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灿烂》 第一章 悲情帝王之殇(一) 有人说生在最好的时代该是处在黑暗的前夜,这是最好的时代,潮涨潮落,云现云灭,群星照耀世间,端看谁人独立潮头,与日争辉。然而也会有人认为这是最坏的时代,幽暗重生,厉鬼横行,民生多有艰难,唯问阁下意欲何为,死生两难。好与坏,成与败,得与失,知与行,甚至生与死等等都是每个人所要面临的一个又一个的关隘,或许只有在这些关隘面前,人们才真正实现了公正和平等。那人们不禁会问,在更多的其它时节甚至是在其具体的细节上,又该是什么样呢?或许因为每个人都会有只属于自己的人生路要走,而又因各自的道路不同,人们才因此各异,显尽世态。这就是时代,无论好坏,不可选择,也尽在选择之中。 光正一十二年秋,九月的天正是秋高气爽之时,一十七日当天除了月亮较圆之外,和秋日的其它时节相较也差不了多少,一样的凉爽宜人,一样的丰收满满。沐浴在清晨皎洁月光之中的中央帝国京城的新帝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和喧哗惊扰,打破了平日里一直以来的肃穆和庄严。 “吱呀“一声,帝宫益仁堂庞大的几乎从不打开的正门就此缓缓打开,而门外早已站满了整装待发又荷枪实弹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正列队候在门口。打开大门之人对此景象似也并不觉得有任何的意外,竟是望着自己眼前的队伍,笑了笑。门口的士兵们按照事先接受到的上官的指令,各自行动,除了早先已经布置在整个帝宫四周的分配了包围任务的士兵未动外,多数士兵则在一些官长的带领下进到了帝宫庞大的院落中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位年轻男军官,不过他的手中并没有持枪,而是拿着一样布帛一类的物事,就好像去别人家拜访一样,施施然的从容前行,看起来对周围情况也甚是熟悉。这只部队前行的进程竟是出奇的顺利,并没有招来任何驻守皇宫的守卫力量前来阻止,竟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发现,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一路前行,这在以往可是不好想象的事情。 院子里也早有一群人正焦急的等待着,趁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出其是以一位年轻的男子为首的八九个人正围成一堆,而这些人里面至少又有五六位都是身着军装的军人。而当见得是那位年轻军官带头进入时,那年轻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对身边的一人说道:“你去迎他。把他们直接带过去就好,就别让他过来了,我懒得理他。” 身侧那人得令,迎了过去。不过那年轻军官也并不理会前迎之人,仍是径直前行,直到距离年轻男子不足三米时,才停了脚步。那军官还是不理来人,而是回转身体,对着身后队伍下令道:“五队院里疏散警戒,二队封锁廊桥、主楼、副楼各处出口,三四队待命。”没有人出来回答他的命令,但队伍明显都动了起来,显然是在依令行事,应该是接到指令不得惊醒了楼里的梦中人。然后这军官才又回了头,看向不远处的为首的那年轻男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世新,这般却是为何?”一语双关。 名唤世新的男子看了那军官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再次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而是出口问道:“老师呢?”话音刚落,也不待来人回话,又对来人说道:“哪里有那么多废话,你赶紧和秦利他们先过去。你这多少有了些动静,还不快点去?我要在这里迎迎老师他们,待会儿再一起过去。” 那军官嗤笑一声,说道:“真是个好学生,不过却不是个好儿子,也不够胆。”说完,也不再纠缠发难,就随着那交接之人一起扬长而去,看方向分明是那副楼,目标很是明确,毕竟大事要紧。 年轻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坏,一会儿看向门口,一会儿又看了看身边还在的几人,偶尔还踱上几步,显得很是焦急,这点点的时间也真是难熬。 忽然,一伙明显装备更加精良的士兵往院中诸人近前开进,而队伍中簇拥着的四位身着常服正装的老人在此刻显得是异常的显眼,缓步向等候之人方向走来时,四头已经飘白的白发迎着光,远观竟是自带着光泽,身带异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最难解决的事情也已经顺利解决的关系,还是说大家本来就信心十足,众人都表现得不疾不徐的。唤世新的男子见此顿时喜出望外,赶紧移步朝来人迎去,只在接近的时候,被卫兵们阻了下来,只在被喝止又得到身后之人的同意之后,才最终得以放行,所以他才得以排开众人,出现在人群中的四位老者面前。 一位老人对走到自己四人面前的那位一直等在院中的年轻男子说道:“世新,你做得很好。事情到目前一直都很顺利,眼看着马上就要大局已定,这里你出力很大,早先我们应承你的事,自是不会食言的。” 这位名叫世新的年轻男子苦着脸,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做的真好,只嗫嚅着说道:“老师,如此甚好。只是希望待会儿对我父亲能好一些,他现在毕竟年岁也大了,身子骨可经受不起多少的折腾和苦寒。” “这我们自然省得的,毕竟也是我们早先也都说好了的,只要他交权下野,隐居山林,想来应该不会没有人想着去为难于他。都一辈子的交情了,谁什么样的,我们大家心里多少也都有数,只是希望待会儿他的反应不要太过激烈才好。咳,要强了一辈子的人了。” 这时一位老人突然插话说道:“世新,你小子就是个忸忸怩怩、温温吞吞的性子,不过这件事上办得倒真是很好,安排的很到位。只是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瞻前顾后的,现在想要去善始善终的,去做个好儿子,早干嘛去了,你不觉得实在是晚了点么?你觉得现在还能由得了你去多想吗?都已经上船了。咳,皇上英明神武了一辈子,在这件事是做的可不大妙,想不到最后这事情还是坏在你这样的家伙身上。” 叫世新的男子一脸的羞愧,也不好接话,不过早先说话的老人瞪了插话之人一眼,终也没有开口,这事里面他牵扯的太深。终于是有人说了话,一位老者厉声说道:“老门,你要不说话,这里没人会把你当哑巴。一辈子吃了多少乱说话的亏,都已经到现在这时节了,还一点儿都不知道长些记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乱说。什么坏事,什么晚了点!” 门姓老人大概也自知有些失言,不过也是不惧,说话之人虽是众人共推出来的话事人,但这兵可都是他自家的兵,底气是足的很,仍是强自嘟囔着,说道:“就是嘛,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个为了女人,还是说就为了在日后咱们的新里面谋个好差事,竟是做出了这等事,这日后可不好见人。” 最后一位老人说道:“好了,门老二,你就别说了。他要是不做那么些功夫,也不过来开门,难道说你还真敢打上门不成?” 门姓老人嘿嘿笑着,说道:“那可是不敢。见了皇上,兴许早早都已经跪了,哪里还敢起摸枪一类的心思。” “那就是了,那你刚刚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世新还年轻,日后的路还长,你要想说的话,日后也总是有机会让你有好好说的时候,只别到时候除了骂娘外,就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了。” “你这做外相的,就是嘴巴好使,我知道了,不说话总成了吧?” 几人说话间的功夫,前方楼里一阵枪声大作,还隐隐夹杂着些女人和孩子的哭嚎声,不过很快的,枪声的密集程度也降了下来,只偶尔还有一些零星的响动,反应也远算不上激烈,看起来也都在几人的预想之中。这些人中除了年轻人面色剧变、两腿发软之外,其他人都面不改色的自顾的说着话,只作不见,这门姓老人甚至还有心去评论一回枪声和对抗激烈程度之间的关系。对一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的几位老人来说,这等样的场面对他们只不过是些毛毛雨罢了,既没有炮火支援,也没有重武器狙击,只是单纯的对射,这局地人多的优势势不可挡。就算是有些伤亡,也是有限的很,更何况正主的脾性被他们拿捏的很好,想来不会有多少意外发生,况且众人提前做了不少功夫和布置,包括面前叫做世新的年轻男子都是这些功夫的一部分。显然的,功夫没有白费,布置也都收了成效,楼里的抵抗明显并不强。 那位早先被唤作为老师的老人突然出言打乱了众人,说道:“好了,我们就不要在这里说这些个闲话了,又不是当真来看戏的,还是正经事要紧。这事也不好拖延下去,这时间一旦长了,万一有什么变数发生可是不好说,老门那里准备的时间和动静都不算小,可别是什么圈套。先发兄,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吧,另外也得注意可别让弟兄们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大乱子来,到时候大家的脸上可都不好看。” 名先发的那位老者点头着,说道:“说得在理,走吧,我们一起过去吧。”又继而喊道:“老门。” 门姓老者下令,士兵们又簇拥中间的一行五人直朝副楼方向而去,其中四个老人、一个青年。枪声基本上都是从副楼传出,而这里也正是帝国皇帝秦荣正的寝宫所在,不过还没待众人走到近前,远远就见前方副楼二楼前出的那长长的宽大玻璃廊桥上,一群士兵正被分居在廊桥两端的两群身着几乎一模一样军装的士兵堵在了廊桥的中段,双方正持枪对峙。于是桥下众人顿时快步前行,待得走到接近廊桥正下方,尚能看清桥上全貌的时候,才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抬头向廊桥上看去。 被堵在廊桥中央的人群中间,正有一位身着睡衣的老人在不安分的四下打量着,直到见廊桥右下方远处人群时便彻底的安静下来,只静静的盯着来人的方向,对身周竟是没有丝毫的在意。直到桥下众人由远到近,再到最终在桥下站定。老人对着桥下出现的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初时有些愤怒,不过很快之后就是释然,显然也早已经从最初的那些慌乱和惊扰中恢复了镇静。 身着睡衣的老人冷冷的盯着下方良久,这才转过头对护在自己身边的一位年轻军官说道:“小葛,你把当初我赠你的那把配枪拿来给我。” 小葛依言先是放下手里的,把它交给身畔的同伴,然后从一直外露着斜跨在自己腰间枪套里取出一把精致的来,接着又把这交到老人手里,然后又从同伴手里拿回自己的,开始警戒。这一连串的动作顿时引起包围人群的一场小小的骚动,不过很快的就又被桥下方传来的喝止声给制止住了。 桥上老人摩挲着手里的枪,眼中满满的都是恋恋不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着一旁的小葛倾诉道:“老伙计,久违了。” 说完这句话后,老人扭过头来,逐一看了一回簇拥在自己身旁的仅存的这些将士,一共只剩下了一十九位,不由摇了摇头。这些人里面除了其中的个人因为经常近身随侍的原因被老人记住以外,其他更多的面孔对老人来说都显得很陌生。老人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年龄大了,不但眼睛不行了,就连这脑子都点记不住人了,也可能是自己不在意吧,一天天的那个糟心事的那个多呀,真是没法说,没心思,不过这一刻反倒觉得越发的可贵起来,印象也深刻了起来。这些陪伴了自己不短时间的鲜活的面孔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年轻而负满朝气,坚定且不乏决死之心,老人看的很慢,很仔细,仿似要把他们都刻在自己心中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桥下人没催,桥两端的队伍也一直在缓缓的向前挤压空间,忽然老人对一旁的小葛说道:“你让兄弟们把枪放下,他们到这里已经很好的完成了自己使命,再这么继续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叫小葛的军官眼里泪,冲着老人喊道:“皇上……” 这位身着睡衣的老人正是中央帝国皇帝秦荣正,他厉声说道:“小葛,难道说现在竟是连你都不肯听从我这最后的命令了么?” 小葛眼中闪动着泪花,回道:“皇上,小葛不敢的。”说完后,小葛对着身边其他同僚命令道:“全体都有,放下枪!”剩余的十八位将士面面相觑,相互看了看,又都望向小葛,只是一个个的仍旧紧紧握着自己手里的枪。这时小葛第一个从人群中走出,不舍的躬身把自己手里的轻轻的放在廊道地板上,然后又回退到队伍中去。 小葛刚刚放下枪的时候,就有早先一直包围着他们的士兵迅疾的冲过来,用脚把枪向后方踢得老远,旋即又被包围队伍中的其他收走。小葛心里有些恼怒,但也无可奈何,自己一个缴了械的家伙,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胜利者善待自己的伙伴呢?小葛回到队伍后,对剩余的人喊道:“全体都有,执行命令!”剩余同伴这才不情不愿的一一出列放下自己手中的枪,再一个个的都退回到自己的‘队列’中去。于是他们的遭受了同样的待遇,一个个的迅速被人踢开收起,而包围的队伍又更是向前了一大截,这廊桥似乎有些不堪重负一般,巨大的桥身竟是稍稍有些摇晃。 秦荣正从自己的队伍中走出。因为穿着睡衣,起的又匆忙,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大齐整,同时衣服上也染了些不知是哪位将士受伤后飞溅而来的鲜血,就这么一手持枪,一边略显蹒跚的往前走,这模样就很有些狼狈,又有些狰狞。或许因为秦荣正手里还正拿着,距离桥下的人群也是极近,包围的人群还是起了一些骚动,就有人准备往前阻难,而秦荣正身后十九勇士虽赤手空拳,但同时也正准备着随时救主,情势一下又变得沉凝起来。只是众人忽然听得秦荣正一声大吼道:“谁敢阻我!” 即便是叛军,都也知道自己所面对的这位老人是谁,听得如此话语,不等上官吩咐,不自觉的,一个个都停下了脚步。秦荣正则跨步来到廊道的玻璃护栏靠西一侧站定,冲着下方人群簇拥的地方喊道:“事情也差不多该要收场了,不要让更多的人再挤上来了,这廊道或许就要被压垮了,谢谢。” 秦荣正的话音落下后,包围的队伍这才醒悟,好在中间的队伍虽说还有些人,只是一个个的都下了枪,不过是几个没牙的老虎罢了,于是两端也各自稍稍疏散,只等着命令,就再次上前抓人,不过台下的话事人好像并不着急一般。 第二章 悲情帝王之殇(二) “皇上,皇上,门老二来看你来了。”忽然台下出来一声喊,却是那门姓老者冲着门廊一侧正对着他们的秦荣正在高声的喊着话。 秦荣正并未理会台下的举动,反倒转过身来,背依着围栏,对又簇拥在自己周边的十九勇士说道:“多谢你们了,正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看到了希望。你们看,我们随时都可能会面临着背叛、收买、阴谋甚至是杀害,但是看来这些都并没有令你们屈服,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也并非毫无可为之处,只是我不愿意神州大地上再次烽烟四起,百姓涂炭,就只为了我这样一个没出息的老家伙的那些不甘。上回我已经来过一次了,随我一起起事的就有桥下的四位,那现在即便再这么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而我也老了,又累了,没力气了,或许没几年好活的,折腾不动了,也不想再拿许多无辜的生命为那些很虚无的事情再去争些什么了。我这辈子也算值得了,做了我想做的事,而且还一度做成了。只是越到后来,我就越是发现自己做的这个皇帝很失败,距离自己当初所想也越远,说是不自由起来吧?人们应该觉得是个笑话,当皇帝的为所欲为,怎么可能呢?只是倘若你真的想要做些事呢?现在的我甚至不能按照我当初所想的那些心意来行事,很多的事情也办得不好,甚至还远不如不做,我一直在想,是哪里出错了呢?我为什么好像忽然变成了当初自己讨厌的样子呢?是因为我个人的德行不足以给我如此高的位置么?还是说因为我残暴,不能善待我治下之官、治下之民?抑或是说实在是因为我们国家这一穷二白的窟窿太过大了,就是大神女娲来了也回天无力?说实在的,我不知道。然而更可怕的是,或许我老了,好多事真的都记不住了,眼神也是真的不大好使了,人也好像变得糊涂了,就连很多的近在眼前的人和事都看不清了,看看台下的那些人,后人又该如何来笑话我呢?或许人老了,就该要死掉,恋栈不去的,反倒挡住了年轻人前进的步伐,给他们增添负担,就会惹人厌。咳,真是对不起大家。”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只是十九勇士并不理会那些,齐声高喊:“皇上。”这里有些人甚至都不曾听过秦荣正说话,只这下终是被这一番真情流露的言语给撩拨得泪流。正所谓英雄迟暮,再是绝世的武功,在时光面前,不过一抔黄土而已。 秦荣正摆了摆手,对众人说道:“我把诸位托付给小葛,让小葛来照顾好诸位的生活。另外还得请小葛你不要怪我,或者正因为是我的原因把你好好的前程给耽搁了。” “皇上,不敢的,只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我现在已经不好再说是皇上了,你只当是一个迟暮老人的托付吧。你们日后的路还长,如果可能的话,就不要继续再当兵了,甚至不要再外出,回老家置些地,再取房媳妇,安安稳稳的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生生活去吧。咳,将来的这些日子或者马上就会不太平了,各位若是有子弟耐不住寂寞的话,都好好劝劝吧。小葛办事,我是放心的,只这样的话……”秦荣正说着、说着迟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咳,我自己的儿子还在对面呢,我或许没资格对你们说这些,更尤其是小葛。说实在的,我也并不怪世新,这并不是说只因为他是我儿子的原因,终还是太年轻。在一帮人老成精的老精怪面前,你抖什么小机灵呢!你们也是一样的。” “好吧,你们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熬也要熬死这帮老东西,这就是最大的胜利,给你们我就说到这里。” 说完后,秦荣正再不理自己一侧的卫道者,再次回转身体,对着桥下。或许是为了保持仪态,也或许是身体实在有些吃力,在回转过身体后,秦荣正就把双手平伏在护栏上,仰起头,冲着台下喊道:“诸位,我可曾刻薄于你等?” 众人都闭口不语,就连总是心直口快的门老二似乎都闭上了嘴巴,脸上稍稍带着些愧色。 “诸位,我可曾待你等不公,不能因功受赏,寡恩以对?” …… “诸位,我可曾倒行逆施,厉行乖张,让这天地见罪?” …… “诸位,我可曾放任自己的家人、亲眷横行不法,惹得民怨鼎沸?” …… “诸位,我可曾因私废公,怠慢政务,让百姓不得安居乐业?” …… “诸位,我可曾骄奢逸……” “皇上,我门老……” 就在秦荣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而门老二也将将回应半句话的时候,都被下面接下来的一个声音打断。那人道:“荣正兄,你的德行我想我们也还算是钦佩的,只是你太固执了。你作为我们曾经的皇帝,自是知道的,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是有多么的艰难和危险,这十几年里又有多少次的危机,虽说都克服过来了,但那些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民心思变,希望我们能做出些实绩来,强大我们的国家,却总是被你以各种的理由推托,把很多事情延宕至今,都推行不下去,甚至都有些因噎废食的意思。难道说你就能心安理得了吗?说不得总要有人来替你,替大家分些忧才好,希望你不用怪我们。”大约是见局面居然有被秦荣正这即将的阶下囚三言两语的给控制,说不得一些个头脑简单的墙头草甚至会出现倒伏,早先被称为先生的那人忍不住开了口。 秦荣正道:“我说是谁有这么大能耐,这么大胆子呢?原来是我们的冯太傅啊。也难怪有个姓秦的傻小子会动心。呵呵,民心啊民心,你要说你的想法就说你的想法,扯什么民心的幌子?呸。早先我还很喜欢你讲这一套的,现如今,真是讽刺啊!你说民心就是民心,难道其他和你不同意见的民心就不是民心?心安理得又是什么个讲究呢?你何曾见过这所谓的心安理得呢?退一步讲,这是我的国家,是朕的国家,朕的王朝,朕安则天下即安。至于说替国家分忧,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又有什么资格来大言不惭!” “我不和你辩。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总归是要做些自己该做的事的。” “该做的?这十几年来给你机会,让你做的还少吗?或者说就像今天这样?或许你所想要做的事无非就是和和那人苟合罢了。说得倒是轻巧,用我们一些省份的海关和铁路、盐税未来几十年的权益来换些银子作为它用,富民强军?我呸,亏说起来你还是个读书人,可真敢想,也真是想得出来。呵呵,难道说你是真的是这么想的么?别人都是大?而且这说来这还是朕的国,难道说你这样一个匹夫的责任还超过了我这个正主的责任,你或者可以用你的那些道理说来给我听听。”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哦,原来这就是你的道理,是拿来骗小孩子的吧?也难怪。或者在你的眼里,这个民就只是你自己吧?什么家国的,完全都是鬼扯,合则用,不合则弃。在你眼里我这个偷来江山社稷的小偷原来是这世间最不值钱的家伙,亏你们当初和我一起拼死拼活的,就只为了成就这最轻?假话、空话说多了,或许连你自己都相信了,只是那样的话,我要这江山社稷做什么!” “还有,你们商量好了么?就这一个位子,谁来坐?这上面坐的可是最轻的家伙,大家轮流着来么?哈哈,真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我也早就不想干了。”秦荣正大笑起来。 “我们心仪共和,只这多余的闲心就不用你了。” “哈哈,共和,多好的名头,只是不知道你们配还是不配?你们又知道共什么,又和什么呢?一群土鳖。” “这同样轮不到你费心,就连你儿子……” “父亲!”忽然一个尖利的喊声打破了二者间的对垒。 秦荣正说道:“是谁在喊,喊什么?” “我是世新。” “哦,是世新啊,看着怪眼熟的。不过你是哪个世新,是秦世新啊,还是冯世新啊?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忽然一下子给忘了,怎么忽然就有些不知道了。” “父亲,你退位吧,只要你写就了退位诏书,大家都答应会给你周全,只是你得隐居起来。” “哦,原来是我的儿子,是秦世新啊,也难怪有人会用你来说我!让我想想,你也是因为共和这样一个东西才和对面那些人兜搭在一起的么?那你完全可以待我百年之后自己上台来了,再来搞这么个东西也不迟啊?为什么会这么心急呢?要是照这么看的话,应该不是了。那是为了什么呢?哦,或许是那个和那女人之间的关系啊。哈哈,想不到我秦荣正还会有一个做情种潜质的儿子,真是深得我的真传啊,只好像我们用情的对象却并不一样,可千万不要错付了!我不知道你的眼睛是用来做什么的?你的嘴巴是用来做什么的?你的脑子、你的心又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好好的一个人,又生就了这么多有用的、健康的器官,可就是不知道拿来用,那我能说你糊涂吗?不能。或许你自己正感动着自己,想着自己在作如何伟大、如何大义灭亲、又如何多情的事呢?我的傻儿子啊,你一个连父亲都能背叛的家伙,在其他人哪里又能收获多少的真情和尊重呢?你又怎么会傻傻分不清呢?” “父亲,你对一个外姓的家伙都比对我要好,我怎么可能会天真的以为你日后就必然会把大位传给我?” “哦,原来是嫉妒啊。只是你为什么嫉妒呢?是因为不如吧?我从来都知道你的才能很一般,但作为一个皇帝未必需要自己有多大的才,需要做多好的文章,画多美的画,写多好的字,唱多动听的歌,懂得多少的科学等等的,因为天底下的事情并不是要全交给你一个人来做的,那些争着、抢着要来给你做事的人可是多了去了,难道你看不见、不知道么?那你可是够瞎的,眼盲心瞎。你所要做的不过就是弄懂道理,守好本分,选好人,用对人,不折腾这些容易的事情罢了,难道说你竟是就连这些都不能做好?咳,我本来觉得这件事并不会有多难,即便你没什么才能,做到了懂道理、守本分那些,应该就会做得很好了,更何况你有那样的一个老师在一旁辅助你。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是我错了,错的离谱,就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么可能托付在你手里反倒会获得成功呢?所以这件事上我不乖你,只需要你问一问自己的心罢了。” “你嫉妒小葛,却从不知道这嫉妒缘何而起,也更不会知道小葛和我之间的事情,以及他对我的疏离。不用说大位的事了,小葛甚至会要求作为皇帝的我不要称呼他的名字,直接唤他小葛就好了,否则就不愿出仕,就是不愿因为这些小事招来你的不满,看来不幸被他言中了。这该是一个臣下对皇帝的要求吗,你可曾听闻过?而且你又何曾见过他和你身边这些人交接甚至勾搭么?没有吧。他甚至和朝中的所有大臣都不来往,一心想要做个孤臣。一个好汉三个帮,对这样一个人,他又如何上得了位,你对他嫉妒的又是什么呢?他又能对你继承大位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威胁吗?你竟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么?也难怪被人一勾搭就迷三道四的,你这个蠢货。” 这时门老二终于逮到机会说话了,他喊道:“皇上,你的这个儿子确实不聪明。” “哦,老二啊,你来了,早先我听到你喊了,只是你这称呼可不大合适。” 门老二身边一些老人瞪视着他,但他并不在乎,只是回着秦荣正的话,说道:“皇上,喊了十几年,已经是习惯了,想来他们应该是不会怪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一起来了?卫戍京畿,差不多一小半的兵都教给你了,我也信你,你可是还有什么不满意么?” “他们说让我来做议长,我就来了。” “哦,原来是对当个军头的官位不满意啊,嫌这官做的有点小不过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起过,你完全可以说的嘛,怎么没见你之前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 “我有点怕你,皇上。是我儿子让我来的,我就来了。” “哦,原来是贵公子啊,是他给你撑腰打气的呀。那你有一个好儿子,这一点上,我不如你,心都不在一处。” “呵呵,皇上,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儿子也一直瞧不上你儿子,觉得要是日后让他上了位的话,他们那些人未必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哦,老二啊,你这直爽是一如既往啊。其实你应该早一点和冯世新说,现在我也马上就要倒了,还都是拜你所赐,说这些没什么用了。不过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两个至少得有一个能好好的吧,你说是吧?我们都老了,我也不成了,那就希望你儿子能如意吧。” “皇上……” “门老二,你搞什么鬼?”带头大哥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 “放心吧,我是不会上皇上的当的,我儿子都已经算计好了的。”门老二压低声音说完这句话后,又扬声说道:“我儿子知道我这个人重情又重义,还心直口快,所以在出门之前还一再的叮嘱了,让我不要和皇上多说话。不过,我没理会这些,哪有儿子使唤老子的。” “嗯,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应该听你儿子的话,少说一些好。” “皇上不想和我说话了么?我记得皇上早先可是最喜欢和我说话的。” “那你说吧,你这个为了丁点宅基地都能打上别人家门上去的家伙,可是不会做吃亏的买卖的,说吧,说吧。” “皇上,那事你可是答应过我不往外说的哦。” “哦,原来我已经答应过了。那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把这茬给忘了,也可能是我糊涂了,你家大业大的,怎么可能为了一点点没有的事打上别人家门的,该是看上别人家姑娘了吧?” “皇上,别说了。你不是都给你送钱补上了么?再说那姑娘不是个正经货,你不是说跟外地人跑了么?” “嗯嗯,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事,不过都是小事,那时候也还年轻,不过你当时也没计较不是。” “嗯,皇上……” “门老二,你住嘴吧。”带头大哥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喊了一句,不过他从始至终都只是看着门老二这老汉,仿佛在他的那张老脸上有朵花一般,更是在秦荣正到得前面时,是从未曾把目光望廊道上盯哪怕一眼。 第三章 悲情帝王之殇(三) 门老二可不是以好脾性著称的,而是相反,脾气一向简单粗暴,而这次来执行任务的士兵,差不多全都是他的部下,他的亲戚和老乡,所以是相当的有底气,怒目圆睁,就准备反驳。只是一旁的冯太傅推了推他,说道:“你儿子可也一直在这院子里看着呢,就不说坏事了,你也不好就这么一直说下去的吧?” 门老二终于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吧了,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后半辈子这顺风顺水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着这么一个算无遗策的儿子在一旁一直帮自己出谋划策的原因。 带头大哥不敢往前来,秦荣正也并不搭理他,转而望向第三人,说道:“伯年,我让你作外相也有不少念头了吧?” 叫伯年的老者先是把眼睛看向身侧的两位,待见他们都点了头后,这才回道:“是的,到现在应该是有五年零三个月了。当初是冯世兄选的我,我心里对他也一直很是感激的。”这名伯年的老者甚至连对秦荣正的称乎都有意的给省略了,既不想太刻薄,防止秦荣正打虎不成,再秋后算账;又不想太亲近,毕竟盟友都近在身旁。 “是太傅选的?那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我还以为只有皇帝才能任命内阁大臣呢,原来太傅也可以?看来我这十多年的皇帝可真是白当了的。” “荣正兄,你现在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有什么用呢?大家可都在等着你呢?” “哦,太傅啊,过去那些破事是没什么用了,只是现在和我一样眼瞎的家伙太多了,或许就把陈芝麻烂谷子的都当成了好粮食呢。你刚刚说大家都在等我,等我做什么?登朝上殿么?其实你们都不用跟我磕头,我也从没这么要求过,不是太傅你说总要有点规矩才行。啧啧,这头磕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吧,想磕头容易,你们请吧,我等着呢,这里就成。” “皇上,你是不是突然得了失心疯,糊涂了?”门老二嚷嚷道。 “还是老二关心我啊。老二好啊,就是讨人喜欢,你想要给你儿子讨个什么官来当当呢?你说说看。我现在很高兴,说不得就允了,这样你儿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门老二正准备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唤伯年的老者赶紧用自己的手把他的嘴给堵住,一旁的冯太傅接话道:“荣正兄,你要这么一直挑拨离间的可不好,装糊涂是对付不过去的,让你自己写退位诏书看来是不肯的,说不得就得由我们要用些手段了。” 到底是父子,秦世新听到这里,顿时慌了,低声对冯姓老者说道:“老师,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旁的带头大哥对秦世新说:“没什么事。就是我们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份退位诏书,只要你父亲签名就成,本来也不需要这么麻烦的,直接大印一盖就成了。不过冯贤弟说最后还是不要让人说闲话为好,让他签字为宜。你要是真的担心,那就也帮着劝劝他吧。” 秦世新准备开口的时候,冯姓老者对秦荣正说道:“省得你麻烦,我们就先替你准备了一份。你只需要在上面签个字就好了。” “呵呵,我要是不签呢?”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而且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这般不配合又还有什么意义呢?总会有人会让你心甘情愿来签字的。” “你的信心总是这么强大,以前我觉得很好,现在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笑,呵呵。” “你或许马上就会笑不出来了。” 秦荣正不再搭理他,而是定睛看了看带头大哥,然后说道:“先发啊,你这样……”只是看对面的带头大哥似是未听到,正扭头和一旁的同伴说话,秦荣正话说了一半,只好叹息了一声,又说道:“咳,你们黎氏,算了。” 不好让秦荣正再这样挨个点名下去了,眼见带头大哥都可能不堪抵挡,秦世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或许真是被他父亲狼狈的样子给吓住了。冯姓老者心里叹息了一回,突然大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怎么还不动?” 冯姓老者的话音一落,就见最早先带队的那年轻军官从包围圈人群中走了出来,这人似是也不惧秦荣正手中还正持有,径直的就朝他身侧行去。而内层的十九勇士虽失去了武器,一个个也挺直了身体,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进行阻拦。只是这时,秦荣正喝道:“让他过来。”秦荣正虽并未转身,好像却能未卜先知一般,就是知道此时此刻会有何人、何事出现在什么地方一样。 来人到了秦荣正一侧,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喊道:“世伯,开泰为您行礼了,只是身上带着给您的那份礼物,多有不便,不周全的地方还请世伯不要怪罪。另外总统、总理和议长先生们也嘱托我给你带来了一句话,也请你希望务必一听。” 秦荣正于不理他的话语,头也不回,似是对空气说话一般,轻声说道:“我就说嘛,你也该出来了,否则那个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家伙怎么就会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如此的放肆和隐忍。” 说完这句话之后,秦荣正也不再理会近身的年轻人,而是扬声对台下喊道:“老二啊,你真是有一个好儿子啊,看来日后再次光大你门氏门楣的完全可以仰仗他了。不过有几句话,我却不好忍着不对你说。” 台下门氏老者说道:“皇上,你请说吧。” “你马上就能做议长了,我是不是要先恭喜恭喜你呀?” “皇上,这事……” “你做议长的话,那你儿子怎么说也得做一做总统才好吧?真是羡慕你啊,你这好儿子是真知道上进啊。再看看我家的那傻小子,呵呵,人把自己给买了,还高兴的帮着人数钱,期待着能从卖自己的钱里面分点剩饭啥的。” “嘿嘿,这事我就不和你争了。” “只是你想过没有?这所有的脏活、累活全让你父子两个给干了,还沾了血,别人只动动嘴,就吃到了果子的大头。你说我儿子傻就也就罢了,你是不是得好好想想,有些事是不是干得也不够聪明啊?装傻的事不少,好处也不少,只是这假装聪明可不成,得真聪明才行,否则是会吃大亏的。我说你们父子俩是真装傻啊,还是假装聪明啊?在其他些个老狐狸面前,你俩个可能有点不够班吧?” 说完,也不理会台下瞠目结舌的门老二,也不回头,对身旁说道:“咳,假圣旨拿过来,带话就不用了。” 门开泰依言把圣旨递给秦荣正,秦荣正接过来后,也并不打开,好像也并不打算理会里面那些事一样,只是用拿着圣旨的手又对他招了招,说道:“你再过来一些,我来和你说说话。你且听听看,我说的和让你说的那些是不是一样的?” 门开泰也是有些好奇,于是附耳过来。 “其无后乎。” 门开泰早先听得秦荣正和自家父亲他们说话的时候,就多少察觉到了事情好像有些不妙,不过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又有什么样的不对。现在待听得秦荣正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整个人就彻底坐蜡了,好像一切都在别人的预想之中一样。刚刚那句话也正是有人让他带给秦荣正的话,是要威胁对方,好让他赶紧屈服的,只不曾想,这些布置都早已经被人看得透透的了。只是那样的话,又能有多少事情是能瞒得了人的呢?想想自家刚刚就像一个小丑一般上蹿下跳,被人指使来去的,却原来只是为了跳梁,一时又有些羞恼,只不知从何而起,又对谁发。 只是秦荣正似是仍旧意犹未尽一样,对着这门开泰说道:“总不过是那一套罢了。这威胁一个不愿意屈服人的东西,哪里又能玩出其他什么新鲜的花样来?另外你们这么多的人,那么长的准备时间,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真当我秦荣正这个皇帝是白来的?还是说我本来就是瞎子、聋子、么?呵呵,我只是不在乎罢了。这修补、翻新的功夫他们要是真能干也就算了,我让给他们来干,要是真能干好,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只是这么多年来,也早早的就给了他们机会去干,可惜一个个的都是志大才疏、不是能托付的家伙。现如今还想要像恶狗一样过来抢屎吃,哼,想,那我更是要成全他们,你说对吧?” 秦荣正也不待对方回答,顿了顿,继续说道:“咳,可惜了,能试着托付的人又不愿意干,看来真是我自己的命和运都不好,也是这天下人的命不好。不过好在在这件事中流的血应该很少,这一点上,我还很是欣慰的。不过一场游戏罢了,你玩得可还好?可还高兴?可还尽兴?” 门开泰尤其是在听了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就顿时不好了,早先傻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体顿时变得有些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一样。秦荣正为什么会这么说,又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要装傻,又为何要放任自己成为阶下囚甚至是更糟的下场?难道说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他到底图个什么呢?无数个声音在他心里同时呐喊着,简直有些不堪重负,只站在那里傻愣愣的发起呆来。 台下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的你看看他,他再看看你的。可是门老二却不能不闻不问,于是在台下扯开嗓门喊道:“开泰呀,你怎么了?皇上,皇上!” “放心吧,他没事。” “你们啊,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色厉胆薄,好阴谋而又在意声名,事事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只一腔子的空话、假话,还想要占足了道理,嘿嘿实在是不足谋之辈。也可惜的是这耳顺之后,就只剩下顺耳了,和你们玩了这么多年,只是谁又不喜欢听吉祥话呢?” 秦荣正说完后,也不再理众人,反而抬头望了望天,而后仰望良久。众人不解其意,不过倘若要靠这种手段来拖延时间的话,就太低级了,而且意义并不大,大局已定,众人这一点耐性还是有的,也都只静静的在一旁看着,甚至一个个的也有样学样的也往天上看去,也想看看这秦荣正到底还有什么幺蛾子没有。 太阳已从远方升起,只是温柔得就如同一个大号的月亮一般,散发着与之并不相符的清冷的光辉;而月亮也正悬挂在天空之上,又大、又圆,还在竭力的反射着光,照耀这大地;启明星相较之下虽显得黯淡、渺小,但也毫不示弱的仍旧在尽着自己这绵薄之力,站好这一日的最后一班岗。现在的高天之上竟是日月星同时显现,显然也是将将要完成彼此的工作交班。 秦荣正一直就那么望着天空,保持这姿势不变,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扬声对着台下的众人说道:“好吧,你们不是想要个结果么?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想,我也是时候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说完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有了一个停顿后,秦荣正对着天空似是喃喃自语,又更似是疯言疯语的低吟道:“对着高天,我秦荣正许下小小心愿……” 心愿之后,似是在倾诉一样,只是声音低至即便是一侧的门开泰也几无可闻。也就在此时,天空之中的启明星骤然大放光芒,一时竟远胜日月,不过旋即就消失在高天之上。月亮似乎受此感染,也陡然消逝不见,而太阳似在这一刻迅疾的由清冷变得柔和继而炽烈起来,颜色渐渐开始泛红,先是边缘,再到整个圆球,远方的天际顿时现出了一抹的红潮,这红潮又迅速向四周蔓延而去,太阳似乎一个跳跃,就此升上了天空,开始挥洒起它的光和热来。 秦荣正也仿似在此过程当中扑捉到了什么一样,旁若无人般的冲着天空大声喊道:“我见到了,我见到了。”秦荣正就这么状似疯癫的手舞足蹈起来,甚至还转过身来看向身旁的十九勇士,甚至是冲着小葛还点了点头。 只不知什么时候,秦荣正握在手中的对准了自己的头颅,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一大早没有洗头的原因,头皮痒痒,或只想用枪或其它什么东西来顺手挠一挠,抑或是其它什么,就在这舞动手足、四肢发力之际,貌似无意的扣动了手中的扳机。随着一声清脆的枪鸣,一道身影在一声大叫中从廊道护栏外侧翻仰而下,小葛伸出双手冲向廊道栏杆时,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正直直的向下坠落,最后直落到台下众人面前。 秋日清晨的露珠打湿了浮尘,跌落的身体竟未能激起一丝的扬尘,虽然让这身体上少沾了些尘土,但却又多了一些红红白白的异物。跌落在众人面前的秦荣正已然逝去,太阳穴上开的那个小小的孔洞正有异物汩汩渗出,只是他的脸上却带着笑。在他的身旁,一把枪,一副圣旨正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也仿似他的命运一般,也正式靠着这枪炮的力量,登上了这天地之间的尊位,也一直陪着他跌落廊下。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久久无言。秦世新更是像失去浑身力量一般,傻愣愣的一瘫倒在地上,甚至失去了哭泣的力量,只泪珠默默的落下,仿佛随着秦荣正的离去,他的魂魄也离了身。 这一场的变故顿时打乱了众人原有的安排,初时的慌乱一过,自然有人早早的安定下来。冯氏老者说道:“先发兄,这里以你为尊,你先说个拿个主意来,安定一下情绪,大家也好听命行事,这边的事还是早些结束为妙。” “你有什么想法?” “老门先清场。不过秦荣正已然死了,也算大事定下了。那么现在就得有两手准备了:一个是尽快安排下葬的事,另一个就是偌大的国家不能群龙无首,赶紧把早先的安排落实下来,大家也好按部就班的安心做事。” “好,就这么办。” 门姓老者传下命令后,士兵们开始退场,而廊前上因为秦荣正意外身亡而引起的卫道者的骚动也已经被镇压,现场彻底的平静了下来。而秦氏一门里参加了行动的人虽说心有戚戚,但也开始搀扶秦世新,同时开始收敛秦荣正的尸体,往自家楼里走去,虽斯人已去,还是有不少活着的人是需要安抚的。 现场终于冷清下来,出来四个老人和一些护卫他们的卫兵外,偌大的院落里空空荡荡的,竟是比一直尚简的秦荣正活着的时候更显冷清。门老二早先见自家儿子虽情绪不高,但全首全尾的,心里也放下来很多的心思,又对秦荣正最后的惨样和表现,心里终是有些不落忍,嚷嚷道:“这人都已经死了,死的这么惨,要是有人要寻个说法,我们该怎么办?” 冯氏老者瞪了他一眼,说道:“叫你手下的人别乱说话就好了,尤其是廊道上的那些,怎么做不用我来教吧?” 门老二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部队的事情很好说,而且不好说的那些也不会来。” “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消除秦荣正的影响吧,等局势彻底稳定下来了,总要给人一个说法才好。” “我这边不乱说,好控制,可是你们几个那边可不好说啊,你们自己不赶紧想想什么办法?” “你跟着添什么乱!对面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我们说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他自己说,说说先帝早先曾经是如何的残暴和腐朽,再说他的疯癫和自戕,这难道说是多难的事么?都到这时候了,出力最大的不出来,难道说还要他人顶缸?”冯姓老者一边说,还一边望着不远处正六神无主般的望着自家主楼只迟迟不肯进去暗自落泪的秦世新。 “哇,你……你真是太毒了,早没发现啊,话还能这么说?” 带头大哥黎先发说道:“好了,老二,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于事无补,多想想今后吧。” “好,我听总统先生的。不过要是地方上不听话咋办?这兵可不是好出的,一动就要钱,这冯兄是知道的。” 当黎先发听到总统先生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一转之前的阴霾,可是在听到需要用钱的时候,心里也是无奈,只能笑着说道:“先一步一步来吧,家底虽说不用摸,大家都清楚,还是尽量争取吧。总归不过是安抚,封官许愿那一套,都玩了几千年了,也没什么难的,画个大饼给他们,让他们安分点就行,我们慢慢来吧。” “是啊,是啊。”外相附和着说道。 冯姓老者说道:“要不我们现在议一议新年号的问题吧?这也是马上的事了。我觉得趁现在这个机会把这事给定下来,挺好的。日后人多嘴杂的,吵吵嚷嚷的可不美气,而且这事一旦定下来,这正统的名分就切实了,也更算是名正言顺,到时也是师出有名,任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众人都点头同意。忽然门姓老者说道:“我觉得叫兆新挺好,这兆就兆头的兆。” “咦,老门现在变得有文化了,还知道要好一个兆头、新兆头了。”外相说道。 “你的意见呢?”带头大哥皱了皱眉,转而把这个问题问向了几人中素来以最有文化著称的冯氏。 “还是叫升平吧。大家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除了秦荣正因病崩俎外,其它一切照旧。” “好,那就叫升平。” “同意。” “同意。” “那今年算是升平元年,恭喜大家了。” “同喜,同喜。” 几个老头手一举,一件大事就此盖棺定论,历史也翻开了它新的一页。至于几位历史缔造者旁边的秦世新在这段历史的大事记中又因其的毁不避亲的举动,从而使其成为市井间人们最广为传播的笑话之一,只是除了身在旋涡中的秦氏,又有谁会在乎埋藏在这些故事里的多少真相呢?秦氏的王朝也和历史上其它的各个朝代的王朝一样,在历经了一十二载风雨之后,也终于自此走向了灭亡。 第四章 初会 清晨,一片嫩红显黄的云彩后,太阳从云海中仿似纵身一跃,猛然间就出现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橙红、橙红的球光彩柔和,细细的照在身上,微有暖意。站在太白山顶,看着这初生之球,竟有俯视之感。太阳缓缓升起,慢慢抬起视线,终于视线平齐,而后方才需仰视才见。太白峰顶立有三人,二个中年一个少年。三人于峰顶远眺这初升之日,沐浴在晨光里,身周除了一眼井,几个石墩,头顶小亭,三向的围杆扶手外,十尺见方的山巅平台别无他物。沿着开向往远处去,是一道蜿蜒崎岖的山脊小道向西北向蔓延而去,更远处隐约可见厚重的寨墙和高耸的寨门以及寨门前高耸的桅杆掩映在树林和巨石之间,随山的走势高低起伏不定。百米外,有一座古旧的私家道院临崖而立,不晓得始建于什么时代,造型古朴,道俗混搭,略显破败。这座小小精致的院落竟似嵌入山脊一侧,倚势起伏,和周围显是人工培植的矮松翠柏和山竹辉映成景,自成一体,和山形远眺竟无丝毫违和感。 三人静立良久,静观这天地玄奇,亦是久久无语。时间约莫辰时二刻时分,见这太阳已是渐渐的升入高天,其中一位锦袍中年人方开口说道:“葛年兄,今次我携幼子前来,是想请你出山,教导我儿亚日,希冀他日后可以有所作为。” 葛姓男子似是未觉,只低着头,并没有回话。 锦袍中年人赶紧又道:“年兄,想我们少时同窗,同游共学,虽我成家你出国后,交集方才变少,但亦未曾彻底断了音讯。且吾亦深知你之大能,想你向有大志,博学强识,见地深邃,又学贯中西,诸子杂学融会贯通,处事往往也都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但终因各风云际会的缘由,竟致你不能一展抱负,此中的情由你语焉不详,吾也窃以此为莫大的憾事。我自知你一向不理俗务,只是埋头学问之道,研究情势,一身的本事竟无从施展,致使明珠蒙尘,我自是替你不值。如今看来,这天下或又将要祸乱四起。列强环伺,民心不稳,情势危殆,加之尚有我自己的一点私心,所以方才有此一行,是厚颜请托。惟愿我把四儿托付与你,传你所学,一展其长,在这乱世之中求存发展,亦不负你我当年之愿。” 葛姓男子抬头瞥了少年一眼,这才回道:“亨贤弟,咱们同窗几近十载,彼此亦是深知,吾之所学与你之所学也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同样的书本、同样的教习,你何不亲身教导与他?况且吾知汝家亦系一方望族,家学渊源,底蕴丰厚。身周博学通达、身正性豪之人多有,奇人异仕也不少见,更何况亨家四老太爷早在我们少年时就是名动一方的大儒,当也不缺一位可以教导贵子之人。虽说我偏住一隅,也一度曾听闻说亨家二爷书勤实在是这些年来世上少见的后起大儒,诲人不倦,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有后来居上之说,你这舍近求远又是何故?要吾这无用之身来教导你家贵子,也不怕误了你家子弟的大好前程。”说罢,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亨书勤接口说道:“葛兄,说来惭愧的紧,我实是名不副实之徒!也不敢端那偌大的名头。吾家虽大,子弟亦众,但多也平庸的紧,且教导之术累世不移,口传身教之下,加之少年心性,难免会有所偏差。三子虽说自小都参与新学,然吾有自知,名头虽同,实质区别却甚大,多不过是些形式上的东西罢了。我自身也是因为一直以来的识见受限的很,倒不是自谦,确实还有不少狭隘之处。再者旬日里是由家中老夫子指导,教导之学亦是我年少同授之课,不离规矩,之乎者也、子曰诗云、忠孝节义、皇天后土等的老一套。殊不知时移世易,世界变化之大让人应接不暇,老办法不见得解决得了新问题。虽我也从中多有周旋,方致三子不致迷思,但大差不差,虽不致走上歪道,但将来可得的那些想来该也是可以预见的。我自身对目前时局也是有诸多的疑虑,所以指导起来也是身疲力艰,尚有许多不周全之处仍需要打磨。逢此乱世,危局之下,时不我待,细思恐极。济世之学太平时期娱人娱己尚可,至此却不堪大用,后来想到汝本家新学之新对我的启发,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新的尝试。更加之现时虽有这许多走了新学路的人家,大多也只不过泛泛,而汝之本家独独傲立其中,更是愈加的兴旺发达起来,或者就是走对了路子。于我而言,这何尝不是一次好的尝试?新学我虽说也是参与者,但所知确实有限,亦有颇多艳羡之处,熟知此中关节又有向授之能者唯有你一人耳。” 葛姓男子苦笑道:“哈哈,我在本家的声名可不怎么好,在德安府就更加不用提了。” 亨书勤道:“虽说德安府里一直在传你判经离道、桀骜不驯、故弄玄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更何况我们当年同学同游,其中的缘由可是深知,再也莫要提起。我们交游的岁月里,大好的年华,意气风发之时,咱们何曾服人。弟自是为兄所折服,兄虽待人随和,但却淡薄,唯独待我亲厚,这也是我之幸。当年你我之外何曾有多少其他的相交之人,更不用说有多少能与兄同行者了,吾知兄之心性,自有一股傲气不与人说,区区世俗之见,何足道哉!” 葛姓男子脸上带着笑意,似是在回忆什么,口中却说道:“那时你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我呢,是个孤僻之人,本来都没朋友。谁承想,一次意气之争竟使得你我亲近起来,才发现原来是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我也不胜欢喜。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的少年时代不得憋屈死。”说完大笑起来。 亨书勤陪着笑,说道:“这些年来因为许许多多的事,我的性格改变很大,但你看起来却好似老样子,一直都没什么变化一样。”想了想,又道:“葛兄,我这儿子家中行四,平时叫四儿,名唤亚日。四儿年纪虽幼,但自小聪慧,一向有过目难忘之能,且性子沉静,多想多思,谨而慎行,有老成之相,亦肯勤学多读,身体力悟,新学之外,尚有家中之学相辅,却也不肯墨守成规,常有跳脱之事。我自付有长子、次子承继家学足矣,当此之时,当此之世,四儿当有别与他的两位兄长,试一试别样道路来承继吾家,或可以为吾家首开一条新路来,这对吾家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幸事?只是这都是为弟自己的一些小心思,还万望兄务必成全,不吝赐教。” 亨书勤说完,双手一揖,弓腰低首。一旁少年见状,有样学样的,也赶紧行礼。葛姓男子遂连忙避开身子,忙不迭摆手,又一伸手把亨书勤扶起,忙道:“亨贤弟,使不得,使不得的,再说我也担之不起。” “其实我是早有所思虑,以前是名师难寻,四下里甚至是省里也见过不少人,但总也寻不到合适之人,也迟迟无法另作他想,方致耽搁至今。万幸近日觅得兄之讯息,欣喜之余,还是有些忐忑,唯恐儿愚入不得吾兄法眼,又恐兄之本家自视甚重,不肯传外人,所以当初来信也未曾直言,急切间就厚着面皮带儿上山来与兄晤面,也是希望兄长见一见他,或许会因此就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也说不好。呵呵,抱歉存了这样的一番心思。”亨书勤言罢,苦笑不已。 葛姓男子摆了摆手,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们之间只是因为这些年见得少了,联系也少了,所以才这么生疏,其实不致如此。既然你这么想,我就是看看又有何妨呢!” 说完之后,闭目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头转向那少年。少年在三人中站立的位置在东向,葛姓男子需要遂迎着光才能看得分明,他似是也不惧这太阳刺眼的光芒,睁大双眼,目光炯炯的俯身盯着面前的少年。葛姓男子就这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来回回的看了再看,好像即便是极细微之处亦要看个分明一般,又着重打量了少年的面像、躯干、手足、姿态等等的,就这样近距离的仔细观摩了几近一刻的时间,似非要把此少年看个通透不可。葛姓男子见那少年倒也不怯,亦无不耐之意,只维持早先一直四平八稳的站立姿态,一动不动定在那里,给他看的同时甚至还拿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面对视打量着他。葛姓男子微微眯眼,似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胸中淤积之气,又是一番心思后,心中暗道:好吧,就是你了。随后又是一叹:咳,终是意难平耳,难道说还要长久的离此而去么?虽说都是值得的。葛姓男子虽心内多少有些欢喜,但也不显于脸上。 葛姓男子转头朝向亨书勤,开口道:“贤弟,早先并不是推脱,其实我这些年来一直待在这僻静的大山深处,静极,本来一直在做的一件大事日前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皮毛功夫,亦略嫌无它事,所以近日也有了想要动一动的想法。只是还未待我想得清楚,你就来信述及上山晤面之事,很高兴隔了这么些年再次见到你和亚日。现在你的心思我也已经知道了,按理说我万万没有推脱之理,而且我现下之学也早已超脱出本家范畴,倒也不必忌讳他们什么,只是我唯恐应承之后会有负所托,平白辜负了贤弟的心意,耽搁了亚日的前程,到时候可是悔之莫及。” 亨书勤见葛姓男子已经有所意动,心下也是大喜,笑着说道:“兄过谦了。哈哈,以汝之能,吾儿能得兄所学,算是他的运道好。你我亦师亦友,当初我可亦曾受教于你,吾子现又将为你之学生,传扬开来也是一段佳话,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想来必不至令贤兄失望才好。”言辞之中就有笑声传出,可见心情之愉悦,略见一斑。 亨书勤连忙对儿子吩咐道:“四儿,给先生行礼。” 亨亚日一揖及地。 葛姓男子这次坦然受礼,待见到少年挺直身躯,笑着说道:“只顾和你父亲说话了,还未来得及问你。小少爷,你可愿随愚学习,一起长进?” 少年忙又行礼,慌不择声道:“自是愿意的,请先生教我!” 三人站定,葛姓男子开口说:“其实在来太白峰住下前,我去了国内不少地方,早前亦曾收过两个家中的子侄随我学习。说来惭愧的紧,只他们耐不得性子,大多都学了些皮毛,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大家分开了,并没能得授多长的时间,再加上我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所以事情办得也很有些粗糙,咳!” “可是有梧州利川葛峰葛临山足下?” 葛姓男子说:“他是最早跟我的一个,还有一个,咳,不提也罢,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亨书勤说道:“葛兄,你太了不起了,我一向以为你不同凡响,却不曾想至如此造诣。早先曾听闻此人,说他年少但智多,思虑周全,艺业惊人,如彗星般崛起于梧州,却无人知道其师承何处,只说除了校学外,就是家学。想到葛姓,又是梧州,本有思虑,所以有此一问,只是你行踪一直难以确定,不过这下却是实证了,原尽出兄之门下。哈哈,吾儿大幸!吾家幸甚!不敢所托更多,唯此一子,惟愿兄悉心栽培,不负你学,亦偿我愿。”说罢开怀大笑。 葛姓男子说:“你我相知,我自不是矫情之人,我知你之所想、所喜,却也不耐搞那些周公吐哺、三顾茅庐、三番五次欲拒还迎这些虚头把脑的东西,于人是轶事,于己只是东施效颦,徒招人笑罢了。况我岂敢与贤同列?只我所学甚杂,且自有我自己的识人之能,虽是应承于你,但吾亦要和汝约法三章。” “贤兄请讲。” “一则亚日日后需随我教习行走,且未得允许不得私传我学;二则除吾所许,贵家不得干涉我之教习自由,具体时长日后再议;三则暂时还未想到,具体的到时候再说。前是约,而后是法,自是不希望有法的一日。法则自此之后恩断义了,相逢陌路,各自安好。有言在先,也是避免以后不要由此产生一些龌龊之事。” 父子二人俱是大喜,忙不迭口的说:“自是全凭贤兄(先生)吩咐,吾必遵之,奉行不违!” 葛姓男子说:“望汝切莫小视我之约法,前车后辙,我们就且行且珍惜吧。”父子二人一时面面相觑,并没有接口,耳中又听得有话语说道:“我虽不耐那些繁文缛节,但礼亦不可废。这样吧,待我看看。” 说罢,闭目掐指,心内默念,顷刻,他张开双眼,开口说道:“自今日始,十日后四月初六,是黄道吉日,巳时二刻当是该日吉时,当日当时三省院持正堂施行拜师礼,自那之后我们方始为师徒,再唤先生不迟。” 顿了顿又接着道:“行礼之日,不受俗礼,不邀旁观,不照俗套,不行俗仪,就这样吧。切记、切记无误正时!” 父子均满口答应称是。 话语刚了,三人见这太阳已然升至半空,葛姓男子也不说话,当先转身朝开向走去,还边走边说道:“贤弟,你可切莫小觑我之约法,一切自是字面上的意思,前二子皆因种种因由弗能相持,亦自觉所得亦足,遂出门别路了。以吾观之,仅得皮毛犹未可知耳,而且未成体系,汝或当引以为戒。另外世俗那些虽我不大在意,但你是例外,我也不想搞得到时候大家都难堪” 亨书勤回道“葛兄尽管放心就是。” 父子二人见葛姓男子已然前行,也连忙跟着朝开向迈步,亦步亦趋的跟着走出了小亭,向道观行去。 一直走到路侧道院大门处,葛姓男子疾步跨上七八层石阶,在院门前站定,轻叩门环,发出咄咄的清脆映声,敲完,又步下石阶,走到父子二人跟前,开口道:“我就不邀你们入内稍憩了,十日之后汝便知晓。现先请回,请恕我不敬之处。另说我们之间之事亦不便让外人尽知,不声张,不传扬,我们自知罢了,倒也不值当作秘密来严守,诸事自然。” “自是晓得的,必遵兄长之意,不敢稍违。” 三人一时无语,过得片刻,先是门栓的碰撞的声音,而后吱呀一声门响,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再缓缓张开,仅得半开就不再继续,开门之人也终未见。葛姓男子也不再言语,说了一句告辞,回身拾阶而上,待到门扉处竟不理父子二人挥手致意,径自入门而去了。大门在父子面前又缓缓关严,门栓响动。 父子相对一视,都微带笑意。此时太阳已至半空,洒下的阳光斜照在道院大门上,只见道院大门正上方有一方匾额,上书“三省院”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虽经岁月磨砺,匾额多显斑驳,但金墨书写之字依然熠熠。 “走吧,四儿,我们下山去。” 第五章 小镇上 父子二人转身沿山脊小道蜿蜒前行。沿途巨石悬崖多见,山道为人来人往踩踏所致,只此间来往的人明显并不多,这所谓的路多也是自己找寻能下脚的地方罢了。两侧间或多长着矮松和各种杂树,杜鹃花从一簇接着一簇的,就好像开遍了山岭,朵朵或粉、火红的花朵对着天空的太阳竞相的开放,随着呼啸山风吹过的时候,点点的花瓣飞扬起来,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整个连在了一起,顿时有一些从花的海洋走过的意思,也煞是好看。人行走在花海中间,花瓣随风飘落在二人的头上、身上,人顿时好像也变得美美的一样,就是连这心似也温柔了不少。 下山的路要远比上山走的容易,但危险却增添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愿得偿的原因,这人的心境变了,虽说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得格外有力,好像也更稳当。上山时用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崎岖陡峭的山路,这返程好像只用了当初一半稍多的样子,直到见得一条岔道出现在父子面前,一条蜿蜒的顺着山势向上,直到前方山寨而去,另一个则是倾斜着往山腰下行的下山路。父子就又沿着这下山的岔路,一路往下行去,这岔道显见的比山脊小道宽阔平整多了,也因为来往的人较多,明显踩出一条明亮的山路来。父子俩沿着这条坦途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又转到一条三岔口看,一个规模较小的庄镇顿时出现在父子二人眼前,这里正是父子两个下山后的第一个目的地。 这庄镇虽没有建有镇墙,但布局亦是规整,倚势而来,错落有致,街巷井然。在将入镇口的岔道边,路上行人渐多,通往山下和小镇的拐角处有一个简易的出檐木头茶棚。其时,挨着茶棚的是几个放着担子卖馒头、包子、面饼和鸡蛋等吃食的自制小食摊,再远一些是有几辆牛车。食摊生意清冷,偶尔才有人会来买些中意的简单吃食,大约都是晚归之人。茶棚出檐立柱一侧摆着简易的条案和围炉灶膛,屋檐下悬吊着一众铁质吊壶,一个婆子围在那方寸之间,手里忙着伙计,添柴加水,整理抽屉。条几上放些用纱布搭着碗口的茶碗,另一处放着几个小碟,内里分别放着花生、瓜子、青豆、蚕豆之类的显示自家炒制的小吃食。棚内摆了八、九张桌子,其中的四张桌子上三三两两的坐着些茶客,其余的都空着。茶铺内人互相直接彼此说着话,显多是相识的人,只不曾刻意压低音量,人虽不多,确有点喧闹的感觉,烟火气十足。 二人径直进了茶棚,竟也无人上前来招呼,只二人也并不介意,直接找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就相对坐定。随即便见得一个四十多岁的沧桑男人从前檐案前起身,一手拎着汩汩冒着热气的茶壶,一手端着两个粗釉的黑瓷茶碗,一瘸一拐向二人桌边行来,虽步行踉跄,但尚算平稳。儿子赶紧起身,接过男子手中的茶碗,摆好后才又落座,亨书勤微微点点了头。老伙计站定桌旁,单手执茶壶,分别往两只瓷碗中注好茶水,又蹒跚的拎着茶壶离开去别处忙活了,从头至尾也没有不曾问及父子二人可要些其它什么之类的话,似是一句话、一个词都不肯吐露的。当然了,对店家自制的那些小吃食,父子二人也是兴致缺缺,自是并没有开口索要。 亨书勤先是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深棕泛红的茶水,又望向一直注目看着老伙计的儿子的小脸,一脸的慈爱,低声问道:“四儿,可是累了?” 亨亚日正襟危坐,面颊红晕,虽两颊微带汗水,身子却挺的笔直,应声回过头回道:“父亲,不打紧的,就是一直赶路,家时也常出外行走,都是小事,就是山路难行些。” “那就好。”随即,亨书勤又接着说:“你道这茶铺为何不问客人的意思,直接上来就倒热茶?” 亨亚日皱了皱眉头,转头看看案几,又看看老伙计,细思片刻后道:“可能是他铺子里只提供这么一种茶,没有别样选择,伙计又不便行动的,一切从简吧。” 亨亚日说完,盯着自家父亲。亨书勤却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说道:“且不忙听我分说,你再看看周遭,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也许会有什么样新的或是不一样的想法也不一定。” 于是亨亚日依言转头四顾,竟是把周遭都看了个仔细。茶铺里的茶客大多粗布短衣,长衫少有,粗布又多为自家织就,衣衫脏不说,还多有补丁。虽只是晚春,但尚未入夏,其中挽袖卷起裤腿者多有,偶有两个着长锦者,衣服上亦多有少量秽迹,此时其父子二人置身其间,自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茶客谈吐间尽是些家长里短和生活行市之类的话语,几近生活,话语简短。不过一旦分辨起来,间或能听得少许骂咧其人其事,亦插科打诨间却也不净显粗野;茶客中青、中年男人居多,少有的几个女眷、幼子者,俱在着锦者身侧,显然多为其家属;大部就着茶简短的吃着馒头包子的茶客是些粗布男,身体结实,指节粗大,肤色幽深,多是皱纹满面,神色茫然,只是尽力的吃茶干饭,也有闲聊上几句者;着锦携眷者相对张罗些简单的茶点,吃茶吃食,尚细声细语的谈着话;大部茶客身周靠壁处,尚放有一些农具和皮鞭、支架、包裹等一些事物。 亨亚日说道:“我观这里的茶客多是携眷寻亲的旅人和镇上镇民、车夫和脚夫、行商这一众人,看起来生计也多是一般,大多看起来操持起来也多有艰难,生活不易。一般说来应该是不大舍得日常去镇子里环境好的茶馆酒楼去吃东西,茶铺这种就显得比较适宜,解渴管饱,还用度不高。至于说那些旅人应该负担得起,但可能是为了寻方便吧。看他们大多彼此认识,也该是这里的常客,伙计大抵也自是知他们的习惯,所以也就不用多问了。” 亨书勤端碗喝了一口茶,仍是没有回答儿子的说话,说道:“先喝口茶再说话。” 亨亚日端起茶碗,看着茶水,心内觉得有些怪异。但见茶水异于常日,看看内里的叶片也和常日里的清茶有少许不同,碎的和大片舒张的混在碗底,还有隐约可见的小颗粒,一时也是有些口渴,遂猛呷了一口。嘶,亨亚日勉力咽下口中茶水,没致失态吐出,只觉又苦又涩又微咸,又间杂有一股辛辣意,几与草药煎汤之味相当,只微微皱了皱眉。 亨书勤见儿子这个表情,不禁莞尔,笑道:“喝不惯,也不好喝是吧?” 亨亚日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味道怪怪的。” “结合刚才那些,那你且再想想看看,不用那么着急回答我,再多喝点茶。这种茶平日里也是难寻的,我们现在这种情况也算正得其实。” 亨亚日也是一时不解父亲之意,只是听话的又轻呷了几口茶水,品味了一下。 亨书勤一口把茶饮尽,对亨亚日说道:“你年纪尚幼,空腹也不易多喝这种茶。我们回客栈后,吃点东西,休息休息休息再说。一会儿,就回家吧,还有俩日多的路要赶呢。”遂起身径自朝婆子走去,一边摸出身上的钱袋,取出零钱给那婆子,说不用找了后,就招呼儿子离开。婆子起身道谢,亨书勤也只是不太理会,见亨亚日已经跟了过来,二人就出门而去。 走出茶铺未久,亨书勤又说道:“二十几年前,我和你先生曾共游太白顶,路经此地,也在这镇口这茶铺喝过茶,味道还是那个味儿,只是原来的那对老夫妻却未见了,估计多是身体情况不好甚或去世了也说不定。当时情况和现在差不多,我们也有差不多的疑问,当初也曾仔细想过,识见和你说法差别不大,却总觉有些缺憾,不那么充分,不那么全面,或者深入不够吧。只是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慢慢才有了些别的体悟。” 看着父亲似是打着哑谜般的言语,亨亚日虽有不解,但也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到底忽略了什么,也不做声,只是跟紧了父亲的步伐,往镇中而去。 约莫走了一刻多钟,方得到仙来居客栈,正是来时寄宿之地,但见佣人王品福正站在楼前往他们的来向张望着。由于来时赶路甚急,又一直坐在马车里,待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早起登顶又起的过早,天色尚暗,沿途情景竟不得见,亨亚日此时才有机会一看这暂住的小镇。 亨亚日一路走,却也在一边打量着身畔往来的行人以及街道两侧规整的街巷屋舍和附近的各种景致人物地形。踩在石子铺就的路面,前眺高矗立于镇子不远的两峰交汇处,在太阳的照射下,似有一道亮光持续落下,而后落入幽深的峡谷,青山翠绿;巷子里的人家也自各忙着活计,有牵牛者负索前行,肩扛农具者大踏步的走得飞快,顽童跑笑着沿街乱窜,沿途有鸡鸣狗叫之声传入耳中;竟有胜者尚有疑似读书声飘过,亨亚日一时竟是觉得这里居然不比德安府外那些小镇稍差,甚至怡然之势犹有胜之。 王品福见得父子二人平安归来,赶紧上前招呼着说道:“老爷,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等得都有点发慌了。”说完又自顾的低声嘀咕道:“看把四少爷给累的够呛。” 亨书勤说道:“品福,没啥要紧的,就是爬爬山而已,这不就回来了嘛。” 三人一边说,一边上得楼去,直到自己下榻的客栈客房。一进屋,但觉一阵困境窘迫之意袭来,亨亚日下意识的一坐着桌前的椅子上,似是不愿意载动弹了一般。亨书勤见此,也是一笑。王品福随父子身后跟进了来,说道:“老爷,吃食一直都备着,只是你们没回就没急着上,我去催催,这都快当午饭吃了。” “那就少用一些,你去吧。” 王品福听得招呼后,就出了房间张罗吃食去了。一时,屋内就余父子二人了,父亲看着儿子好似在发呆,遂张口道:“想啥呢,呆愣愣的?” 亚日说:“在想父亲你在茶铺出的哑谜呢,是不是我年岁尚小,不能尽知?” “呵呵,还想呢,也不竟然吧,再说那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你早先答我的,其实已经很好了,其它的也无法苛求你更多了。有些事听起来,咋看起来,有想当然的成分,和年龄、生活历练等等的都有很大的关系。只有随着年龄增长,活动增加,世界多看,事情常做,才能增长见识,才会对人、对事甚至是我们这个世界能有个模糊的全面认识,形成自己的看法和体悟,这样更有助于找寻到合适的或许会更好的答案。”亨书勤知道自己说的儿子未必能懂,毕竟年纪还太小,心下也知道自己着急了些,想了想后,又说道:“打个简单的比方,你现在能分得清什么是禾苗,什么是韭菜、蒜苗的吗?” 亨亚日答道:“禾苗是庄稼,韭菜和蒜苗算是蔬菜,蒜苗还抽苔结蒜的,这些我自还是分得清的。” 亨书勤听后笑了,却也没有言语。正好王品福带人把吃食送进屋来,又摆好碗筷,亨书勤就对他说道:“品福,一起用点吧。” 王品福回道说:“老爷,我已经用过了,我伺候你和四少爷用就行。” 亨书勤招呼儿子坐下,然后对王品福说道:“那好,你等下去店家那里讨几颗韭菜和嫩蒜苗,纯叶的和带着土的,都备一份,再去镇子边的地里挖一点禾苗来,选最小、最嫩的来,也是一样的处理。等下一起带来给我,我一会儿有用。” 王品福一头雾水,问道:“老爷,可有什么讲究?” 亨书勤说道:“让四儿看看,见见,我们当初也这样过来的,只是没有这么早罢了。再说这个季节也正当其时,我怕日后万一有事就会错过了,索性今日就提前办了。” 王品福听完随即醒悟,眼睛一亮,回道说:“是啊,我竟是忘了还有这一茬了。”说完竟是嘻嘻笑了。 亨书勤一边思索,一边又说道:“这样,等会儿,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就准备出发了。此次出门来,吾愿已偿,后面还需准备的琐事尚有不少。虽出来的时日不长,但家里的情况我放心不下,旭东的身体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持续高烧不退,精神萎靡,身体发软,尤其右腿甚至连感觉都少有,也不知现时是个什么情况,怪叫人挂心的。亚日的学业也不易耽搁太久,我这里估计也有一些公务需要处理,就不在这里多待了。虽说让四儿在这里多走走看看也是美事,但也不急于这一时,看现在天气也不太热,适合赶路。你去把事情办妥后,准备一下,我们吃罢这晌饭,下午就归家去吧。”王品福应了一声。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和外面担子早餐供应的类型区别不大,却显得精致很多。包子样子别致小巧,一层层叠放摆开,油汪汪的好似透着一层亮光;馒头蒸的蓬松,油条炸的金黄,入口柔糯;盛在碗内稀饭液面结起一层黏膜,阵阵米香飘逸;还有几小碟就餐的小菜,鲜亮又清脆爽口。父子俩慢慢的吃着,细嚼慢咽,进食之中,竟没有什么响动发出。王品福在一旁添茶递水,直至父子二人吃完,才着人收拾好残席,方告退自去了。 亨书勤对儿子说道:“稍看会儿书,再休息。记住:即使再累,饭后虽不易躁动,但亦不应当即睡下。不得养成不好的习惯,再说长辈在时亦于礼不合。” 亨亚日答道:“儿子记下了。”说罢就起身从行李里取出书本,想想又把笔墨纸砚俱都取了出来,一应放在桌上,摊开放好,拿起国学书默默的看了起来。一旁的亨书勤也拿出本书来,自己一边默看起来。 少顷,亨书勤听得研磨声,抬眼看见儿子挽起袖口正自研起墨来,研完后,又镇上白纸,就拿起笔架上才小号狼毫,蘸墨饱满,定神摆正身姿,悬腕运笔,一笔一画的写起字来。只见纸上书道: 画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字体稚嫩,却也工正整洁,布局合理。亨亚日写完停笔,自己看了一遍,起身至洗笔盏中,把笔洗净,又挂在笔架上。做完这些后,亨亚日和父亲言语一声,待亨书勤点头答应后,自己又收拾好桌案后,往卧房径奔床榻而去。不多时便有略显粗重的鼻息声从房中传出,亨书勤闻听后,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昨日戊中时候方致客栈,收拾、吃饭、洗漱,安顿消停至歇息时,已至亥时。早起又卯初起身,一直走走停停,竟一直不得休息,至此时才算事了,一旦放松下来,加之腹内有物,便有些慵懒,即使自己一个也有些困顿,何况一个九岁多未至十岁的孩童,正是觉多的年岁。 听了一阵,见隔间传来的鼻息声渐至平稳,亨书勤放下书本,进隔间去看看幼子的睡眠情况。虽天气慢慢热起来,却也不甚稳定,有道春是乍暖还寒时节,晨时午中温差犹大,增减衣物,穿衣盖被亦是要谨慎一些,不致感冒受凉才好。尤其旅途中,更要多添一分小心。看着小肩膀微敞,父亲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又盯着看了少顷,见儿子睡觉尚算老实,就出了隔间至厅堂里坐定。 亨书勤又看了一阵书,不觉困乏上身,只不得心净。大白天的对一位来说是不适宜上塌休息的,丢下书本,亨书勤喝了口茶水后,径自闭目养神起来。把这些天的事情大致捋了一捋,一阵思虑后,亨书勤确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尤其今日儿子名师得托更是经年之念得偿,是件大好事,于是就养神的愈发深沉起来。 第六章 家风传承 一阵“吱呀”的响动后,客房的大门打开了,王品福一闪身进得屋来,转身关好门后,就朝内走去。一进门,就见亨书勤正自端坐在太师椅上驾着双臂闭目养神,身姿却依然挺拔卓立,和平日里正坐也没见有多大的差别,王品福走近时,难免犹豫了一下,正待悄悄回转出门,却见亨书勤不知几时睁开眼,正看着他。 王品福唤了一声老爷,亨书勤开口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至午时了。” “东西都备好了吗?” “是的,老爷。除了这屋子里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外,其他的一应都备好了。马也喂饱了,掌也修了,又着人放了好一阵,马车也检查过,都收拾干净了,随时可以出行,其实这些一大早就在准备着呢。另外老爷刚刚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要现在拿进来吗?” “嗯,时侯也差不多了,先拿进来吧,照我们当初的规矩,分两次让四儿看看。” 王品福听后,咧嘴笑了,“想当初东少爷、九少爷弄这事的时候,也是我办的,自是晓得的。时间过的真快,不想这又马上轮到四少爷了,这可显得早了点。”说完感慨了下后,转身出门准备去了。 亨书勤进了隔间,看儿子正睡的香甜,虽有些不忍,仍是坚定地轻摇起儿子臂膀,一边说:“四儿,醒来,该起了。” 亨亚日被惊动,便醒了过来,见是父亲正斜坐在床边唤他,于是先唤了一声父亲后,赶忙一骨碌爬起。亨亚日起身穿好衣服,又就着屋角处用木架托起的水盆,用清水净了净脸后,又细细擦干手脸上的水迹。随即,父子二人从隔间出来时,却见王伯正在厅堂的桌前忙活着。身侧一个篾条编织的小竹筐,上面搭着的蒙布半敞,王伯正自筐中把一丛丛的事物取出。亨亚日定睛一瞧竟是三从叶子,一一分别摆开,平铺在已经搭好的桌布桌面上。 亨书勤吩咐道“亚日,你且去近前看看,这分别是禾苗、韭菜和蒜苗的叶子,你去指给我看看,每一种分别对应的事哪一个。” 亨亚日此时已然清醒,自是想起睡前父亲吩咐的事情,只并不知这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却也不着慌,就着桌上的茶水潄了漱口,就来到桌旁坐定,定睛打量那三从绿色叶子。三从叶子中除了其间一丛叶子显较宽大,中间部分略显轻折外,余二者左看右看,除咋眼看去的一丛叶子较为挺长,另一从就较粗短,外形看上去就似短从是长从中去除了一截所得一样,其余就是不太看得出有多大的分别。 亨亚日转头看了一眼自家父亲,只亨书勤一时却并没开口说话。亨亚日伸出手,从桌上每从叶子中都取出一颗,细细端详起来,还分别拿起左右摇晃,又用手摩挲掐捏叶子,然后归位,思索。终是给他瞧出了中间细微的差别来。只是亨亚日心内呐喊着:可是,可是,就算我知道了中间的区别,可我还是不知道谁是谁。 亨亚日红着脸,抬头望着父亲。亨书勤似是未觉,对儿子说道:“都看清楚了,可看出什么吗?” 亨亚日嗫嚅的答道:“父亲,我自是看清楚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看清了差别,可是我压根就不知道每一种东西原本长的是什么样的。” 亨亚日说完,只亨书勤并不理会他,却又对王伯说道:“品福,把整棵的拿出来,给四儿看看。” 王品福于是先把三从叶子挪至桌面一边,就又揭开筐沿的整块蒙布,把尚带着泥土的三把植株一一拿出,在放在桌面上,一一分开摆好后,就退至一旁,束手静立,侧旁观戏起来。 亨亚日再次打量起这些植株来,又转头去看早先已经看过的叶子,一一对比,这才把叶子也植株一一对应起来后。对应之后,亨亚日也不嫌脏,拿起尚带着泥土的植株,一种一种仔细的观察起来,根系、株茎、分支的抽叶,甚至就连株茎上退化的腐皮也细观摩挲,抵近鼻端嗅了嗅。一刻之后方才终了,亨亚日抬起头,望向父亲,欲言又止,脸上羞愧之意更甚。 亨书勤也一直看着儿子的行动,看见终了,才开口说道:“品福,把东西都收了吧。四儿,你也去洗洗手,然后我们再一起说话。” 王品福把事先准备的桌布一提,就整个把植株、叶子甚至是泥土就用整个布包好,然后把它又放回竹筐里。桌子上很是干净,但王品福似是仍旧不放心,又用抹布整个把桌子擦了一遍才罢。这时亨亚日已洗罢手转回,却也没有在桌前坐下,一直行到亨书勤的身边,挺首恭立。亨亚日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看向自己父亲。亨书勤想了想后,方才说道:“四儿,刚才几样东西都看清楚了吗?看得分明吗?” “是的,父亲,可是……” “可是仍然不知道哪个是禾苗,哪个是韭菜,哪个是蒜苗,是吧?” 亨亚日小脸猛的一下有些涨红,不敢对视父亲的目光,羞愧的回道:“是的,父亲。” 亨书勤看着儿子这个样子,不由和王伯对视了一眼,竟不约而同的二人一起面带轻笑。儿子站在一旁垂头丧气的,却不得见。 亨书勤正颜,开口说道:“四儿也不必如此,说起来这也算是吾家的一项传统,只是你接受考验时候稍早了点。至于说考验的结果,其实接受考验的除了极有限的几个先辈外,大家的差别有限的很,嗯,我当初也差不多如你一般。” 亚日闻道后,情绪方才略有好转,不由又好奇的问道:“传统?什么传统?” “自然就是这个考验本身就是这个传统,到了适宜的年岁,家里是要组织的。平日里不许说,也不许议论,尤其是对家里未经传统考验的子弟后辈更是严禁讲起。虽说考验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经历,但这是一个好的传统,只有经历之后方知其宝贵,日后你也便会自知。而且将来你也是有必要把这项传统延续给你这一脉的后人的,至于这个传统的考验或者说意义是什么,我暂先不说明,容你日后自己思考,切不要人云亦云。” 亨书勤接着又说道:“这个传统的出处是先祖当初读史时,自惠帝的“何不食肉糜”有感而发所来,也为了后世子孙务实求真,避免夸夸其谈所创。竟是也由此开创了吾家家风,所以吾家虽历经数个朝代数十辈人,却也能安身立命,自强图存,少有不肖,延续至今,其实在是居功至伟。” 亨亚日一时哑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总觉得有些玄玄乎乎、神神叨叨的,却看见父亲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自压抑了一番胡思乱想。 “就事论事,四儿你自是吃过韭菜和蒜苗,禾苗也在书本上有学,自以为有了这些见识,所以会想当然的认为自己好像天然就知道这些东西,自己也可以分辨得出来,说起来是头头是道的。可是真当事物放在你面前时,虽然自己通过仔细观察,也清楚知道了这几个中间的差别,但依然不能对上号,也却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无法依据自身的认知把它们一一对应出来,可是如此?” 亨亚日红着脸,答道:“是的,父亲。” “通过这个传统考验,你想到了什么,学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我且不说,你自己体会体会看。” 亨亚日沉默了片刻,才有恍然大悟之感,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以前教习讲过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可能和这个意思差不多,只是当时理解的也不够深。其实也是不明就里,说来惭愧的很,自以为学到了一些知识,明白了一些道理,竟是有些自大了。” 亨书勤点了点头,貌似满意,不知为何的,双手微动,终是想到颜面克制下来,说道:“你能有这样认知我很高兴。你年岁还小,尚需时日,以后你或会有更多不一样的体悟,有时会有两种甚至多种思虑,这些思虑还会左右冲突,有些甚至是相互对立的。然而这世上却极少有人能把这些冲突都想通透,而能想透的都是顶顶了不起的人。你先生或是我认为的这种了不起之人其中的一个,只是毕竟我们后来些年联系日少,现在他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我亦不好乱猜。只是就以前我们交往来看,当世了不起之人中必定是会有他一位的。” 亨亚日一时听得也是似懂非懂的,不过既然父亲夸赞,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就点了点头。一旁王伯也是脸露笑意。 “其实还是有一种方法是可以来帮助你判断的,只不知你是否想到,当然了,我当年也不曾想过这一点。” 亨亚日灵机一动,说道:“父亲说的可是这味道么?就是说通过品尝它们的味道,明白中间的差异,找回自己熟悉的记忆来帮助自己识别区分。毕竟我在最早先认识它们的时候,最主要的方式也就是把它们当菜吃了,这味道可能比这形象的辨识度更高,只是这生熟之间味道上会有多大的分别,我也并不是太清楚。” 亨书勤笑道:“说的很好,就是这样。虽说生熟之间的味道确实会有差别,但也并不脱离原味,不可能韭菜炒出蒜苗味儿来。”顿了顿后,又说道:“好了,暂时先这样。品福,你去看看午餐准备的怎样了。早点吃得太晚,中午简单点就好。我们吃完饭,就准备出发归家吧。”一旁观戏的王伯答应一声就出门去了。 父子俩一时相对却都也没有说话,亨亚日从父亲身边退开,拿了本书回坐至桌旁,这才坐定下来就看起书来了,这回却是算术一科。亨亚日看书途中,还一边看,一边屈伸着指节,一边口中小声的似是念念有词般,有时还会把书本平摊在桌面上,双手托腮扑在桌上,目光迷离,冥思苦想状。亨书勤并没有取书来看,却站起身体,来到亚日背后厅堂临窗一侧轻轻地来回踱步,边踱步,边活动一下身体,扭扭头,动动胳膊,摆摆腿,有时还望望窗外风景,又小心避免被儿子看到扭腰摆臀的样子。只是怕影响儿子看书,亨书勤的动作幅度都不甚大,避免发出声响,一时屋内无声。 少顷,敲门声传入,父子二人都即停止了动作,亚日把书收起放好,父亲也缓步回到太师椅上坐定。王伯打门,带人把午餐传进屋里,上桌摆好。但见上得却是三菜一汤一小碟,两个竹筒包饭,二副碗筷,顺带的还有一磁壶热茶。一盘红烧小鱼,一个酱卤牛肉,一个时令的春韭炒蛋,猪肝蛋花汤,小碟里面是腌制的酱豆,种类不多,做的也很精致,配料点缀,样子美观,闻起来亦是上佳。菜饭上桌,王伯清理残茶,又清洗了茶具,添上新茶水,把竹筒里的米饭分至二人碗中后,垂手站在一旁伺候着。 亨书勤对王伯说道:“品福,你也自去吃饭吧,这里不用你了。你也不用着急我这里,安心吃饭去。等你吃好了再过说话,这一路上还要指着你让我父子两个一路安逸呢。”说完又把钱袋解下交给王伯。 王伯接过钱袋,又应声回道:“好的,老爷。”说完自去了。 父子二人对向而坐,取筷准备吃饭,亨书勤指着红烧小鱼对亨亚日说:“这鱼就是这山溪里的溪鱼,肉质很是细嫩,再用五香叶红烧提香,加麻加辣吃起来更是难得的美味,而且更妙的是整条鱼通身就只有一条主刺,并没其它细刺,很好入口,这算是久违了。”说完又指着小碟,说道:“这是另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美食,当地叫臭豆,是用黄豆蒸晒发酵所做,虽然听起来和闻起来可能和臭豆腐有些类似,但后期做法是不同的,吃起来亦是别有一番滋味。味道没那么大,还有嚼头,味香却也不减半分。”说完,又翘首对儿子说:“你尝尝先。” 亨亚日听了父亲的介绍,首先想到父亲早先一定是到过本地游历过的,不然也不会对当地美食如此了解。于是又听话的分别尝了尝,细细品咋一番,点点头,却也没有说话。 于是父子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无声无息的闷头干饭喝汤,食不言寝不语的。一时吃罢饭,但见得桌子上的盘碗碟基本都空了。吃罢漱口,父子不约而同身体向后,倾靠在椅子上,只是父亲体长,依然靠的端庄,儿子体短虽尽力退后身体却显得有些斜倚样。父亲见儿子斜倚的样子,不由笑意上脸。 早餐吃的较晚,中餐却又胃口大开,结果吃了个饱胀,亦是有违日常,父亲却也一脸的畅思,心内欢喜,又有一点淡淡的惆怅。看着儿子,亨书勤开口说道:“当年,我和你先生自京城求学暑期归来,这里又离我们家又比较近一些,也在这一带向是有名,所以就经常同游流连于太白峰、田王寨、桃花洞这些地方,也算混了个精熟。”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窗口,似要把远处看个够,只是本就在半山腰的小镇上,却正是应了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此山中,未能一窥全貌。 亨书勤接着又说到:“这边的环境这么些年来,改变的却也不多,只是人变的多了不少。山美水美风景美,日常里俗务缠身不得脱,今又有事才得来此,又要匆匆而去,真是莫大的憾事。要是带你在此流连些日子,走走看看,也是美事,只是可惜了。”说完,又好似沉思,又似是自言自语的道:“不想你先生还是会挑地方,竟是重回故里隐居。”由彼及自,转而又道:“咳,看我这些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却是连看风景的心思都淡了,心气也没有了,来到今时今日此地,感慨颇多,或者是我老了吧。”说完,却是苦笑上脸。 儿子在一旁看父亲是接连地感慨,却也无法插言,一时见父亲语毕,才接口安慰说道:“也是儿子尚小,还不得给父亲分忧,净是给您增添负担了。期盼日后,儿子能有所成,能让父亲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方好。” 亨书勤听了儿子这少年老成的话,心内自是一阵快慰。却也说道:“但愿吧。” 话音刚了,听得敲门声响。门开之后,王伯带人进来,收拾桌子。见得收拾完餐具的人离开后,王伯才开口说道:“老爷,下面都备好了,帐也结清了。收拾收拾这屋里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出发了。”边说,边把钱袋递给亨书勤,却又说:“住宿、吃食、马料这些一共是……” 亨书勤打断王伯的话,却也没有接过钱袋,只是说:“你且先随身带着,这一路归途上还需要你前去打点,拿来拿去的也不方便,你看着办吧,回去了再给我。”一面又对儿子说:“四儿,你也帮着收拾收拾,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亨亚日自是应声答应,起身先去收拾自己的事物。待收拾停当,却看到王伯尚在收拾父亲的事物,就走近前去。王伯回头看向亨亚日,说:“四少爷,老爷的东西我是收拾惯了的,自是不会差错,你帮着还不便。这样,你在内屋外屋里看看,没有落下什么事物才好。” 亨亚日答应后,在屋里转了一圈,见也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回身到了厅堂父亲身边时,见得王伯亦是收拾好,于是就点了点头。 见状,亨书勤对儿子招招手,说:“走吧。”言罢,父子二人当先而行,王伯挎上一大一小两个包裹随后跟着就出了客房。大中午的,正是用餐时候,沿途楼内人来人往,旅店大堂了,也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还有数桌多人竟一脚踩凳站起,面红耳赤,用力对向挥手骈指,口中念念有词:五魁首啊、八匹马啊,却是在手谈不已。王伯和客栈掌柜点了点头,打个招呼,父子二人竟是不理,径直出得这喧闹的客栈。 出得楼外,见一人正牵着自家马车在一旁静候,王伯赶忙快走几步,行至马车前,一边把行李在车辕处放好,一边向负缰而立之人道谢:“多谢了,老哥,你受累。”那人告辞后,王伯伺候着父子二人在车里坐定,方上了车架,扬马挥鞭,往下山下而去。 第七章 归家 山脚下有一个较大的镇子,名唤苍梧庄,规模气势和山腰处的沁水寺相比要稍稍大上一些,亦是倚势而建。镇子的中间可见几座宏伟建筑群坐落其中,只是整个镇子只是规整程度不如,路平宽阔处有胜,马车经过的时候也没有多做停留,一路往家去的方向行去。亨亚日早先曾听父亲介绍过说,自家老屋就在本镇上,只是因为他年幼,所以就从未曾带他回来探访过。平日里,亨家人也极少回这老屋,这里多也只是象征意义更多一些罢了,辈分高的几位老太爷才会在一年的某些时日里偶尔地回上个一两趟的。在这次父子二人上山前路过这里时,因眼见着天色将晚,加之着急赶路,亨书勤只是在车上向亨亚日指认了不远处那几栋异样显眼的房屋,对亨亚日言道说那里就是亨氏老宅后,马车旋即就离开了,并不曾下车近前一观。亨家的家人早在数辈之前就已整体移往德安府府城而居,此处慢慢偏废。只是这处终也是德安府亨家这一脉的发祥之地,是个脸面问题,加之德安府本地距离此处并不算太远,所以多是家中老人在每年岁末或有大事发生需要凭吊祭祀时才会回来偶住,平日里一向都不住人的。不好因为无人居住就糟践了房屋,又寻了些仍旧住在这里的旁亲着人照顾着,适时的修缮,终不致荒废才好。再者当地还有本家的少量田地在此,虽不大在意,亦有在此居住的远房亲戚承惠帮着照应老宅,彼此得益,也是方便行事的。 这次返程路过时,马车在此仍旧没在亨氏的老宅停留,亨亚日只是盯着越来越远那一栋栋建筑的身影,渐至消失不见,似是跟众人送行一般。亨亚日多少有些遗憾,但想着家里的事情确实太多,又太着急,父亲真的抽不开多少时间,也算释怀。而且看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应该是还要重新上山的,毕竟是有着约定,那时有时间的话,或者过来看看也不错。而且依父亲和人商量的话语来看,今后自己怎么办,完全由自己新寻得的先生说了算,就是父亲也无可奈何,那后面的路具体该怎么走,真是一点方向都没有。也因为年幼,自己也不可能拿什么主意,就是先生看着还是挺体面的一个人。亨亚日一边在车上安坐,手里捧着书,只是这心思却早飞了。 路上,亨书勤问王品福道:“品福啊,我们这样一路不停的,后天晚上差不多能赶到家吧?” 王品福顿了顿,思量了一下后,说道:“老爷,往常这条路我和我爹送太老爷们回老宅时也曾走过不少回,算是跑惯了的,再加上这次出来时跑的一遍,我心里也有谱。要是一直按这么早走、晚住下地赶车的话,差不多后天晚上稍晚一些确实是可以到家的。只是这马儿得要伺候的殷勤些,到时我和店家多说说,估计应该能行,只要马儿还能坚持得住,只是赶车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亨书勤点头应允道:“就这样吧。” 王品福说道:“只是老爷,您或者没事,但四少爷行吗?这可憋屈的紧。” 亨亚日却也不肯示弱,忙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亨书勤说道:“这点苦其实也不算什么,早晚都是要经历一遍的,早点有体会也好。就是这一路要多辛苦你了,我们还能坐坐躺躺的,你却要一直守着赶车,伺候这马匹的。” 王伯说:“这后面路好,又阔又平,早晚人也不多,再说这些平日里也都是做惯了的,不妨事。” “一路注意安全吧!”亨书勤说罢便再不多言。 穿道过河,走村过镇,一路风尘,路上亦是不多做稍停,除了必要的补给和方便外,其它时候三人大多均在车上,有时甚至用餐也是在车上凑合着解决的。住店也是直到日落方止,而第二日一大早就又早早的出发了。原本三日的路程,终是只用了二日半的兼程,于当日晚上戊时一刻在城门即将落匙之际,总算是赶至。守城的兵卫见是王品福驾车,自是认得的,都是惯常见的老人,知道自不是寻常人坐得,也就没有多查验,只点头示意后,就放马车一行穿门入城去了。赶忙入城后,众人悬下的心算是彻底的放了下来,不然还得一通交涉,很是麻烦。已经家门在望了,仿似这心里的急切更甚,不过一入城后,心思就放下了很多。 马车入城之后,也慢慢放下了车速,毕竟城里的人口还是要远多于城外,别不小心撞到人就不妙了,而且也不差这一点的功夫。又是一阵行色匆匆,差不多一刻多钟过后,三人才终于赶到了亨宅的门口。 到得亨府门口后,王品福喝停了马车,待到始一停稳就当先跳下马车,伺候着父子下了车,就前去府门叫门。父子二人下了车后,先是活动了下身体,毕竟坐这马车可是憋屈的紧,还是一连两天多的时间,身上可是有点难受的。 只此时夜幕早已降临,亨府门口的四个大红灯笼已经升起,高挂在屋檐下,烛光高照,光线柔和又显得亮堂。守门的人一见是王伯和二老爷父子回来,就有人过来接了马车,又有人往内宅里通报,还忙着把侧门大开,把众人往内里迎。 下弦月,夜色昏暗,不过府内在夜色下却也显得是四下一片灯火通明,父子俩抬步就往府内行去,只忽然亨书勤顿住脚步,对王品福说:“品福,你就不用跟着过来了,累了好几天了,也没休息好,你就不用跟过来了,先下去早些休息吧,明儿个晚点再过来也不迟。” 一旁自有人过来接过王伯手中的行李,在前面挑着灯带路。王品福迟疑着没有吭声,脚步有些犹豫,终是往院子里深处的方向望了望,并没有答应亨书勤的安排,稍后左右看了看后,就又跟着往府内前行。 过不多时,只见府内的老管家王弗带着一人,挑着灯,从不远处迎了上来,一边往近前走,一边说道:“二少爷辛苦了,这也太着急赶路了,竟是只用了不到六天的时间竟就走个来回,这也只急着赶路了,也不能怎么好好的休息,恐怕把四小少爷累得够呛吧?”只走近身前,就不再言语,只是给父子两个行了个拱手礼后,就着灯光打量这对父子,然后又向左右看了看。 亨书勤对这位一直服侍自家长辈,又深得长辈信任,加之多有操持一大家子琐事的王老爷子,自是不好拿捏当主子的做派,停下脚步,忙说道:“王伯,没什么的,这不都好好的嘛。这么晚了,你也不歇息下?” 老管家笑着说道:“老太爷还没睡下,说不定一会儿或许有事会叫我,哪能就歇下呢?再说这么些年也我习惯了,人也老喽,觉少,就是躺床上也睡不着。”一边又说:“品福呢,这小子偷懒又跑哪里去了?” 亨书勤说道:“这一路上,可实是辛苦他了,来来回回的一直在都没怎么歇,我让他回去休息去了。” “那怎么成,老爷、少爷们都还没有歇下,他一个做下人的,就得尽到自己的本分,伺候好老爷再说。看来这小子是皮痒痒了,尽管老爷、少爷体恤,这么大几十岁个人了,怎么能还这么不懂规矩呢!” 王品福其实先前已经发现了自家父亲在和亨书勤父子说话寒暄,只是自家心里有些发憷,没往前靠。不过听着自家父亲在前面嚷嚷,这躲着也不是办法,于是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他们面前,扬声说道:“在呢,在呢,爹。刚刚是去看了下车上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来,别明日里着急用时,一时又找不到,就又去看了看。还好,并没有落下什么。” 王弗见自家儿子现在才出现在身前,顺手一个巴掌排在儿子的背上,骂道:“小子,搁谁这儿抖机灵呢?我还不晓得你,你个不成器的家伙,也老大不小了,早早当爹了都,咋就总也长不大,说话办事总那么不靠谱呢?难不成二少爷还和你一样,嘴上会没个把门的,你是欺负我老了,收拾不了你了,是吧?”说完,又准备动手。 王品福赶紧一边躲,一边委屈的说道:“爹,你知道我也都早就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老这样打我?你这样不好吧,我多少也是要点面子的,让川刚他们见到了算怎么回事?” “怎么着,觉得长大了,老子就打不得了?” “打得,打得,谁让你是我爹呢,只是多少给我留些体面吧。” “哼,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人给的,你小子看着就皮痒痒。” 亨书勤见自己的长随跟着自己也辛苦了好长时间了,虽说老子教育儿子是谁都不好多说的,但自己要一直就这么看戏不开口,也是不成的,于是就说道:“王伯,品福也挺不容易的,这一连好些天都起早贪黑的,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 “好,既然二少爷都这么说,看来你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我也不好一直地教训你了,只你以后需得记住长了记性才好。” “我知道了,知道了,爹。” 亨书勤父子看着一旁的王氏父子对话,一时也是无言。王弗自是服侍人惯了的,从亨书勤这么着急往返,加上家中东少爷生病一事自是心内了然,也不敢误了正题,赶紧停下教训儿子的话,对亨书勤说道:“二少爷,东小少爷的身体稍微好些了,只是精神头一直不见大好。早先说是去看看洋医的,只老爷这一出门还没回,太太也拿不好主意,大老爷和老太爷也只是说等你回来再说。这些天济生堂的大夫也天天着人请来在一旁伺候着,好在没出其它什么差错。” 亨书勤说了一声知道了,悬着的一颗心虽不那么紧绷,但也甚是焦急,就不再言语,就随着众人急匆匆往内府去了。 亨书勤父子二人一入内府中,并没有先回自家小院,而是先随着王弗一起过来拜见大太爷亨文奎,好把这次出门的情况报给自家父亲知晓。亨文奎自然还没有睡下,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和亨任氏一起在客厅里坐着说话,再见儿子和孙子进了屋,就招呼他们近前来坐下说话。亨书勤和亨亚日分别给亨老太爷夫妇行完礼后,就先坐下。王弗招呼人给亨书勤父子上茶时,被亨文奎给阻止了。 “天已经晚了,给我们简单说说情况,就赶紧回吧。不是我们撵你们,那口茶待会儿你们回屋了再喝也不迟,儿媳妇也该等得急了,再说旭东还在病着,就不好在这里多呆。”亨文奎自晓得儿子这一路的辛苦和心中的挂牵,也是心疼,自也不愿意计较这些个细末事。 于是亨书勤把这回父子俩上太白顶见葛自澹的情况简单做了说明,老两口听说事成了,也是替儿子和孙子高兴。正事一说完,老两口就开始撵人,让他们父子赶紧回自己房中去了。父子二人这才和亨文奎夫妇告辞,方得回转自家院内。 方方正正的小院,院门已经大开,门口也已经掌着灯,父子俩就径直朝院子里行去。甫一入小院,就见亨玉氏正站在正堂门口台阶上候着父子二人,她身侧站着的是亨辉,身后丫头冬梅跟着随侍一侧。亨亚日赶紧加快步子跑了起来,亨玉氏冲他喊道:“四儿,慢一点,天黑看不清的,别摔跤了。” 话音刚落未久,亨亚日就已经冲到了亨玉氏身边,先是叫了声母亲,又转头唤了声二哥,说完就投入到了母亲的怀抱,环着腰,脑袋扬起,看着自己母亲。亨玉氏先是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脸,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没有说话,然后就只是拿眼盯着自家丈夫一步步的走近。 亨书勤来到妻子身前,亨玉氏先轻唤一声老爷。亨书勤握住妻子的手,没有说话,又拉起一旁亨辉的手,亨辉则唤了一声父亲,也把手握紧。四人牵着手,簇拥着转身往正堂里走。外面服侍的人见屋内人已接手事物后,就纷纷离去,王品福也上前打过了招呼后,就回自家去了。 亨玉氏一手拉着丈夫,一手牵着小儿子,走进正堂,却也未待父子坐下,当先吩咐着说道:“先让老爷他们擦把脸,净净手。” 旁边伺候的黑妮忙引着父子二人行至隔间,赶忙把事先准备好的热水分别倒入两个盆中,又兑上冷水,调好水温后,就示意父子二人可以了。父子二人就分别洗漱了一下,接过毛巾,擦拭干净后,把毛巾交给黑妮,就又到正堂,正看见亨玉氏正着人在上菜。 见父子二人出来,亨玉氏说道:“旭东才刚睡着了,要不,先用饭,用完饭再过去看也不迟?” 亨书勤摆摆手说:“还是先看看再说吧,不然总还是不放心,用饭先不急。” 夫妻父子四人入了左侧厢房。只见屋墙四壁竖满了书架,朝西一侧又多立了几排书架,架上放着满满的都是书,房屋中央亨旭东正盖被躺在床上熟睡,虽在睡梦中,依稀可见其眉头微蹙。虽说已是晚春,但室内依然升起了火盆,屋里暖洋洋的。 四人走至床边,亨玉氏斜身坐在床边,父子三人则围着床头静立,细细打量着睡熟的亨旭东。微皱的额头,细汗轻微可见的两颊,微微蜷缩成一团的身形。亨玉氏掖了掖被角,伸手取出随身带着的手帕正准备替长子轻揩面颊,忽又停下手来,似是怕把好不容易才睡熟的长子给扰醒来,一时眼眶竟是有些微红。几人都下意识的不开口说话,也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待了一会儿,亨书勤见长子只是熟睡,面向和离开之前变化不甚大后,挥手示意大家离开。临走之际,亨玉氏示意黑妮留下来看着,又特意低声交待黑妮要特别注意炭火,别燃着了什么,若是赶紧屋里躁得慌的话,就开窗换换气。交代完,几人才又回了正堂。 正堂内,饭菜已然上桌,几人按序坐定。吃饭之前,亨书勤对夫人说:“我晓得的,这些天辛苦你了。”亨玉氏没有接话,只眼眶里红丝未消。亨书勤接着说:“这次出门,四儿的事基本算有个着落,我也是宽心不少,后面的事就是准备了。东儿那里明天我抽时间再详细问问侯大夫后,再看是不是要找西医给东儿看看,其它所有的事情就都延后再说。现在,吃饭吧。” 一声令下后,大家就都不说话,端碗吃饭。只是亨玉氏和亨辉稍吃即停,显是已经吃过了的,这会只是稍陪着,应付吃一些。一时无话,待都吃完饭,冬梅给几人上了茶,亨书勤对两个儿子说道:“这里也没你们什么事了,我和你们母亲还要说些事,就不用你们陪着了。你们两个就先下去吧,只别总聊个没完,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上学的。” 哥俩和父母道了晚安后,就一起出门向自己住的屋子走去,哥俩个住的屋子是挨在左侧厢房的一字排开的两座东西朝向三开间的独栋敞屋大房,弟弟年幼住是的离父母的正屋稍近一些的那栋,哥哥就稍微往前去了一些。东侧也有两栋东西朝向的独栋敞屋大房和西侧两屋对置而建,临着正屋本是由长子旭东住着,另一栋暂做客房用,日常空着。现在长子因病移到亨书勤夫妇的正堂的左厢房,原本厢房是作为书房之用,偶尔也待一些较为体己的客人所用,只因着长子生病日长,心思旁落,待客之心也淡了些,现更为了方便看顾长子,暂时腾了一下布局位置,便让亨旭东暂时移居了过来。 第八章 夜话 一时兄弟俩人往外走,待走到临近亨亚日住处门前时,见屋里已经有灯光自门缝透出,亨亚日对哥哥说:“二哥,进来稍坐会吧。”亨辉点点头,就随弟弟一起进了屋。 一进得屋来,二人因在父母跟前持礼和哥哥生病的事导致的稍微绷紧的情绪随着离开也稍微舒缓了下来。亨辉比弟弟亨亚日大上三岁,自正是少年心性正浓时,亦是对弟弟这次远足也有些好奇,咧嘴嘻嘻笑道:“四弟,听说父亲给你寻师去了,怎么样,见到了吗?有什么说法没有?” 亨亚日也简短的和哥哥说了这次出门的情况,又顺嘴略说了些风景美食方面的事。亨辉却是摇头叹息,同时又有些艳羡,说道:“确实可惜了,没有在太白峰上多待两天,我之前也只是听闻过,却也是从不曾去过的。你呢,又起早贪黑的,又是有事,竟是也没仔细得见,匆匆一瞥的美景尚让人不胜向往,要是有时间流连又作何感想呢?还有那美食,啧啧,却也不晓得家里的厨房会不会做?”说完又自言自语道:“家里应该是不会做的,不然饭桌上应该见到过。” 亨亚日说道:“可能就是因为有些遗憾,我们才会更加的好奇,说不得见得多了,或许就淡了,就像那山民一样,生活其间,也无所谓美丑来。” “倒也是这个理。”话刚说完,亨辉忽又说道:“四弟,你说父亲给你在外面找先生是个什么意思?我们在学校、家里这些个教习也不少了,怎么还偏偏又去请一位,再说还有四爷爷和父亲在呢?“ 亨亚日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有点模糊感觉,应该不是专门来教导我们文化知识方面的,毕竟这方面书本教习都会有讲,估计是其他方面的,具体是什么的我也说不清。再说父亲和先生当年同窗多年,关系一直很好,说是知己也不为过吧,对他也是相当了解和推崇。父亲这样做自是有他的道理吧,我却是无从知晓了。听他们谈起,也多忧心于当下时局,我们年纪还小,感受不深,只是觉着我们这街上渐渐的居然也有了些外国人,各种肤色的,还有些和我们一样肤色讲话又不同的。你能明白这是咋回事么?” 亨辉说:“我知道一些,但也不多。这些外国人也是到我们这里谋生活的。你想,早先我们头疼发烧的,那些难喝的汤药一喝好几天才可能得好,只是后来父亲寻他们买了些药片,几片药下去,有时是打几针,就药到病除了。还有那些个眼镜、钟表、洋铁桶、织布的机器什么的,哇,好东西多的很。” “然则他们也可以在自己国家谋生活的,跑那么远,抛家别业的到我们这里来,有什么好的?” “可能是他们那边谋生不易,才到我们这边来的吧。我们这里稀奇的东西他们那里寻常,我们的一些寻常东西他们可能又没有,再说他们也把我们国家的不少好东西也运到他们那里去了,据说有不少外国人因此也发了大财的。只是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他们这远隔万里的,这一路人吃马嚼的,会不会不够本?”说完,自己又嘻嘻笑了起来。 “嗯,互通有无,那倒是说得过去。不过他们可不是过来开善堂的,咋可能做亏本的买卖?人又不傻。”说着,亨亚日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们的常识书上讲到过,他们当初也是抬枪架炮的一路打过进我们国家来的,后面签些条约和平了,于是那边的一些人就跑过来我们这边了。只是可惜了,想我泱泱帝国,竟是被这些个蛮夷给战败了。现在,据说我们国内也不稳当,都换了好几茬了。话说你们启蒙课上讲到秦荣正其人了吗?” “讲到了。我们是启蒙课,你们是常识课,你现在学的还有其它什么科目?”亨亚日好奇的问道。 “除了这课,其它基本都一样。只是国语、算术讲的东西更往前了一步,图画、音乐、体育、大字、劳作这些大同小异,更符合我们的年纪一些。你不会还以为我们还在玩泥巴、踢毽子这些个吧?” “我早前见过你们玩球了,一群人在那争争抢抢的,然后把球往那柱子上的圈里扔,这是啥啊?” “篮球。学校里面的新鲜游戏,是体育课里教的,才开始了没几年,也只是新学里才有的,早先父亲说起他们当初新学也没见过。别看乱轰轰一片,其实这东西也是有规则的,就像象棋里面马走日字、象走田一样,你要是不懂就只能当个热闹看了,懂的话,其实也蛮有意思的,既强身又竞争。等有时间了,我教教你,还有基本功自己可以慢慢练的。”一边说,一边又笑道:“看你到时候能不能把球投进篮筐里。” “好吧,我也挺喜欢这些东西的,觉得有意思。这几天有事,耽搁了好些天没去上课,赶明天下学了,还得看看错过了哪些,再说要不了几天又要有事出门。” “我早先看你自己不是把书上的内容差不多都已经看过一遍了吗?看起来也都学会读懂了的,还有这必要这么来来回回的吗?再说依你的聪明劲儿,这书上的东西也难不住你,只是你自己一直藏拙,不爱现。” “多听听教习讲也是好的,再说温故而知新嘛。有的教习讲的部分内容也是别出机杼,有意思的很。你们也有老师是不是上的课也特别有意思,大家也爱听他讲?另外不是还有画画写字,唱歌识谱这些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嗯嗯……”亨辉点头赞同道:“不过大部分教习都没啥意思,照本宣科的。我这尤其是算术学的还是差了点,教习讲的也不行,太枯燥了,有时也是听不太明白。家中的几个账房也是不懂,幸好父亲是经过新学的,指导的也好,深入浅出的,我才能跟上进度,不然还真有点吃力。” 亨辉说完,看了看亨亚日,见他多是有点困乏,身子慵懒的很,眼皮子看上去时不时的会有些耷拉着,晓得是困极了的。亨辉轻轻笑了,说道:“四弟,走了,我也困了,你早点睡吧,明天你歇歇么?是不是也还要早起上学?”说完起身。 “嗯,父亲说过是要去上学的,那我送送你。” 看弟弟挣扎起身的样子,亨辉不禁好笑,说道:“别,你还是就去睡吧。”边说着边出门,又随手把门给带上。回头关门时,却也看得弟弟起身双眼迷离的说:“好,好,我送你……”却不知自己已经出得门来。亨辉也是一笑,顺手带上房门,就回自己住的屋子歇下。 正堂里,夫妇二人相对而坐,正在说着话。亨书勤先是把这次出门的情况和夫人详细地说了一遍后,说道:“这次给四儿寻的先生就是本城沉柳巷的葛自澹葛兄,事前和你也提过了。这人估计你也知道,只是知道的应该不多,又多是听别人乱说一气的,我和他当年交好之事,你也只是晓得一些的。只我们完婚之后,他又出国了,后来和他交往也因各种情由又变得稀少了,书信也时断时续的。这次一见,看他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变化,感觉上和以前相似,甚至更精神一些。但终还是有些年头未见,稍稍的有些疏离,可能是他平素里一直表现得傲气的很,待人很淡的原因吧,好在所求之事他竟是痛快地应下了。” 亨玉氏迟疑地说道:“老爷,坊间里总听人说他离道判经、桀骜不驯,还好故弄玄虚的,整日里胡思乱想的。平日里忙忙活活的却也不见干什么营生,就是干些事也是不讲规矩的,甚至对家里至亲的长辈都不甚恭敬,内外不分。听说即便是外州的本家长辈到此寻亲,一旦和他对上,遇到事也是还非要分个子丑寅卯来,弄的好些个长辈都下不来台。事情传开来,所以就有好些个人家私下里总说他又是个破家的货色。” 亨书勤说道:“妇道人家的别净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我和他同窗几近十载,又是知己,自是晓得他的为人和识见、才能、志气,世外旁人又能有几人可知?我也不是自惭,他比我强的何止十倍!” 亨玉氏自是目瞪口呆,素日里晓得丈夫这些年已博得了好大的名声,脾性温婉,虽平日里待人谦逊的很,可是自身一股子的傲气却多不为外人所知。旁人不知,可是自家分明是晓得的,但见他如此推崇葛自澹,一时也是无语。 亨书勤接着说道:“他们葛家的历史很长,也从没有断绝过,一直往前追溯,据说又曾经出过神仙人物。想葛家一向世居梧州,在梧州本家他们家声名也很大,影响广泛。又有早几十年前,他们家中一些出过洋的人在家中渐渐掌有实权日久后,就先部分强施新学,家中子弟又多由此成才,身名尤响,家族就愈发的兴盛起来,反又促进他家新学之道又更进了一步。现在看来他们竟是走在了绝大多数人的前面,你看现在的新学,多是他们当初弄剩下的。邻里常说我们开化,谁知道我们也不过是亦步亦趋罢了,况且现在家中还有多少人还在私塾里打转,转不过弯来呢。子弟基本都在他那里,四叔言语中总还时不时的不满新学,这这那那的也都有些不顺眼,只碍于父亲尚在,他也只是不好和我这晚辈计较罢了。”说完苦笑。 亨玉氏的关注点显然偏了,有点茫然的望向丈夫,问道:“葛家出过神仙?哪位啊?” “葛洪,那是晋东时候的事了,据说是得道成仙了的。只是不晓得是他家附会,还是真有其人其事,这也无从分辨,只是他家祭祖之时,是有这一位在的。葛自澹葛兄他们德安府这一支,却也是葛氏的正宗嫡传,只是在他爷爷那辈不知什么原因,自家离了族宅,后来远至我们河州德安府来安下了家。到现时虽说也是过去约莫四、五十余载,却也人口不丰,最早又和本家断了来往,到他父亲后来,才慢慢好些,两边走动才渐渐日多。到他这里估计又有什么嫌隙,近些年来竟是只愿留在山内,却也不肯下山返家来。” “原来还有这一茬。他家虽说本家尚远,祖辈不在了,但父辈都尚健在,这些年住的恁近却也不愿回来看顾,也不知他咋想的,这心也忒狠了些吧。”亨玉氏说着,心里不由一紧,也有些担心怕教坏了儿子。 亨书勤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那像你说的那样,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说着不由叹了口气。“我们知己,对他少时之事自是晓得。他母亲在他三岁时就殁了,父亲后来续了弦,继母又有了自己的子女,对他日常多是冷淡的很,父亲又不大理事。渐至长大,他自是成器,继母防备之心日盛,尤是难容。加之他的几个弟弟也算争气,对家里又多有助益,父母脸面有光,有继母从中撺掇,他父亲对他就更是不甚在意了,他自是亦有些心灰。京师学校还未毕业,他就去了外面,据说是游历了些时候,具体做了些什么不晓得,后来听说他家里给了他一笔钱如何如何的,之后就不太清楚了。再更往后就是我们当初完婚,竟是他出国之时,再往常就只是书信来往了,邮路又多有不畅,来信也往往只是讲些见闻什么的。归国之后,联络断断续续的,只是知道这些年他又去了些地方,却是近些年他这一隐居下来,更是有意的闭塞了消息,我竟不得知。我也是在昱州南日府的京师同窗田荣宝师兄往游太白峰时偶遇葛兄,在其来信之后才得以知晓此事。再后来的事情你自是晓得了,去信问候以后,我这抛下家中这些事,匆忙上山。上山前也只是和你粗略提了提,没有深入说起,只因也是不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意愿又如何,家中是否约定不得外传这些,幸得是你理解支持我,这事又成了。” “我信老爷的。老爷既然信他,我自也是信的,只是心下有些疑惑,不过刚才听得你这样说过,自然也消解了不少。孩儿们现在都在新学呢,只是同授新学,葛家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这就是我刚刚想说没提到的,多数的新学就学了皮毛,形似而神不似,只是当初为了迎合上面的意思,做了个样子,思想观念没有变,就这样阻力还这么大。办了这么久,费了很大的精力,才有现在的局面,眼见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又退回去了。” “没有思想观念的更新,新学的精髓就是掌握个皮毛,可能也是我不得其法吧。只就是这些皮毛就有偌大的用处,所以我也要求孩子们去新学。这回能找到真正的新学,我自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我和他当初还有情分在的,我对他也是尊重的很。”停了一下,又想想说到:“梧州利川的葛峰,我当初和你提过吧?” “说过的,怎么了?日常也听一些相熟的妇道人家说起过,说这人在年轻辈里算是顶了不起的一位了。” “他和葛兄是梧州本家,谱系很近的一大家子,说是子侄一辈中人,也是葛兄早些年带出的学生,只是还没出师就给……也算是离了师门吧。听说另外还有一位学生,就不晓得是谁,他只是不肯说。” “啊?这也太了不起了。”亨玉氏先是吃惊,继而也是自家高兴起来,“这就太好了,老爷。” 亨书勤说:“这事就这样吧。你也别声张,到时我和父亲也仔细分说一下,也得让你们放心才好。约法之事你也记着点,想要儿子出息,也要有舍才有得。明天我先去衙门看看,再去济生堂,在这时局,顶着个参事的帽子,也不好只拿饷不办事,还是得要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才好,这样也才对得起这一方父老。” “我晓得的。就是四儿年岁太小了,不晓得以后的日子过的惯还是不惯。” “别乱想恁多,当下你第一紧要的是帮着东儿养好身体。四儿先不说,东儿和九儿以前小,四叔那些在年少时也自是有些好处的,加之我这参事差事也刚做未久,热诚太过,所以对孩子们有所忽略,做的也少。咳,现在这时局,再说孩子们现在也大些了,我自家以后会多加看顾,终是不会比别人差。看他们目前的情况还好,之前虽多是四叔他们指导,但新学上着,家教的亦好,亦是未来可期。” “我知道了,老爷你这些天也辛苦了,事情又一件接一件的,也没个消停的时候。今天就早些休息吧,明天还一大摊子事呢。”看着丈夫显得有些疲倦的面容,亨玉氏心疼道。 “好,那我们也歇息吧。”言罢,夫妻二人就上塌休息了,自是一夜无话。 第九章 上学 第二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九日,天气晴好,天一大亮,阳光撒照,气温缓慢回升。辰初时刻,亨书勤一家子就按序围坐在正堂桌前用饭,除了长子依然抱病卧榻外,其余人都已到齐,这自又是新式做派了。看到家人都到齐了,亨书勤说:“等下上学的上学,上工的上工,持家的持家,用饭吧。” 一时大家埋头用餐,除了偶尔添饭喝粥会有一些窸窣的声音传出外,竟是静悄悄的。大家先后用完早餐,待看到一家之主起身后,其余成员才相继起身。亨辉哥俩干脆就起身和父母告辞,却是要做上学的准确去了。父母自然知道他们的习惯,挥手就让他们去了,于是哥俩儿携手离开,又各自回屋,收拾行装准备自己的事去了。 亨亚日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后没多久,就见小厮王川纲肩上斜挎着暖水壶,手持着小鞭出现在房门口。看到亨亚日正在收拾着书包,王川纲赶忙把手里东西放一旁,就准备上手帮忙。王川纲是亨书勤伴当王品福的儿子,年岁上比亨亚日要大上一岁,总的说起来也算是年龄相当的少年。抑或是身体发育稍早的缘由,身高和体型上显得比亨亚日要高大厚实不少,平日里就多是由着他来充当亨亚日随行的伴当,少年的心性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好讲究,私底下相处得很好。亨亚日摆摆手,示意自己马上就好了。见得如此,王川纲就安静的侍立一旁,直到见得亨亚日收拾停当,就抢先过去把书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侧身让亨亚日先走后,这才关好房门,跟上步伐也往院门口处走。 出得大门,亨亚日在门口处稍等了一会儿,就见得王川纲正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牡马从院里过来。小马身左右两侧带着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内里显是装了些东西。这小牡马性子看起来很温顺,依着王川纲的各种指令行事,而其身形也正好适合这种年岁不大的少年人来骑乘。当亨亚日走近的时候,小马静静的站立不动,王川纲服侍着亨亚日跨上马镫。亨亚日翻身上了马鞍,在马背上把身体姿态调整好,一旁的王川纲把手里缰绳轻轻一抖,一声吆喝,小牡马迈开步子慢慢朝学校方向去了。 原本新式教育,是不提倡仆人侍从的一堆人来服侍学生的现象的,就是希冀学生能够自理独立,自己来料理自身的杂务,而亨家作为德安府的首倡,自是也不例外。只是启蒙阶段的学生年岁普遍都很小,自理能力不足,日常学习生活所需物品又较多较重,再者学生家距离学校距离普遍又稍远,就使得那些东西多少带有些苛责的意味。德安府的新学在周边一些地方也甚是闻名,甚至会有一些被家人远道送来的学生,他们的生活起居亦要人照料,只每年在冬假和暑假两季方才能够归家,日常寄居在亲眷舍下或是租房而居。新学学生大多家里也较为开明富裕,仆人侍从的,多数人家也都负担得起,学生自己料理自己日常的杂务也确实有太多为难之处。而下学之后,学校也并不给有需要的学生提供寝室留宿,学生们只得各自归去。要么回家,要么投奔相熟的亲戚,又或者自家租住宅院安置,更有甚者,甚至有人家会因此移居而来。所以学校通常对这种家侍随行的事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算是默许,并不太理会这种情况。只是授课之中的譬如劳作之类课程却是要求学生务必亲力亲为,不得侍从助力,日常授课时亦不让侍从们入校驻留。 学校设在城外,原是学道衙门的一处产业,日常里闲置,只做每三年一次乡试迎接考生考试以及本城秀才聚众和外来读书人暂住的别院之用。当年新上台十几年,虽称帝制,但渐渐取消了乡试、省试和殿试这些遗制,反而倡导新学,由出资兴学,而旧式学究自此慢慢多是找不到出路,谋生无能,出门与众争利又自觉斯文扫地,致日渐积了诸多的怨气。只当初的新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垮了台,后来的虽然延续了这个制度,只是各方割据,财政不丰,并没有多少钱拿来办学,而他们也并不太在意。又加上几千年来的习惯一朝更改,许多人家接受不了,就导致了新学甚至出现了倒退现象,家学反倒有了大昌之势。另外一方面,新学所需的办学资质、教授人员、教材、资金等的不足又限制了新学的推广,衙门不肯出钱来创办新学,教习尤缺,除了有限的几个大城因由以开明著称之人主导自筹了一些银钱创办了些新学外,其它地方都不太通畅,导致新学在世上推广不开,更多的就只是为了自家省府的脸面,应景办了些,只为迎合以新派著称的上官前来视察而设置的景观。更有甚者是一些以新学为名头,实际开办的是私塾之课,净请一些老夫子授课诓骗了一些开明人家。再者说接受新学之人在后来的数十年生活中又鲜有发生命运改移出现的,诸如说做官,做大官之类的能有成就被世人尊崇者不多,而现时有成就者老派之人更众。再加上一些新学学生弃文从商,整日蝇营狗苟,钻营取巧,经世之学让这些学生从事的行当又让这些老派人瞧不起。更有些新式学生整日界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愈发冲击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中对新学的认知。于是就有一部分老派乡绅排斥新学,认为它是不务正业、误人子弟的东西,不教为人处事的道理,整日里算计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培育了一批判经离道之徒,实在有辱门楣。而这些人又多是根植地方多代,对周边之人影响甚众,尤其在秦荣正之后,好似给私塾正了名一般,竟是私塾之风一时大盛。尤其是内陆省份比如河州这样,新学本就起步晚、规模小,受到的冲击尤大,新学急剧收缩。滨海的省份尤其像梧州这样更南方滨海的由于一直以来和外面的联系较多、开化较早、接受程度较高等多面原因,虽受冲击,但影响相对的没有那么大,只是办学规模也小了不少。相应的,能推办加入新学又坚定自己的立场的,都是些相对开明,而又广结朋友,信息来路广阔又相对敏感的那一部分中年人,素日里对时局变换也是颇为关怀。 亨家也不例外。起先德安府新学的第一个倡导者就是亨家四老太爷,他在本省出任过一任军事武官,历任少尉,累官渐至中校,经由省城至京城,对新式事物有了最初的观感。只是他仕途不算顺,行伍之中,倾轧得甚是厉害,加之和主官理念又不合,最后到偏远蒙西驻地又是诸多的不适应,终是辞官归家。归家后凭着一腔热血联系了些本城的一些开明人士,在城内租了个小院落来试验新学,先是号召了本家的子弟参与,慢慢又有些开明人士也打发少量子弟参与新学。只是世人多是观望,即使是本家也少有人参学,只有创办者的至亲才肯让自家子弟少量参与,还多不是家中的嫡长,亨书勤、葛自澹就是当初最早几批的新学学生。即使这样,各家子弟依然还是家学或是私塾教授经史子集的居绝大多数,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相信新学的,即使是创办者自己心内也多是有些忐忑的,然而有省城甚至是沿海外省的办学的榜样给了他们一定的信心。不过德安府参与新学的人一直都很少,中间甚至几度面临中断的险境,幸火种犹存,终是保留了下来。亨家四老太爷和他那一拨前行者中又多数事随时易,竟念起传统之学的好,渐至保守起来,甚至到后来反倒又有些排斥新学,转而更多的投入本家家学,安心做本家学问起来,这又直接导致本府新学更是每况愈下。直到亨书勤接掌了本府参议,一番努力后把新学纳入衙门系统后,局面才一度有所改观,参与者才渐次多了起来,但依然是个稀罕事物。一个学校五个年级段十来个班级二、三百号学生的规模,德安府的启蒙幼教部在除了省城夏江府外,俨然为全省新学之冠,甚至有一些异地的生员也慕名到本府求学,声势甚至一度堪比之省城启蒙幼教部。只是初教和高教段都需到省城才行,然近些年省城内新学学生又多以德安府为全省之冠。全国的大学堂时下虽也并不少见,但数量也并没有太多,仅就京师和一些教育氛围浓厚的地方才有十多所大学堂,不少省州就是连一处大学堂都不可得。然而就只是这样,这些大学堂也有些良莠不齐的,除几个传承良久的大学堂外,一些大学堂里主要也是师资不足,积蓄的新学人才不足。原本秦荣正时,是筹备着在全国各省全面铺开大学堂、各府道广开中教初教部的,终是随着一声枪响,竟至日后无人敢再提办学之事,大多都是无疾而终了。而随着秦荣正的离世,新学原本向上的势头也没落下来。 德安府新学在亨书勤的主导下,日趋兴旺,这在全国已属异数。亨书勤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本府新学忙碌,更是把自己的子女全部投入新学门下,即使是身体状况一直不甚好的长子旭东也不例外。亨老太爷原本属意亨旭东去家学,既能更好的将养身体,又能延续本家之长,一举两得的好事,也最终没能坳过二子的一片恳求,终是同意了。亨书勤在他那一辈兄弟中行二,与大哥亨书致,三弟亨书明乃一母同胞的至亲兄弟,俩兄弟也都有让自家的一些小子参加新学,支持兄弟的事业,只是没有兄弟那么激进罢了。 亨书勤近些年一直为能够在本府开启中学教育而上下奔走呼告,但是难度颇高,最大的问题是省衙的办学资质问题,然后才是教习和资金等等一系列麻烦事。好在省衙的一位副是亨书勤在京师大学堂上学时的一位相熟的教授,他支持自家学生的想法和做法,也为当下新学推广不畅而忧心。在亨书勤主持德安府新学期间,为德安府新学的启蒙初教部出力不小,一方面也助长了亨书勤在德安府办新学的声势在省内外的传播。只是当下本省主官是老式做派,虽说名义上的中央对地方上的事物干涉的能力很有限,大多都各自为政,但秉承着一直以来的经验,他是拿不准的事缓缓看看再说,不是缓缓再做,是再说之后再看看适不适合再议,无论是否适合都等等再说,然后一直是再说再说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说其为官之道又一直以谨慎谨慎再谨慎著称,大约是和史上著名的诸葛学来的,有道是诸葛一生唯谨慎,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虽说这人没有多大的政绩吧,但也没有什么大不是,早先一直在各省衙门轮转为官,官声一般,倒也不是太差,因着地位识见,他对新学倒也不是排斥,只是秦荣正之事对他影响太大。加之秦荣正后新学不昌,他便成了惊弓之鸟,生怕行差踏错,一个不是导致晚节不保,所以一直实施再说再说的拖延大法,却也不明言拒绝,让你自家折腾够了,偃旗息鼓方休。亨书勤当下就是遇到了这么个状况,幸好上面有教授副,本府主官是本家韩姓仆人的远亲,有一份香火情在,加之对教育这些不涉及根本权力之争的东西也不是太在乎,对亨书勤背后的副多少也有些忌讳,所以在本府新学一事上也乐于放手,并不予掣肘。韩姓德安府主官对当下时局也是摸不太清楚,就也存了一份看戏的心思,不插手这方事务,错事是你的,与我无关,且蹦跶吧,有好事自也少不了自己的那一份。大概是潜意识的还是有一份嫉妒在的,日常也不表现出来,一味的透着些客气。新学是亨书勤作为本府参议的职责所在,从一腔心思、踌躇满志到心渐灰、意渐冷,只是想着这是有益于人的好事,才强自支撑着不曾停下脚步来,唯蹒跚前行而已。教授也一直劝他要忍耐,亨书勤也是仕途、家中琐事不少,虽为官清正,但也颇受现实打击,咬牙坚持前行至今未曾停步,因此也受到不少世人的称赞,在省内外亦博得好大的名声,不过多是清正开明、广开教育一面。 亨家在城内东北区,附近的住户多是本府内有名望的家族和致仕的地方官员,距离衙门不甚远,而距离新式学校却约有7、8里的脚程。这对少年来说可不算近的,步行的话,差不多要半个时辰之久,骑话却要快很多,所以日常亨亚日兄弟三人午时多在校旁一个固定的饭庄吃饭休息,好挨到下午课时。亨辉大一些,可以自己骑马,又好动,偶尔会归家吃饭;而亨旭东因为身体一直不大好,日常坐马车就学,中午就和两个弟弟一起在饭庄吃饭休息。而由于阶段和课程不同,下学后兄弟三人通常会各自归家。 今日只有兄弟二人上学,亨辉和往常一样,是自己骑着马去的,所以他和伴当韩旻出发时间会晚上一些。亨辉可以自理却依然伴当随行,之所以如此,一部分原因亦是当下时局动荡不安,府城里也早有一些异动的征兆。一些人因各种缘由对新学又虎视眈眈的,亨家也怕出什么意外,再说半大的小子也做不了什么太具体的事情,所以也就让韩旻日常伴行,以策安全,亨旭东的伴当韩霄亘更是如此。 主仆二人结伴前行,前一段路是城里比较热闹的聚居区和商业区,二人走的很谨慎,避免不小心碰到或是踩到人。行至中途,行人稀少,道路宽阔,又甚少岔巷的地方,亨亚日伸出右手,对一侧王川纲说:“老规矩,把你身上的东西给我,再把缰绳给我。” 王川纲依言而动,说道:“四少爷,你要自己骑,就慢点骑吧。虽说小马温顺好掌握,但万一路上蹿出个人来,到时候避让不及会出事的。” 亨亚日把物事放置妥当后,点头应道:“我自是省得的。” 说罢轻轻一抖手里的缰绳,小牡马迈开步子朝前疾奔起来。王川纲一路小跑的跟在后面,看见亨亚日骑在马上的身体虽是起伏不定的,但多是和小牡马步伐基本保持一直,就放心下来,且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起来。一人一马跑得渐远,后来竟慢慢看不到了,王川纲也不着急,只保持着小跑的态势一直不停往前奔。 王川纲一直跑到距离学校约莫不足一里的大道时,才一眼看到不远处亨亚日正勒马静立在道路一旁等着自己,赶忙加紧跑快几步,赶至身旁,口中也是微微喘着粗气。王川纲一边抹了抹额头的微汗,一边打量着少爷,心里想:还好、还好,没有意外,还在老地方等我。随即接过缰绳,准备服侍少爷登上马背继续前行,却听亨亚日说:“传纲,你一路跑的辛苦,要不你骑马吧,你慢点骑,我们一路过去。” 王川纲赶紧摆摆手说:“少爷,使不得的。旁人见到了像什么话,一旦有什么风声传到我爹耳朵里,说少爷地上走,我却骑着马,我可是要被打个半死不可的,我可不敢。” 亨亚日说:“那好,我们就步行过去,时间还早,学校也不远了。”说完当先迈步前行。 第十章 学校 不一会儿,学校在望,在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座酒楼前,俩人停下脚步。亨亚日捧了本书,边看边等,王川纲则先去饭庄处寄放了马匹,又把褡裢里的东西放到日常租下的客房内,只带着书包和暖水壶出得楼来。 二人朝学校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的学生也正陆陆续续的往学校而来,虽大多都叫不上名字来,但也都面熟的紧。其中自是一些有同班同学,亨亚日也和他们互相点头示意,算是互相打个招呼,待走到一处后,大家简短问候几句后,就结伴一起往学校行去。 待到校门口,学生们再各自接过送自己上学之人手中的书包、暖水壶之类的东西,招呼过后,就又结伴穿过操场,向自己的班级教室走去。少年心性,随着同学聚集的越来越多,一路叽叽喳喳的,因为大家也都好奇亨亚日为何耽搁了这一连好几日功课所为何事,不免也问东问西的,小小年纪,八卦的心思并不输。亨亚日只推说家中有事也就随口打发了,这有事倒也是实情,只是太过笼统,不过也无人计较。毕竟都还是小孩子,能做的事情并不多,通过自己家里的一些事,大约也能想象得出,所以没有人刨根问底的。这倒是给亨亚日省了不少的麻烦,不然说不得就要扯个谎或者说说左右而言它的,这可就有点麻烦,好在也没人真的在意他这些天是不是真的做出了些什么了不起的事。素日里,亨亚日的学业成绩一直是年级段的头等,虽不好说远超同济,但也把次名落下颇远,直有才名,颇得同学爱戴。只是性子沉寂,待人虽温和但也淡淡的,不得众人亲近,日常里也并没有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而教习只要学生成绩不错,其他的多是不甚计较,自是也喜欢这样的学生,安静、不闹事,尤其还能装点门面,在同事间也有面子,尤其是同年级的尤甚,所以亨亚日因此也得了不少的额外礼遇。 学校院子颇大,因为是历史遗留的乡试老宅,多是一排排的青砖瓦房,只有正中的穿过操场对着围墙大门的是一栋新式二层楼。楼盖的很宽很阔,楼里以教习工作又分了两个片区,一个片区作为教习日常备课及临时休息的办公区,另一区是教授音乐、图画、小手工等等的教学区以及储存一些教育器具的储物间。除此而外,楼上楼下还有不少空余的房间,这是早期亨书勤谋划中教部时提前做的规划。二层楼前是个宽广的操场,日常里学生集中在此,做课间操和上体育课以及学校开运动会、表彰会、誓师大会等等之用。二层楼和操场之间有一处旗台,旗台上高高矗立着三只桅杆,原本悬挂有旗,只是后来遭逢大变,多是不敢升旗,也无人敢提,所以日常就是几只光秃秃的孤杆杵在那里。 随着“铛、铛、铛、铛”的几声人工敲钟声响,学生们迅速在教室内安静下来,一个个都正襟危坐,静候着教习的到来。顶着钟声,教习霍恩德夹着书本施施然的进入了教室,扫了一眼教室内的诸位学生,见到亨亚日已经恢复上学,自己也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摊开书本,转身开始在黑板上板书今天的课时题目。亨亚日一边翻开书本,一边看向教习的板书,待看到时,发现自己也就是耽搁二个章节而已,而书本的内容自是乱熟,听不听其实都是一样的,日常里听课,主要也是听听教习的具体讲课方法罢了。新课讲得并没有什么新意,亨亚日有些无聊,一时间竟是无事可做,不由神游天外,只是对着书本怔怔地发呆。 在日常的学习中,亨亚日没有特别喜欢的科目,自然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各科也都比较平均,几乎所有的科目都出类拔萃的,唯有一样音乐课除外。亨亚日的音乐课上得是实在有点艰难,又更在这小孩子学的音乐课吧,它总是让你唱唱跳跳的,这可是把他给为难坏了。主因是亨亚日五音不全,更是最早先曾经留下的一段惨痛的记忆总是在提醒着他,离这唱歌一途远一点吧,都有点折磨的意思了。事情是这样的,一年级段结束的告别班会上,在一些同学的怂恿之下,不知深浅也从未听过自己歌声的亨亚日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唱了一嗓子,结果这歌声一出,却是把全场的下巴都惊掉了一地。亨亚日也是源于此才对自己的认知深了一层,在学业上,自己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唱歌是真的不行。好吧,唱歌不行,学学乐器、识识谱、填填词的也挺好的,算是另辟蹊径吧。那些东西亨亚日也算拿手,幸亏日常其它科目亮眼,音乐除歌唱外也都是拔尖的,大家也就没有那么计较到好像一定要树一个十全十美的形象来,有点缺点至少看起来更贴近大伙,不那么好似高不可攀的样子,大家也更乐于接受,所以即使是少年心性,性急时口不择言的也没人会拿唱歌这种事出来说事,嘲讽亨亚日。当然亨亚日自己也不甚在意就是了,也在意不起来,那是天赋,没办法的事。 学校的各年级教室是平行的几排很规整对称的瓦房,按照年级层序分开布置,低年级的学生年级偏小,未经训练,注意力往往不容易集中,所以把他们教室设置在距离茅厕较近和操场稍远的地方,高年级的渐渐多动起来,吵闹和奔跑的更多,正是人小主意多的时候,自主性要强很多,他们教室就距离操场近一些,便于他们活动身体。由于新学事随时易,随时间的推移,虽然普遍仍是排斥观望的大环境,但慢慢的接受者也日渐多了起来。年级段的班级数、人数也多有体现,越往后的年头,人数多是是逐次增多,可能也与德安府新学办的名气日大也有相当大的关系,慕名而来者也是逐日增多。一年级四个班百多号人,二年级三个班七十来号,三年级二个班五十多一点,四年级二个班正好四十号人,五年级却只有一个班二十几个学生,高年级学生少一些,有一部分原因在于部分学生对年级知识掌握的不理想,家长希望留级重读加强掌握而学校思量也同意的这种情形也有一小部分。一个新式学校的初教部能有几百号学生,在本省是不多见的,至于初教部,到时就需要同学们转场到省城去才行,哪里是全省学生聚集地。 学校私下里一般管一、二、三年级为启蒙段,四、五年级为幼教段,应该是源自于少年的成长和课程的编纂所发生的变化。年岁增长,而识见随之增长,另一则也是课程的难易程度和授课重点也随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启蒙段以认识世界、认识环境为主,幼教是在有一定基础上,再以自己国家简单的历史、文化传承为主,各有侧重。二者相互穿插,循序渐进,一层层铺展开来,中间并无断层,也算是衔接有序,主题还是让学生对世界对自身所处的环境有初步了解,只是尚未形成自己对世界对自身有什么看法的时候。不过对限时的整个教育阶段的划分而言,这是不严谨的,官衙并没有那样的划分方式,而是把这一阶段统称为幼教段,之后是初教和高教,然后是大学堂。教习日常课程主要以灌输为主,毕竟学生们都尚年幼,而且也是人生中第一回接受这种教育的方法,是个开始,需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就如同在套上枷锁前,需要一点点的先把他引进去,让他在简单的枷锁中先适应下来,再慢慢的增加厚度和强度,最后枷锁才最终成型。所以日常里也教习只是照本宣科,按照教科书上的内容一点点的来教授,并不会做一些发挥,而小学生们自然也不懂那么许多。所以虽然会显得无趣一些,但对学生们来说,都是有益的,这也是对新学教习教导学生的最基本要求。 大部分学生对新学适应的还好,只是不同于家学的识字方法中从形体写法强记为主,学校采取的识字方式是先学拼音字母,然后按照字母拼音顺序从日常常有的简单事物开始学起,再到简短的小文章认识新的东西,逐层深入。这样的教授设计就科学合理得多,也容易引起学生日常学习的兴趣,对学生也要友好得多。这样即使后面不知道字怎么写,或者说还没有学到,但知道这是什么事物,也知道其发音,甚至就可以用拼音代替,也可让别人晓得自己所指何物,真是再好也不过了的。更何况听说现时有个叫字典的新东西已经编纂出来,在慢慢的推广,只是这是新学里的东西,对新学不关心的人对此也毫无兴趣,所以推广起来也很艰难。不过却很受新学学生的欢迎,这就好像重新系统的从头来过的一种新方法,即新鲜,又可多掌握了一种交流方法,所以学生们的接受程度较高。又因学生家里多都有一定的识字基础,对这种新方法又不排斥,花费也不多,备用起来也是容易,显见的加快了学生们识字的速度,所以大部分学生国学课上的尚算顺利。大字课和在家时日常写字练字差别不大,更是集中了数十名的学生,这场面比之一人单独习字更宏大,受容易大环境熏陶。好胜之心常有,又可相互较量,晓得好坏和自家进步,学生也是自得其乐。对常识或者启蒙课充满了好奇,好多事物即便以大部分学生家境殷实亦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于大部分学生自家长辈对此也所知不多,更有甚者竟是全然不晓。故而学生对这一课热情格外高,即增长自家见识,又可以假期里家去卖弄,看见一周人众目瞪口呆,同龄者艳羡的眼神,自家心里也是很得意的。图画、音乐、体育是新事物,然而授课方式多是和大字差不多,又符合少年人普遍爱热闹、勇于尝试、接受新事物的心性,而且这些课目多是集体项目,几个志趣相投者往往乐此不疲。再者说这些课目又和个人爱好又多有相干,也一定程度上导致学生普遍热情高涨,学习氛围浓厚。日常课余有时间还自发写写画画、哼哼唧唧、蹦蹦跳跳的,时不时的看到高年级学生热热闹闹的开展各种活动,也是羡慕的很。因为自家也很想参与其中,又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同学的学习热情,这和在家的家学授课情形是大不同。同样的,虽旬日只得一天休学,但寒暑两季的假期较长,学生普遍都会离校归家。归家后,把学来的东西在家人面前展露显示一下,让得一大家子人也看看新学的成果,比较一下家学的异同,新学家学相互交融,没有功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也是一桩美事。自然也有一小部分家人在见识新学之后,心向往之,那是另说之事。 并不是所有课程都受广大学生的欢迎的,接受程度稍差的是劳作,最差的算术。劳作课平日里是平整场地、植树种花、开辟菜畦、修枝剪叶等等,也偶有出城收集的情况。学生多是家境富裕,没有做过这些营生,在过了初试工具等等的新鲜感后,被身体的疲惫,手掌的水泡,发胀的腿肚折腾的够呛,集体劳作一定程度上消减了之后的伤痛,所以大家虽是有点畏难,但也都咬牙坚持的很好。再说这个课时每旬也安排的很少,只是要身体力行之后,让学生即稍稍融汇常识课,又一定程度上体会到底层生活的艰辛与不易,这教学目的就算达到了,也就可以了。倒不是说一定要让学生们掌握各种生计技能,好为日后谋个出路。最难的是算术,几乎所有要求留级的学生都是算术关过不了,非但是其家里人的要求,就连学生自己多少也有点怯,怕跟不上后期进度。所以日常里,同学之间也多是对算术比较挠头,年级里算术成绩好的同学,自都是大家普遍崇拜的对像。而自从手指头的数量不大够用之后,学习是日难,又是枯燥难懂的纯理论,全靠背诵还不行,还得理解,会推广应用,真是难倒了不少新学学生。然而它又很实用,且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家是从商的,这些家庭则更加重视自家子弟对算术的掌握程度,希冀之后继承家业时,至少是个精明之人,不会在最关键的数字问题上被人糊弄,让自己白白的蒙受不该有的损失。所以以讹传讹的,就普遍把算术和精明能干画上等号,这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社会上的一些人对新学的误解。支持者自是认为找到了把家业发扬光大的制胜法宝,反对者则认为新学所授尽是些斤斤计较、蝇营狗苟的上不得台面的而又应该受到鄙视的东西。当然自是有一小部分有经历、有见识的家庭,见证了算术等等新学在生活以及军事上的巨大作用后,对自己国家在这种落后局面下所造成的巨大冲击,心生羡慕其强大之处,只心慕之余,对当前的现状难免心内焦急。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内忧外患下,咬咬牙把自家未来的希望都压在新学一途上。 一天的课程按部就班授完,亨亚日也相当于全天里把早先已经读过的课程大多都又重温了一遍,至于说大字、画画、音乐、体育之类的课程,也只当是身心的调节,就这样,一天的学业以愉悦的心情告以结束。 家里的事情亨亚日也是下学回到家里之后,听父母亲商议起有关的事项时,才了解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亨书勤去衙门也是按部就班的,寻常里也不会有什么样的突发情况,虽说有一些天没有坐班,但日常事僚员们处理的也是恰当,并没有多少事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事情,于是迅速的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好之后,和同事们交代了一回就外出了。 亨书勤这一天的多半时间也一直是扑在家事上,他先是往济生堂去了一趟,见了掌柜的侯老大夫。侯大夫是行医几十年的老人了,最早接诊的也是他,一直到现在都是托着他开的方子在用药,所以对于亨旭东的诊疗情况,他也是烂熟。侯老大夫把自己对亨旭东病情的判断、用药对症状况、后期病症可能的发展等等的情况简短跟亨书勤说过后,也并不言明说自己治不治得了,只说这种病情在其行医生涯中是见过的,但没有特别对症的验方。他言道像这种情况,一般也只是病人将养着,多开一些强脾健体的汤药,另外再施针俯压按摩之类的相辅,大都维持着状况,慢慢的,病患的状况会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糟,鲜有明细好转的。侯老大夫是德安府城里最为知名的医药世家了,他的话虽然说得隐晦,但是其意思表达的很清楚。至此,亨书勤方才下定决心让长子求助于西医。 第十一章 医院 直到狐幽背影完全消失,她才转过身去,把挂在门上的牛妖尸体收好。 王武绘声绘色的讲述他是怎么在饭店里听到张晓京说程家坏话的,又是怎么指着鼻子骂他的,不料对方把派出所的给喊过来了,他再英雄也不得不在国徽面前低头。 柳笑笑扬了扬手腕,她葱白如玉的手腕挂着一条用红色麻绳编成的手链。 她抬眸看向前面沙发上的男人,戴着蓝牙耳机,两手横屏握着手机,看样子像是在打游戏。 本来,因为贾苗儿要到热水镇商议事情,吴燕妮身为合作好伙伴,以示尊重,肯定得回去陪同。只是,经过先前那一通电话,吴燕妮的计划不知有没有改变。 他倒不是想着偏帮曹家,和武春使眼色,不过是分化瓦解自己现在的对抗力。 两人跟在灯塔身后,灯塔带着他们两人七拐八绕,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 张晓京在感情方面粗中有细,他不是不懂那点事儿,是不愿意去主动高攀。 这短短几个字,让江聿脑子“咣当“一声,心中如惊涛骇浪翻涌。 苏祁烨其实不丑,只是相比自己的妹妹苏雅琳,样貌就平凡了些。不过,苏祁烨个子很高,自有一番从容的气质,所以整体看上去还是极有魅力的。然而,在徐显嘴里,苏祁烨就成了苏家的颜值短板。 沈清池听见声响,瞬间便手机给藏进来衣袖里面,笑吟吟地起来,准备把刚刚涂了药膏的脸给清洗干净。 他自然也是知道,在上次的时候,他毫发无损的从观音的手中逃出来。 团藏失去山椒鱼半藏的联系,才不得已听从猿飞日斩的话,结束了战争。 待离李琪风远了之后,刘梦婷连忙甩开顾庭华的手,和顾庭华拉开了距离。 村民们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天上飞的神仙,一个个都十分忌惮的艰难跪下来。 如果本心向道,那么如来也要以金刚寺的功德之力,强行将叶长青的本心改为一颗禅心。 ??如果他们能学到这个封印术,那么他们出门就再也不用担心,物资的问题了。 如果现在分钱给士兵用作激励,最后只能走上光头佬的道路,那就是一败涂地。 希望大家能够认真执行任务,确保各项工作顺利进行。如果遇到问题或困难,可以随时向我汇报,我会全力支持大家的工作。 其中一个隐藏在空中很隐秘,李铭经过系统的帮助与了解,得知此阵的破解方法,只用了百年时间便将其打开。 她结婚之后日子应该过得非常舒心,所以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看了她一眼,高母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没说话,心里决定等回去后再说。 “睡了几个时辰,睡够了,估计一会还得吵得慌,没事干,叫你老弟过来陪我喝茶,顺便看热闹。”沐英喝了口茶,指了指窗口外远远可以看到的土司兵。 一路上,陆妈都很兴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子矜介绍着自已娘家的情况。 “云罗天当家太久了,生意人的本心都忘了,云溪若的手段你们也看见了,我相信有她主持云家,不会差的。给你们各家老爷带句话。 这马先生是本市几乎最厉害的医生,可他张口要的价格,实在是离谱。 他发现儿子抓着她的手以后睡得格外安稳,所以一路上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不过,她这种注意,却是让她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丝危机。而且,这丝危机一经出现,就越来越强烈,强烈的有些让她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我明白,既然那么麻烦就别想了,我们再来一次”梅根舌头说道。 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那个扑克牌人k的身体慢慢的倒地。随着一声重重的声响之后,那张扑克牌人k的身体消散开来,化为了一张扑克牌。 傍晚时分,众人牵着马在密林中向所谓的诺卫森前进,所谓的诺卫森或许指的就是诺卫之森或者诺卫森林的意思,反正精灵们的风俗幸存者们是一点都不懂的。 相比于对面部族的兵种配合,星阳这方的部族简直就是一团糟,一伙涂着油彩的野蛮人怪叫着就向前冲,别说阵型、梯次、队列、兵种,就是连个盾牌都没有,完全就是代差级别的野蛮人进行的较量。 他方寒的做人宗旨就是,自己得不到的,哪怕是毁掉,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另外还有一个大的技术问题,强电磁发动机提供的强大动力很难控制,很难操作与控制圆盘状机翼的航海导航和天体导航为飞机飞行服务。 那上千个的三平方底座,每个底座叶痕准备放入一架战机,和原本的那个底座一起,做成天空之城的动力系统。 安达在心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他此刻的位置,只需要伸伸手,就能够触摸到那扇门的把手,可这一刻,他却是感觉自己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二章 议定 不多时,王品福办完事回转过来,到了亨书勤身边,低声说:“二老爷,事情都办妥了。” 亨书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和四周目光相对多人点头示意。然后,亨书勤说了声回吧,就当先买不出了医院,径直上了临近停着的自家马车。王品福知道亨书勤心里有事,也不多话,直接驱车奔家而去。 回得家来,亨书勤在正堂和亨玉氏说话。亨书勤把这次长子送医的情况详细的对夫人说了一遍,亨玉氏咋听之下,开始是有些忧心,转而反倒心内欢喜起来,把亨书勤搞得不明就里的。亨玉氏说道:“老爷,虽然我一听说旭东日后行走多少有些不便,心里也很是难受,但他至少是治好了病,而不是像侯大夫说的那样一直病怏怏的拖着,只会越来越坏,我心里就好受多了。真是天可怜见,旭东好转终是有望了。” 一下子,亨书勤好似猛然清醒,不由自己摇了摇头,心内叹息道:咳,真是关心则乱,关键时刻居然没有一个女人家的有见识。亨书勤对自家夫人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坏消息听多了,我竟然有些懵了,咳,居然患得患失起来。只听得手术以后旭东竟是不良于行,甚至都忘了旭东现在还在生着病的,竟是心下迟疑了起来。幸得夫人点醒,才叫我回转过来。”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那就这么定了,旭东到省城手术,我看旭东自己也希望赶快好起来。” 言罢,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亨书勤有些迟疑的说道:“只是四日后,就到了四儿要出发去太白峰给葛师兄行礼的时候了,这两样事情都耽搁不得,偏偏赶到一块儿了,分身乏术,真是伤脑筋。” 亨玉氏说道:“四儿行礼的事,也只有你去才好办,再说这些礼节上的事你自家亲去更好。你们同窗挚友,即使有些不到之处,想必他也不会怎么计较,也是为了防止日后有不美的地方。其他人去万一有个什么差错,到时候一桩好事反倒搞得大家心里都不美,也是麻烦,这又是个长远的事。省城旭东手术的事,你又不是医生,即便去了多也只是候着,在旁边看顾下旭东罢了,其他的也帮不上手,只是免得早些得不到挂心罢了。其实日常里霄亘跟在旭东身边,这些琐碎的事就多由他就给办了,日常里就是一些拿主意的事,我想我也能行,大主意不行,小主意还是可以的。这样,省城就由我来吧,你送四儿去拜师。” “省城你来?”说罢,亨书勤也是一愣。 亨玉氏说道:“这两年,我三弟日常在省城打理些家里的生意,他们一家子平日也多在省城住着。前些天还来信要我们去省城走动走动的,只是家里事情多,旭东还病着,你也忙的很,我也就没为这点小事扰你。咳,看来这次终是要成行了。” 亨书勤问道:“玉遂在省城?”而后一拍脑袋,懊恼的说:“看我这记性,每每总把他当作个大孩子,成天的胡闹一气,整日里把岳丈也气的够呛。现下终是定性了,肯定下心来踏实过活了,这是好事。” 亨玉氏斜着眼,瞟着丈夫一眼,没好气的说:“你说的这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旭东都快十五岁了,你这也太马虎了点吧。玉遂结婚那阵儿,你自家去讨的喜酒喝,孩子出生又去,倒是转头就给忘了。他也三十大好几了,都是当了父亲的人,还能不定性,还那般胡混搭的,你还总以为他没长大呢?” 亨书勤羞涩上脸,讪讪的说道:“在我眼里,他也一直是个大孩子,早前还跟过我一起出去闯世界呢,印象实在是太深了,搞得我也忽视了他这些年的变化。” 亨玉氏晓得丈夫日常和自家里这个三弟关系是最要好的,想来只是近日事情多,又以坏消息为甚,心思不属的,才说了不少的错话。自己夫妇二人说自家话时未免有些不甚走心,大违日常,不晓得是不是丈夫为了排解自己这段时日积攒的郁气而故意为之的也说不定,想到这里,顿时也是心内一甜。 耳中又听得亨书勤接着说道:“那到时候就要多指望三弟跑跑腿了,你也自当是出去散了散心,就只想着好事吧。旭东身子也就要大好了,现在天也不甚热,你这四处走走看看也正当其时。你在省城也多待些时日,我这边事情忙完,也是要过去陪陪你的。” 亨玉氏又是一喜,却说道:“旭东病将养好就回来,家里却是走不开的,不说人情世故的,但是把九儿一个留在家里,也怪叫人操心的。他呀,喜欢结交了朋友,整日里疯跑,不看着也不行。再说四儿这里,说不定要跟着老师,是不是,是不是……”一时竟是又有些心塞,不舍起来。 早前还好好的,咋又忽然悲戚起来了呢?亨书勤见状,忙出声说道:“想什么呢?他是出去拜师。平日学习还是以学校为主,又不是与世隔绝的,葛兄也只是指导,把握方向和精义。估摸着和我这日常教导旭东和九儿区别也不太大,只日后具体在哪里上学,以葛兄意见为主,只是他尚还没有详说,想来这应该也是能商议的事,你咋就没来由的开始自己乱想呢?再有,旬日里回不来家,寒暑两假总是要归家的吧,难不成年节的也不让回?葛兄只是不近人情的,不是不通人情,难不成还生生让四儿和我们隔离开来不成?更别说还有我这一层关系在呢。而且不但我们想四儿,四儿何尝不会不思念我们呢?你呀,就别多想乱想的了,对身体也不好,再说你还要打起精神办大事的。过两天你还得带旭东去省城治病呢,你自己不把身体养好,你再有点什么好歹来,那样事情就更多,更不好办了,除了你,我还能指着谁呢。” 亨玉氏一想,理是那么个理,也自收拾情绪,说道:“就是舍不得让孩子们离开身畔。想想孩子们终是要长大,也要自己出来做一些事的,总归是要离开我们身边的,以后又成家,组成自己的小家庭。早先我们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只觉得父母亲就是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的,管太多太宽,自己心下还不怎么乐意。现在对孩子们也是做着同样的事情,不晓得孩子们会怎么想我呢,咳!”说完也是一声苦笑。 亨书勤赶紧说道:“父母对孩子们总归是不放心的,那都是一份关心,甭管多大岁数。你看现在我这有事了,每次去和父亲说事,父亲总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我都多大人了,孩子都老大的了,还把我当小孩看。这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了。只是儿大不由爹娘啊,这也得有个相互理解的过程。” 亨玉氏没有接茬,只情绪明显好多了。亨书勤接着说道:“你让人把旭东的衣服、喜欢的吃食什么的准备些,我去把他要的书给准备一下,待会儿让品福给他送过去。你要是想一起过去看看,顺便让品福载着你去看看也好。我等下还要和父亲把这事情讲一讲,今天我就不再过去了,赶明天上工,再过去看看情况。” 亨玉氏说道:“嗯,知道了,准备好了,我就去一趟医院,还让厨房里给旭东炖着鸡汤呢。” 言罢,亨玉氏唤冬梅和她一起去给亨旭东收拾东西去了。亨书勤在屋里喝完茶,就带着王品福去了亨旭东日常住的房间。客厅的桌面上,放了不少上学的教材,尚有几本正摊开着,也没来得及收拾。王品福正准备上手帮忙,亨书勤摆了摆手,说道:“我来吧。”把书本收拢放好后,就进了卧室。看得卧室床头一侧放着几本杂志,更有一本好像是剪报一样的事物,平日里,亨书勤也没太注意到这些东西。杂志印刷的比较好,纸质也较厚较匀,看起来尚算得上美观,杂志封面上分明写道工业与机器。这杂志亨书勤是有印象的,当年亨书勤也很着迷,正是早些年自己在自家经营的纺纱厂帮忙时,在设备需要大修的时候,亨书勤接待厂家来人的那些老外时,老外送给他的。老外从国外带过来的杂志竟是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写就的,亨书勤当初还觉得甚是惊异:外国人出本国语言的杂志。只是后来才想明白,敢情别家是来推销设备用的。后来亨书勤离了纱厂,重心转移到衙门上来,那些东西渐渐放到了角落里。不成想有一日竟然被长子从书堆里给翻出来了,难得的是他居然一直记挂着这事。那本剪报却是亨旭东自制的,里面剪接的多是国内大报报道的某某地方开设了什么新厂,从国外引进了什么什么设备,可以做什么什么用,生产设备工艺多么多么先进等等的,整整一大本,从年头来看,也又三、四年以上的时间跨度了。王品福一旁看见,惊异的说道:“旭东少爷真是有心了。” 亨书勤也是有些吃惊,平日多是不晓自家长子是这方面的有心人,老早在他还年少的时候就起意了,做的剪报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亨书勤也不停手,边想边收拾,心下思量:自己这个父亲当的是不是有些不合格啊,如果不自己亲来收拾长子的书籍,这一幕多半也会是错过了。日常多是让下人们陪着孩子们生活学习的,自己多是教导他们学习和引导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却忽略了不少孩子们的喜怒哀乐。一时也是心思汹涌的,直到把杂志和剪报都收拾好,把东西让王品福收好,就一起到正堂来。亨书勤一路上还有些心思不属的,却也不好被夫人瞧见,就暂且收拾了思绪。 等得一会儿,见得亨玉氏带着冬梅、黑妮大包小包的收了不少,还带着食盒,不由笑了,说道:“你这看着不像是临时住几天的样子,倒像是搬家了。别收拾那么多,这边就住这么两天,到省城去再稍多带些吧,再说天也慢慢热起来了,有些厚衣服也用不到。别总想着算不知日后用到什么的,这两天还在城里,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都能回来取,简单收一些衣服就行了,把这几本书也给塞里面去。” 亨玉氏想想也是的,就按亨书勤的意思让冬梅挑了些贴身的衣服装起来,又把几本书一同装入。看她们也算收拾停当,亨书勤对夫人说道:“你去医院看旭东,稍待一会儿就行,有护士和霄亘照看着,也是放心的,就和旭东说说话,宽宽心。也别急着回来,出门了,就去散散心,在家也憋了好长时间了,想去哪儿,让品福带你去。” 亨玉氏说道:“我知道,只是心里有事,也没兴致到外面闲逛的,看看再说吧。” 亨书勤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你们去吧,路上小心些。” 亨玉氏带着冬梅上了马车,王品福把包裹放好后,和亨书勤打了个招呼就驾车离开了。亨书勤一直目视着夫人的马车远去,才跨出院门朝自家父亲住的院子走去。 亨书勤到父亲院子的时候,下人告诉他说老夫人到三爷房里去了,老太爷在书房。亨书勤进到书房的时候,正见得父亲和王伯一边品茶一边下棋,也就没有出声,在一旁摆了个凳子,径直坐起旁观起来。二人自是晓得来人,亨老太爷没动神色,只是一边行棋一边思考。王弗却不好不动,只是没有张口说话,唯面朝着亨书勤,边打量边微笑着点了点头,也算招呼过了。亨书勤也是不怪,一直是父亲身边的人,也得父亲器重,素日里对自家兄弟也是极好、极恭谨的,自己对他也是有一份尊重在。行了一会儿棋,亨老太爷终是没能沉得住气,一手捻子,却不望自家儿子,只自顾的开口说:“情况怎么样?” 亨书勤答道:“还好,能治,已经在医院住下了。” 听罢,亨老太爷一推棋盘,“咳,不下了,老了老了,这一辈子终是养气功夫不成,这心里但凡有点事,就静不下心来。”言罢,自己摆了摆头,又说道:“改日再下,收了吧。” 王弗闻言,就收了棋。让父子二人到桌前坐了,上了茶,就站到一边候着了。 亨书勤把医院就医的情况和父亲详细做了说明,又将和妻子商议的确定去省城医治之事一并和父亲言明。 亨老太爷说道:“你们商议的已经很好了,很妥当,也很周到,我也没有什么其它好说的。只是旭东医病这种大事,仅是让儿媳她们娘家那边人出面,我们这边却没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在也甚是不好,说起来我们亨家也是好大一家子人呢。于情于礼都显得我们亨家没家教,没人味儿的,更何况旭东又是长孙。这事容我再思量一下,终是别让外人说闲话才好。” 亨书勤说道:“父亲说的是,是我思虑的不周,还请父亲谅解。只是原本想着旭东痊愈在望,预计在省城将养的时日也比较长,家里事情又多,多是抽不出身来。我这边把四儿的事情办妥之后,再到省城去,待到旭东将养好了,到时再一起回转。我和玉遂素日里关系也是很要好,他又是旭东的亲舅舅,都是至亲之人,就没有考虑那么多。” 亨老太爷指着儿子,摆头说道:“你呀,多大的人了,还……” 亨书勤望向父亲,却也没有说话。 亨老太爷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在家也是终日无事的,趁这把老骨头现时还能动弹,出去走走也好。到时候我去省城吧,等你事情办完去了,再换我回来。” 亨书勤忙说道:“不敢劳动父亲大架,去省城这一路上只是赶路就需要好几日的,这辛苦的,你老人家岁数又大了,儿子实在是担待不起。” 亨老太爷说道:“你小子平日看着还有点聪明劲,咋最近老是显得这么迂腐?我年纪大,旭东身体不好,一路上互相迁就着就好了,难道还风风火火的不成,咋想的你?” 亨书勤讪讪的笑了,说道:“只是劳您大架,我对大哥和三弟有愧啊。您这年岁,按说是要我们则这当儿子的孝敬、侍奉的,现在却为儿子的事操心劳力的,让儿子汗颜的很,到时见到大哥、三弟也需不好说话。” 亨老太爷哼了一声,说道:“有啥不好说的,一家人,又是我嫡亲长孙的,你这事情又赶上了,他们还能有什么不理解的?再说也还没教他们出力呢。你小子尽刷滑头,就只顾忌自己的小情面,我亨家的情面什么的都不管不顾的,哼哼,格局太小。” 亨书勤无可奈何的说道:“父亲批评的是,是我欠考虑,思虑不周了。” 亨老太爷又说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我也该活动活动活动了,不然总待家里也郁闷的慌。现在天气也好,正适合我和老王这老胳膊老腿的出门去走走。到时候我自己会和你大哥他们说,你一旁听着就好,他们不出什么力,出点钱是应该的,我这老骨头来压阵。”说完,却好似有点得意,估计是孙子痊愈有望,淤积在心的郁气一朝发散,也是有些高兴上头了。 亨书勤又是无奈,只得连连称是。 亨老太爷说道:“你去吧,这忙忙活活的也跑了一天,回去休息一下。往后的事情啊,总有各式各样的,难以预料,说不好就像现在一样,还事赶事的,遇到难事了多想一想,办妥帖了才好,也别自己逞强,家人帮忙也不是啥丢人的事。这一大家子还在呢,要是父母兄弟子女都和世外旁人一个样,要这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亨书勤答应完,就和父亲告辞离开了。 第十三章 准备 傍晚,一家人吃过晚餐,亨书勤并没有率先动身离开,于是大家也就都坐着没起身,自是知道一家之主有话要说。着人收拾了残席,又上了茶后,亨书勤端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后又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天就不问你们上学的具体情况了。九儿算术上有什么要问的话,你就先把问题收集起来,准备好明天一起讲。这一连好些天了,估计你也攒了不少,你自己也先理理。旭东今天在共济医院住下了,总归是有望痊愈了,不像以前闹得不明不白的了,过两天应该就会要动身去省城里治病了。到时候你们爷爷和母亲会先一起去省城,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以后,也会随即跟过去,到时就让你爷爷先回家来。这样我和你们母亲应该会有一段时间都无法着家,就说说家里的事。四儿这儿我先不说,九儿你这就要自己注意了,我和你母亲不在家这段时日一定要自己把自己管好,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日常里把学上好,旬日里家学也不能忽略,都要继续好好上。如果一味的依赖我和你们母亲日常的约束,否则就放纵自己,想来日后终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虽说贪玩是你们这个年龄的天性,但也要适度,一味纵性就是不可取的陋习了。家学里总是讲克己复礼,新学讲究自立自强,道理在一定程度上想通的,这也是让你们新学和家学都要学的一部分情由。天天学道理,也要学以致用,自己得要首先对自己讲讲道理才好。”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喝了口茶,目光盯着亨辉,盯得亨辉也赶紧点了点头。 亨书勤接着说道:“四儿这也是要不了几天就要出发再去太白峰了,行完礼后,照初始约定的那样,预计就得要随葛自澹师兄一起了。这没什么多余好说的,事先应下的,就必要遵从。日常估计多是由他陪着,寒暑假才返家,这些应该会再见的时候和他商议一回,看他的意思之后再说。到时我会和他谈这方面的事,但是对我们而言,遵守约定是首先的,要言而有信。虽然你日后难免会受些委屈,但这都是值得的。”言罢,也用眼睛盯着亨亚日看,亨亚日也赶紧点了点头。 亨书勤又说道:“整个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去太白峰的时间会稍微提前一点,这样也充裕一些,就是预备在你们爷爷、母亲去省城启程后,我们这边也就准备出发。我们都不在家时,你大伯日常会过来看顾一下,九儿你这里要有什么需要的就到时和你大伯讲吧。太白峰的事,因为时间准备上会充裕些原因,路上就不会太着急赶路,只是要养好精神,到时方不致失礼。四儿也需准备一下,万一先生考教你的学问或是什么的,你得有所应对才好,却也不好临场乱了手脚。只想葛兄也不是刻板之人,未必会问,想必多是一些仪程上的事,其它应多是不大在意的,只是有备无患吧。” 哥俩看最近这些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自己也没什么意见好说,纷纷开口应是。 亨书勤这才起身离了桌子,哥俩见状,知道话已经讲完了,就都起身和父母道了声安后,出了正堂门,往院子里走。一边走,兄弟两个还一边说着话,亨辉问道:“你这回出去拜完师后,平日里就不回家了吗?” 亨亚日说道:“我也不清楚,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打算的。他当时说的约法三章,其实也就说了两点,就是要随着他学,家里不干涉他,具体章程什么的都没有说,也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估计父亲多少知道一点,只是他也不多余说。” “上山,拜师,约法?咋就这么耳熟呢。啊,是不是就你们在太白顶上修炼,然后武功大成了,下山行侠仗义,然后不得恃强凌弱这些啊?恩恩,到时候教二哥两招也好。”亨辉说完,不由自己嘿嘿笑了起来。 亨亚日一脸鄙夷的看着哥哥,说道:“你是神仙志怪的小说看多了吧,想什么呢?父亲不是说了嘛,日常还是要到学校里上学的。对了,还有一点,说未经他允许,不得传他所学。你这好学劲儿这回撞铁板上了,哈哈!” 亨辉也不在意,接着说:“只是想想罢了,我现在这学上的就有点忙,哪里还敢贪多?”转口又接着说道:“家里的事情确实有点多,大哥身体又不大好,学上的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父亲一个也是忙不过来。只是这回苦了你了,这就要早早离了父母亲身边,二哥我这好跑好动,要不然哥替你出去也行,嘻嘻。” 亨亚日说道:“你这也快了啊。都四年级了,初教你不也得到省城去,到时候一样也是要离家的。时间过得会很快的,一年多点光景,一晃就会到来的,你可真不用等太久。” “到省城好啊,我也紧盼着那一天快点到呢。就是有点紧张,这到时候万一要是考不上,我自己倒不打紧,就是怕落了父亲的脸面。哎呀,我这儿还得努把力,抓点紧,算术这课不给落下才好。虽然父亲最近不在家,感觉自己学得还行,也没积了多少问题,有些问题是重新再看一遍后,多想想,再看点训练题,慢慢的就多少也能想清楚了。可能我有点慢热吧,得边学边缓缓。” 亨亚日说道:“那就好,就是多复习复习的样子,温故而知新嘛。”转头看到二哥好像有些情绪高涨的意思,不由又开口说道:“你这雀跃的,是不是离父母远点后,就没人管你了,你就怎么说呢,自由了?” 亨辉意会般的说道:“哪里哪里,不是的,只是憧憬未来,也是会有教习管教的。咳,也总要考得上才好啊。”边说还边点头,似是自言自语的又道:“嗯,学习上的事关键是得缓缓,慢慢消化消化,看来我得出去溜达溜达才好。对了,天还早,你等会做什么?我去找三儿,听说他舅舅给他从京城带回了好漂亮的一个金毛,这可是个稀罕东西,大家之前没见过,我去凑凑热闹。”一时竟又有点向往的样子,又对弟弟说:“你去不?” 亨辉口中的三儿是亨亚日大伯亨书致的长子,名亨昶,在堂兄弟中行三,日常里也有不少唤他三少爷的。亨昶和亨亚日二人是同月同日生,只是前后恰好相差一年,所以亨昶正好比亨亚日大整整一周岁。作为一位同样活泼好动之人,日常里和亨辉比较投契,只是一直没有去新学里就学,而是在亨四老太爷找了几个老学究的家学中,日常里教着。家学在亨家是主干,只是除了老太爷这一系,尤其亨书勤这里全部,亨书致、亨书明哥弟二人也各有亨威和亨援参与新学外,其它适龄者基本上都是家学。四老太爷更是凭着自己的人脉经历,短短数年很是请了一些人来,把家学办的有模有样的,也吸引了一些亲戚邻居的,把子弟也送过来一些就学。只是他又把嫡系的子弟单独分开了另授,教的内容倒没什么差别,只授业者自身的名气更大一些。这些授业者里不少人祖辈上多是有功名在身的,只是有些因自身原因导致经济窘迫的,也有不忿于新学的,还有推不过情面的,志同道合者也有。 亨亚日又好气又好笑地回道:“我不去。倒是想看看那金毛长啥样,只是估计待会儿看的人会有些多,耐不得那一群人闹哄哄的,我不喜欢,就不凑这热闹了。” 亨辉说道:“那我去了,少玩一会儿,就回来,嘿嘿。” 亨亚日接口说道:“嗯,你去缓缓吧,看能缓过劲来不!”言罢,又嘱咐道:“别缓太长时间,让父亲不悦。” 亨辉没有理会弟弟的调笑,只摆了摆手,自顾的出了院门而去。 亨亚日盯着二哥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摇头,朝自己住的屋子去了。 亨亚日平日里通常是家宅一族,偶有远足,除了家人陪伴,其余也是二三知己结伴而已,平日里素来不大爱热闹,尤其不会去凑热闹,性情淡淡的,和几位哥哥性情上多少有些区别。日常也是躲着闹腾的地方,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多数在人多场合的时候话语很少,亨亚日甚至闭口不语的。当然了,私底下,在和家人、同学、教习等等相交时都很融洽,插科打诨的也都行,遇到年级演讲,场面话也是应付自如。是故有一些人会在背后说他少年老成,只是是个闷葫芦,没有少年生动勃发的意向,无趣之极如何如何云云。当然了,这些话里可能多是没有褒贬之意的,说得也算贴切,但是非话在有心者的耳中就有别样的意味了。亨亚日也有耳闻,也不生气,而且这里面有些甚至是他本家长辈的言语。只是些世外旁人的闲言碎语的,谁家背后不议人,谁人背后不被议,又何须在意呢? 亨亚日进了屋后,却是径直的去了书房。先是在临窗的桌案前先静立片刻,理顺心气,上了三柱檀香,又在水盆里净了净手,就着沿架上的毛巾擦干之后,后回到书桌前端坐。打开包裹里的书本,散开几本日常上课教材,随手都翻了翻,也没有细看,只是提不起劲头来。早前案头放的一些新闻纸也没有心思看,亨亚日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不似往常按部就班一样,竟是忽然没有了头绪。今日虽说父亲讲了不少的事,但都是安排的很妥当了,主要是谈到自己拜师行礼的时候,要是老师万一考究到自己时,自己该如何应对呢?心里没底。当时倒是有些想先问问父亲的,但在看到父亲连跟二哥讲题都没能抽出时间来,估计还有其他事,也就没好打扰。虽然想着就如同平日里年级考试一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仍忍不住自己一直心下想:先生有可能是从那个方面考究自己呢?是学业,是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是做首诗、写付对,是礼仪,是颂背经典,亦或是考察下自己的体质,出去跑个十公里,或是搞个二三十个深蹲之类的?自己要从那个方面着手呢?忠孝节义、德智体美、博闻强识还有什么?心里实在是理不出什么头绪来,想了想,还是等等稍后有时间的时候,问问父亲好了。只是时间很快就要到了,自己眼见着就要面临或许是另一样的生活了,难免会想的很多,只是希望自己的应对可以符合先生的预期才行,如此才不负父亲这般的心思和辛苦。只翻来覆去的想,一直也捋不出头绪来,反倒把心思搞的更乱了,又想起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起来,亨亚日一时竟是想得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王川纲进到书房来,见到亨亚日坐在书桌前,虽然书本都翻开来了,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双手捧着脑袋怔怔的发呆,也是很意外。王川纲从茶桌上拎起茶壶,斟了杯热茶,就把茶碗端过来放在亨亚日面前的书桌上,这下打断了亨亚日的思想,仿似一下子把他从梦游的状态中拉入现实。亨亚日赶紧正了正身体,清清嗓子,对王川纲说:“你几时来的?”又朝窗外看了看,见天色已然慢慢变暗了下来,只还没到掌灯时候。 王川纲说道:“也刚来没多大会儿,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打搅。沏了杯茶,你趁热喝吧,估计刚刚好。” 亨亚日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喝起茶来。 王川纲看看亨亚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好被亨亚日看个正着。 “怎么了?” 毕竟是少年心性,心里憋不住话,王川纲开口道:“我来前儿,去三少爷房里那边一趟,哇,去的人还真不少,都是去看那金毛的。对了,我在那儿还见到二少爷了,本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呢,只听他说你一个待屋里,我也就赶忙回转过来了。” 亨亚日问道:“你见到那金毛了吧?怎么样,好看吧?” “嗯,是挺好看的,还挺好玩的,和我们这边的都不一样。看起来小小的,笨笨的,性子也温顺,还怪黏人的,三少爷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然后谁喂它、逗它,它就陪谁玩,也不认生,就用小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你。可好玩了。”一边说,一边又有点小兴奋。 亨亚日问道:“那你跟金毛也玩了?” 王川纲却是有些失望的说道:“啊?那可轮不到我们。少爷小姐、表少爷表小姐去了有不少呢,都围着这个小家伙转,都欢喜的不得了呢!” 就这样一打岔,却是把亨亚日刚刚凌乱的心思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亨亚日说:“你把灯掌起,给我磨磨墨,我想写会儿字。刚才一通的乱想,搞的我也没心思看书、读新闻纸了。” 王川纲依言掌灯磨墨,亨亚日摊开白纸,铺平镇好,悬腕提笔写了起来,却也不是书本上学来的东西,而是抄写案前新闻纸上头条所言。“三月十六日,临安府电:胡卢州州府驻地临安府府城发生部队反叛事件,贼首加贝领部下万余人众自称忠义革命救国军,兵围临安府城,以反压迫、平民怨、惩国贼、保平安为号,成立临时救国中央革命。推举黎理为临时救国中央革命,还一并推介其他组员,范围涉及全国各省以及当前中央的个别人员,要求中央当即解散,还政于民。并电告全国各省,言道各省当自觉拥护临时救国中央号令,以救国图存为己任,抛除异见,共襄盛举。中央则即通令全国各省,勿要为贼人蛊惑,破坏当前国际国内形势,使苍生涂炭,并责令军部成立讨逆司令部,统筹全国讨逆事宜,务要两个月内肃清贼患。通令中言道各省加强自查,严防类似事件再发生,务必以大局为重,给民以安宁,宁枉勿纵,发现苗头,及时拒止,勿令事态蔓延,严究匪众受编之部,杜绝匪性难改之事再发……” 不知不觉中,竟是写了有半个时辰多,亨亚日感觉身体有些匮乏,指节发涨,手腕渐重起来,一时搁笔。专心写字之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写罢搁笔,自又吹了吹墨迹,细观之时,方才惊觉竟是有大事发生,不由失色。王川纲见到少爷脸色不好,本来进屋时就见少爷神思不属的,这一下又见颜色大变,不由开口问道:“四少爷,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亨亚日说道:“胡泸州发生了部队叛乱,围了临安府,这回人太多。世道是不是要大乱了?咳,问你也白问。” 王川纲说道:“这事早前听老爷们闲聊的时候说了,还说现在我们德安府街上新出来了一些不穿、净穿黑衣的在街上抓人,说是抓革命党的。这事闹得反正都说是说不清,老太爷也早吩咐叫各家自己当心。可能觉得少爷们还小,二老爷事情也多,就没有和你分说,他在衙门里消息应该更灵,老太爷估计也是听二老爷说起的。”说完一笑,又开口道:“像我们这么小的,革命党也不可能要啊,也没啥好担心的。” 亨亚日一时没有接口,似又是陷入了沉思。小小年纪,竟似有好多的心思,王川纲见惯了的,也不见怪。 一时无语,过了一阵儿,亨亚日转头看了看窗外,见外面是夜色渐浓,自己这边除了想些心事,也没啥事情可做,一时也懒得动,又见王川纲一副无聊的样子,就说道:“你回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明儿个旬日当是去家学,你上午可以晚点过来,赶上时间和我一起过去就行了。”王川纲告辞离开,亨亚日只是摆了摆手。 第十四章 家学 到家的第三天,亦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依然是个明媚的晴日,王川纲也是早早过来准备着陪亨亚日去家学。只是家学的规矩和校学不大一样,通常是要一早先给自家家长请安,听凭吩咐后才可以吃饭、出发上学,再集体向老师问安。请安是一个传承有序家族遗留下来的家风形式之一,晨昏定省,也一直为各大家津津乐道的,认为实在是长幼有序、敬老爱幼、恭敬守礼的再好也不过的表现方式,也是区别那些野蛮人和暴发户的最强大的底蕴之一。只是新学传导的是平等、自由、博爱等等这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东西,也为大家不喜,但只叫人乱了辈分,疏了礼仪。虽说也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相近之意,但新学更倡导个人自身发挥个性,家人喜的却是顺从规矩抑制个性。这种习惯在亨家也一直延续的很好,只是后来部分施行新学以后,风气有了一定的改观,亨家当时也顺应了潮流,一部分的移风易俗,亨老太爷那一辈兄弟商议后,就让新学者从简,是故亨亚日往常都是旬日或是寒暑两假保持着请安的规矩,平日里无特别的事就不再专门去。不过长辈们到底是个什么意见的,亨亚日并不得知晓。 王川纲到亨亚日屋子时,亨亚日并不在屋里,也不在正堂,他就意识到亨亚日应是请安问好后多半是被老太爷他们留下一起用饭了,却也不前去打扰,就在屋子里整理房间。王川纲一边收拾着一些家学要用的东西,一边等着亨亚日归来。其实家学私塾就在本府大院的东北角,也一直是亨家传统延续最久的地方之一,历经岁月,后虽又有少量扩建翻修,但一直也是原样保持的最好的家族建筑,也是亨家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见证了亨家虽历经岁月,文脉依然延绵不断,还有发祥之像的地方。 大院随人口增加慢慢又向南空余之地稍有拓展,增加些小院厢房,府第也变大变阔,在本城内也是有名的大宅。当然亦有一些偏室子弟耐不得家中事务、受不了规矩或不受待见等原由出府另觅宅院的,又多是由府内资助,在城内离本家不远的地方安置下来,子弟家学和大祭之日却还都是要回本府进行的。大部分亨氏族人都在府内住着,尤其是嫡传之脉。另外还有一些贴身的仆从、厨娘、马夫、门房也因为每日里离不开,也特许在府内住下。王家、韩家、张家是祖上传下一直是依附亨氏的下家,只是这么些年下来,却也发展的人丁兴旺的,尤以韩家为甚,竟现发达之意。韩家有个别子弟亦颇为争气,在本省政商两界也有崭露头角者,甚至有人挣得好大一份家业。那部分子弟也甚是扬眉吐气,日常也是自觉风光的很,平日里多催促着着族人重修家谱,重整门楣,重塑门风。在老家苍梧庄的一阵张罗也是显得有那一份的气派,只是功效到底如何,也只在人们的心中罢了。 王川纲收拾停当,歇息了一会儿,看到太阳都升起老高了,还不见亨亚日归来,心内正嘀咕着呢,才见得亨亚日施施然的回转屋内。王川纲赶忙问道:“四少爷可是在老太爷那里用的饭?这时候可是不早了。” 亨亚日点了点头,说道:“问安的时候,祖母留我说话,也有两天没见着,再说或者又要分开了,所以话就说得多了些,又让留下一起吃了早餐,饭后又说了阵儿话。和三哥也聊了几句,又看过了那金毛才回转。”说完一顿,又道:“时间还来得及,不用着急,都收拾好了吧?” “嗯。”王川纲点头应道。 “好,那就出发吧。”说着当先出了屋子朝正堂去了,王川纲却挎了包裹到院门候着亨亚日到来。 亨亚日和父母说了和祖父母问安的事情后,又说了几句闲话,知道二哥已去了家学后,就和父母道别,出门去了。 主仆二人沿着府内道路向府内家学而去,因他们出发的时间上迟了一些,路上竟然没有遇到本家的其他人,显是多已经出发了,只是二人也不着急,仍旧不紧不慢的走着。亨府虽大,但亨亚们住的地方显然居中一些,距离更近一些,约莫一刻多钟,终是到了家学。 家学里老建筑都是传了多代人的东西,所以嫡系子弟都在这边,还有一些就是一些很直系的亲属,多是些本家嫡亲的娘舅、姑姨之类的表亲,一些旁系及旁系的近亲属以及闻名而来者,多是在附建或是新建的屋子里就学。亨亚日一直进了正室,又和诸位至亲、表亲相互的招呼了一回后,觅了平日里临时加座的地方坐下。室内的学生并不多,加座之后也才得十几人而已。见得座位已基本坐齐了,讲师却还没有到,显是尚未到时辰。王川纲这种随侍虽不得正式传授,但也可以在室外门廊候着,有心人是可以听听讲的,只要不影响日常授课,讲师多也不避讳,只不能像家学中的子弟一样发问解惑,这也是一项传统。不是家学学生,自是也不需要作业的,有时讲师讲到一些问题,布置一些作业后的自由时间里,就总有一些子弟或是表兄弟招呼室外知晓文墨的那些有心的随侍来替自己作答,这其中嫡系少见,旁系和亲属这种情况要多一些。这么大的家,总有贤与不肖,也有些掌管家学事务的族人长辈对此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有自家嫡亲儿孙的才会说上几句,寻常只作不见。 亨亚日落座不多时,就见老讲师陈邦手中携着书本,腋下夹着尺施施然的进入室内。先是环顾了四周一眼,见得人已到齐,临时加座者也已然入席,微微颔首,陈教习开口说道:“今天我们讲孟子-劝学篇,上回讲到……,这回我们接着讲……。”虽平日家学上的较少,但陈邦在德安府老一辈讲师中名气很大,据说其早年求学间的师承是很有些来头的,甚至有传闻说是秦荣正废除科举前家里曾出过一任进士的大家,只是陈邦自家命数不济,屡屡碰壁,又逢世局变迁,使得本不丰厚的家业也渐日薄。家道中落后,显得有些落魄了,生计操持艰难,后来在亨四老太爷这亦算挚友之人一再鼓噪下,方才受邀在亨家谋个西席的生计,却也顾不得斯文讲究了,再说也算是桃李之业,也自去了那些许忌讳。 陈邦拿起书本,一边抑扬顿挫的念着书本上的语句,一边在室内踱着步子,边念边走,还边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先给讲一遍,然后你们自己想一想。我再提问你们看看掌握的程度,最后是背诵……一段,当然要是通篇都能记下来那自是最好的了。” 陈邦按部就班的讲述着圣贤之书,按照自己老师当初的讲解讲给坐下学生们听,亦是传承千百年的学问了。大部分学生也有了一定的基础,耳濡目染的也有曾听读过这些文章的,再听起来也是和自家初学时,稍有新意,然而也是有限的很,只是讲解的更细致详尽些。亨亚日一向过目难忘,这些经典早先也曾通读,也是能够整本通背的,只是年岁小,受识字和听闻的限制,即使再早慧,解的也是一般,都是听的个只言片语的。平日新学,家学却是跳着听讲的,只每次听讲师这么一讲,也是能有些收获的,既扎实了自己的圣贤基本功,又结合新学中学到的东西,两相结合,跟上讲师授课的进度也是轻松。是故亨亚日日常里总是能认真地听讲师们授课,态度端正,并不以自己已然通读为傲,也有日新之意。讲师也甚是喜欢这种似是一点即通的身端体正的学生,虽亨亚日平日多都不来家学,旬日方至,但就是这样,亦能前后结合,通达圣意,甚是罕见,欣喜尤甚。只不能全情投入家学,讲师们也深以为憾,再说世局变迁,科举已然早早被废,恢复无期,否则,说什么也要建言让亨亚日家学才好。又观亨书勤的态度,多是新学为本了,就都没有言说,只相互交谈间,也是颇多惋惜。 亨亚日和这些亲戚同学一样,听完授课,理清意思,加深对文意的理解后,就按照讲师的要求,初步提炼总结文意,再把它书写出来,按照要求再添加一些自己的识见。大概因为学生年岁都不大,讲师没要求把识见写的多详尽,只要大概表达出来,切中题意外,通顺即可。讲师还会在当日就各位学生所答一一做评,好与不好,对于不对,好和对的在什么地方,不好不对的又有哪些方面,说的很多,又结合自己所学,讲的就会有些晦涩,最后又把自己的标准答案和大家做了说明,统一思想和标准。家学和新学的形式也有些不同,相对自由,又相对单一,一天只授一课,说白讲清就好,不讲究调节,却注重节奏,在学生自由作答的时候,讲师却也不干涉,只统一思想时方言明对错,强调不得超出主体意义的思想范畴方好。一般上午授课厘清题意,中午各回各家再继续下午课程,下午自由作答和点评后统一思想,一天的授课就这样结束。 家学的自由也体现在下学的自由,不像新学还有敲钟人,只要授课任务完成,讲师也不要求学生到点才可以下学。当然讲师也会控制好时间点,自也不会过早,不然让亨家掌管家学的人见到让子弟早早就放了羊,自家面子上也须过不去,所以大差不差的时候才让学生们各自归家。下学时,讲师往往一定会再强调一回,让他们回去温书和预习课程,言道学而时习之,至于不亦说乎与否,至少讲师们是不在乎的。这日讲师讲的兴起,时间稍久了些,下午下学的时候比其他人稍晚,相邻处的喧闹已歇。这时一下学,室内顿时热闹起来,王川纲也入室帮着亨旭日收拾包裹,预备归屋自去。 收拾停当,出门的时候,见亨辉在门外廊下正等着自己。亨亚日对哥哥说道:“二哥,是不是准备待会儿一起去医院看大哥?” 亨辉点点头说道:“还算机警。想大哥明日就要去省城医病去了,这得有一段时间要见不着了,临出发前,想着至少得和大哥说说话、宽宽心,让他高高兴兴的去也是一件美事。” “嗯嗯,二哥说得很是。” “我已经让韩旻去着人备车去了,我们先回屋和父母亲说一下再同去。” “好。” 主仆三人回到自家小院时,在正堂里却只见到母亲一个在,父亲并不在家。亨玉氏说道:“你们父亲还没有从衙门回来,恐是有什么事吧,你们自去稍玩一会儿,却不要误了时辰,贪玩到天黑。” 亨辉接口道:“母亲,大哥你们是不是要明日就要出发去省城了?” 亨玉氏点了点头,说道:“晌午的时候,你父亲归家了一回,言道说医生已基本查明弄清,验证了当初的诊断,去省城是进一步确诊,再加上手术。你父亲说了,旭东发烧的情况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人也精神了许多,去的时候还能陪他说了不少的话,只就是身上还虚的很,不能下床,一直得躺着。” 亨辉喜道:“那就好。”又转口说道:“母亲,我和四弟想这就去医院看看大哥,陪大哥说说话。恐明日里父亲是不会让我们相送的,这一下又有好长时间见不着大哥了。另外大哥你们这一出发,四弟这里也是马上的事,这再下一回见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亨玉氏点点头,心里也是有点堵,想到小儿子或者也将要离开自己身边,省城归来或许就见不到了地,情绪上就有点低落,只是对着自家儿子也不好表现出来。于是缓了缓后,她说道:“那好吧,你们去吧。就是也别在医院里多待,也别顽皮,看完后就早些回来,你父亲待会儿估计还会有吩咐呢。” 母子几个又说些闲话,主要是亨玉氏问两个儿子学业上的事,这时韩旻过来,说车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两兄弟辞别了母亲。出得大门时,见到马车也已备好,大家就一同上了马车往医院而去。 马车在街上奔行,行至半途,亨亚日只见亨辉双手在兜里来回摸索着,掏了半天却啥也没掏出来,正奇怪着呢,听得亨辉对他说道:“四弟,你身上带着钱么?” 亨亚日虽不解其意,却也并不摸兜,直接开口问道说:“需要多少?” 亨辉却没有直接回答,自顾的说道:“只是想着去看大哥,却也不好空着手去,虽说大家都是自家人,我们也还没长大,不用学大人的那一套。只毕竟大哥这是生病中,又在医院,再加上马上要出远门了,我们这带点东西过去,多少也好表示表示我们兄弟俩的意思。” “自家兄弟,恁地搞这许多客套,是不是会生分了点?” 亨辉说道:“你还小了点,不懂。寻常在家,自家兄弟自然是没啥好说的,但打个比方:你生病的时候,哥哥我来看你,我要是给你颗糖吃,你是不是会格外高兴?” 亨亚日点了点头。 亨辉接着说道:“道理都是一样的。我们自家兄弟还好说,你要是去看朋友,却空着手去,需不好看吧。” 亨亚日想了想,说道:“嗯,理是那个理。看你这爱交际的,居然交际出学问来了。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搞得我是惭愧的很。”言罢,居然笑了起来。 亨辉说道:“待人接物本来就是学问啊,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皆文章,说的就是它。你且学着吧。” “那到底要用多少啊?” 亨辉说道:“那你说我们给大哥带点啥才好,我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吃的喝的玩的,你看看选点啥?” 亨亚日说道:“我们又不是送餐的,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胃口,买果品吧,这季节哪里寻得,只好买糕点糖果这些。你知道大哥喜欢吃啥,自己拿主意吧。另外我觉得最好买份报、杂志什么的,大哥应该喜欢这个。”一边说,一边递过了自己的荷包。 亨辉接过荷包,说道:“嗯,我大概知道了。等下到新城街我去鲍常计一趟,邮政局就挨在旁边不远,两下都买了,也算是正好顺道。” 话不多时,马车就到了新城街,待车停稳后,亨辉和韩旻下车去买了吃食和报纸、杂志去了。过不多时,二人拿着东西就又回到了上,亨辉把荷包又还给了亨亚日,一边递荷包,一边好奇的问道:“你这零用怎么用的?咋就能还剩这么多啊!” 亨亚日说道:“我又不好交朋友,又不爱吃零嘴,平日里就买些笔墨纸,最多加点新闻纸,这花不了多少钱。要不给你匀点?” 亨辉挠挠头,说道:“你就自己留着吧。你是爱清静的,这我比不了,但我的差不多也够,只是今儿个换了衣服忘带了。”说完,自己竟笑了起来。 第十五章 探望 兄弟两个说说笑笑间,马车就到了医院门口,因为事先已经确认过了地方,兄弟俩带着韩、王二人就径直去了二楼亨旭东的病室。然而几人都没来过这西医医院,所以对四周迥异于医馆的地方还是很有些新奇感的,就一边张望着,一边上楼,就被楼下迎着的人带到楼上。行至楼上时,接待人又有事要下楼去,临走前给几位指明了方向,主仆几个四下张望着,终是在各房间大门的门框处找到了号牌,依号也是朝着接待人事先指引的方向往前去,只见听闻过的病室的门却半敞着,窗户洞开。 几人一进门就看到亨旭东正侧躺在床上,床头垫的老高,面前展开着一本大画册,一旁韩霄亘侧身坐在床边,给他揉这胳膊,偶尔帮亨旭东翻翻页。亨旭们一进病室,就被韩霄亘扑捉到了脚步声,扭头看到是主仆四人走了进来,韩霄亘高兴的叫道:“二少爷、四少爷,你们来了。”就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帮亨旭东躺正了身体后,又忙不迭地跑过来,接过韩旻手里的糕点,放好后,才又把王川纲手里的新闻纸、杂志接过来,递给了亨旭东。 亨旭东见是弟弟们过来看望自己,显得也是很高兴,精神虽是仍然有些萎靡,但明显的带着笑,低声向两个弟弟说道:“你们来了,过来坐。”哥仨就坐着床边低声说着话,小厮三人却围在另外一边也在说着自己私密的话。 亨辉问道:“大哥,你这住在医院里都做什么?我看也是无事可做,还不如在家自在方便些。” 亨旭东说道:“大夫和护士一天来了好些趟,量身体温度,打针,还要检查,其实上午都没怎么消停过。” 亨辉又说道:“哦,我还以为顶多是打打针吃片药,想着可以和以前一样,请家里来也行呢。护士是什么?” 亨旭东说道:“是打针、量温度的小姐。听说西医的大夫和护士是各管各的事,瞧病归大夫,其它的归护士。” 亨辉说道:“原来这有这么多讲究,我看城里的侯大夫好像什么都管,看病开方,抓药、账房什么的他都做了,难怪人说西医要贵些,请这多的人手,也难怪。” 亨亚日说道:“二哥,你可别乱说。” 亨旭东说道:“嗯,说是这样说的,但内里的分别我们却不清楚,也不好分说。”说罢,他转头朝向亨亚日,又接着说道:“四弟,白日里听说父亲说起过,说是给你找了位先生,大哥从心里替你高兴。我这明天就要去省城了,你这下出门,大哥我却不能相送了,我们就彼此珍重吧。” 亨亚日回道:“大哥,我听你的。我会好好的,等你将养好了,来日我们兄弟还须是要作出些成绩来才好。” 亨辉鼓起掌来,边拍手边说道:“说的好,我们自当如是。现时一点小坎坷、小灾厄的,却须也挡不得我们兄弟的前进道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未来可期呀。”一时拽起词来了,搞得另外两兄弟目瞪口呆的,一旁窃窃私语的三仆众听闻后也是无语。 场面一时显得尴尬起来,亨辉讪讪的笑道:“发挥过了,发挥过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亨旭东、亨亚日都点了点头。却听得亨辉继续说道:“我们这前面遇到一些小波折的不算什么,见惯了这波折路上的风景,激励自身,轻装上阵,以后的路也需好走不少,也不枉了那点小磨难。” 哥几个有些诧异,却是亨旭东轻笑着说道:“二弟这开窍了啊,这么一番道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品咂出来的,可喜可贺,我们兄弟理当共勉。早先我们学孟子中生于忧患篇讲‘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是理通了,要是仅仅也只停留在自我安慰的阶段,只用它去安抚人生路上的不通顺,终是有点自怨自艾的意思,那可就落了下乘,还是得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才好。未来终究还是要靠我们充实自身来把控才好,现在这世道,兴衰兴许也是眨眼的事。幸赖得祖父、父亲这多代人勉力,家业复有中兴之相,却不好在我们手中没落了。”说出这么一大段话,亨旭东却显得也有些气喘,脸上泛起了红潮。 亨亚日忙接口道:“大哥说的是。不过也不要那么着急,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来,你先养好身体才好再说以后。话说回来,以后大哥你会是我们的榜样,我和二哥自会端正学业、孝敬长辈,必不致辜负了家里的期望。平日里,除了父母亲,还有你对我们的督促,自是不会忤了大哥的意思。” 亨辉也说道:“是啊,大哥,你养好了身体是第一步。我虽说有些贪玩好动,你且放心,这事情的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断不会叫家里失望。四弟嘛,你就更不用挂心,他聪明的很,什么事情心里也都有数。” 亨旭东说道:“我这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可惜受身体拖累,有好些个事情想做也做不了,能做的往往又做也不好,没能给你们有个好的示范。等身体好了后,我要把些事情都理顺做成才好,也是感觉时间紧的很,你们两个还小,倒不用像我这么着急。知道你们也懂事,我这一时也没什么可交代的。”说完,竟是有一些倦意,精神不是太足。 亨辉见机说道:“大哥,天不早了,今天你也准备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明日好赶路。明天看父亲是不是允许,我们再过来送送你。”说罢起身,眼神示意亨亚日一下。 亨亚日会意,起身说道:“大哥,你等会吃点东西,早点休息。二哥从鲍常计里挑些你平日喜欢的带过来了,你要记得吃一点才好。” 亨旭东点点头,知道他们要走,就说道:“好,我知道了,只是你们路上也要当心些才好,别让父亲、母亲在家等得急了。” 言罢。三兄弟告辞,主仆四人就又下楼离开了,出医院,上了马车就朝家归去。 二人到家的时候,在正堂里见到父亲正和母亲在说着话,哥俩赶忙向父亲问好。在父亲示意下,兄弟两个挨着桌坐下,看到桌上放着已经预备好的茶水,不约而同的端起喝了几口。过不多时,父母亲停下了交谈,亨书勤朝向兄弟二人说道:“晓得你们刚刚去看了旭东,我实在是很高兴。心里也是觉得你们显是长大了,晓事了,知道关心和照顾人,这是好事。明天你祖父、母亲带旭东去省城医病,我原本也没想过让你们也去相送的,只是怕你们心中挂念,心内也是有些遗憾的,这下却是甚好。到时候我会去相送的,后面到省城,虽说你祖父去了,但他年岁太大了,又是长辈,好多事还要仰仗你三舅他们多多帮忙照应才好。我会修书一封,请托与他的,这些家常人情的事,你们晓得就好了,倒是不必过于在意,只日后打理事情时,务必想得周全才妥当。” 亨玉氏插口道:“这些人情上的事现在说是不是有些早啊,老爷?” 亨书勤说道:“你看孩子们也许很快就要长大了,只是好多的事理如果仅仅只依赖书本,也是难以学到的。我们遇到事时提点一些,孩子们日后可能就会少那么些毛毛躁躁的,总归是有益的,并不是要专门讲这些老气的东西。”说完一顿,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了,做事情要分清主次,你们当前最关紧的就是把学业打理好,读书明理,其它都是次要。这迎来送往之事实属末节,何况明日来人必然较多,也不在于多你们两个,你们仍然是上学去,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来分心。九儿你这再有一年就要初教了,现在也正算得上是关键的时候,平日里多注意加强积累才好,时间也耽搁不起,到时方不致错失机会。四儿这也是一样的,纲举目张,理清头绪就后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了。” 二子连连点头称是,都说:“儿子知道了。” 几人正说着话,却见亨玉氏着人张罗着把晚餐端上桌来,亨书勤随即住了口,让大家入座用餐。吃饭时一个个自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干饭,却都不再说话。一时吃完,撤了餐具,亨书勤并没有起身走开,依然坐在那里,哥俩也是知道,话未说完。 亨书勤开口道:“我长话短说吧。明日是旭东、你祖父、母亲出发,后天呢,是我和四儿也要出门了。这其中来来回回的,我们不着家的时间会比较长,九儿你千万记得,我们不在家时,你大伯呢脾气又太好,厉害点的话也不愿说,你切莫要失了管教就放纵自己的性子。这不单单是对你的考验,也是磨砺你性子的时候。算术上积攒的问题我已经托了校长让他帮忙安排请教习指点,我不在家时会每旬安排两次,每逢三、七日都是下学后就开始,一次一个时辰,你可要抓点紧才好。我虽说后天才出门,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这下见到的时间未必能有多少,切记。四儿的事就不多说了,终是有人看顾着,要做的就是不负所请才好。” 兄弟二人只是点头,没有言语。 亨书勤又说道:“千叮咛、万嘱咐的,其实也就是放心不下。好吧,你们去吧,我还要和你们母亲说话的。” 兄弟二人和父母亲道了晚安,就离了正堂出得门来。院子里,哥俩默默走着路,一时没有说话,都显得是有点心思,走着走着,二人对望一眼,不由也是笑了。 亨辉说道:“父母亲不在家时,更是我修身养性之时,这话说的是不是显得太老气了点?” 亨亚日笑着说道:“管它老气不老气的,理是那个理就行了。路是自己选的、走的,能对你负责的,除了父母这些至亲外,还能有什么人?何必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怎么想?你还真当我不晓得别个私下里怎么说的我么?” 亨辉一听也是笑了,说道:“我们两个个性上差别有点大,要是能匀一匀就好了。我是耐不住的一个人,平日里坐着不动,就总觉得心里憋气的慌,只有动一动才身心舒坦,要是再能有几个人一起活动,有来有往的,那才真叫好。不像你,竟是坐几个时辰也坐得住,就像下生了根一样,实在是佩服得很。” 亨亚日斜视了哥哥一眼,嫌弃的说道:“用词可真粗俗,什么叫下生了根?” 亨辉哈哈大笑,接着说道:“食得人间烟火气,就是俗气,却不是仙神鬼怪,就是俗人,俗人俗气。” 亨亚日也是莞尔,说道:“你自己也多想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和三哥一起学也行,只是他学的和你这差别有点大,你这也是纯粹的硬凑到一起来,不晓得效果咋样。最后没法子了,那就组个小的算术互助组也行,你把打篮球的一帮召集一起,搞这个算术互助组也是个顺手之事,也更是好事。” 亨辉说道:“可拉倒吧。就那哥几个的算术水准,比我还不如,没得还拉低我的水准。”言罢,想了想又说:“想法是个好想法,我自己照着前面多看多想的体会来,父亲在时好说,另外他不在的时候,不是请的有教习嘛。实在没招儿了的话,最后就只好按你说的法子试一试了,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许会有互补的时候也说不定,不是比烂就好。” 亨亚日说道:“学习的方法每个人都不见得一样,只有多用功才好。就像父亲说的是水磨工夫,你现在有得依靠,等初教了,难不成还每每回来向父亲讨教,那也不现实啊?” 亨辉说道:“还没想到那个关节,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把目前的关卡过了才好,再慢慢想,总是会有法子的。” 亨亚日说道:“嗯,那也只好这样了。” 俩人就这么在院里站着也聊了好一会儿,见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互相道了晚安,就各自回了自住的屋子。亨亚日进屋时,王川纲已经把屋子里的灯点上了,书桌上已经放上刚沏好的茶,灯光下可见热气渺渺正从茶碗中飘逸。王川纲正坐在一边等着,也是闲的无聊的紧,刚才是一直在盯着在大院里聊天的亨氏哥俩,没有上前打扰,只看到兄弟两个分手回屋后,就连忙把准备工作做好。 王川纲对亨亚日说道:“四少爷,聊的啥啊,哥两个天天见的,站院里也能聊那么久?” 亨亚日说道:“就是说说大哥他们去省城以后,父母亲都得忙,我们两个学业上的事得要我们自己多思量思量,刚才就是说这个呢。你这有一会儿了吧?” “嗯,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烧了水,剩下就是等你了。你说我要是多认点字咋样?不然我等你的时候不会那么的无聊,要能看看新闻纸这些的解解闷,是不是也挺好的?” “呵呵,你这个想法好的很。识字也并不单单是能解闷,你以后要是做个其它的什么行当,也更好更方便。这万一要你必须认得字的时候,却偏生不识得,到时不是抓瞎吗?趁着现在我们还小,多学点没坏处。” 王川纲一听愣了神,忙问道:“啊?四少爷你日后就不用我再跟着了么,那我这日后能出去干点什么?” “只是打个比方,你爷爷、你父亲没和你说吗?艺多不压身。你看我写写画画的时候,也可以自己学学看,反正这纸也多的是。你有等我的时间也可以多练练,不知道的有些也可以问问我,只要我答得了你,我自然也不会吝惜。别总和韩旻他们胡混,难不成还想赶一辈子车不成?。” 王川纲说道:“嗯,我知道了。我早先见韩辰启那些人帮表少爷他们做作业的,心里也羡慕的很。就是少爷平日这些也不需要我帮,也就铺个纸,磨个墨的,我也提不起劲头去认那些方块字,以后我会留点心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耽搁你了,要不我迁就迁就你,变蠢点,让你也好帮帮我?你小子这也太调皮了,自己没有别个那个觅机的机灵劲儿,倒赖起我来了,你咋就恁会找借口呢?” 王川纲笑了,说道:“没有,没有,也就随口一说。再说我就是再专一学,是拍马也比赶不上四少爷你的。” 亨亚日没有继续说话,心里思量着因为今天是国学课,倒也没什么打紧的事,明日就要去学校,后天出发去太白峰,于是就让王川纲把水续完,就让他离开,自己却拿起学校的几科课本读了起来。王川纲却一时不愿意走了,说是要写写字,亨亚日也由他,让他到书桌另一边去,不管是抄书还是抄新闻纸,让他自个随意地写去。课本其实也早就看过好几遍了,再看看也多是巩固一下,其实益处也不是太多,所以看着看着,亨亚日的思绪也飞了,又勾起了要是先生考较自己、自己当如何应对的思绪上来。 第十六章 分别无声 第二天也是四月的第一天,又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因为思虑无果,亨亚日这一夜睡的并不算踏实,天刚麻麻亮就醒了,只仍是懒在床上,不想起来。然而天光亮的很快,渐渐的就天光大起,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有人走动和小声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于是亨亚日就赶紧起了床,一洗漱完,就往了母亲的卧室去了,晓得那些人是帮着母亲在收拾行李的。 院子里,有人在亨旭东住处和亨玉氏卧室间来来回回的走动。亨亚日一进母亲卧室,见得父母亲都已起了。亨玉氏正指挥着人把一些东西打包,亨书勤正在把一封书信和几匝包装精致的礼物归置在一旁的茶桌上,要单独存放。亨亚日向父母问了声安,亨玉氏说道:“四儿,怎起来的这么早,是不是这边吵着你了?” 亨亚日回道:“母亲,没有的事。只是心里有点事,醒的早,听到有动静后就过来看看。” 亨书勤对亨玉氏说道:“不用带那么多的东西。这夏天马上也要到了,天慢慢会变得热起来,带多了也累赘,这来来回回的。要是短了什么,在省城临时添置不是更方便?再说那边比府城东西也多,也时髦。”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到那边以后,待旭东情况稳定了后,我就陪着你四处去看看,顺带也好再给你添置点衣裳什么的。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你了,我这也是大老粗,平日里总是思虑不周的,事情一起,就总也考虑不到你,可是羞愧的很呢。” 亨玉氏听了之后,有些感触,眼圈微微泛红,说道:“老爷,没有的事。你事情多,我这也只是些细末小事。” 亨书勤上前握住了亨玉氏的手,亨玉氏看到亨亚日在面前,也是有一点羞涩,赶紧一下子也把儿子的手拉了过来。正在其时,亨辉进了卧室,看到父母亲和弟弟都在,赶紧上前问安,只说自己起晚了。 亨书勤撒开了手,亨玉氏又把亨辉的手抓起,然后对兄弟二人说道:“我这就要陪旭东医病去了,希望老天保佑,得要让旭东赶紧好起来才行。你父亲昨儿个说的话,你们要牢记在心,不然我在省城里总也会是要挂心你们,放心不下的。” 两兄弟赶忙答道:“但请母亲放心,我们会照着父亲的意思办的,把书读好,不让你们费心。” 一家四人看着人来来往往的收拾行李,忙来忙去的,不时的还出声指点一下哪些该留,哪些又该带走,忙忙活活的好一阵,见得都打包的差不多了。忽然冬梅进来,说是早餐准备好了,一家人又都到正堂去了。吃早餐时,照例的,大家都默不作声。 一时吃完,亨书勤说道:“这就和你们母亲告别吧,然后就都准备上学去。” 兄弟二人应道,和父母道别。亨亚日更是对着母亲挥了挥手,母亲点头示意,眼里也有满满的不舍。 进了院子,亨辉对亨亚日说道:“我等会就先走了,骑马跑的快些,早点过去,还能再多看会儿书。” “好。”亨亚日说着就和哥哥分别,进了自己住的小屋。屋子里,王川纲依例又在等着亨亚日,但和往常也有些不同,居然看起了亨亚日一年级时的课本来,只是心绪不太高。见得亨亚日进屋,王川纲赶紧把书收起放好,跨上包裹水壶等事物为出发做好了准备。 亨亚日却示意他且不忙,问道:“你刚才在看一年级的课本吗?怎么样,看不看得明白?” 王川纲说道:“说不好,基本上都是见少爷们读过的,只是自己以前没上心,也记不太牢,看得也有点心焦,先这么看看吧,实在不行了再向四少爷讨教。” “好。出发吧!” 和平日里一样,前半程牵马,后半程骑行,然后一起走到学校,分别后,各行其是。 一天的课程按部就班,不知不觉中,时间就溜走了,又到下学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起身离开了校园,亨亚日也跟着人流往校外走,人群中却没见到哥哥亨辉的身影。待走到校外,亨亚日一眼看到王川纲牵着马站在马路一侧正等着他。看到亨亚日出来了,王川纲迎了上来,就接过亨亚日挎在肩上的书包,放到自己肩上,又把马牵好。下学的时候,学生们加上仆众熙熙攘攘的,路上人很多,高年级的普遍自己骑马离开了,剩下的就是这些低年级的学生,处在尚不自信自己能够让人放心独骑阶段,是故一个个都是取经二人众,一人骑马,一人牵踏上归途。 一路上和不少同学相互点头致意,简短的打了下招呼,多是各走各路了。自也是有相熟又同路的同学伴着亨亚日和王川纲往家走,只是日常亨亚日性子太静,话说的不多,又不好嬉戏的,所以愿意陪着他同路的同学也没几个。除了一个名陈塞骏和一个唤马山的同学日常里总是同行外,其余犹如群行的鸟群,忽地往前冲,然后作鸟兽散。陈塞骏是同年级隔壁班的首席,人也是很聪慧,只是性子有些显傲,和周边同学处的并不友好,但是对着年级首席,这性子就不得不收敛起来,可能是有些慕强的心理在吧。马山虽说学业上要差他们一些,但是人很憨厚敦实,脾气性格尤好,又不似那逢迎之徒,相交之中也是不卑不亢的,家里又是府里有名的行商,处事上远比亨亚日、陈塞骏来得周全,只是和别人多也是泛泛,喜欢和亨、陈二人厮混。所以几个人平日里相处得还好,走过当初的磨合期,找到了平衡点,又有了润滑剂以后,三人假期中还相约郊游了几回,彼此交往日深,相处的也愈加融洽。一路上也多是有马山给他们几个讲一些家里头行商路上的故事,二人自是无从知晓真假,只是不晓得他肚子里有多少货,这些时日下来,几乎没有重样的。余二人都是未曾听闻过,听讲之时也是津津有味,兴趣盎然,一时遇到新奇的也都感觉眼界大开,所以有时甚至待得有意思的故事讲完了后才舍得分别归家。虽说都是故事,只那些未曾抵达过的世界也给了亨亚日不少生活和学习上的一些启发。虽说亨亚日年纪尚小,好多也只是当新奇的东西来看,但单就所讲述的那些异地见闻,对于开阔眼界来讲,也确实是有不少收获的。 三人一路说着闲话,一路回走,今天却是没有讲故事,就是闲聊了一下日常,亨亚日也只说了自家大哥去省城医病的事,其它就不肯再多讲了。亨旭东在校也是名人,只因为他的身体不便,学校特许他携仆参与,为办学以来独一份,主要是鼓励世人对新学的向学之心,彰显新学有教无类的办学指导。大家自也是晓得亨旭东与亨辉、亨亚日的兄弟关系,所以也多是勉励了几句。陈塞骏家距离学校最近,是故当先分别回家,其后是亨亚日,马山家要更远上一些。 和大家分别后,亨亚日和王川纲走向回府路,路上亨亚日随口就问起了王川纲这一白天都在做什么。王川纲就言道说除了和韩旻相约放马喂料外,也找了本一年级的书看,只是看的也甚是艰难,后来耐不得性子,跑到外面去找了个沙地,就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的,一边对着书本,一边在地上写,据他自己说感觉还行。 亨亚日也是莞尔,说道:“你要是晚上有事,就不用过来了。我这明天估计也要出门,预计父亲会有许多交代。还有你祖父随着老太爷一起去了省城,不晓得王伯会不会给你也交代些什么事,有事你就去办,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 王川纲说道:“我听我父亲提到四少爷你这马上出门的事,只是不知道其中的那些详细情况,父亲又不肯说,只推说自己不清楚。你看我是不是央父亲带我同去可好?我还一直没出过远门呢,老屋也没咋回去过。” 亨亚日想了想,说道:“你可以让王伯和父亲说说看,父亲说不定会同意带着你也不一定。” 王川纲一听亨亚日这么说,心里也是有些高兴的,说道:“那我等下把马送去马场就回了。” 马上就到了自家小院的门口,亨亚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下马后,看着自己的这个伴当高兴的把马系在院外的枺马桩上,整理了一下褡裢,背着包当先进院,往亨亚日的住处去了。亨亚日随后跟着进了院子,进院的时候抬头就正看得正堂大门大开着,父亲正坐在平日里常坐的地方,一旁桌子上放着茶水。亨亚日加快步伐赶紧朝父亲走去,自是晓得父亲可能会有所吩咐。 一进得正堂,亨书勤招手示意亨亚日挨着自己坐下,见到儿子坐定,方才开口问道:“你二哥呢?怎不见他回来?” 亨亚日回道:“下学时就没见着他,往常他是骑,都是比我早早的归家,只不知今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亨书勤说道:“本来主要是等他的,这明天就要走了,家里头这实在有太多是放心不下,不过这和你关系不大。明天要去太白峰了,你去收拾一下先,看看可是需要准备点什么,最好不要漏了东西。” 亨亚日说道:“父亲,我不知道这回去,有什么章程没有,不好讲要带什么过去,就是日常书包里的,最多带一点稍厚的衣服去,防止山上凉,其余的,我自己是没什么主意的。” 亨书勤说道:“能想到山上会凉一些这一节,我就已经很满意了。我和你先生也是这么些年未见,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大变化,至于日后的章程这要见面谈了后才能说得明白。就先准备那些吧,到时候实在不行了,家里送上去或是当地购置些都是可以的。” 亨亚日却是没有离开,接着说道:“父亲,你前日说了让我准备先生考究的事,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总是没有个明确的思路,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亨书勤一愣,说道:“啊?你这两天净想这事了?我当时也就那么一提,却是没有想过这么些细节问题,这一时半会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让我想想,等想到什么再告诉你吧。”说着顿了一顿,又道:“不受俗礼,不邀旁观,不照俗套,不行俗仪这些你记得吧?” 亨亚日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他说行礼当日要这样,我是不大明白的。我一直想着到时父亲让我怎样我便怎样就好了,只是没在意这事。” 亨书勤说道:“是的,你到时听我吩咐就好。”接着话锋一转,问道:“你见过家里头行拜师礼的样子了吗?” “我见过的。有知客协理,司仪唱礼,敬献礼物,再行拜仪,先生回礼,同好见证,礼毕庆贺这些。通常学生都是按照指示,收拾的干净利落的一步步来,先照仪程跪拜叩首,口呼先生好,再侍奉敬茶,先生教诲,回礼,这样整个仪式算是完。最后大伙庆贺,待到吃完席,大家就散了。只估摸着先生应是清静惯了的,耐不得吵闹,就想弄的简单点,只仪式感应该是要有的吧?” 亨书勤笑着说道:“你想的大体是对的,但是不周全,拜师礼是很正式的东西,也是师生之间传承下的一种契约、一份承诺。你应当是见过结婚或是有人去世时那隆重的操持,这拜师实也是不亚于它们的一种仪征,切莫轻视。仪式不但涉及人本身,也更有邀天地鬼神作证这种隆重之意在,以显赤子之心。” 亨亚日一听也是肃然,一时又听得父亲说道:“更在于葛家又有些特殊,我和他昔日交往深厚,对那些多少还是有点把握的。到时会没有司仪知客这些的,你只是听吩咐就好,自己也机灵点的,随机应变吧。” 亨亚日自是应允。一时也是无事,亨书勤摆手让亨亚日自去,亨亚日又就向父亲行礼告退,出正堂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亨亚日想了想还是先去了卧室,寻思是不是先收拾一下衣物,只是母亲不在,伴当又不在一旁,平日里自己是不大理会这些事的,自己只知晓个大概,没有关心过。这时就只好从印象中找到相应的衣箱,也是前段日子里为换下衣服时王川纲曾翻找过的,在衣箱里也是一番好找。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这一次不知道要多久,即使就是来来回回的也需要五六天,所以就暂且找了两件薄棉袍,外夹也找了两件,现时这种替换的也找了两件,又把内里穿的半截衣裤找了好几件。找好衣裳后,还得把翻乱了的衣服规整放置好,衣箱整理好,这一番折腾可花了亨亚日不少时间,平日看起来简单的事情,自己做起来也不那么容易。想了想,又从另外的衣箱中,找了几件鞋袜,亨亚日看着这一堆的东西也是发愁,难怪哥哥去医病,母亲他们也是收拾行李就弄了好长时间,自己当时还不怎么理解。只是找好的衣服还是要打包装好才行的,亨亚日对此就有些无能为力了,只得悻悻的罢手,看着收拾出来的衣服有些发呆。自己心里也是有些翻滚:说起来自己是新学学生,要自立自强的。这自立说起来、看起来很简单容易,自己做自己的事,亲力亲为,然而真正实施起来也还真不那么好做的。自己是不是仗着自家有些小聪明就小视了很多事情呢?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其实和自己又息息相关的,日常自己是不是习以为常了呢?自然是不会有答案的了,只是从自己动手收拾衣服一节,竟是也惹出了好一番心思。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敲门进来,亨亚日看到是黑妮,晓得是冬梅和母亲一起去省城了后,黑妮在打理家里的一些琐事。黑妮说晚餐已经备好了,老爷、二少爷已经在了,催他过去吃饭。亨亚日这边已经是没有事了,就说自己净完手后就过去。言罢,就去客厅里净了净手,擦干后,见黑妮依然没有离开,却还在等他,就说了声走吧,黑妮当先带路前行,亨亚日后面跟着。 到正堂时,亨亚日见父亲和二哥已经在餐桌上坐好了,饭菜已经上桌,幸还冒着热气,就赶紧去了日常里自己的座位落座。一坐好,端正身体后,亨亚日望着父亲有些歉意的说道:“刚才收拾衣物鞋袜的,一时竟是忘了时间。” 亨书勤没有回应他,只点了点头,说道:“用饭吧,用完了再说话。” 一时无话,大家埋头有条不紊的攻击着餐桌,期间也没什么响动发出。吃完饭,亨书勤看着餐桌被收拾干净又上了茶后,方才开口说道:“明天上午你们照常去学校上学,中午都归家午餐,我和四儿下午出发,九儿下午待我们出发后仍是到学校上学去。学校的事我已经和校长说好了,九儿的三、七日之约到时别忘了。” 亨辉连忙点头答应。 亨书勤说道:“四儿先自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和九儿交代,明天恐怕是没有说话的时间了。” 亨亚日回了声好,离座和父亲、哥哥招呼后,就往自己住的屋子去了。 第十七章 辞别 亨亚日回到房间的时候,见王川纲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一见到亨亚日进屋,王川纲面带喜色的说道:“四少爷,我已经和父亲说了,他也答应和老爷说说看,到时让我后面跟着你一起。“ 亨亚日说道:“说了就行,只是……不过那也不是父亲现在能定的事。”接着,话锋一转,又说道:“你这来的正好,我刚刚收拾了几件衣服,想要打个包的,却总是包不好,你教教我。”说完领着王川纲往卧室去了。 王川纲在后面跟着,听的是一头雾水的,不知道亨亚日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有关自己的去留,老爷居然还定不下来。进了卧室,看见床侧放着的一堆衣服,王川纲知道这是亨亚日又要出远门了,上次是自己帮着准备的,这次尽是亨亚日自己翻找出的。衣服的选用和数量看起来和上次准备的也差不多,王川纲先把床榻收拾干净,从另一个衣箱里取了一个稍大包裹布和两张小的包裹布,先把大张展平铺在床上,然后又把小张的铺在大张的上面,把收拾出来的衣物又重新叠了一遍,分层次和大小叠层码放,又把内外穿着的衣物分别堆了一堆各放在小包布上。中央叠好码齐的衣服不动,把左右蒙皮依次覆过掖好,叠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来,再把两端收拢,先打个紧结,又加结维稳。 亨亚日紧盯着王川纲的每一个动作,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看王川纲叠好了一个小包后,亨亚日也跃跃欲试的,说:“你且看着我试试吧,有不对的地方你指出来。” 王川纲只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抢着来试验的,只依言撒手,又后退了两步。亨亚日上得前来,有模有样的学着王川纲前面的动作,把衣服堆逢中摆齐放好,也把左右蒙皮依次覆过掖好,叠出的形制也不差,两端收紧打结的时候,亨亚日无论如何也做不好,只好让王川纲上前一步一步的演示给自己看,然后解开,自己再做一遍,总归是把包裹打好。亨亚日退后两步,端详了下自己的成果,心里也是有些幸喜的,下回这种事情就难不到自己了。王川纲再度上前,把两个小点的包袱摞起在大张裹布中央,这回先是提起左上右下一组对角,打了紧结,又扎牢,另一对对角却试了试长度,待留了一点空隙后,最后打了一个紧结后,整个包裹就算完成了。打完包裹,又把包裹往肩膀上背着试了试和背部贴合的松紧程度。亨亚日见整个包裹打包完,也没要求自己把最后那一步也依样学来试试,只是心里想着:要是有好多像小书包一样的袋子把东西分类收纳,然后在装在一个较大的袋子里,然后再装更大的袋子好像比打包裹省事多了,只是不像包裹那么扎紧的话,会鼓鼓囊囊的一大袋子,携带起来也是不太方便的,却是一时也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就是了。 二人从卧室又返转回了书房这边,在书桌前坐定后,亨亚日没有要求写字什么的,拿了本书却也没有心思细看,只寻思着明天的事。上午仍是要上学的,中午回来吃完午饭,紧接着就要出发,好像是比上次出门提前了半天。只这样一来的话,这两次间隔出行,自己在家里也只留了统共不过三天半的时间而已,日子就总是在这忙忙碌碌的消逝无声。看着亨亚日神思不属的,好像也没有说话的兴致,王川纲只好寻了本启蒙书,搬了把凳子在书桌一侧就着灯光看起来。 亨亚日忽然放下书本,正了正身体,伸手去抓茶碗,一下却拿了个空,却是被自己的这个动作搞的一愣神,又正好被王川纲看到。王川纲就赶紧起身端过茶碗,来到亨亚日身旁,把茶碗递了过去。亨亚日这一下被搞得羞红了脸,接过茶碗,又不由自己噗嗤一笑,说道:“让你见笑了,走神了。只想着这些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心里还有点小感慨的,确有点愣神了。” 王川纲说道:“四少爷,刚才看你一通忙活的,我是不太明白,其实那些你也不必一定要自己亲手做啊。” 亨亚日说道:“就是想试试,万一哪天你不在,我要出门的话,啥也不懂的,不是抓瞎吗?” 王川纲说道:“四少爷,我不在的话,你也可以找别人帮忙啊,总不成你自己把什么都了干吧?那到时要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用了。再说,难不成以后你吃饭的话,还要自己去种庄稼、收割、晾晒、碾米再蒸饭的,穿衣要自己去种棉、抽丝、纺纱、织布、裁缝的吗?终是要依靠别人的嘛,那样像我这样的才会有活路啊。” 亨亚日一时哑口无言,想了想,笑着说道:“你小子突然间竟说出这些听起来好有道理的话,把我都给绕晕了。自强自立、亲力亲为和你讲的吃饭穿衣那情形是两码事的,当然你说的也是很有道理的,只是不好把这两类事情拿出来类比,或者说混为一谈,我是说不好的。你要是说有人来帮我做饭烧菜、端茶递水这些个的,自己不必亲为还好理解,只是有些事是替无可替的。难道你能替我吃喝拉撒睡、生病、读书么,那显然是不成的。” 王川纲嘿嘿一笑,说道:“我的意思是总归要我给你做点什么才好,不然我也太没用了,你不方便的事,那我来就好。再说你这明日只是上半天学,下午就出门了,我这后面也没着没落的。” 亨亚日说道:“你也别乱想一气的,你即使不跟着我,家里总归也是要跟你安排的,总是要你有事可做的。王伯还会给你寻个好差事也说不定,再说也没人说让你不用跟着我了,就是眼前不跟,日后总也是要一起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说你听说啥了?现在别想了,瞎操心,你也才比我大一岁多点而已,也还是小朋友哦,这才到那儿啊,想恁多。” 王川纲说道:“可能是有点舍不得和少爷你分开吧。你这前次出门没带着我,搞的我好几天也空落落的,天天往这边跑,又盼着少爷赶紧回来,这才没几天,你又要出去了,又不带我。”说着说着竟似有点小小的幽怨。 亨亚日没好气的说道:“得了吧你,搁这儿在演戏呢?怎不见你画个大花脸来?要不你在这桌子上演一下?” 王川纲一时尴笑了下。二人这下是都没心思看书了,也就闲聊了起来,可能是俩人较长时间相伴,王川纲受亨亚日的影响比较大,习惯、爱好之类的就有些下意识的迁就着就学着接近亨亚日的样子。只平日里亨亚日静一些,生活也比较规律,王川纲则稍稍显得有些莽,也爱动一些,有点静不下来,只是职责所在。俩人相处时,他就都收束了自己的个性,只是平日里人也算是机警,手脚也麻利的紧。 二人聊了一些日常的琐事,又说起马山和陈塞骏等等同学间的见闻。王川纲只说马山的好,对陈塞骏却也不怎么提,可能是即使有这不短时间的接触,却心内依然觉得有些碍眼吧。本来依着亨亚日的性子是不屑或是不愿意和别人讲这些东西的,自然对世外旁人是不屑讲,对亲人朋友确是不愿讲的,纵是听听也耐不得多久。一则是无聊,二则是背后议人议事大违自己的本性,自不是爱嚼舌根之人。对着王川纲这个伴当,可能没那么多的忌讳,也就多说了一些,但更多的却是听王川纲说东说西的,有时也附和一下。只是再怎么爱静的人,无论成年与否,日积月累之下怎可能心头不郁积许多情绪或是想法、感悟之类的东西在呢?这些却不好向家长兄弟们倾诉和分享,只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喜悦时是不是显得有些过于轻狂,有些显摆;悲伤时是不是过于宣泄,有些矫情;忧愁时、烦恼时、愉悦时、被细小事物感动时……如果能遇到一个不太相干的,排解一下心头情绪,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然而人却难寻的很,平日里,闲聊中,才好把心头的那些杂质慢慢消散掉才好。 一夜过去,亨亚日居然睡得不错,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看看时辰不早了,赶紧一骨碌从床上起爬来。穿戴好、洗漱完,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亨亚日这才出门到正堂去了。 亨亚日一入正堂,早餐已经上桌布好,父亲也已在位置上坐好定,亨辉也已经就坐,看到父亲正准备着人来叫,赶忙唤了声父亲,入席坐好。亨书勤看了看两个儿子一眼,没说话,率先端碗吃饭,两子随父亲的动作之后,开始早餐。很快就吃完了,离席的时候,父亲对兄弟二人就多说了一路当心的话后就让他们准备着上学去了。 和往常一样上学,当然又有些不同,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回了家。到家的时候,亨亚日在院门口看到马车已经备好,车帘掀开了一些,望过去,可见车体后方放了些行李包裹,王品福在院子里忙碌着。亨亚日去了正堂,王川纲见得自家父亲忙里忙外的,也赶紧去帮忙时,被王品福叫去把亨亚日的行李取出放到车上来,他又自去忙去了。亨亚日进得正堂来时,见得父亲和二哥亨辉已经在屋内说话,亨书勤也当是未见,嘴里仍旧说个没完似的,亨辉一旁也是频频的点头。过了一会儿,似是交代的差不多了,亨书勤起身对兄弟二人说:“我们一起过去,四儿好给你祖母道个别吧,老人家年纪大了,也让她别总操心才好。” 亨书勤当先出了门,亨亚日兄弟二人身后跟上。到了祖父的院子时,听下人说祖母亨任氏在厢房里和亨昶、妹妹亨菈眉说话,大伯和大伯母在自己屋子里。祖父住的院子是传承最久的宅子,院落最大,房屋多,屋子格局大,人口也是最多,布局却和亨亚们居住的院子制式基本差不多。除了祖父自己这一套正堂、厢房、客厅、书房、储物房外,大伯父那里同样是自己的一套,只是祖父住的是面南背北的主宅,大伯父是东西向临近主宅的次宅,往常家人相聚时,多是在祖父宅中,但也有招待自己体己的客人时候父子间也不互相打扰的情况,各行其是。三人就去了亨任氏所在的厢房,刚靠近门口,就听得屋内有笑声传出。亨书勤父子进屋的时候,看到老太太正看着孙子孙女逗弄着金毛,憨态可掬的金毛显得即听话又笨拙,扭来就去又蹦蹦跳跳的样子很可爱,把祖孙三个弄的是笑的开怀。进屋时却是仆妇陈张氏看见,悄悄的和亨任氏说了一句。 亨书勤进屋时看到亨任氏正笑的高兴,给母亲鞠身行了个礼,低着头,口中唤道:“母亲。” 亨辉和亨亚日都行了跪礼,口唤祖母。亨任氏摆摆手,嗔说:“都起来坐吧。这不年不节的,那用行这么大礼,又不是老也见不着,这又天天见的。” 亨昶、亨菈眉几个也赶紧过来互相见了礼,都安顿坐好。只是刚开始屋里在逗着金毛,气氛正好的时候,亨书勤这一进屋却也不好立刻说话了。亨任氏自是知道儿子的来意,先出口说道:“是不是都准备好了,准备下午就出发了?” 亨书勤赶忙回答道:“是的,母亲,都收拾停当,下午就走了。”顿了一下接着说:“儿子想着这恐怕要出去一段时间,先和母亲告知一声,免得母亲挂心。四儿这次外出归期目前尚未可知,我回来后预计也不会在家多停留,就要直接去省城。父亲年岁大了,却替儿子远出在外的,叫儿子也羞愧的紧。再就是九儿在家,恐要劳动母亲费心,平日里会让大哥看住他,不叫野了性子。” 亨任氏叹了口气,说道:“这都是好事、快事、幸事,不用愁眉苦脸的。过了这些个坎坷,后面就会一帆风顺的了,眼时的一些小困难就都会过去的。只是苦了你了,这四处奔波的。我这里没什么要紧的,身体也还好,事情还是能做一些的,你也放心吧。虽说你这也老大不小了,但在母亲眼里,你也是个孩子。为了孩子,有什么是当父母不能为之做的呢?且放宽心吧。” 一时说的亨书勤有些眼圈发红,只是应声说道:“儿子晓得了,儿子晓得了。” 亨任氏说道:“有这份心就够了,你们兄弟也够孝顺,这孙儿辈的眼见着一个个的也都快长大了。只要一个个健健康康的没病没灾的,我这也没想要更多的什么,这就够好了。你给四儿寻先生,盼着孩子有出息,这更是好事,我心里也是喜欢的,你们做事的人,心里有数就好。” 亨书勤也是连连点头说道:“儿子知道了,儿子知道了。” 亨任氏说道:“去吧,和你大哥好好说,我这里也没什么事。让孩子们留下,你自己去你大哥房里去说话吧。”说完,话锋一转说:“你们中午就都在我这里吃饭吧,都已经备下了。知道你平日虽是话少,临别时却总是话很多,今天就不给你机会絮叨说九儿了,一大家子人都在,哪里有那么多需要那么担心的呢。” 亨书勤一下竟是有些哑口无言的,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被母亲说笑,却也只好点头称是。又说了几句后,托词说要去见大哥就和母亲告辞,出门去找大哥亨书致说话去了。 亨书勤离开后,屋里的气氛顿时一变,老的老,小的小,热闹成了一团。大约是隔辈亲吧,孙儿辈们在祖母面前都显得没那么拘谨,笑声顿时在屋里传扬开来。亨辉也加入了逗弄金毛的行列,只亨亚日和亨昶小声的说起了话,亨菈眉更是年幼,玩性正浓,却只顾着自己和金毛疯玩,不及搭理别人。 亨昶问亨亚日道:“四弟,你这学的不是新学吗?不应该像我们家学这样的,讲究要找个先生什么的,拜在其门下后,先生也好有个名头来倾力向授,不然就如一般的学生那样,也只是学得个皮毛而已。” 亨亚日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父亲隐约说先生虽是新学,但有他自己的独到之处,和我现在上的新学也并不太一样,可能也有他们自己家学的一部分吧。另外听父亲的意思说,先生日后教授的重点应该也不是在学业本身上,具体如何,我是真不知道。父亲和先生当年是同学,知之甚深,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亨昶说道:“也是,二叔这些年也忙的很,大哥、二哥就占了他不少的精力,衙门里也是一子的摊事。”话音一转,又道:“你这回出门,怕是日后寻你玩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亨亚日说道:“哪能呢,还没有说到这一步。再说了,这寒暑两假想来总应该是要让我归家才好的吧,只是没有具体说就是了。” 金毛在众人脚下窜来窜去,几个越围越紧,慢慢的都簇拥到亨任氏的身旁,亨任氏看着孙子孙女其乐融融的样子,也是心下欢喜的很。 第十八章 在路上(一) 忽然,亨书勤进了屋来,小孩子们慢慢的从亨任氏身周移开。却是亨书勤开口对亨任氏说道:“母亲,午饭已经备好了,刚刚张妈准备过来叫的,正好叫我遇上,我让她去招呼大哥大嫂他们,就自己先过来了。” 亨任氏点了点头,说道:“孩子们,别玩了,都去净手,准备吃饭了。” 小孩们一哄而散,亨亚日却是落在了后面,看到父亲陪着祖母出屋往正堂去,也赶紧跟上净手去了。 由于祖父不在,主位空了起来,右首坐着的是亨亚日大伯亨书致一家,左首打头的祖母亨任氏,后面依次坐着亨书勤、亨辉、亨亚日。大家到齐端坐后,亨任氏也不做声,率先端碗吃饭,大家都纷纷随即跟进,也都默默的吃着饭,中间除了亨菈眉要水、帮着夹菜的有些响动外,其他人都自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大家默默的吃完饭,亨任氏对亨书勤说道:“你们就按计划准备吧,到时路上一切小心,我们在家里也是一直巴望着好消息的。” 亨书勤这才对着母亲和兄嫂告辞说:“那我这就要和四儿一起出发了,九儿的事还要大哥你们多费些心。” 亨书致说道:“放心吧,平日里九儿也是听话的紧,没什么不好管的。” 亨书勤父子三人辞别母亲和大哥一家,出门往自家院子里去了。一路上,亨书勤却是一再地叮咛着亨辉要听话,多学习,少贪玩的。几句意思相近、用词不同的话被他翻来覆去地说,和日常二兄弟印象里威严少语的父亲形象简直是判然两人,一直快要到了自家院子门口,亨书勤才住嘴,自觉地停下自己言语来。 院子门口的秣马桩前,停放着已经整备好了行装的马车,王品福正在门房口的阴凉处侯着,王川纲、韩旻也在他一旁等,直到看见亨书勤父子三人过来,几人都起身迎了过去。 王品福迎着亨书勤问道:“二老爷,现在就出发吗?” 亨书勤边走边说道:“稍等一会儿吧,九儿上学时,我们到时再一起出发。才刚吃完饭,也要消停一下方好。” 一面说着话,几人簇拥着三人却是一直往正堂去。进得正堂,王品福跟着父子进了屋,王川纲、韩旻两个小孩子就在门廊上坐下来等。几位坐定,亨书勤问王品福道:“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这回要出去的时间估计不会短,家里得要安排妥帖了才好。” 王品福说道:“差不多了,也没有什么关紧的,就是得嘱咐小孩子们安分一些,可别惹出什么祸端来,至于家里的事,大老爷那边有人支应着,也没什么关紧的。”一边说着话,一边沏茶,原本一旁的黑妮是准备给几位沏茶的,只是被他给要了过来。 王品福沏完奉好茶后,方又静立在亨书勤身侧。亨书勤把目光转向两个儿子,很快又锁定了亨辉,说道:“嘱咐的话总是说不完,你现在也算是处在关键时候了,切莫懈怠。” 亨辉刚忙回道:“儿子都记住了,万不敢叫父亲失望。” 亨书勤没有继续说下去,似是又回到了日常时分,只端着茶,小口小口的饮着,待放下茶碗时,眼睛微微眯起。亨辉和亨亚日相互对望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揣摩着父亲这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话语,也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场面一度冷清,正堂几人一时都没有出声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王品福出声道:“老爷,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都该出发了?” 亨书勤抬眼望了一眼座钟,没有回话,却只是拿眼睛仔细的打量了两个儿子一阵,然后率先起身,说道:“那就走吧。”一边说一边往前跨出大门。 出得院门的时候,亨书勤示意让亨辉和韩旻先走一步。亨辉拜别父亲,又和弟弟辞行,这才和韩旻一起上马往学校奔驰而去。看着二人二骑的身影快速远去,渐至消失,亨书勤在王品福服侍下,上了马车。亨亚日向王川纲看了一眼,见他正冲着自己挥手,心里有些明白,大约是父亲没有同意让他同行,于是自己也赶紧上了马车。 王品福整理好系绳,在车架上坐定,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说道:“在家别淘气,有事多听吩咐。别疯跑,到时找不到人,等我回来,可是要挨揍的。” 王川纲也不说话,只连连地点头。此时王品福一扯缰绳,一声呼喝,两匹架马拉着马车就缓缓启程了。王川纲看着马车前行,眼中也满是不舍,跟着跑了两步,看马车拐入主道,渐渐看不见了才悻悻返回。 因为事先交代不着急赶路,且现时尚在城内,马车车速并不快。车内还算是宽敞,平常足够两三个成年人平躺的地方,虽说装了不少的行李,但就父子二人时,还是有不少腾挪的地方。走在平整的道路上,车内不显颠簸,车行了一会儿,亨亚日坐在车内却是有些困了,两个眼皮直打架。 亨书勤见状说道:“四儿,你要是困了,那就睡一会儿吧。”说完,还侧身帮儿子把身周的垫子扯平,拿了一个小包袱当做枕头,让亨亚日和衣躺下,又从包裹里取了自己准备的棉袍给儿子盖在身上防止着了凉。 亨亚日下午这一觉睡的很沉,待得醒来时,脑袋仍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不太清醒,只是显然已经睡饱,赶忙睁开眼。亨亚日爬起身来后,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和脸庞,又一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边张大嘴巴深吸了口气,伸张到最大后,左右扭动了下身体,又边收缩挥臂的动作,又边吐出胸中郁气,待到整个动作完成后,这下才明显感觉好多了。 亨亚日此时才有心思四周看看,却见得父亲正靠在车壁前的行李上正望着自己,一时也是讪讪的望着父亲笑了,喊了声父亲。 亨书勤没有回他,亨亚日就探头朝车帘处看去,透过撩起的车帘和王品福赶车的身影缝隙,只见太阳明显下沉不少,阳光也柔和了不少,远处路旁绿茵茵的一片,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多。亨亚日开口问道:“王伯,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王品福答道:“再往前五里地就快是许家畈了。” 亨亚日却没有这些地域上的概念,只看这马车的速度,以及日头的位置,估摸着这离府城有四五十里了。亨亚日又开口问道:“王伯,前面可是有河,有的话,到时停一下,让我净把脸。” 王品福回道:“这得过了许家畈以后才好,到时你再去吧。许家畈虽说也在河边,只是在河的这边,不顺道,也不值当绕跑过去。” 亨亚日说道:“好的。” 亨书勤接口说道:“品福,也不用这么急着赶路。到许家畈找地方喝口水,歇息一下再走也好。这连着赶车也都一个多时辰了,你该是也乏了。” 王品福说道:“好的,老爷。晚上要是在宗湾打尖的话,时间也还充裕的很,酉时差不多就该到了。” 一刻多钟后,到了许家畈,王品福找了一个顺道的茶馆,停好了马车,伺候着亨氏父子二人下了车。出门在外就没那么些讲究了,三人进屋喝茶歇息了一会后,会完钞就又启程出发了。 马车的车顶并不高,就连亨亚日在车内都站不直身体,一不小心时,头部都可能碰上车顶,所以在车里的时候,大家一般都只得是坐着或是躺着。至于说亨书勤这种,就更加的不便了,在里面挪动就如同孩童一般,也只能是爬来爬去的,模样很有些奇怪。虽说出门在外的没有那么些讲究,但是在和自己的儿子同乘马车的时候,一方面为了顾及形象,另一方面也是以身作则教育自己的孩子,不得不尽量减少移动,往往一个动作要保持很久,更是尤其的辛苦。 家长常常对自己的子女说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这既是规矩,又是对自身克己复礼的要求,而当做父母不顾形象般地瘫坐在子女跟前,那须也太不成体统了。而长时间的坐车,身体不得舒展,又腾挪不便的,其实是相当难受的一件事,亨亚日也是心内发苦。只是想到父亲为了自己的这些事已经来来回回的在路上奔波可是至少十数日的样子,这又是何等样的辛苦,心下也是有些凄然。其实即使是下车步行,也比乘车舒服的多,身体可以随意舒展,却也不致坐久了的那种手脚麻木的感觉。只是亨亚日年纪尚小,骑马又不成,所以日常才不得不乘坐马车出行。再说长途的话,马车要更加实用的多,万一途中落雨,骑马时即使尽早遮挡,人和行李都很容易湿透,不像马车好歹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不多时,马车来到了河边,河面不宽,大约二、三十米的样子,河水清澈见底,只是水深较浅,最深处也不过就是将将没过亨亚日的膝盖而已。或许是因为水浅的缘故吧,河中并没有建桥,只得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石墩,错落延伸到河面的两端,供人们日常的穿行。河流两侧是都是宽约七八十米的细沙带,只有往常作为路面通行的地方,才见较粗的沙石,虽说没有人为的填补修饰的痕迹,即便基底都是沙子,但这里多少也算是交通要道,人来车往的,踩踏行进的多了,把这河两侧的路面压得还算是结实。 王品福驾着车从石墩下游过了河上岸后停下了马车,亨书勤、亨亚日下了车,王品福则忙着卸下架马。 亨亚日跳到石墩上,蹲下身,撩起清凉的河水净了把脸。透过河水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也倒影在河水中,脚下石墩的缝隙里小小的河鱼成群的在来来回回的游动,即使随着左右摇晃脑袋,身影也稍有动作,鱼群也不受惊,然而,当亨亚日起身又蹲下时,看到河鱼竟然一哄而散,纷纷往墩下钻,但又待得亨亚日蹲着不动后片刻,河鱼又成群的出来,又聚集在几个石墩周围自由游动。亨亚日一时性动,挽起袖子,把手探入石墩下,待鱼群散了又聚后,竟有小鱼上前轻咂他的小手,待他迅速探手抓鱼时,竟是扑了个空,激起的水花却把衣袖打湿了一些。亨亚日起身,整了整衣服,有点不舍,但终还是回到了岸边。上岸后,才注意到父亲正坐在沙滩上却也在观望着他,王伯正在牵马饮水。 亨亚日来到父亲身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坐了下来,抓了一把细沙在手中摩挲着,四下张望则会河床上一簇簇的河柳辉映成群,还有较远处牧牛的几个顽童在嘶闹,竟是不太管放牧的牛正四散着吃食,自顾的四下乱跑。亨书勤看着小儿子难得的表现出少年们的好玩好奇的兴致来,心里也是高兴,终究还是少年人,还是有兴致做些幼稚的事。亨书勤自然知道一些关于自己幼子的评语,有些甚至是自家长辈的话,虽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也说不上多坏,总是有些芥蒂的,现在这么一看,心里顿时舒坦多了。且不管是多么老气横秋的少年,只是一直克制下自己好玩的天性罢了,也并不是没有,那样的人生或许会无趣,但成就上……只是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否得不偿失,亨书勤一时想着自己的心思。 过不多时,王品福饮马完毕,又架好马后,三人就又出发了。一路无话,父子俩也是相对而坐,各自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书,调整一下状态,就自己看了起来。在马车上,除了躺着,就只能坐着,坐着的时能做的事除了说说话,也就只剩下看看书这些了,中间调节身体,区别就是无非是坐着看,还是躺着看罢了。终于,在酉时中,三人到了预期的目的地——宗湾。宗湾是个较大的镇子,距离府城又不算远,日常也是很热闹的,南来北往的人也挺多的。 在镇上找了家条件相当的酒楼,王品福带着随身的包裹,张罗着找好房间,又待得父子二人休息消停后,就下楼去忙活收尾事宜去了。要的是个三间的套房,连着休息饮食的厅堂,一共四间,三人各得一间。 父子二人先把随身的包袱放到自己居住的卧室,挑了些临睡前会用到的东西后,又回了厅堂。过不多久,二人正各自看书时,王品福又背了两个包袱进了屋。待放好行李后,返回厅堂,对亨书勤说道:“二老爷,已经到饭时了,是不是先准备吃饭,其它的待得吃完饭之后再说?” 亨书勤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说道:“品福,那我们就下去吃吧。这来来回回的也是有点麻烦,坐了半天的车,身子也乏,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王品福忙点头答应,当先下了楼,寻酒楼掌柜找了个雅座,招呼着父子俩坐下,又去寻掌柜的交待些事情后,反身入了雅座,在一旁伺候着。亨书勤说:“你也坐下吧,没什么其他人,也没那么些个讲究。” 王品福却是向亨亚日告了个罪,就坐下了。亨亚日自是有些担待不起,忙起身不敢受那个礼。 说是雅座,其实也是在大堂里的,并不是单间,只是位置偏僻一些,又靠窗,即可以看看窗外风景,又能减少身周客人和跑堂的侵扰。只身周的人声鼎沸的却是压制不住的,由于稍微边缘些,声音才没那么大。只是对亨家这一类素来喜欢安静环境的人来讲,大堂里大声讲话之人不成体统,过于讨厌,只一看知道净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只是他们素来也多是讲究包容,对这种情况自身多是克制,同时也是从侧面了解此一类人的一种方式,实在承受不住,就早早结束,自己转移到清静地方去。这类人是酒楼顾客的多数,他们更接地气,平日多是和市井交道的,迎来送往的一个个显得都是长袖善舞,往常饭桌上的气氛也是在这些人带动下,竞相的比起谁比谁声大、谁比谁活跃的游戏来。虽是一席比一席声高,一席比一席吵闹,有猜枚游戏的,有叫号饮酒的,有讲人情攀关系的,有讲故事的,还有插科打诨的,还有哭闹的,有站立的,有半蹲在凳子上的,还有一腿斜跨在凳子上呈扎弓步的行状,种种具象,不一而足,大家都表现的很自在,也热衷其实。 亨亚日在一旁视听的却是津津有味的,毕竟那些领域里的东西是他几乎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在戏台上反复上演,一个个的你方唱罢我又来的架势,竟然是没有重复的样子。亨亚日没有细听分辨出他们交流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打量着这一幕幕的人间活幕剧,在心内想着:是不是人们只有在饭桌上才会最能表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抑或是刻意的伪装成其他人需要的模样迎合他人。 第十九章 在路上(二) 雅座的位置较小,设置的是个四四方方的一方小桌,主位是对着酒楼柜台,次席却是背窗位,王品福打横坐在走道的一侧。亨亚日在次席落座后,只需微微左右转头就可以打量整个大堂里的概况的,是故看得很投入,只有在伙计上菜时才被打断一会儿。亨书勤和王品福对周围的情况视若无睹,倒是对亨亚日的倾情投入看的举动也是很有趣,只是也不去打扰于他。 待得菜品上完了,亨书勤示意王品福又要了一壶酒。酒菜上齐,亨书勤让王品福给自己倒了一杯后,说道:“品福,我知道你平日里好喝两口,上回出来得急,这回不用那么着急赶路了,就多少喝点,解解乏也很好。我就这一杯,剩下的就都是你的了,你也慢慢的喝。” 王品福脸色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爷,这我可担待不起,没这个道理啊。” 二人的言语打断了亨亚日观戏的投入感,此时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亨书勤说道:“出门在外,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这回出来我们都是要精神奕奕的才好,待到上山的时候,还要你出多些力的,这一路上总归也是要把你一起调理好才行。再说我们不急,喝这点小酒,只要不过量就好。” 王品福回道:“好,那我就不推辞了,我听老爷您的。” 亨亚日一边默默地吃着饭,一边看着父亲和王品福喝酒,这又是另一番场景。父亲一杯酒分了三次喝完,每喝一回,还眉头微皱,而王品福却喝的很豪迈,往往一杯一口就吞了,很是快意,也还是在亨书勤让他慢一些的示意下,他才稍稍收敛了一点。由于有着食不言的习惯,亨书勤喝酒、吃菜、吃饭的节奏都调整的很慢,也不开口说话,只尽量配合着王品福的进度。亨亚日却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和顾忌,照着自己往日的习惯,有条不紊的吃饭。只少年的食量要小一些,通常进食的速度也会快些,所以待亨亚日吃罢饭时,父亲也才端碗吃饭未久,王伯还在喝着壶中酒。只是在见到他饭已吃得差不多时,王品福的进度明显加快,一时搞的他是面色更红。亨亚日并非不明白王品福这么着急喝完酒吃完饭的理由,多是要服侍他们父子两个,不好让自家父子两人等着他、迁就他,这显然是有违王伯的职业素养的。只是自己平日里关注这方面的时候太少,这回明显是有些大意了,应该像父亲一样慢条斯理的来,至少要给王品福留充裕一些时间才好。只看王品福和自己父子同桌吃饭,虽说并不是第一次,但每每看他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或是狼狈的样子,明显的不如在自家要来得自在。吃饭挑菜时也是尽量拣亨家父子不大吃的来,虽说其实都很可口,但狼吞虎咽下来,确是尝不出什么好坏来,只管尽快下口。还有一则就是吃饭时也不好添的太多,所以往往都未必能吃得饱,更别提吃的尽兴了。 亨亚日暗咐自己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却又不方便劝说的,见王品福正端起碗大口吃饭,就起身趁着给他续茶的功夫,说道:“王伯,你喝口茶吧。”过了一会儿,又说道:“王伯,那个梅干菜扣肉挺香的,你咋不尝尝呢?”虽说打断了一下王品福进食的进度,却可以舒缓一些他想尽早吃完饭的急切,同时多少也干扰了些亨书勤吃饭的进度。王品福终是赶在亨书勤用完饭前,把自己碗里的食物打发完,似是松了口气,就是连茶水都未来得及喝,起身就去了柜台。 待得亨书勤最后一个用完,又饮了茶,就见王品福从柜台处回转了过来。亨书勤说道:“你先坐下饮些茶,我们再稍坐一会儿,然后再到街上稍走一走,散散步吧,只当是消食了。”说罢就只默默的饮茶。 一时王品福也饮完茶,亨书勤就第一个起了身,三人朝酒楼外走去。其时天色也渐昏暗下来,街道上沿街两侧也大都早早撑起了灯笼,多是些各式的生意人家,总是有客来客往的,人流不息。因为个性上的原因,亨亚日除了年节的,平日里几乎就没有在晚间的时候到街上去散步或是闲逛的时候,这时也是有些新奇,只是怪道这不年不节的,街上竟然也能这么热闹。亨亚日心里也感慨,不晓得是不是乱局还没有传导到自己身边来,人们的日子过得也算逍遥自在,只前些日看新闻纸上说胡卢州附件的一些府县都已经施行了宵禁,戊中时街上就不得有行人出没了,否则一律以革命党论处,抓起来投狱。又说到是那边风声鹤唳的,一到晚上,街上基本就没什么行人在了,更罔论生意,此时此刻,这儿的情形竟然显得可贵了起来。 三人在街上走时,左右观赏着夜景和夜市,都没有开口说话。沿街散摆了不少的铺面,还有当街表演杂耍和游戏的穿插其中,引得路人喝彩驻足的也不少。虽说算是乡下,但亨亚日依然看得是眼花缭乱的,新鲜的物件、新奇的表演、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吸引着他。当路过一家糕点店时,亨书勤对王品福说:“难得这里竟然有卖糕点的,你去买些,再置办点干果。”王品福去了。 亨氏父子暂时停下脚步,亨书勤一边远眺,一边对着亨亚日说道:“你看这晚上灯火通明的,街景看起来是不是和白日又不大一样的?白日里寻常的东西,晚上看来又有不同的感觉。” 亨亚日学父亲的样子沿灯光远望,答道:“是的,父亲。不知道是不是朦朦胧胧看不太清的原故,这明显的比白天看起来要漂亮的多,还有街上的来往人感觉竟是不比白天的少,尤其年轻人会更多一些。” 亨书勤看了看,说道:“看得还算仔细。晚上是大部分人一天的学习和营生都差不多完成了的时候,这时人最好就是要稍微放松一下自己的,弦一直绷的很紧的话,人会受不了的,一张一弛才是正途。晚间也是正当其时,而且现在晚间渐渐的暖和起来,更何况这大好夜色也是不好辜负的。只是家长们普遍都忙着生计,恐怕寻常也不会有什么空闲过来逛一逛,这恰好正是还不知道生活艰难的年轻人活动的好地方,一天天的精力那么好,白天那点点的事怎么打发得了?”言罢,不自觉的竟是有些笑意。 亨亚日却没有沿着父亲的情绪跟进,只照着刚才自己想的那些情形,说道:“父亲,我前日在新闻纸上看到,说是胡卢州附近的一些府县施行了宵禁,太晚的话,会逢人就抓,就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亨书勤却似是一下出了神,犹有回味的说道:“如果能够不经历那些才是最好的。现在这情况不大好说,这也是我要送你到先生那里去的其中的一部分道理,乱世中求存吧,尤其是我们这还是一大家子人呢,总需要找个门道,护个周全才好。这时局会不会大变什么的,我也说不好,毕竟这么些年各种各样的事都经历过了,只能看情况的发展吧。你眼下还小,这些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好好学习就好了。而且你就看吧,新闻纸上总说这一派、那一派的都有什么什么主张,然后大家争吵互怼,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总是不和、谈不拢,现在有人生了事,更可能会引燃不和的火,你怨他,他怨你,但还要共同面对失控的局面。再加上还有国外的一些人往里面添柴递火的,火势只会原来越大,慢慢就很有可能失控,只这火势一旦失控,可怜的还是我们这些个百姓。”说完一停,可能觉得亨亚日未必听的懂,想了想,又道:“那些祸事太大,三眼两语的也不好说。简单点:你就如同看这条街,宵禁一旦实施后,这些生意人生计怎么办?给他们日常采买供给货物的那些人活计怎么办?货物没人要,行商怎么办?行商不来,庄稼人的货物怎么办?货物卖不出,庄稼人一家子的生计怎么办?它牵扯的不是一、二个人的事,而是一大群人,只是当人们普遍都没有了活计生路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就走上邪路,这种事就不好说了。倘若再要在某些有心人的蛊惑下,没有生计的人会不会铤而走险的往不归路上走?这都是说不好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说的就是这意思,寻常事都会助长这火势,更不要说那比宵禁还要大的多事了。” 亨亚日没有说话,父亲的话说得浅显,他能懂,只是在想着那一连串的怎么办和那些出现在府城里的没有了活计的称之为盲流的人的凄惨模样,一时也是有点心塞。在求学的路上甚至是节假日里,那样的人虽不多见,但也是曾见过的,当时只是觉得可怜,但如果是这么样的一群人的话,那时会有什么样的观感呢,亨亚日却也不敢进一步再想了。这时,恰王品福过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几个纸包,这一下也打断了亨亚日的胡思。 三人又沿街往前走了一会儿,见后面多是居户人家,灯火开始变得稀少晦暗起来,就驻足往回折返来。从晦暗处望向通明处,感觉又是一变,灯火照耀下,街上流动的人物也变得生动起来,就像一幅画,只是更富有生机。三人就慢悠悠的又一路观赏一路穿过这段热闹的街市,回了酒楼,进了客房。 亨书勤说道:“四儿,你早些休息吧。”又转头对王品福说:“把干果给他分些,其它的你都留着吧,看你晚上吃饭那情形,未必吃饱了,留着宵夜,路上也能吃点提提神的。这后面连续还有好多天的路,你这以后也不必那么急着把饭吃完,你养好了神,吃饱了饭,才有劲头力气来赶车。” 王品福没有分辩,只说晓得了后,依言分了些干果给亨亚日,用纸包包好。亨亚日接过纸包后,和父亲道了声晚安就去了卧室。 亨亚日虽说下午睡了好一会儿,然终是在少年觉多之时,加之车上多时身体不得舒展,睡的并不踏实,所以进屋后还是有些困倦,也就没心思看会书或是吃点东西什么的,洗漱完,就睡觉了。 一夜无话。 足足睡了有五个多时辰,第二天醒来时,神清气爽的,亨亚日想还是床上舒服,左翻右滚的都没什么关系,甚至打横睡也可以,车上的小空间真是够呛。起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了,也未见父亲、王伯过来催促,亨亚日把随身的包裹整理好,又洗漱完这才进了厅堂。厅堂里并没有人在,亨亚日看着另外两个房间的门也开着,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都没在屋。亨亚日自是也不便出去寻,就在厅里等起来。未过多久,就见父亲和王伯进屋来了,亨亚日赶忙给父亲行礼问安。王品福进了亨亚日的房间,片刻后背着小包去了亨书勤的房间。 厅堂里,亨书勤笑着问道:“看来你是睡好了,精神头很足嘛。” 亨亚日红着脸说道:“进屋就睡了,一沾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中间也没醒过,也才刚起来没一会儿。” 这时,王品福从屋里出来,站到了一侧,亨书勤接着说道:“那就好,那我们吃完早餐就出发吧。”说着,几人下得楼来,王品福去了柜台会钞,亨氏父子在亨书勤的带领下出了酒楼大门 。亨书勤说道:“我们早间在街上走了走,发现了一家特色的早点店,我们等会儿过去尝尝。” 亨亚日想父亲居然早早的就在街上走了个来回,早先又正奇怪这早早的就结账出门了,为啥不在酒楼吃早点,这下释然了。父子俩个在酒楼大门处等了会儿,王品福从酒楼院子方向赶着马车来到了身边,让他们上了马车。 亨书勤吩咐说:“顺这条老街往东走,到第二个巷子口下车,我们去吃田计豆花饼。”王品福依言趋着马车去了。 到了巷子口,三人下了马车,亨书勤当先走在前面,径直到了田计。田计的门脸很小,显是自家宅子迎街的一面改造而成,屋内只得二、三张小方桌,其他的都在室外沿街摆开,显然邻里相处的很好,邻家也不计较田计的生意做到自家门前屋后的。亨书勤寻得一个空桌也不嫌弃,当先坐在了桌旁的条凳上,对王品福说:“你去把几种特色的都要些,咱们都尝尝。” 王品福依言去了店家。亨亚日随父亲坐了下来,看了看四周,显是他二人有些格格不入的。周围看起来多是相熟的人,多一边吃食,一边和同桌甚至是邻桌的人相互说着话,有时也和店家隔着老远大声的聊上几句,从说话的内容看,居然好多顾客都是街坊邻里的。过不久,王品福过来,手里托着一大碗豆花,还有两个小碟子,放在桌子上后,又去了店里。一个碟子里放的是蒜汁,另一个是一块块色黑发黄的小块,上面显是还带有杂质亨亚日看着也是新奇,只是不晓得这是什么。王品福又来回三次,把吃食上好,碗筷置齐。王品福指着桌子上的食物对亨氏父子说道:“二老爷,其它的都好识得,就这边豆花、豆浆是咸口甜口自己选,搭配豆饼或是油条的也是自己选,对了,那个黑块的是蜂蜜,这个得趁热化开才好。”其余的除绿豆饼外,油条,豆浆的都寻常见,就没多做介绍。亨亚日平日里自家是用蔗糖调味的,这儿用的却是带着部分蜂巢皮质的蜂蜜块,样子多少有点难看,可能是蔗糖精贵了些,也不太好寻吧,二者蜂蜜却容易寻一些。 自选时却不好替人来动手,亨书勤率先用勺分了一小勺豆花,又添了蒜汁,拌匀,拿起绿豆饼开始吃起来。后面亨亚日、王品福有样学样的,也依样吃了起来。只亨书勤吃了几口饼,就把豆花下肚后,又添了小勺豆花,这回兑了一块蜂蜜,同样拌匀化开后,又先用调羹试着吃起来,居然感觉不错。 没有保持一贯的食不言的习惯,亨书勤居然对亨亚日说:“你试试兑蜂蜜的口味,估计你会喜欢。” 亨亚日依言试了一回,果不其然,甚是香甜。绿豆饼被烘烤的焦脆,吃起来香酥可口的,只咬在嘴里动静有些大,还有点爱四处蹦飞一些残渣,又不可控,即使小口小口的吃,也在所难免有飞溅现象,所以亨亚日看得父亲吃了一块口再不肯多食,即便它真的是很好吃。亨亚日又试了豆浆蜂蜜混油条段的杂烩,出奇的,竟然同样非常对他的口味,他见父亲也多是和自己差不多。油条豆浆甚至豆花混合还行,但豆饼却只适宜单吃,混合起来就没有了焦酥香脆的灵魂,亨亚日是少年口馋,才又多吃了一块,亨书勤却是再不肯去吃,只亏了王品福大快朵颐的,也没那么些讲究的,大部分吃食都辛苦他了。 这顿早餐大家吃得是格外满意,王品福会完钞回来时说这早餐居然还很便宜。父子两个也是啧啧称奇,只亨书勤说道:“我早起过来散步时,问了这里的特色早点,有人说了这里,我也过来看了看,觉得也还行,就想着带你们过来试试,居然真的不错,以前也很少在这里留宿的,这回也算有收获。” 三人出了巷子,上了马车,就又朝目的地进发了。 第二十章 在路上(三) 一路上,天公作美,一直又都是晴日,所以马车走的也是很轻快,除了人憋屈一些,其它都好,只一旦休息充足的话,人仍旧能保持良好的状态。这一日下午已是出发后的第三日了,车程早就过了多半,再有不足一日,就可以抵达行车的终点—沁水寺,也是前次他们三人居住的镇子,再往上就无法坐车抵达,同样的,上山的路程已经算不得有多远了。行程虽多是单调,但也不乏一些有趣的小插曲,美景怡人,美食,自有一番滋味在里头。 路上,亨书勤多是让王品福把车帘撩起,父子两个相对而坐时,有时可以各自看看书,偶尔也会聊上一阵,主要是亨书勤讲而亨亚日听,一些是书本上的东西,有些是亨亚日目前尚未学到的东西,甚至于还说了一些与世事、时局相关的一些话题,只是用着亨亚日能够理解的话,诉说着自己的见解和情愫。偶尔也会不太管亨亚日当前的接受能力,只一股脑的把自己要说的都说给亨亚日听。亨亚日一路也是受益不少,比之过去,眼界又开阔了一些,当然是在父亲的话语启发下才会有的。 中午在车上时,亨亚日又睡了一觉,只是这回睡的时间并不长,醒来时听得父亲正坐在车厢前面和王品福在小声的说着话。早先亨亚日睡时,车帘是给放下了的,只一旦把车帘闭上,车厢内就显得光线不足,昏暗的环境也是适合睡觉的。估摸着是趁亨亚日睡熟了,加之天有点稍热起来,就把车帘给半卷,也好透气清凉些。亨书勤问王品福路程上的事,王品福表示如果稍微抓点紧,明天中午前就可以到清水寺,要是一直这样停停走走的话,到时很容易就会错过饭点,申时前确是一定可以到的。一个是路上多休一点,一个是到客栈后多休,都是各有利弊,只亨书勤似是还另有打算,只让王品福就按现在的节奏往前。 到酉时除要打尖时,他们马车停到一个叫韩河的镇子里休息。这里是德安府下辖晃山乡的乡所驻地,镇子地处河州与昱州交界处,东凭太白峰,北凭东河这天然分界,将两州在德安府段地域分隔开来,昱州北向,河州南向。由于地处南北两州交汇处,物资聚散、贸易往来比之其它乡所还是要热络不少,也算一处小型的商贾聚集地,虽比之府城、县城的大有不如,但相比其它乡所却是有余。原本稍稍抓紧点的话,他们是可以行到自己的老家--苍梧庄后再休息,也是可以的,毕竟韩河到苍梧庄也就不到一个时辰的车程,按现在的时辰看,到不了戌时他们就可以抵达。只看来亨书勤应该另有打算,所以就在韩河镇上寻了处酒楼,住了下来。 虽说这里也算是老家的一部分,只是亨书勤除年节外基本就不回老家,更罔论老家的那个部分了,再说这里对亨家来说更谈不上是有什么特别有意义的地方。王品福自是搞不清亨书勤的用意,按照原本出发前的安排是不会在这里停留的,看来是亨书勤途中临时起意才致,只是亨书勤也没有说。 住店的时候,时辰还嫌早,还未到晚饭时,大家安顿好后,亨书勤思索着,吩咐王品福道:“品福,你去街上去打听一下,看看这里的牛羊市在哪儿?打听清楚后,去店家看看明天一早是不是可以给我们备上一份的三牲?回来告知我。”又想了想后,接着说道:“另外再顺带的买些香裱、酒水回来,明天要用。” 王品福此时显是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答应着就和亨氏父子告辞,出门办事去了。 亨氏父子净了脸、手后,在厅堂里坐定后饮茶说话。亨书勤说道:“明天会早一些出发。临上山前,我想我们还是很有必要先到老家的祠堂里去祭拜一回先祖才好的。”想了想,又补充道:“算是祈求先祖庇佑吧。” 亨亚日应道:“全凭父亲吩咐。” 亨书勤说道:“原本是没计划去祠堂祭拜的,这临时起意也是这一两天特别有感而发的。再说正好明天是初五,按传统,每逢一、五都是特别适宜告祭先祖的时日。”说完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说:“想想我们号新学,这也才新学了几年,总是说打破这个、打破那个的,只是不晓得到底打破的是什么,又总说这是封建迷信,那是封建迷信的,到底什么是封建迷信却没有人能明言,我其实一直也是有些迷思的。新学到底是什么,我这也算搞了半辈子新学的人竟是有些糊涂了,却只能是怪自己学艺不精了,不过有些传统无论如何还是要保留的好,就像这祭祖。” 亨亚日听得一头雾水的,不知道自家父亲到底想说什么,只把眼睛瞪得溜圆的,望着他。 亨书勤却也不理会,自顾自的说道:“新学的一些思想要求打破那些瓶瓶罐罐的,只一味的讲究打破,却也不肯花些功夫去看看瓶瓶罐罐的到底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尽是糟粕。看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无心看,唯属意这破的功夫。只一味的打砸,反正你的都是错的,都是反动的,又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呢?还是在甄别了后,发现其实那些瓶瓶罐罐的还是有些益处的,导致自己认知失误反而怕了,从而更加疯狂的打砸呢?这其中做人的底线又在哪里呢?反正是只看立场不问是非就对了。咳,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打砸了之后,也一定是需要重建的,只是这重建之后的很多东西不也还和老一套的那些类似?” 亨亚日一直没有说话,亨书勤说完后,发现没有人应和,虽说这些原本就不是需要人应和的问题,但却还是感觉有些不对,只看到儿子的一双疑惑的大眼睛,这下才醒悟,自己这话语却托付错了对象,自己有感而发的东西却不是儿子现阶段可以明了的。亨书勤也并不做解释,只接着自己的思路,问亨亚日道:“这一路过来,你看到人们如何过活,那你感觉人们普遍生活过的怎么样?” 亨亚日说道:“感觉都还算行吧。一个个都是笑脸的,虽说都未必富足。街上的不少人看起来也还行,即使是那些破衣烂衫的,我也见到他们中有人用柴禾或是家出的庄稼什么的换些他们需要的东西。只没有深入到别个生活里,不好说其它的,就是感觉目前的日子虽说远说不上好字,但好歹都还过得下去的样子。” 亨书勤说道:“是啊,日子都还过得去,但是最多也只是过得去的样子,想要更进一步,却是有些难。更何况一旦要出现意外情况的话,就是想要保持现在这过得去的样子就很难喽,都是些梦幻泡影啊。” 亨亚日疑问道:“意外情况,什么意外情况?” 亨书勤说道:“平日里,我们总说新学、新学,相对应的说家学,那什么是新学,什么是家学,这些由头你多是不知的吧?”亨亚日点点头。 亨书勤接着说:“今天就和你说说,顺带的也讲讲当初说先生考较你的事,其实这几天我也有想,结合刚才和你说的,我多是有些底了。” 亨亚日一听,顿时正襟危坐起来,也是想要仔细听听父亲怎么分说,这几天也是分了不少神想这个事的。 亨书勤喝了口茶,顿了顿,方才又说道:“新学的叫法和新学的传扬基本上差不多是同步的。早先是由国外的一些人来我国传教所起,这并不是个新鲜的东西,二三百年轻就已经开始了,几度起落。只是人们一开始接收的程度并不高,对新神也并不大感兴趣。这些人经过不知多少的努力,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缘由,慢慢的竟是受到一些地方官府的支持,慢慢就有了教会的成立,接着信民增多,规模越来越大,于是就盖了教堂。这些外国人信的是上帝,我们国家的人一开始那里就晓得那个所谓的上帝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别人说什么,自己就要信什么。然而那些人既然是要传扬自己的说法、自己的道理的,而仅凭他们自己嘴上那么说说,口惠而实不至,那自然是不成的。首先就是语言沟通上就有很大的不便,再者接受他们的说法对人们来说一时也难得见到实利,所以早期他们招信徒很难,所以他们慢慢就采取了一些办法首先吸引人来,先聚到他们身边,然后再一步步的改变其中的一些人。最早大概是通过问医施药和施舍一些他们的新奇物件、义助等等这样的方法,就是施恩,国人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慢慢的就开始向他们靠拢。随着它感召的人多了一些后,他们就想着要扩大教会势力,只是扩大势力那就需要用人至少把台子支起来,所以他们就会从信众中挑选出一下人来,教这些人说讲他们的语言,顺便再传授一些他们的文化知识,让他们过上好生活,通过这种榜样的力量,再一点点、一点点的渗透,于是这样的人就更是越来越多了。最早可能只是随手为之,播下火种,而随着信众的越剧越多,办成学校的样式进行集中授课就水到渠成了。因为他们不传四书五经,教的又和我们国家一直以来的乡试省试殿试的内容完全迥异,所以这些受教的人又为了标榜自身、显示区别,自号新学。然而这些人中往往都是家贫者居多,受了些益处后,就愈发的觉得所学之好,同时他们当中又有一些激进的人更是损贬传统授学的,说那是一家之学,称其为家学,最后这一论述居然传扬开来,以讹传讹的就都这么叫了。虽然这样叫大部分国人不喜,然而随着我们国力日衰,在国外列强坚船利炮的恫吓下,拒敌不力,国门大开,慢慢的外国人也开始大量的进入到国内。那些接受过所谓新学的人正当其时,因为懂得两边的语言,很是受到民间甚至是地方官府的尊重,一些人逐渐的就逐渐发迹起来,多是睨气指使、骄横跋扈的,又被不少老派人瞧不起。双方互相不对付,有时还会发生互诲之事,在新闻纸和官场上都有发生。然而随着内外接触的增多,一些开明的人士,尤其是一些官员,国外游历过后,发现所谓新学并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所以就恳请遣员去了西方参学以图自强,誓要学成真正的新学。虽在少量开明人士支持下,获得了支持,但也只肯少量遣员,且多是要年幼者,然而肯背井离乡的人家实在是太少,尤其是内地人。所以多数是一些沿海地方才有人肯出走,更有一些人是出海谋生,在外打拼,攒了些家底、开阔了眼界后,自家让子弟去国外受教的。待这些人一批批的学成归来,虽说不像当初最早那些人一样命运改移,但也多有所成就,至少在国内新学的推广上主要还是要靠他们,现在的绝大部分新学就是他们所建。他们虽不同于部分前辈那么激进,但也有诸多的不甘,所以也就延续了新学、家学的分野。只是他们从国外带来不止是现在的新学,又有一部分新的生活方式和观念随之而来,奇装异服、疯言乱语的格格不入,许多国人无论阶层贫富、识字程度对此的接受程度都不高,更有甚者,甚至是让他们自己的前辈都看不过眼去,然他们以正统自居,满不在乎的。所以老派人攻击他们,前辈也攻击他们,世人多是不太喜他们,这就是现在新学的样貌。所以现在就有一些人站出来称希望把新学、家学改称西学和国学,以便重新分野,以降低世人对新学的旧有印象,但是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些人,还做那些事,只是改一改名字,事情未必能像他们想的那样称心如意。想要改观,不改弦更张,很难做得成。还是要从自身做起,从日常做起,潜移默化的影响世人可能才会有用。” 说了这么一长段话后,亨书勤又端起茶碗,喝了起来,亨亚日在一旁也只是听,只听得这部分由来就感觉非常新奇,虽说咋听起来像是故事一般,其实也是真真切切的历史,也是当前真实存在新学所要面对的现实。 亨书勤喝完茶,放下茶碗,接着道:“不提那些了,我暂时是还未理通顺,只有些粗浅的想法,也不够成熟。再说了,个人的力量在这些事情当中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自上而下可能才是最好的方法。” 这话亨亚日就听的懵懵懂懂的了,能抓住其中的重点,但对自上而下什么的也是两眼一抹黑,也不好计较。 亨书勤接着说道:“再说考较的事,这应该是你我自己想多了,他都已然肯收你,考较什么的自然不是必要的。再者说,考较一般都是在应承之前的,就是看看这个学生到底值不值得收时,才会有的事。既然他都已经答应,自是已经通过了考究,至于说他考究的是什么,其实我也是不知道的,不过总归是有的。虽说当初我是无心之言,后来也没太重视,然经你一提之后竟是把我也给搞糊涂了,只这边走边想的,终是醒悟了。葛兄不是俗人,也不是凡人,以我对他的了解,当不至于会弄些虚头扒脑的东西来。退一步讲,即便是有考究也不会离谱,以你平时的积累足矣,他又不是为了难为谁、考倒谁才设置什么题目的。再说在仪式上把你难住了,岂不是说他自己没有识人之明,那这个仪式又算怎么回事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葛兄即使再不同凡响,这种事想来他也是不会做的。即便是提示你勿要自傲自大,世上且有你未知的东西在,但也是有其它的很多种方式方法的,这种考倒人的做法未免太……”说着一顿,可能在考虑怎么用词吧,停顿一下后才又说道:“太匪夷所思吧。哈哈……” 亨亚日也是莞尔,听了父亲这一大通话,自是感觉理当如此了,也放下了心头一直积压的这一块小石头。 父子俩一旦把这些个问题说开,自然都是感觉轻松了不少。亨书勤又对儿子说道:“家里对你的期待就不说了,你自己也要把握好机会,也莫要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就失了谦卑、畏惧之心。这不是说要你畏畏缩缩的,这叫你是除了自信以外,还需要保持一份对未知的敬畏,对达者的尊重,对伤痛的怜悯,对情势的把控。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聪明人能成事者微乎其微,更何况妄自尊大者。欲成事,先,学会做人才是正理,让你们上新学也好,家学也罢,学习知识是一个方面,另一个就是学会做人的道理,这些是书本上教不了的。” 亨亚日连连点头,可能是越临近上山,父亲的唠叨本色又复上演,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也说的他心思翻涌。 未过多久,王品福却是回了,看看天色,已是夕阳已下,不少地方都点起了灯,影影绰绰的,父子二人一直谈着话,却也未觉,这一打岔,顿觉天色已暗。恰王品福回屋后,率先掌了灯,室内这才又光亮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在路上(四) 掌灯完,又续上茶,把采买的其他事物返身放入房间内后,王品福又转身侍立在亨书勤的身侧,开口说道:“二老爷,事情都已经办得妥当了。和牛羊市的店主也都谈好,已经下了定钱,说是明早就可拿到新鲜的三牲了,也保证处理的干干净净的,到时直接去取就成,不会误事的,香裱这些都已经买回来放房里了。” 亨书勤说道:“好,。” “这时辰也该吃晚饭了,这样,品福,你去传菜吧,待会儿我们就在屋内吃,你也好好歇歇。用完晚餐,大家就都早些休息,明日也好早起。” 王品福答应后,就下楼自去了。 亨氏父子自从住店进了屋后,就嘴不停的说东说西的,大概是说累了,也就都没有了继续说的想法,所以一时也是相对无言。因为用不了多久就要吃饭了,也不适宜另外做些什么,亨亚日就起身行至窗边,对着敞开的窗,朝外深吸了口气,又扭头看向亨书勤,发现他并未关注自己,于是就放心的伸伸胳膊扭扭腿的,还扭腰摆臀的一阵儿。坐马车的憋屈,正襟危坐的呆板,再这一刻都得到有效缓释,感觉真好,尤其是心里的那块石头被移除后。虽说算不大,但总归也是个事,时不时跳出来地膈应自己一下,这下好了。这么着一小会儿后,亨亚日终归是感觉不妥,暂先不管背后,只收缓了动作后站定,这才小心翼翼的扭转脑袋偷看父亲是否曾经注意到过自己,一看到父亲始终如一的动作,终是松了口气。倒不是怕父亲责骂或是什么的,主要是如同父亲在子女面前一直都保持父亲的做派和体面,不适宜的话语和动作都不会展示给孩子面前一样,同样的,子女在父母面前也是要保持一定的礼仪和规范的,这也是亨家一脉相承的东西,在这半大的少年身上也有很好的呈现。亨书勤一向温文尔雅的,对外人如此,对家人、子女更是如此,平日里不说责骂了,是就连稍重些的话语都是不肯讲的,但在家人中自是有一份威严在,也甚得敬重。 未久,王品福回了屋,打开了大门,让人把饭菜都传进了厅堂,一切准备就绪,酒楼伙计就散去了。父子二人入了席,亨书勤也不说话,只示意王品福也坐下用餐,就当先端起碗来开始吃饭,亨亚日随即跟上,王品福知道亨书勤的性情,也只得坐下吃起饭来了。这回食不言贯彻的很好,一直到三人都吃完,都没有大的响动发出,直到亨书勤率先离开饭桌才罢。 在离坐之前,亨书勤对王品福说道:“卯中时,天也差不多该大亮了,到时我们就上路,你把准备的事都做好,帐今日先给结了,免得明早出发麻烦。” 王品福答应了下来,待几人离了席后,他就又下楼着人收拾残局去了。 亨书勤对亨亚日说道:“你也进屋早些休息吧,明天早上到时会叫你。” 亨亚日答应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先是洗漱了一遍后,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盯着灯光出了会儿神,想了些心事。待到听得隔壁房间有些细微的响动声传来,知道应是父亲和王伯都进了屋开始休息。没过多久,再也没有了响声发出,于是亨亚日也就吹灭了灯,睡觉了。 一夜无话。只朦朦胧胧中,亨亚日听得有人叫自己,还用手推自己的臂膀,醒过来后,见得是王品福正站在床侧用手轻轻推着自己的身体,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 亨亚日赶紧穿衣爬起,前往洗漱时,望向窗外,可以看见天色才刚麻麻亮的,只眼见是快天色大亮了,这个季节,晴好的早上往往天亮的也很早。待得他洗漱完,王品福也把他随身一直带着的小包裹收好了,二人又一起去了厅堂,见得亨书勤正在等。 三人到齐后,就一起下楼楼去,王品福直接去了后院,亨氏父子在店门前等着,其时店家早早就亮着灯火,为了早上的活计也早早就起身,开始准备起一天的营生来。因为昨日就已经和店家打好了招呼,店家也特意的给加了料,王品福的事办得很是顺利。谢过照料架伙计后,王品福套好马赶车出了后院,接上亨氏父子后,趁着天光大起,就往牛羊市而去。 到得牛羊市后,王品福一个人去了预约的店铺,店主果然信守约定,已经用一只竹筐盛装好了三牲,甚至还可以看到三牲上冒着的热气。王品福检查了下品相,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做惯了这种生意的,处理得很好,就会完余钞,道过谢后,就拧着框回了马车。只是这东西却有些不好放,因为才出锅未久,三牲还未晾得干透,框底还偶尔淌着点水。王品福心想这却不成,污了马车可不大好,还要坐人的。心下的迟疑,一时并未上车来,引得亨书勤问道:“品福,怎么了?” 王品福答道:“二老爷,三牲都挺好的,出锅未久,只是还有些滴水,恐污了马车。” 亨书勤说道:“寻店家帮帮找些物事垫一垫。” 王品福当即有折返回了当初那店铺,寻店主要了一些包纸才又回转马车边。把包纸先在自己身侧一层层铺平展开,箩筐压好放在上面,王品福这才在车位上坐好,小鞭一扬,马车就前行起来。 早上起的早,加上又不是农忙季,除了一些忙着日常生计的外,路上行人很少,王品福马车赶的比前几日都要快上很多,半个时辰后,马车就到了苍梧庄,停在了亨家老宅的大门口。其实天色早已大亮,太阳应该也已然升起,只苍梧庄在太白峰脚下,被高耸的太白峰遮挡小半的天,太阳直接照射的时间就相对迟后不少,王品福叫开了宅门。守宅人听说是二老爷过来要去祖祠拜祭,赶忙迎过来陪着引路,一路穿行,祖祠幽深,守宅人打开祠堂门后,又随着主仆三人往内里而入。 亨书勤一行进入祠堂内后,发现祠堂里打理的倒也算殷勤,并未见到潮霉蛛网这些情状,大概是因为方位设置和建筑格局,室内有些晦暗。于是进了祠堂后,王品福和守宅人就先把室内烛火点上,又打来水,把供桌、行礼地清洁了一遍后,方才把酒水、祭品在供桌上一一摆正放好,又拿出两个拜垫在地上放好,换上新水后,又双双退出了祠堂,临离开是,还把大门关好。 一时紧闭的祠堂里就只余亨氏父子二人,映着烛光,亨书勤示意儿子与自己同去,都先净了净手,整理下衣冠,估摸了下时辰,来到距离供桌约三米的正前方拜垫处站定。亨书勤先是揖了一揖,又自己上前把香点燃插在香炉里,又把酒水斟上,后又退了一步,先是就着烛火在焚化池里引燃了一把黄纸,跪在池前后,一小扎、一小扎的往内里续加,火势渐大,续完黄纸,又把裱点燃。看着火势渐小,亨书勤这才起身返回拜垫的位置跪了下来。 亨亚日不是第一次进祠堂,也不是第一次祭拜先祖,自然是知道一些规矩的,只看着作为主祭的父亲行动,自己跪在侧后的拜垫上一动不动的。亨书勤看着香裱的燃烧,手中作揖,口中念念有词道:“乙丑年四月初五(辛巳月癸亥日)辰时,亨氏子仪先祖三十六代孙书勤携三子亚日欲往太白峰行事,过族宅有感,特来拜见列祖列宗,以求家宅平安,诸事顺遂,子弟术业有成。不肖子孙书勤叩拜。”说完,俯身跪倒地面,双手合十又张开放在地面,手心向上,作揖叩首,一连三次,末次叩首时,亨书勤额头贴在地面上约莫有小半茶盏功夫后,方才抬头起身,又正了正衣服,让开了位置。后面亨亚日在原地依样学着父亲的样子跪伏、作揖、叩首,也是三叩九拜才罢,然后起身。起身后的父子二人又对着牌位深深揖了一礼,待见得池里的祭祀之物已然燃尽后,在亨书勤的带领下,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向外走去。 亨书勤打开祠堂大门,两父子出门时,见王品福和守宅人正在一旁候着说话。看到亨书勤父子出来,守宅人上前一步问亨书勤道:“二表叔,在家里用早饭吧,已经吩咐下去了。” 亨书勤说道:“不用麻烦了,会扰得你们不安生的。等会儿到街上随便吃一些就成,吃完了还要着急赶路的。早先没有通知你们过来,也是临时起意的,你们就忙自己的去吧,不用管我们了。”因为守宅人说起来也是亨氏本家的亲戚,并且细算起来并不远,所以亨书勤也算是客气。守宅人自然也不好多劝,只得由他。 几人出了祖宅大门,守宅人一直把三人送上马车方才回转。马车上,亨书勤说道:“品福,找个地方吃早点吧。”想了想又说:“既然都已经进镇子来了,你看你要不要也回一下老宅看看,反正时间也还算充裕?” 王品福回道:“二老爷,我这就不用了,平日里都是父亲和他们走动的多,我却也不好去打扰。我们还是去找地方吃饭吧,吃完饭出发,早些到地方,老爷你们也可以多养养精神。” 亨书勤点头答应。 三人在街上也没有特意去寻,只找了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早点铺子,要了些都是寻常的早点。因一大早又是赶路又是一通通忙活后才得吃饭,都已经饿了,所以早餐虽只是寻常,但配着些特色小菜,却也是一个个吃的有滋有味的。虽说是祖宅所在,但几人寻常也是很少回来,同吃早点的旁人大多也不曾识得,更何况即使识得却也不好上前招呼,所以三人吃饭间也很是清闲,无人打扰。饭后也没有歇息,三人就又出发了。 上午这一路,王品福车速比以往快了一些,紧赶慢赶之下,再加上早上出发的早,虽说祭祖耽搁了一会儿,终是在午未交错之际,三人到了沁水寺的仙来居客栈前。住店打尖是个熟练事,王品福当先前去和掌柜交涉,不久就有客栈伙计引着三人又住进了前次住过的房间。 进了房间,放下随身的行李后,王品福就对亨书勤说道:“二老爷,掌柜的说店里灶上的火还生着,你看是在屋里还是下去用餐?”亨书勤说:“就在这屋里用吧。用完餐,我们就休息一下。”王品福应了后,给父子俩斟上茶后,就下楼去了。 房间里,父子俩喝着茶、说着话,亨书勤说道:“四儿,明天早上也是要早起的,只不如今日这般起的早就是。这番上山前,剩下的事就只是养好精神了,那些临时抱佛脚的事于你而言反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平日里积蓄我相信你已足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所以说,到时只须你把少年人的精气神、朝气蓬勃的样貌展示给先生看就足够了。但也切不可等闲视之,以为已成定局就无所谓的样子,那须不为人子,切记尊师重道首推尊师。” 亨亚日回道:“父亲但请放心,儿子自不是孟浪之人,晓得轻重的。” 亨书勤说道:“可能是近乡情怯吧,越是到了将要成行之时,心里反而羁绊的越多,一些有的没的都会涌上心头来。”一边说,一边似是喃喃自语道:“是啊,我的四儿怎会是不知轻重之人呢?都说少年老成、恭谨守礼、温文笃厚、知书达理,但又有孤僻、内向、性冷、阴沉、傲慢不理人这些,好的、坏的我听别个都说过一些,就传言连也都听到过的。只是无论别人怎么说,心里总是不好受。只没想透对少年甚至还是一个孩童来说,这些人说的这些品质都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我自也不晓得这是好事还是不好,心内多有些迟疑,但有一点是一定的,我不喜欢有人说这样的那样的闲话,就是夸人也感觉不爽利,哪里就有这么许多的事情呢?不过现时而言,我个人却又人为是件好事无疑,心里成熟,才堪托付。咳,无论外人怎么看你,世界不会因你而改变,谨守本心、强大自身方才是正途。” 亨亚日听着父亲的话语,始是无言,也是讶然的很,此举大是有违日常父亲在自己心目中的模样,也只有分别之际,父亲对二哥的谆谆教诲可和此有得一比。亨亚日自是知道此举是父亲担心太过所致,可能是父亲一时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或是语言,也可能是父亲长期以来的脾气性格渐渐的养成了这种习惯,一将到临别分手,不自觉的言行大异日常,甚至连日常别人对他说的和他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对儿子讲了,这在往常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如今都成为了现实。 亨亚日理解这种情形,只是却也无法应答,也不好接受。别人评论自己,甚至是亲人的点评,只言片语的,自己也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哪个出发点看的自己,自己却不得而知了,评论的目的也不那么清楚,你也不能说别人说的就是混账话,更何况你堵不了任何人的嘴。自己尚是一个年岁很小的少年,真是辩无可辩,你又能去对谁人说呢?别人当你面指出,你觉得不对,你方便或是能够对这些有极大可能是长辈的人出言反驳么?少年人哪有那多的闲心思。这是狡辩还是不尊重他人?别人背地里、私下里议论自己,自己怎么去辩解,分辩,自己说俺不是那号人,也更是无从对人说起。因为你压根没法找到那个说你的对象,另外一面别人还以为你是要让他闭嘴呢,愈加的闲言碎语膨胀开来。褒贬由人,去他的,自己只无从改变自己的脾气性格罢了,又不曾为难过谁,或者害过谁,就是连一直小蚂蚱都不曾有过。 虽说仍是少年时,但是秉性脾气真是难改的很,即使有意识的去克制自己、改变自己,但另一方面自己也是会有些从心底里有些排斥那克制、改变的自我。有时亨亚日会想:克制、改变过后的自己还是自己吗?自己学到的那些知识和自己生活中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又是平添了更多的不理解。自己郁闷时还常开解自己说,是我年岁小,还不曾了解甚至是不能理解这个世界吧。想到这里,亨亚日也不由露出一丝苦笑,但也无法对自己父亲说出任何宽慰的话来。 忽然亨书勤自嘲般地说道:“也不知怎么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反倒有些患得患失起来,咳。” 亨亚日还是不知如何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父亲,于是父子两个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不久,王品福就带着人把午餐端上楼来了,一一摆放好后,伙计就下了楼。王品福此时无论如何是再也不肯和亨氏父子同桌就餐了,亨书勤也不好勉强,只得随他了。 王品福一直伺候着父子二人吃完饭,看他二人离席到一边就坐后,就又给二人又斟上茶。一时房间里也无事可做,亨书勤就催他赶紧去用餐,于是他这才出门下楼去了。 一顿饭只是个小插曲,却是打断了餐前父子俩谈的稍显沉重的话题。只吃饭时,不知是旅途确实疲惫,还是说心思烦扰的,亨亚日有些食不知味的,匆匆的就把饭菜扒拉了。要不是家里一向有珍惜粮食,不得浪费的传统,亨亚日简直早早就想把饭碗撂下了。 亨书勤自是无从知晓儿子的心思,却也能想得到大抵是自己餐前说的那些背后议人的话,终究对年幼的儿子造成了些困扰,又见得儿子用餐时的胃口似是不大好,于是就对着亨亚日说道:“等下得要放松一下才行。今天无论如何都须得休息得足足的,明日才好行事。”亨亚日点头称是。 第二十二章 小游 下午时,亨亚日也小小的午憩了一下,因到客栈时时间偏晚一些,所以休息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就起了,却是申时未久。亨亚日洗漱完,到厅堂时,发现自家父亲也在,正拿了本书在看着,王品福却没有在一旁随侍。亨书勤听得响动,抬头看时,见是儿子刚刚起了床,看起来精神头还好。亨书勤放下书,示意儿子到自己身边来,问道:“身上可是还有些乏?” 亨亚日回道:“还好,只是稍稍有些酸软。” 亨书勤抬眼望了望窗外,见得太阳还算得柔和,更加上沁水寺地处大山的山腰处,虽是下午的太阳还是有些毒辣,虽说夏初的气温还算怡人。亨书勤说道:“下午就不要温书了,我们一起出去走走,看看这山色,活动活动身体也是好的。若是不够的话,晚上你再稍微温一下,不过还是要早些睡,好为明天早起做好准备。” 亨亚日连连点头说好。 父子二人走出客栈时,见得王品福正从客栈后院出来。王品福迎着亨氏父子二人,对亨书勤说道:“二老爷,这边也算是安顿好了。” 亨书勤点了点头,说道:“好,走吧,在外面随便走走。” 言罢,当先而行。穿街过巷,亨书勤看起来显是对当地的地形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引着二人往镇后两山交接的峡谷处去了,中间也未见他多作停留来打听情况。 一路朝里走,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且缓慢向上,慢慢没有了明路,三人只是在丛林中穿行,大约又走了二刻钟的样子,终行至山谷深处,却见一汪清澈见底、中心处却又深蓝幽暗的水潭出现在三人面前。水潭面积阔大,约有十亩见方的样子,周围环绕着的多是怪石、绿树,水潭中也有少量怪石从水下探出头来,多是在离着水岸不远的地方。只有迎着山路来处的峡谷一侧才有一段起伏不定的岩石形成的堤坝大部露出水面,部分下沿处石面上有一层浅浅的水流经过,多处涓涓细流汇集后又往峡谷下游淌去。抬头向水潭深处上望,郁郁葱葱间,一条通透晶莹的玉带上接天际,下落的瀑水沿崖壁下落,临近高约三十米处竟是笔直垂下注入水潭,溅出片片水沫,有风吹过,激起大片水雾,氤氲朦胧的飘散在水潭面上,随风带来一阵阵的湿气。逆着光,潭水面上泛起彩虹带,经久不散。空气中水分含量大,夏初的午后,却不显湿气,尽是使人神清气爽的。水潭大部分天成,是因受水流冲击导致的地貌改移,另有少量显然是人为改造过的,有填补围堰和人工造势的痕迹。水潭临近山体一侧尚开有人工沟渠,把水潭内的水也引流着一路向镇子方向流淌。此情此景,除了亨书勤显是见识过的外,余二人也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嘴巴微张。虽心有陶醉,目睹了这天作人和之处,多少也有些目瞪口呆,只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三人静立良久无语。过了一阵儿,二人在亨书勤的带领下,来到岩石堤坝上。亨书勤却没有顾忌形象,率先俯身脱了鞋袜,放在一旁,撩起下裳,在堤坝的水流和岩石面上穿行前走。亨亚日、王品福有样学样的,也跟着脱鞋前行。三人在堤坝中的一处略显高起的岩石上坐了下来。整块岩石相当大,岩面较为平坦洁净,分散坐下三人后依然有余。亨亚日靠边坐了些,面朝着水潭,垂下双腿,小脚可以浸泡在潭水中。只缘身在此山中,到了更近处,彩虹却是消失了,只剩下朦胧的水汽蒸腾,望着潭水远处的那汪深蓝幽暗,亨亚日忽然心底里却又有一点害怕。只是距离那处还算远,身周还有着父亲和王伯,亨亚日顿感内心里确踏实不少,但再也不敢往水潭深处张望,只低着头,用脚踢动着近处的潭水。身侧的潭水由于地处边缘,水深尚浅,清澈见底下,看着水中受惊的游鱼四下逃散开去,却也玩的有趣。这半山腰的山高水险之处居然有鱼,却也出乎了亨亚日的预料,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呢?从下游溯源而上,显然没有可能的,那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亨亚日一边胡乱的想着,一边低头无意识地用脚在潭中正划着水,耳中忽然却听得王品福和父亲正在说话。王品福问道:“二老爷,这地方你早先是不是曾经来过?我却是从未曾来过这里,想不到沁水寺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真不错。” 亨书勤说道:“很早的时候来过。当初是和葛自澹学长假期时一同游历来的,一直也是印象深刻,只这些年一直也不得空过来再看。这里却是藏在深山人未知,除了当地人外,也只有很少的外人才误入后才会知晓有这么个地方,当地人多是不想因引的来人多,导致引水工程被外来者破坏,从而坏了自家的生活,所以多也并不有意和外人提起。当初我们是受引水工程吸引,顺着工程上溯而来才可以得见,镇子上的人也只每年两季的维护引水工程的时候才多有人来,日常里他们自己也是不太往这里来的。” 王品福说道:“我以往也只是知道太白峰和田王寨、桃花洞这些地方,看这里,竟不觉得比其它地方稍差,甚至犹有胜之,声名却不显,委实有点遗憾。” 亨书勤说道:“上次有时间的话,我本来是有心想带你们过来看看的,可惜家里的事多,实在是有些赶时间,未能成行。这回来的却也还早,终是把这憾事给补上了,心底包袱也去了不少。故地重游,心思纯净下,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 亨亚日只是静静的听着,小脚无意识的划着水,心里有感却想也着事情:事情多,扰乱了心绪,没有看美景的心情,甚至是即便在美景中,却也品不出那份美好来,无他,心不在了;没有了扰心事,向往美景,在美景中却可以纵情山水,忘乎所以。这似乎有些矛盾,景致还是那个景致,人还是那个人,只有心境的不同,体会却有大不同,真的是心随意动,相由心生吗?太白峰见过、到过,田王寨远观过,水潭、瀑布、彩虹近观过,名气的大小与事物的本质面貌是不是有着必然的相关呢?只怕也是未必。亨亚日心下也是有些疑惑的,只是没有出声。 一边的亨书勤和王品福说着话,追忆往昔,亨亚日想着心事,一边的又迎着春末的午后阳光,赏看四周景物,就这样的,时间缓缓流逝,太阳渐渐下落。忽然,亨书勤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客栈了。出了这一趟,放空心事,只品胜景,要是能再……”忽然住口不语,儿子在身边呢,却是不好放纵自己的豪情来。只接口道:“起来,回吧。”说完还拉了一把亨亚日,小心他跌入水中。 三人相继过了堤坝,穿好鞋袜后,踏上了归途。赏了美景,心情愉悦,三人都是步履轻快的,不知不觉的就回了客栈,只是在客栈房间中坐定时,犹有余味未消。 王品福做着自己的本分,上了茶后就侧立在亨书勤身侧。亨亚日饮了茶,起身和父亲告知后,转身进了卧房,余二人却是都没有出声说话。 在他们上楼的时候,就已经见到有零星的食客在用晚餐了,只是三人当时都没有用餐的心思,就直接回房了。亨书勤和王品福说了一会儿闲话,只眼见着就快要到掌灯时分,王品福觉着就这么着也不是事,试探着开口说道:“二老爷,要不用晚餐吧?时间也不早了,四少爷也该饿了,中午好像吃得也不多。” 亨书勤好似这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没有言语,王品福自然意会,先掌上灯,随即就出了房间,下楼去了。 亨亚日在房间里,打开随身的小包裹,取了些书出来,想了想后,又把大部分又放了回去,只取了孟子一书出来。这却不是新学的课程,只是亨亚日闲下来为静心时所读之书,多是些古老相传的经典,也是家学时的重点,偶尔的也会看些仙神怪志之类的书,只当是猎奇看个新鲜,却也多是不大明白书中之意,只被新奇吸引,只求囫囵吞枣,但有所观而已,不求甚解。把书在床头放好,包裹整理好后,亨亚日转身出了卧房进了厅堂。 亨亚日进来时,见厅堂里只余父亲一个人在,却又好似在想着事情,只是坐在太师椅上闭着双眼,静静出神,似是猛然间被亨亚日进屋的响动给惊醒,又缓缓的睁开双目,保持好正襟危坐的姿势。亨书勤看向儿子,开口问道:“这回可是好多了?” 亨亚日一愣,瞬间醒悟过来,回道:“是的,父亲,下午这出门走走,心里舒坦了很多,浑身轻松。” 亨书勤说道:“那就好,先坐下来,马上要用晚餐了。” 话语未了,就见王品福带着人,端着餐点进了房间。几人布置完毕,又下楼去了。王品福就伺候着亨氏父子二人用餐。晚餐相对的要简单很多,大白馒头配稀米粥,三道主菜二碟小菜,主菜一道红烧鱼块,一道炖鸡,一道辣炒苋菜,小菜却是酱腌大头菜、风味豆豉。亨亚日晚餐却是吃的津津有味的,个头不大,胃口却不小,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碗鸡汤,菜也是吃了不少。甚至吃到兴起时,还把馒头撕下一溜后,再掰成两片,用两片馒头裹夹上鱼肉和小菜混在一起下口,吃的嘴角直冒油光。 德安府人的用餐习惯多样。早中晚三餐多是早餐相对的简单些,肚子有食就好,和外面售卖的早点比较起来差别不大,品种也算丰富,只是家境好些的也只是更精致、更考究,花样更多一些,不太追求吃的有多好,油水多足;午餐是一天的正餐,往往会吃的最丰盛,油水最丰厚,这是最能体现家境差别的一餐,主食会是米饭,菜的丰盛程度通常和家境富裕程度相伴,一则补充一天的消耗,二则为下午的生计储备能量;晚餐介于二者之间,比早餐丰盛精致些,但又比不得午餐的程度,不过一般会吃的稍稍清淡些,主食也多是稀稠搭配,配伍着来。主食一旦是米饭的话,餐点往往会丰盛不少。但是一日三餐米饭和一日三餐面点的人亦有,只相对小众的多,所以德安府往往有“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的说法。就拿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春节来说,大年三十的正餐,德安府人虽说大多都是以午餐正餐为主,但以早上、晚上作为正餐的人家也是有的。只其中有一点共通的地方是:必须得贴完春联,鞭炮鸣响之后,一家人方得开始聚餐动筷。地处两省交界处,南来北往人员交汇,习俗的不同,相伴的语言腔调也有些差别,只是群居久了,慢慢的,语音就朝共同的地方相向而行了,只隔的稍远,融合的不够,发音却又有些不同。 亨亚日用完餐后,感觉吃的有些稍多,心内有些羞,也不知是饭后发热,还是羞的,脸颊显得有些微微的发红。亨书勤随后也用完餐点,示意王品福可以了,王品福会意下楼。 客厅里,亨书勤对着亨亚日说道:“我看你胃口不错,只别吃的太多了,晚上需不好入睡。” 亨亚日愈发的涨红了脸,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 亨书勤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饭后稍走走,对身体也是有益处的。”说完起身,亨亚日赶忙也起身跟上。 父子二人下楼出得酒楼来,只见街上稀疏的散落着些灯光,配上早早升起的上玄月,路况还是可以看清的。二人在街上缓慢的散着步,一边四下的看着。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连调皮的顽童似是也早早的归了家,只有稀疏灯火后,似是有人语声传出,却是居家人欢聚时的话音侧漏。夜间视线受限,加之灯火不昌,看不多远,即使看到也多是些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影绰绰的,分辨不清,只有回头望向来处,才能见到灯火稍明亮了不少。由于地处偏狭,沁水寺来往的人不多,本镇上也仅有这么一家有些模样的客栈,平日里因着些游客和寻亲者以及一些行商,生意尚可维系,却也说不上有多好。这样的夜景下,和前几天在宗湾所见大是不同,虽镇子相差的并不太大,这里好似是没有夜市这个说法一样。 散步时,亨书勤突然说道:“明日以后我能教给你的就很少了。葛师兄是我素来敬重之人,既然已经答应过的事,就必然要重信守诺。但你也要切记:都说一诺千金,然这世上受得起千金一诺之人少之又少,能够践行的也不多。信守承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即分对象,又分情势。对君子那自然是一切都好说,只是人一般不多做接触也无从分辨德行,更何况还有白首倾故的说法,更多的是口是心非,肆意许诺。虽不是分别之际,但我也想要把所有好的东西都传给你,只能是从做人的基本品质上有感而发了。原则上来说,能够守信的话,无论是对何人何事,最好的选择就是信守;但是在涉及到自身关切的大事时最好斟酌勘透其中的利弊再做出选择,切莫要被些迂腐的教条束缚了手脚,事后自己即遭损失,又徒惹人耻笑。这并不是在教你诈,主要是提醒你选择的重要性,每一次的选择都是你将来所要面对的所有情形的汇总,你得要对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负责,说到底就是对自己的未来负责,否则……” 亨亚日听的有些懵懂,但他记性甚好,一面点着头,一面记着父亲的叮嘱,却也没有开口接话,也接无可接。 前行的这一段,街上更加昏暗,亨书勤话未说完,就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路况已不好辨别,就拉了拉儿子的手,转身朝来路走,亨亚日一侧赶忙跟上。昏暗中,亨书勤也没在意儿子的沉默,一边回走,一边又开口说道:“守信、选择后面必然跟随的有得失,得失之间就是个人未来的成就的大小。我自己受限的很,一直也勘不破这红尘中诸事,自是不好把自己的那一套生搬给你。”想了想,也不管亨亚日的反应,又说:“世人常说从小看大,三岁知老,看得也只是个人小时候的聪明劲儿,这是先天的,没办法,各个人自有不同。然而三岁知老就过了,忽视了后天的个人的各种努力和际遇。至于说到你个人,先天有了,启蒙通识段的际遇也这样来了,其后就要看你的努力了,就是自己莫要懈怠了,辜负了这大好时光。切莫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转回头看时,岁月蹉跎,半世人了,心内却是羞愧居多的。虽说现在为时还不算太晚,但世事尚未悟通,到头来怕终是一场空,一切都来不及了,咳。” 随着这一声叹息,亨书勤后来话语说的渐渐有些沉重,亨亚日更是不好接口。然而父亲说起话来语调变得低沉,想必是他心有所感,显是勾起了他不好的情绪,有些伤怀了,于是亨亚日赶忙岔开说道:“父亲,儿子都记下了。虽说好些事情我也听不大明白,然我会记在心里,时时警醒自身,戒骄戒躁、勤学努力的,一步一个脚印,万不致让父亲失望才好。” 亨书勤听了儿子的话,才感觉自己刚才却是有些跑偏了,本是劝诫儿子的话,却变成了一场自己的人生回味,还有不少的消极意味,不由干笑了一下,只黑夜中却不曾被人发现。亨书勤又说道:“说一千道一万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悔之莫及。还有好多惜时诗句你自己也曾读过的,就不多说了,这都是前人的经验总结,有感而发,也是世间至理,你亦要勉励自己,免得到时诸多遗憾。说句题外的,就拿我的名字说说,其中应该也包含了你祖父的许多期许,书山有路勤为径,虽说用字辈来讲,是有一定的取巧,但也何尝不是你祖父的一片殷切期望呢?只是……”话未说完,就又自己止住了。 父子二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说的,慢慢就回到了酒楼前,一进酒楼,亨书勤即闭口不再说话,只带头走路,一直进了房间,亨书勤才开口道:“你回房吧,已叫人给你房里准备了澡盆,洗完稍稍温下书就好了,早些睡。”亨亚日答应着自去了。 第二十三章 上山 亨亚日进了卧房后,先把明天行礼要穿的衣服整理出来后,就着澡盆的热水,净了身体,又穿好,坐在床边,迎着灯火,却也没有心思看书。父亲晚上散步时,浑不似日常惜字如金的模样,把临别的话又翻来覆去的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还一再的强调自己要多学、努力。自己当从哪里着手呢?知识、学习、做人、处事、选择、承受等等所有这一切又从何讲起呢?自己当然是一脑子的糨糊,到时看先生何以教我吧。强迫着自己不再胡思乱想的,亨亚日下床来又漱了漱口,然后就又,拿了本书,斜倚在床头,清空思绪,自己看了起来。还是那本孟子,只是看,并不加以思考,只是纯粹讲理的书有些乏味,会让人困的很快,而待看到困时,其它的都不管,书本一撂,亨亚日就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亨亚日却是被王品福给叫醒了来,睁眼看时,见天色已亮,油灯也早就灭了,赶紧起身,换上备好的衣服,洗漱整理完就进了厅堂。厅堂里,亨书勤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亨亚日进来,就凝目打量着一下自己的小儿子,观看着他的衣着、步态、精神,看过之后,只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亨亚日赶忙上前问安,亨书勤没有答话,只示意儿子就近坐下。亨书勤问道:“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亨亚日答道:“回父亲,睡的很好。早早就睡了,中间也未曾醒过。” 亨书勤点点头,说道:“那就好。古人每每遇上重大的日子是都要熏香、洗澡、穿新衣的,主要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人,同时自己有了良好的精神面貌,既有敬重之意,又有自我警醒、方便行事的一面。我们这出门在外的,总是会有很多的不便,虽说仪程简略,但必要的展示却是一点都不能少,只能因陋就简了,保持这个状态就好,上次初见时却是有些萎靡。” 亨亚日一下子回想起前次山上见面时的情形,不由有些羞。上次却是晚上才匆忙赶到沁水寺,一大早又忙着赶山路,休息的不好,又赶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山路,有些气喘,刚到了太白顶的时候,因着一直是在走路,精神头还行,在太白顶三人才刚一见面时,初始时还好,只静立听讲多时后,难免还是会有些困乏感上头的。 这时,王品福收拾好行李从亨亚日房间里出来。亨书勤说道:“先吃饭吧,吃完饭才有力气上山。” 于是三人就下了楼,来到酒楼的大堂,大堂里空位很多,就随意找了个座就坐下了。由于起的甚早,大堂里除了他三人外,就只有三两个状似行商的客人在,幸酒楼的早餐准备的也早,王品福就去找伙计要了些早点。只是此时可供挑选的种类却很少,王品福回来和亨氏父子讲了早餐的情况,亨氏父子也并不计较。过不多时,却是馒头稀饭配小菜上了桌,亨书勤示意王品福一起吃,王品福却也不好推脱,只得一起。 餐点很简单,只是就餐却有些麻烦,馒头要趁热吃,滚烫的稀饭却要凉一凉才好,还有稀饭喝起来难免会发出抽吸的声响,对亨氏父子来说却是有些不雅的。亨氏父子夹起馒头放到碟子里,再掰开撕下一角,一点点的往口里咽,然后在就着小菜,慢慢的吃。王品福却没那些计较,用筷子插上馒头,就大口的嚼起来,再到馒头热度稍有下降,就把馒头从筷子上取下,一边用手抓着往嘴里吞咽,一边用筷子搅动着稀饭,有时还用嘴把热气吹散,好让它可以更快的降温。这一番操作之下,虽然多半的食物进了王品福之口,竟是吃完早点的速度比亨氏父子快了许多。 王品福吃完时,亨氏父子还在用餐,于是他就和亨书勤说他先上楼把准备好的礼物给取下来,等会儿好一起上路。亨书勤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点头,依然自顾的吃着早点,王品福则先会完钞,然后就上楼去了。 过不多时,王品福背着包袱下楼来,亨氏父子正好也吃完了早点。亨书勤说了一句走吧后,就当先起身往酒楼外走,亨亚日和王品福随后缓步跟上。出了酒楼,沿着上山的路,一路往前。因为现时是庄稼将熟未熟之时,却是未到农忙季节,路上的早起的农人并不多,往上山方向去的更少。不过此番却是踏青出游的好时机,只是有钱又有闲的人没那么些,再者通常也不会起得这般的早。开始的时候,三人走的比较慢,因着刚吃完早餐未久,不好快步赶路。亨亚日看王品福挎着的包裹似乎也并不怎么大,好像也没装多少的东西,自己的行李多半还在客栈放着的,想来也是,今日是行礼第一,事情都还没有定下,其它的只能见面之后,慢慢再讲吧。 渐渐的,三人的步伐加快了些,只是慢慢又入了山道,道路却是更难行了。沿道路尽头山脊上看,天空中慢慢出现了漫天的红霞,应是太阳升起了。三人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这才到了去田王寨和太白峰两处的岔路口,同样也是一处山脊,亨书勤问亨亚日道:“四儿,累不?” 亨亚日脑门出着微汗,却摇着头说还好。亨书勤怜惜的说道:“时间尚早,我们就在这里稍歇一下。品福,你要是吸烟的话,就趁着这会儿吧,只是要注意千万莫要引着了山火。”说完,示意儿子也找地方歇歇脚。王品福点了点头,找了处干净的地方放下包袱,去到一侧抽他的旱烟去了。 出发时却是辰初,估算了下行程和时间,时间仍是充裕的很,虽说不好到的太早,但时间拖沓的太长,倘若一入室就开始仪式,到时也需不好看,约莫提前半个时辰左右当才是恰当的。末春辰时的太阳是温和的,照在身上不显炽热,对着太阳,父子两人相邻而坐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亨亚日稍微显得有些气喘。只稍坐了一袋烟的功夫,三人又踏上了行程。 上山的路总是比下山难行些,但无论多么难行,只要一直往前走,即使偶有停歇,也终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三人一边走,还能从一路的山脊打量周围这大自然的造物奇观,这后半程因为时间充裕,走得也算是惬意,疲劳感少了不少,终是在巳初到了三省院门前。 王品福上前叩门,亨书勤在门前正中站定,亨亚日在稍侧后整理了下衣着,抬眼上望着那扇门上的匾额。过了一会儿,只听得门后有门栓响动的声音传来,大门半开,一颗显得苍老的脑袋从门后露了出来。老者开口问道:“来访者何人?” 王品福赶忙说道:“德安府亨氏二爷书勤携三子亚日前来拜见。” 老者一听说是亨氏来人,显是知道所为何事,也不啰嗦,就赶忙把大门大开。老者开完门,对着亨书勤说道:“尊客一路辛苦。” 待三人入了院子,老者去到门后,动手预备把院门关上,王品福抢上前帮着老者关好院门,栓好门栓。老者这才对三人又说道:“老爷吩咐了,贵客先到书房去,老爷在书房候着贵客的到来,小少爷和贵侍且在此稍候,我待会再过来迎你们。尊客,请随我来。”一边说,一边当先引路前去。亨书勤分别时看了儿子一眼,也没说话,只是跟上老者向前去了。 几人都是第一次进来,亨亚日发现这道院比从外面看起来会显得稍大一些,甚至把临崖山体的一部分也都围了起来,院里规整的显是栽种了有些年头的香樟和桂花树,间或一些四季青点缀其间,院子的西北角还生有一丛丛的高大翠竹,却不似山竹那般低矮细小,院子中间用宽大的石板分砌了的几条通行道路,似田亩的阡陌,又似街巷的平整小道掩映在树丛中。临着东方院墙树丛枝桠交际蓬松密实处,下似有石凳石桌分布,在枝叶交汇下,俨然是一个天然的室外茶室。院子其间四季常青的植株,很少落叶,院子很洁净、规整。透过穿行的石头路可以隐约瞥见正室的建筑和侧室建筑的部分,虽说山脊之上,没有了遮挡,无论那个方向日照都是一样的,但是季节的季风还是对房屋的建筑方向有着影响,所以正室依然是面南背北设置的,正室特别的宽大、高耸,比之山下五开间房屋尤长不少。侧室就少了这些讲究,正室在东首一侧不远处是院墙,西侧十米开外却是平行并立的两排东西向的侧室,侧室间也有着四五米的间距,侧室房屋的样式和山下显然有着不同,像个反写的“入”字样,一侧长一侧短并不对称,且稍微低矮一些,似是为了顺应冬季寒冷的季风而专门设置的。 院落里尚有些再翠植遮挡下看不太清的事物在的,亨亚日只打量着这院落,小院虽然并不算多大,只看着这像是园林更胜住所的地方,心里就有几分欢喜。他是喜欢这样的地方的,只还未及多看,却是老者回转过来了。老者对二人说道:“有劳二位久候了,随老朽来吧。” 亨亚日回了声请,看到老者当先引路,自己随后跟上。 穿行在石板路上,一路前行,亨亚日还不忘扭头四处打量院中景致。东边一侧地面相对平实的多,地面也多铺有细碎些石块,树、物多些,西边一侧临近院墙处更多的似是细分的田畦。穿过掩映的树丛,往侧室去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因着田畦里多是种着些应季的菜蔬,一畦一畦的用石块围挡分割,还有少一些似是花圃,只是山脊上似是适合栽种的花卉品种实在有限的很,即使是末春季节,却也未见有甚花开放。这一侧应该是由于种有菜蔬,所以大型植株很少,只在侧室一侧才又载种了一排,除了房屋的遮挡,基本上可以四望无碍。不到近处不知,正室真的很高大,远超一般意义的大宅,亨亚日从院中岔道往侧室去就那么一瞥,左右稍作对比,大小分明的很。 三人沿路而行,老者当先引着路,先是到了靠东一侧的侧室。这却也是一个三开间的建筑,老者当先领着二人进了这个侧室的正堂。老者让二人在客位坐下,王品福连忙摆手说不敢的。亨亚日没那么多的计较,就坐了下来,稍事休息,王品福把包裹放在一侧的矮几上,到一旁找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一边。 室内也甚是简单,主客位中间是个高几,背后是几宽直达两侧墙体的神柜,神柜背靠着山墙,和另两面墙壁间分别都放有一尊大缸。神柜正中位置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大两小三幅挂轴,卷轴上绘着神像,只是亨亚日不认识。神柜相应的位置上也摆了三尊一大两小的青铜塑像,外形和挂轴绘像相差不大。神柜正中靠外一些的是个香炉,香炉里正燃着线香,香烟渺渺。亨亚日暗咐:这里想必是这老者的住处了。 只是老者却也不好在主位上坐,张罗着斟茶,王品福也赶紧上前帮忙。忙完后,老者也移近了搬个凳子坐下,开口讲道:“小少爷贵庚啊?” 亨亚日忙起身回道:“回长者问话,小子今年十岁多了,乙卯属兔。” 老者一边摆手,一边忙说道:“小少爷不值当如此,我这是有些倚老卖老了。只是我和我家婆子一直是跟着老夫人的,老夫人殁了后,说是跟着我家少爷,只一直住在这山上,算起来在这山上住的有好些年头了,外人很少见的。再说少爷这些年,咳,事情也多有不利,终日也是不开门见客的,一直这么些年来,你们这回过来,尚是第一次大门大开,我这也是一边好奇,一边也是欣喜的很。” 亨亚日没有答话,只是暗咐自己虽当初听了先生说道,知晓了一些,然而疑问也是很多,只是自己无法开口。 老者没管亨亚日怎么想,自顾的接着说道:“少爷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是不便多嘴的。只是昨个听少爷说今日要见客,又做了些安排,你都不晓得我们有多高兴,大家都动了起来。对了,这院子里除了我们老两口,还有我的儿子儿媳也住这里,后面那屋里住的却是个一直跟着少爷的哑巴,说是姓谢,具体叫什么就不清楚了,反正我们就唤他小谢,谢哥的。他能听,就是不能说,但是做事麻利的很,又有劲儿。这回好不容易少爷肯大开大门,大家都高兴的很,忙着准备呢,就我老头子不中用了,安排让我叨扰你们来。” 亨亚日接口道:“却是当不得这么说。”一边想着,一边说了心内的一些疑惑,问:“长者,请问你们在这山上头生活,菜蔬可能还好说一些,粮食、布匹衣物怎么办?盐巴、肉食这些也不好弄吧?是不是太不方便了?” 老者一听笑了,说道:“嗯,住山上是多少有些不方便的,主要是粮食和盐巴麻烦些,还有就是修补房屋要用的一些砖瓦,幸亏早先准备了一些,其它的我们这里基本上都不大缺。布匹衣物、粮食和盐巴也都耐存,雇人买上一回,能用上好久呢。” 亨亚日听了也是很惊异。 老者接着说道:“后屋的那后面有个磨坊,不但日常里能碾米轧面的,还可以磨豆腐呢。菜畦那角里还喂有一笼鸡,谢老弟还偶尔出去打打猎,肉食也吃不完的。谢老弟枪法好的很,只每回也不肯多猎,有得吃就行了,冬日里遇到野猪,自己吃、腌制好些野猪肉,剩下的好些要么拿下面售卖了,要么就和游客或是寨民换些小东西回来。另外还有不少的山货,菇类、木耳也多的很,现在也是采菇的季节,再热一些的话,马上也会有木耳出来。可是一直能持续好久呢,好多的吃不完都就晾干了,存起来。你看那院角的竹子也是的有好多竹笋的,外面的山笋口感上差了不少,不似移栽过来的翠竹竹笋脆爽可口的,但是耐煮、劲道,冬日里炖肉那可就香了…” 不但亨亚日听的意外,就连王品福也是目瞪口呆的,却是王品福不由自主的插口说了一句:“这样也行?” 老者也不意外,说道:“当然了,逢年过节的,也是要喜庆些的,好些东西还是要采买的,像鞋袜棉衣、笔墨纸砚、针头线脑的这些啊,当然鱼、牛、羊肉啊这些也是,还有菜种啊,鸡苗啊这些。能自己弄的就自己动手,实在弄不了的,就去置办一些,不致失了办法。再说谢老弟手巧的很,木工也能上手,桌椅板凳的也能就地取材,做的也漂亮结实的紧,平日里也能就些山野果蔬的酿些酒,还有冬日里需要的木炭,他也能行……” 老者滔滔不绝的说着话,亲热的如同一家人一样,事无巨细,一一介绍着山上的生活:婆媳二人主要是照顾所有人日常饮食和缝缝补补之事事,媳妇手巧,也能做些简单的成衣出来,鞋袜的自然不在话下;父子两个主要是照顾菜畦、鸡舍、食水柴禾和粮食准备,每逢适宜的季节采撷山货;谢姓人做些杂务,也负责采买物资,心灵手巧,啥事都能做的来,是生活的有益补充。 亨亚日听老者这么一说,也是心向往之,只是小小年纪,似也耐得住那份寂寞,对于一个喜欢幽静的人来讲,确是再好不过了。优良的环境,基本生活的自给自足,没有琐事的叨扰,生活得简单而自在,随性又自然,真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既要隐起来,就得耐得住那份寂寞,要是什么都想要的话,那你还隐个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排解那份寂寞,却去隐了个寂寞吗? 第二十四章 礼成 持正堂书房里,葛自澹也正和亨书勤说着话,先是彼此问了安,然后开始叙起了家常。葛自澹这才向着亨书勤告罪道:“亨贤弟,上次山上来时,真是抱歉的很。多年未见的兄弟,甚至都未让进门来讨口水喝,更何况是如亨贤弟这般亲厚又许久未得见者,实在不是待人的道理,万望贤弟恕罪。” 亨书勤说道:“我是知道师兄的。汝素来待我亲厚,其中的缘由自是有你的苦衷,更何况上次也是我冒失在先,实在也是唐突的很。” 葛自澹说道:“你我兄弟这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等礼成后,我想我们该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详谈的。想必你也是有不少话要问我,到时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同样的我也有不少的话想要对贤弟你说起的。” 亨书勤说道:“我听师兄吩咐。” 葛自澹抬眼看了看座钟。这是一座新式的西洋自鸣钟,每圈十二个刻度,整点是可以钟摆发出相应的鸣叫声,当然也是可以关停声音的,时针和分针分别在表盘上转动,只钟摆在匣子下方探出,左右摆动的同时,钟表里发出细小的滴滴答答声响。“现在是九点十五分,就是说三刻钟以后,我们应该在持正堂的正堂内坐定,接受亚日的拜礼。前面的一些细节我要和你说一下,见礼和司仪是我的贴身随侍谢明宇,原本属意东伯的,但后来想想却是明宇来的更合适一些,亚日只需随他提点来就可以,不便的一些,东伯在一旁也会帮忙的。明宇不是我们国家的人,是离高人,是我当年在和那国游学时相厚的兄弟,这说来话长,具体情形后面再说。他识得我们的文字,也听得懂国语,只说起来别扭,也费劲的很,还嚼舌,所以平日里除了和我单独相对外,他往往也并不开口说话,其他人多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当然了,我自也不会和别人分辨说他是否哑巴,更何况他人把他当作哑巴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你也只做不知就好。我已经和他讲好了行礼的全过程,这里再和你讲一遍,你也好心内有数。”说完顿了一顿,又接着说:“祀、礼都是不可小视的,虽没有外人,我们自己从简,虽说拜得是我自己,也耐不得其他人来掺和,只得自己出面来安排。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你指出来,我们一起参详一下。” 亨书勤说道:“师兄尽管吩咐就好,我无有不从的。” 葛自澹摆摆手,接着说道:“你我之间不用如此。我计划九点四十分左右,亚日当从东伯屋里出来,到时明宇会引着他过来,那时东伯和你那随侍,是叫王品福么?”正说着,葛自澹忽然问了一句,亨书勤没有答话,只竖起了大拇指。显是十数年过去了,少年时的不太紧要的人事现在居然都还能至今记得,恐怕又是一个过目难忘之人,当初却是未知。 虽是岔开了一下,葛自澹很快就收住题外话,接着说道:“他们就随后一同过来见礼,这也算是一桩美事。行到持正堂大约需要五分钟,在持正堂门口的自报家门和入门后献礼大约需要要十分钟,然后献茶、用茶,大约五分钟,后面就是整点也就是巳中时刻正式的行大礼。礼成之后,我另外有些安排,就是待得诸事毕后,亚日需随我去正观告慰天地父母。到时你就和他们一起留在这屋里就好,只我和亚日过去。你看看这中间可有疏漏和不妥的地方?” 亨书勤说道:“其它的好说,明宇要是一直不说话,司仪唱礼的活是东伯来的话,这样合适吗?” 葛自澹回道:“其实我也想过的,只是东伯就像我的长辈家人一样,却是不好担当司仪这个角色,一旁出言提醒倒是可以的,就好似给明宇配个音一样。如同这次行礼没有知客一样,其实我自身就充当了这个角色,一般知客也选得就是自己人,只是我自己张罗着让学生给自己行礼,这在师礼的历史上估计也是头一遭,也不知道是不是闹了笑话。”说完哈哈一笑,又接着说道:“不过,管它呢,自己的事自己办,咱何须理会别人怎么说。” 亨书勤说道:“这就已经甚好了,师兄考虑的很周全,我自是没什么话好说的,再说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自己人乱说话的道理。” 葛自澹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说完,看了看时间,见已经九点半多了,就又开口喊道:“明宇!”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粗壮的中年人推门进了屋来,面目上看起来和国人没什么区别,只眉眼上稍微僵硬了点。葛自澹说道:“这是我知己贤弟亨书勤,也是亚日的父亲,你认识一下。后面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过去准备一下,招呼东伯马上开始吧。” 谢明宇先是点头应答,又望向亨书勤,相互点头示意,只谢明宇接着双手一恭,就转身出了书房,自去了。葛自澹和亨书勤言语了一下,二人就双双离座,却是出了书房一同往持正堂的正堂去了。 迎宾的老者自然就是东伯,侧室里,亨亚日听着东伯说着山上的日常,也是别开生面的,和自己的生活迥然不同,同时也觉得有趣的紧。东伯还趁着吃茶的间隙,打了盆清水端到屋里来,还续了香。东伯正说着话时,看见谢明宇过来了,知道仪式要开始了。东伯就让亨亚日净了手脸,然后还帮着亨亚日整了整衣裳,这才让亨亚日和谢明宇当先前走,他又要王品福解开包袱,捧着礼物和他一同随后跟上。 亨亚日跟着谢明宇当先走着,穿过铺就宽大石板的通道,终是到了持正堂的正堂大门口。 持正堂的大门大开着,虽说房屋进深比之寻常的要深得多,只是大白日的,外面光线比屋里明亮的多,初时亨亚日有些不适,顷刻就足以见得远处正堂主客位的位置上都坐上了人。主位正位一侧还立有一人,亨亚日凭着对亲人的熟悉,一眼自是知道客位上落座的是父亲,主位上是谁,不言自明。这时,东伯和王品福已到身后,谢明宇举手一指自己,一指口唇,亨亚日瞬间醒悟,听得耳侧东伯说:“报门。” 亨亚日虽从未经历过,但多少也见过,知道一些规矩,于是正了正衣袍前摆,前行一步,至门槛处,双手交叉,躬身低头,手背覆额,朗声道:“末学德安府亨氏书勤三子亨亚日拜见葛先生,问先生好。”如此三遍话语后,才听得室内传出一道声音说:“进。” 亨亚日当先迈步进入,谢明宇加大步伐随后进入。大门正对着的是主客位间的高几,高几后面依然是神柜、神像、神画、香炉以及整个房间的中分处,亨亚日沿着前往高几的路径直前行,谢明宇沿着往主位的路当前引路,后面东伯和王品福却是走在亨亚日的正后方。行至离主客正位约莫一丈距离时,谢明宇却是驻足而立,侧转了身体示意,亨亚日明白,随即站定,身后二人也止步不前。 谢明宇即手指主位,又双手呈托举状,东伯身后提示道:“献礼!” 东伯先从礼物中先拿了木盒包装物交由亨亚日,亨亚日接过,木盒不大,稍微有点沉,双手捧起木盒,缓步向主位行去。一丈很近的,行未几步,便来到了葛自澹座前,亨亚日双手捧好礼盒,举高,然后单膝蹲地,躬身说了个请。未几,手上顿时一轻,却是礼盒被葛自澹拿在手中。葛自澹把礼盒打开,看了看,也不说话,只转手把礼盒交给了身侧侍立的人。 不知何时,谢明宇已经到了亨亚日身边,对他指了指刚献礼的原点。亨亚日起身,躬身低头后退,待退到约一米处方才转身,回到一丈处,又回正了身体。正此时,耳边传来东伯的话语,“再献!” 这次递给亨亚日的却是个布包,隐隐有腌制物事的味道从布包中透出,亨亚日却也不好多想,照着前次的步骤再次前往。待到礼物再次被收取时,谢明宇示意他还回原处。葛自澹自接过布包,也未打开,脸上略有笑意,却也没有打开,随手又交给了身侧侍立之人。 亨亚日回到原处,这回东伯递给他的是一方织锦,这个并没有包装,直接外露,织锦很精致,上面还绣有图案,很有特色,只是折叠起来无法一窥全貌,捧在手里也蓬松丝滑,东伯这时又说:“三献!” 亨亚日再次前往,如法炮制。待到织锦被收取,又被转交后,谢明宇示意亨亚日,指了指高几上的茶壶。 亨亚日瞬时明悟,也不待提示,起身前往,拎起茶壶,在主位的茶碗中斟上温热的茶水。左手拎着提手,右手扶着壶身,从右手传来的却是温热,显然是沸水稍放置了一会儿的温热水,直到茶水渐至敞口颈部,盖上碗盖,这才放下茶壶。亨亚日双手端稳茶碗,移步到葛自澹身前,双手捧碗,躬身前倾,开口说道:“请先生饮茶。” 少顷,手中茶碗被收取,亨亚日随即站直了身体,盯着葛自澹看。葛自澹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拎开碗盖,端平放置口边,对着氤氲的热气吹了吹,也吹散了碗口处水面上浮动的零散叶片,又竖起碗盖,对着茶碗饮了一口,就把茶碗盖好放在一旁的高几上。 亨亚日见此大喜,也不待谢明宇的提示,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葛自澹,双手合十,正待说话时,突听得不远处有自鸣钟的钟声传来。这些却也没有打断亨亚日跪拜说话的节奏,亨亚日说:“学生亨亚日给先生磕头了。” 一边说,一边先三揖之后叩首,额头触地,再而,三而。三叩九拜之后,亨亚日双膝跪在地面,挺直了身体,望向葛自澹。葛自澹此时也正俯视着亨亚日,四目相对,葛自澹并没有起身,只开口说道:“今日始,汝始归于吾之门下,自成师徒,天地亲友共鉴。然吾学业甚杂,除非葛姓不传外,吾必尽心戮力,不负所托,汝亦当砺行不辍。汝能持否?”亨亚日回道:“禀先生,弟子自当竭心尽力,勉力前行。” 葛自澹又道:“虽珠玉美质,亦要戒骄戒躁,无论顺境、逆境,不忘初始,持正前行,汝能持否?” 亨亚日回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亦将上下而求索,不轻慢,不懈怠,不放弃。” 葛自澹说:“好,能有此心志,吾也必不负汝。”想了想,又道:“吾亦当还礼。”说着,从身上取了一个圆圆的金属事物,上面还系有一道细致的金属节链,俯身递往了亨亚日。 “这是怀表,比之座钟更进了一步,既便携又时辰精准,这是我在西洋游学时购得,国内也是少有。它一直也陪了我好些年,现在我将它传给你,望你将来做这时间的主人,却不好被时间奴役。” “谢!先生!”亨亚日听着先生的话,觉得莫测高深的,一时也理解不了其中深意,也只得一直跪着。这时,东伯在亨亚日身侧说了声—礼毕,却是被一直侍立在先生身侧的人给扶了起身。外面原本艳阳高照的大晴日的天空上,稍早前却不知不觉间悄悄的蒙上了一层灰雾,原本春末梅雨季就是阴晴不定的,这时却忽然随着灰雾降下了蒙蒙的细雨。 葛自澹和亨书勤对视了一眼,对身前亨亚日说:“你且随我来。”言罢起身,起身往门外走去。 室外的细雨飘不进门廊,却又带着丝丝凉意,冲淡了巳时已起的暖,亨亚日跟着葛自澹往外走,却也一直在门廊下,只是向着东向行进。二人没有走上多远,就拐进相邻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更加的阔大,当得持正堂之正堂的三倍有余,再往前走,就是院落的前墙了。一进大门,看见正对着大门的室内远处是矗立在供台上布幔萦绕的三尊巨大的塑像,塑像前供台分级而下,又布了三排、从前往后依次二三四依次有序排列的较大的九只香炉,殿前空地上,距离供台正前方约三丈处,又有一个格外大的香炉矗立。亨亚日这才明显感觉到:这里才应当是整个院落的核心所在,这屋子明显是个大道殿,是院落题书“三省观”的观之所在。 亨亚日跟着葛自澹却也不暇细观,又一路往大殿右侧走,来到显是分割开来的一处区域。这里设置有一张供桌、两个神位,神位前有香炉,香炉的两侧是烛台。香炉燃着香,青铜烛台上都点燃了白色的蜡烛,点燃的线香散发的香烟氤氲,在映着烛光下渺渺飘逸,萦绕不散。走到距离供桌约三米之地处,地上放有两个铺垫,葛自澹示意亨亚日先在一旁站着不动,自己上前一步,先是正对着神位躬身揖了一个长揖,并一揖到底,然后就着桌上的香匣,取了三只线香出来,点燃之后也了香炉内。亨亚日顺着先生的方向前看,见得两个神位,其中一个写道“故先妣葛氏张淑仪之神位”,另一件写道“故贤妻葛氏樱桃丸子之神位”。看完未久,却见葛自澹后退到三米处,来到身畔另一处坐垫前,一下子跪在了坐垫上,低身俯首,同时又示意亨亚日也随着自己动作。 亨亚日在坐垫上跪定,一边低身俯首,一边斜眼望向身侧的先生。葛自澹是合适一揖一拜一扣首,如此反复三次,亨亚日也跟着同样做了。然后却见葛自澹也不起身,只把跪姿改成了坐姿,双腿盘起,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身前,放到了腿上,也示意亨亚日有样学样的,亨亚日自然从善如流。 葛自澹摆正了身体,对着神位,口中喃喃自语道:“母亲、丸子,别离日久,今日却是我带着新收的学生亚日来给你们行礼,也顺带的让你们看一看他。亚日是我昔日同窗挚友亨书勤的三子,德安府亨家想来你们也是知道的,一向都有良好的声名。虽是受挚友所托,亦是我之本愿,我想你们也是一样会感高兴的。我们葛家自家的家学你们虽然知晓的不多,但是识人之明当还是有的,也请你们看看,我选的可好?亚日可好?” 葛自澹只一味的自家说话,也不理身侧刚收的学生,絮絮叨叨的聊了一些家常,说起了东伯夫妇,以及东伯的儿子儿媳,又说起了谢明宇,甚至提到了东伯远在梧州老家的一些亲戚们,甚至也在堂前回忆叙述和亨书勤当初同学共游的情景,如此这般的。亨亚日一直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既不搭话,又不思考,只纯粹的看着先生久久的沉浸在思念之中。约莫如是已有大半个时辰之久,葛自澹似是自己猛然警醒了一般,收敛了发散的思绪,自言自语道:“想来我不日就要下山了,恰逢此刻,也一并的把心事说与你们知晓,怕你们挂念。下山之日恐我就不再过来了,亦怕此一别,未知归期,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我先告个罪,万望乞怜于我。”言罢起身,同时说道:“亚日,我们走吧。” 葛自澹带着亨亚日回了持正堂正堂,除了亨书勤外,东伯和王品福也在屋里,谢明宇这是却没在,几人也正说着话。师徒二人进了屋,各人收声,待葛自澹在主位正座坐定,东伯赶紧过来,让亨亚日在主位的次座坐下。 亨亚日在主位次席坐定后,看向父亲,见父亲也正望着自己,忙点头示意,父亲也只点头回应。 第二十五章 小聚 几人坐定,东伯和王品福却侍立在一旁,主客一边一个,亨亚日却是在主位一侧,当是认证了弟子的身份,在葛家当得个小主人了,这却也有宽亨书勤心之意。东伯忙着张罗给葛自澹换茶,给亨亚日新沏茶。 葛自澹向着亨书勤说道:“有劳贤弟久候了,刚刚却是去拜会了故人,又介绍了亚日与她们相识,一时失神,却是有些久了。” 亨书勤说道:“师兄多虑了,我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能起那般的心思,心内也只有欣喜而已。” 葛自澹习惯性的在身上摸了摸,却摸了个空,抬头看了眼门外的天,灰云尚未消散,细雨还在飘散着。亨亚日见状,知晓先生大概是习惯使然,想了解一下时间,忙掏出怀表,看了看后,说道:“先生,十一时二刻了。” 葛自澹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些时间,我们就都坐下来随便说说话。东伯,别忙了,你也坐,都不是外人,大家都坐吧。”说完盯着王品福,又看了看亨书勤,只是见在得到亨书勤示意后,王品福才得以落座。待得几人都落了座,葛自澹说道:“山野之地,比不得城里,哪里有那些个规矩,只是一直延续的传统罢了。我们说起来都是新学的传人,然生活中的好多习惯还是老一套,还是那些人,还做那些事,好似只是换了套衣服一样,看起来似是耳目一新,实则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么些年来也一直没有改观,我自己更是如此,离了东伯他们,不说衣着、外出了,就是在这山上能不能吃上饭都是个大问题。”说完,自嘲似的笑了。 亨书勤说道:“现实就是如此,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过我早前在新闻纸上,看到有党派主张说:生活当中,无论能力大小,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用处,大家只有团结协作一途,才能过上更好生活,却没有高低贵之分的说法,谁也离不了谁,或者说谁离了谁都能活。倒是感觉他们新学学的是有趣的紧,只是国内控制得很严,他们的学说并没能传扬得开。” 这样的话题,东伯和王品福却是不便参与,亨亚日年纪小,所知也有限,也是不好参与的,大家就都听着师兄弟两个谈天。却听葛自澹叹了口气后,说道:“咳,我这些年也算是与世隔绝,有些方面的认知还停留在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前,现在国内居然有这种说法了?这却也须是好事。我早些年在西洋游学的时候,在那边也待了好些个年头,对这样一类的说法也算有一定的了解。当时那边各种新思想、新观念层出不穷,人们思想活跃,甚至有些人还著书立说,把自己所要说的都编成书,付梓印刷,好多理念甚至和相悖,但往往也多是并不明令禁止。其实也不单单是这些,还有新技术、新实验甚至是新的算术等等的,和我们的差别都很大,这些东西往往又能推动别个社会整体向前发展。这样以后。也只会随时间的推移,我国和别人比较起来,差距会越来越大。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和我们这边有很大的不一样,并很早就在讲自由、民主、平等、博爱这些理念,这和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有一致的地方,还深入那边人的人心,就不知道是自己想的,还是舶来品?人与人、下级对上级、百姓对贵族、臣子对皇帝这些往往也都能做到不卑不亢,有一说一的,动辄拿闲事说事之人几无可见。当然别人也不是没有规矩,他们不那么叫,用我们这边的话说算是章程吧。两边的差异很大,其中最主要的我想应该是思考和办事的方式方法和我们有很大的区别的关系吧,当然了,还有一些是习惯问题。打个简单的比方说,香肉你吃不吃,或者说国人吃不吃,喜不喜欢吃?然而西洋人呢?可能他们认为吃香肉是一种野蛮、残忍的事,反对或者说不用香肉。他们把狗给拟人化,认为狗是人们最忠诚的伙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自己的伙伴吃掉,就如同人吃人这种事一样。再这种事上自然说不上孰高孰低了,这里说的也只是文化上和习惯上才差异罢了。而且说是西洋,其实又有好多国家,大多国家都不甚大,比我们一府之地也大不了多少,大些的才好比我们一省,然而他们对这事的认知出奇的统一。刚刚说的那些是细枝末节,只是现在我们比不上国外的那些,要是还保留着很多老一套不撒手的话,不用别人来打,也许我们自己就先崩了。”一气儿说了一大段,还是笼统的讲在西洋时的见闻,好多说法对众人来说也是新奇,之前的听闻也有限的很,也只注意到一些外在的诸如语言、衣饰、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上了,几乎和西洋人也从未交道过,对这些方面几乎是闻所未闻。 葛自澹看到周围一圈的好奇目光,其中也自有亨书勤的,自觉有些失言,只是无所谓,说道:“我是有点孟浪了,仗着出去逛了一圈就开始指手画脚、疯言乱语起来了。” 众人都连连说道:没有,没有的事。 “呵呵,我今日也是高兴,说的太随意了。往日里,事情多有不顺,郁气沉积,却不成想还有直抒胸臆的一天,今日确是实现了。”话到此时,却顿了一下,想了想后,接着说道:“这里也和师弟交待一下,虽当初说约法有些戏言的成分,但亦确属我心内所想。我自收亚日为学生后,和现时别个的教法会有太大的不同,亦有别于早先我之所为,这个不同说不上是离经叛道,甚至可能还是效法圣人之路,只是效果如何,当前却还不好说,也是在摸索当中,但我亦有自信当不输他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路当不是为了赴考,却是为了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世界那么大,怎能不睁眼看看这秀丽山河,物华丰美呢?” 葛自澹说得不清不楚的,但亨书勤显然是理会了他的意思,接口道:“世上尽多井中人,一直在这井中待着,纵有不凡,也终不过是些夜郎自大之徒。不跳脱出这眼井,放眼这天阔地远的,也就只能晓得井口大小的天空。” 葛自澹笑道:“还是贤弟知我。” 亨书勤道:“说来也是惭愧的很,我却是当不起的,这却也是这么些年来遇事不顺所致。初时年少,也是一番的心思,踌躇满志,是想做的很多,而实际能做的却很少,又处处掣肘。当时还以为是少年意气,遇事不谐,虽遇挫而不渝,一而再,再而三的,久而久之,岁月蹉跎,所能做之事是少之又少,心灰意冷下,竟多是自怨自艾,心内真正是不可名状,问询无由。直到见到师兄,遇事有感,才有所醒悟,只是悟的也不多,还说不清的。” 葛自澹说道:“我们下午再具体的聊一聊,有些安排还要和你商量。他们在一旁听着也是无聊,到时让东伯带着亚们在观里走走看看,就是出门到太白峰观观景也是好的。” 亨书勤说道:“好,也正好有好些话想和师兄说的,如此安排甚好。”话语刚落,却听得隔间的自鸣钟钟声响了起来,看来正是到了正午时刻了。 这时,东伯起了身,和众人告了个罪,说是要去厨房看一看,午餐的准备情况。葛自澹点了点头,东伯收到示意就去了。葛自澹对亨书勤说道:“贤弟的几样礼物却是费了些心思的,只那方田黄池砚也太珍贵了,寻常也不便使用,当不得实用器,只得当个摆件使了。那织锦虽好,与我却是明珠暗投了。只有那咸鱼却甚是对胃口,最最好的就是它了。”说完哈哈大笑。 亨书勤陪着笑,也说道:“那砚台也是偶然在省城文玩处购得,只是材料珍贵些,做了砚台却是可惜了,摆件不成,实用器又不成,要是改成签章又有些可惜了的,所以在那店里总是售不出。当初却是想买一方镇纸的横尺,我去看的时候,也只注意到这方方正正的模样,也没太在意那池砚,只是店家热情太过,又愿意折价卖于我,才意动买了它,在家倒也用了那么一、二次,就是觉着不太方便,就收起来了。只是有回二子顽皮,多倒了些水至池中,竟然出现了一幅好似泼墨的山水画,纹理纤毫毕现,不输一些名家之作,更觉着罕异,这却觉着实属意外之喜,师兄日后自可一试。又想师兄素来也喜欢些小东西、稀罕玩意之类的,就送给师兄好了,更何况方方正正的,和持之以正又正好吻合,想来也契合师兄的喜好。”说完一顿,又接着说:“至于那方锦,却是内人陪嫁,娘家人所赠,说是家人远去绿城山游玩时,见得地方织娘织工好、画工亦好,探询之下竟晓得有这么一块前代流传下来如今拿出当做样板的织锦在,顿时欣喜,万般求肯方得入手。不过是些妇人家的东西罢了,只是想着取这好的寓意才配,又想也算是给未见过面的嫂子的一点心意。” 话刚说完,却见得葛自澹却是面色一暗,看得亨书勤一愣。亨亚日却是想起神殿内那家祠的神位牌匾来,用眼睛示意了一下父亲。亨书勤见得儿子的示意,虽是不解,知道其中必定有隐情,只是不好问,不好说,一时也是无语。只葛自澹瞬时又回复了脸色,笑着说道:“贤弟想的却是周到,内人若知,也必欣慰有加。想必那咸鱼,也是当初和你讲过的。我们本家原本在梧州的海边,咸鱼却是那边的地方特色,更是有即使身处逆境之中,仍能不屈不挠、砥砺前行的良好寓意,看来贤弟确是有心了。” 亨书勤说道:“我与兄相交,很多都是受兄的启发,兄实是我一辈子的良师益友。兄早前的诤言尚言犹在耳,你我之意也是互通。更何况做主人而不做奴隶,把握自身的说法,真是震耳发聩。”说话的二人不免显得情绪渐高起来。 亨亚日和王品福听着师兄弟二人的话也是面面相觑的,尤其王品福更是一头的雾水,既不知葛自澹为何黯然,又不知师兄弟二人后来又为何情绪高亢的,显是几件礼物他也是未曾多见的,一时也想不到那么多。 过不多时,东伯带人过来了,早前侍立的人和谢明宇都端着托盘,跟在东伯后面一起入了这正堂,把饭菜开始往餐桌上布。二人往返了两回,桌子上也就布满了各种菜肴,只是盛装的器皿没有那么些讲究,大盆小钵的,还有用盘子的,相互点缀,几乎把这偌大的桌子给占满了,最后上的是盛酒的瓷壶以及酒杯和各人使用的碗碟,这个形制上统一,都是白瓷造就,乳白乳白的,上面还绘有花卉等各种简单的青花纹饰,酒壶外还套了一个深筒,也是瓷质的,深筒和酒壶间是冒着热气的热水。这个季节了,却用温酒,也着实不多见的,只随着热气蒸腾的,还有一丝丝的果香飘逸过来,嗅之沁人心脾的。 葛自澹招呼着众人入席,只有葛、亨氏父子、东伯和谢明宇五人入了座,早先侍立的中年人和王品福却是没有入席,分别各自在自己主家一方侍候着。见各自的主家都没发话,其他人也是不便劝的,主位上是右首亨书勤、左首葛自澹,亨亚日单坐右侧,东伯单座左侧,谢明宇做主位的对向打横。几人都坐定了后,除了亨亚日,余下的人都斟上了温酒,葛自澹率先端起酒杯对着众人说道:“山野粗鄙,茶饭简陋,客气话不多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们共同举杯,请。”说完一饮而尽,众人随后满饮。 葛自澹说道:“我就不招呼吃菜这些事了,实在是做不来,这也是东妈她们准备了些时候才备下来的,不要辜负了她们的心意,咱们动筷吧。都自己来吧。”一边示意众人,一边当先往菜盆中伸筷,拣了块带骨的肉块放到了自己面前的碟中。 有人起了头后,众人也都开始动起来了。亨亚日臂短,就着近处的菜也吃起来,吃着山上的特产肉类、菌类、山货这些是津津有味的,只王品福在帮着给亨书勤倒完酒后就到了亨亚日身畔,帮他夹一些他够不到的菜食,似是把他当成幼童看待了。亨亚日却也无奈的很,幽怨的看了王品福一眼,却也没有开口说话,谁让自己腿短、胳膊短呢,幸好父亲和先生都不是外人,不然可就要羞大发了,没办法,又不便在桌上说些话,那就蒙头大吃吧。 酒过三巡,葛自澹说道:“我们依着酒量自己随意喝吧,都是最亲近的人,不讲究那些俗套的你一杯他半杯的计较半天,咱今儿就图个高兴。”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是明宇酿的百果酒,存的也有好几年了,寻常酒按说是冰着更可口,这个却是温了之后才更怡人,顺口又不上头,辛辣中带着些绵甜,只有有些后劲儿,不知不觉的就醉了。其实这才是饮酒的最佳状态,要的就是这不知不觉中。” 往常说食不言寝不语的,那多是亲人之间才如此,也多是有长辈权威对着后辈家人时才这样,至于为什么要这样,恐怕不会有人给你讲的很分明。只倘若你在家中待客或是出门在外和朋友知己相遇约饭,饭桌上却一言不发的只闷头吃饭,这通常会让客人或者同桌人觉得自己不受尊重,不受待见的,甚至是会让人感觉你对他人有什么意见之类的,这也不符合世人待人的道理。不管自己再如何的生性淡薄,也不致,尤其是作为主人家的时候更是要不得的,再是寡言,场面上的话也要来些,必要的招呼还是要有,这都不成的话,多是没朋友了。 见东伯渐渐的也不多喝了,葛自澹对身边服侍的人说道:“东哥儿,给亚日来些米饭吧,东伯的也给准备些,我们三个可以稍微多喝一点。”那人应声去了。几人不紧不慢的喝酒吃菜,场面不热络,但也不致冷场。 葛自澹借着酒劲对亨书勤说道:“你别看我东伯、东伯的叫着,其实啊,东伯是不姓东的,也不叫东,只是他是复姓东方,当年跟着母亲过来这边,不知怎地,以讹传讹的,都叫起东哥来了,东伯也不恼,随着人叫,后来年长了,叫起东伯,一直到现在。打我记事起,别人是这么叫,慢慢的,连我自己都这么叫起来了,咳,这么些年了,一直也没能给东伯道个歉。东伯,对不住了。” 东伯赶忙起身说道:“少爷,我这也担待不起的。再说这样叫,我觉的挺好的。既顺口,又亲切得多,比起叫东方什么的,我觉得这样叫反而更拉近了距离,说实话,我觉得很好。” 葛自澹赶忙示意东伯赶紧坐下来,又对亨书勤说道:“东哥儿,是东伯的长子,比我们稍微大一些,一直在家里和这山上忙活,估摸着早先你也不曾见到过,应该是没什么印象。”亨书勤点头称是。 葛自澹接着道:“东哥儿是孝顺的紧,只可惜受了我的拖累,不然,东哥儿也该会有成就的,东伯也会过着有人伺候的舒适日子,可惜了,现在还再为着心受累的。” 东伯大概是知道的,这么许久未见外人,葛自澹虽是埋头做着学问,只是自己心里苦只有自己晓得,也是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人讲,只自己这些人都不适合作为倾诉的对象,所以今天方趁着酒性,对挚友有这一番倾诉,更何况关系还更进一步,又收了挚友之子做了自己的衣钵传人,所以他只是笑了笑,也没有言语。 过不多时,东哥儿端着饭食进屋来了。王品福见状帮着把亨亚日的给取了过来,东哥儿把给自家父亲的吃食也给父亲放好,其他几人还要吃酒,就没有准备他们的。 葛自澹说道:“这样吧,你们也辛苦半晌了,这边就不用你们了,给明宇再来一壶酒,我和贤弟这一壶估计就可以了,东哥儿你就带品福也去吃饭吧。你们也喝些酒,只是别喝多了,你们吃完了再过了收就行。” 这时亨书勤也示意王品福这样安排就好。东哥儿又上了一壶酒后,招呼着王品福出去了。 第二十六章 忆往昔(一) 在高山上居住,离群索居的,短时间的山好、景美、空气新,物资也不算缺,只是人少了点,没了那份喧嚣,感觉还是挺好,但要是长此以往,就是身边的这人,每天都是昨日重现,再美的山,再好看的景,久而久之的,随着那些新鲜感消逝,或许也有腻歪、孤独的一天。只是能维系着一些人愿意日复一日年复年的留在山上,靠的也绝不单单是那份忠诚或是向美之心,当还有人与人相处之间的友情,甚至是亲情,割舍了那份寂寞,抚平了那些伤痛。 酒喝的尽兴,饭吃的香甜,然而话却还远未到说尽之时,场间除谢明宇喝的微醺外,葛自澹和亨书勤只是稍稍放纵了些,也都有着克制。除了长久以来需要保持那份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颜面习惯外,还有一份心底的自觉,就是不贪杯误事,只有当事情已定,心头宁静,万事再无可为之时,当可尽抛那份面具,只怕是事到临头时,又被其他什么情由所羁绊。世间之事一桩桩的,似是永无完时,所以就好似有生之年人们一直都没有抛尽面具之时。葛、亨二位师兄弟除当年年少轻狂,同游共学之际,既无俗事纷扰,又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之余,彼此间大醉过一次,不过都也只此次,之后都终生无醉,不是身体承受不得那份不适,只是心下自觉罢了。随岁月流逝,羁绊增多,人终非草木,终究是有那么许多的不舍,非但割舍不下,还时时萦绕心头,安宁难寻。 酒罢散席时,葛、亨二人去了书房,要亨亚日去客房稍作休息,其他人也自散了。 书房内,酒劲尚未散去,葛自澹和亨书勤依然在说着话,东伯上了壶茶之后,让葛自澹给请回去休息了,只说这里除了兄弟二人说说话外,余者也无事,就不需他看顾了,让他自家回屋休息。 东伯自去后,葛自澹当先说道:“分别这许久,你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虽是所知的也不多,但大致的经历还是晓得的。我就给你说说我的事情吧。” 亨书勤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们当年分别之后,我和家里又有了些嫌隙,父亲大约是受了继母的撺掇,让我辍学归家,说是当时给我在老家宿业县城里谋了个差事,又说早晚都是要出来做事的,就要我早些去做。只是那差事实在是入不了眼,徒虚耗光阴罢了,可京师的学却是实实在在的上不成了,所以我就想着出去走走看看,看能不能谋个其它顺心些的生路活计来。所以当时就假计去当差,实则自个并没有去应了那差事,当先自然是去了梧州本家。在本家里大约待有一、二个月的光景,一直寄宿在族人家中,生计有,但多也是不合我意。恰本家一位族叔海外归来,告知我说可以去西洋留学,只要通过了语言和文化关,尽可以入学,还没有什么其它限制,每年两季随时入学。而他也更是愿意资助于我,当时我一听就很是意动,于是就和他们一些行商的和求学者一起去了西洋。西洋的那些国家大约你是知道的吧?” 亨书勤点了点头。 葛自澹接着说道:“我们当先去的是兰西国,这也是去的人最多的异国国度。兰西国是西洋老牌帝国,也是当时最强大的几个国家之一,曾经好些个时段都是西洋的霸主。语言这关,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即使不善交流,凭着多记多听,自己无事时也多说些口语,不用半年也就和人交流无碍了,看起书和新闻纸来更是顺畅,当初也只是有些担心文化关,未知深浅,谁料想竟是比之我们的程度还更要浅薄些的,只是更加强调自身的观点。所以,就边学边考的,去了兰西国差不多大半年,也考入了那边的兰西帝国学院,这是兰西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只是在专业的选择上当时也没有人能给些建议,我就只想着我们国家生产方式落后,学习机械方面应该是会大有所为,其中的船舰又是西洋的优势,正是这些坚船利炮打开了我们的国门,所以当初就挑了舰船的设计与制造这门科目。具体的学习情况就不多说了,就是基础薄弱,只能学的很全很细。初时学的主要是原理和基础,边学边实习,实习时是会到船厂去的。一段时日接触后,方才了解到,只舰船用的材料机理涉及许多学科,而材料的制作又关联牵扯一些其它学科,再就是制作的过程中又需要一些新的机械设备,而这又关联到其它学科,材料之间的连接成形的工艺等等,这还只是里面较小的一个部分,而且设计里面还要大量的使用数学、物理、化学等等的一些基础科目。这个在国内却是少见的很,舰船的布局、造型,动力、损管、舱室分布、操纵控制机构、生活工作处置等等,内容太多又很广泛,学的很用功,也很全面,而涉及到其它学科的也努力的去掌握。只是后来在舰船制造上,又有了比较大的触动,就是这舰船是分民用和军用的,这个很浅显的问题,不是想不到,只是我当初居然没有那么去想。” 说到这里,葛自澹顿了一下,亨书勤也不着急,只听他又接着说道:“舰船的军民两用,这个在最早先时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分工,当时是官民几乎一样的舰只,忙时是渔民或是船夫,闲时是海盗或是海军,有时打渔的同时也不妨碍客串一下海盗。只是发展到现阶段,军舰和民用舰船的区别分野就越来越大了,军用的是高速坚甲利炮,装甲越来越厚,大炮口径越来越大,船速越来越快,船舰也是越来越大。然而我这时也有些迷茫,我们学成后原本都是想要归国的,无论是报国也好,个人成就事业也罢,学到的这些东西国内却用不上,即使我能设计出好的舰船,凭着国内的现状,谁又能造的出呢?这个落后是全方位的落后于人,不是某一个方面。若我学成之后,给别国设计舰船,是用来打我们自身的吗?所以那时候越是学,心里越是悲凉。西洋的学校和国家间交流、穿行很是普遍,也很是方便的,人与人之间相处却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大多都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并且各国火车相互间也多有连接通行,其它的道路也很平整宽阔,租车也很方便的,要不了太久就可以把你送到另外一个或是几个国家去,也很少听说有什么边禁之说的这些东西。到了第三个学年的时候,其实整个课程差不多也全部修完,正好兰西国内的圣兰西军校到帝国学院交流,双方都有交换少量学生以交流共学的愿望,要互派一些交换生。我一想正好,舰船的一些知识我也学的差不多了,学习一些西方的军事知识对于将来回国之后抵御外侮却有很大的好处,并且这个施行起来的限制也会小很多。我努力地去争取,凭着平日里学科里甚至是学院里积攒的声望,如愿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去了圣兰西军校。在圣兰西军校里,除我而外,几乎没见到其他东方的面孔,不知是东方人都不知或是不愿来读军校还是军校本身不对外国人招录,不过既然我能来读的话,多是东方人不愿意自家子弟从军,所以多是也不来求学。这行伍的事,你多少应该是知道一些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是中道而来,学期又短,所以见人也不多的缘故。” 说完,盯了亨书勤一眼,见亨书勤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行伍除早些时候的武举外,其他的在国人心头印象很坏,只有那些头脑简单、不学无术之徒才会去做那些丘八,再说乱世之时,除了卖命钱外,当兵吃粮,太平年节,人们但凡有口吃的,也没谁愿意去。”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军校是个特殊的地方,不同于一般意义的学校,毕竟学习的都是怎么说呢,可说是战胜敌人的方法。其实也并不是说就单单是研究两军厮杀的方法,而是会涉及到全社会的方方面面,是真正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当然了,无论如何,它都是门研究人杀人而且要更高效、胜利的学问,这当然也和寻常意义上的杀人又有不一样,是战争。一般学校教人的是些道理和谋生手段,这里则相反,一个生人,一个灭人,这其间的差别之大可以想见。这里面其实也和我家家学的很多理念既有想通之处,也有相悖的地方,这个后面再说,先讲经历。” 说完,葛自澹喝了口茶,这连续的都是介绍一类的话,亨书勤也并没有插话的余地,只是听。饮完茶,葛自澹接着又说道:“圣兰西军校里面虽说有所侧重,但并没有专门的列出不同专业,多是步兵、骑兵和炮兵,海上的其实也相差不太大,就多是按操持的武器分,只少了骑兵。但是科目也很多,除了必选的几门科目外,有不少是选修课,意思是你有兴趣了可以学,没兴趣可以不学,就如同海上作战,对陆地上的地形地貌可能就没必要像陆军部队那么关注一样。只我基本上把所有的科目都修了一遍,也可惜的是时间有限,只有一年多的交换时间。所幸的是军校里的科目文化和身体力行课并重,除了军体课把身体练的结实了很多外,也着实学了不少的东西,既有持枪操炮的操典,也有动员指挥的,还有枪炮原理、火器制造、化学火药、绘制地图、兵棋推演、地质地况、土木工程等等的,甚至还有野外求生的课程。就是教你在野外分辨草木和其它生物,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的食材以免中毒、拉肚,攻击性强的生物和无害的生物,以及个人遮风避雨、阻寒防暑的方法和受伤或是疾病后的简单医疗处置。这当中也有好些其实对生活也很有意义的学问,就像铺桥修路、修筑大坝、挖沟引渠、寻药问疾这些用处其实都不小,收获不小,又增长了好多的见识。军校的作风和军队类似,强调集体的力量,令行禁止,既要服从命令,又要有自主的精神,完成好任务。军校的陈列馆,也象军械的万国博览会一样,一些是枪支发展史上的古董,这些专门看管,其它基本各个强国各种制式的、多个型号的火炮校内都有,只数量不多,现行通用的都可以供学生观摩、拆装,只不得损坏,多是个见识的过程,实是大同小异,当然比较之下,还是有高下之分的,有些造型好看,携带方便,射击准度高是很受欢迎的。实操时往往使用的是本国部队在用的火炮,都比较看谁打得更准,打得更远为胜。在军校各科学习的都还行,一年多后,交换结束,回了本校,两边的学校都给了毕业证书。其实学到知识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却是开阔了眼界,真真的看到了别人强大的地方,以及为什么会这么强。还有就是学校里学术气氛浓厚,学生们思想也很活跃,教授和学生之间彼此交换看法,教授并不以自己先至者的身份以势压人,强迫学生必须接受自己的理念。大家交流融合后,查漏补缺,都受益良多,虽说大多是教授的观点更胜,期间亦有学生胜出者,教授却往往更加的欢迎这种有思考能力的学生,可以说是多元广博,兼容并蓄。在这么些年求学的过程中,也慢慢的了解到,其实在西洋,技术、科学的最活跃之地是容克国,思想文化的最活跃之地却在意利国。于是在学期中间和一些西方节假日里,自己也有到这两个国家走了走,小住了一段日子,在有名的城市里也四处看看,听了别人的讲座,也去过他人的沙龙,收集了一些他们的著作和论述。技术、科学的前沿需要有足够的专业积累,这方面听起来一些是凭兴趣,一些是出于猎奇,看看又琢磨出什么新东西,这新东西又有什么应用,虽好些个东西并不能真正的听懂,只是仅仅听这些方面的前景,不但阔大了识见,更是拓展了思维,可以从某个角度去看,去思考问题,有些是突破口,有些是误区,在思考的过程中,获得思想的愉悦。当然了,短期的休息日啊,下学后的空暇之类的,也做一做勤工俭学这些事情,打些临工,总也不好事事都要找族叔伸手,另外一个方面自然也是很好的,只有通过这种日常生活的接触,才能更好的融入他们的世界,对他们的当初的那份神秘感才日渐消散。有时候也去品味那份内外的差别,当然了,这种差别不是孰优孰劣或是好坏之分,只是一些对底层事物的不同看法,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和思考问题而已,反正也是有很大的收获,也算是这勤工俭学的意外之喜。最后,也是尤为重要的一点是,在此期间,思想观念上、文化体验方面上受到的启发尤大,再加上我后来的一些其它的经历,这也是我这最近些年闭目不出的最大原因之一。另外那些其它的西洋国家我也都曾去走过,只是都没有如在兰西、容克、意利这些地方待的时间这般长,兴趣点也多在这种事情方面罢了。要是学音乐、西洋画、西洋史等等的这一类科目的话,最好的或者说氛围最佳的却是到其它相应的国家,才好学到更好更全面更前卫的东西,大家各擅胜场,只看你自身追求的是什么了。” “在西洋游学时,也是多有受到本家族叔的一些资助,学费、生活费的其实花费也不算小,本家子弟也有几人在西洋几个国家都有求学,不过他们和我又有不同,多是按部就班的在学一些文艺、科学上面的一些课目,也有个学机器的,只是都学的不甚好,幸好都勉强毕了业,只是想要在国外谋个生活却稍稍有些不畅,回国却又大把的人来求,所以他们多是学成后就回了。当然了,其他官派还有自己出资来游学的人也很多,只我和他们往往也是泛泛,交际并不多,彼此只是面熟。他们的学校往往也多是些是地方,局部的多,同校几无可见,再说我又是学院军校的两面跑,所以大家只是彼此知晓,聚会交往时我基本上也不参与,多是本家人讲起才有这么一说。再说我是毕业以后,在兰西学院本系首席教习的推荐下,在当地一家叫做布雷斯特造船厂谋了个助理设计员的职位,这早早的就了业,又把我们学习、生活差不多隔离开来了。我在船厂虽说是个助理,但薪水也是丰厚的很,还有不少出去他国同行甚至是舰队观摩学习交流的机会。布雷斯特造船厂是兰西帝国最大的造船厂,只是在西洋里面,船舰做的最好的是格里斯国,海上实力最强的也是它,兰西是陆上强国,海上的实力相比还是要差一些的。而两国大部分时间里都互有争斗,只是一直斗而不破的,有时还能团结一致,共同对付其他国家。彼时两个国家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好多东西相互间也还允许观摩学习,交流之下,也能有不少的收获,对我的影响和启发都很大。在布雷斯特造船厂大约工作了接近一年,只后来通过族叔接到德安府家里的来信,说是父亲生病,情况危殆,要我回家。当时也未想那么许多,也不曾想一直就在兰西帝国生活,早晚也是要回的,再说离国也有些年头,还是有些想念的,除了亲人故旧、同学朋友、节日、饮食这些的,甚至是山山水水,都想的紧。在西洋那么些年,平日里主要就是学习,出门旅行也多是一个人随自己喜欢,走走停停的,在学校的时候差不多也只是学习,尤其是军校里,和人相交的虽多,但几乎没有亲厚者。西洋人多也没有兴趣去关心其他人的生活学习,船厂做事时虽说接触的人事要更多一些,多也是泛泛,只是和导师亲近些。所以尽管多少有些不舍,却也没什么特别好牵挂不下的,是故毅然绝然的还是辞了工,回国来了。西洋的饮食习惯和节日习俗、家庭观念、纪年甚至纪月、纪日等等的都和我们差别很大,当然高下之说是很无稽的,只是看个人习惯和承受能力罢了,能够随遇而安是最好的。只对我的家学而言,有些桎梏感。幸好族叔通常往来国内外,我家的家学里面也有黄历的测算我也有涉猎,所以黄历日期的一般记下来都还能掌握的到,只每每还要推算半天的,颇有些费事,倒是有些习惯于西洋计时的方式了。每每母亲忌日和春节、中秋的这些,幸都还能一直坚持下来,一直勿忘。再后来又幸好有人肯刊印了国内外对比的万年历,就方便的太多了,不用特意的问讯和推算,只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回国光是路程就花了好几个月,病危之说多半是妄言,这却是在路上也已经想到了,只是自己已经无所谓了,而且已经人在归途了,也确实想回去祭拜母亲,所以就没那么计较。回国到家之后,父亲果然无恙,问询下,也只言道我出国也有五六年之久了,岁数也大了,应当成家了,又举例说你等都成家多时如何如何云云的,便编了个谎,要我回家来。又在继母家中的一个偏户人家里给我寻了门亲事,就待我回国之后,便要成家过活而已。我知道后,除了恼怒之外,也是无法,和父亲拌了嘴后,就自己又走了。在家待的时间很短,恰好那段时间你好像在省城办事,并不在德安府,我们那次就也未见到。我先是就到了这观中住了些时日,这观却是当年我母亲娘家购得,后来因为身体不大好,就赠予我母亲将养之用,只是母亲在生我之后,身体更是有亏,此后多时再未下山,一直到她去世,最终也是葬在了这观后面的后山之上。德安府本家里也是只有她的神位而已,在这里东伯他们又给我母亲另外设立了一个神位,这才使得我们有所寄托。我来陪陪母亲,顺带的也看看东伯他们,东婶是一直跟着母亲的,基本上也极少下山。只在我当年被父亲接下山后,他们因是受着母亲临终所托,方才下山看顾与我一些年头,待我去国游学时,他们一家又回到了观中居住,所以我饭间说东哥儿却是受了我的拖累,也有这一部分原因,我不能尽孝的地方,东伯一家人都替我打点的很好。” 第二十七章 忆往昔(二) “在山上住了月余,却又是本家的那位族叔过来寻我,要我到本家梧州州府莞城所在的省船政衙门去任职参事,因我在兰西的布雷斯特造船厂的工作经历,还有兰西帝国学院、圣兰西军校的求学经历对国内一些自强派而言有着大用,说他们求贤若渴,只要去就好,万事好商量的。话说的很,我也有些意动,毕竟不可能就这么一直闲着,还是要去做些事的,而这也算是好事,于是就随族叔一同去了梧州。话说前番虽然把游学西洋时借他的钱用勤工俭学所得和后面的一部分薪水都给还上了,只是这番求职的,又着实欠上了不少的人情,新情旧债的,所以日后他央我教他嫡亲哥哥家的侄子葛峰时,我却不好推却,当然这是后话,自也是当初收他做学生的比较大的一方面情由。我家里的事,你大致也是知道的,继母的那些心思我也懒得计较,只是父亲耳根子软,却多少是有些凉了我心,只是没办法,生我养我的父母,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可能是他也未料到居然船政衙门会要我,另外也是存了一份要是我能在本家一方打下一片基业来,与他是颜面有光的事吧,也算是意外之喜。所幸的是,这次他没有阻着我去梧州,也未再催婚。只是我在梧州船政衙门参事的任上,终日里也是无所事事,我能做的事就是走走看看,也就限于走走看看的,去船厂和舰队参观访问,在衙门里净是些处理公文上的事务,签个名,再做一些形式上的改动,按照上官的意思给建议要经费,对来访的贵人们展示门面,充当临时顾问,迎来送往的。表面上给人们的印象是看起来也算尊贵,年纪也轻,外表光鲜,上官也关照,前途无量,家里人也高兴。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就只想扎实做点事,而不是这样当一个泥塑木偶。我也知道,当时到现在这种积贫积弱的现象也不是靠一个两个人就可以改观的,需要一群人甚至是一、二代人奋发图强才能有作用,我不想在官场做一个随波逐流的碌碌无为的人。只是当我去船厂,去舰队时,上官说你不必这样,同僚说你不必这样,船厂管带说你不必这样,船厂工人说你不必这样,舰队统领说你不必这样,舰队官兵说你不必这样,都是不必这样,不必那样的。我去就打乱了别人现有的秩序,要是提些问题和建议,反倒更会让一些人看不起,说你一个喝洋墨水的人,在我们这里是会水土不服的,然而他们不晓得的是,他们所使用的,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我当初在西洋的时候,也是为了查看整个船舶发展过程演变,从早先全木的摇船到风帆,再到蒸汽动力上船一直到当前最先进、最前列的格里斯军、民用舰船,自己考古得很全面,基本所有构型都得以见到过的,大多也都是别人废弃闲置在一旁的,其实也方便了我当时在实地进行的一些考察,当然了,其最先进的反而是不可得窥全貌。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非但是无所作为,更是在任上消磨了志气,只抑郁了一肚子的闷气却无处宣泄。同时我自己也开始反思,造成当前这种局面的缘由何在?当我满口称是的时候,是所有人都最高兴的时候;当我稍微表示一些无伤大雅的皮毛时,所有人都还可以接受,只不那么情愿就是了,也能依了我,皮毛、细枝末节嘛,无关痛痒;当我表示有些补充意见的时候,少数几个还是可以接受的,但多数人是不理解不接受的,往往就会妥协成皮毛,背后风言风语的,我也是后来才明白,这可能是触动了那些人的利益吧;当我出言反对时,也是我的难堪时,基本上所有人是背后说人变成了人前论是非,然不是就事论事,讨论当前为什么反对,为什么支持,反对什么,支持什么,而是曲折迂回的往你这个人人品格、思想反动上引,尤好似杀父仇人一般,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了。造成这种局面的缘由到底是什么,我当时也是一直没有想透,只是一方面想也只能是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了,我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无事时万事皆好,有事时万事皆休,我在这里也只能充当看客、过客的角色,于是又产生了致仕的想法,也和族叔讲了一下。族叔待我也是亲厚,只劝我莫急,等待有利的时机再说。我也就暂时按捺下来,只是行事上日趋于保守,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一派祥和,心内苦闷尤甚。” “一日,衙门里来了个新人参谋,说是从临近东洋和那国学成归来,做派谈吐倒也有少许意思各。我与他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流,只言语中多透出些客气,他来到衙门之后的言论和行动,我亦有观摩,看看到底都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只是他多是只作些浅显之事,上官交代和同僚托付都循规蹈矩,做的也是一板一眼,只也未见到有独到之处,观摩交流之际只看不说,问他也是没有意见,不问也自当是未见。观察了有些日,也只见他多是泯然众人,和众多僚员没什么差别,一团和气的,倒是没看出参谋个什么出来。只是从他身上我倒是发现了一点,无论何人他都能彬彬有礼的,相处的很融洽,既不多近一分,也不多疏一厘,这倒是有他的独到之处的,另外和所有的僚员以及船厂、舰队都相处的很好,这也是我不如的地方。我试着和他交流了下和那国的学习生活,他言道说我国去和那国之人尽多,好多国人甚至在那边成家立业,工作生活的,除了语言不通,稍有不便,其它的好些个习惯甚至是风俗因故老相传的缘由和我国也多是类似,只附于当地的文化,有了不同的意义。当然仔细品味的话,差别还是很大的,一如我国南北两地一样,又有自己独特的地方特点。那些年,和那国发展进步得很快,虽国土狭小,但国力强盛,人口亦是很多,并且早早的就西学东渐,国人的开化程度显著的提高。国内火车、造船、军工,甚至是民生的进步很大,教育、医药也发展的很迅速,比之我们进步的很多,说是短短开化了不到一个甲子,就距离西洋竟也不甚远了,某些方面甚至有人说犹有胜之,所以早早就又有了东洋只说。我听后也是好奇的很,这个弹丸小国居然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国力造就的这么强盛,这是有什么魔力吗?因为隔着海,对他们所知很有限,只历史上的早些年,他们和我们的离高远征军开战,我们远征军劳师疲惫的,居然大败亏输,只从此离高是国外。国人也多是以为它隔着大海,海路难行,只不好渡海远征于它,不曾想昔日的和那奴居然强大如斯。这中间也听他说了些和那国的风土人情,经济民生这些,这在当时却愈发引发了我的好奇,想要去和那国一行,去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这倒是成了一桩心事,于是又愈发的促成了我要离开船政衙门的想法。” “就这样,前前后后的在船政衙门任上也待了有一年多些的光景,实在是不愿意那么浑浑噩噩的度日,终日只拿银子,不干实事的,非我所愿。再后来,又陆续有些游学背景的人到船政衙门来谋事,我就随便找了个由头,辞了这差事,主官虽也是多有挽留,只是此时僚员上已经能撑起他开明多元的好名声,在我一再请辞之下,他挥泪送英才,这在当时也是演了一出好戏。记得当时也是清明刚过未久,也正是气候转暖的好时候。正好船政衙门对航运之事也多有涉足,我就托人帮我买了一张从余斛至和那国江门町的船票,后来就是和族叔他们告别了一下后,就启程先去了余斛。那一年也是抑郁中,多是少与外人交际,虽有族人张罗着些人来见识,只是志不在此,所以走的倒也是自在,只是枉费了他们的不少心思。从莞城到余斛一路的马车,颠簸了半月之久才到。在余斛也未多做停留,约莫着船期,在余斛只停了一天多,整天的就是在旅馆休息了,也没有怎么出去走走。我住的旅馆在兰西租界,距离码头不算太远,出行也很方便。旅馆附近却也繁华的很,粗略看了下,租界里的那异国人把一部分他们国家的东西好多都带过来了,房屋建筑、生活习惯、日常做派等等这些,只是没有时间细观。船期到了后,就上了客轮,在海上又走了大约三、四日,方才到了和那国的江门町。” “初到和那国,最大的问题依然是语言,幸亏当初和那参谋也稍有学习过,也能结结巴巴的成言。由于当初是意动之下临时决定的,事情安排的并不周到,这边没有人接待陪同,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幸好早先在西洋四处走看的时候,倒也养成了自己打点的习惯。只是最初的时候有些艰难,只是约莫半个多月之后,菜过了那个适应期,后面的事情就要顺畅许多。在江门町住了二十天左右吧,就又从江门町到了茗都。只是不比国内,出门几乎只能是马车,那边很长的一段一段的都有火车想通,中间没有火车相通的地方道路也阔,马车也好走,只马车的制式和西洋的差不多,和国内的低矮狭小很不一样,坐着也怎么不累人,品种看起来也是改良过了的,看起来高大结实。当时是一路火车就直到了茗都,除了中间停留有小站供旅客上下,速度倒是极快,千里之外,只一二日的时间就到了。” 说到这时,亨书勤也是惊叹,这回上山,远近也就三百来里的路程,竟是要跑三天的时间,还人困马乏的,这其中差别可就大了,越远的话,每天能走的路就越短。亨书勤当初在京师求学的时候是见过火车的,只是没有乘坐过,对运力和行驶速度、里程这些却没什么概念,当然那火车也不是给寻常人家坐的,那是皇室专用的,具体从哪里到哪里,反正亨书勤身边的人几乎也没人说的清楚,能说的清又多半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平日里尊贵的很。虽有着同学之名,不刻意攀交的话,别人是不会凑到你面前的,是故相交也是极少,顶多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偶遇时只点头就好的交情。亨书勤虽是稍微开了个小差,依然认真听着葛自澹的自述。 “到了茗都,果然是大不同。有好多的学校、工厂、医院、店铺、物件等等的倒是和西洋一些地方有相近的地方,至少外观上看起来,是有一脉相承的样式的,除了建筑的不同和人们喜好和地域文化的差别外,观念上、生活上也是处于西洋的早期阶段,这就是叫人称奇的地方。最明显的纪年上,他们虽然呀、新闻纸呀都用和我们早先类似的皇帝年号纪年,但是更多的地方都是用的西元历,甚至新闻纸上还在年号纪年后面特意标明西元多少多少年的样子。当然了,西元历纪年自然也有它好的和方便的一方面,按序来,随便就记下了,并无需掐指算半天的。我在茗都初时是住在旅馆的,当时西元应当是五月中,按我们的却是在四月,和现时差不太多,天气很宜人。在茗都四处闲逛的时候,看到了不少的国人聚居区,甚至也见到了一些早先过去而又和那化得相当彻底的也算是国人吧。这些来和那国的国人,家中多也是富有,许多是过来留学的学生,再有就是一些流亡过来的人。过来谋生活的往往是早先流亡过来的那批人里的一些,和那化严重的也是他们当中的人,我也是后来才得知,这些人中不少也是在和那国娶妻生子,扎下根来了。小孩子稍大些就更要融入当地的生活中,所以不少人甚至是都改了和那式的姓名,以免孩童就学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当然了,留学生就很少存在这些问题,不过也有少数异国恋的,碰到了真爱,彼此结合的也有。”说到这里竟是有些苦笑。 只是亨书勤一直停留在倾听当中,并没有注意到,当然了,即使是注意到,也是无法了解他苦笑背后的含义之所在。 “受到旅和那国人的影响,我后来从旅馆搬了出来,到国人聚居区找了一个和那国人家,租住了一个房间,就这样也算是在茗都安顿了下来。这样的好处是便宜而且能更好的融入当地生活,服务的也不差,餐饮、茶点、房间打理等等虽说和旅馆没法比,只是也很周到殷勤,无事也不过来叨扰,甚至更有一丝人情味儿在里面,居然还有主家时长嘘寒问暖的,也叫人住的舒心。来时的盘缠倒也充裕,不必为了吃食操劳,茗都的氛围和西洋有些相近的地方就是居然还很开放,所以我有时间的话就经常徜徉在学校、店铺、医院,甚至是国会。有时也会跑到当地的各种工厂去观看,只是这会要麻烦的太多,除了极个别者外,多是非请勿入。当然这也是业界通常的习惯,说是访问的话,多半会拒绝的,除了本厂用工和新闻记者之类,工厂一般都不接待另外人的。茗都交通很便利,所以往往一日都能往返不少的地方,就这样在茗都里闲逛了有二三个月,把这茗都逛了细致。期间也去大学里旁听了些课程,去国会旁听了些政策或者民生说明会,又参加了些国人举办的交际会,这多是聚集在某个或是某几个租住的整栋的房屋中进行的。有些是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的,有些是互通有无,有些是思想交锋,有些是学术交流,反正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茗都有个很好的地方就是,居然有一些国人办了好几份的新闻纸来,不过这新闻纸多也是在国人圈子里流传,也有一些会传回国内。新闻纸上不但说国内的情况,还介绍西洋、和那国、离高、罗刹、离坚国等等好些个国家的大事见闻,当然也有游记、花边、奇闻异事、文化杂谈、鉴政真言等等一类的。这些倒是和我性情有些相投,于是我也试着往这些新闻社上投了一些文章,都有发表出来,居然还收到了些稿酬,这也算是意外之喜。通过这些新闻纸,我又结识了一群人,这些人里面是年轻人居多,但主要的发起人和资助人是早期流亡至和那的梁衡先生,当然了,我们早先在京师求学时就知晓有这么一号人了。他的名气之大,居然在和那国也有不小的影响力,甚至于一些和那国人也愿拜师于他或是无偿的资助与他。他在和那国生活的居然很不错,高门大院的,每每宾客盈室,也是最大的国人聚会地之一。他也有在当地娶妻生子,只不肯为子改名姓。可能是他的名气太大的缘故所至,一旦更改,影响极大,也可能是他们那一辈人受传统教育的影响更大些,不改名姓也是显示气节之所在,自是不好胡乱猜测的。我见到他时,见他仍留有长辫,胡须老长,还身着长衫、千层底的,这要搁在国内,显然也是妥妥的一个老派之人。” “我在西洋那些年,早期为了更好更快的融入当地,自己又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早早的就在衣着打扮上西化了,最早的时候是有些别扭的,不过一旦改过来,又习惯了之后,反倒觉着西式的衣着更方便活动和交际,又更便于日常的工作生活,所以后来即是在国内,我也就一直就没再穿过长袍大褂这些了。现在看,总说短衣帮,谁晓得短衣帮竟然走在了开化的前列。”说着说着,竟是不由笑了。西式服饰在国内并不少见,亨书勤这么一想,果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也是忍不住的笑了,这个说法倒是俏皮。 “在国内,尤其是在家里的时候,虽然当初待时间很短,除了催婚一事,父亲也为这奇装异服之事把我也给骂了一通,更何况一些世外旁人,我也晓得他们背后议论纷纷的,只是自己多是不大理会,幸东伯他们还是理解并体谅于我的。然而,在船政衙门,不着西式装束,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你要长袍大褂的一站,只会泯于众人,那你这门面需不好看,所以他们会比较在意你的装束。与我倒没什么,就是寻常事,而且梧州那里尤其是利川沿海一带,西化的服饰也还算是比较多见的吧,一般人倒是也能接受得了。” 第二十八章 忆往昔(三) “在和那国,和那人也是和那样式和西洋样式混杂着装的,不过大部分在家的男人和妇女们一般都穿着自己民族惯常的服饰,孩童们和外出的人里面大多的人是西式穿着的,自己民族的服饰穿着者要少一些,孩童是和那国自己出资给他们定制校服。国人来和那以后,基本上着装都西洋化了,至于平日里着和那装的几乎没有,当然这是要排除那些深度根植和那国的家伙了,他们……没法说,也不说他们了……至于会身着我们这种长袍大褂的就更是没有的事,原因上可能是不想让自己显得特立独行吧,另外当也是怕和那国有些极度排外的家伙挑事的畏惧心理吧。我在这里多也是寻常的很,大家也通常只把我当作是个留学者来看,但每每开学季的大白天里见我在茗都四处游荡,也不太常去学校,多也是有些奇怪的,不过除了关系特别近的人偶尔会问一问外,其余好多人也没心思管其他人的闲事,只埋头自己的事中。茗都逛的通熟以后,我和办新闻纸的那些人也渐渐的熟络起来,他们有时也会向我约稿,同时邀我去参加他们不定时主办的聚会。又通过聚会认识了好多圈子里的人,也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新思想、新观念,当然这主要是针对国内具体情况有感而发的思想观念,和西洋那边学术性质的又有不同,主要是提出来,让人耳目一新,并不把它当作学问一样的把思想观念做更进一步的具体的理论上的阐述,所以提的往往也只是一个具体的点子或者办法的样子,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虽说多是些流于表面的东西吧,但确实也能开拓人的思维,也都是些挺好的想法。就像其中有个学生,他说他留和那早先是过来学医的,是要医治国人的身体,只有强健的身体才能更好的报效国家,强大我们的国家,也在和那国地方上的一家西医学院学了一段时间。只是学习了一段时间以后,他自觉又有了新的发现,通过我国和和那国的一些情况做过对比后,他认为仅有强健的身体是不行的,整个国家暮气沉沉的,人们麻木不仁、思想僵化、固步自封,更有些妄自尊大之人在,所以他觉得只有通过大声疾呼,唤醒国人的精气神来,以自立自强,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报效国家。说一个是小的我,只能医一人几人的,一个是大的我,可以唤醒一群人甚至一国之人,而这个大我的实现途径首推是文学,不管是哪种形式的文学,只要能唤醒国人之精神,就都是好的文学。所以他后来弃医从文,从和那国的地方市县到了茗都来进修文学。可能想说的是文以载道的意思吧,只是却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看起来似乎是赋予了一些新的意思,只都是同一个道理。可能和我当初专业选择时的迷茫也是一样的,我其实也是挺能理解的。只是这位留学生也是勇于践行之人,他也确实做了这方面的努力,并且也做到了。当然,留学生人群中这样的热血青年确实也有很多,学习的专业课程多种多样的,其中又以学医和军校为最多,可能是短期类最可以见到实际效果的科目吧,也顺应了国内最急需的人才趋势。” “来和那国大约半年多吧,先是遇到了明宇,说起来还挺有戏剧性的。这家伙当初是浑身带血的闯进了我租住的小屋,只当时我并不在家。等我进家门的时候,这家伙却用枪顶住我,威胁我转身、举手、噤声,把我顶到了房间的一侧。我见屋里被他翻到过,有些乱,他身上甚至还换上了我的衣服,只是不太合身,显得有些怪异,屋角的一边还放着些他换下来带着血渍的衣服和擦拭血渍的布和毛巾,那毛巾显然也是我的。当时我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有那些没操弄过甚至没见过枪的人,才会一见到枪就怕,只看他那老式的破烂,像鸟枪一样的家伙,不说能不能打准,甚至能不能击发都是两可之事,威力也不会太大,虽是心内有些迟疑,却也不愿意行险,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心里计较着这大约是个逃犯之类的家伙,犯了事找地方躲呢,我虽然对和那国整体没什么好印象,但普通的百姓接触下多还是挺好的,这种作奸犯科的家伙威胁我,也是有些不能忍。这家伙推我去房间一边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听着不像是和那语,倒是有些像是离高语言的意思。只我平日里就在外面见过比较有限的几个离高人,听过他们叽里咕噜的说话,只没有翻译,却不知道说的什么意思,只是和这家伙说话时的腔调有些像,我就试着用和那语说了句离高人。谁知这家伙就好似是炸了毛的狗,立马紧张起来,用枪头更是顶紧了我。这下我算确认这家伙是离高人,因着新闻纸上经常有写,一些离高人在离高本土或是我国经常干些刺杀和那国住屯军官员和内部主事者的事,甚至是更有一些豁出命来到和那国本土行刺的家伙,这家伙多半也是这种人。我对他们的血性是赞赏的,这些人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做的却也不是无脑的事,别人称他们为义士还是挺有道理的。另外看他在我进屋,当时并没有开枪,虽有逃避追捕的嫌疑,当也应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我放下双手,这家伙更急了,枪头顶的更紧,嘴里乌拉乌拉的,应该讲的是和那语。只这和那语说的也不咋地,估计即便是和那国人也会听不大懂,更何况我一个外国人。”说着,居然有些打趣似的笑容浮上脸面,还有些回忆的意味挂在脸庞。 “我用和那语说了句我不是和那国人,我是中央帝国人,后面的枪头似是松了些,只是好似将信将疑的。我又用国语说了一句我是中央帝国人后,后面的枪头总算是离开了。我转身过来看时,这家伙虽是受了伤,还是凶悍的很,只是态度总算是软化下来。我问他能不能说我们的国语,他用有点蹩脚的和那语说能听懂,就是不会说,这下我们才开始慢慢的说上话来。我说国语,他连比带划的说和那语,当时的情况也只好先给他治伤。他所受的伤是枪伤,幸好最严重的部位是左肩部的贯穿伤,其它头部、腹部和左腿大腿外侧等多处部位只是擦伤,体内也不知道有没有子弹残片遗留,所以这些伤势看着虽然凄惨,其实对他的生命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但显然也不适合久拖未决的。一些简易的医疗处理我倒是能做,只那处贯穿伤却有点麻烦,并且还伴有些骨折现象,这种专业上的事,我却是无能为力的了。我只能给他简单的清理包扎了伤口,把他右肩创口处用清酒给消了消毒,又往伤口里塞了些纱布后,再用纱布缠紧包实,压实出血点,又打结做了个吊带。这些处理完,又把污迹简单处理了一下,这样屋里看起来也整洁多了,明宇这看起来就不那么狰狞怕人了。只是治疗肩部的伤势却是个难题,这是需要到医院专门处理的,即便是医学院出身的学生,恐怕也无法仅凭自己的一双手就把骨头校正了,创口给缝合了,而且时间拖的越长,创口可能还好说些,就是最多难看点,骨骼问题会比较大,变形了的话,今后用胳膊的地方就会太不方便了。而且当时虽是十月,早晚清爽,中午依然还比较热,这中间又害怕引起感染,到时候万一再引发败血症之类的事情,人就没了。所以尽早的正规治疗才是上策,只在寻医这一块忌讳很多,枪伤特征太过明显,有些经验的医生一眼都能识得出来,城里见天都有搜捕他这么一类人的警察便衣游荡,直接去医院就医的风险是比较大的。明宇自己也是无奈的很,他既没组织,又无可信赖的离高人,只是说自己是来和那国寻仇来的。他来和那国后又深居浅出的,虽来和那的时间也不短了,和周围的人却也陌生的很。我这儿如果在国人圈里寻人帮忙,恐口风不严的话,一旦传扬开来,这事需不好善了,如果伤者是个国人可能还好些,偏偏他又是个离高人。思来想去的,想到了女屋主松下美鹤子,男主人一月中难得见到几次,只看起来并不像个稳重的家伙。这个女屋主三十左右的样子,性情很平和,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的,最关键的一点是通过日常接触,她并没有表现出对异国他乡之人的那么一丝丝厌恶和蔑视感,却每每的对她们本国那些身着军服趾高气扬在街上闲逛的家伙不满的很,还少见的表示出反感的意思,只是没有做更深一步的了解。和明宇商量了一下说想找屋主帮忙的意思后,顺带的也把屋主的情况给说了下,并说了有一定的冒险成分,只明宇也是同意了。当我们找到美鹤子请她帮忙寻医的时候,只说明宇在工厂上工的时候,不小心跌倒,被机器弄伤了肩膀。工厂见是外国人,不肯自己送医,只愿给些钱打发了事,还解了约。只是收入微薄,本来是出国务工的,现在却伤着了,进医院花费又会很贵,思来想去的,所以想请她找人,私下帮帮忙,可以节约些费用也好带回家乡,侍奉父母亲人。本来这话说起来和听起来都是有不少的漏洞,可美鹤子居然偏偏还答应了,也不问具体的情由。当时真是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信任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事情,就如同明宇信我,我们也信美鹤子一样。美鹤子当天晚上就请来了樱桃丸子给明宇医治,樱桃丸子却是和那国第一医院住院部的一名实习医生,从学校毕业的时间并不算长,也就才半年多的样子,所幸这类外伤的创口缝合和伤口消炎却都是基本功课,也娴熟的很,日常也多有用到。” “明宇就暂时在我这里住下了,中间美鹤子也过来看顾于他,送些吃食,还替他清洁身体。樱桃丸子还从医院拿了些药品用于给明宇的医治,主要就是缝合用品和消炎药品。只消炎药品那时控制的很严,都是按军需物资管理的,她当时也都拿到了,一些是内服外敷的,还有一些是吊瓶。就是那实在是有些难,这类物品的管理更加的严格,另一方面主要也是仓促之间接到的请求,又不问情由的就来,无法准备的充分,再者明宇的伤口也要赶紧处理,不好耽搁。当时樱桃丸子一打开纱布看到伤口就是一愣,估计她当时多半是认出了应该是枪伤的特征,只是她当时并没有多问多说,只是连声说对不起,没有,要是缝合的话会很为难。明宇却说没什么,自己都可以忍受,只让她放心大胆的做。消炎、缝合上的事,丸子果然做的很好,把伤口里的碎骨取出就又清理了一遍,把纱布又换了些消过毒的,又包扎起来,却没有缝合。说是后面每天都得要过来看看伤口恢复的情况,可能会换一换内里的纱布,顺带也要消一消炎症,又说看情况恢复的比较好的话,差不多七天以后才好缝合,中间可能会稍微疼一些。至于骨折,她看完后,试着让明宇动了动肩,说情况比较好,应该是骨裂,主要是将养,平时也不要发力,多加注意,后面她会看情况,待缝合完后,再做个石膏模,就没什么事了。医治的很仔细,交代的也很清楚,丸子也有些辛苦,只是她情绪还很高。我们请美鹤子做了饭食请大家一起聚餐,她也没推辞,席间我们也像朋友一样,还说了些自己的事,当然了,主要是明宇讲他自己的事情。我们这几方只是因事聚集在一起的热心肠之人,尤其还有陌生的异国人,这个部分对我们彼此而言,可以部分消除彼此间可能存在的误会,说的很及时,也很必要,对他自己是一个交代,对我们更是,这也符合明宇一直以来的性情。” “明宇说他是离高都城首山城的一个猎户,只是他们住的比较偏僻一些,背靠着他们国内最高之一的山—鸡笼山,他们一家五口就住在山脚下一个不大的村子里。村子就十来户人家,人们相处和睦,村民所求也不多,大家又多是沾亲带故的,不管外部环境如何变幻,他们都过着那种基本自给自足又相互帮扶的平和小日子,给外界交道的也很少。明宇家里平日里除了种植很少的粮食外,主要以打猎和砍伐一些柴木来换取日常生活用品,偶尔也动手做些小东西或是土产山货之类的拿到临近的集市上出售来补贴家用,日子过的也算和美的,至少衣食上还是有保障的。虽说自和那国占领军到来以后,经常做些扰民的事,却也多是在城里和邻近的地方,平日里于他们关系也不甚大,有几回和那军的队伍据说是上山剿匪从村子经过,却也未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大家亦相安无事。却不料,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正是打猎好季节的那年冬日,来了六个人组成的一小队骑着和那兵,他们没有军事任务,就是纯粹出来打猎消遣的。从明宇他们村子经过的时候,这队人就在村里暂歇,这一歇却歇出祸事来了。” “带队的和那军军官为了讨好同行出来的年轻公子哥,要两个兵去村里挑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出来给他们服务、沏茶。谁知道那两个和那兵在村里分头找人时,一个坏种起了心,也张狂惯了的,这荒山僻野的,就胡作非为起来。到一户人家见得别人媳妇漂亮,就欲行,媳妇撕扯反抗的时候,家里有小孩听得动静跑过来看,那和那兵却抽出刀子来唬人。小孩子不懂,只护着娘亲,那和那兵却不管不顾的,仍然不肯放弃,只那媳妇反抗却是更刚烈了,那和那兵舞刀唬人时,谁知小孩子却被刺了个正着,鲜血淋漓的,那媳妇眼红了,就要拼命,这和那兵见事情至此,一不做二不休的,又把刀朝把那媳妇、小孩乱刺,现场鲜血横流,模样凄惨的很。这场景恰又被闻讯赶回的丈夫给瞧见了,恼了,就用家里的鸟枪朝这和那兵开枪。枪声一响,那和那兵中了枪,只还未死去,挣扎着待还手时,却被这丈夫赶近前来,就又抵近一枪要了他的命。这下麻烦大了,本来枪声一响,和那兵就开始有些紧张,这前后连着两枪一起,他们就上马朝枪响处冲了过来。那丈夫枪响之后反倒有些冷静下来,又听得外面马蹄响动,也是见机的快,见自家媳妇和小孩都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估计多半是不成了,当时就狠心抛下这里,跑开了。和那兵过来的时候,看到现场血肉模糊的场景,那将死去的衣冠不整的母亲正欲艰难的往孩子身畔方向移动而不成的身体和伸出的那无助的臂膀,孩童被乱刺的身体,似战栗、似寒冷的佝偻蜷缩着,他们多少也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军官却是有些急了,不问是非,只是这平白的死了个下属,一时又找不到凶手,到时不好和上官交代,也没什么好办法可想,就要收队回营,自请处分。倒是那公子哥要他派个兵回队传讯,说本队外出训练,发现有部分匪踪在此聚集的迹象,需要本部驰援。这一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那军官一听就明白了意思,有些犹豫,只那年轻人已经替他发号施令了,打发了一人去当这传令兵,然后剩下的几人就聚在一起开始带队挨家挨户搜捕凶手,抓人。” 第二十九章 忆往昔(四) “和那兵蛮横惯了,往常执行任务时曾在这村子往返经过几回,村民们都安分的很,这也使得他们丧失了一部分警惕性,就这么几个人就敢闯进村子里抓人,还抓的尽是些青壮的男人,遇到敢于反抗的还开了枪。原本村子里听得响动,知道多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在见到那逃出来的男主人后,也算是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这时他们有些家里的男人有一部分也被抓了,枪声零零星星的却还在响,这下他们就不干了。一些人纷纷回家都取了枪,集中埋伏在和那兵行进的路上,十几个人的一阵鸟枪乱射,就吓跑了两个,射伤坠二个,当场了一个。众人把村里的男人解救出来后,又把受伤坠和那兵抓起来询问。受伤被抓的二人,其中一个是那带队的军官,村民虽不知道官职大小,但官服还是认得的,所以集中讯问那人。那人倒是讲了实情,说他住屯军第二十一联队第二松山中队第三小队的少尉衔小队长,名叫柴门碳治郎,是个寒门小子,这回出来是为了讨好那逃跑的那个公子哥--田中行至的,依他的喜好,又见他近日闲来无事,就邀他一起带队出来打猎散心的。田中行至是和那国国内有名的军界世家--田中世家的嫡子之一,到住屯军来也只是增添履历的,所以住屯军多也是惯着他,由着他来。他的身份本来保密的也很好,只是柴门碳治郎却是个有心人,见这年轻人岁数不大,但军衔却也不低,往常凶煞的高级上官见他都有所收敛,虽不刻意接触,却多有在意他的意见,另外再战报中,也多有田中行至的名头,再想到国内的情况时,柴门碳治郎却是猜到了他的身份,日常也殷勤的巴结着,却也找不到好的机会由头让别人记上自己。这回倒是找了个好机会,只可惜猎还未打,却出了随行士兵死亡的岔子,这事要是传开来,柴门碳治郎是一定会受到处罚的,只是同行的田中行至却怕给自己带来坏名声,所以才给按了个剿匪的名头,试图掩盖冲淡打猎之事。开始只想抓些人了事,却未曾想,事情大条了。村民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也多有怕祸事缠身的,想着这整个村子最好是转移个地方,所以他们把在家的话事人都集中到一起来,想商量出个主意来。只人多口杂的,一时说不好,时间就拖得有些长。那回去传令的和逃跑的田中行至和另外一人居然带了一中队的骑兵朝他们村子冲过来了,村民们措不及防。或许是因为较长时间也无人处理伤者的伤势,那个受伤的和那兵居然断了气,只剩那带队的柴门碳治郎少尉还惨兮兮的在喘着大气。村民不及撤离,就想着派人喊话谈一谈。和那兵半月形包围着村子通往外间平处的一面,喊话的人才刚一露面,谁也料不到,和那兵当即就开了枪。众人一见不好,就纷纷四散,准备逃离,和那兵就进了村,又分队朝村子各处分割包围,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村民们被和那兵一冲即散,甚至来不及结果那个受伤的少尉。村民的反抗在强大的武力面前,作为不大,除了有几个和那兵受了点轻伤外,其他都毫发无损,甚至于还救回了那个可怜的少尉俘虏。而村民中除极少的几个身手矫健见机往山里跑得快者外,全村绝大多人都被和那兵当场打死。和那兵后来把整个村子都搜刮了一遍,又给青壮年村民的尸体和村民们所持的鸟枪以及几个死去的和扫荡中受了些伤的和那兵、被俘虏的少尉都集中起来给照了像,然后就把所有的村民的尸体都归拢一起,一把火把整个村子和所有尸首都烧成一片白地,和那兵这才带着自己人的尸体收队回城了。” “明宇当天因去了集镇卖些山货,却不在村里,所以才躲过了一劫,只可惜他的家人和周围的亲戚基本上都因此故去了,往日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明宇在集镇上却是被本村逃出来的人给找到,见面后和他说明了情况,明宇红了眼就要回去拼命,只被人给拦下。冷静下来后,明宇也算想明白了,冤有头,债有主的,拼命要拼得有价值才行,不拔除始作俑者却莽撞的去送死,确属不智。村里逃出来的和本来就在镇子上的,再加上明宇一个,一共就只有四个人,其他人是否还有幸存的却不好说。不过四个人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身手也好,只由于逃的匆忙,也不及回望,却不知道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相约着待天黑后,偷偷回村看看。几人回村后,不看不打紧,一看之后,四人都嚎啕大哭,一人甚至晕倒在地,口吐白沫,口眼歪斜的。余下三人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好暂时先压下悲伤,轮替着背起倒地者往最近的一处有医生的村子跑。紧赶慢赶的,到了医生住处时,人却已经不行了,医生也说是气急攻心,迷住了心窍,再加上本就有旧疾,已经不可医了。这下就只剩下了三人,然而哀伤、生气是解决不了现实问题的,明宇就和他们两个商量着今后的事情。先在医生的村子里找了户相熟的人家借住一宿,因大家住的并不算太远,白日里,和那国骑兵队疾行、枪声、火光都说明了很多事情,邻村人即使同情也敢有太大的动作,几人自然也明白不好给别人带来无妄的危险,当时就言明只住一宿,天明就离开。冬天里尤其是夜晚,气温很低,野外根本不具备过夜条件的。三人商议时,首当其冲的是钱的问题,没有这个,他们也是寸步难行,更别说报仇了。幸好有一人说他家的一部分钱他是用油纸包起来后埋在了家里的引水窖的泥地里,明宇在交易中也往往只收铜钱,家里存放时,也不放在钱柜里,而是专门在墙角地下挖了个浅坑,建了个石龛,用来存放家中贵重的东西,平日用石板压上,除了家人,不特别仔细的话,寻常人是很难搜得到。趁着明宇现时身上还有些钱,保险起见,几人商定先在城里探明情况后,再回村取钱。难熬的一夜过去,天色一亮,三人就离开去了都城。到城里时却也不太早了,人们都忙着生计去了,三人就分头行动,分别到各处布告街头、衙门、甚至是王宫、住屯军驻地等地方四处查看,收获都不太大。恰好也在将近晌午的时候,几人集合后,朝王宫方向走时,方才看到有新的布告贴出。布告言明明宇所在村有附逆事项,袭击住屯军侦察小分队,至住屯军士兵多人伤亡,幸得军部二十一联队执行日常巡防所部发现匪情,遂率部还击,这才一举击溃逆匪,击毙逆匪六十三名,但尚有数匪徒逃脱云云,希冀各人引以为戒,切勿附逆,否则后果莫测,举报逆匪者有赏……三人是又惊又怕,心中更是恼恨,只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来。” “三人无奈之下,只得暂时先谋划眼前这下一步该怎么走,首要的是身份问题,要知道找人一方面是要靠被找之人的熟悉者识出,另一方面就要仰仗地方上出具的路引、良民证这些自证身份的物证甄别,然而这工作量就太大了,也不现实,所以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想要找到有心躲藏的人,除非犯事被抓,特意的被甄别身份,否则的话难度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了。明宇三人在城里特意挑选了处僻静的民房,和屋主商议要暂住些时日,言道兄弟三人是从傅山到这首山城来投亲务工的,只来了这里时,亲戚却失去联络,几人无法,才只好找地暂时安置。屋主却不在意这些,只要付钱,他也不管你住多久,只叮嘱了切莫作奸犯科的,就收钱了事。另外见三人付钱时,用的居然是铜钱,屋主更是喜出望外,这可是硬通货,不比那住屯军刊印的纸钞,好些个商家都不愿收的,最受欢迎的就是这个,心里甚至巴不得他们多住,也多信了是这些乡下人来城里务工的说法。只是看对方的衣着和口音,多少还是有些奇怪的,不过,这又关他什么事,是故也算是宾主尽欢了。三人这才算是暂时安心的住了下来,也好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三人都想报仇,只是商议之后,意见又有了分歧,另两人是都想投奔抗和那救国军,一边抗战,一边复仇,明宇却不想去投军,他自己自在惯了,受不得那个拘束,另外复仇的事也不想假别人之手,想要自己亲来。因为事情都还未定,是故大家都没有多说,先紧着眼前的问题,走一步算一步。不过约定好三人的分工,明宇和水窖藏钱的回村取钱,另一人在城里寻机,一则摸清情况,另外也为今后的出路做些打算。明宇二人顺利的取钱回来,只是又一次重见村里的惨状,断壁残垣的,往昔的平和荡然无存,心里沉重、失落,只是明宇自己讲他更多还有的是迷茫,为复仇而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是太难了,或者求死更容易的多。 “ “三人这时有了些钱,暂时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就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就是邻居看起来三人也好似是务工人一样规律,每天看起来也劳累的很。其实他们是在城里几个重点的地方盯梢、寻索,盼着能有一天正好可以遇到田中行至或是柴门碳治郎,即使是能听到他们的消息也是好的。这样一日两日的还好,这一连好几日的平安无事,却让他们把早先的畏惧情绪一点点的都给抛到了一边去。明宇还好些,那两人却是有些过于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些名目仗胆了,因着他们见过中行至和柴门碳治郎本人,所以他们去的往往是住屯军军部和下属联队驻地的附近,这里的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也往往都有差事,闲来无事在这地方闲逛的人是少之又少的。这样时间稍长,水窖藏钱的当先被有心人给盯上了,盯梢之人反被盯梢了,结果一路就被跟到了租住地。盯梢之人也先也未惊扰明宇他们三个,只是观察了他们几天,又趴了几天窗户后,就旁敲侧击的提醒他们,小心自己的言行举动,把那两人搞的一头雾水的。可能是后来盯梢人搞清楚了他们的身份和动机后,就派人和他们接触,说他们是抗和那救国军的人,是驻首山城的特工,主要是做情报收集传递、刺杀暗杀、物资收集、钱粮筹谋、要人过境护卫等等的这些工作,当然也可以给他们些帮助,能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如果想投军的话那他们自然也是欢迎的,说的三人当时也是迷茫的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人给认出来。虽有些将信将疑的,不过除明宇外,那两人却是高兴的很,不管怎么说吧,也算是将来有些着落了,哪怕即使是被捕了,也好过这么着七上八下的过活,即使死去,安心的等着和家人团聚也好,一颗心也算是落地了。谁知那人说的居然是真的,也用些实际行动消除了他们的戒心,于是除了明宇外,那两人也都高高兴兴的投军去了。” “明宇仍然留在了首山城,他既不肯投军,又不肯加入特工组织,只是愿意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出些力,当然,他也希望特工组织要是能给他提供一些有关田中行至或是柴门碳治郎的消息,那是最理想的情况了。那特工答应了明宇,又教了明宇一些盯梢啊、乔装打扮啊、反盯梢啊等等一些最基本的技巧,防止他冒冒失失的就失陷了,自己还蒙在鼓里。明宇学的很好也很快,也算是做了个这特工组织的编外人员,只是只有最早的那个特定的人才会和他接触。那人叫金正民,他也告诉明宇,因为组织的特殊性,除他而外,他不会再介绍任何一个和组织有关系的人和他认识,以及发生联系,同时也要他保持警惕,不要轻易的相信别人,以免上当。在城里一边时刻准备着做复仇的勾当,一边还是需要谋生活的,就不是所有的事都适合明宇做的,所以他经常是做些临工什么的,有时金正民也会依据报纸啊什么的给明宇也介绍些薪酬高点的临工,好让他也能多挣点生活费。做工的时候,因他勤快能干又舍得出力,又没有闲话的,雇主工友的都喜欢他,毕竟他的精力以复仇为主的,所以无论是谁,他一般也都不和人深交就是。” “然而,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日子倒是过的太平,只是复仇看起来似是无望了,田中行至和柴门碳治郎两个竟似是专门为了破坏明宇的生活一般,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一切都好似梦一样。只是金正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这样过来二、三个月的,明宇慢慢的也一天天的开始急躁起来,眼见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又转入春天,然而仇人的消息却遍寻不着。不是找不到第二十一联队第二松山中队的驻地,甚至明宇还到驻地里做了十几天的短期苦力,也不是一点都不懂和那语,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务工期间也是用蹩脚的和那语和和那兵说了些话的,例如找厕所,问方向目标之类的,偶尔遇上能攀上话的,还能听他闲聊一下和那兵自己家乡松山的情况。他们也是人,没有谁是天生的作恶者,也是愿意有人陪他说说话,倾诉下思乡情,只要不是涉及军事秘密的情况下,还好。不管明宇对这住屯军普通士兵观感如何,只是却不能贸然的问些问题,况且田中行至的身份在住屯军中还是秘密,一旦引起住屯军的注意,那自己首先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而且说不定和他偶有说话的和那兵就是拿枪射杀自己亲人之人也不是太令他感到意外之事,只是他是个执行任务之人,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迁怒于所有人,不是明宇所能接受的,不然的话,他也早去投军去了,做个快意复仇的家伙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累了。冤有头,债有主,始作俑者是田中行至、柴门碳治郎两徒。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明宇等来了机会,却是金正民给带来了柴门碳治郎的消息,说是这家伙刚刚执行任务回来,被上司关了三个月禁闭,近日才得释放,抑郁之余,多是每日傍晚都在驻地外的一家离高人开的叫枫叶居酒屋里喝闷酒。只每次都喝的大醉,胡言乱语的,动静有点大,这才被抗和那救国军的特工所知晓,只不知其中具体的情由。虽然掌握到了柴门碳治郎准确的消息,但到了行动时,明宇准备却犯了难。首先他不认识柴门碳治郎,然后公然刺杀和暗杀当中,选择暗杀才是最好的方法,公然刺杀可能会给他的国人以及救国军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而且是因为一个小队长级别又特别普通的住屯军官兵,有些得不偿失。” 第三十章 忆往昔(五) “金正民甚至委婉地劝过明宇暂时先放弃复仇一事,不要因小失大。只是他早先说的时候,明宇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他们抗和那救国军各种反抗手段都曾做过,甚至不乏那些更加激烈之事,明宇都曾听说过。所以他认为自己和救国军的目标是一致的,也并不冲突,反正抗和那嘛,把复仇这事同时一起做了,当更应该是件大快己心之事。在寻机复仇的时候,明宇就自己四处找材料,动手做了一把鸟枪,火药铁砂的也一应俱全,不过都是土法找来拼凑的,至于威力他也没谱,他也没法在城内试验,只能在心内和早先自己造过的比较了下。行动之前,明宇想了想出于道义上讲还是要和金正民说一下的,再顺道来个告别,因为估摸着完事之后得要出城躲一躲了。谁料想,话才刚说完,金正民却严厉的告知他,不准他行动。要不是二人来往中交情还不错,明宇几乎翻脸,事涉复仇的大事,杀的又是和那人,金正民又是熟知其中的情由,从中也出了不少力的人,当不该阻拦才对。当金正民言道他代表组织,不同意明宇的冒险行动,说这会妨碍到抗和那救国军的一些计划,明宇却有些急眼了,说难道只有抗和那救国军才能动手,其他人不得动手,世上哪里有这么霸道的道理的,难道说其他人都不能抗和那不成。有些僵持不下,金正民好言相劝,说也不急于这么几天,待他回去在组织里再做做工作,也好两边互不干涉。明宇是个重情义的人,再说他也确实需要得到一些帮助,听金正民这么说,他也就没有一味的要蛮干,就同意等几天再说也好。只是左等右等的,金正民却也始终得不到组织上的允许,一直拖了十多天,明宇也是等得心焦,一方面又生怕一旦天气转暖,说不得哪天部队都开拔了,就再也得不得仇人的消息了也不一定,于是央求得金正民更急。金正民却甚是为难,不好办的地方就在于他不像明宇一样是个自由人,可以快意恩仇的,他不能违背组织的决定,私下开展些危险的行动。只能服从命令,甚至于对他人实施的组织明令禁止的行动,他一旦得知,首当其冲是要加以制止的,就如同这次明宇筹备的刺杀行动一样。对于明宇的遭遇,金正民也是深知内情的,同情之余也有些无力,他不是出不了力,而是不能够,不可以。见明宇几近暴走,预铤而走险之际,金正民和明宇商量着两人以为村民复仇为由头,乔装成村民,劫走酒醉的柴门碳治郎,伺机复仇。二人一旦商定,就不再迟疑,议定好行事章程,就展开了行动。行动很顺利,趁着夜色,二人蒙面劫持了柴门碳治郎,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明宇准备动手前,金正民却示意明宇最好先审问了下柴门碳治郎。谁知柴门碳治郎这厮竟是一点也不隐瞒,问什么说什么,表现的还悔恨的很,就盼着这一趟的到来,只言道自己确实该死,不该为个人前程带队节外生枝,更不该导致手无寸铁的村民被屠戮,让一个小事发展至不可控制。当问道田中行至时,他咬牙切齿的言道这人却是回本国去了。他也是恨的很,当初也是因为这人的那番说辞,大家竟然无过有功,得了奖励,只使得他自己心内一直苦闷。明宇赶忙细问田中行至的具体细节,柴门碳治郎也不保留,就他知道的情况全说了,并且说田中家在茗都势大,他是嫡子,极好打听得到的。问讯完毕,柴门碳治郎也不求饶,只求速死得解脱,只说如果在战场上两军厮杀,再怎么伤亡惨重他也无丝毫愧疚感,只是这无故的屠村,逝者当中又有好些是妇孺儿童,这让他羞愧不已,怕是终其一生也无法逃脱这份负罪感了。柴门碳治郎闹这么一出,明宇和金正民反倒不好下手了,尤其是明宇,当金正民将最终决定权交给明宇时,明宇茫然了。下手有下手的理由,不下手也有不下手的原因,亲人之仇要报,只是如何才算的复仇成功呢?明宇最终没有要柴门碳治郎的命,只把他痛揍了一顿,待得心里的怨气消解了部分,把柴门碳治郎扔在一边,两人就走开了,金正民也没有一定要上去要他命的意思。” “两人分别回归住处不久,就见住屯军出动了,满街的寻人,自付险险的躲过了一劫,也幸好当时没开枪,响动不大。躁动当晚持续了二三个时辰,最后消停了。金正民终是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回来未久,就把自己和明宇痛揍柴门碳治郎之事汇报给了组织,被组织严厉惩戒,责令他待情况明朗之前马上转移到根据地做深刻的反省,然后会依据组织纪律处分他。只万幸的是未给组织带了损失,否则的话,那就不单单是处分了。抗和那救国军的特工组织也好一阵紧张,直到三四天后,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才放下心来。金正民和明宇告别说要离开了,却又语焉不详的,明宇多少有些明白是受了自己的牵连,心内也很是过意不去。金正民离开了,特工组织再也没人联系他,给他消息或是让他做些事情,另一个仇人已经回了本国,这边的早先以为的仇人已经小惩大诫,也算是报了仇的,这世界好像孤零零的只剩下他一个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心里自是晓得的,只是将来却充满了未知,也只好为行前多做些准备了。要到和那国去复仇,首先就是要有些钱,至少要把船票钱、生活费、购置的复仇家伙的钱准备好才行,然后才说得上好开工复仇。” “明宇为了多攒些钱,又在首山城多耽搁了两三个月,方才启程去往和那国。只是登船后,好巧不巧的又遇上柴门碳治郎,这厮却是负伤了,残了半边的肢体,右边的胳膊少了半截,右腿也瘸了,只是物件都还在。乍一遇到,明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约是老天又替他报了一次仇吧。只是柴门碳治郎见到明宇似乎显得格外高兴,还邀他到自己的舱室去,把自己的一些生活物资也送给明宇分享。明宇知道上次痛揍这厮后又放过了他,他并没有辜负自己的那份信任,抛开立场讲,也算得上是个言行如一之人,只是自己却不好褒奖他,最多是一份信任而已。两人攀谈中,明宇了解到柴门碳治郎是在我国战场行动中受的伤,一方面是被动,另一方面又有些主动。他厌恶战争,但又不能主动出言反对,只得期盼其它的,谁料想居然成了。因为伤残兼官阶太低,住屯军里没有合适的职位安置给他,正好他也想回乡,所以双方都高高兴兴的达成了一致。柴门碳治郎自是知道明宇去和那的目的,就是有些惋惜,这一来,明宇也是未来可知。他虽也是痛恨田中行至的行为,只是无法上升到你死我活的高度,再说他也残了,枪也打不得,路也跑不了了,只能言明自己可以给明宇提供一些方便,却不好做明宇的累赘。明宇自是也不想把柴门碳治郎拖下水,然而到和那之后,两眼一抹黑的,至少要知道人在何处,目标为何人吧,所以他也就未拒绝,只是一再的说,只要帮着锁定目标,就让他立即返乡,其余的都明宇自己来。只是得要待过一段时日,柴门碳治郎的痕迹都消逝了才开始报仇行动,毕竟就他的现在的情况看,要是作为侦查目标那就实在是太明显了。有了柴门碳治郎的带领,事情果然方便快捷的多,二人到和那后辗转来到茗都,用化名在茗都一处僻静的地方安顿下来,这里距离田中行至的居住地也不算太远。柴门碳治郎帮着明宇认人和购置土法制枪弹的物资,又给了些改进的意见,毕竟别人更专业一些,待得明宇都准备妥当了以后,他只无法实地击发,只是凭自己作为造枪者一贯的感觉,操作更便利,弹丸和准头都更佳,当然比之制式武器相差很远。再说他即使在本国都没机会得到那武器和弹药,更何况这异国他乡的了。事情妥帖后,柴门碳治郎返乡了,二人也话了永别,大约是一生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这却也算是终于了却了这辈子的恩怨。明宇待柴门碳治郎返乡后大约月余才发动了刺杀,早期也曾较长时间的观察到了目标的一些行动规律,再加上目标在和那国内,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警惕性也不高,防护做的也很一般,尤其是外出返家的时候。趁着夜色,趁着衣衫单薄,趁着田中行至每周夜晚出门会客交际的规律,埋伏在其家大门不远的地方,一方面也是因鸟枪的射程不远,又可能只有一击的机会,所以可供明宇选择的地方不多。其实他也是一早就选定那个地方,凭的就是自己的直觉吧,当然他也有自己实地踩了一回点,对周围的环境也摸的烂熟。那天晚上,明宇开了一枪,田中行至应声倒下,倒下后的角度不可见,他也来不及再装药,又在别人家门口,屋里相应的也很快,有动静传出,他只稍迟疑了一下,门口就有人朝他的方向还击。明宇这才逃起来,只幸好,只被流弹击中了臂膀,没怎么耽搁跑路。后来你就知道了,跑我屋里来了,就是失血有点多,然后就是医治这事了。” “当然了,当时大家除我和美鹤子、美鹤子和丸子外,大家都是初识,相互间都有一些戒备的,明宇也把中间柴门碳治郎之事略过不讲,只说自己一路从离高追到和那国来只为寻这屠村之仇,不殃及旁人,而仇人正是刺杀这对象--田中行至。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有些释然,虽然都还有存疑的地方,毕竟只要救的不是个亡命徒就好,听起来还是个有情有义的故事。美鹤子和丸子两个没怎么讲自己的事,只一个说自己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丈夫从军,总也不在家,另一个也说自己只是个寻常的住院部实习医生,才刚从学校毕业未久。我也简单的说了下自己的来历,我和老板娘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多是是知道些情况的,再说来了这么久也是很安分的,和大家相处的都很好,明宇这明显属于意外情况。大家稍微熟悉以后,明宇也把鸟枪销毁了,弹药也拆解溶了,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再说他既能做第一把,就能做第二把,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再穿上我给他新买的衣服,每日里也并不多余出屋,而这伤势也日渐好转起来。这期间,丸子经常到美鹤子这里来玩耍,期间居然带来了田中行至不治身亡的消息,这对明宇而言倒是意外之喜。又说茗都地方警视厅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只得以偶发未结刺杀事件对待,以为是个别激烈的家伙对田中家的警告而精心策划的行动,这样更是排除明宇的嫌疑。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们大家就慢慢熟悉起来,其中美鹤子最大有三十岁的样子,明宇接近三十,我次之,丸子最小,只有二十岁,大家后来熟悉之后,总经常聚在一起,甚少考虑年龄、国别、文化上的差异,操持着腔调各异的和那语说话,有时还彼此学习些对方的母语当中的日常用语,彼此从初始的好奇,慢慢开始熟悉,后来就渐渐变得亲密了,遇到节假日的还能相约一起出去逛一逛,只丸子似乎对我更依恋一些。伤势完全好了以后,明宇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又没什么心事,孑然一身的,就和我一同暂时住在美鹤子的家里,我在和那考察之事却也仅仅局限在国人的圈子和和那国的一些表象,和和那人相交的依然极少,对他们的认知多停留在别人口中或是新闻纸上,只有这次通过明宇之事才算是和美鹤子、丸子熟悉起来,明宇这离高人算是个添头。” “日子暂时似乎是好起来、平顺起来了,只可惜,未过两月,美鹤子的丈夫竟突然离世了,别人偏偏又语焉不详的,只留下美鹤子悲悲切切的。她也没有小孩,顿时似也变成了另一个孤寡,我们几人也帮美鹤子的忙,参加治丧,同时也体验一下两国治丧的异同。只是前来吊唁的基本上是美鹤子夫妇双方的亲眷,同事几无可见。也就是在帮忙之中我才知晓,原来美鹤子和丸子竟然有些亲戚关系。丸子算是美鹤子丈夫前田洋介的表妹,只是里面有好些亲眷见到有丸子在,一方面也感到意外,另一方面言语中也颇多的尊重。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美鹤子的丈夫前田洋介是丸子嫡亲姨夫的私生子。那姨夫却是个浪荡子,年轻时轻狂又不知收敛,多处留情,前田洋介的母亲却是个酒家女,没奈何的,两人明显的也没有结果,生下前田洋介后,就把他送了那姨夫指定的一户人家收养。美鹤子却不是茗都本地人,也是当初到茗都来,边求学边务工这才认识了前田,后来二人恋爱结婚,只是美鹤子对丈夫的事情所知也不多,只晓得他在给某个特殊的机关服务,而和他的养父母相处时都是淡的很,来往也不多。就这样,美鹤子得了一大笔抚恤金,只又不愿和双方父母共住,依然维持着以前的局面,四个单身的男女这才又得在美鹤子的屋里多聚。当初美鹤子能请到丸子前来治伤,一方面就是因为丸子性情单纯平和,早先二人虽接触的不多,但有限的几次在丸子姨夫家中的相见,也不歧视于她,二人虽说年岁有些差别,只丸子真心同情美鹤子的遭遇;另一方面也是两人比较谈得来,美鹤子在茗都也没什么亲人朋友的,也喜欢和丸子相交,所以二人来往的也更多一些,虽说严格算起来,二人其实没有什么血缘上的关系。” 葛自澹说道这里,抬眼看了亨书勤一下,然后说道:“有关在和那的这段历程之所以讲的这么详细,也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是明宇的事。亚日随我以后,明宇就是我们日常最贴近的人,我也要和你有个交待才好,省得你可能会有些不必要的误会,也说不得以后我可能会带亚日到离高走走也不定。我身边的人呢,也但请放心,都是些心无旁骛之人。至于另外一个缘由就是其中也牵扯到了我的夫人--樱桃丸子,你想的没错,就是给明宇治伤的那个实习医生,我们相知相恋,到她陪我回国,再到后来成亲。只是天不遂人愿,如今是天人永隔了,她也葬在这山上,就在我母亲墓地的旁边,也好代我给她老人家做做伴。”言罢,眼睛有些发红,旋即又抹去了那份哀伤。 亨书勤一直听着,没有插话,听得认真又投入,此时更是不好多问,只能陪着回望着他。 第三十六章 忆往昔(十一) “一直到晚上子时初,才基本算是宾客散尽,除了杨彦之和他的朋友外,兰西人都离开了,戏班和杂耍游戏艺人也散了,杨彦之请来帮厨和帮忙人也都全打发回家了,他们之所以留下来,想来也是要和我彼此间熟悉一下,也好后面多一些交际。今天聚会的主宾是领事夫妇,他们自然也是能理解,为了让他们更好的体验我们的文化,我和丸子又都多以他们为中心,多少是有些冷落了这些朋友,不过他们参加聚会的目的应该是达成了的。和他们说着抱歉,主要是我夫妇实在是第一次办这种事,生疏的很,一边又让丸子和几位朋友见过后,就让她休息去了,我们几个则继续说说话。杨彦之对我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我们近来因教学、买房、清理这些事交际才多了起来,算是从另一些角度也多了些了解,那就更不用说杨彦之的朋友了。他们也是好奇的很,我这突然冒出的一家人,看起来也是相对普通的国人,居然一下子就成了这宴会的中心,简简单单的就达成了他们几年甚至数十年也不曾达到的地步。又听说我自家的背景也是普通,迁离本家的破落小户而已,要是本家的话他们可能还好理解一些。当然自家事情是不必和他们这些江湖中的朋友细说的,只说曾经在兰西游学了四五年,和那边比较熟,别人那也是因思乡,遇到我这半个老乡,大伙才熟谙起来,他乡遇故知嘛,反正也不太在意他们信与不信。杨彦之的几个朋友和他的情况都差不多,都是原州本省的几个行商大户,他们不如杨家在余斛深耕的早,只原本就是相熟的朋友,家里也支持自己出来闯世界,所以才到余斛来。品行什么的不好说,只比起杨彦之的大气来说只看起来还是多有不如的,只是也说的来,对一些美谈、奇闻异事、地貌风俗的也算增长了见识,不是什么坏事。从来都不存在什么交浅言深的道理,不是每个人对他人都秉持一颗善心,除了杨彦之外,其他人多是应付些就好,当然程度上也须得把控好,也不好恶了别人的心,平地里给自己增添一些无谓的麻烦。和杨彦之的交往日多,还好说,对其人甚至其家多少有些了解和把握,毕竟他的弟弟还在我名下学着呢,另外还有族叔那一茬在,其他人不想耗费精力去计较那些个事。我和家人所求的不多,不想卷入太多的人情是非中,让我们的小日子过得不安生。红尘中打滚,我们葛家的家学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能少沾染的就尽量少沾惹,不是怕,而是不值当。可惜葛家能学明白这点的实在太少,而能明白的那些人往往又都是些年岁已高之人,总是被人说成是暮意深沉,锐意尽丧,不思进取的反面典型。穷则自持吾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好些富贵人家的治家思想,只是一个个的不见得能悟明其中的真意,把握不住那分火候,一个个都自命不凡,只是这样的话,身死族灭乃寻常事耳。” “这次宴会之后,丸子的心绪明显好起来,身子也活泛多了,家里也就没有再提请帮佣的事,就还是我们这些人过活。东婶和东嫂操持家务,东伯和东哥修花弄草,打理马厩,培土种树这些的,我和丸子偶尔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主要是有些担心丸子无聊,闲暇也稍做些活计,明宇出门时充当车夫,在家就也帮帮手,偶尔也做些家居、小玩意的手工出来,家里也买了马车和几匹马,这样出行就方便很多。中间过来的主要就是那学生和杨彦之,而且我们和那些兰西领事府的人也相处的很好,只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平日里我们出门也不多,就丸子带着东婶、东嫂她们出门采买些日常用品,另外再载着她们也逛逛这余斛,看看这花花世界,品味一下不一样的风格。有时也让明宇带东伯、东哥他们出去逛逛,坐坐轻轨,体验一下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别说来到一个新地方,不说吃好喝好住好玩好,连周围的景致都说不清,这样还硬要别人当家人看,那就真不是人做的事了。而自打在余斛住下后,东伯他们开阔了眼界,也慢慢的适应了这种生活,丸子更是如鱼得水,有些遗憾的是她在这里虽生计不愁,但没有主业。日常里只是和寻常妇女一样的生活和偶尔的交际,这样一天两天的还好,就是时间一长,日子也会显得有些无聊,逛风物地貌的有够也有腻的一天,虽说偌大的城市,要不了半年也自然会逛了个精熟;社交宴会也有不想去的时候,还是那些人,总说那些话,虚情假意的附和也是很花费精力的。” “在余斛住了有一年多,突然有一天,丸子的哥哥樱桃光智,也就是当初误击了美鹤子的那位,突然到家来访,说是在和那国驻余斛的领事馆任领事武官,也是才刚到任未久,从家书中知晓我们的生活近况,于是就过来看看情况。也是在这时,我们方才晓得,原来我们一直以来给丸子母亲的去信她也有收到,只是没有回音罢了。自丸子随我归国后,按照习惯,我们至少每半年都要寄出一封给丸子的母亲的家书到和那国去,主要是讲一些我们的近况,即使是在莞城时,丸子身患恶疾,卧床了相当久,也不曾耽搁,都由我代笔寄出,一直也未断过。这下丸子更是欣喜交加,更何况这原本就是最最疼爱自己的哥哥,虽有些不妥的地方,但时间和血脉实在是世间最好的疗伤圣药,显然都早已逝去。樱桃光智告诉丸子,不日,她母亲将要亲至余斛,过来探望于她,更是让丸子欣喜不已。樱桃光智在家用餐,丸子也帮着东婶她们一起动手,娘家来人,她也是太雀跃了。只明宇一直都未出现的事,终是让她思及美鹤子之死来,情绪稍稍有些低落。樱桃光智似是忘了往事,先是问候了我这边的父母及其他长辈,又说起自己的过往和家人的近况。丸子和她大哥平素亲近的很,说起话来自是不同,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自己在离高住屯军以及在我国的青州主要从事的也是大本营里的任务等等,事项说得语焉不详的,只中间的种种险象环生、枪林弹雨、奇闻异谈的说了不少,也让丸子听的投入,甚至让哥哥展示他身上的创伤给她看,俨然又回到了从前小姑娘时代,除了哥哥对自己的呵护外,还有对哥哥这种身边大人行事的英雄般的崇拜。当然了,随着年岁的增长,崇拜消减,亲情愈盛。哥妹之间相处交谈的很融洽,也很自然,既有那来自血脉的骨肉亲情外,还有那一份多年不见的思恋在倾诉,都化作言语,点点滴滴,溶于言表。” “樱桃光智这种驻外的官员到他这个级别也是允许家属随行的,只丸子她们家有些特殊,也是怕在国外的话,一些年幼子弟安全得不到保障;另外一点是他也是刚刚到任未久,领事馆人员也在熟悉当中,还有除了领事馆,他还没有在外面安置房屋,家人来了也有些不便。所以他后来出没我家的时候也比较多,楼上给他备的也有房间,时常的也在楼上住下。另外家里举办宴会的时候,他也是会请自家领事馆的同事来做客的,彼此间也算是来往颇多。另外还有一点他甚至都不知道有明宇这个人存在,就更别说知晓明宇和美鹤子之间的情分了,所以他来往的很自在。只丸子感觉有些对不住明宇,明宇却说时间过了这么长了,他也没什么好嫉恨的,更何况丸子也是他的朋友,樱桃光智又是丸子的大哥,说什么也不会起了寻仇的心思,只是不愿见而已。慢慢的,东伯他们也看出一些不对劲,只是大家都不说,他们也是不方便多问的,而习以为常后,有意的多让东哥陪陪明宇,舒缓下心情。樱桃光智过来拜访大约一个半月后,丸子的母亲带着些女眷也到了余斛,我们把她们一行接到家中。这许久不见的,母女、姑嫂、姆,路上大家尚能克制,一到家来,大家个个是分外的泪奔,拉着彼此的手,久久无语,只看着或变老或变成熟的容颜都既有心酸,又有欣慰,好在大家都健健康康的。樱桃光智出来打了圆场后,我和丸子给她母亲见礼,又和其余家人问好,之后把东伯介绍给她们,说这就是我们的亲人。她们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很礼貌的彼此问候,只是言语不通的,又是一通忙活。丸子的哥哥多少知道一些情况,和他的母亲家人简单说了后,他家人对东伯他们更是尊重有加。只是东伯他们始终自持身份,只言道自己是侍候少爷、夫人的佣人,幸耐主人宽厚,才得有此厚遇,其它的都是万万不肯接受的。大家相处的很是融洽,并没出现什么嫌隙,虽然文化和风俗习惯迥异,但在我和丸子的调和下,大家相处的也自然随性。既然家人都过来了,丸子就当好地主和家人,陪着家人遍游余斛,中间丸子的哥哥也因是初到地方的原因,多次一同赏游。一群人同时也是一家人逛异地、品美食、看风物景致、观内外交汇,虽是茗都人,强盛地,回望这花花城市既有相似的感觉,又有明显的不同,这快是个万国博览会了。依江又临海,繁华之处不逊茗都,甚至略有胜之,真是一个大好的所在,亦让人艳羡不已。我有时间的时候也陪着大家转一转,毕竟是做人家姑爷的,自然也要尽一份心力,除了丸子外,也不好让她们觉得我是有意冷落她们。和那国的很多文化和我们有一脉相承的关系,在人文景观上好些都是情致想通,只余斛是个后起城市,底蕴上到底还是差了一些,不过多少还是有一些的,每每讲起,大家也都是流连忘返。说道这大好河山,也是让她们心动不已,以往也只是在史书和文学刊物得见,那如这些日子以来亲眼见、亲耳闻来的真实、贴切呢。当然了,这大好山河也不是她们这些妇道人家可以觊觎的,只那些流窜在我国各处大地上的和那国人以及那些受和那国雇佣、收买之人可也不少啊,这中间有没有弑龙会的助力我是不得而知的了,至少我是不愿意去了解的。”说罢,葛自澹不由咳了一声,只亨书勤也没言语,后来发生的事他也只是听闻,和那国人在余斛横行,犯下了不少的暴行,更别说和那国后来对青州的侵占了,中央都挣只眼、闭只眼的,他这升斗小民又能从中做些什么呢,更何况又远隔千里的。 “我这杨家的学生,学的很好,领悟能力也强,至少比葛峰强太多了,态度也无可挑剔,说干啥就干啥,问为什么,怎么做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心思细腻的很,观察的也很细致。只有些受家中行商传统的影响,计算的越清,在大局上就有所欠缺,倘若做某一方面的具体事,要是交给他,他可以办的很好,至于大事上,咳,还是个糊涂性子。我们在余斛这段时间以来,杨家也和丸子她们家多少也算是是有了些接触。要在余斛地界上做事,官面上的尤其重要,更何况是丸子大哥樱桃光智这种明显既能说的上话又说话非常管用之人。多有殷勤相交,彼此之间交往也日多,杨彦之的朋友也开始围着樱桃光智转起来,而他也乐于给他们行些方便,给些特权,又让其中尝到甜头的一些人鞍前马后的替他效劳。效劳的东西我不太清楚,大差不差的就是我们不太重视,但明显分量很足的经济、情报,甚至一些涉及军事方面的内容,像地图、驻军、藩属、派系这些,寻常人哪里懂得这些,而且这也是樱桃光智的职责所在。我们和和那国距离很近,来往也方便的很,和那国在余斛这种地方是后起之秀,不过势力很快就压过了兰西、格里斯、容克这些,又因和那国和我国外表相似,文化接近,好些人容易被小恩小惠打动,让人渗入的很深,只几个列强相互间保持着体面,大家才相安无事的。说实话,我也很矛盾,我这叫引狼入室吗?难倒没有了樱桃光智就不会再来个其他的什么光智出来,诱使一些人为他做些事。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尽量的去约束家人,更多的我能做的是什么,说实在的,我也并不清楚。普通人为一日三餐果腹操劳,是否能有余力想这些东西是个值得怀疑的问题,这样的国度又是否值得人们去维护?而那些动辄家国大义之人他们又在哪里,或背后都在吃着人血人肉,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巴好使的家伙,又能指望他们些什么?国家的引领者都不出来禁止之事,我能怎么办?这不单单是我的,更是那些掌权者的国,他们甚至可以把国操控成自己的私产,崽儿卖爷田的他们都不心疼,他们都不操心,让我等小民们又怎么办?说起利益来,可都是他家的,说起大义来,却成了别家事,这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道理!说起我家家学起来,严格说来,我这等人应当算作局外人才是,只我的爱人、家人都是局中人,我却又怎么跳脱的开?冷眼旁观的,自不是人子行为,无力拒止这种行为,就不当这个行为的关联人吧,这也算是我为这大义尽的一份儿绵薄之力。丸子的家人走了,丸子的姆妈留了下来,樱桃光智在城里置办了房产,他也终于不再常来我家了。只看到他努力工作的样子,我是该感激他远离了我呢,还是该去大骂大舅哥这厮咋不去寻欢作乐的,坏了自家的差事做派,而是一副认认真真的勤勉样子?心头也有些忿忿。当初杨彦之那几个朋友当中的几个曾私下里觅我去余斛的十里洋场寻欢,虽不曾真个参与其中,但狐媚风骚的模样也是记忆犹新,其中的娇羞、放荡、妩媚天成、情香四溢、一本正经又风骚入骨的可人儿可是牢牢拴住了他们的心,只是他们做事太不给力了,居然就没把个樱桃光智给拖下水来,反倒个个把自己弄的五迷三道的,不能自已。这帮人还能干出些个什么事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只这样的话,对丸子却有些不好,扰了她哥哥的家宅平安,一定也会让她受到些牵连,所以我也说不上樱桃光智不上钩究竟对我而言,是好事还是不好。只自此之后是再也不肯见那几个东西了,乌烟瘴气的事情也从我身边彻底的溜走。虽我也曾对明宇讲过一些事,但明宇心志甚坚,定不行那苟且之事,只是也再不愿提及婚嫁之事,说他自己一人足矣。见惯了世事嘴脸,不做那负心薄性之人,只是要行走在知己朋友身边,有始有终,方是他今后最大的祈愿,不再多求他事。言语听起来像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只是道释不同,彼此又不通,所以虽说明宇信服与我,在这方面我自也不好多劝。” 第三十七章 忆往昔(十二) “自从姆妈到了丸子身边后,丸子生活明显惬意起来,我也省了许多可以让丸子高兴起来的心思来。后来,樱桃光智告诉丸子,说他们领事馆正在筹建的一所医院已经完工,也都已经安装整理完毕,马上就要准备开业,只是医护力量有些不足,正缺医生,就问她是否愿意去。当丸子问起我时,我是支持她去的,只有当她真正忙起来时,尤其是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的时候,才是她最发光的时候,也是她发自内心舒张之时,而且这也可以让她日常有所寄托。那种被需要的情愫,有用的感觉,就像孩童对妈眷恋,离了她,谁人都不要;对能够在她帮忙解决了问题时那种别人发自内心的谢意,就如同孩童叫唤着妈妈,欢喜的投入妈妈怀抱一样,被依恋、被信赖,这是让她欢喜的事情。而且这许久以来,丸子也没有再次身孕的迹象,她自己也是有些焦急的,对在莞城时小孩没能保住,对我更是心有愧意。而又随着对我国孝道文化的理解,她也时不时的给了她自身一些压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她还理解不了这个后是专指男童的情况下的。能够有正当的行当寄托身心,又是正规的医院少了太多染疾的风险,而且其本身还有着便利,真是何乐而不为呢。而且即使在温柔乡中也不忘的医人本色,没有放下自己的专业的丸子本身就具备成为一名优秀医生的所应具有的一切特质,只是自从跟着我以后,这方面的光彩被掩盖了,除了在莞城不正规行事所带来的除莫大伤痛外,还同时激发了丸子怜爱世人的医者仁心。我也愿她在扶危救困、救治世人这方面上投入多些精力,一方面免得她迷思,另一方面这又是莫大的功德。医生是受人尊敬的职业,我知道丸子其实是很心动的,只是她一直以来都是以我为中心,自不会逆了我的心意,只看我答应下来之后,她也是一连高兴了很多天,盼望着这医院早日开张。” “盼望着,盼望着,医院终于开张了,丸子也踏上了每日班途,我除了教教学生,想想自己的事,偶尔参与一下社交活动外,无事时,我也经常去接送丸子上下班,实在没空,就委托明宇自己驾车去接。有时性起,就自己过去探班,看到丸子发光亮彩的身影,我也有说不出的骄傲。丸子再次上工,日子过的很充实,每日如饥似渴的温故知新,求知欲和知行合一,收获很多。” “日子似乎又一次宁静下来,只是父亲带着弟弟的到来,又一次扰乱了我们的生活。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获知了我们的消息,撺掇着族叔带着他和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上得门来,却是他自己先带着弟弟到梧州的本家去了一趟,只不晓得有何求,本家估计没太搭理他,正好遇见了族叔,就让他带着自己索骥到了余斛而来。一番打听下,就找到家来。族叔是见惯了红尘,对余斛也并不陌生,所以对此也不太在意,住了两天就有事告辞了。而我父亲这爷俩却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开了眼界,被这繁华的花花世界逗弄的说啥也不愿意走了,估计再看德安府就有各种的不顺眼,楼不够高,灯不够亮,道不够宽,车不够高,花不够鲜,饭不够香,水不够甜,人不够多,衣着不够漂亮,房屋不够堂皇,戏不够看,玩不够尽兴,街上不够热闹,外国人不够多……言语之间除了艳羡外,就是对德安府的各种各样嫌弃,就差明说不想走了。他们在这里住,开始时因为摸不清情况,还能小心翼翼的,时间稍久,就开始睨气指使起来,拿出那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性态来,俨然是来当起主子过日子来了。这其中最大的因素是丸子,她一直想修复我和父亲间的矛盾,所以也不管那对父子的请求是不是适当,是不是过分,她都竭力给他们行些方便,让他们高兴,甚至不吝于去求自家兄长。只他们在见识到我们日常社交的一些人后,这人上人的感觉竟然油然而生,似乎感觉自己此时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般了,而好多东西都是可以不劳而获的,竟然恋栈不去了。我原本以为他们来这里顶多就是打打秋风,住上十天半月的就回了,当时也就没太在意。我对他们不大搭理,他们就去骚扰丸子,丸子又不忍心拒绝,她自然就请托她哥哥来办,然而她哥哥的能量之大,远超那些个看起来清贵的领事,所以都是无有不成的,而这又刺激了这对父子的那些乡下人的野望。无本的生意,无尽的利润,这么好的事以前怎么不知道呢?他们显然是从不愿到彻底不走了。本以为父亲这不走是不成的,他是那一家的家长,尽管有些不再看得上德安府的那些产业,但好歹也是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在,所以他终归是要回去的。谁知失算的很,无意之中,居然听到这对父子计划着是不是回德安府一趟,把家里的产业处置了,都到余斛来安家,俨然要完成从乡下小财主到大都市的一方豪强的身份转变,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那份勇气。我对他们的嫌恶,丸子也看在眼里,她热心的期盼着调节我们的父子关系,却用错了方法,只让我见到他们这份更加丑恶的嘴脸后,心里厌恶愈加。我原本的割肉还恩的想法非但没有改变,却更一步加深,然我并没有对丸子讲,因为这个方法太过极端,是我自己很个人的东西,明显有些过于畸形。虽父亲对我薄幸之极,我也不是能把这种想法宣之于口的,更何况是对丸子说这样的言语,只是想象就让我自己难以承受。我只委婉的告诉丸子,她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方式方法都用错了,她把这对父子人性当中的丑恶,无意中放到了最大,助长了那份邪恶,说得有些不清不楚的,只丸子还不是太理解这句话中的含意,我也不好明说。她只是真诚的以为真心的拥抱爱人,拥抱爱人的家人,对世人都怀有一份善念,不伤害他人,不欺凌弱小,就是对爱人最好的回礼,而且这世上尽是些可怜人,可怜人何苦为难可怜人。可能是她一直受到良好的教育,心思单纯,只是一味的与人为善,这才会爱上我这样的家伙。我不是什么坏人,但谈到是个好人自然也说不上,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如果丸子不是这么一个单纯通透的女子,她也定然不会看上我,世上比我优秀、比我英俊、比我有钱有地位有学识、比我能讨女士喜欢、比我勇敢幽默风趣……的男士,不用说过国外,即使和那国国内,这样的人也再所多有。丸子对我的情有独钟,是上天对我的厚待。每个人对善恶的分辨,对好坏的认定虽然秉承着世间一定的道理,但是也是都有自己专有的想法的,不管这个想法是不是在秉承着那些道理,如同各花入各眼,又如同割肉还恩一样,我想我或许还能做的更多,对我的爱人、亲人和其他人。” “我劝着丸子,丸子又顾念亲情,丸子对这父子的有求必应,和这对父子对我的有话不听,这就成了死循环。在这种情况下,只好让自己积蓄怒气,当我忍无可忍时,就是出手撵人之日。可惜世间事,不是都尽如人意的。这对父子在家里住的差不多两个多月时,也是我将要爆发之际,丸子的父亲从和那国到余斛来了。他先是在樱桃光智家住了两天,然后让樱桃光智通知了我们夫妻他到来的消息。丸子一直挂牵这位父亲,我对这泰山大人也有一些感激和敬畏,虽然我和丸子的情感很好,但他当初要是成心阻挠的话,不要说我们不能成亲,就是我自己能不能还活在这世上都是两说的事。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按照礼节去了樱桃光智家先拜会老丈人。他总是淡淡的,除了对丸子格外的和颜悦色外,对其他人,绝对是个暴君式的存在。当时在和那国时,以我在国人圈子里的见闻来说,这个父亲俨然是个魔王,手下暗黑之事多有,只是听说,都有骇人听闻之感。虽然他平素里身名不显的,但了解之人无不闻之噤声,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存在。相互问礼后,不好说废话,自然也不好问他为什么来,当初很绝然的不让我们登上和那土一步的誓言的余声,言犹在耳,只不知道是不是岁月的力量,让这慈父终究是有所松动。我不方便问,丸子倒是无所顾忌的。他父亲就说也是听说了我父亲当下在余斛,按照习俗,两家父母作为亲家总归是要见个面,相互托付自家子女才好的。这子女都成亲已经快十年了,彼此还未曾见过,这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是有些失礼的,更何况我国和和那国对这些东西还是相当看重的,号称礼仪之邦的地方。再说余斛和和那国间距离也算很近,纵使往日少些来往,这找机会见一见,也是应有之义。由于我这边母亲也好继母也罢的并不在余斛,所以他也就没要丸子的母亲同来。又说要约个时间,双方的父亲见一见,认识一下,这许多年的儿女亲家。他的说法我是将信将疑的,我父亲来余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我和父亲之间有嫌隙之事并不隐秘,有心人打探下也不是难事,至少我父子看起来该不是那么的融洽。况且这一两个月来,那父子期间又折腾出了好些个事,他会不知?还是樱桃光智压根就没提过那些勾当?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我也说不上。但是这两边怎么说呢,论起来都是最亲的人,纵然自己的观感不太好,却也不便用最恶意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事情。来就来了,说咋办就咋办呗,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幸好我也将要逐那对父子离开我家,最好是远离这余斛,不管顶着多大的骂名,我亦要把这事情办成。事情说定了,三天之后,双方的父亲就在我家里相聚说话,也顺便看看我和丸子的小家,看看我们的生活。” “我们回家以后,就张罗着准备起来,毕竟是泰山大人的第一次登门,这又是我和丸子两人成亲以来,第一次拥有的真正意义上的家。估摸着以岳父的习惯,当不会有其他更多的人来,都是自己人,准备起来虽然麻烦,却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任务,丸子和姆妈也知晓他父亲日常的饮食习惯,帮起忙来也是得心应手的。丸子对自己父亲能来家里看望自己心里也是充满了激动,自己这是长大了,尤其是成家之后,以新的面貌,展示给父亲看。多年不见的女儿,印象之中的绕膝蹒跚学步的孩童,明眸善睐的娇俏少女,终是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儿媳,别人的大嫂,别家的女主人,不晓得自什么时候俨然是个大人了,岁月流逝无声,只是自己也有白发悄悄的上了头。岳父上门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那天上午的巳时,他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来了,樱桃光智却并没有随行,他进门的时候,正好东哥有事,暂时不在门房,而正因为要迎他入门,大门本来是要大开的,又怕时间来不及让客人等,到时需不好看,所以也就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这下却方便了他自己施施然的就推门而入了,只这下谁都没有察觉到一个陌生人竟是闯入了院子来。最先发现的却是那对父子,大家在家里收拾布局,他们无所事事却又似有不甘,上前指手画脚的。因不想看到他们在屋里捣乱,索性让他们去院子里一边凉快也是好的,就把他们撵了出来,也好待得客人到了,支应一声,大家好再一起出门迎接客人。他们两人在院子的草坪上嘟嘟囔囔的一边说话,一边散步,却正好看见一个五十岁样子的男子在院中石径路上缓行,最后驻足在女神塑像前端详起来。他俩赶紧上前去,只见我那岳父虽是和那人装束,但看着这用料也是普通,又没什么名贵的装饰,衣着样式也寻常的很,只是干干净净的,人也精神,似是个稀松平常的一人,也只把他当作是岳父的老仆了。他俩在余斛的这月余,所见和那人并不少,多少自以为是有些识人之明的。他们上前拦住了人,却又不会和那语,父子俩人一对眼,对这人说吧,又怕这人不懂,不说吧,这莫名其妙的又不想耽搁了正事,自己就提高了腔调,拿起主人的做派,嚷嚷了起来。这下把我们屋子里的人惊动了,我们出来看时,丸子却焦急的跑了起来,却见得正是她父亲,虽说是有准备,依然是很激动的用和那语叫起了父亲,投入了她父亲的怀抱。父女俩个用和那语说着话,却是岳父责备丸子都已经是大人了,好似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一样,见了父亲还撒娇。见到这一幕,这父子俩这才醒悟,有些讪讪的不晓得说什么,只丸子的父亲却突然用国语说他是丸子的父亲,很高兴见到亲家翁,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还伸出了手。这一下子,却是惊呆了一群人,国语说的虽说有些生硬,且明显带着北方口音,但也明显不是一两日、一两年之功了,在方言混杂之地,甚至有人会分别不出这是一个外国人所说的话语。父亲也握了握丸子父亲的手,双方又回礼,彼此抓着对方的手,相携着回了一楼的会客厅。这看起来和睦亲热的画面,我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大对劲,主要是太脱离了我的认知,岳父的高冷去哪儿了,魔王的本质是不屑与笑脸迎宾的,而这里却慈祥的像个邻家长者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心里也有些揣测,只是拿不准。两个亲家翁在客厅说着话,这回好了,语言相通,交流起来实在是太方便了,两人似是打的火热,就好像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一样,只是相见恨晚的。” “咳,你听我刚说的,乍听之下像是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其实我自己也感觉那段时间里,心内的憋屈就使得我明明在自己家中,却最像一个外人,一个不相干之人一般。就好似那在别人家里做那恶客一样,哪儿哪儿的都不顺,只得把克制的那一口气往那学生身上撒,打着强身健体的名目,让他往返里折腾。主要是心内厌恶至极,戾气日盛,在家是各种的不痛快,甚至想一走了之。只是丸子、明宇、东伯他们,我是不能放弃的,就算我放弃自己,我也万不能不明不白的就离他们而去,更何况丸子和我都是彼此今生的托付,又有着不离不弃的誓约。不忍看他们的表演,既然有人陪着,我到二楼书房去了一趟,进到书房后,看着前不久心烦之余写就的人若无心,心自无事。心若无求,人自平安。为善不执,老死不惧。是为清净心。稳了稳神,心静下了一些,只这一静下来,就寻思着是不是该送这老丈人什么样回礼才好,毕竟自成亲以来,我们都没有给丸子父母什么像样的礼物,上次她母亲过来,也多是陪着玩耍,送的礼物都是随性的特产、小物件这些,这正经的礼物居然给忘了,这回应该是要给补上来才好。只是要送些什么,却拿不定注意,寻思着还是要找丸子商量一下送些什么好,只家里一时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送的。只是再回首往事,这许多年以来,自己居然也没有给丸子送什么礼物,是我心下疏忽了吗?早先在山上,日子过的清苦,不值钱的小礼物、小情调,还好说一些,在莞城待的时日不短,并且也不差钱,这又更是到了余斛这花花世界也是又快两年的时光了,还仍然只是些小东西,就有些太过了。虽然有杨彦之他们甚至樱桃光智送的一些看起来贵重的饰品,只是由我送出的都还是小物件,这当是太不应该的事了。我这平时的自诩,霎时来个底儿掉,羞愧难当得紧。呵呵,我这好歹也算是半个修行身的,只是勘不破,忘不掉的。” 第三十八章 忆往昔(十三) “丸子在下面忙乱了一阵儿,大约是在大厅里没见到我,就上楼来寻。我就把准备送她父亲礼物的事情和她说了,自是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主要还是问问她有什么想法。丸子说她父亲平素也是看不上那些金银珠宝的,再说那些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家里也多有,只是平日里看书、会客的多,对一些有历史价值的物件,或是字画什么之类的应该有些兴趣的,其它的则因为当初年幼的关系,也没见她父亲特别在意什么,具体送什么还要我自己拿主意才好。丸子点拨的那些,让我心里多少也有了些主意,只是目前家里显然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送给他,想了想,还是在他归和那之前,把礼物备齐送给他才好。把心里打定的主意说给丸子听,到时让杨彦之帮忙寻些古董啊、字画之类的东西,挑选件合适的,好当作礼物送她父亲,又另外说了一些其它的话。原本寻思送她礼物的事,暂时就搁在我心头,到时随缘再说,只暗暗提醒自己切切不可忘记才好。事情说好,当我们准备下楼的时候,却见两位父亲又携手上楼来了,却是我父亲引着岳丈刚刚参观完了楼下,这回是转到到楼上来看看。我们也赶忙迎接上来,只岳父不似往日的那般,居然打趣起了我夫妇,说我们夫妻这么些年了,就连久别未见的老父亲刚进屋不久,话未多说,茶都未喝好的时候,小夫妻居然自己躲一边说起悄悄话来,却是把个丸子也羞的脸通红,只我心里有些异样。我们引着岳父依次看了我们的卧室、书房、小会客厅和其它的几件卧室。其中有两间住的是我父亲和那个弟弟父子两个,最后大家就又在楼上的小会客厅坐下,说了一会儿子话。岳父漫不经心的问了些话,主要是围绕我和丸子两人的婚后生活,虽有书信给他们,只是都言语不详的,他知道的可能也不多。我们回着话时,却是被我父亲抢着说我们当初去梧州本家是要教授子弟去了,只是事了功成以后,又到余斛来继续教别人家的子弟,言语之中,多是夸耀着自己多次到本家活动,说动本家一改旧观,才有教授一说,也才有这日渐的也算是强盛的面貌。只是本家却有些忘本,辜负了他一片报效家族之心,又资助我们另觅它途,谁知在这余斛居然也有自强之家慧眼识人,才有此一行,自家又担心我们生活不便,方亲至余斛,优待如斯,又言道自家待儿媳犹如亲生闺女一般,无不关心备至,还曾把祖传的饰品全都相赠于她云云,真是好一个眼光大好、慈爱无边、事亲至厚的父亲,天上少见,地上罕有。大约是见识过樱桃光智的能量后,对樱桃家的实力有了一些了解,虽然不多,于是就准备了这般打动人心的话,当不是一时随口之言,只是我一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有了如此的想法,并做出了如此的准备,又是如何判断出当在什么时候才把这一番言语抛出的,又能收到什么样的效果,只听闻之者,除他父子而外,无不目瞪口呆。这天下竟有这等慈父,一向都把饭食端到儿孙嘴边喂食,尚担心儿孙食之不香,真是儿孙有福了。这一番胡诌却是惹恼了我,自是不能忍的,没有搭理众人,也没有言语地径自起身下楼去了,只丸子见了,也赶紧跟着我下楼来。” “我见丸子也下楼来,心下也是歉然,终究还是有些伤害到她了,原本她是该多陪在他父亲身边的。我拉着丸子的手,只和她言道说,我心下有些烦扰,她中间所做的各种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知道她的心意,只她越是努力,我就越是伤心,不是不想修补那份情感,只是修无可修。我虽不是那禽兽,也无那市侩偏狭之心,无性无情的,我亦只恨吾身之所来,生恩虽大,犹有报时,却不值当明珠暗投。只那欲壑难填的,到时祸事缠身还是小事,家破人亡却是可以预期的。丸子被我的话给吓了一跳,她只不明白为何我说的那么严重,只是其中的厉害关系有些是和她相关的,却不好明说。要说这些蠢货被人利用还替人数钱的,不单单说丸子不信,就连那父子也是不信的。蠢货总是要有人当的,只是自己不当,却挡不得别人拉拢身边的人当,尤其这种外人看来的至亲,伤害犹大。若是自己不知晓还罢了,知晓后,众人还如此不知收敛,自以为的受益者还沾沾自喜于意外之获,却不知道他得到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得失之间怎么来衡量,这也是长久以来思考的事情,也只是近些年才有些心得,最后是要传给亚日的。” 说着自己的往事,突然间又转入现时之事,亨书勤听得分明,只是不晓得这老兄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心下想着莫非是教亚日看得失的,只这却是老生常谈了,很多先贤都有言道,像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种。现时自然不是插话的时候,于是亨书勤仍是没有接话,只是听着葛自澹继续讲述。 “丸子虽不明就里,但依然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方面的尝试,两人在楼下又说了一会儿话,心绪终于都平静下来。咳,关心则乱,还是自家养气的功夫不够。只楼下餐食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让东哥去楼上请他们下来用餐。我们原来用餐的时候,大家是都聚齐了后,再一同用餐的,虽说多是东哥他们把饭食做好以后端上餐桌,然后动手给大家添饭沏茶的,但也从没有说要等伺候我们用完后,他们用些剩饭或是自己再单独再吃的。只自这父子到来以后,东伯他们说什么再也不肯上桌吃饭了,只一旁伺候着,就连来家时间不长的姆妈都有体会,哪怕她不懂我国的语言,也看得分明。丸子教了姆妈一些常用的国语,姆妈也是在适应当中,只自姆妈过来以后,大家的饮食又有所丰富,也都尝到了异国的风味,丸子也久违的尝到了儿时的味道。这回用餐,东伯他们依然没有上桌,东伯和东哥分别持壶伺候在两边,我很是过意不去,坐在座位上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席间,岳父问我以后可有什么打算,我只说还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想法,可能以后会静下心来,著书立说,把这些年以来的心得体会之类的东西,以及所思所想这些都写出来。岳父只说文字上都是些小道,在世间现实与强权之间,只能夹缝中求生,也只有先有了话语权后,才好谈教化之事。在这世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为何不把心思放在这上头,他完全可以资助与我,甚至于可以把他自己的一部分事业托付于我,却不好在年富力强时,过的老气横秋的。再说哪怕是教书育人,他也完全可以资助建造一所高等学府出来,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培养人才。话说得直白,尽显体贴和殷切,而且这个投石问路的话一经说出之后,真是两喜两忧,喜的是那对父子,忧的是我和丸子夫妇两个。喜从何来,不问自知,而忧心之处却在我曾经和丸子讲过我家家学的事,并且讲的也分明,并且随年岁的增长,更觉家学之幽深,是起了日后偏好于家学一途上的,更何况要是寻那富贵的心,早就淡了的。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四处流浪,做着这好似西席的行当,尽可以投机钻营的,那些做派不是不会,只是不屑,这是打骨子里生出的不屑,也可能我本身先是修行的坯子,然后才是入世的学徒吧,这一切事不过是人间的一些修为罢了。只那鱼饵撒下了了,他一个垂钓者,居然想去捕鲸,然而可能钓起来的只能是只鳖,只他有意抛出的石头砸中的不是那无辜青蛙,正中了两只志大才疏的白痴心怀,没得的吹皱了一池春水。我没有直接回岳父的话,只是说这个事以后再说,也不急于这一时的,只那父子欲言又止的。这一天的正餐吃的是无滋无味,非是饭食不好,正好相反,餐桌上那些无论我国的还是和那国的饭食,都尽是我平素爱吃的,只是这心内很不对劲,浅尝了几口就很快的驻了筷。” “餐后未久,却是那学生来了,我当先起身带着学生去了书房,打着教授学生的名义离开了。只有离开了那些人、那些事,我才能正常呼吸,真是怀念那许多的好时光。我和那学生说了些读书、见闻、感想之类的平日课程,又对他学校所学的课程做了检查,布置了些引导发散想法和开放式的命题,先是让他想一想,然后最好能有成文的东西出来给我看,斟酌好语言,那样比只是用口说要全面的多,主要是多了一个思考的过程,对他而言是有益处的。中间却是丸子进来,送来了些水果点心的让我们吃些,还带着些询问的眼神盯着我看,见我点点头表示还好时,她这才转身离开。我在教学的时候,丸子从不扰我,而我去医院看丸子时,基本上也不扰她,只让她知晓我来了,最多写一些小纸条传递给她。在那学生考虑问题的时候,准备下笔的时候,我下楼去了。那父子两个餐后休憩去了,岳丈在和丸子、姆妈说话,只是这会的岳丈才是印象当中一直以来岳丈的形象,不苟言笑的,虽多有关心,但表现的都不冷不淡的。我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专门和岳父抱歉一回,说有事要去找明宇,就离开去了。显然,岳丈对明宇是有一定的印象的,只是用餐的时候,明宇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我出门的时候还听他问丸子,怎么这个明宇一直跟着我们,却并没有回离高这样的话。” “我到了那木工屋,屋子被明宇收拾的很漂亮,明宇自己制作了一套桌椅板凳的,又在屋里添置了炉子,从水杉树林边引来了水。木工屋分割了两个区域,日常生活用的放在外间,内间是制作手工时用的工作台和许许多多的各式工具,明宇手巧,那工具用过一遍之后,大多知道了用途后,再用起来就显得心应手,我也在有闲的时候,也会过来看明宇制作各种物件。当然了早先就见到过明宇造的鸟枪,也算精致,只是这日子用不到那东西,再说现在要那东西却是简单的很,只需向樱桃光智言语一下,比那鸟枪好太多的长短枪都是可以随便挑的。一则用不上,二则实在不愿意和那边多打交道,更何况明宇和对方之间是有些嫌隙的,更加不可能。明宇见我过来,停了手里的活计,知道我心里烦闷,就过来陪我坐下说话、喝茶。其实很多不方便对丸子说的,对明宇说起来却是无所顾忌的,当然了,明宇也是没办法面对这种烦恼的,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那父子的事我和明宇念叨的更多,说的更加直白。我把岳父似是有些要招揽我的话讲给他听,明宇显然没有起急,这么长时间了,自然是知道我后面自有转折,再说了明宇基本上对着的都是我夫妇、东伯一家子的亲人,他的性子还是有一些改观的,不那么爱起急了。我又言道只是看他们的做派,不像只单单是为了我个人的前途未来着想,当然他们可能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尤其是我国人来替他们做一些事,如果是我可能应该会更好一些的样子,说不得还有意外收获。他们所图谋的事,我不想去猜,但想来也瞒不过我,当然了,这也不单单是他们在图谋,这各个列强又有谁例外呢?弱肉强食,不但是自然生态,还是这社会生态,不但在国家间适用,国内也是一样的。你弱小,你就要受比你强大的人的欺辱、压迫和剥削,这也是社会运行的基本法则,弱小就是原罪,一层又一层,就像一座金字塔,你生活在塔底,就永世不用想要翻身了。即使你能豁出命来,你所能触及的也只是你的上一层,境况并没有根本的改观。若要翻身,唯有强大一途,毁了那塔,再建新塔,只要自己在塔顶就好,至于你自己是不是要欺辱、压迫和剥削别人,不是你想或不想、愿或不愿,如果你想要背离那基本法则,那你所建之塔也会很快轰然倒塌,自此之后又将是永世不得翻身。我也是不管明宇懂或不懂,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自己只管吐个痛快,明宇虽然不啃声,只是他一直陪伴我、支持我,从不缺席。我仍是自顾,所建之塔想要稳固,就需要好的黏合剂,这个黏合剂是什么,我也是在找寻当中。明宇也一直只是听,我说了许多,心里也慢慢平静了不少,于是又坐了一会儿,喝了茶,闲聊几句后,就回小楼去了。出来太久,该看看丸子和学生了,还有那客人。” “我回到小楼时,楼下只有东伯他们在忙,我问说是不是我回来迟了,岳丈却是离开了?只说还在楼上,丸子在陪着。我赶紧回到楼上,在书房中见到丸子和岳父还有那学生,丸子却在一旁伺候着,岳父一边看着那学生写出的作业,一边和学生说着话,有时还探讨一些问题,说的是蛮投机的,我进屋他们尚没有察觉,只丸子走向我时,他们才心生感应。探讨问题的二人都住嘴没有再说,丸子父亲看了看时间,说是不早了,要回儿子家,丸子邀他在家里住时,他只不肯,丸子也不好强求。好在那对父子还没有起,我和丸子、学生、姆妈一行送岳父出门,也落得个清静自在。来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口停着辆黑色铁壳汽车,这些年,这东西明显还很少见,不单单是所谓的奢侈品,也更是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寻常的富贵人家想都不要想,是根本买不到也用不起的,只这一辆也不太像是和那国领事馆的那辆。他这购置汽车到底几个意思,我心下有些犯嘀咕,你要说装个电话,甚至设个发报机这些都还是小事还是挺好理解的,汽车这种稀罕的大物件可就不好说了,又不是想买就能有的。出了大门,司机赶紧把车门大开,一手扶门,一手掩着车门顶部,张罗着岳丈上车。岳丈并没有马上就登车的意思,转身对着我和丸子说这车以后就是我们的了,另外又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那学生不错,之后也不管我们的意见,径直上了车。司机关好车门,和我们打了招呼后,开着车走了,只留下我和丸子,面面相觑的。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几个意思,车和学生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事。还有那车我们自己也不会开,是要配专人来开车的,而且那车是要烧油的,我们却又去哪里弄油去?更别说,汽油那是管理的很严格的军需品,到时候需要用车了还每每的又要去找他们,倒也不是说其它途径就弄不到油,只是好像每次都欠了别人好大的人情一样,这加油的事又不是一回两回的问题,几乎天就要加一回,除非不用它。到了第二天的时候,谜团解开了一部分,那司机早早就把车开到门口等着,看我送丸子出门时,殷勤的赶紧把汽车车门大开着,把丸子往里面迎,本来明宇是在后面准备着马车的。丸子没急着上车,只问司机到底是怎么回事。司机答道说是会长也就是我岳父从和那国来时,随船运了一台车,就是要送我们的,然后让他每日过这里来上工,人、车、油甚至维修这些都不用我们费心,只要告诉他,我们想去哪里,他就把我们送去哪里。我们有事忙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等,随时待命,他还负责教出一名司机来,好方便我们自己使用。这真是太贴心了,我知道岳丈对丸子的偏爱,在和那能在车上和他同行者,子女中唯有丸子一人,樱桃光智甚至是孙辈的都不行。樱桃光智顶多是和领事共用领事馆专车,从公务上讲还是以别人为主,哪怕他看起来背景更大,能量更高,但在名义上他也只是领事大人的属员。而这回的专车,就算那樱桃光智也不曾专有过的待遇,却是让丸子率先拥有了,也算偏爱如斯。” 第三十九章 忆往昔(十四) “岳父的心意却之不恭,再说马车也是有不便的地方,至少在干净、卫生、安全、便捷等等方面上,汽车的优势很大,我也很高兴丸子能有辆自己的汽车可以使用,不管这车是怎么得来的,只要真真的对丸子好,我都是可以接受的。我送丸子上了汽车,看起来她也是高兴的很,倒不是那种炫耀,就像是新得到一个大玩具一般,心中充满着新奇、喜悦和激动,也倒不是说她不曾做过,只未曾拥有过罢了,现在这终于也算是有了。司机关好车门,对我鞠躬示意后,就上了车,转瞬汽车就启动出发了,透过车窗,看见丸子正和我招手,我也赶紧的向她挥手致意,紧盯着汽车一点点远去。不想这一幕却是被杨氏叔侄见到,杨彦之不无艳羡的向我贺喜,虽然知道喜从何来,只这喜也仅仅止于心内欢喜而已。明宇看到丸子坐车走了,又赶着马车回了马厩。杨彦之却是被我叫过来的,主要是想寻他帮我搜罗一些可以送给岳父的礼品的信息。我都收了丸子-我一生的爱人这种大礼,又收了如汽车这种明显叫人无奈的礼物,对我而言,虽说汽车这种体现身份地位财富的东西,也远不及我的丸子万一,因它只是件可有可无的东西,真是无以为报。丸子的珍贵在这世上,对我而言,的无可替代飞,无论拿什么我都不会去换的。当然了,世俗人的眼中所见尽是俗人俗事,这亦是无可厚非之事,我自己当然也有不能免俗的地方,丸子受人喜爱、尊重,这又是有什么何乐而不为之事呢。交代那学生一些事情后,就没有管他,我和杨彦之在客厅里说话。我把自己想给岳父送件礼物的事和他说了,也说了岳父的偏好,杨彦之在江湖上门道很广,这些事情更是他拿手的事,之前也是做惯了的,只没有刻意的搜集过这方面的物件。杨彦之问我有什么主意没,我只说就侧重在书画方面,主要是其它物件难免会沾染些俗气,再说有些古件孤品的,自己国内很重要,又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出去一件就会少一件,也许拼图就会缺一块。书画的情况好一些,毕竟这种创作个人一些,影响不会那么大。至于对书画的想法一则要有意义,就像背后越有故事越好;二则名家之作,当然不是非代表作不可。由于这些年国内一直动荡不安的,局势到现在也还不是多稳,而这些个古董书画的都不算多么贵重,反倒不如金银来得实惠,直接可以拿来使用,而就我的积蓄来说,买上一些的话,也还是买得起的。乱世黄金,盛世收藏,这些都是有道理的,再说收藏的话,也只有在喜欢他的人手中这藏品才会有意义,待价而沽之人是不会多看重那些意义的。杨彦之说这下子范围就缩小了很多,书画的话,各有各的不变之处,其中书的难点在于书圣父子或者其他譬如张氏的狂草等等名头很响的人其作品并不太容易购得,而且除了传世的名作,其它的也有些良莠不齐的,况且真假难辨,而即使是真迹,故事性几乎就没有,也只能说一般,只传世名作真是可遇而不可求,除非运气特别好才有可能,所以希望不要报的太大。要选主要选名气比他们稍次一些,或者说在他们圈内名气很大,但世人知道的却不多那种,既经济又实惠。画的方面不好说,主要是各个时期,都有各自的特点,即使是当代的,也有不少名家的作品也不输前人,这主要看个人喜好。” “听他说完,我心里其实也有了些主意。岳丈的性好我了解的不多,我想字画都送一样,原因在于其实和那国在对书画的审美方面,和我们几乎是一致的。书我主选的是麦芾,麦芾是襄南府人,算是我们的邻居老乡,又是宋时有名的书家,只不可以探究的话,他的名头并不算大,也多只在家乡一带有些传扬,其他人就未必知道了,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又很有意义;至于画,我却想的是近现代一些名家的作品,他们的身名不见得就输于前人,不选大幅面的,挑一些扇面甚至是画本,真真是再好不过了的,他们有好些人还在人世间,也仍在创作当中,流失那么几份的话,影响说来应该也有限的很。再说他们一般也不挑买家,有好些人自己都在海外居住的,一些不好的传言也是那些有心人故意为之的。我把想法告诉了杨彦之,杨彦之也拍手叫好,这样他中间的可操作性就大多了,不至于大海捞针一样。我另外还嘱托他,让他帮着注意些饰品、雅物这些女士用品,有什么讯息也和我通通气,让我长长眼,也好让我给丸子送一些有意义的礼物。他都应下了,这些拿手事他答应的也信心满满,说三两天之内,必有好消息给我。我们又闲话了一些家常,不多时他也告辞回了。按理说我是不该把杨彦之叫上门来的,而且还是央求别人给自己办事,他作为杨家在余斛的话事人,大事小情的每日也是忙的很,只是我的一些事也不想让他那些朋友得知,问东问西的,免得麻烦。至于他,我还是放心的,人除了仗义外,好些个事至少是分得出远近亲疏来,分寸、轻重、火候把握的很好,一经提点,脑子也转的很快,能马上醒悟是什么意思。不单单是有颜色,还有胆色,也不唯利是图,至少在我看来是的。岳父来访事毕之后,家务事主要就是要这对父子回德安府的家了,我事前除了和丸子讲过外,也对东伯和姆妈他们都讲了,除了丸子表示了些遗憾,最终也同意了歪,其余人都没有意见的,只是支持我。事不宜迟,送走了杨彦之,再把这对父子送的远远的是当务之急了。午餐的时候,我把最后通牒告知了这对父子,父子两个初时反应得很激烈,就是要耍赖不走,吵吵嚷嚷的。我让周围的人都散去后,对这父子把话说开,而且我要把话说在前面,须得趁我还能平心静气的时候,好好的把事办了,若是待得我不耐,那时需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大家都不好看。听着这话,父亲却是马上闭口,那弟弟却依仗着这父亲的这种称谓,拿亲情大义来压人,说我不当人子。我只静静的看着他表演,没说任何话,他反倒越说越起劲,就差破口大骂了。看着这小丑的表演,我除了不耐外却是无奈,我不再看他,又拿眼睛只直直的盯着父亲,仍旧是不开口说话。这下父亲怯了,看着那正表演着愤怒、痛心的儿子,扬手朝他脸上一个大嘴巴,却是把他打蒙了。住口后,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茫然地望向父亲,不知所措,他的靠山塌房了。父亲悻悻的带着他儿子往楼上去时,我临时叫住了他。看他有些变得欣喜的脸,我只说,我会让明宇送他们去驿站租车,只自此之后,今世最好是永不再见的,生恩我到时自会想法还他。话说的很生硬绝情,什么意思我想他多也是收到了的,只面孔有些扭曲,有些狰狞,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的带着他儿子上楼去了。” “这边事情一了,我就去木工房找到明宇,对他说要他稍晚送我父亲和弟弟回德安府的事,我不会再在那对父子面前露面,又叮嘱他一定要看着那父子租车出发后,务要弄清他们的去向。再回转,只不干涉。即使那父子不回德安,就算是在余斛另觅它地住下,也不用管它,只需把事情弄清楚就好。明宇显然知晓我是什么意思,只点头回应。我这才回了楼上书房,闭紧了房门,诸事不理,寻思着这回耳根清净。丸子又去医院上工,我除了教授那学生外,应该做点什么才好,也好打发一些时间,又不好使光阴虚度。从商、从政这些要是我哪怕曾经是有一点点这方面的想法的话,早就行动起来了,至少比之现在,让人看来我这就只是别人给赏口饭吃的瘪三西席,要是没人捧我的场,我或许就会马上没有饭吃了,更别提养家糊口的了。或要靠以前的积蓄,不济时变卖些家产维持生计;又或是就用丸子挣得的薪水,再从她娘家打些秋风来,也好过得相当体面的生活,小软饭吃的香喷喷的。我自是不太在意外人的眼光的,只是想自己能切切实实的做些事,做些自己喜欢做又算得上拿手的事才行,不是要给别人一个交代,而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如果能慰人慰己,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如果不开始想,不开始着手准备,不着手开始做,那什么事就都不能做,做不成,或者至多做不好,贻笑大方的,那自然不是我想要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同凡俗,我也不例外,一些世俗的功名心,我也是不缺的,也有些想着要流芳后世的心思。” “晚餐叫用餐的时候,我才警醒,一出房门,就见到眉目含笑的丸子盈盈出现在我面前,我这才猛然醒悟,这却是生平第一次太过入神,居然忘记出门去接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带着歉意,和丸子抱了抱,问她一天工作的情况是不是顺利,一边叙话,一边牵着她的手往楼下走。大家又在餐桌前聚齐,那对父子自是没有再见到了,只坐定后,明宇的空位仍在,问道东伯他们,只说明宇尚未归家,马车也还没有回。好险,差点误了事,幸亏今日丸子是坐的汽车,不然,就整个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却是我的疏漏了。用过餐后,我和丸子上楼,我问她那司机怎么回事。丸子讲道那司机是她父亲那边的人,说是已经来余斛好多年了,在余斛也有自己的住处,不过却不是在和那租界,具体哪里,她也没有细问,只要每方便来回就好。又说这人准备在家里训练个司机出来,以应付家里万一要有急事时,不致有车不能用,他会负责教好的,学起来虽说说不上太难,但主要是日常要多练才好,也算比较容易上手吧。丸子问我让谁来学这开车,我想了想,就说还是明宇吧,丸子说果然和她想到一块儿了。东哥倒是也能学,主要是东哥这边有东伯在,不适宜多出门在外的,他要是多在东伯他们身边的话对东伯他们也是更好的安慰,就连在这山上,东哥夫妇也是不忍和东伯他们分离的,即使自己的小家有些缺憾,也在所不惜的。明宇平日里参与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比较多一点,又没什么其它的牵绊,心灵手巧的,想必很合适,这中间倒没有亲疏远近的分别。我把今天安排明宇的事和丸子讲了,丸子只是心疼的看着我,生怕我对这亲人间离别有所伤感,也没多说,只是知道我心里肯定是五味杂陈的。我们夫妇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快子时,才听到响动,知道是明宇回了家。明宇一到家其它的什么都顾不上,就匆匆过来寻我。明宇上楼的响动却是惊醒了姆妈,她出屋看时,就见我夫妇从书房中出来迎着明宇。我还没出声,丸子就当先问了明宇吃饭的问题,这是个很国人化的问题,看来丸子潜移默化的,受到环境的影响还是挺大的,明宇只摇摇头。于是丸子招呼姆妈,她们一起下楼去给明宇准备晚餐去了。我和明宇进到书房坐定,明宇刚要开口讲话,我先示意他且不忙,给他斟了杯热茶,让他喝完茶再说也不迟。看着明宇喝茶,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当先说道:是不是那父子二人假意回乡,中途改道留在了余斛,甚至是在杨彦之的某一位朋友处借住?明宇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这是我预想当中的最坏的情况,我甚至预想过他们带着钱财招摇回乡的时候,被匪人劫财,不舍之余,被别人伤害的情形。我一时无言,明宇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问他可是丁大罩时,他终又是点了点头。” “丁大罩此人是杨彦之的朋友之一,但他的档次品位明显要差的多,他是从他父亲一辈才发了迹的,到底底蕴不足,在商界、政界人脉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的,而是根本没有,更别说这种州际之外的了。他也就是靠着自己和杨彦之曾是同学,又是老乡,又不遗余力的往别人身边卖乖讨好的靠拢,才得以在他身边立足。所以这屡次的接触中,他表现的最积极,见到机会就上,没有机会的,制造些机会也会上,胆子野的很,说得好听点就是胆大妄为,心够黑,手够辣。他也不是不知其中的那些凶险,只是多次尝到些甜头,却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尤其是近些时日来,能和一些以前仰望都望不到的贵人拉上些许的关系,做一些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的时候,胆气慢慢变得壮起来了。似是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把地球给撬起来一般。平日里,我基本上是不搭理他的,他也不敢有什么多余动作,只撺掇着和杨彦之他们同来,也只是认识罢了。只自那父子来后,臭味相投的家伙然寻臭而聚,又分别都得了些好处,都自以为找到了好大的一条捷径,却不知那些镜花水月,都是建立在别人根基之上的东西。别人能给你,自然也能给他人,既能给你,也能从你手中夺走,不但是那些,更有可能是你的全部。他们也不是不懂,只是视而不见,心瞎目盲而已,只需闭上眼睛,就觉得世界都发现不了自己。明宇见我久久没有说话,到底还是说了他送人的见闻,说是那父子假作往回乡路走,实则早早的就上了岔道,绕道到了丁大罩府上附近的一处院落,只叫了门后,就径直进去了的,显然不是头一次来。这地界却没在列强的租界上,却是国内一些外地人喜欢扎堆住的大闸门一带,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鱼龙混杂的,治安环境很乱,时不时的就有凶杀事件传出。明宇也是在见到丁大罩进了那父子所在的院落后,又等了些时辰才回转。他也想帮我看看,到底是有哪些人,在私下里撺掇那对父子,只是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到任何其他第三个人来,而夜色也已经很晚了,料想不会再有其他人再来,这才回家来。” “我们谈完,相对无言,只明宇喝着茶,这一路可是辛苦他了,显然是又渴又饿的。还好,过不多时,姆妈她们把吃食端上小厅来。我让姆妈和丸子先休息,自己陪着明宇吃饭。明宇吃的很香,只是吃完饭时间已经很晚了,再看明宇也累了,就让他把餐具送下楼后,自去休息罢了。我回了房,只丸子在等着我,一直不肯睡。我赶紧来到她身边,只之后对她说很晚了,即使有话也是要等明天再说的,丸子睡眼朦胧的点点头,终是在我的怀中沉沉睡去。我却有些睡不着,把他们当亲人看,显然是不成;当仇人,也是不值当的;当路人,恐怕不是成不成、值不值的问题了。自己所以为的这些个路人,和别人眼中的路人,差别可就大了,他们甚至还不如路人,一个普通路人的生死存亡一般也扰乱不了我的心。只是不值为他们付出太多的心力,终还是要釜底抽薪才好,也免得他们在外狐假虎威的。只要樱桃家不是有意纵容那父子就好,他们想寻人,只要不是那父子,总有大把人可用,没的伤了丸子的心就不值了。不但是他们不值,于我是更不值了,为了那些人,红脸白脸的都上了。” 第四十章 忆往昔(十五) “这一夜睡的并不踏实,只是拿定心思后,就把那些放到一边,自己明显也轻松不少,尽管只睡了半宿,到了第二天精神却是很好。用过早餐,丸子依然是乘汽车去上工,我们挥手告别。明宇到我身边,对我说,左右无事,他想再到大闸门那里去看看,看看那父子都结交的是哪些人,哪些又是什么人。我只对他说不必,我把釜底抽薪的想法给他说了,明宇也说这样是最好的,断了他们的念想。这烦心事本来就不想多想的,有了解决之道就自然揭过不提了。想想这段时间,因那对父子,我的情绪一直也不高,不知道是不是也影响到了丸子,也有对丸子不够关心的地方,想着就对明宇说,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和丸子一起,就像当初我们几个在茗都时那样,自自在在的,随性找个看得过眼的地方就好。说话的时候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只是说完后,想到美鹤子已经不在,心下黯然,也感觉有些失言。明宇却似并没有注意到,点头说好,可是有些时间没有这样了,也是很怀念那时的岁月。我们家去,把事情都安顿好,也言明要出去走走,不在家里吃午餐,让他们在家也自在一些。东伯他们也是自那父子离开后,方才松了口气,他们自是知道生恩难还,虽说多是有些厌恶的,却又不得不遵循着自己的本份,只不好表露出来。我和明宇驾马车出了门,看着时间还早,把马车赶到医院附近,找了个地方寄存后,就漫无目的在周围街上闲逛。路上正好看见那汽车,也遇上了那司机,和那司机讲,要么随我们闲逛,要么就回去,我们今日会和丸子一起上下班的,要是回去的话,明日再来家中接丸子上下班。那司机选择了告别,我们当街分手。我和明宇没有先去医院,就这么闲逛,只今时不同往日,那时的我们都是单身,无拘无束的,虽年龄和经历以及认识上会有一些差别,心思上却相差不多,能玩也愿意玩,还能玩到一块儿。今时的心境和那时又有不同,人也有差异,至少在年岁上那也是有十年之久的往事了。上午的时间并不算久,因为把家里打理好后才出门的,出门的比较晚,只稍稍的闲逛,也逛出了不一样的感受和不一样的心境来。稍逛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差不太多了,就找了个西点店,挑了一些丸子平日喜欢的吃食买了一些,我们就到医院去了。医院里的丸子简直是个天使,娇艳动人又活力四射,在人群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只稍稍的远看,静静的等着,也不出声打扰她,简直是一种享受。当丸子不经意间转身,发现我和明宇正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时,丸子差点高兴的叫起来,只是胳膊一挥,身体小跳了一下后,又觉得不合适,就羞红了脸,实在是手上还带有手套,手里还有工具,不然就似要捂脸了。她这小女儿态的娇羞实在不像是一个年近三旬的女士,只丸子的身形、体态、肌肤一直都很好,即使说是二十岁,也会有大把的人信的。我们只是远观,并不靠近,丸子看了看时间,朝我们招了招手,我们这才过去她身边。丸子和同事们招呼后,先带着我们回了她的医生办公室,丸子的是个单间,至于她是否有资格享受单间办公室,这当中是不是有樱桃家的干涉,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只要丸子高兴、充实就好,而且她越是舒适,我也越是高兴。世上本来就有太多的不公,我是一点都不介意把这些不公可以尽可能的给丸子更多一分。想来这总不至于让天会因此薄一分,地由此厚一厘,我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到丸子这里来,当然也为她感到欣喜。” “丸子让我们稍等,她去净手、换了外套后,就和我们一同离开医院,到街上来了。丸子对这份差事看得很认真,而且她也确实从中收获了不少,所以我需得要尊重她的想法,这样的话,中午的时间并不是那么充裕,没有太多闲逛的时间,就边走边寻。找了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环境也算雅致的西餐厅,我们登门而入。只明宇拧着的、原本是给丸子准备的西点有了一点小麻烦,侍应生原本准备伸手去拦的,可能是感觉有些唐突,才出言婉转地对我们说,他们餐厅也是提供甜点的。这些倒是无伤大雅,只有些煞风景,还好,那侍应生的反应不激烈,应对的也算得当,还不致影响大家的心情。丸子让明宇先把西点寄存在柜台,说她可以当做下午的甜点来吃,算是完满的解决了这个小插曲。要了餐点,也要了些葡萄酒,只丸子下午仍是要上工的,所以她就没喝,我和明宇喝了一些。我平日基本上是不饮酒的,要酒也主要是让明宇尝尝,只明宇好像仍旧喝不惯,于是我们就一人分了些,浅尝即止。西餐的刀叉明宇用的不好,当不是没吃过,只是不常吃,手法显得有些笨,是丸子细心的先帮他切好。我们一边用餐,一边小声地说着话,丸子的情致很高,显然今天的举动让她非常高兴。吃过饭,我们在街上闲走时,丸子一边饶有兴致的左看右看,还一下把我们带到咖啡厅中来,似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些个无拘无束的日子。我们闲聊之中,一般是避免聊起那段往事,只是每每总还是会在无意之中都提到了美鹤子,明宇现在表现的都还好,也很坦然,应该是早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明宇也告诉我们,他也算是想明白了,那些事是不能怨天尤人的,逝去的人仍然活在我们的心中,而活着的人却需要往前看,善待每一个关心和爱护自己的人,争取过好每一天,不留遗憾。明宇的话说明他想通了,我们都为他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对明宇也是有着歉意,他自己无欲无求,把他的时间都献给了我和丸子。只是明宇自己总说,如果没有遇到我们几个,或许他早早的就不在人世了,所以说他到目前为止,也没什么遗憾的。上工的时间马上到了,丸子仍然有些不想离开,我和明宇还是把丸子送回了医院,只说她安心上工,我们下午就四处走走,等她一起下班回家,而且已经让那汽车司机先回了。丸子很高兴这样的安排,说我们放心的出去走,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她可以在这里等我们过来。我们挥手离开,和丸子告别,看到转过头的丸子,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一个夫人、朋友变成了怜爱世人、救苦救难的医者。我们下午逛的随性,明宇又曾动了到大闸门溜达溜达的念头,只不愿因怕暴露行藏而显得猥琐行事的样子,所以也就将之抛到脑后了。书店、报亭、酒肆、烟馆、成衣店、咖啡厅、甚至是误入了澡堂子等等这些地方,有时就是一瞥,有时是找地坐上一会儿,歇歇腿,看看书报、人物、事件,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从烟雾缭绕的烟馆出门,消散了下身上沾染的味道,看看时间,必须要往医院去了,不然丸子就要等我们了。” “我们接上丸子,高高兴兴的共同返家。路上,我们还和丸子谈起了下午四处闲逛的见闻,尤其是说到那烟馆、酒肆和澡堂,丸子是惊异得很,当然了,这些地方基本上多都是男人才会去的地方,她也只听说过,却是未曾见识过。当听说一群不分年龄、不分性别,甚至不分阶层的人,整日的无所事事,只在烟馆内吞云吐雾,很是冲击了丸子的认知。一些看似有钱模样的人,一个个分居在单独隔开憋狭的小亭子里,躺在榻榻米上抽,而看起来不那么有钱的大多数,都集中在阔大的大厅里,不拘是沙发、凳子,甚至有些是直接躺在地上,人与人间是否相识我们不清楚,只那许多人聚集的又狭小、昏暗的地方,居然安静的很,基本上没什么人说话,这也是很奇怪的事。当然了,这里奇怪的地方岂止那么一桩呢?每个人都只自顾的吸烟,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有被赶出烟馆的人,可能是些无力支付烟钱的烟民,瞪着无神的眼睛,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在烟馆附近的街头游荡,遇到有巡捕驱赶的时候,一个个四散开来。烟馆里的烟土并不算多贵,普通百姓大多也能偶尔的抽上几回,只这东西成瘾,所以烟馆里的人很杂,什么样的都能见到,只是正常模样的人少有。其它那些地方就好多了,至少没有那么乌烟瘴气,面貌又自不同。那澡堂子也是一样人间少见的景致,当然不是为了看光着身子的男人,只是和自己在家洗澡截然不同,还有搓背、洁面、修脚的师傅帮你修整,一个个出门后都是干干净净的,神清气爽。我和明宇只是志不在此,要不然,也是要不顾这体面,进去试一试的。丸子听得有趣,也是掩面而笑。” “又过了一天,杨彦之忽然过来,说是正好有一些个古物贩子最近从内地到余斛来,和余斛本地的同行交流,说要搞了一个所谓的内部销卖会,大家互通有无,另外再小范围的请一些人赏买。他算是圈子里的人,人脉广,又有钱,是别人重点笼络的对象。他也给我张罗了一张请帖,说就在今日下午,到时他和我一起同去。我就问他这中间可是有什么门道没有,主要是真假难辨,要是打了眼,一桩美事可能会变成笑谈,吃亏上当的还是小事,茶余饭后的被别人当成,那就太难堪了。再说我这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另外对那些物件的评鉴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幸好,杨彦之也算是这方面的行家,不过他也不是尽知尽识的,他长于祭、礼、实用器中的那些铜、铁、金物件,对书画也是泛泛,当然比我这门外汉要强多了。杨彦之说圈子里那些东西买卖有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就是民不欺官,你要是一锤子买卖,你进不去那圈,进了圈,就得守那圈里的规矩。你欺骗一个握有权力之人,往小了说不是拿自己的营生当回事,往大了说是自家的身家性命,还又有可能牵连到身周之人,往往他们都忌讳的很。所以你表现得越是强势,那些人就会越老实,知道有些人自己是惹不起的,自然也会陪着小心伺候。我明白杨彦之的意思,这个事情倒是很好办,只是不值当深思。我们只要把汽车开过去,他们一个个的都得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轻易不敢糊弄我们。只是他们也不想想,谁家权贵会自己亲自下场到他们那种场合中去;即便是存些玩闹的心思去,多半也鱼龙白服,不会让你察觉到什么异样;这种招摇的当是不多见,当然也不能说没有,或许别人根本不在乎。只这里面有没有些杨彦之的小心思,我是不在意的,让他树立些权威出来,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这人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下午时,我们开着汽车去了福海路的一处大宅,这是个老式的宅院,只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的马车,我们亦是有意落在了后面。门口张罗的人,见得我们到来,显然是惊呆了,忙从院里唤出一人过来迎接。那来人在见到杨彦之从车上下了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就赶忙笑着迎向我们。这下请柬也不用看了,他径直引着我们进了院子。院子很大,屋子却并不算多,只布局讲究,山石水塘造型别致,奇树怪石依势而立,浑然一体,却是一处好所在。引路人说已经开展了,是要先去一边吃茶然后再看展,还是直接去展室。杨彦之看向我,我只说去展室,那人就带着我们直接去了展室。展室设在正宅,这正宅的房屋建的相当高大,是有些仿道观或是庙宇里的大殿的样式造就,平日里也不像住人的模样,有些众人议事的议事堂或是大客栈中的大堂的样子,通透阔大。屋子里面沿东西走向布置了两排长案,长案间距两丈余,案面蒙有桌布,长案百米有余,中间有拼接的痕迹,长案的尽头处是一个独案,和长案无二致,案上放着展示的物件,琳琅满目。进了展室,那引导人告罪,说我们尽可以到处随便看,有什么看中的物件只需和案旁值守的人交代就行,自会有人前来说和。规矩杨彦之自然是懂的,他和那人说了两句闲话后,那人就拱手告辞,走开了。我和杨彦之在展室内四处一边走、一边看,我这下才算是大开眼界,器物、书画、金石等等各型各样,琴、棋、文房用品、印章、杂耍、祭器、礼器、漆器、织品、画本、小说,甚至还有一些名人的手工。当然了,我来的意图是确定的,一边看,一边寻,还好,终于给找到了三幅麦芾的字帖,和人招呼过。至于扇面和画本,看到了不少,始终都不太满意,不是不好,而是立意都是情趣自然,男女情事的多,显然都不太适合送老丈人。杨彦之看了之后,也是摇头,笑说就送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样的,我一听笑了,说这样的话,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打。说笑间,却是被一本《本草全录》的手抄本给吸引,抄本纸色陈旧,保存的却很完好,内里字迹清晰,字体纤细,功力却不算高,有些粗糙,但贵于书面整洁,整体看有种美感,纸质依然很坚韧,没有粉化、虫噬的迹象。只字迹看起来和当今又有些差别,行文习惯也有些不同,内间或有些插画,画的也很潦草,和刊行有差,抄本著名的是次珍李。书上的内容,本身并不新鲜,是日月朝时医家时珍先生所编就,后世都有刊印行销。行销本也分好些年代多个版次,甚至也曾有行销本远渡重洋的,在国外有些人手中也是持有的,这中间也有些人收了一些不同行销本,自己留存,抄本样式的倒是少见。意动即行动,这书是要送给丸子,她当是喜欢的。又选定了一样,心情大好,在后面接着看的时候,一时倒是看到了一些剑、匕这类兵器,心里一动,把这送给老丈人,他该当是喜欢的,而且杨彦之对此还有些研究,越想就越是感觉不错。我们国家一向有英雄、侠者配宝剑的说法,宝剑又不单单是兵器,还更是权力的象征,这个文化意义也是不小。送宝剑这其中的寓意他应该懂,只是夸他是英雄、侠义、权力,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心中这点小心思一起即消,自当是奉承他了,毕竟现在还算是融洽的长辈嘛,更何况对丸子那是没得说的,必要的尊重还是要的,更何况有些也是基于事实的。我把这想法说给杨彦之听,他对这想法表示认可。于是就托他替我从那些物件里面挑选一些合适的东西,因他也算是这方面的行家,正好让他挑一挑,过过眼。我在案子上发现了一把匕有点与众不同,感觉有些意思,于是拿起来看,杨彦之则挑好了一把剑,我把匕也递给他,让他也看看,他拿起仔细看过后,只对我点点头,说现在不方便继续分辨,等下大家谈时,再看看,我点头应允。这回任务的前期看起来很好,此行的目的大部分达成,后面应该就轻松了些,这中间杨彦之也替自己挑了一些物件。整个展室的重头应该是中间的独案上放着的两件物件,一件是个玺印,说是宋北时期,某个皇帝侧妃的官玺,这妃子在史上也曾权倾一时,影响不好说,褒贬不一,不过史书上多是负面,只是即使到了现在,仍有这侧妃的一些故事传说在民间流传。另一件是一个圣旨卷轴织物,是末朝中期,天下正是中兴时,永正帝教化百姓所用,是申饬的名教罪人责己诏。只这织物并未打开,用锦囊包裹着。全场物件的来历,并没有人来说明,只因是于御用有关,所以这两件是身价倍增,尤其那诏书更是有研究价值,在那些专门研究永正帝这等人物的手里,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不过这些于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也不太在意。慢慢的转遍了全场,又选了件金凤碧玉簪,凤是黄金铸就后琢磨而成,活灵活现的,镶嵌在碧玉簪体的顶端,碧玉通体水冷云纹,整体看这簪子也是美轮美奂的。作为实用器来说,带在头上,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那可就会摔坏,不如全金质地结实耐造,当然了,拥有者又有谁会在意它碎了又如何呢?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倘若是全金的话,耐造是耐造了,可又显得俗气、寻常了,一般没有其它含义的话,是不值当拿到台上来展示的。” 第四十一章 忆往昔(十六) “自此,收获已满,杨彦之也给他自己搜罗了一些物件,不过种类也比较杂,只看来也大多都是他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物件,我是个外行,自然发现不了其中的特别之处,不过他自己倒是挺欢心的。他却是不贪心的,选的也不多。终是看完了全场,见再也没什么可以再看的了,我们就出了展室,杨彦之在前面带路,去了一侧的隔间。隔间里有四五个人看来也是刚聚齐,正在等着的样子。我们一入屋,早先引导的那人赶紧起身给众人介绍,杨彦之他们都认识,我自己这里也只说葛姓。那人让人给上茶,然后又让人把我们选中的物件全都送到这里来。一见之下,那几人大概是没看到有自己特别在意的东西,似是也松了口气。在说起具体的物件时,原本他们对外是不说出处的,因中间可能会有一些阴私之事,只对我们看似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在都是来路清白之物。一件件的物件大家过目,中间就有人悄悄的撤去了一些物品,剩下的这些,请了原主人一一说过得宝的过程,多是在破落户或是物件本家落败后的遗物,这些人应该也都是这行当里的行家,至少可以分辨得出一些古旧或者真假来。还好,我所想要的那几件物件中,居然没有一件赝品。意外之喜是那宝剑和匕也算是有来头的,宝剑是末朝时期曾经的一个高官的佩剑,剑的工艺和火候不清楚,只他后来因夷狄说,带领部下反了,兵败身亡,佩剑为原部下拾得。这人的后辈因生活艰难就售出了,倒也不贵,主要是因为收件的货主对造剑工艺火候也不懂,铭文在剑身根部,也不似史上有名宝剑的样貌。只对剑鞘有些研究,至少剑鞘算是个好东西,所以价格压的也比较低,那后辈估计也是困顿急了,反正比新打一把剑贵了不少的样子,也就没太计较出手。另一把匕即便是货主也是不晓的,只看造型迥异,和现时明显不同,有些像剔骨尖刀的样子,模样有点丑,只刃口风寒,锐利无比。货主当场拿了一沓约一分高的宣纸在木板上展平压实后,平放在地面上,平伸胳膊,用两个手指夹住匕柄,把匕刃尖向下自落。那匕应声而落,直接穿透纸张后,扎再木板上后就矗立不懂,尚有差不多一半的刃身露在外面,这锋利程度令人咋舌。匕柄估计是货主后来寻了匠人新制的,和匕看起来并不协调,只是方便手握。这匕确实是一屠户售出,他只说是祖传,除了锋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是试着卖出,改善一下生活。这货主也是喜欢这利劲,见也是个旧物件,要价又低,就当个玩意随手就给收了,只手柄处油腻难清,清理干净后柄身凸凹不平,也不像是铭文的样子,拿在手中又有些膈手,就寻了手巧的匠人做了个,日常当做防身的实用物件,这回摆出本来是凑凑数用的,不想被我瞧中了。这些个物件价值都不高,高一些的是那字帖,一共有三幅,只这些东西不当吃又不当穿的,在动荡的时局下,不及金银来的有力。字端笔正的是两幅诗帖,写得很随性的是个杂记,都是从同一个破败家里收来的,都是真迹,看看里面传承有序的印章似也在佐证着这些话,只没有什么大家、名家,传的手数也较少。三幅作品里面只随性之作更得多人喜欢,可能与麦芾癫狂的性味有关。一番探讨之后,所有的物价都给估了个价,其中的《本草全录》和金凤碧玉簪他们的意思就是送我们了,可能是他们也一直留意我对这两件物事关注的时候要更多些,另一方面货值确实也不高,就想送一份人情。我只说不必如此,也不太在意那些事。杨彦之给他们汇了钞,都是他们原州大商号的通票,当时市面上虽有些新开的银行,只这是新奇的事物,大家都将信将疑的,还在观望中,所以多还是用些老办法。事情办完,他们原本准备留我们用餐的,我们确实没兴趣,另外展会的客人很多,总有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不好把营生完全给放一边,只说日后再聚,我们就出门了。他们热心的让人把我们购得的物件包裹好,又送到车上来,我们上车出发之后,还见得那几人愣愣的在门口和我们招手再见。” “汽车往回返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挑选物件的时间并不算长,价钱上那货主给的也都比较实在,也没什么价好还的,也是不费时间,主要是讲述物品的来历和展示物品的特异,有些费时,不过这些都开阔视野,增长见识的好手段,而且另外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算是见证了一部分的历史。虽然也没什么用,又不把它当营生,只当是乐趣了,不过都还是蛮有意思的。在车上,杨彦之有些兴奋,上车未久,他就张口欲说那匕,还没说出第三个字时,我只示意他不要讲这个。这倒不是我看出了什么,只是有些话却是不方便给第三者知晓。他当即醒悟,顾左右而言他的,尽说些他挑的那些东西,那纹饰,那铭文,那造型等等的,都是不多见的,价值也不小,应该是物有所值,说得眉飞色舞的,听起来也很专业的样子。杨彦之的言语给我提了个醒,这个匕应该是有些讲究被他发现了,想来该是个有来头的物价,不像那宝剑,虽说看起来来头也不算小,也有不少事说的清,但也未见引起他太大的兴趣,由此可见,那匕必有独到之处。到了家,见到杨彦之的马车也正在门口等,估摸着丸子已经早回了,我有些焦急,就当先而行。杨彦之在车里拿东西,那司机随后帮着把我购得的物件一起送进屋,被东哥接过拿到楼上书房去了。稍后,却是杨彦之带着自家车夫随后跟进来,手里拧着他今日新购得的一个香炉,一个天尊道像,体型也都不算太大,只拧起来多少还是有些费劲的。他说这是今天送我的礼物,也没包装,就这样直接送了。正好明宇进屋看见,不待东伯接手,一手一个,自己接过后,就也往楼上去了。司机和我们告辞,杨彦之也要走,我本来是准备留他们用晚餐的,只都不肯留下,只好送他们回了。这送客出门时,看看马车,再看看汽车,心想送佛送到西吧,让他排场一些也好,今天也是辛苦一天了,汽车明显比马车舒服的多,今日又是帮忙,还倒贴礼物,害得我好生过意不去。于是就拜托司机一回,让他送杨彦之回家。杨彦之也没有推辞,在这全余斛地界,能有汽车者,比两只手的手指头也多不出几个来,这心意当也是足足的了。看着他们里消失在暮色当中,再看看四周,已经是到了点灯时分了。此时,电灯在余斛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轻轨电车都在街头跑了有好些个年头了的,东伯过来锁好了大门,我们就一起往小楼去了。” “我们一进屋,丸子就让我去洗手,说餐食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歉意的看了看丸子,赶紧动作起来。用过饭后,我和丸子一起上了楼,把今天新购得的准备给丸子的东西都拿给她。丸子见了那《本草全录》果然很激动,她学的是西医,但是在药草上,其实和那国也是有这方面传统的,丸子也有涉猎,家里甚至也藏有好几种《本草全录》的刊行本,只这一本明显是特别的。丸子打开书,粗略的翻动着,盯着插画看个不停,激动地说她还从未见过此等手抄本,更别说这手抄本很特别,明显不是某些爱好者或是膜拜的后人心血来潮之物,那插画也是很珍贵的东西,描绘的细致、传神,不像随手之作。至于另一件金凤碧玉簪,丸子也很欣喜,只是两种喜各有不同。丸子回到卧室去,把头发重新梳妆了一遍,用这簪把头发扎好,然后又回到书房,转动身躯,展示给我看。其实,她推门进屋的时候,金凤随着步伐摇曳,再配上丸子高挑挺拔的身材,妖娆多姿的躯体,顾盼留情的眼眸,娇羞可人的装扮,精致细腻的面容,配着屋里的灯光,真是令我沉醉。随着丸子转动的身躯,沉醉中不知醒,只在那海洋中载沉载浮的,甚至于我自己起身抱住丸子时都不自知,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吧。我们相偎而坐,把今天购入的物件都一一展示给丸子看,还把那展会的情行和逛展观感以及那些物件背后的故事全都讲给丸子听。丸子听了后,也是很感慨,这世事无常,任凭你多大的英雄,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荣光不再,更有不肖者,多少年的积累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一地鸡毛。” “在送礼上,我感觉送帖三副有些不合适,主要是我们传统中有事不过三的讲究,并不是什么好事,而这一下送了三幅,是不是潜藏着以后就再也不送类似东西的意思?本来一桩美事,反倒搞得大家不美气,留下一副也好,丸子平日里也是有练书法的时候,自己没事时赏鉴一下,也是雅事。同时,麦芾作为咱家乡人,他的作品无论送人还是自己留用,都是美谈。那匕毕竟太过阴邪,失之堂皇,却不好拿来当做送长辈的礼物。把心内的想法也说给丸子听,丸子也点头同意,就一起在家乡人的三幅帖中挑选适合的两幅送给岳丈。我们观感一样,选取的居然是同两幅帖,都不由相视一笑。一副字端笔正之作,一副随性之作,我笑称其为正邪相济、雅俗共赏。丸子听后又是嫣然一笑,只把它当作笑谈。至于那宝剑,剑本身背后的故事已经不重要,只说它有些来历,至于更多的就不太清楚了。我又把我国文化中关于宝剑所蕴涵文化意义和有关英雄、侠义、权力象征之间的逻辑也都讲给丸子听,算作锦上添花。有关剑文化,世界范围内的有关权力方面的意义都相差不多,英雄和侠义是我国地域特色,和那国也有这方面的类似的讲究。丸子若有所思,似是在想她父亲有关这方面的喜好,还是点了点头。我笑对丸子说宝剑赠英雄,美酒送佳人,看来以后要多搜罗些美酒送给丸子才好。” “事情只得这样了,也不想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讨好岳父,他在余斛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再说那些东西,他也未必能看得上眼,只是表达一下我夫妇的心意罢了。正好次日也是休息日,也不是丸子轮流值班日。索性和丸子商量着,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给岳父送过去,免得他突然离开了,一场准备也是空掷。只是当时时间也不早了,不便联系,所以到了第二日一早,丸子就给岳父去了问安电话,顺便把我们准备今天过去看望他的事说了,岳父亦兴然应允。我们用过早餐,准备出门前,却是杨彦之的电话到了。他问我今天可有有什么安排没有,他有些事要找我聊聊等等的,我晓得他的意思多半是要说那匕的事。我也就把今天准备给老丈人送礼,又特意把送剑和两幅帖的事也告诉了他,问他可有什么其它提议。闻弦歌而知雅意,显然他也是收到了我要传达的意思,只说挺好的,又说晚上再过来拜访云云,我也感觉答应于他。打电话也未花费多少时间,我们就早早乘车出门直奔樱桃光智家去了。” “岳父果然在家候着,只丸子的兄嫂都不在家。我们夫妇献上宝剑和书帖,就端坐对面也不言语。岳父先看书帖,一幅一幅的细看,书帖的张型并不大,字数都不多,只是他看的太细致,太认真,还要佣人把放大镜拿给他。看一遍,再用放大镜看一遍,看每个字,看每个字的运笔,看每个字的笔锋,看每个字的结构,重点就是每个字都看的很细,还来来回回的看,遇到同样一个字的,看起来还会对比了反复看。看完文字还看印章,甚至书帖上其他人偶有题墨等等的,他也都不放过。我和丸子面面相觑,一幅书帖横竖也就那么几十个字,他这来来回回的都快看大半个时辰了,还没有罢手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我们说,那确实是个好东西,应该是麦芾中年以后的作品,字里行间透着落寞、寂寥和癫狂,压抑之中,突显奔放,有矛盾、有对立、还有不拘,更多表现出来的还有不甘。这是那副随性的作品,这老头居然能从书帖中看出这许多东西,看来他不单单对字有很深的认识,对人也了解到很。说到这里,我却有些惭愧,这外国人都能成老乡的知音了,我这乡党对此不说一无所知吧,只能说是知之甚少,况且他都还能从字里行间的看出而不是读出麦芾的境遇和情绪、人情冷暖来等等的。尽管不知真假吧,至少说的很像那么回事一样。丸子把麦芾却是我们老乡近邻的轶事讲给岳父听,他听后感觉也是很有意思。岳父大约看出我们的无聊来,这都半个时辰多了,才看完一份,也晓得我们对这些个物件的兴味不大,只能说图他所好,这马屁算是拍对了的,就让我们自己在家里随便转转,他自己慢慢看,看完后再寻我们说话。丸子一边答应,一边笑着对他父亲说也要等他看完后,给他讲一讲这些物件背后的故事。岳父一听之后,也是一笑,只这笑容平日里可是不多见的。” “因各式各样的缘由吧,我平素是不大到樱桃光智家去,也不愿意去,只这样的,又造成了丸子去她兄嫂家的时候也不多。并且每次即便是去,也是来去匆匆的,说完话,办完事后,旋即就离开了,这回却是有时间来细看看他家中的情况了,以前倒是没怎么注意过。我们一边参观这大舅哥的寓所,一边评头论足的,哪里好,哪里有些不方便,哪里可以借鉴,哪里又可以避免,一方面看,另一方面是比较。只显然大舅哥是按自己的习惯来的,除卧房和书房搞的是和那式内饰外,还设置了一间道场,只不算太大,里面放了一些和那国剑道的用品。其余客房、会客厅、餐厅、厨房等等一些个地方的,明显是西式的,基本保持原样,改动不大。每个人的喜好和取向不一样,所以也无所谓高下,只能是借鉴一下罢了。二人世界,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相向而视就已经很好了,更何况还有这别样的房屋摆设,手牵着手,走遍了房屋内外。时间似是忽然一下逝去,大门开阖的响动把我和丸子从沉醉中惊醒,原来是丸子的兄嫂回家来了,同行还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另外一个是位中年妇女,看起来是个帮佣,时不时的总盯着两个孩子,防止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在楼上见到他们时,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我们,对我们挥手示意。我和丸子也赶紧下楼出门去迎接他们,见面就相互行礼问好。丸子见到两个小孩后,显得格外激动,她嫂子也赶紧让两个孩子给姑姑行礼问好。丸子上前抱了抱男孩和女孩,末了,还牵住了那小女孩的手不放,小女孩也不怯,只大方的让丸子抓住。大家簇拥着进了屋,当樱桃光智问起他父亲时,丸子对他指了指书房。樱桃光智却也不敢去打扰,只和我们说着话。另一边丸子的嫂子却催促着让孩子们去洗一洗,两个小孩和我们行礼后,就被帮佣带着去了。我们在客厅里说着话,一说之下才晓得,两个孩子却是趁着暑期过来看望父亲来了,也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见了。只是我们从到这家一直到现在,至少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岳父也一直都未曾告诉我们,他的孙子孙女过来的消息,看来是个惊喜了。那男孩在我们离和那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转眼都快成大人了,小女孩粉雕玉琢一般,是第一次见,却是后来之事了。一边感慨时间匆匆,一边感慨世事变迁,谁也不曾料想到,当初在和那国时,大家多都还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这回在余斛,境遇却又各有不同。不但是时间、地点的变换,对他们而言,却也是从本国又变成异国他乡,唯一没变的是强弱对比,偌大的帝国还是被这撮尔小国欺侮,割地供银。本来他们也是准备通知我们过来的,正好我们早上来了电话说过来拜访,是岳父接的,岳父没说,他们也不好提,所以没刻意说起,只这下惊喜的效果显然达到了,我们却有些尴尬,没有给小朋友准备礼物。” 第四十二章 忆往昔(十七) “我们在客厅里说话,孩子们洗完后也来到身畔,正说得高兴时,却是仆人过来说,岳父请我和丸子去书房。樱桃光智是一头雾水的,整个上午我们在家里闲散的四处看,老爷子也并不一起说话,现在人多起来,也热闹起来了,正式聊得高兴的时候,他反倒请人离开,陪他说话去。不过他也不敢问,对他父亲,他是敬畏的多。我们刚才忙着叙旧,一直也未来得及说起礼物的事,看樱桃光智那好奇的目光,丸子笑着给他解释了上午给岳父送了几件礼物的事,说他只自顾着看了,没来得及和我们说话,这下却是连他夫妇都有些好奇了。因也不是什么紧要私密的话语,所以丸子就拉着小女孩的手,我们一起到楼上书房去了。樱桃光智没能按捺住,也拉着儿子的手,说是要他给祖父行礼,也上了楼。只余丸子的嫂子,她却是到厨房去了,看看午餐准备的情况,这下大家也都各自散了。我们进了屋,岳父显然也看到了,对着行礼的孙子、孙女只微微点了点头。丸子嗔怪岳父,说他不该不提前说侄子、侄女前来之事,让她这姑姑和姑丈一点准备也没有。这时,岳父反而笑了,只慈爱的看着丸子,又招呼大家坐下。用手指指着那案几上的三样礼物,岳父还是先从书帖说起。说起书帖时,早先讲过的那份随性之作略过未再多说,只说了另一份端正书帖,说那一份应该是麦芾年轻时的作品,正是朝气勃发,踌躇满志之时,带着对将来的冲劲和向往,执意身正行端,不畏艰险,一往无前的豪迈,只是多少还是有些莽撞,在书帖中也多有体现。只是他的基本功很扎实,笔力大约是因为年岁的关系还显得尚没那么老道,也还没有真正形成自己独有风格的时候,稍稍有些临摹气在里面,但胜在那一股子锐气,那仿佛无所不能的冲劲,也算是上佳之作。两份书帖结合起来一起看,仿佛看到书者的大半生,起落无定,人生浮沉,故事的完整性很好,单一份却是显得有些不足的,虽说那随性之作从书法或是故事本身来看应该会更佳,但那也只是书者本身经历的一小部分,不算完整。听到岳父这么说,丸子把我当初的笑谈-正邪相济、雅俗共赏说给他听,这一下,把这一贯严肃的老头都给逗笑了。他却说那么说也是可以的,只是会显得有些不正经,不是从一个书者、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角度出发来看的,若只从赏玩来说,还算贴切的。顿时把我羞臊的面红,惹得丸子咯咯直笑,老爷子这回却装起大尾巴狼来,只看着丸子。旁边这爷仨显然也不太懂,只是从刚才言语中的各路点评角度出发,也是笑不可遏的,小孩子更是不懂,只看这儿都在笑,就连一向严谨的爷爷都笑了,自己也就跟着笑了起来。说笑了一阵儿,岳父又不严谨起来,他指着宝剑,笑着问丸子,说那个可有什么讲究。丸子就把宝剑的来历以及宝剑中所蕴含的有关权力、英雄、侠义都说给岳父听,当然对宝剑本身的情况也做了些说明,就是从剑鞘识起,其它都是不知。岳父看起来这方面也是行家,听完丸子说的话,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说那宝剑的事,话锋直接朝向我们,说你们啊,都多大人啦,还总是长不大,和小孩子一样,行侠仗义、英雄、权力情结这些不是你们这时该做的梦。他的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笑声,这下竟是把我自己也给弄笑了,这屋子里是遍地笑脸。和丸子一起共度了这么些年,一直卿卿我我的,不但忘了自我,竟是少时的向往也一直延续至今,好像是一直一本正经的生活,却忽视了岁月流逝,年龄增长,心智蜕变,人间兴衰,只保留了那当初的一份赤子之心,认真生活。” “说笑归说笑,待说到那宝剑的时候,岳父说当初那货主的眼光应该还是不差的,那剑鞘比那剑明显要名贵的多。大概是原来相配的名剑要么损毁了,要么遗失了,只单留下这鞘。剑却是后来配的,虽也是名家之作,但显然不如原本那柄,只是剑和鞘贴合做的也算不错,剑本身也算上佳,但年代历史和制作工艺上还是有些不够完好的。他指着书房角落里他用来试剑的草扎给我们看,说剑还是不错的,制作工艺也不差,也是把名剑,就不再抽出来给你们看了。剑上的铭文应该是泉川,只是估计那匠人不太熟悉篆书金文中那字的写法,结果把个泉字给写差了,岳父自己也是用笔在纸上来回比划了好半天才醒转。说那铭文有点奇怪,我只怀疑匠人即使识字不多,只是那个匠人明显是要自己题名的,题名之字当该是烂熟的,不应该有写差的事。只岳父说的斩钉截铁的,搞得跟真的一样。他又说这该当是早期匠人制作的泉川宝剑或者是某个传承弟子的首作,只比传世的那些相差仿佛,不过应该也算是珍品,尤其这错字也为这剑增添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该是更有意义的纪念之作,也可能是朋友间的嬉闹。有关这剑鞘岳父却是说不清,也不晓出处,只知是从汉东晚期,最早是有一些宫廷匠人开始使用这种工艺。只是这汉东亡国得很快,于是就又有一部分慢慢传入民间,不过又因为民间的制作基础较差,应该做不到那么精美。唯有宫廷里还能有一部分的原始工艺存留,只水平该比不得前代,也可能是有些关键的匠人失落了,所以有所缺失。只看当前这剑鞘,想那传世的工艺实在是太过精美,藏锋之余,又增添了许多灵动的美感,造型也多选取汉东时普遍使用的金玉相间、赤云纹饰,当是汉东末年宫廷匠人所出之物。这些传世的工艺据说在盛唐时代末期时就已经彻底地消失了,中间存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世人知道的也不多。随着战乱,天灾人祸这些,世间总是会有些事物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他说得言之凿凿的,看来在这方面应该是很有研究的,只看他这么了解我们国家各个时代的历史和人物轶事,对许多即使是我们本国人都会忽略的人事物,他也都能信手拈来,表现的游刃有余,真是细思极恐。他,一个国外大组织的会长,并不是专门研究我国历史的学者,表现的却并不比那些学者稍差,甚至犹有胜之。不过这些与我个人的关系来说并没有多大,家国事那些是位尊权高者的游戏,更关切到的事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如果他们说是其他人或者说每个人的责任,那是他自家胡柴,那就是纯粹的无耻之尤,如果说获益少的人反而责任更大,人们为何还要争抢这益处呢?我只是这沧海一粟,所能做的和能做到的也都极其渺小,唯需要的时候,尽份力而已。由于丸子的原因,有些两难之处,我要做的极端的话,对她何尝不是一种伤害,这亦非我所愿。我自家不去做那遭人唾弃之事,只维护好自己家人的安危足矣。祈求天下太平?老天也不会答应的,因为你的所求远远超过了你的所得,不公允之处却不好拿来哄骗那无所不在的天。” “这一番说,用了不少的时间,丸子的嫂子也早早到书房来,只一直没有开口打扰,这回见话题已了,就赶紧说餐点都准备好了,让大家下去用餐。岳父看起来兴致蛮高的,用餐时,少有的当着儿孙的面喝了些清酒,话语比平时也多了不少,餐罢还又把我和丸子叫到书房说话。岳父说的也没什么新鲜的,主要也是问问我们的日常生活以及今后有没有什么其它打算。只是一开始聊起了生活的时候,就问起丸子的身体以及上工情况,还说起了孩子的事情,气氛就稍微有些凝重。孩子是每对夫妇都绕不过去的坎儿,也是双方父母最关心的问题之一,这最朴素的延续繁衍事,世间都一样,就连位高权尊的会长大人也没有例外。丸子有些羞的脸红,只不知是羞臊还是羞愧,一时没有说话,她对当年莞城之事的心结也一直没有放下。我赶紧岔开言语,说我们都还年轻,有个小孩还打扰我们的生活,不着急。再说我这边今后的打算还没定型,等想明白了,晚些时候再要也好,到那时候都整理的清清楚楚的,生活上也会轻松不少。又打趣他上午才刚刚说过我们还小的,下午就转过头来催生了。总算是把话题绕过去,不想岳父又问起了一些我教授学生的事,这些方面倒是没有不可对人言的地方,再说因材施教、博闻强识一类的也不是新鲜事。说了些大话套话,又讲一些很细节的事,其实教授学生和在组织里掌事差别不是太大,道理也都是相通的。维持组织的正常运行,你也要选拔适宜之人办合适的事,势弱时还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只有话事人和组织的中坚力量目光长远、目标坚定,组织才能蒸蒸日上,所说的这些也尽是是识人辨事、胸怀、见识之事。岳父也是有同感,说起的事也算对脾气,所以也说了好一会儿的这方面的事才把丸子的事给对付过去。不过说到兴起时,他仍是旧事重提一回,要我去帮他做事,他可以委以重任,甚至可以让我独当一面,自己便宜行事。我知道丸子心里是有一些期盼的,只是这事,我却是万万不能应承的,心里对丸子说着抱歉,口中仍是推脱,说自己受不得那约束,也抗不下那份责任,而且也闲散惯了。无论岳父怎么说,我只是不应,只不好说那么直接,只顾左右而言他。丸子虽然不知道我心内的打算,可能也有些惋惜,那是他哥哥们都未曾有过的好机会,但她一向也惯于尊重我的意思,并没有从中说合。锣鼓听音,说话听声,岳父虽有不甘,但还是放弃了再说。他从书桌里拿出一个盒子来,说是给我们的回礼。丸子打开看时,却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通体银光闪闪,小巧可爱,另有一匣子弹。丸子疑惑的看岳父,岳父说是给她防身之用,以备不时只需,又让我教丸子使用。余斛的治安虽说不上好,治安事件频发,凶杀之事也并不鲜见,但是否已经到了连普通人都需要用枪防身的地步的程度,我却说不好。只是这终对丸子来说是好事,而且丸子也算不得普通人,遇到危险情况有些必要的防身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小自然是首选,便于随身携带,还便于在危险临近时击发,确实是再好不过了。一时话也谈完,我们就下楼去了。在樱桃光智家几乎待了一天,谈完话,丸子又同午憩后的侄子侄女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离开的时候还有些不舍。我和丸子终是告辞离开,也约定了孩子们上门拜访的日期,就回了家。” “晚餐后不久,却是杨彦之上门来了。我和杨彦之去了书房里讲话,显然经过一天的沉淀,他的情绪也明显舒缓下来,只是从他仍旧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出,这匕想必来头不算小。坐定后,姆妈给上了茶离开。杨彦之见房门关实,脚步声远去,才开口说了那匕他初时并没在意,只是在被我拿起观摩后,他才多了分注意,后来突然醒悟,这应该就是史上最有名的那把,所谓图穷匕见,就是指它,徐夫人之匕。我是感到很奇怪的,这匕的形制并不符合那时候人们的审美,那时的兵器多是方方正正的对称形体,中间宽厚,渐至沿薄,两侧开锋,匕也是小号的剑的样子,即使那戈,刃尖部分也是这种小号剑的样子,只为了增加先敌进攻,给加装长柄同时又减轻重量方便操使。这种似剔骨尖刀类刀形象的在历史上没怎么见过,也没听说过。我说出心中的疑问,那些问题杨彦之以前应该也曾想到过,所以他说的也很有条理。他先说那个时代,然后再说那个时代的兵器,再从制作兵器的人,又回到说兵器本身的事,说他也参考翻阅了很多的古籍,甚至还有一些民间传说,后来也早早有了怀疑,只见到这匕时有豁然开朗之感,另外在匕上也有点新发现,才感觉自己更有几分把握。今天又是兴奋的查了半天的典籍,就越发地认定,就是它了,徐夫人之匕。那个时代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对兵器而言同样如此,各式各样的不符合那时审美的兵器在所多有,你比如说锥、斧、钺、勾、叉等等这些,出个这种形制的兵器也不奇怪,再说它也不是提供给军队用的制式兵器,它就是给私人铸就;还有那时的铸铁技术只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中,那这些人又是以什么来维持生计的呢?只靠这零星的剑匕的也维持不了吧?承制军队的兵器,恐怕那是有门槛的,一个要你敢造,第二个要有人敢买、能买,所以日常肯定多是以农具、家用器制作修补为活计,他接触的人多是实际使用人,别人依据使用经验来要求你给他赶制物件,所以这可能就是这匕的出世背景,说不得它还就真是屠户所定之物也说不准。这自是笑谈,曾经有一些野史描述过徐夫人之匕的形状就是现在那样子,只正史里一直也未提过,还有在徐夫人生活的芦地,也就是现在东山省一带,那里一些地方,也有民间传说说到那匕的形状如此。这都不是最关键的,主要是那匕柄上外露的一点隐隐约约似是铭文一样的东西让他起了疑心,要知道,那时候各个诸侯国的文字并没有大一统,各地也都有自己的书写习惯,不过芦地的文化发展是当时各国之冠,它影响了后来大一统的帝国,所以在文字的发展上有些一脉相承想关系。那个似铭文的东西一多半被后面镶的手柄遮盖,只露出的部分的字体,到底是不是还真不好说,而且痕迹非常的浅,另外徐字的篆书有些和甲骨上所书徐也有些不同,不过从甲骨到篆书的过度来看这徐字,尤其是上面这部分,明显是有着演变的痕迹,很多的学者也未必知晓。要确认这一点,只要把柄给去了,把完整的铭文显露出来,就能进一步确认了。再是后世的铭文,有点眼力之人都能识得,要说那货主也不知,就是侮辱别人吃的这碗饭了。另外就是古物的一些鉴别知识了,看出土地,看工艺,看材质,看形状等等一些,徐夫人用铁,肯定是在芦地就近取材,芦地之铁锻打铸出后,颜色、光亮、锈蚀甚至打磨后刃尖迎光的返影等等的特点各有各的不同,芦地也是自有特色的,在当初逛展的时候,杨彦之说她就已经确认了的,这也是他的第一印象。在说到匕的古时用法和近代现不同时,他说近代只多强调隐秘、便携,古时除了这两点外,还有一点是威力,所以往往配合链条或是绳索使用,柄的根部应该还有环状的结构,有些类似于现在的梭镖的造型,可能是后世使用起来有不便的地方之一,也或者就慢慢演变成握把和梭镖这两类吧。这话说得我将信将疑的,只是大晚上的也不方便弄那匕柄,只有待天明了才好。说了这许多话,天也比较晚了,他就回了,只走前把他先前垫付的资金交还给他,另外约定第二日午后,在明宇的木工房里,把后配的柄套给去了,以观全貌,让我们一起共同见证我们所以为的珍宝出世。” 第四十三章 忆往昔(十八) “第二天,丸子仍然是要上工去的,学生依然要过来请教学业,于是送别夫人后,我也安心教育学生。待得午后,布置好了作习,就带着杨彦之到木工房去了。上午就把匕交给明宇了,曾问他是否有把握把柄部的去掉而不伤内里。明宇说可能包镶不易,但要做到无损破坏,却是很容易的。明宇说话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只建设困难,毁坏易,让人心生不少感慨。偌大的盛世园林,用了十数年的建设,美轮美奂的,只破坏起来只需一场兵灾大火,要不了三两天的功夫,就只剩下断垣残壁的满目疮痍。杨彦之过来的时候,手里还带来一沓龟甲拓片和小篆铭文拓片,一同看明宇动手把去掉。明宇去的很小心,其实他上午时也是研究了过的,找到了不少的空实交接,也把空处标了出来,这也方便下午的操作。之所以等到现在,也是怕出了差错,有人在一旁看着,有些提点意见也是便于把事情做好。明宇先用火烤或者浸泡等等的方法,慢慢把匕的各处细节都清理得很干净,然后再用工具或轻挑或撕扯或轻击那,先从接缝出着手,一点一点,慢慢的就使得整只匕渐渐露出了全貌。柄端的穿物孔也是很显眼的,和杨彦之料想得一样,只早先被包镶着,不得见。然后要看的自然是铭文,其它的后说,只去掉蒙皮之后,可能是年代久远的原因吧,铭文也沾满了锈迹,小心去除之后,字迹不是太清晰,依然还是选择使用拓片的方式从柄部把铭文拓出,一连拓了三次。杨彦之把自己拿来的拓片选出自己心仪的字后,依次展开,只把新拓出的放在中间,仔细观摩。看上去,三个字的差别还是有些明显的,只是形体架构上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从第一张直接跳到第三张,和从第一张往第二张吗,再往第三张,这个看法次序来的两种不同观摩方式看,明显可以感觉到第二张有一定的承前启后的关系。我和杨彦之也都有些拿不准,或许一个根本不识得我们更早期文字的第三者,他的感官可能更加贴近一些,万一我们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呢?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就对明宇讲,让他看看这三个字,是不是有近似或者一脉相承的感觉?另外按顺序看,是不是每一个都更接近,而跳开看时,那种感觉就要差一些?明宇听不懂这些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字面上的意思是懂的,他也是反复观看,左右对比,因为要说的也是一种感觉,可能每个人的感觉也会有不同。只是过了一会儿后,明宇还是点了点头,我和杨彦之顿时大喜,就我们这民间鉴宝专家而言,这回可真就是无意间捡到宝了。明宇不晓得我们兴奋个什么劲儿的,满脸的奇怪。欣喜劲儿过后,就来细观匕柄的局部,这匕却是没有额部的,柄部也稍嫌纤细,没额部,手握之后,根处膈手,铭文也稍稍有些磨手。握柄还是显得稍短,我们握上后,柄部虽有一些露出,但感觉还差些意思,倘若更长一点应该会更好,只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古人的身材没有我们现如今的人高大些的原因,所以手自然就会显得稍微小一些,不过严格说来,这应该也都算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怀揣利刃,杀心自起,那时还没发展到这种异型件有鞘的时候,不要鞘,自然出手会更方便,只需要揣在怀里就好,随时抽出,暴起伤人。刀剑的保养方式,杨彦之是懂的,他教了我们一些常识,也教了些除锈涂油的注意事宜,就是不好伤着物件本身。这许多年过去,这匕或许材质也会有一定变化,使用中,刃部应该也有损伤,好在以前看来也多是在那屠户手中持有,油腻处反而是一种保护,能防锈,磨损消耗也小。当然了,这也是我们自以为的那把匕,至于经不经得起外人甚至是专家的考验,就不得而知了,而且自己也不准备宣扬,所以只把当是个好物件收起,需要时,也算是件可以防身的实用物件。” “逢此喜事,不可不贺。事前没这方面的计划,在家中劳烦东伯他们,估计又要好一番张罗,我也有些过意不去,再说也还没怎么正经请杨彦之去外面吃过饭呢。我请客吃饭,杨彦之同贺,看着下午时间还算早,我们回屋后,交代一下出门去了。还是接上丸子,问清了杨彦之的喜好,去了一家成菜馆,这家也是号称全余斛地界正宗第一,以麻辣鲜香著称。曾和丸子、明宇一起去试过,他们也都说好吃,也算对我胃口,这次却是再来。店家的生意果然不错,听说话口音,客人还是他们家乡人居多,甚至还有不少是当兵的。和丸子说是要感谢杨彦之帮了好大的忙,鞍前马后的,不胜感激。丸子自然和我一条心,又在岳父处讨了不少的便宜,所以她同我的感受是一样的。她也说自从安家到现在,一直也有耐于各路好友,尤其是杨彦之这样,尽心竭力的帮忙,感激处自不待多言。杨彦之只谦虚受礼,也不居功,他在和我们的交往中,也是从他处得了不少的便宜,这来来回回的,当然也算不得亏。只是我们自己得人便宜,感激之处当然是要有,要都算计那么清楚,这世上尽多无情人。一场欢聚,宾客尽兴,宴罢散了,各回各家。” “随后的几天里,趁着工作间歇,陪着丸子把准备送给侄子侄女的礼物准备好,都是我们国家同龄孩童们喜欢,又有我们国家特点的小物件。趁着丸子休息日,她嫂子带着孩子们也来上门来拜访。家里一片欢腾,除了言语不通有些不便,看着这斯文有礼、干净整洁、神采奕奕的少年,粉雕玉琢、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心里满是欢喜,哪怕只是看着,心里除了新奇之外,也有一份向往。家里一直没有小孩,不但丸子心有愧疚,东伯他们虽没有直接表露,但无心之处也是能看出有很多遗憾的,看到这些小孩,仿佛就能看到将来某一天要到这屋里上下漫跑的孩童一般。孩子们对丸子似也格外眷恋,尤其是小女孩,少年可能年岁大一些,有了性别意识,只是也喜欢跟着妹妹和姑姑四处走。当然了,那少年和家中学习的学生年龄上差别稍微有些大,有时候看对眼了,彼此间也有些好奇,但是言语不通,见我也不干涉,试探性的互动下。只是都回归了原始,多是用肢体配合着言语来表达彼此意思,有时也是一种兴致。小孩们拜访过后的第二天,岳父却通过电话说想让小孩子们学习我们的国语,希望我在教学生的时候,也顺便教一教小孩子们国语,丸子知道后很高兴,希望我答应下来,这样她也能多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只要丸子高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就愉快地答应下来。再说他们只是过来暑假,这也已经许多天过去了,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也不长,这语言也尽可以有很多人可以教授他们,能让我来替他们做一些事,只当是替丸子尽一尽孝心了。后来这些天,小孩子们甚至在我们家住下了,这样也方便了不少。这中间,樱桃光智夫妇来的不少次,岳父先也来过一次后,据说是从余斛离开了,没说去哪儿,没说再见,更没要送行。时间过的很快,一个月过去,樱桃家的孩子们要启程回和那国返校了,除了丸子太过不舍外,家里人也很不舍,那学生也和孩子们依依不舍,看来也是有些同学情的。这下插曲过后,日子仿佛又回了日常。” “早先岳父还在余斛时候,我自己因那对父子之事单独拜会了他一回,那却不好带丸子同去。主要是我那父亲和他儿子一开始时还有些谨慎,不敢太过招摇,只暗地里勾结丁大罩等人做些阴私的事。只这丁大罩等人走偏门也是惯常事,都不是省油的灯,耐不得那份沉寂,居然搅风搅雨的。一帮人和当地的一些势力火拼了一回,占了不少的便宜,所以越发的嚣张起来。这对父子在那群人中是被人供着的存在,一些看起来有势力、有地位的人对他们也另眼相看的,也有些刻意的巴结,再看这又得了好大便宜,自己也膨胀起来,觉着自己在这余斛地界也算个人物了,越发的和那些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起来。这情形只要不在自己地界上出太大事情,租界挣只眼、闭只眼的就过去了;国内的官衙也不大搭理他们;当地的地方势力有些顾忌,也一直未下狠手,有点观望的意思,这反而更助长了这帮人的嚣张气焰。再这样下去,这对父子就不单单是遭遇不测的问题了,可能家里都会受到牵连。我虽听闻了一些风声,杨彦之也从一旁给我带了不少的消息,这下不解决他们的问题看来是不行的了,只好断了他的根。我拜会岳父的时候,说的很直白,也只有把话摊开了说,才能达成谈话的目的。我就说我知晓一些和那国对我们国家的意图,以及这中间岳父以及大舅哥他们从中所能起到的作用,我自己不会去掺和那些事,我也不希望有我的亲人涉足其中。愿意给他们做事的人很多,希望不要拘泥于我以及我身边之人。当然,要是有人愿意从中做些正经的事,维持基本的正义和秩序,我也是不会阻拦的。但那种阴私为恶之事,不说律法上,就是道德上、私德上也是有亏之事,希望就不要让他们沾染了,更别说犹如那对父子般的作恶。我自己对此无力,原本那对父子也是无力为恶的,就是中间牵扯到丸子,牵扯到樱桃家,所以他们犹如那跗骨之蛆,狐假虎威,这中间也不乏樱桃家纵容的缘故。我不能要求樱桃家更多,关于家国大义这些我也不提,只要把那对父子逐出余斛即可,至于他身周之人,只要再无相涉就好。我想他们当也不致看上这帮胡作非为的人,更多的是放任他们给自己做些事,反正祸害的又不是和那国,他们多半也不在意,当然若有逆反,雷霆压顶也是反掌之事。我们间的联系原本只有丸子一人,现在却多了那对父子,真是莫可奈何的。丸子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是一个纯真、善良、于人无害的世间好女子,我家的那父子一无是处,除了愚蠢、市侩外,又有太多与自身身份、实力不匹配的贪婪和私欲,也不知道他们的家学都学哪里去了。岳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问我具体想怎么处理那对父子时,我直言这回只当是暂还生恩的一部分,既不好太过,却也不好要他们太舒坦,就让他们行乞归家才好。也是存了让他们长长记性,以免日后做的祸事太大,身死家灭,为时已晚。岳父没有直接回答,却还是对我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自己想独善其身却是很难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希望。而且对我来说,不明真相的其他人也不会认为我在这之间什么事都不会做。首先一点,丸子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原罪,纵使我自己一再的想要划清界限,然而我能弃丸子而去吗?答案是显然的。再者说,我即使再标榜于和那国无涉,甚至是和那国敌对势力无涉,别人却不会这么想,因我自己无形中也是那受益人。更有那对父子携势的胡作非为,会让这界限模糊不清,其他亲人朋友,也难保没有人会再做出一些事越线之事,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岳父的意思还是要我认清大势和厉害关系,早早做出选择才是明智之举。我明白他的意思,在这时首鼠两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这不单单是左右为难的问题,还有就是这些问题尚且对自己最最爱之人却无法言说,对自己身周亲近之人除了明宇而外,也无从说起,然而逃避也不是办法,逃无可逃。这番话谈完,我回了家,心里也一直想着那无解之题,有时真想两眼一闭,索性就从了,这个国家到底给过我什么?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是人们从后天的教化中认识世界,约束自身,我也只能如此了,管住自己,约束住亲人、家人、朋友,其他就没什么好相干的了。也是拜访归家三天后的样子,杨彦之从旁告知于我,说丁大罩等人下场都不大好,此人多少算是他的朋友,说话之间,稍有惋惜。据说有人传了话,让那父子即刻离开余斛,终生不得再返,否则身家难保,若其他另有相携者,定不饶恕。只有丁大罩等几个由于彼此想涉太深,膨胀之余尚不信邪,谁料想,当地一些和外地一些势力立时反扑,顷刻间,烟消云散,只放走了那过了那父子,其他人大都命丧黄泉了。只这这父子也不好受,被扒了个精光,只余底裤,被人看管住离了余斛地界。那父子大约见事不可为,也不敢反抗,只得灰溜溜的讨饭返乡去了。这事说不上喜忧,只是和那国在余斛地方势力上渗透的这么厉害,也让我惊异。” “暂时没有了这方面的烦扰之后,日子也算回归了正常。就这样来来回回的,又过了两年多,中间都是些小插曲,那学生也考上了余斛当地的南暨大学,只那也是他家的选择,所以我们一直也这样教和学的来往着,家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家宅平安。早前也曾问过有没有意愿到国外去游学,只他家更愿意他去和那国而不是西洋甚至是后起的列强离坚国,又说时机还不算成熟。可能他家的判断是以后和那国的影响会更大一些,当然杨家还有不少像杨彦之一类的人,一些气节还是有的。只他家是行商立家,对实利更为看重一些,这个也无可厚非,并不是不可与人言的东西。我也不大理会这些,如果想开阔眼界的话,自然是去起源地走走会更有利一些。在这中间,岳父偶有来过,每次过来家里的时候,总也有意无意的去看一看那学生。樱桃光智就不用说了,只此两家亲戚,日常间也少不了各种联系,尤其逢年过节的,更是要邀他们共度佳节的。丸子的侄子们也多次趁假期来访亲,他们国语水平进步的一次比一次大,看来即使在和那国,也另外有人教授他们语言的,这自然也是早就想到过的事情。那学生和他们的交流中也尝试着学习了一些和那语,后来也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问他是否愿意学习和那语时,他也点头很快。当然,我也不吝教导,他的和那语水平也日涨,对和那国好似也有不少的兴趣。当然了,收入水平又随着丸子上工,显著好太多了,积蓄又日多。想着早晚要回太白峰祭奠母亲的,这些年又陆陆续续地买了些香炉和鼎这些祭祀用品,那道像也是那些年陆续买的,还有一些是杨彦之他们送的,都不是那么有来头的东西。他们知道我收的多是一些道家的东西,遇到时也肯替我出份力,货真价实,造型如意,价格实惠就买了,却没讲究其它那些个年份、出处之类的。再说道像比之佛像要更少一些,信仰之人也少的可怜,所以愿意收藏的人家真不太多,好多东西都便宜了我,多还是成套的。只这类东西真的很少,在余斛的那些年也才收集了那几样,香炉这些佛道两家还是有些细小的差别,一般人都不太注意,往往误入,当然这些吃这碗饭的人,眼光就不同了,除蒙混外人外,再说也不值当。趁着东哥每年回老家省亲之际,就让他把那些造像、香炉的带到三省观来。” 第四十四章 忆往昔(十九) “忽然有一日,丸子欣喜地告诉我她有了身孕,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身边的亲人、朋友,大家都替我们高兴,甚至还为了这个日子的到来,还特别办了一次家庭欢聚会。这也是我们自成亲之后,感觉最接近小生命到来的一回,早先在莞城时,没有经验,也没有身边人的提点,这回该有的都有了,除了姆妈外,东婶和东嫂都可以给丸子一些意见,大家对丸子都是小心呵护、关心备至。我们国家有养胎一说,和那国并没有这样的说法,再说丸子尚算年轻,身体也好,就没有阻拦她继续上工的事。再说在班上,也是丸子身心愉悦之时,按说也是有利于养胎的,多动一动对身体也好,只一再的叮嘱小心、小心、再小心。另外让姆妈时常陪在她身边,不管她是上工还是在行走在路上,总得有人陪着她,不让她一个人。丸子初时提了些抗议,只是盼子心切,也知晓大家的一片心意,她自己慢慢说服了自己,也就默认了这情况,再说姆妈在她身边,她自己感觉也踏实不少。我得空的时候,经常去医院看她,休息日时,我们也经常带着家人一起到河边、海边去游玩。这等待、期盼的日子是幸福的,每个人都是从内心深处感到喜悦。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好像都顺顺利利的,终于快要到了丸子生产的那一天。由于预产期已经确定下来,丸子后面这一个多月就没有再去上工,也愿意停下手里的事情,安心养胎,我也是四门不出陪着她。在当初和岳父谈完,那父子离开了余斛后,我就静心的准备把这十多年的积累给写下来,多也是在家除了教教学生,陪陪丸子,和家人说说话,与朋友叙叙情外,就在家埋头写作。咳,却不曾想,那样的行动是好的,出发点却是选错了,不过对后来而言,都是很好的积累。我动笔做了一些比较功利的积累,就是结合葛峰和这学生,我的一些所思所想,以及对这世道、对人、对事的判断和做事的方法起始,但是逻辑上和体系结构上有些零散,考虑的也不够全面。我也是这些年潜心弄这些东西的时候,重新整理了一遍,去掉当时的那些浮躁心,分了几个方面又述及了一遍。当然,那些不涉及很具体的东西,代替不了具体的各类知识,但可以让人少走一些弯路。” “大约五、六提前了天的时间,我们就把丸子送去了她上工的医院,现在的卫生常识比较起来,在医院才是令人安心的,接生婆这些只是无奈时的选择,现在有着这便利,于是就早些到医院去了。终于到了孩子要降生的时候,最终还是发生了意外。咳!这也是命。”一声长长的叹息,包太多的无奈。只亨书勤无才判别那声叹息中所包含的无奈韵味。 “孩子无论使用什么方法,终是无法平安降生,丸子挣扎着耗尽了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然生产中丸子又出现了血崩……到最后丸子也未能下了手术床,竟是和我诀别而去,其时孩子也早已胎死腹中,这一日同样也是我母亲的忌日……”说完,葛自澹强忍着心内的悲伤,湿润的双眼泪如雨下,只夜已深,油灯之下,亨书勤也只见得点点的荧光,最是悲伤时。 亨书勤无法安慰自己的学长,他能体会到学长心中那份深藏的悲哀,在这世上,自此之后,再无牵挂至深之人,生离尚有再见日,死别却是永恒。在最最悲伤的时候,言语都是无力的,或许唯有陪伴才是最好的安慰。 一直沉默了半晌,葛自澹方才说道:“贤弟,估计天就要亮了,不知不觉的,这一夜就过去了,我们就这么着稍眯一会儿吧,上午还能再说会儿话。” 亨书勤答道:“好。” 然后二人就都未再说话,只辗转的二人都感觉到彼此都是难以入眠,情绪良久消退,二人才都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亮,天气晴好,除了师兄弟二人外,其他人却都起了身。亨亚日独自一人来到太白顶处的亭中,坐在石墩上,舒展好身体,平心静气,迎着那初生的朝阳,静静的观看,从火红到金黄再最后到耀眼明亮的一团悬挂在空中,不可直视。山巅清晨稍显湿润的空气里,微寒的朝气一扫而去,斜照在身上的阳光温暖、和煦,却又有一丝丝的炽烈。其时正在四月初,尚未到炎炎夏日,只有怡人感,难寻焦躁处,这山巅,想必也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有时,亨亚日尚小的心内也会想,或许就这样一辈子也是不错的,不与人争,不与天斗,亲近自然,无欲无求,或这里真是每个人心内的桃源圣地。不再迎着光看,亨亚日就坐在亭子里,想着心事。前途未卜,对将要去何处,心里既有茫然又有期待,一时竟是想得痴了。 “想什么呢,都到你身边了,还不知晓。”亨亚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惊醒,却见是东伯也到亭子里来了。亨亚日赶紧起身,给东伯让了座后,自己方才又坐下。原来是东伯遍寻不见亨亚日,一问之下才知他是到了这亭子来了,自己也跟了过来。亨亚日给东伯道了歉,只说自己在想以后的日子呢,却还没有理出什么头绪来。 东伯接口说道:“小家伙就是心思多,你现在应该是听安排的时候,哪里还能自己拿主意啊。不过自己多想想也是好的,要是个应声虫,唯唯诺诺的,估计也会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少爷也未必看的上。”说完自己先笑了。 亨亚日听得一愣,旋即说道:“多谢东伯指点,小子多半也是,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罢了。” 东伯说道:“我看你这想事的样子和少爷小时的模样很像,只是少爷当时要更小一些,许多事都要自己拿主意才好。你这好在有人一直帮你,你父亲教的也很好,家里也和睦,你还能自己主动去想事,这样你将来的路也能走得顺畅的多。不像少爷,一辈子坎坷,遇人遇事不说相助,不从中作梗就算好的了,幸耐得少爷自己够勤力,才能闯出一片天来,只可惜啊,诸事都有不谐的时候,咳。”说完还一叹。 亨亚日心道:天不助人人自助,只是人力有时而穷,或只得聚众才能一定程度上弥补遗憾吧,毕竟一人智短。 亨亚日一时也不好接话,就没有开口。东伯却一拍脑袋,说道:“看我这老糊涂,本来是叫你回去早餐的,谁承想,这一下触景生情的。少爷却也是爱在这亭子里看这日出日落,彩霞漫天的,也幸好住的近。走,回吧。” 二人回了三省观,见除了那对师兄弟外,余者都在,东伯说道:“我起时,听到他俩还在说话,估计他们昨晚是聊了一宿,就让他们休息吧,我们先用餐。”众人就没再讲究那许多,就一起用起餐来。 一时餐罢,东伯对大家说道:“少爷他们要是起了,不晓得是不是有什么吩咐没有,都别走远了,就在院里随便走走,说说话也好,眼下也没什么好做的。”众人都点头回应。 终于,书房里有响动传出,却是葛自澹、亨书勤睡眼蒙蒙从屋里出来,亨亚日打开怀表,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的样子了。洗漱完,简单用过早餐,葛自澹把众人都招到正堂,对大家说道:“我们这聊的时间有点长,估摸着还要半天的样子就差不多了,你们也各忙各的去吧,不用在意我们。”说完,看了看亨书勤,只见亨书勤也对这大家点了点头。 二人又起身,一起去了书房说话。书房里,葛自澹苦笑一下,对亨书勤说道:“贤弟,却是让你见笑了。一直卖着官子,不介绍丸子与你认识,却是丸子与我等已经天人两隔了。明天我们再一起去道个别,之后就一起下山去吧。”亨书勤点点头,也不多言。 葛自澹接着说道:“丸子殁后,我是很受冲击的,所有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把丸子带回到母亲身边,让我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彼此相伴。虽然在余斛好些事情未了,但天气会慢慢变得热起来,又焦急处理丸子的后事,我和明宇、姆妈就当先带着丸子一路日夜兼程的赶回了这太白峰三省观。一直将丸子身后事处理妥当,我仍然没有醒转过来,整日了浑浑噩噩的。好在明宇一直陪着我,东哥他们过了些天也赶了回来,余斛只余东伯一人在看顾。在山上一直待到丸子百日后,我方才慢慢醒转,日子却是还要继续的,想想丸子已离我而去,我这又要抛开这思念去做那些碌碌之事,心下还是仍不住悲凉。只是一家之主,好多事也是不由人,想到这一大家子都到了太白顶,而东伯一人在余斛也不是办法,再说还有姆妈,余斛的事也要给人些交代。和众人商议,待到丸子七七满了,我再带着明宇和姆妈返回余斛,姆妈终归是要送她回和那的。她也尽心了,她的到来给丸子也带来了很多的慰藉和舒适,又陪着丸子渡过了一段艰难的时间,对她,我心内是充满了感激的。当时想着,只要把余斛剩下的事情手脚都处理妥当后,就接上东伯回山定居,轻易就不想再下山了。” “回到余斛之后,先还是见到了杨彦之,委托他把房产这些给处理了,又和他商量了那学生的后面教学之事。接着又去了樱桃光智家,拜访了一回这位大舅哥,把丸子身后事的处理情况告于他知,另外也是要把姆妈托付给他,又言明了今后可能的去向。斯人已逝,己身独存,连接和维系我们之间的纽带自然就不复存在了,只是情感的维系显然超出了物质的存在,不管丸子在还是不在,丸子的一些责任我也不会推脱。和当初一样,有些事我也是可以尽心竭力的去办,但是有些不行。只我们原本私下交往的并不多,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所以干巴巴的几句话交代完,就再没有更多的言语可说,所以把事情办妥以后,我就离开了。这些是最主要的,那些结识友人也都有分别见了见,互诉了友情,又讲告别的话,就回了家,开始回乡准备。那学生闻听我回余斛之事,他自家也亲到家中,言及日后之事时,他言道他家希望他继续留在余斛,不日可往和那国留学,其时家里亦有准备,只他自己希望继续留在我身边。想来他们知道了我这边的变故之后,做了些筹谋,这也无可厚非,于是我只好对他说,我们师生该当缘尽如此,勉励他发挥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大有可为,亦希望他日后有所成时,勿忘根本。当时不晓得他听明白没有,只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也不知现在如何,多半还是明白不了的吧。就不晓得这中间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家中人替他做的选择,只是无论谁选,只要走上那条路,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事情很快处理好,只是房子一时间也不好出手,委托杨彦之帮着继续处理后续的事情,我们就回太白峰了。看看到现在,又是一个五六年过去了,只人生能得几个五六年?” 葛自澹感慨了下,接着又说道:“回山之后,我把前前后后所有的事都整个通盘想了一遍。前事已不可追,只是我今后何时、何地、做什么、怎么做,又为什么做,就这么一直想啊想的,慢慢才有了些思路。也是在丸子一周年后,告慰彼此,留一些念想于这世上,我就在这山上闭门不出,开始动笔重修。这些年也算笔耕不辍,一直到前些天才算基本完成。当然了,中间也是有好些事看不透,就像说人一直推着这个社会向前走,到底会走向何方?又是为了什么而做,这个前行的动力在哪里,然后最终又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人们又是否能承受得了等等的吧。说得很抽象,这些问题也是要静下心慢慢地去想才好,只是一个人空想,最终也不见得想得明白。这不像做一件事,只选对自己有利的,规避不利的,这利和不利的两方面,个人都无从选择,只最终被有利的一面蒙蔽了双眼,对不利的一面选择视而不见罢了,说来也算是一种选择。” 亨书勤被葛自澹这有感而发弄的有点发蒙,有点摸不清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又不好接口,只好不说话,只是听着。 葛自澹似也不在意亨书勤懂还是没懂,自顾地说道:“也是后来在写书的过程中,我才体会到我家的家学中清静无为的妙处,反倒是原本停滞不前的家学,居然因为这一番想就向前进益了一大步,也让我明白了一些以前家学中琢磨不定的事,这或许是命运吧。原本修行是不讲这个的,只讲出世入世,讲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看起来似是矛盾又实则至理的东西,讲经历,讲成败得失,讲因果,讲劫难,讲福报等等。我想,可能我前半生都活错了,所以才导致了一个错误的结果。出世出的不彻底,拖泥带水,出世之时尚带有入世之心,不伦不类;而入世呢,琢磨考验,畏首畏尾,入世之时又常带出世之心,所以两下相误。所思所求太多,或许就连老天都不答应,降下神罚,反误了卿卿性命。家学修行是个孤独的事情,以叁同契为根,讲究水火共济,常怀出世之心,然润物无间,实则入世;世俗功名利禄,以人之初衷为根,学为中用,常怀入世之心,然高处不胜寒,实则出世。出入之间,把握不定,就会迷失,各种劫难随时而至,就有时也命也的妄念劫难缠身。如若贪心,什么都想要,则不言自明,到头来终是两手空空。” 说完,葛自澹停顿了一下,也不管亨书勤如何感念,又说道:“我的事就说这么多吧,前面那些说得很详尽,也是我自身对过往的一些追思吧。你听了这么许久,有什么想法没有,说来我们一起探讨一下。” 亨书勤说道:“我就和兄长说说我吧。我这边可以说的不多,日子过的平平淡淡的。当初从学校出来,也是想要做些事的,只没那么顺利,谋的差事也是浑噩度日,最后耐不得那光阴虚度,辞了差事,在家里做了段时间的事。再然后就是照着家里的意思成了家。过了些年,当初京师学堂的陈教授到本省来任职,当初因知道你我是本省人,就准备寻我们出来做事,只那时你在西洋,他就寻我帮他些忙。起初是在省城,后来教授逐渐稳住了根基,我就回转本府做些事。再后来,几个孩子相继出生,各式各样的事都很牵扯精力,老大的身体一直也很不好,也才刚刚确诊,这几天送到省城手术去了,我这边事了也是会过去的。” 葛自澹歉然的说道:“我却是不该耽搁你的时间,让你在这山上虚耗。” 亨书勤摆了摆手,说道:“不致如此,我即使去也就是寻个心安罢了,我也代替不了医生。再说我把四儿托付给你,同样也是一等一的大事,我们这又许久不见的,更该让你我了解彼此的心境。” 葛自澹只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 亨书勤接着说道:“其它的情形你也大概也知道。我这虽说是新学,其实也只是个皮毛,愿意来的人也并不多,也是历经了好多年的累积,才有现在的二三百人规模,对一府之地来说,还是太少了,可能是我的德行就是如此吧。不但是社会上的很多人家不理解,即使是在家里,阻力也是很大的。他们认识不到时代的变化,蜷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愿意出来,说给他听,他也不愿意相信。我们处在中间,外面的情况对我们的影响很小,或许只有待得再次真正的打到大家头上的时候,把人再一次真切地打疼了,才会把人给打醒转过来,现在这样的只是听说,都不大信。” 第四十五章 收徒的条件 葛自澹说道:“不用理会他们。从实用的角度讲,新学的用处确然是很大的,他们也是一向自大惯了的,非要自己切身感受到,吃了亏才能醒转,不然,这些人不撞南墙是不会不回头的,再说他们也是从中得了利,这才去蛊惑世人。” “不过国内新学也好,家学也罢,是每个人都当掌握学识的一部分,没有优劣高下之分,只都有所偏颇。从实用讲新学,学以致用,但不讲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就会失去方向;从道理上讲世事,口惠而实不至,不通经济,不利谋生,甚至口是心非,就会尽显假大空一片,误人误己。我在西洋生活的那些年,对他们的各阶段的学习和社会、、百姓的观念,而且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生活上的理念,也都做过一定程度的调查了解。单就国外的新学对比来说,他们是要相对全面的多,思想性和功利性都有兼顾,而我们目前的情形则要欠缺很多,还在探索适应阶段,倒也无可厚非,但往往会顾此失彼或者片面强调一方,有些差强人意。想要全面迎头赶上,不是说三年五年,也不是一个或是一群人所能够的,必须要凝聚全社会的共识,花费一二代人的时间才有成功的希望,而这凝聚全社会共识却又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必须得有个强有力的,自上而下才好。像现在这样,中央政令不畅,地方又变形走样居多,多半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亨书勤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豁然开朗之感,敢情我以前只是在瞎胡闹罢了?” “也不能这么说,你的开学之功在于改变了一些人旧有的思想观念,这改观的过程是必不可少的,也是最难的。刚说那自上而下是依靠官府之力和百姓的顺从,要是能自下而上的形成共识,百姓自觉自愿的认识到不足,然后再自发的奋发图强,推动事情往前发展,那就是最理想的情况了。当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是再开明的官府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因为这样,就会使它失去主导权,就会像现在的情况一样,别人分薄了它的权力。古时有太阿倒持的说法,就是讲这个意思,把权力空手让人。权力就是权力,无论它披着多么华丽的衣服,说着怎样动人的说辞,它的排他性从来未变,动它,就是性命之争了,无论大小。” 亨书勤想了想,并没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讲,想着此行还有不少事待要问询,回转正题说道:“年兄,虽说是言明了不干涉你的教学,然则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你,下一步你计划怎么走?” 葛自澹笑着说道:“你呀,到底沉不住气。在说下一步之前,我还想先申明一下,我为什么会答应收亚日。当然了,这里面你是首要的因素。我早先收学生,多是一边教,一边看,我这回则是先看而后教。当初可能是没什么经验,一方面主要也是谋事,毕竟我至少要把丸子照顾好,必要的报酬是很重要的,这在其中占的比重比较大,当然也是我后来择人的无心插柳之处。后来,我也细想了一下,想要比较方便或者放心的教导出一个好的学生来,有几个方面是很重要的。其一就是家境,我前面也提到过,你切莫小看家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就想着白手起家何等英雄风光,如何如何的,这如童话般的都是骗人的。寒门贵子自然有,但也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寒门和贵子罢了。家境往往决定一个人的胆量、眼界、品味和经历、欲望等等,也包含有家庭成员的言传身教,就是教养的问题,这里没有褒贬的意思。早先说过一个家境贫寒之人,他想要改变处境,那么他的需求就必然很多,这其中需要解决的问题就会更多,而他的很低,首先为了生计等一些基本问题,他必然要比别人更加努力、勤奋和耗费时光,即使这样,他也可能只是在某个方面有可能达到别人的程度,其它的那些都还不好说,与此同时,别人说不得走的更远,因为别人不需要经历这些个东西。家境好的,他所经历的人事物和对人事物的态度与他人相比,先天就有太多的优势,就是前面说的胆量、眼界、品味、经历和欲望这些,胆量更大、眼界更阔、品味更高、经历更丰,偏偏普通的欲望却很小,当然这不是必然,而是多数如此。欲望大了的就是野望,也是野心,那再结合胆量、眼界等等那些,其中的优异者,就所求甚大,那就实在是太值得教一教了。其二也是要看学生的年龄。年龄和经历、思想观念这些的关联比较大,对理解能力也有一定的影响。年龄小,经历、思想观念还未成型,可塑性强,这就便于接受新的思想和新事物,受旧有影响会比较小。年龄大的,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自己的思想,往往对新东西的接受程度就会相对低,趋于保守。当然了,年龄太小,你自己就只能当保姆了,哪儿来的时间精力教授,更别说他是否理解你所说的话。所以往往在选择当中,都会选年龄适合,但还未成型之时。其三是天资。一个人的天资是天生的,天资好的都是得上天宠爱之人,事半功倍,更何况天资又好,还愿意努力之人了。其四是运道。这个事多少玄学了些,偏偏我家学中对此有些涉及,早先说过的识人之明,就是说的这个事。其五是品性。品性不是指小处的偷鸡摸狗、蝇营狗苟之辈的品行,这只是小节,可能说意图更贴切一些。就如同刀斧,用刀斧行凶伤人、抢班夺权和用刀斧架桥修路、盖房建屋这中间的分别太大了,这就只看你个人的品性,看你如何选择使用。具备一些条件的人,可能会成功,但如果品性不良,行差踏错在所难免,成就越高,后果也越严重。虽说功过只有留给别人说,但首先是你要承受得了那后果才行,如果你个人都不在了,万事皆休,倘还活着,万夫所指,这是需要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应付得来。当然,抉择是个技术活,这些个也都是可以教育引导的。上面这些就是我在选收学生的几个主要方面,当然了,也在于以后的教学当中,我的主要功夫只是在如何教授和学生如何进行抉择的问题了。亚日在这些方面上都算得上比较贴合我这方面心仪的人选了,所以你请托后,我再观他,才有你最近的这一行。亚日之后,我应该也不会再教他人了。” 亨书勤笑着说道:“却原来有这许多讲究。只是你这可是有违先贤的有教无类的训言了,不过我算是受益人,却说不得那风凉话。” 葛自澹说道:“你这是对有教无类的误解了。有教无类首先是有教的问题,然后才再讲无类。我都不愿意教,哪来的有教?无类就更别提了。你别看先贤们说的好,只看他们字里行间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单单对学生,更是对社会、对事情、对别人,独尊自身,排挤他人罢了,又生生的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君子、小人的,哪里谈得上无类。他们也只是自欺欺人的鼻祖罢了,还把自己的言行钉在书上,供后人观瞻……”说着、说着的,突然住嘴。 “你我兄弟,我有些无忌过了,却不好妄评先贤了。不过,如果这世上只有那一种声音,这是极不正常的,尤其是从各自的言行中,每个人的所得都不尽相同,如果只片面追求一致,那就差了,哪怕是圣人,也落了下乘。” 亨书勤说道:“你说的那些事我一直也没有深思过。细究之下,你说的那些当是存在的,把他们的言行当经典看是可以的,却不好把他看成是至理,那也只是他们一时一事之观,有些可以延用至今,有些却是过时之言,一以贯之的话,是有不足之处的。” 葛自澹说道:“贤弟也是读书人,只不是那读死书之人,这点为兄是一直知道的。只有些司空见惯的,多没在意罢了,不似我这闲人,尽琢磨些不着边际之事了。好,不说这个了,那就说下一步的打算,也正好和你商议一下。” 亨书勤说道:“兄长请讲。” 葛自澹说道:“我想亚日既然有过目难忘的本事,我也自当会尽用其长,以我所著之书为根基,再辅以校学和指导,潜移默化的让他形成自己独有的东西。我当先会带亚日去余斛,在那边一边求学,一边开阔些眼界,我们德安府还是太偏狭了。趁着局势暂时还未大乱,中间会抽出些时间带他到处走走看看,自然,省亲之事也是应有之义,只恐怕不会太频,还望你谅解。计划大约会在余斛把初教完成吧,中教是准备带他去京师,看看咱们这心脏是如何运行的,认知一下花花世界以外的东西,外出和省亲也是一样的。至于说到大学,我希望他到时能够去西洋看看,根据以前掌握的情况,如果情况没有太大变化的话,我个人认为会在格里斯较长期的落脚。当然了,这些也都需要你的谅解和配合。西洋的情况我和你前面说过,国小,通行方便,这四下交流也方便,限制很少,随性而居都是可以的,当然也有可能在兰西、容克这些地方长期落脚。边走边看吧,那时我所学应该已基本尽都教于他知,只不知到时亚日的人生际遇如何,另外这个过程中也是要看他的个人人生体会。到时再看亚日的年岁和时局情况,若要不急于成家立业的话,想着后面最好再出去离坚一回,看看别人的世界又有什么不一样,甚至说让他自己独闯也是可以的。待他归国觅事后,我就该归隐一侧,剩下就看他能在那些年中学到什么,如何抉择,怎么去用了。扶上马,送一程之事,我就不去做了,你们看着办,然后就由他施展就好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依据情势做好预判,适时配合支持与他就好。我想我所教出的学生,定不是那碌碌之辈,这却不是自夸。” 亨书勤听着葛自澹的言语,已经应承了的事,自然也容不得反悔,虽然描述的前景很令人高兴,然而却也还有太多的惆怅和遗憾,主要是估计日后的时间里,想要与三子见面机会就少了。另外在国内可能情况还好些,国外的话,花销也必然不会少,相应的其余二子的花销就需节约些了,却不好伸手找父亲要。毕竟就亨书勤的小家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再者又有兄弟多人,能做主的事并不多,指望差事薪水的,也不过只能维持一家人日常生活和人情往来之用。虽说亨家在德安府也是响当当的人家,只主要是以家风、教育闻名,财力上就相对一般些,再说自己毕竟只是家族的一份子,能分给自己的也不会太多,但好在都还负担得起。 葛自澹见亨书勤一时并没有说话,以为他有什么顾虑,望着他,说道:“贤弟可是有什么其他意见?” 亨书勤醒悟,忙说道:“自是没有意见的,只这样的话,实在是拜托兄长了。”说完还给葛自澹行了个礼。 葛自澹说道:“那倒不必,一世人两兄弟,更何况我们这异姓投契兄弟,更是难得。你把亚日托付给我,我却要把东伯他们托付给你,你负责照料好东伯他们,记得有时间就来这里看看他们,有闲时替我给我母亲和丸子上注香。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东伯、东婶不在了,我却赶不回来,到时却要劳烦贤弟你再多替我尽一份孝心,送他们一程。钱财这些事的,贤弟不用费心,余斛的事务处理完后,在所多有,平日里也没什么用处,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也不期望其他更多的了。也让我出分力,再说这力也不白出,你的责任更重一些。你的四儿,同时即是我的侄儿,又是我的学生,我还能有什么可说不尽那份心力的呢?天地君亲师,师徒情可不见得比父子情稍差,百年之后,说不得有人提起亚日的时候,还能顺便说起我来。” 亨书勤暗道一声惭愧,说道:“奈何贤兄待我何其厚矣。我自当不辱兄长所托,待功成之日,另行相谢。” 葛自澹说道:“雏鸟总是要脱离怀抱才能翱翔于天空之上,在此之前,学好本领才是必须的,别人任谁都无法替代。你自己也注意在家里头寻一些苗裔,到时也好给孩子们些助力,要求不那么高,只要忠心、实诚、不惹事、不怕事、身体结实就行,到时有他们在身边,自己也能少担心一些。” 亨书勤说道:“你说的那些,其实我也是有些考虑的。哪怕麻烦些,也早早都给他们都准备了伴当,从小一起长大,心性什么的都还好说,也都是身边老人家的子弟,也是存了这样一些心思的。” 葛自澹说道:“你们亨家有些传统是很值得称道的,我也是羡慕的紧,子弟走歪路的极少。”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这家也太局限在我们这一地,有点固步自封,趋于保守的迹象。” 话说到这时,却是东哥敲了敲门,得到同意后进了书房,说是准备午餐了。两人相视一眼,哈哈笑起,笑得东哥一头雾水,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用手一抹,却什么都没抹到。东哥在前面引路,三人就这样出了书房。 大伙聚齐,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晚上睡的时间很短,大家却见得葛自澹、亨书勤都神采奕奕,很高兴的样子,估计话差不多谈完了,应当也谈的很顺利。果不其然,在开动之前,葛自澹先打量了亨书勤一回,说道:“贤弟,我先少说几句,你来补充。” 亨书勤连忙说道:“贤兄客气了,你说吧,我没有不同意的。” 葛自澹也不客气,说道:“我和亨贤弟基本谈完拟清,明日上午我们用完早餐后,就会分别启程。家中之事,我也未及和你们商议详尽,这个我们用完餐,下午再说。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们稍喝一些,下午也好谈谈家事。” 午餐大家吃得尽兴,也放的很开,毕竟说起来都不是外人,自然没有人见外的。用过餐,见残宴收拾完,葛自澹想了想,还是让东哥去把东婶婆媳都叫到正堂来。 一时山上诸人齐聚持正堂,葛自澹对着大家说道:“我和葛贤弟商议了一回,事不宜迟,是准备明日就下山去的。只家里的事我们商议的也比较简单,还有些是要和大家商议的,特别是东伯和东婶。我们这回下山后,贤弟是要去省城看尚在手术中的长子,我的计划是再返余斛,主要是教授亚日来的,其他事是觅机再看。只这一回出门在外,我是不会再在外面安家的了,我的家就在这里,只要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我家。但是这回出去的时间会很长,短则八九年,长则十来年,中间有可能会回来几回,也有可能很少回,只这次事办完之后,我会再回三省观,以后就基本不再出远门了,长居终老在此。” 除亨书勤明白外,其余人唏嘘不已,这个时间可是不短,这事情竟然要用这么久,只大家都不做声。 只听得葛自澹继续说道:“这回就明宇和我同去就行,东伯你们就在家里吧。索性就不要再在这山上住了,到山下享些福,搁些时日的来山上看一看就行了。让东哥哥几个好好孝顺你们,也让中儿他们多看看爷爷,我这也担待东伯你们也太多了。” 东伯说道:“少爷,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和老婆子也早就约好了,我们年纪大了,以后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山上看着夫人这观。即使以后不中用了,也就在后山,不拘找个什么地方都成,把我们都葬在她们不远的地方,也好能和她们做个邻居,在地下也好说说话。我们年纪大了,也跑不动了,不能跟着伺候少爷,也但请少爷看顾好自己,省得我们挂心。我们知道,少爷是做大事的人,这些道理自不用我们交代,日后见了夫人、少奶奶的,也能和夫人、少奶奶好好说说话。我们在这山上也习惯了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顾不了那许多,不想那么折腾,也算对得住当初夫人的嘱托,只少爷的……”欲言又止的,眼圈泛红,却也知道不适合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