后,对夫人谢氏温声道:“夫人,濯哥儿既给音姐儿安排的去处,我们又何必做恶人呢?放开音姐儿吧。” …… 老夫人知晓此事后,坐在炕上好一阵捶胸。 “造孽啊!造孽啊!一家子全是眼皮子浅薄的东西啊!进了王府,日后是死是活岂是音姐儿能做主的?” “就算濯哥儿在老昌王面前得脸,以后呢?以老昌王那不要脸的性子,指不定哪天便翻脸不认人啊。” 前面的气骂声还好,后面一句“老昌王不要脸”,可让荆氏、卫宗炎夫妇吓一跳。 卫宗炎赶忙道:“母亲慎言,当心祸从口生出。” “我就要说!本就是个老不死的东西,不知道糟蹋多少花朵儿般的姑娘,濯哥儿更是个禽兽不如,枉他还是读书人,竟亲手把自己的庶妹送进那吃人的地方!” 荆氏叹道:“母亲,濯哥儿既能得王爷另眼相看,想必与王爷兴趣相投,他又怎会认为王府是吃人的地方呢?” “更何况,音姐儿自己也愿意。你情我愿的事儿,母亲,您消消气吧,大可不必为他们操心。” 一边说一边给身边的夫君递眼色,卫宗炎似乎没有发现,话倒是自然而然地接过,“是啊,母亲,他们愿意,你若不点头,反过来会怨你呢。” “怎的?濯哥儿把自己庶妹送给一个东西为侧妃,还需我点头?莫不成,以后真出事,他还想赖我此门亲事是我允肯的?” “呵,你去告诉他,我是不会点头!以后但凡是要长房的事,长房自己做主,我一概不管!还有,你马上去寻老族长,就说我要分家。” 趁现在长房还没有闯出大祸,她要分家! 以免大祸临头,老二家尚有爵位,可别连累老三。 第515章 分家 分家—— 倒是提醒了卫宗炎。 他同夫人荆氏原合计劝着老夫人莫要管束大房的事儿,还真没敢往分家上头想。 毕竟,母亲健在,分家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要知晓为官者最重名声。 而大邺又以孝治天下,母亲尚在,府里便闹出分家,御史在朝堂上参一本,必定会影响升迁考核。 还有七哥那儿…… 回到上京便忙成陀螺状的他还不曾去拜见,今朝清晨只来得及拜见上峰,回府后又赶上老昌王大闹侯府,忙到这会儿也没有同七哥说几句正经句。 升迁、外放,每一桩事他都得好生向七哥请教,请七哥给他指点迷津。 身为一家之主的卫宗炎几番考量过后,又见夫人荆氏朝他微不可着地点了点头,是极为赞同分家。 也好。 反正他与夫人说好不依附二房,也不指望大房能帮衬,分家就分家吧。 想通后,卫宗炎道:“母亲既想分家,儿子也是赞成的。” “大房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眼下又与王府结亲,母亲您是知道大嫂的脾性,最不喜家中麻烦大房。” “正好,我同夫人也不想占大房的好处,不如趁此机会分家,想来大哥、大嫂必定会点头。” 大哥是个没主见的,耳根子又软。 大嫂处处强势,又处处提防二房、三房占大房好处, 以后大房是同王府沾亲带故,以大嫂的为人,只会更加提防二房、三房。 此时母亲提出分家,意味着从此以后各房各过,哪怕大哥不同意,大嫂也有法子让大哥点头。 老夫人见老三两夫妇都赞成分家,便更加迫不及待了。 “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出门子,说不定还能追上你七哥、七嫂。” 卫宗炎笑道:“母亲,后日是守岁,又逢音姐儿出门,七哥朝堂事务也多,不如忙完这几日再说也不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三房是事儿精呢,刚回上京,一会儿闹到侯府大火,一会儿又闹到音姐儿匆匆出嫁,接着又闹分家……” 莫说他们觉着事儿多,就是自己都有此错觉了。 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地他们三房回来便净出事。 老夫人闻言,想了想,老三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就忙完这几日再说吧。 遂,叮嘱三子,“好,你要记在心头,可不许忘记。” 分家一事虽没有赶紧同卫宗源提及,卫宗炎出了安福居后,便对荆氏细声道:“分家事大,需得提前同姮姐儿透个风,让她有所准备。” 荆氏颔首, “那我现在便去找姮姐儿。” 宜早不宜迟,也好让姮姐儿心中有数,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儿,不会瞒着她。 卫姮刚送走卫宗源夫妇,回到听澜院换了身干净衣裳,思居院的月凝过来,说章氏身子不适,需得请大夫。 又取了名帖打发小厮去济世医馆,接着又见了李叔。 “大爷来了前院强行带走冬生,说是习惯冬生伺候,身旁离不了他。就算冬生犯错,要打要罚也由他来做主。” “冬生自个也想回大爷身边,说大爷一日还在侯府,他便一日盯着大爷,有什么风吹草动好提前告诉姑娘做准备。” “姑娘,大爷与昌王往来过密,我等也怕大爷借昌王之势,再次对姑娘施以毒手,暂且让冬生回到大爷身边吧。” 恭敬回话的李叔斟字酌句地说着,哪怕卫姮敬他为长辈,也绝不拿乔大,依旧谨言慎行,丝毫不曾逾规。 卫姮原想干脆趁此事放冬生出府,以防卫文濯因冬生指证卫妙音而为难冬生。 闻言,卫姮按了按眉心,道:“四姑娘必定记恨冬生,冬生此番回去怕是会吃些苦头,” 卫文濯需要卫妙音进王府,而卫妙音是个睚眦必报的生性,又气量狭隘,肯定会借卫文濯之手为难冬生。 李叔倒不是很放心,“姑娘无须担心,冬生机灵,四姑娘纵有心,冬生也能自保。” 卫姮还是不放心, “还需防着点才成,李叔,你让府卫盯紧些,若为难冬生及时露面阻止。” 李叔自是应下。 冬生是他亲侄子,他也舍不得冬生遭罪。 初春进来,说是三夫人来了。 李叔这才颔首退下,与三夫人荆氏遇上时,侧身的李叔又给荆氏揖礼,待荆氏迈进门槛,李叔方重新迈步。 已走进听澜院的荆氏回头,目光微暗看了眼侯府的李总管。 李总管? 她怎么瞧着很是眼熟呢? 像是以前在马厩里喂马,整日披头散发,一身邋遢的李瘸子? 走路都是一样,一拐一瘸。 可气质又截然不同。 李瘸子唯唯诺诺,整年都不见他吱个声,哪有李总管那通身硬朗的气派呢。 但瞧着又委实像同一人。 荆氏也没有让自己罕闷,进了卫姮后道家常一般自然提了一嘴李瘸子。 “婶婶没有瞧错,确实是李叔。李叔原先是我父亲的亲卫,伤了腿后才离开安营帐。” “两府分开后,李叔便是我侯府的总管。小叔在外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李叔。” 听到荆氏心里一阵乱跳。 天菩萨! 敢情早几年前,二伯便开始把自己的人往侯府安排啊! 愈发庆幸自己没有生夺中馈的贪念,不然,就算姮姐儿在老夫人的逼迫下交出中馈,她在侯府里一样是寸步难行。 荆氏没有再多问候府里的事儿,趁着天黑之前,连忙把分家要事告诉卫姮。 “……你小叔的意思是音姐儿出嫁后,忙完这些时日再提分家。” 卫姮还有些惊讶,“老夫人亲口说要分家?” “老夫人管不了大房,以后呢也打算一直跟着你小叔,不如趁眼前她尚在上京,把各房分开,我与小叔自然是没有意见。” “婶婶也不瞒姐儿,你在最难时,我同你小叔不曾管过你。如今侯府好起来,我们也没有面儿背靠侯府给自己做脸。” “分家也有分家的好处,一家子图个清静。” 难不成前世小叔一家自她出事,一直到二房被害也不曾露面,也是这般想的? 不掺和,不图谋,明哲保身图个清静。 如今就能解释清楚,前世自己为何一直到死也没有见过三叔一家子了。 第516章 则忧 岁除日,也是卫妙音的出嫁日。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鞭炮声声,就连送亲的人也没有。 陪在卫妙音身边的只有余姨娘。 昨日得了信的余姨娘连夜赶路,今朝城门打开便立即入城,赶往侯府,见到了一脸喜气的四姑娘。 卫妙音是欢喜待嫁,余姨娘却比卫宗耀、卢氏赶回渠县那日还要伤心、难过。 她如花似玉的姑娘啊,怎能许给一个老头啊。 哭了一夜,眼睛都哭肿的余姨娘哽咽道:“姑娘糊涂啊,昌王身份再尊贵又能怎能,你进了王府,他亦不能给你留个一男半女,你下半生全毁了啊!” 卫妙音正在上妆。 她过门便是侧妃,虽说也是妾室,品级却仅王妃,亦需按品级着装纳入王府。 闻言,卫妙音放下在手里把玩的金钗,一脸轻松宽慰余姨娘,“姨娘,我嫁过去是去享福,可比小门小户的正头娘子强多了。” “王府规矩多,你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姨娘怕你……” 后头担忧的话儿余姨娘还没有说出来,便被满脸不耐烦的卫妙音打断,“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姨娘你就不能盼着点好吗?非要说些不吉利的丧气话?” “王府是规矩多,可王爷说了,王妃常年礼佛不管事,我进门就是半个主母,连王府管家对牌都交到我手里。” “姨娘以前不时常同我说,我不比大姐姐差,以后定能嫁入高门大户,如今我进了王爷侧妃, 不正好是姨娘所盼吗?” “再说了, 我不进王府就要去西山姑子庙,难不成姨娘是想让我去姑子庙不成?事已成定局,我自己都接受了,姨娘还哭什么呢?没得扫兴。” 卫妙音没好声气说完,身子一扭,负气不去看余姨娘。 瞧到余姨娘心里发苦到如吞黄连。 她这个女儿,心高气傲又逞强,凡事呢只看一面不看多面,眼皮子又浅薄,很容易受人蛊惑,被人利用。 以后进了王府,就凭她的性子,如何得了? 这会子余姨娘也是万分后悔自己没有教养好女儿,以来可以慢慢来,慢慢教,谁知道…… 谁知道,突然间就进了王爷侧妃。 还是因为算计二姑娘不成,反把自己给搭进去。 老昌王想要的是二姑娘啊,不是眼皮子浅薄的四姑娘啊。 这样进王府,能享什么福? 暗里抹眼泪的余姨娘是想到心都痛了,她纵有心阻止,也是无能为力了。 大爷那边又以嘉哥儿为要挟,逼着她不得不低头,四姑娘呢,又乐意进王府,她即便是大闹一场,也改变不了结局。 还是劝劝女儿进了王府低调行事,切莫太过张扬惹人眼红,招来是非才对。 又想到女儿是个忠言逆耳的脾气,抹干眼泪的余姨娘再开口时,连声音都轻柔了好些,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女儿会捂耳不听。 “好姑娘,姨娘是没有想到你会突然成了王爷侧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抚摸着女儿柔顺的黑发,余姨娘倾身,刚要拿起梳篦给女儿梳发,手腕就被握住。 卫妙音握紧余姨娘的手腕,微微闪烁眸光里有冷漠掠过,“不劳姨娘为我梳发了,还是同我说会子话吧。” 姨娘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她可是王府侧妃,怎么让姨娘梳发败了自己福气呢。 余姨娘愣了下,透过铜镜看到自己生养的姑娘,脸上、眼里有着淡淡的,对自己的嫌弃,刹那间,余姨娘是通体发寒。 无法接受,也不敢相信自己生养的女儿,有朝一日会嫌她。 眼泪再次盈满,又咬紧下唇,微地抬首把泪水咽下肚里。 “好, 姨娘同姑娘说会子体己话……”已是颤不成声,“……进了王府便是为人妇,姨娘再也护不到姑娘了,还望姑娘好生照顾自己、保重自己,切莫逞强,切莫再使小性子。” “早晚需给王爷、王妃请安,戒骄戒躁,以温顺柔婉为主,好生讨王爷欢心……” 谆谆叮嘱, 是诉不尽的关爱、 忧心。 直到外头王府过来的嬷嬷催促,余姨娘方依依不舍结束叮嘱。 早听到耳朵疼了的卫妙音脸色松下来,长长舒口气,起身,“姨娘也要好生照顾自己,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尽管派人告诉我,我定会央求王爷给姨娘补全。待我有空,也会时常过来探望姨娘。” 余姨妈听到不禁掩面抽泣。 四姑娘啊。 你进了王府哪能随要意出来啊。 “好,姨娘等着姑娘……” 声声哽咽声里,一身桃红嫁衣的卫妙音上了一顶小轿子,择吉时从侯府侧门出去,再从侧门进了王府。 唯一跟着轿子走的是贴身丫鬟流苏,还有原在余姨姨身边伺候的丫鬟秋牙,管事的隋妈妈。 侯府侧门后,古嬷嬷紧拉住还想迈过门槛,试图出去送嫁的余姨娘。 见惯生离死别的嬷嬷很是冷漠,沉着声道:“姨娘还是省点力气,真要追出去送嫁, 王府又该说大房没有规矩了。” “也劝姨娘莫哭出声,老夫人还病着,姨娘今儿个过来便闹哭,没得把老夫人的福气都给哭没了。” 不能送嫁,更不能哭,有的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选择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随着侧门缓缓关门,伤心到气息不顺的余姨娘软软倒在了地上。 “音姐儿啊……你糊涂啊……糊涂啊……” 趴在冰冷地上,余姨娘压抑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悲呜。 装病的章氏从抄手游廊的梁柱后走过来,站在余姨娘身边。 缓缓蹲下身子,劝道:“大喜的日子,你少哭几句吧,哭走老夫人的福气也就罢了,别哭走音姐儿的福气。” 有什么好哭的呢。 糟老头反正活不了多久,走了以后留下大把大把的财产给音姐儿,音姐儿这辈子再不须为银钱而发愁。 更何况王爷还说了,他走后会许音姐儿自由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多好啊! 章氏想想都觉着音姐儿的日子有盼头。 可余姨娘不是这般想的啊。 她想到的是,老昌王瞧中的是二姑娘,为何最后害了她的音姐儿呢。 “二夫人,你的女儿为何要害我的音姐儿啊,为何啊!” 第517章 牵动 凌王府藏经阁 夏元宸静静听着巫总管的汇报,菲薄的唇一直微微弯起,噙着的浅笑融化了眼里的冷冽。 她说她暂不需要他出手时,便知道她不仅早有防范,更有对策。 卫家的四姑娘算计她不成,反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卫大爷说老昌王许下待他百年后,还卫四姑娘自由身,并赠金钱万万千的承诺。卫四姑娘不知王府里头的深浅, 欢欢喜喜坐上小轿子,从侧门抬过王府。” “圣上听闻老昌王为卫四姑娘讨侧妃圣旨,不曾多问,当即拟旨允了老昌王所求。王爷,圣上此举,只怕是二姑娘啊。” 老昌王是殿下的叔祖父,叔祖爷纳了卫家四姑娘,这让王爷如何娶卫二姑娘呢? 岂不乱了辈分? 夏元宸却不以为然,“无妨,本王既是入赘,辈分也是跟着侯府走,从此与皇家无关。” 巫总管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凌王殿下真打算入赘侯府。 可王爷已多次提及,且,还向圣上禀明,足见王爷入赘侯府的决心。 想了想后,巫总管小心翼翼地询问,“王爷入赘后,那奴婢们……陪嫁?” 陪嫁两字,说得尤为 微妙。 活了大半辈子,一直为王府迎接王妃而准备。 谁知晓—— 忙到最后,把自己忙成陪嫁。 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毫无经验的夏元宸也被问愣了几息,“女子出家皆有陪嫁,你们应该算是陪嫁。” 也是。 身份互换便能理解了。 “那王爷是打算把所有人全部一起作为陪嫁进侯门吗?王爷,以侯府目前的宅子大小,只怕没法子收留王府所有陪嫁。” 暗卫有十二人,外加王府里各处的护卫、小厮、管事,婆子、丫鬟,粗略算一算至少有一百人。 还多亏王爷向不喜铺张,又无通房、小妾,不然更多。 庄子里的人还好说,留原处不动。 夏元宸还真没有过细考虑过人手安排,略加思索一番,道:“再削减些,除了暗卫、护卫、管事不动,再留几个熟悉宫中事务的婆子,其余人等一概放出府。” 如此,还能趁机清理眼线。 巫总管明白凌王用意,“最近合丹频繁进出后厨,遵王爷叮嘱,徐管家在熬药时有意离开一会儿,这会儿永宁宫应该已收到药方了。” 永宁宫收到药方,以贵妃的本事,无须多久便知王爷身中奇毒。 届时,贵妃再到圣上面前好生吹一阵枕边风…… 圣上顾忌王爷“命不久矣”,或许真有可能同意王爷入赘。 如此一来,合丹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了。 永宁宫 骆贵妃将合丹抄下的药方,递给宫中黄御医。 “有劳黄御医瞧瞧,这张方子有何用处?” 急急忙忙进宫的黄御医颔首接过药方,细细一看,原来肃穆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凝重。 “不知娘娘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怎么同凌王殿下解毒的方子一模一样呢? 圣上早已吩咐,凌王中毒务必隐瞒,贵妃娘娘怎么会有此方呢? 骆贵妃微微眯眼,“黄御医且先回答本宫,此方到底是何用处。” 这…… 黄御医躬身,恭敬道:“回娘娘,此方是身患旧疾所用的调理方子,依方子用药来看,用药之人痼疾缠身,日夜难安。” 这般回答也不算欺负娘娘。 此方确实为调理解毒的方子,而凌王殿下也确实是痼疾缠身,日夜难安。 骆贵妃双眼锁定黄御医,不疾不徐地继续问道:“是吗 ?可有看错?” 痼疾缠身,日夜难安—— 倒与合丹近期间里送回宫里的信儿能对上。 又想到上次凌王在永宁宫突然吐血,难不成是伤到了五脏六腑,需要长时调理? 被质疑的黄御医也不慌,揖首道:“回娘娘,微臣虽学艺不精,不过这药方倒也能看出一二,此方,确实是调理痼疾的方子,娘娘若不信,可以请太医署其他同僚一观。” 那倒也不必这般麻烦了。 骆贵妃柔柔一笑,“本宫并非质疑黄御医,只不过是为谨慎起见,多问了一句罢了。今日有劳黄御医进宫,来人……” 纤纤玉手轻地招了招,永宁宫的大宫女向前,掏出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给黄御医。 “有劳御医了。” 大宫女双手奉上荷包,请黄御医收下。 黄御医也没有推辞,恭敬收下后,出了永宁宫便赶往御书房,走得过于急了些,不曾看到有小尾巴一直暗里跟随。 回话的是贵妃最为信任的成嬷嬷,“娘娘,黄御医出了御书房。” 骆贵妃手里打着准备要送给圣上的绺子,闻言,不曾抬眼的她柔道:“上回凌王吐血,便是黄御医照顾,看来这方子便出自黄御医之手。” 所以,适才他看到方子后,脸色瞬间凝重。 成嬷嬷有些不解了,“娘娘既猜到此方出自黄御医之手,黄御医岂不是会告诉圣上?那娘娘在凌王府有眼线…” 圣上不就知道了? “本宫就是想让圣上知道……” 十指不曾停歇的骆贵妃连眉梢间都有了柔媚的笑,“圣上知道越多,越对本宫放心。” 圣上多疑,最忌有人背地行事,而她把自己的小动作在圣上面前泄露越多,圣上便越自以为他掌控了永宁宫。 同时呢,还能继续让圣上知道她不太聪明,无甚谋略。 枕边人笨些,为帝者睡也睡得安稳些。 这些年来,骆贵妃一直都是伪装自己行事笨拙,虽有小心机,但全是自以为是,好让圣上安心。 成嬷嬷这才恍然大悟过来,由衷道:“娘娘英名。” 夸到骆贵妃哂笑,淡道:“深宫内苑,本宫所做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好了,去看看六皇子功课可以完成?待会儿圣上过来,正好让圣上考考六皇子。” 黄御医既去了御书房,必定会如实告诉圣上,晚些时候,圣上就该过来问她到底从何处得来此方了。 诚如骆贵妃所猜测,黄御医已将药方一事奏明圣上,同时还呈上送给他的荷包。 躬身道: “皇上,微臣只说此方乃痼疾调理药方,旁的微臣不曾吐露半句。” 第518章 成全 贵妃能得到凌王的药方,圣上并不奇怪。 老三不成婚,府里没个管家的主母,里里外外的事儿都得是老三自个操心,前庭后院虽有两位宫里出身,净了根的大总管,可到底还是男子,管不了那般细致。 还得需要一位能干的王妃,替凌王管持王府才成。 挥退黄御医后,圣上拿上御案上一份详细名册,在手里思量几息,最终还是打开。 入眼,便是勇毅侯三字。 下面则是嫡女卫姮,年十七,貌秀、慧聪、有奇力…… 一字一字慢慢地看着,细细地推敲,从出生到长大,从边关到上京,一个女郎的成长皆跃于纸上。 看到她出入边关,勇闯狼群救父,也看到她得知父亲战死,悲愤到单枪匹马试图闯入敌营报仇。 小小女郎倒是有几分血性,与老三有点类同。 再看到回上京后,被大房伯母操控,其母章氏甩手避世庄子,两姐弟在侯府艰难求生存。 大抵是意识到伯母其心有异,以退为进,将国子监名额让给长房兄长,其弟卫兰微则送去应天书院求学。 回京三年,也做过不少蠢事。 最蠢一桩便是效仿其堂姐行事,糗态百出,惹尽笑话,落了一个粗鄙不堪的名声。 当真如此不堪吗? 韬光养晦的可能性更大。 不然,如何解释这半年来她的所作所为呢? 可以称得上杀伐果断。 杀也杀了,却又彼为顾念亲情,明知长房心怀不轨,依旧留其性命。 女郎再心狠,终究还是会心软。 不像儿郎,只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陛下…… ” 御前大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垂首,小心翼翼站在御案下方,“贵妃娘娘打发宫女子前来,请陛下移驾永宁宫。” “告诉贵妃,朕晚些时候陪她守岁。” 被打断思绪的圣上也没有生气,贵妃最爱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这会子突然着人过来,只怕是知晓黄御医来了御书房,心里头正怕着呢。 怕,是好事。 挥退太监后,圣上又拿起另一份名册。 是卫姮外祖父一家三代人的详细调查。 如卫宗源所说章家有传女不传男的娘胎癫疾,是一代传一代,从不例外。 一个身上奇毒,子嗣有妨,一个有癫疾,子嗣难继,倒是一件好事。 他本就不愿让老三留下子嗣。 老三自己应当也暗里查过卫氏女,定知卫氏女不宜子嗣,而他还执要入赘,可见老三自己也对子嗣是否能延续并不在意。 如老三自个所说,自知寿数不多,不如凭心而活,与性情投缘的卫氏女共结良缘。 卫氏女颇爱舞刀弄枪,又同老三在兴庆府共同杀敌,又出手救过老三,老三对她生出情愫并不奇怪。 可怪就怪在此女对老三似乎完全不动心,既不曾与老三鸿雁传书,也不曾主动同老三暗里来往。 他还有意成全老昌王,将其堂妹送入王府为侧妃,原想着卫氏女多少会着急了些,谁知…… 她是比任何人都能沉住气。 老三想入赘,她当真是一点都不知情吗? 手指轻地叩了叩御案,圣上左右思量过后,便将名册随手丢到旁边,“也罢,都是苦命人,不如成全老三了。” 入赘是不可能。 元宵佳节日宫中设宴,他会当众赐婚,老三若敢抗旨,哼,届时他倒要看看卫氏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波澜不惊。 暮夜降临,垂着流苏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点亮,永宁宫里的骆贵妃终于盼到了圣驾。 “陛下…… ” 宛如水做的贵妃两眼怯怯,望着圣威赫赫,没有一丝微笑的圣上,巴掌大的小脸里神色不安到一眼便能看出。 “起来吧。” 圣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亲自搀扶起宠妃,径直从半蹲的贵妃面前走过,坐到烧到暖烘烘的炕上。 自个起身的贵妃轻咬下唇,眼里已噙了泪水。 盈盈弱弱走到炕前,再次半蹲下跪 ,颤声泣道 :“陛下,臣妾错了,陛下原谅臣妾一回吧,臣妾马上把人撤出凌王府。” 永宁宫的宫人见此,纷纷绷紧后背,是大气都不敢喘。 成嬷嬷轻地挥手,让宫人们全部退到外头守着。 娘娘在陛下面前认错,可不能让宫人们瞧了去。 安静能听闻呼吸声的暖阁里,圣上双眼幽沉,注视着十多年过去,依旧娇美如枝上花的贵妃。 “为何要安插眼线在老三府里?” “陛下可还记得上回宸儿在臣妾宫中吐血?臣妾当时便吓坏了,可事后陛下瞒着臣妾,宸儿又拒绝臣妾的关心…… ” 说着,泪珠子一滴接一滴从眼眶里滴出来,“宸儿是姐姐唯一的血脉,臣妾已经是愧对姐姐,若宸儿再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想活了。” 殿外,寒风呼啸,迎风而站的宫人们便听到殿内有贵妃的抽泣声隐约而出来。 婉转、娇怜,最能让圣上心软。 成嬷嬷竖耳聆听一会儿后,神情从凝重渐渐到肃穆,再到忽而一松。 “嬷嬷,圣上原谅娘娘了。” 面色平静,眼露精光的大宫女莺锦低声告诉还在留意动响的成嬷嬷,“我已听到圣上的笑声。” 真的? 一直绷着神色的成嬷嬷笼了笼袖里的暖手炉,“没有听错?” “绝无。” 莺锦点头,又道 :“圣上素来宠爱娘娘,应是不舍得真责罚娘娘。” 也对。 娘娘独宠后宫十来年,还真没有被圣上责罚过。 甚至连重说都没有说完。 更何况,娘娘安排合丹到凌王府,也是关心凌王,想知道凌王的身子骨是好是否。 圣上念在娘娘的一片好意的份上,更不会同娘娘计较了。 心里念了句“菩萨保佑”,成嬷嬷对莺锦道:“圣上既不曾动怒,合丹应当很快能回永宁宫当差了。” 合丹…… 莺锦眼神微黯,“圣上说要重罚合丹,娘娘这会子正替合丹求情中,还不知圣上可会放过合丹。” 说话成嬷嬷眼皮子好一阵跳,心里头亦是再度发慌。 重罚合丹,这是圣上对娘娘的警告啊。 圣上到底对娘娘的安排,有所不满。 第519章 拉锯 圣上对合丹的重罚当晚便到了凌王府。 彼时,正是守岁。 当值的明远庭带着圣上口谕过来,合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堵了嘴当场打死,血流了前庭青石路一地,弯弯曲曲地流向四周不曾融化的积雪。 血色的雪,冰冷的夜,还有那一声声的杖罚声,落到凌王的下人们眼里,有的人已暗里缩紧的脖子,连膝盖都微微发软。 圣上要杀人,也不会讲什么吉不吉利,该骂则骂,该杀则杀,圣上心里舒坦,日子也就吉利了。 “殿下,陛下说王府出了纰漏,也是王府里的管事不尽心,合丹杖毙后,管事们也得罚十杖。” 公事公办的明远庭朝凌王夏元宸恭敬揖礼,“还望王爷请出府内总管。” 夏元宸俊颜微沉。 合丹从他把药方递给永宁宫,便是他的死期将至。 里头,自然是有他的授意合丹才能递出药方,与王府总管并无关系。 他的人,他自是要护着。 “来人,备马。” 低冽的声音刚落,王府里的两位总管同时出来,异口同声道:“王爷,不可。” 王府一共有两位总管,巫总管为前院,徐总管为后院,皆是夏元宸的心腹。 巫总管跪下, “王爷,此事确实是奴婢办事不力,没有管好王府。如今陛下只责罚奴婢十仗,龙恩浩荡,奴婢愿罚。” 说完,巫总管与徐总管以额抵住冰冷的地面,恳请王爷不必为了他们两个奴婢夜入禁庭。 圣上为何要责罚他们? 其实很简单。 合丹是贵妃娘娘的人,今儿个杀了合丹,便是打了贵妃娘娘的脸儿。 圣上呢,既要为儿子做主,但又不想全委屈了宠妃,便借以总管办事不力施以杖刑,好让贵妃心里舒坦点。 夏元宸所思则更加深处。 责罚王府两位管事,固然有让贵妃心中舒坦的用意,其实也是在敲打他。 王府总管再怎么办法不当,若没有他的允许,合丹的药方真能送到永宁宫吗? 身中奇毒乃是大事,又怎么让一个下人得了药方呢? 不过是想借机除掉一个眼线罢了。 圣上极御四海,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呢? 自然也能猜到借刀杀人。 明远庭因兴庆府一事,对凌王颇有好感,他也担心凌王会夜闯禁庭。 遂,双手抱拳,仅用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殿下不必担忧,行刑的禁卫乃微臣营中好友,微臣会叮嘱两人留意些。” 杖罚,是有手法的。 真要存心要人命的,十仗便能取其性命。 而不想要人命的,便是百丈也仅仅伤皮肉。 下跪的巫总管、徐总管身子一动,立马朝明远庭磕头,“奴婢多谢明副统领照顾。” 接着又朝禁庭方向恭敬跪下磕了头,异口同声说了几句圣恩浩荡一类的话,便径自趴到长凳,嘴里咬紧袖口,承受着十杖落下。 半个时辰过后,明远庭回禁庭复命。 “凌王可有说什么?” 单膝跪地的明远庭如实道:“回陛下,凌王对两位总管颇有维护,欲进宫向陛下为两位总管求情。” 圣上听完后,直接笑出声,“这个老三啊,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两个阉人,也值得他护着?” 为帝者最忌重情重义,老三重情重义好哇,可见,老三并无称帝之心。 也是。 一心想要入赘的儿郎,哪会想称帝呢。 心情不错的圣上大手一挥,借以献岁为由,又连夜给凌王府送去数箱珍宝,不过,都是女郎所用的绫罗绸缎、头面、宝石为主。 杖刑后连行走都不影响的徐总管合箱时,只觉自己挨的十杖太值了。 “王爷,奴婢可得向王爷讨个喜头了啊,祝王爷心想事成啊。” 巫总管也笑眯眯地揖礼祝贺。 往年圣上对凌王府的赏赐那是少之又少,便是有,也就是一些金银器皿,宝瓶字画,从未赏过女郎所用的物什呢。 如今连夜送来可以给未来王妃用上的物什,可见圣上已松口了呢。 夏元宸倒也没有两位总管这般欢喜。 入赘非小事,圣上哪会这么快点头呢。 不过,今晚也确实值得高兴,合丹已死,隐患暂除,自己解毒过半一事也暂时能瞒下。 外头,爆竹声声,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那耀眼的光芒笼罩着上空,昭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站在藏经阁三楼的夏元宸推开面朝勇毅侯府的窗棂,嘴唇有浅浅的笑噙着。 不知此时的卫二,在做什么呢? 如他一般在看烟花吗? 已是许久不曾见她,甚是想念。 待他解禁过后,再约她出行。 若能同游元宵佳节,便更好了。 望着勇毅侯府的方向,夏元辰连眉根都温柔了许多。 辞旧岁,迎新岁,万家灯火团圆时,有人欢喜也有人愁。 宁远侯府。 肖夫人望着执意要出去的嫡子,是气到眼眶都红了,“瑜哥儿,你究竟要闹到何时?” “翻过年,你便同李家小姐的成亲,你不好好陪着自己未过门的夫人,反要去陪一个害你丢脸的狐媚子,你怎能如此拧不清啊!” 好好的嫡子,明明处事睿智,为何只要关系到卫云幽这小贱人,脑子就如同浆糊呢? 今晚要不是她提前派人守着角门,便叫他偷溜出府了。 齐君瑜此时是心急如焚。 “母亲,云幽病重,儿子当真只是看一眼便回来,求母亲让儿子出去吧,求求母亲了。” 担心到深处,齐君瑜干脆跪到肖夫人面前,不住地磕头。 “儿子一定会安安分分成亲,绝不让母亲、父亲担心,成亲后更会敬重李家小姐,绝不让她受委屈,还请母亲也能成全儿子一回吧。” 生怕肖夫人不点头,齐君瑜磕得极为用力。 没有一会儿,额头便磕红。 在外头喝酒的齐侯爷得了信儿,脚步匆匆赶回正院。 “夫人…… ” 前脚刚迈进门槛,声音也随之而来,“夫人消消气,今晚就让瑜哥儿去一次吧。” “侯爷!” 肖夫人惊声,“你说的什么话?瑜哥儿不能出去!” 齐侯爷笑道 :“夫人啊,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难得那卫大姑娘对我儿情根深重,不离不弃,你我夫妻两人何不成全儿子呢。” 他今天可得了一个好消息啊。 卫大姑娘的一个庶女进了老昌王呢,不是什么小妾、暖床丫鬟一类,是正儿八经上了皇家玉碟的侧妃呢。 还是卫大姑娘的兄长卫文濯亲自将庶女送进王府,瑜哥儿若纳了卫大姑娘,宁远侯府与昌王府那也是有点关系了啊! 第520章 外室 肖夫人现在是听不得一个“卫”字,见不得一个卫家人。 不管这一家攀了多高的高枝,又结交了什么权贵,她既不羡慕,也不想去结交。 面对宁远侯的钻营,肖夫人很是冷漠打断,“卫文濯有何可交?侯爷别忘了此子性狠,拿着手臂的木棍,伤了瑜哥儿手臂!” 如今才刚好不久,但依旧不能提重物,需得小心翼翼养足半年方能痊愈。 伤痕还没有好,怎能就忘了痛? 宁远侯不以为然,“妇人之仁,儿郎之间打打闹闹很是正常。再得,瑜哥儿与卫家大郎本就是好友,何来隔夜仇?” “妇人就是心胸狭隘,不懂变通,他伤了瑜哥儿,瑜哥儿也伤了他,两人之间早已扯平,瑜哥儿,为父可有说错?” 齐君瑜见父亲不反对,甚至还支持他,便知今晚他是可以出去了。 闻言,他深沉道:“母亲,父亲所言不错,我与文濯彼此之间早已释怀,如今依旧有书信来往,并不曾结怨。” “还望母亲能放下对文濯兄、云幽两兄姐的成见,接纳他们吧。再有,结仇不如交好,何必闹到人仰马翻呢?” 说里说外,是嫌肖夫人管太严了。 听到肖夫人气仰,“合着我现在是恶人了,对吗?好,瑜哥儿,我且问话,他日李姑娘知晓你同卫云幽藕断丝连,你如何向她交代?” “母亲,李姑娘与云幽本就是闺中好友,早知晓我与云幽之间的事儿,甚至还见证过我与云幽吟诗作画的时光。” “儿子相信,李姑娘定能理解儿子,也愿接纳云幽。两人也定能妻妾和睦,携手共育子嗣。” 也正是因为李姑娘是云幽的闺友,他才毫不犹豫接受赐婚。 肖夫人是被其子的蠢言再一次气到心绞痛。 妻妾和睦? 天大的笑话! 尤其是曾经的闺阁好友,突然有朝一日同嫁一男子,更可气的是,那妾室曾经差一点成为男子的正室! 更者,卫云幽并非表面温婉不争,她怎能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正室之位,让自己的闺阁好友夺去? 如此复杂的关系,瑜哥儿怎能这般自信,这般笃定说出妻妾和睦的蠢话? 宁远侯虽支持齐君瑜继续与卫云幽往来,但对其子所说的妻妾和睦,不太认同。他的妾室在夫人手里,有的斗死,有的斗失宠,有的还在继续斗。 庶子、庶女一个个被夫人压着,尤其是庶子,压到默默无闻,在瑜哥儿面前全沦为陪衬。 灵光一闪,宁远侯出了个骚主意,笑道:“实在不成,便把卫大姑娘养在外头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进侯府内宅,外头便尊她是外头的夫人,大家里子、面子都能过得去。” 李姑娘是世子外人,卫大姑娘是瑜哥儿外头的夫人,一碗水端平,妙哉。 肖夫人有了想要抽死宁远侯的心思,刚要发火,宁远侯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夫人,难不成你真想母子离心,便宜了我那几个庶子吗?” 一语击中要害,肖夫人满腔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淋下,浇了一个透心凉。 人,自然也冷静下来。 她操劳至此,怎能便宜后院里那些贱婢所出的庶子。 “母亲,儿子已经依你娶妻生子,发奋读书,考举功名,儿子此生唯有一愿,只愿能与云幽厮守终生,求母亲成全儿子吧。” “你之前也是答应过儿子的啊。你若担心后宅不宁,儿子便把云幽养在外头,绝不让她出来碍母亲的眼,也绝不让她出现在李姑娘眼前。” “还有一宗事,文濯春闱下场,以他的才学必定能高中,他如今落魄,云幽又无依无靠,儿子此时帮助他们两兄妹,定会让文濯感激不尽。” “他日我与文濯同时为官,念及旧情能相互扶持,而宁远侯府本就势单力薄,儿子想要在朝堂立足,须得有人助力,文濯兄便是儿子的助力啊。” 前面肖夫人只想啐骂。 外室,亏得这两父子能说得出口! 可后面肖夫人心动了。 是啊。 宁远侯府势孤力薄,瑜哥儿需要姻亲的相助。 卢如婉为人不怎么样,生出来的儿郎确实有几分本事,还能凭自己的本事搭上老昌王,可见颇为圆滑…… 也罢。 念在两兄妹尚且对瑜哥儿还有帮助的潜力,她不做恶人了。 “儿大不由娘,我是管不住你了。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我又何苦做恶人呢?瑜哥儿,娘可以全成你,但你也得答应娘,他日成婚后,卫云幽绝不能在我儿媳妇面前露面!” “卫文濯能否在朝堂上助你,还得是他先春闱高中,老昌王方能替他谋划。可你的岳丈,是实打实地在朝为官,你岳丈方是你眼前在朝堂的依靠 ,你,可以分清主次、轻重!” 这话, 提醒了宁远侯。 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瑜哥儿啊,你娘没有说错,眼前李大人才是你的依仗,你可得要万分小心啊,千万莫让李姑娘知道你有外室。 ” 还是夫人想事周全。 他吃酒吃糊涂,把这般重要的亲事给忘了。 肖夫人没忍住,甩了一记白眼给宁远侯。 侯府能有今日,与她这个无能的夫君有很大的关系。 当初自己真是瞎了眼,被他姣好的皮相给迷住。 以至于嫁进来后,活死活累不算,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在朝堂不得圣心,削爵为庶民。 齐君瑜这会子高兴到一颗心早飞到卫云幽身边去了,其父其母说什么,都高兴应着,又是揖礼,又是轻地扯着肖夫人的袖子,说尽好话, “母亲,儿子心中有数,等儿子娶了媳妇回来,母亲便等着儿子和儿媳伺候吧…… ” 哄到肖夫人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她怎能真同自己所出的儿子置气呢? 只盼着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越来越好。 外头,老夫人身边的蔡嬷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开。 冯老夫人听完蔡嬷嬷所说,沉默了许久,叹道:“我这儿媳妇受累了,侯府多亏有她,才没有继续败下去。” 但愿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真能立起来。 可还未娶妻,便有外室,当真是委屈她那还未过门的孙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