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庶女琉璃》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情断重生 沈琉璃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她是身份高贵的煜王妃,却也是不受丈夫宠爱的怨妇,争了一世,最终还是换个冷漠疏离,孑然一身的下场。

面前站着一家子,和和美美,她的丈夫冷淡地看着弥留的妻子,沾染了岁月风霜的俊颜,没有一丝悲伤,只有如释重负。

她的好闺蜜,那个从不会发脾气,永远温柔静婉的女子,悲伤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除了虚名什么都没有得到的可怜女人。

那些孩子们哽咽地唤着母亲,可是那声音里的敷衍,即便是已经神志昏沉的沈琉璃都听得出来。

她僵硬而憔悴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终于可以放下了,她已经拼尽全力爱了他一世,争了他一世,全了她这份执念,若是重来一次,她绝不会爱上他,绝不!

那张刻在她心里的容颜渐渐模糊,沈琉璃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剧烈的咳嗽声让琉璃蹙眉,是谁敢在她的房里这样咳嗽,真是没了规矩。

她慢慢睁开眼睛,就算是不受待见的怨妇,她也是堂堂正正的煜王妃,即便煜王自己,也不会对她无礼。

“小姐,你可醒了,吓死我了!”一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话。

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说话了,她身边都是多年的老人,哪里来的不知深浅的小丫头敢造次!

琉璃转头去看那丫头,平日老眼昏花的,今日却看得清楚,怎么有几分眼熟?还没等她发作,小丫头又在喳喳,“杜姨娘,小姐没事了,您就先回去歇着,身子要紧。”

姨娘?哪来的姨娘?什么小姐?一梦醒来,那负心汉又添了偏房?

琉璃倒是没生气,有些好奇,负心汉那么多年都没敢再添人,这是看她没日子好活,急忙抬了一房?

她微转身看向床边,没有哪个姑娘在,除了那个眼熟的丫头,只有一个面带病容的妇人哀戚地看她,拿着帕子拭泪。

看清妇人的容颜,琉璃不由呼吸急促,即便几十年过去,娘亲的那张极美又哀愁的脸,她也从未遗忘。

“娘,你来接琉璃了么!”琉璃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扑进妇人怀里。

“琉璃!你快起来,地上凉,你的身子受不得!”妇人惊慌失措地扶起琉璃,将她送上床,小心翼翼盖好被子。

“琉璃,你让娘接你去哪?”妇人轻咳几声,用帕子掩住口,柔声问。

“小姐,昨晚你为啥去后院,还落进水里?是……你带回来的姑爷救了你,你烧了一夜,可吓死奴婢了。”小丫头不容别人说话,又开始叽喳。

琉璃怔怔看着这张脸,她终于想起来,这是她在娘家时的丫头木木,早早地殒命,如今却在这里喋喋不休,真好,阴间能让她和所有的故人团圆。

不过……姑爷?什么姑爷?还有人给配了**?琉璃大怒,她可不要再受男人的冷落,守着娘亲就比什么都好。

“什么姑爷?哪来的姑爷?休了!”琉璃的声音里透着多年养成的王妃的威严。

“休……休了?”木木真的木了,小姐跑去老爷书房跪了一个时辰求老爷,昨晚还惦记着给姑爷送什么礼物讨他欢心,怎么睡了一觉醒来就要休了?

“不能休吗?又没明媒正娶做不得数!”琉璃挑眉,回头看娘亲,怎么都看不够,年轻时候为何那么不懂事,不知道珍惜和娘在一起的时光。

“琉璃,虽没有迎娶,可是……你哭求你爹,昨晚又落水被……陆公子所救,你爹怎能不答应?”杜姨娘蹙眉看着任性的女儿,叹口气。

哭求爹爹?落水被救?琉璃怔了半晌,低头看看白嫩的小手,身上穿着姑娘时最喜欢的,素绫绣百合里衣,再抬头看周围的布置,这是她娘家闺房一般无二。

“哪个陆公子?”琉璃的声音有些飘忽。

“当然是三小姐你带回来的陆……”木木眉飞色舞的样子,在看到琉璃苍白的脸时顿住。

“小姐,你怎么了?”木木有些慌,莫不是小姐哪里不好?毕竟昨晚落了水,她急忙要去唤大夫,却被琉璃拉住。

“陆……什么?”琉璃还是问出来,两手绞到一起。

“姑爷名讳……不是陆潇吗?”

陆潇,陆潇!琉璃心中咬牙切齿,就算死了,也不能了结么?还是说她是他的王妃,死也不能分开,他分明斩钉截铁说过,不会与她合葬!

琉璃面上变了几变,就算是做鬼,也要休了他!

“去叫陆潇来!”琉璃寒着脸,他倒要看看这言而无信的小人,莫非追到阴曹地府来恶心她了?

“琉璃,莫要胡闹!即便是定下亲事,也不能随意见未婚夫君,昨晚你落水是意外也就罢了,以后断不可任性!”杜姨娘摇头示意木木。

琉璃又有些困惑,落水,救她……她的眼睛倏然睁大,她记得新婚之夜,陆潇嘲讽她演戏落水,让他不得不娶她,骂她寡廉鲜耻,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从那以后……

琉璃转头问木木,“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木木看看杜姨娘,有些慌张地回,“小姐,今日是端和十九年八月初十,莫非你落水撞了头,都记不得了……”

琉璃脑袋里轰的一声,呆住了。

端和十九年,她遇到被殴打的陆潇,冲上去打抱不平,救下那个乞丐样的少年,就是那双即使衣衫褴褛,即使蓬头垢面仍不能掩盖光芒的眼睛,让她义无反顾地铸成终生大错。

琉璃微微颤抖,她的异样让杜姨娘很忧心,急忙扶她躺下,再让木木去唤大夫。

沈琉璃拉住杜姨娘的手,仔细地看她的脸,看她微蹙的眉,太真实了,这不是梦,她,居然重回到了端和十九年!

可是,她还是遇到了陆潇,把他带回家!如果再早那么几天,她一定会在陆潇被人殴打时,无视走过!那个让她纠缠一生的人,就留在前世吧!

“秦先生,你可来了,快看看琉璃,可有什么不对?”杜姨娘听到丫头禀报,急忙起身相迎。

随着秦先生前来的,还有一个温婉的女子。

“琉璃,你可还好?”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一双小手握住琉璃的。

秦烟雨,她的好闺蜜。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一眼误终生 看着这张秀美的脸,琉璃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这一家人,还真的不好推开!

琉璃并不恨秦烟雨。

她一生所求未得,并不是秦烟雨的责任,而陆潇虽然娶了秦烟雨做侧妃,与她生了两儿一女,可是也并非对她多么宠爱,更像是例行公事。

秦烟雨就算是琉璃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一根软刺,不见血不见伤,还是她沈琉璃自己种进去的。

既然重生,就把这根刺和那个负心汉凑做一堆儿,拔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毫无芥蒂地做一对恩爱夫妻,也算是还了上一世,她霸了陆潇正妃位置的补偿。

想到这里,琉璃睁开眼睛,朝秦烟雨笑笑,“烟雨,我没事,让秦叔给我把个脉,昨晚有些着凉。”

昨晚琉璃落水,没敢惊动大夫,给她灌了姜汤就盖了被子让她发汗,沈府里知情的下人也受了警告,不得出去乱说,但是即便如此,前世琉璃落水被流浪少年救的事,还是很快传开了。

秦先生坐在榻边为琉璃把脉,片刻后笑着对杜姨娘道:“杜姨娘不必担忧,三姑娘只是受了风寒,给她开些去风寒的药便没事了。”

秦先生名秦勉,本不是大夫,他与沈琉璃的爹爹,江中府同知沈润卿是同窗好友,秦勉无心为官,中了举人之后就在私塾授课,妻子去世后闲时更是带着女儿四处游历,所以秦烟雨见闻广博,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秦先生会些医术,正巧去年归来未再出游,沈府主人们有些小恙,便请秦先生来看看,也多些亲近。

“秦先生这样说,妾身便放心了。”杜姨娘浅笑,绝美的脸上虽有病容,却更令人怜惜。

“杜姨娘身子可好些?那些药不可久用,是药三分毒啊。”秦先生洗手开方子,叮嘱道。

“先生说得是,妾身省得了。”杜姨娘点头称谢。

“琉璃,快些好了,重阳的时候我们一同去慈寿山登高,我有好几年未去过了,那里的柿子树不知道还结不结果子。”

秦烟雨柔美的声音十分悦耳,杜姨娘含笑看着,很是欣赏,她的女儿要是这般乖巧温婉便好了,也不知随了谁,那样任性刁蛮,就连婚事……

想到这里杜姨娘不由暗暗叹气,谁愿意自己女儿招个流浪儿做赘婿,即便是庶女,即便她杜家要这女儿继承,那也要寻个正经的良家少年郎啊。

可是如今木已成舟,又能怎样,这女儿虽说刁蛮任性,一张巧口已经让她父亲犹豫,何况还出了昨晚的事。

“就照着这方子抓药煎了吧,喝上三天便无碍了。”秦先生将方子递给杜姨娘,杜姨娘急忙吩咐人去煎药。

那边琉璃和秦烟雨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心里想着如何趁还没定下,把这亲事推了。

前世陆潇流落在外,三年后杜家生意做到京城,陆潇随琉璃进京,无意中被敏亲王妃乳母发现,这才将其认回。

而陆潇绝不是什么善类,回到敏亲王府之后,一年之内就整顿了后院,陷害他的亲王侧妃和昭王一个疯癫一个落下残疾。

琉璃打个激灵,和陆潇生活那些年,起初她为了赢得他的注意,什么作妖的事都做过,陆潇一律置之不理,她还以为他没脾气,直到一个丫头诬赖他占了她的身子,琉璃故意去质问,陆潇直接挥手斩杀了那个丫头,从此之后她收敛了许多。

陆潇是个小心眼又心狠手辣的人,这件事要谨慎处置,不能惹毛了他,既然两人都不愿意,想来也没那么难办,不过要卖个人情,将来她沈琉璃的生意做到京城,至少不能得罪他。

“琉璃,你怎么总是走神?是不是累了?”秦烟雨的声音唤沈琉璃回神。

“秦姑娘,我有一副新花样,不知道绣什么好,不如秦姑娘帮姨娘看看?”杜姨娘浅笑说道。

杜姨娘的女红可是江中城有名的,杜家偌大生意,却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还偏偏要嫁给沈润卿做妾,又只喜女红和琴棋书画,杜老爷才打上了外孙女的主意,从小教她些经商之道。

“能得姨娘信任,是烟雨之荣幸。”秦烟雨大大方方随杜姨娘去了她的院子。

琉璃让房里的丫头都出去,静静地躺在床上。

半晌抬抬胳膊摸摸脸,手臂灵活脸滑嫩,今年她才十七岁呢!琉璃不由偷偷笑出声,年轻可真好!

她沈琉璃虽继承了商贾之家,可是父亲那也是朝廷命官,她那时即便不是煜王妃,也照样活得风生水起,怎么就死脑筋跟个爷们死磕呢?

她容颜姣好,能说会道善经商,成就杜家在江中府的首富地位,可不是凭着他煜王的那张冷脸!若不是后来进京城,她一味顾着维护煜王声誉,不得不远离商界,交出杜家生意……

琉璃越想越觉得前世的自己蠢得过分,这一世,可要擦亮眼睛,再不被那些男人左右!

前提是,必须先远离陆潇!

琉璃起身,快到仲秋的季节,阳光正好,缠绵病榻那么久,都忘了风的味道,正好出去遛遛。

她叫木木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听说要出府,木木不由迟疑,“小姐,烟雨姑娘还在府里,你这么走了,不好吧……”

“烟雨姑娘在我这里么?”琉璃问。

“不在……”木木摇头。

“那她和我约好再见么?”琉璃再问。

“不曾……”木木再摇头。

“那我为何还要等她?”琉璃立眼睛。

“不必……”木木跑出去吩咐备车。

看了那么多年的一根刺,脸上什么时候长皱纹她都清楚,谁稀罕看她?

剪裁合体的藕色满绣芙蓉小袄,配着藕色满绣芙蓉百褶裙,梳了简单双环髻,琉璃脚步轻盈地上了马车。

马车走上最繁华的锦绣街,两边商铺鳞次栉比,琉璃把窗帘拉开,看着路过的那些商铺,这条街道几十年没有走了,如今竟有近乡情怯的感觉,那些商铺许多都是杜家的,伙计们都认得她,有人看见是沈三姑娘,热情地行礼问好。

琉璃一一回应,眼角泛红,她已是一颗老妇心,重回少女时,才知道曾经错过了什么。

琉璃的车慢慢走,那些小姑娘的首饰吃食都不能让她动心,反而是那些旧物摊子让她注目——上一世她后来爱上了搜集老旧的物件。

就在这时,身边的木木突然惊呼一声:“姑爷!”

琉璃也在同时看到了,那个让她一眼误终生的男人━陆潇。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黄粱一梦终觉醒 眉目清隽的少年郎,站在一家文房铺子门前,和掌柜说话,阳光洒在他的月白衣袍上,像是铺了淡淡碎金。

许是感觉到什么,他微微侧头目光流转,有如精雕细刻的脸上一些细碎伤痕,令路人都不由惋惜,右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让这精致的容颜更多一分魅惑。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可是这路人不包括琉璃。

几十年的磋磨一朝醒悟,在那最后一刻终于释然,和这个少年的余生,只想再无瓜葛。

琉璃淡淡收回目光,垂下眼眸,合上窗帘,“去城东的粱味居吧。”

马蹄哒哒渐渐远去,白袍少年注目那辆马车,眸光淡漠。

城东的粱味居,曾经是琉璃最喜欢去的菜馆,即使在京城里吃遍天下美味,她也一直怀念记忆中的味道。

或许和喜爱的人吃什么,都是美味,和无心的人一起,吃的美味也犹如嚼蜡,年纪渐长,丈夫的儿女敷衍地陪着,她便敷衍吃着,各自寂寞。

到后来,她几乎吃不下什么,熬着那一口气,想的都是粱味居的味道。

车停下,木木扶着琉璃下车,少女身上的芙蓉绽放在秋色里,别样娉婷。

“三姑娘来了!”老迈的妇人站在门边,好像知道她会来,一直在那里等她。

“尹……婆婆好!”琉璃还记着这位老妇人,不过称呼时难免迟疑,若是按前世的年龄,最多唤一声姐姐。

“三姑娘今日来得早,是有什么想用的菜色么?”尹婆婆含笑请她入内。

小小的店面,四张小桌,并没有其他客人。

老伯正在将一条收拾好的鱼放在盆里,没有回头——他听不见。

“就吃那条鱼吧!还要一份虾仁羹,一份醉酿丸子,一份白灼笋尖,还要一碗四味汤!”琉璃居然不用努力回忆,几十年前的菜色就脱口而出。

小姑娘娇俏活泼的模样甚是悦目,尹婆婆含笑答应。

琉璃坐下来,喝着婆婆送来的叶子茶,看老婆婆对老伯比划几下,老伯微微点头,去准备食材了。

粗瓷碗端上来,寻常得就像百姓人家招待客人的菜色。

琉璃小心夹了一口鱼,慢慢品味,再盛了一粒丸子,她吃的速度渐渐快起来,好像饿了很久,木木看得有些害怕,尹婆婆却只是回头凝视片刻,便继续收拾菜了。

终于不再空落落的,琉璃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空碗,粱味,黄粱一梦奈何味,她思念几十年的回不去,却一朝归来。

琉璃笑得梨涡深深,泪光盈盈。

婆婆送琉璃出门,“黄粱味道尝尽,三姑娘以后倒不必来了。”

婆婆满是皱褶的手上握着一串木珠,缓缓转动。

琉璃定定看着那木珠——就在她醒来之前,最后的一刻,她手中还握着这串木珠。

她不会认错,后来她喜欢搜集旧物件,一次和陆潇乘车路过闹市,偶然打开车帘看见一个老妇摆旧物摊子,却只卖一串木珠。

她不知怎么就让停车去问价,居然要一千两银子,她拿着木珠翻看,找不到特别的地方,只是有一颗珠子上似乎有画。

陆潇不耐烦久等,让人付了银子,这是陆潇给琉璃买下的唯一一件饰物,她以后再没离手。

那颗有画的珠子她看了十几年,绝不会错。

婆婆转身回去,关上店门,粱味居的小小木匾,有些模糊。

琉璃向着那小屋深施一礼,带着木木登上马车。

回去的路上琉璃像脱胎换骨了。

“木木,那个是什么?”

“木木,那是谁家的小姐?”

“木木,这间铺子是哪家的?”

……

“木木,你为什么不说话?”琉璃怒瞪这没规矩的丫头。

“小姐……咳咳,你是前日才在这街上逛了一天的,怎么好像一辈子没来过?就连那独眼的包子张你都看得两眼放光,小姐啊,咱们有点出息行么?”

可不就是一辈子没来了么!

琉璃不由偷笑,也不理木木揶揄她,仍然看得兴致勃勃。

“咦,那不是二姐姐?”琉璃突然指着车窗外,兴奋地喊。

木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二小姐沈流星,正和丫鬟梧桐走进一家文房铺子。

“姑爷和二小姐居然都来买文房,今天是文曲星下凡的日子么?”木木撇撇嘴,二小姐就喜欢搬弄文墨,好像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三小姐那些好东西,她也拿得欢快。

“以后不许提姑爷二字,还没定下的事,不准胡说。”琉璃说得极为严肃。

认出沈流星的兴奋消失了,这两个字让她重新正视如今的处境。

木木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昨日还因为这样称呼,小姐赏了她一支钗子。

“是,木木知道了。”小姐平日都不拘束她们,但是如果严肃起来,那必是大事,她不由有些惶恐。

马车继续前行。

文房铺子里的女子松口气。

“小姐,三小姐不会看见咱们了吧?不是要嫁给那个乞丐吗,听说昨夜还跑去后花园和那个乞丐私会掉进水里,怎么今日就出来乱跑……”梧桐探头看着远去的马车,目光鄙夷不屑。

“梧桐!”沈流星皱眉喝止。

“三小姐,您要的随之先生的《悯心集》已经送来了。”老板过来招呼。

这家文房铺子因常去各地进货,掌柜知悉文人们的喜好变化,与那些文人墨客多有接触,能找到最新的受文人追捧的书籍。

“多谢掌柜,梧桐。”沈流星接过书籍,小心收好,示意梧桐付账。

梧桐肉痛地拿出一两银子,就为了这么一本破书,小姐可真舍得,又不是三小姐那么阔绰……

琉璃回到沈府。

出去走了一回,她觉得浑身都通透了,又回房沐浴,把垂死老妇的无力惆怅洗了个干净,她,又是刁蛮任性为所欲为的沈琉璃了。

刚刚收拾好,丫头进来禀报,大夫人让她过去。

琉璃皱眉。

记得这位大娘平日深居简出,甚至都不让她这庶女每日请安,怎么忽然要见她?不过毕竟几十年前的事,她进京后,便没有这位大娘的消息。

琉璃带着木木去了大娘的瑞祥院。

走进院子,一个嬷嬷在正厅门前,看见琉璃急忙向内回禀,并招呼着引琉璃进去。

沈琉璃并不记得这位嬷嬷,甚至大娘长什么样都有些模糊了,她目不斜视随着那嬷嬷进了门。

一个容长脸的妇人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茶慢慢饮,知道是药茶,是因为那股子药味,一直弥漫在前世她最后几年的卧房里。

琉璃很快将蹙了一下的眉展开,规规矩矩施礼:“琉璃见过大娘,大娘要琉璃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妇人把茶碗放下,抬头看着琉璃,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微有些松懈的唇角下垂。

琉璃仿佛看见,最是厌恶她的敏亲王妃——她前世的婆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大娘禁了她的足 大夫人徐氏,前任知府的嫡长女,杜姨娘与沈润卿纵然一见钟情,只因出身商贾,硬是等到这位徐氏进门一年后,才迎娶了杜姨娘。

在徐氏先后生下二子一女后,杜姨娘才怀了琉璃,她和沈流星同年出生,沈流星还比她早出生一个月。

徐氏见琉璃默默与她对视,终于抿唇后开口:“三姑娘,你虽不是我亲生,身为大娘,我也有教导你的责任。”

徐氏一直盯着琉璃的那张脸,这张脸,是她最不乐意看见的,和她娘亲一样,能勾人魂魄。

“大娘说的是,琉璃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大娘教训。”琉璃眉眼淡淡地应。

能在亲王府内院完好无损几十年,琉璃可不是凭的运气,除了对待陆潇她缺心眼,对待别人,可从没认过输。

徐氏捏紧茶碗,这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和她娘一样,不过她娘是任你捏扁搓圆,这死丫头,可没那么老实。

“你和那陆公子的亲事,你父亲已是同意了,既然你执意要嫁,我这大娘也拦不得,不过昨晚你们后花园私会,传出去可是坏了我们沈府名声,以后你二姐姐的亲事若是受了影响,我是不依的。”

徐氏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嫌恶地睨琉璃。

琉璃抬头看着徐氏,只听到那几个字“你父亲同意了”,这就是说亲事定了!不行,她要去找父亲!

琉璃刚要开口,徐氏接着说道:“既然亲事已定,你就安心备嫁,别再出去乱跑了,在你出嫁之前,留在你的院子里不要出门。”

“大娘是要禁我的足?”琉璃皱眉,前世怎样的她记不清了,那时被心中欢喜冲昏了头脑,就算禁足不让她出去,她也心甘情愿,反正备嫁的事也不用她置办,她就负责调理身子,娇养皮肤了。

可是如今不同,她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必须想办法不露痕迹地解决掉,那就需要出去打点。

“怎么?我还禁不得么?你虽是庶女,却也是沈府的三小姐,做出那等失体面的事,我还不能管教了?”徐氏把茶碗磕托一声丢在桌上,脸色更为阴沉。

“大娘自是管教得,不过昨晚,大娘可亲眼见到我与人私会?既是落水,便是谁恰好在就出手相救,怎么在大娘这里说得如此不堪,莫非若是二姐姐落了水,大娘为了名声,便宁愿她溺死么?”

琉璃做了许多年作威作福的煜王妃,突然有个人对她这样夹枪带棒辱骂,她怎能忍得。

“你……你这……”徐氏从未被人这样顶撞过,一时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娘不用担心,琉璃会护着二姐姐,不让她去与人私会,更不会让她溺死的。琉璃这就遵命回去禁足,琉璃告退。”

琉璃仪态大方地施礼,转身出去,行止上丝毫不见错处。

身后徐氏将那茶碗猛地举起,药茶溅出来,却最终恨恨放下——这可是从那贱人嫁妆里要来的,最好的官窑青瓷,真摔了她也舍不得,不过目的达到就好,这死丫头禁了足,就省得妨碍她的女儿了。

琉璃一路上想着办法,回到自己的院子。

爹爹衙门里事务多,下衙还需些时间,趁着此刻,琉璃仔细想了现在的形势。

陆潇当年为昭王母子陷害,两年前在游学路上虐杀恩师名儒,之后失踪,他在被劫持的途中逃走,却不敢贸然回京。

直到和琉璃成亲三年后,陆潇提议杜家生意可以尝试到京城,沈琉璃难得听陆潇有什么想法,自然大力支持,于是他们就迁到京城。

此刻琉璃灵光乍现:莫不是那时陆潇已经有能力反击,故意引着她去京城,又那么“巧”地遇到敏亲王妃乳母,把他认回去?

这只深藏不露的白眼狼!

琉璃翻个白眼。

如今好在她是重生回来的,后面发生什么她沈琉璃都清楚,陆潇却不知道,只要跟他不再纠缠,再给他些助力,待他成了煜王那一天,她沈琉璃自有办法称霸商界。

琉璃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份几十年不肯放手的情意,竟然真的烟消云散。

不过此时却是个麻烦。

若是她未将陆潇带回来,找上门去施些恩惠自然让他感激不尽,即便他不成事,也与她沈家无干。

但是现今已经说下亲事,若是退亲再把他推出去,真要有什么闪失,那将来被敏亲王妃查到,就得拆了她沈府,要了她一家的命。

若是不让他离开沈府,又不谈亲事,怎么向爹娘解释?

琉璃左右为难,狠狠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可是几十年没做过了,端着汤药进来的木木看见,不由扑哧笑了,“小姐,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把好好的髻都弄乱了?”

“大娘禁了我的足,直到出嫁都要我留在院子里,木木,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出去呢?这事为难不为难?”

琉璃不顾形象地歪在榻上,没骨头一样,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帐钩上的穗子。

“小姐,让杜姨娘看见这副样子,又要发愁了。”木木把药碗放在矮桌上,示意沈琉璃吃。

“小姐,那要看你想去哪?”木木挑眉狡黠地看她。

闻着那药就难受,勉强喝了一口,琉璃脱口而出:“见陆潇。”

“咳咳咳……”木木呛了一口口水。

“好吧,小姐,作为你无所不能聪明美貌的大丫头,木木有办法。”木木得意地在琉璃面前踱步。

“什么办法?”琉璃不知道这个蠢丫头什么时候变聪明的,她得防备被这丫头坑了,重生不容易,她的快活人生还没开始。

“小姐,你可知道,五日后是什么日子?”木木神秘地凑到跟前。

“少卖关子!”沈琉璃推开药碗怒喝。

“仲秋节。”木木乖乖回答。

“那又怎样?”琉璃真有点糊涂了,即便是仲秋节,府上设家宴也不会请陆潇啊。

“小姐,你不知道……”木木正要往下说,门外传来小姑娘娇俏的声音,“三小姐在房里吗?奴婢梧桐有事相求。”

琉璃和木木对视一眼,口型:黄鼠狼……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大公子的赏月宴 “进来。”琉璃应一声,皱眉把最后一口药喝了,漱了口,木木赶紧把蜜饯递过来,琉璃愣一下,吃药吃得多了,虽然苦还是苦,可是早就没人觉得,一个老太太还用吃什么蜜饯。

蜜饯含在口里,腮帮鼓出一块儿,琉璃托着腮看眼前的丫头。

“梧桐,什么事呀?”沈琉璃说得含含糊糊。

“三小姐,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梧桐做出扭捏的样子。

“不好意思说,就不用说了,我们小姐也怪累的。”木木给琉璃捶肩,没忍住呲哒梧桐。

“那要不说,也不行,可不就让我们小姐跟三小姐之间,显得生疏了。”梧桐狠狠瞪了木木一眼。

“到底什么事?还至于铺垫这么大?”琉璃嘴角噙笑,看这丫头耍嘴皮子。

“三小姐大概不知道吧,十四晚上大公子要设赏月宴,邀请江中府年轻文士齐聚,我们小姐可是江中府首屈一指的才女,到时是要和文士们一起做诗文的。”

梧桐说得得意,小脸儿扬起来,好像那诗文是她做的。

“你们小姐要做诗文,关我们小姐什么事?莫非还要我们小姐去擂鼓助威?”木木撇嘴。

“木木!”梧桐气得跺脚,跟毒舌的木木比起来,梧桐是个老实人。

“说罢,什么事?”琉璃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

“三小姐,我们小姐去参加夜宴,可是代表着咱们沈府的脸面,可是我们小姐素来不重修饰,不喜打扮,所以也没什么精细的首饰衣裳的……”

梧桐等着沈琉璃接话。

琉璃偏不接,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那个,三小姐,您的首饰衣裳还挺多的……”

“是啊,我们小姐注重修饰,喜欢打扮。”木木用力点头。

梧桐不说话,翻了木木一眼,笑眯眯对着琉璃,“三小姐,听说夫人禁了您的足,就在这院子里,那些好衣裳贵重首饰没人看到也怪可惜的,不如借我们小姐用用,过了赏月宴就给您送回来,可好?”

梧桐总算把话说出来了,每次借了就没还过,她也是硬着头皮张口的。

“梧桐啊,你说我不能出去已经够伤心了,你还让我穿难看的衣服,戴难看的首饰,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吗?”琉璃说得痛心疾首,十分难过。

“没没没,三小姐,梧桐不是那个意思,您的好衣裳那么多,就借我们小姐一套,不耽误您穿好的戴好的。”梧桐急忙澄清。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你们小姐去出风头,我在院子里禁足,我有多不甘心。”琉璃皱眉。

“有好处有好处!”梧桐急忙说,“我们小姐说了,三小姐要是借给她衣裳首饰,十八那日知府大小姐的宴席,她就去求大夫人,让你同去。”

知府大小姐……齐素锦?那个嫁去京城却和离归家的?后来的齐素锦……

琉璃有了些兴趣,前世沈流星来借什么,她都不在意,何况亲事定下正高兴,自然不会为难二姐姐,所以也没见过齐素锦。

“好,木木去给二姐姐挑一套。”琉璃点头。

梧桐捧着一抱好东西满意地走了,琉璃回头看木木,“你说的就是大哥的赏月宴?”

“小姐你可真聪明!那赏月宴从来都是在九曲回廊上的衔月亭,陆公子就被安置在客院,越过西院墙就是,只要小姐去赴宴,见陆公子也就不难。”

木木得意地摇头晃脑。

“我刚刚因为‘私会’陆潇被禁足,若是再借着机会去见他,被发现了怎么办?”沈琉璃歪头问她,美目流转似笑非笑。

真是美人一颦一笑皆入心啊,三小姐就没有哪是不好看的,木木不由得意。

“小姐,你说要去见陆公子的啊,那要怕被抓,就不见喽。”木木噘嘴。

“见是要见的,赏月宴我可不去,一群毛头小子……”琉璃不知不觉还是带出了她老太太的心态。

“什么毛头小子,大公子都是孩子爹了,就连谢公子……”木木一顿,突然捂住嘴,拼命眨眼睛。

琉璃没关心这谢公子为什么不能说,她对男人的耐心都用尽了,所以木木的异常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而是想着,或许待到去齐府赴宴时,可以找到机会见陆潇。

琉璃这几天过得真是舒坦,虽然还是没见到爹爹,可娘亲担心她耐不住性子,每日过来陪她,她就很是开心,她还让娘亲给她绣一个大袋子,说是有用途。

自己出不去,木木是能出去的,她让木木给外祖父送了一封信。

琉璃盘算着,没有了和陆潇的亲事,这一世她就没了赘婿的幌子,只能亲自抛头露面,爹爹就不能同意,只有祭出外祖父这个百试不爽的挡箭牌。

“琉璃,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温柔的少女声音,秦烟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也没什么,你怎么来了?秦叔呢?”琉璃坐直身子,像是不经意抬手,秦烟雨的手从她手上落下。

“我爹没来,我是过来看看你,听说你被禁了足,莫不是又淘气了?”秦烟雨只比琉璃大一岁,却总像个姐姐一样对待琉璃。

“一点小事,大娘是想杀杀我的性子。”琉璃无所谓地笑。

“你的性子很好,我就喜欢。不过徐夫人既然这么做,也不可违拗。

“但是明日徐大公子的赏月宴,定然十分热闹,你不想去么?”秦烟雨歪头浅笑看她。

“你也被大哥邀请了?”琉璃看一眼秦烟雨,沈义安可真是没事做,赏月宴还带上姑娘家。

“是大公子邀父亲说一些游历时的趣闻轶事,父亲哪里耐烦和年轻人议论,就让我代他去坐一坐。”秦烟雨简单解释。

“这样啊,挺好的。”琉璃又去拨弄帐钩穗子,似乎没话可说。

秦烟雨拉过她的手,“你快饶了这穗子吧,我已经跟徐夫人说了,赏月宴要你陪着我一起参加,不然我就不去了,我只和你说得来,你不在甚是无趣。”

琉璃怔了怔,她跟这个好闺蜜一直无话不谈,这也是后来闺蜜成了陆潇侧妃的原因,她为了解除琉璃的危机,才主动提出嫁给陆潇,说来还是帮了琉璃。

沈琉璃想了片刻,笑着答应:“好,我陪你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又见竹马来 翌日未时一过,木木就开始绕着琉璃折腾,把房里丫头们支使得团团转。

“用那个钗,不对不对,那个珍珠的!”

“步摇用这个!”

“换那件藕色半臂!”

……

琉璃被她吵得头疼,耐着性子等她们收拾好,看看镜子里:月白色琵琶襟暗纹绣袄,月白烟水百褶裙,一张巴掌大小脸儿白皙清透,腮边淡淡涂了一点胭脂,似一抹羞红,最是一双微波流转的杏眼,自带笑意,长睫似鸦羽,投下婆娑暗影。

就是那一脑袋的首饰太扎眼!

琉璃刷刷摘下那些花钿和步摇,只留下那只珍珠钗。

“小姐……你……”木木惊得目瞪口呆,她家小姐最在意打扮,没个三五件像样的首饰,绝不出门。

手上套了一串娘送她的珍珠串,前世手上总是戴着那串木珠,虽然到最后她都没看清木珠上的画是什么,但是也养成了戴珠串的习惯。

琉璃吩咐丫头:“去二门上看看,秦姑娘若是去了大夫人院子问安,就来回我。”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

不过半刻,小丫头来回禀,秦姑娘已经到了,去了大夫人院子。

琉璃带着木木出门。

沈府并不大,沈润卿的后院简单,除了徐夫人,就是杜姨娘,杜姨娘只生了琉璃这么一个女儿,徐夫人所出的二子二女,除了沈流星都已经成亲。

进了徐氏的院子,嬷嬷引进去,果然看见秦烟雨陪在徐夫人身边,却不见沈流星。

“琉璃见过大娘。”琉璃施礼。

外人面前,徐夫人向来是慈爱温煦的。

“起来吧,既是烟雨姑娘说情,就免了你的禁足,大娘也是一片苦心,你要省得。”徐夫人苦口婆心。

“是,琉璃省得。”琉璃眉目低垂,平静无波。

不耐烦看她这样子,见她并没有打扮得夺人眼目,不过是素白裙袄,一支珠钗,先前那份犹豫也消散了,急着打发她快走,免得戳在眼窝子。

“时候不早,你们便过去吧,烟雨是客,三姑娘不要只顾着自己玩乐,记得好生陪烟雨。”徐夫人端起青瓷茶碗。

二人行礼告退,出了徐夫人的院子。

“琉璃,怎么不见二姑娘?”秦烟雨轻声问,看向后院的甬道。

“二姐姐今日要做诗文,总要准备,不比我这样去混吃喝的。”琉璃促狭一笑,秦烟雨会意,笑着摇头。

这里离前院的九曲回廊并不远,有下人往来奔走,端着果品和点心,也有门房送年轻公子走上九曲回廊。

衔月亭里可以放下四五张桌案,占地不小,今日摆了五张案几,一张放在中间,上面有笔墨纸砚,其余四张分放四方,有一张案几前悬了竹帘。

一些公子已经在座,大约六七个人。

秦烟雨和琉璃走过去,众人都起身,大公子沈义安今年二十三岁,在文士们中算是年长了,见三妹妹和秦姑娘过来,也起身介绍。

年轻文士多认识这二人。

秦烟雨是因为父亲教书清名在外,又随父亲多方游历,其见识名闻遐迩。

琉璃却是因为刁蛮骄纵,流连街市,是文士眼中最为不屑的商贾血脉,浅薄庶女,虽然生在沈润卿的家中,也改不了她骨子里的低贱。

看沈义安的面子,众人不好表露,只是向秦烟雨郑重施礼,对琉璃显见的敷衍。

琉璃不在乎这些毛头小子怎么看她,前世没有参加这场宴席,现在看他们,居然一个不记得。

和秦烟雨坐在竹帘后的案几旁,琉璃挑了两块点心和秦烟雨边吃边聊。

“二小姐来了!”

听见声音,二人停下闲话,就见沈流星袅袅娜娜地走过来,穿的正是从琉璃那里借的鹅黄色嵌丝挑纱烟罗裙,头上明晃晃的珠翠环绕,琉璃看着都觉得脖子疼。

“流星见过各位公子。”沈流星端庄施礼,清冷的表情果然是才女的样子,只是那一头珠翠就像是戴错了地方。

年轻文士们对沈流星的才名多有耳闻,纷纷还礼,其中一位还红了脸,不停偷觑沈流星的侧影。

“二姐姐,你今日可真好看!”琉璃违心地夸赞。

“多谢三妹妹夸奖。”沈流星虽然不愿琉璃在这里出现,不过听娘亲说了其中好处,也就点头了,见琉璃知情识趣地恭维她,不疑有他,矜持地接受了。

“谢公子,怎么才来!”

“衍庭,快来这里,就等你了!”

旁边文士忽然热闹起来,都起身向亭外,就连“矜持沉静”的沈流星都忽地要起身向外看,想着不妥又急忙坐回去,偷偷瞄了琉璃一眼。

琉璃以肘支臂托着腮,磕着瓜子看着帘外:真不知道这破竹帘做什么用,该看的都看见了,搁在这里装样子。

“劳各位久等,衍庭失礼。”温润恬淡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客套声平息。

“衍庭,既然来晚了,稍后可要多做几篇锦绣文章,将功折罪了。”谢衍庭身后跟着的沈府二公子沈义平笑着说。

琉璃终于想到是谁来了。

也明白那日木木说到谢公子,为何捂住嘴。

“流星,琉璃,衍庭不是外人,出来见见吧。”沈义安向帘内招呼,又转向谢衍庭,“衍庭,秦小姐也在,今日代秦先生讲游历趣闻,不可错过。”

帘内三人都起身,沈流星不由沉脸撇了琉璃一眼,先走出去。

秦烟雨也携了琉璃,带着她绕过竹帘。

眼前站着的少年略有些清瘦,双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唇薄不染而朱,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灿若星辰。

谢衍庭,江中府第一才子,后来大梁国的鸿儒,一生未娶,着书立说,名传天下。

这是世人眼中沈琉璃的竹马,她曾经与他两小无猜,是她幼年时开始直到遇到陆潇时的玩伴,她的庭哥哥。

沈流星和秦烟雨都过去见礼,沈流星的双眼更是舍不得离开那张脸,可是看到那双眼睛从她身上扫过,不闪不避地落在琉璃身上,她还是忍不住扭紧了手帕。

“琉璃妹妹……可还好?”谢衍庭终于浅笑开口,眼里却闪过淡淡的悲凉。

琉璃弯起唇角,笑出一对梨涡,“谢公子,琉璃安好。”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两个儿子 周围有片刻的寂静,谢衍庭的手轻轻握紧,点了点头,转身和文士们寒暄,众人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彼此问候。

衔月亭内每张桌案都点上灯,中间有笔墨的桌案更是四盏灯团团围住,端上酒菜,宴席开始,沈义安作为东道主,说了这次赏月宴主题:须待月圆方同赏,是耶?非耶?

怪不得选在十四,琉璃瞥一眼沈流星,她一脸的镇定自信踌躇满志,定是大哥泄题给她,让她做好了准备。

少年人心怀热血,尤其这些文士,文贬时弊,笔谏不公,听到文题,立刻高谈阔论跃跃欲试。

不过有主人在场,还是沈义安说了规则,竟是人人要做文章,所以不必争抢,若是有兴致,多做几篇也使得,要做文章的,饮下一杯酒就可以到书案前书写。

文士们都说好,有的讨论,有的沉思,有的饮酒,沈义安先饮酒写了一首诗,算是抛砖引玉,于是文士们也纷纷登场。

转眼出了五六篇文章,众人点评一番,沈义安便让沈流星也做一篇,全做玩乐。

终于能上场的沈流星款款走出竹帘,行了一礼,才站到中心桌案提笔填一首词。

许多文士都围在旁边欣赏,谢衍庭坐在案旁与沈义平闲谈,好像对做文章并不感兴趣。

沈流星本来写得很顺畅,可是余光发现谢衍庭根本不关注她,不由得有些失落,一不留神竟然落错一笔。

好在她沉吟片刻终于把这笔圆下来,身边文士纷纷夸赞,尤其那个见了沈流星脸红的少年,看着那篇文章爱不释手。

琉璃吃着东西,有一句没一句与秦烟雨说话,沈流星有没有才华她都不关心,她就是一个陪客的。

但是沈流星先不自在了。

别的文士夸赞她,谢衍庭却没有表示。

她不由又悄悄去看谢衍庭,谢衍庭却无知无觉,仍然与文士们闲话。

沈流星心中不由气恼,自己以才女着称,若不是有沈琉璃,谢公子一定不会不愿意看她写的文章,定是因为那死丫头做的丑事,才一并看不起她沈流星。

沈流星强忍失望让人把文章挂在旁边,回头看见琉璃,有了主意。

“三妹妹,既然今日人人都要做文章,不如你也来玩乐一回?”沈流星温柔浅笑,掩住眼底的怨恨。

“只听过府上二小姐才名远播,却不知道三小姐也会做锦绣文章?”那个周公子装作好奇,接过沈流星的话。

“流星,不要胡闹,三妹妹……”沈义平看过来,急忙阻止。

“三妹妹最是聪慧,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做个文章想必不是难事。”沈流星不待沈义平说完,扬声说道。

文士们不由一阵低低的嗤笑。

会打算盘,不是账房就是商户,诗书之家怎会让女儿做这个。

秦烟雨刚要开口,琉璃拦住她,倒了一杯荷花酒拿着,起身走出珠帘。

一身月白袄裙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倒发出淡淡的柔光,她眉目如画,身后长发随微风飘逸,如凌波仙子。

“二姐姐,我的母家出身商贾,这在江中府不是新鲜事,不如换个新鲜的话题。”

沈琉璃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视全场,那些暗暗嗤笑的文士不由相顾无声,悄悄红了脸,沈流星也抿唇,她没想到沈琉璃居然当众坦然承认,并不羞惭。

“文章我是不敢在这里班门弄斧的,”说到这里,她扫一眼刚挂上去的文章,笑看沈流星,沈流星的脸克制不住地红了,那个圆下来的字怎么看都不对劲,她转身走进竹帘。

“既然全做玩乐,我便说个新鲜的故事,这是一位游历天下的大儒讲给我听的,在这里借花献佛吧。”

沈琉璃饮了荷花酒,目光在谢衍庭的身上扫过,并未停留,落在亭外初升的圆月上。

“有一户人家年老了才得两个儿子,一个儿子聪敏好学,一个儿子却不擅文墨。聪敏好学的儿子每日读书归来,都被父母夸赞,而那个不擅文墨的为了供养弟弟读书,让父母免于辛劳,却要每日早出晚归售卖货物赚钱。”

“聪敏的儿子去赶考,老父母跟随同去,却耻于带那售卖货物的儿子,于是带着家中攒下的全部钱财,一家三口去了京城。”

“不擅文墨的儿子担心父母和兄弟,偷偷跟着来了京城,每日辛苦赚钱,而那聪敏的儿子一心科考,父母带来的钱财很快用完,老人愁苦没有生计,毕竟从前都是那个蠢儿子赚来银钱。”

“那个蠢儿子此时就该拿出银钱赡养父母方为孝道。”周公子接声道。

“周公子说的是,那个蠢儿子是该把嫌弃他的父母接来供养呢,还是偷偷接济呢?”沈琉璃笑问,手中转着杯子。

“自然是……偷偷接济……”周公子有些迟疑,看其他文士,众人都无语。

“说得好,那个蠢儿子也这么想。”琉璃嫣然一笑,周公子脸腾地红了,却无法反驳。

“那个蠢儿子暗中给父母送去银钱,让父母终于供养那个聪敏儿子考中,但是二人已经油尽灯枯,不久便相继离世。”

“三小姐说这个故事,有何深意?”一个文士问道。

“且听琉璃说完。”沈琉璃笑眼弯弯,脸颊一点酡红。

“蠢儿子痛悔愚孝,未留在父母身边,为了全那些贫穷学子志向,不让其父母遗恨,蠢儿子以经商天分,成为一国巨贾,他供养三千学子成名士,令一国中兴,三千学子尊称他为学父,百姓为其建宗祠。”

说到这里,文士们默默无声。

“沈琉璃无才,敢问各位,是在父母身体康健时,赚取银钱为其尽孝,还是由父母供养,待他得中后尽孝好呢?”

琉璃并不需要回答。

“月圆同赏虽好,还要可待蹉跎啊,那个聪敏的儿子和那个蠢儿子,孰对孰错?孰贵孰贱?”

琉璃说完了,居然有些熏熏然,这荷花酒怎么这样有后劲?

举步要回竹帘内,却觉得寂静得异常,转身看时,亭外月下站着二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和……陆潇。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随之先生是个文痞 众人都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向沈润卿施礼。

看着这相隔多年未见的容颜,琉璃泪盈于眶。

即使已是人到中年,父亲站在相貌出尘的陆潇身边,仍不逊色,微染青霜的发鬓,只能让他的俊雅温文中添了一份沧桑味道。

“爹爹……”琉璃声音哽咽。

沈润卿没想到娇宠的小女儿也在这里,听她侃侃而谈妙语如珠,便没有出声,此时见她竟然要哭出来,不由有些慌乱,许是徐氏令她禁足,做父亲的没有为她开解,她觉得委屈。

“琉璃,你怎的也在这里?女孩子家,少饮酒。”沈润卿说完这句话,责怪地看了一眼沈义安。

“父亲,三妹妹并未多饮,不知父亲为何……”沈义安看一眼父亲身边的陆潇,虽然知道是谁,却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对待。

“义安,这位陆公子也通文墨,方才为父与他交谈,发觉甚有见地,就带他来这边欣赏江中各位才俊的锦绣文章。”沈润卿含笑看那些文士。

他身边的陆潇,此时却看着亭中高挑纤细的身影,微微凝眉,随即垂下眼眸。

她为何与之前截然不同,对沈润卿是久别重逢般的儒慕,对他却视若无睹。

“既然如此,陆公子里面请。”沈义安急忙为陆潇寻了位置。

琉璃见到陆潇虽然意外,却冷漠疏离地点头示意后,走到父亲身边嘟起嘴,“爹爹原来不是过来看琉璃的,爹爹恁地狠心。”

重生这几日,琉璃把她撒娇的功夫又捡了回来,虽然偶尔心里也有些羞惭,若有人知道她壳子里是个花甲老妇,不知道会怎样笑她没羞没臊装少女。

“咳咳……琉璃,不要闹,既是有烟雨和流星在这里,坐坐也无妨,早些回去。”沈润卿在人前被女儿撒娇有些尴尬,拍拍女儿的肩,转身走了。

琉璃看着父亲走远了才回到竹帘后,沈流星眼里的不屑鄙夷几乎要流出来,秦烟雨只是温柔浅笑,并不多言。

文士们互相介绍见礼,但是态度明显冷淡,谁都知道这是什么人,只有谢衍庭郑重施礼,毫无轻忽之意。

“这位陆公子,可是三妹妹带回来的娇客,大哥二哥,不要怠慢了。”沈流星忽然提高声音说道。

亭内寂静片刻,为了掩饰尴尬,文士们互相举杯议论时事,余光却不停扫向陆潇。

“据衍庭所闻,陆公子一时落难,琉璃抱打不平救了陆公子,这本是义举,二小姐说是带回来娇客,莫不是有什么误会。”谢衍庭声音淡淡,把弄着酒杯。

“衍庭说得是,是二妹妹玩笑……”沈义平急忙圆场。

“流星哪里误会了?姐姐后院落水,是陆公子舍身相救,父亲已经答应了三妹妹与陆公子的亲事,这本是佳话,何必隐瞒?”沈流星把话说出来,心中畅快,隔着帘子看向谢衍庭。

亭中又是一片死寂。

晕晕沉沉的琉璃心中轻嗤,前世落水被救的事情次日就传得沸沸扬扬,逼得父亲同意他们亲事,这一次不知道外面怎样,经过了这一晚,这桩亲事也就铁板钉钉了。

她本要找机会与陆潇说明心意,彼此没有芥蒂,再想办法说服父亲,暗中退掉亲事,却还是被沈流星一语道破。

谢衍庭的手紧紧攥成拳,看着竹帘,眼中的悲凉更甚,都怪他,碍于双亲反对犹豫不决,以至于琉璃突然做下这样荒唐的决定。

“二小姐,可否听烟雨说两句。”秦烟雨拍了拍沈琉璃的手,温柔笑笑。

“我与琉璃多年挚友,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见不得有人受欺辱,那日即便不是陆公子,是在座任何一位,琉璃都会挺身而出。”

文士们不由相互对视,微微点头,这位三小姐虽然庶女出身,任性骄纵,却是常常帮助弱小。

“那日琉璃带陆公子回府,本是想送佛送到西,陆公子受了伤,又居无定所,若是那些人再去找他麻烦,是什么结果不用烟雨说了。”

秦烟雨语声轻俏,众人连连点头,陆潇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竹帘,再次垂落。

“至于琉璃落水,本就是意外,陆公子既然客居府中,偶然遇到也没什么奇怪,要说亲事么……”秦烟雨一顿,看一眼沈琉璃,

“若是果然有,那也算一场佳话,若是没有,琉璃与陆公子也无可为人诟病,行走江湖,仗义相助本就是义举,岂可因为世俗之见置人生死于不顾。”

秦烟雨说罢,文士们已经是频频点头,看陆潇的眼光也转为敬佩。

她的好闺蜜果然好口才!

不过这亲事,还是逃不脱了,琉璃不由苦笑,那边陆潇大概已经开始恼恨她。

“烟雨姑娘果然与众不同,不愧秦先生的女儿,四方游历见识匪浅,衍庭敬佩!”谢衍庭居然起身,向着竹帘内鞠了一躬。

秦烟雨起身还礼,摆手称不敢当。

沈流星在一旁不由蹙紧了眉,用力扭帕子。

一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众人又开始品评文章,议论见闻,又有文士上前挥毫泼墨。

忽然有文士大声说道:“诸位可知最近随之先生文集进了江中府?”

“哦?哪里能买到?从前只是听闻,随之先生文采风流,却只是抄录一两篇文章,居然有文集?”文士们瞬间来了兴致,聚在一起。

“正是,只是实在太少,我在洗砚斋守了月余,还没买到。”说话的是周公子,偷偷觑了一眼竹帘内。

陆潇神色不变,只是左手食指微微勾了勾。

沈流星却不那么烦恼了,嘴角挑起来,看一眼亭外梧桐抱着的布包。

“随之先生只闻其名,却从无人有缘得见,若有机会结识,足可慰平生了!”一个文士豪迈地说道。

“不过是冷心冷情的文痞,有什么好见?”琉璃嘟囔,却不想偏偏她的声音极有辨识性,竟然被一众人听到。

“三小姐这么说,可曾见过随之先生?又怎么能污蔑随之先生是文痞?三小姐只识金银不辨文章,也敢妄谈名儒?”一文士拍案而起,显然是随之先生忠实拥趸。

“呵呵,我自然是见过。”琉璃冷笑出声。

陆潇倏地抬头,目光如冷箭,射向竹帘,眼角那颗朱砂痣显得更为殷红夺目。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不胜酒力的三小姐 “……他的文章……”琉璃终于把话说全了,陆潇慢慢放下戒备,如果她真的说出什么……

“三妹妹,就看过一篇文章,也敢在此信口雌黄,随之先生的文,岂是你能评论的?若是醉了,不如回去歇息吧。”沈流星故作关心,却是把琉璃说得不学无术又口无遮拦。

“嗯,琉璃真的醉了,琉璃失陪了。”琉璃也不耐烦坐下去,有些摇晃地站起来,但是几十年养成的行止规矩,让她步履间仍是从容不迫,端庄沉稳。

“琉璃,我送你回去。”秦烟雨急忙站起来,走过去扶住沈琉璃。

文士们也乐见这出语惊人的三小姐快点儿离开。

谢衍庭担忧地起身,看着琉璃和秦烟雨离去,他的举动落在陆潇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深思。

走过九曲回廊,穿过月亮门,清风拂过,沈琉璃只觉酒意上涌,眼前景物越发模糊。

木木发觉小姐不对,似乎踩着棉花,急忙快走两步,扶住沈琉璃。

“小姐,你是怎么了?没见你喝多少啊。”木木有些担心。

“我看琉璃不胜酒力,不如在这里歇息片刻,你去取些醒酒汤喂她喝了。”秦烟雨指着门边长条石几说道。

“好,秦姑娘,劳烦你照顾我们小姐。”木木急忙匆匆去膳房。

秦烟雨扶着沈琉璃坐下来。

琉璃觉得晕晕沉沉,面前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她听见身边有人跟她说话,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渐渐失去意识。

木木端了醒酒汤回来时,沈琉璃正倚在秦烟雨肩头,木木急忙给她喂下醒酒汤,见她清醒一些,才扶着她回到院子。

宴席尚未结束,秦烟雨看着琉璃躺下,嘱咐了木木几句,便回去了。

琉璃听到脚步声渐远,慢慢睁开眼睛。

宴席上正是热闹,文士们酒酣耳热,文思泉涌,高谈阔论。

秦烟雨归来,沈义安请她讲游历见闻,她落落大方地起身,言谈中生动有趣,思路清晰,令人仿佛身临其境,就连见闻广博的谢衍庭也不禁称赞。

时候差不多,月上中天,圆如银盘,众人以酒祭月,宾主尽欢,宴罢告辞。

沈流星趁着众人都在与沈义安兄弟话别,急忙走到谢衍庭面前,一改才女清冷的样子,有一点娇羞地低声说道:“谢公子,流星前日得到一本随之先生文集,知公子定然喜欢,拿来送与公子赏鉴。”

梧桐急忙把布包递过来。

“随之先生文集?”谢衍庭有些愕然,这可说是十分珍贵的,怎么就送给他?难道……

“正是。”沈流星有些得意,打开布包,那本《悯心集》拿在手上。

对谢衍庭多些关注的陆潇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那本文集。

“二小姐,衍庭实在不敢收这样的重礼,多谢二小姐美意。”

谢衍庭没有接,拱手致谢后急忙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沈义平的声音响起来,“陆公子,这是你的……”

众人都看过来,陆潇身后,只见沈义平从地上拾起一只香囊,看到香囊的样子,沈义平顿住,有些惊慌地想把香囊藏起来。

“那不是三妹妹的香囊么?莫非是一样的?”沈流星眼尖,急忙说道。

众人看过去,沈义平把香囊握在手里,递给陆潇,“不是,这是陆公子的,怎会和三妹妹的一样,陆公子收好吧。”

陆潇静静看沈义平递过来的香囊,如果不承认,就会被认为心虚不敢认,如果接下,那便是认下了与沈琉璃之间的私情。

陆潇伸手接过香囊,“多谢二公子。”陆潇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还没走的文士不由相互对视,再看陆潇一表人才,皆是了然的样子,那边的谢衍庭眉头轻蹙,也匆匆离开。

虽然送书被拒,但是看到谢衍庭失落的神态,沈流星心里总算找回点平衡。

翌日就是十五,晚上沈府家宴,琉璃自然也不能缺席。

沈义安娶妻方氏,湖州同知方林柯嫡长女,为人温婉娴静,夫妻甚是恩爱,两年前生了一个儿子。

沈义平去年成亲,妻子陈氏,江中府通判陈和林嫡长女,聪敏伶俐,能言善道,甚得徐氏喜欢。

琉璃是庶女,又最年幼,坐在末位,杜姨娘只是个妾室,平日却是连这样的位置都没有,只能在沈润卿和徐氏身后服侍。

琉璃因为这个,最不喜家宴,每一次都让她心疼娘亲。

今日因为是十五,杜姨娘又咳疾加重,这才得以坐在琉璃的下座。

“爹爹,今日是团圆佳节,三妹妹既然定下了亲事,应该请陆公子一起家宴才好。”沈流星很贴心地提醒。

沈润卿皱眉,看了琉璃一眼,“虽说定了亲,尚未过六礼不能算家人,况且陆公子那边也设了宴。”

“父亲说的是。”沈流星顾着自己才女的形象,忍住没说下去,却不屑地撇撇嘴。

杜姨娘眉头蹙紧,愁思更重,庶女娶赘婿,日后不知会受世人多少歧视。

这都是她做下的孽缘……

琉璃根本不介意沈流星说什么,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做,既然无心情爱,离开陆潇之后,也不会再嫁,什么名声她都不在乎。

争了一世的虚名,得到了又怎样?

十六这日沈府来了人,杜家老爷子要见自己的外孙女,派人来接。

徐氏即便再不乐意,也不敢挡了杜老爷子看外孙女,毕竟杜家每年给琉璃母女送的嚼谷,都进了沈府的账册。

琉璃最近不喜穿鲜艳颜色,木木不依,小姐皮肤白,最衬粉嫩颜色,偏要找了一身芙蓉粉色的夹袄和同色百褶裙,坠上香囊荷包禁步,再挽上香螺髻半发,那双好像含着水雾的大眼睛扑闪,小姐像个偷来凡间的仙女。

杜姨娘在一边浅笑,心中却感伤,生得好颜色又如何,越是这样,越是受人忌惮,清贵人家不愿娶做大妇,寻常少年又护不住这般绝色。

“把娘亲给我绣的大袋子拿来。”琉璃吩咐。

一个一尺方寸的大口袋,上面按照沈琉璃要求绣了浅金色摇钱树,两边坠上绣了缠藤的布带。

琉璃把她的小金算盘,还有一包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进去,将袋子斜挎在身前。

杜姨娘和木木都愣住了。

小仙女顿时像个走江湖的。

“从今天起,这就是沈琉璃的乾坤袋,我要用它扭转乾坤。”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不一样的外孙女 杜府的马车宽敞又舒适,这是杜老爷专门为沈琉璃准备的。

很快到了杜府,马车直接停到二门,打开车帘,杜老爷杜洪泽就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乖乖外孙女。

“外祖父!”琉璃从车上下来,几步就奔到杜老爷面前,抱住外祖父的手臂,仔细看他,自从那年母亲去世,她随陆潇把生意迁到京城,她就再没看到外祖父。

“琉璃啊,几日不来看我,你就闹下那么大的乱子,如今是要外祖父给你收拾残局?”

杜老爷从不觉得琉璃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就像她的外祖母,名门世家所出的才女,却随性洒脱。

“外祖父,琉璃错了。”琉璃声音哽咽,几十年后,她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

“也不算错,我让人打听了一番,那个小子虽说落魄无家可归,但是行止却不像自小混迹市井的,又生得好相貌,自然能得你青眼。”杜老爷说罢哈哈大笑,携着沈琉璃进去。

“外祖父,如今爹爹已经提亲,碍于姓陆的救了我,有了什么肌肤之亲,那姓陆的也不好拒绝。”琉璃跟外祖父解释。

“不好拒绝?”杜老爷瞪起眼睛。

“难道那小子还敢看不上我的琉璃?”杜老爷胡子都翘起来。

琉璃看见外祖父的模样,不由更把脸贴在他的肩上,软声安抚他,“不是,只是他或许也有难言苦衷,似乎并不情愿,咱们何必强人所难呢?万一将来对琉璃不好……”

“他敢!老夫定叫他悔不当初!”杜老爷高声说道。

“外祖父,是琉璃后悔了……”沈琉璃不得已,只好又揽到自己身上。

“后悔便后悔,无妨,我让你爹将那小子赶出去……”杜老爷大手一挥。

“不要赶他!”琉璃急忙拦住那只大手。

“你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到底想怎样?”杜老爷皱眉看着几日不见,有些不一样的外孙女。

“外祖父,你看这样可好?咱们杜府也不差他一个人的花费,我见他有些才华,或许非池中之物,不若让他搬来杜府,若是他将来……”沈琉璃试探说道。

“琉璃真是聪明!果然不愧我杜洪泽的外孙女,就不做亏本的买卖!”杜老爷哈哈笑,眉目间尽是得意。

“好,就依你,只是那就更不可毁了这婚约,若是他将来发迹了不认你,我可不能饶他。”杜老爷说道。

“外祖父,既然我们都不情愿,何必……”琉璃还想劝阻。

“亲事虽定下,不行迎娶就是,若你遇到良人,或他不知好歹,不过是个赘婿,休了无妨。”杜老爷主意已定,他的外孙女,必然要继承杜家偌大家业,有个赘婿做门面,倒也不错,也省得受人摆布。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隔院:哼,可恨的一对老古板,居然看不上他的琉璃,让琉璃这样伤心……

沈琉璃见说不通,只能徐徐图之,不过能让陆潇避在杜府,总要比前世留在沈府,受人奚落好的多,看在这个情面上,陆潇或许不会那么怪她。

事情虽然不圆满,也算有了办法,只要再见到陆潇与他说清楚,两下各不相干,这一世再无瓜葛,只是他和秦烟雨……不妨再寻机会撮合。

和外祖父闲话了一会儿家常,琉璃转转眼珠,“外祖父,咱们杜家的生意,你可是要我接管?”

“自然是,外祖父就你娘一个女儿,她又只有你这一个掌上珠,不给你给谁。”杜老爷笑说。

“那自今日起,我就随外祖父学习经营可好?”琉璃拿了一块点心喂杜老爷。

杜老爷并不喜甜食,也接过来吃了。

“你自幼不是就随我学习?”杜老爷奇怪,这丫头果然和平日不一样。

“不是那样的,是……我要去铺子上接管,亲手处理往来账目和采购。”琉璃目光坚定。

“琉璃啊,生意自然是你接管,可是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如你成亲后,让你的夫婿撑门面,你在幕后管账目可好?”

杜老爷虽然不屑世俗眼光,却知道行商本就遭人看低,又是女子,更为世所不容。

“不好!我要做,就要堂堂正正地做,不借谁的面子,女子行商又如何,我沈琉璃的天下要自己去打,不用那些男人。”琉璃拿出那只外祖父送的小金算盘,拨得噼啪响。

“好!哈哈哈,我的乖孙女真是像极了你的外祖母!”杜洪泽欣慰地大笑,仿佛又见到那爽朗的女子,站在他的铺子里,问他:娶我可好?

“外祖父,咱们这就出门,去铺子上,我想先接了米铺。”琉璃狡黠地一笑。

“好大的胃口!米铺可是我杜家经营之本,送你可以,你得答应外祖父,不可毁了根基。”杜洪泽想给这个小丫头一些压力。

“放心,外祖父,明年三月,我让杜家所有米铺,一间变两间。”琉璃信心满满地说。

她可是重生的,端和十九年的两件大事,让她已经筹谋好了如何火中取栗。

“好,外祖父就信你一回,如果输了,外祖父可要收回米铺的经营权。”杜老爷将她一军。

“琉璃答应,若是不能将杜家米铺翻倍,从此再不谈经商。”琉璃也给自己断了退路。

祖孙二人说着,便起身出门。

马车刚驶出大门,打开的车帘外,旁边谢府也走出一人,正是江中府闻名的媒人花氏,就见她眉开眼笑和送她出门的嬷嬷告辞,手里掂着一个荷包。

杜老爷啪地把车帘关上,脸上是压不住的忿忿不平:这两个老古板,居然请媒人,必是担心那谢家小子娶不到媳妇。

偷偷去看琉璃脸色,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却不属意于她,该是多伤心的事。

琉璃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她的心里只想着杜家米铺如今状况,怎样利用那两件大事,让米铺生意垄断岭南。

杜家米铺在江中府有三间,生意好坏差距不大,在最繁华的锦绣街上,米铺所占地角千金难求,赚的银子却并不比其他铺子多。

琉璃站在这间米铺前,她的江山,她的天下,就要从这里起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首战 铺子里的伙计见东家老爷和小小姐来了,急忙唤掌柜迎出来,琉璃却发现掌柜脸上怒气未消。

杜老爷那样眼光毒辣的人,自然不会没发现,却没多言,带着琉璃进了铺子。

米铺里人不是很多,有两个顾客看了米问了价,摇摇头走了,掌柜把他们让进后堂,这才说了缘由。

锦绣街上有两间米铺,这里买米的多半不是百姓人家,周边酒楼和行商过客居多,酒楼有固定主顾,行旅购米也有关系客栈推荐过来。

可是近日不知怎么,几家酒楼都称尚有存米,就连客栈也不再有行商过来买米,只有一些散客光顾,就显得分外冷清。

生意好坏倒也寻常,只是掌柜偶然发现,那些酒楼都跑去另一家米铺买米,掌柜去问缘故,酒楼掌柜却不说实话,这才气恼。

杜老爷默不出声看琉璃,沈琉璃想了想,问掌柜,“店铺里伙计可都是用久了的?”

“只有一个是三月前来的,手脚勤快,肯吃苦,其余最短都是用了两三年的。”掌柜回道。

“新来伙计的工钱,与从前伙计可是一样的?”琉璃再问。

“这个伙计吃苦又勤快,上月就涨了工钱,和别的伙计一样了。”掌柜皱眉,小小姐怎么问这个。

“刘家米铺,可是来了新掌柜?”琉璃把弄着她的金算盘,接着问道。

“小小姐怎会知道?确是来了一位年轻掌柜。”掌柜不由惊讶。

“冯伯,你这样……”琉璃附着冯掌柜耳边说道。

冯掌柜睁大眼睛,看看小小姐又看看东家老爷。

“就按琉璃说的办,若是办的好,以后这米铺就由琉璃接管。”杜老爷挑眉笑着看琉璃。

这是进门的考题啊。

琉璃挤挤眼,让他放心。

琉璃和杜老爷离开后,冯掌柜吩咐伙计们,最近不要接大的主顾,有大客商找到东家老爷,就怕这囤的米不够,大客商转到别家。

伙计们答应着。

翌日,杜老爷带着一中年男子到铺子里看米,最后决定要二百石精米,运到岭北,出价八钱银一石。

这可是笔大生意!伙计们都竖起耳朵,紧张地伺候。

冯掌柜听说二百石,有些迟疑,咬咬牙还是说有,中年男人交了十两银子的订金,还提醒冯掌柜,若是发不出二百石耽误他启程,就要赔上百两银子。

冯掌柜嗫嚅着答应了。

出了米铺,杜老爷和中年男人分道扬镳。

一个伙计要出去买些杂物,冯掌柜摆手让他快去,伙计出门跟上那个中年男人,在他身后,琉璃穿着素净袄裙,带着木木,悄悄尾随。

伙计跟到中年男人住处,向店家打听了那男人,果真是岭北来的商人,不独做米的生意。

伙计转身就去了刘家米铺隔壁的杂货铺,片刻后刘家米铺的掌柜也进了杂货铺。

琉璃没等他们出来,带着木木回了府。

午后,有人送信,琉璃看过之后带着木木去了雨后斋茶楼,上二楼坐在馨兰雅室。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隔壁听荷雅室有人进来,招呼着坐下。

“不知这位兄弟邀在下至此,有何事商谈?”饮了一口茶,那中年男子问道。

“既然兄台开门见山,那小弟就直说了,听闻兄台要订许多精米,小弟是刘家米铺掌柜,想和兄台做这笔生意,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年轻的掌柜总有几分意气风发,仿佛志在必得。

“掌柜怎么知道?我与杜老爷多年生意往来,并不曾看别家的货。”中年人诧异。

“经商之人,总有些门路,不足与人言,兄台在杜家进米八钱银一石,小弟可以七钱一石出货,兄台可是多赚许多银子。”年轻掌柜说道。

“可是我已经交了订钱,怎可言而无信,而且二百石精米,除了杜家,在下不信别家能有这么多存货。”

“兄台大可放心,既然想做下这笔生意,小弟自然就拿得出这些精米。”年轻掌柜急忙拍胸脯。

“那好,我便去退了杜家的订金,买你刘家的米。三日后我便启程,你可要尽早备齐货,如若耽误了可是要赔我百两银的。”

年轻掌柜连连说好。

先不说冯掌柜将要如何应对,却说这日已是十八,梧桐过来传话,让琉璃巳时正和二小姐一起出门,去齐府赴宴。

木木给琉璃打扮起来,想着齐素锦是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必穿得素淡,所以给沈琉璃挑的衣裙也偏素雅些。

琉璃不由偷笑,那齐素锦可不会穿得素淡,怕是江中府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她的艳色,所以不顾木木反对,挑了一身桃红色短袄榴仙裙,螺髻上扣了一支桃花冠,背上她的大口袋,听着木木不满的嘟囔出门了。

在二门等了一刻钟,沈流星才施施然的走出来,一身素淡的秋香色衣裙,配上她“借”去的金首饰,再拿出才女的端庄范儿,妥妥老了十岁。

“三妹妹怎的穿得这般鲜艳?难道不知齐大小姐是和离归家女?”沈流星鄙夷地打量琉璃的妆扮,心里的妒忌直往外冒:死丫头挎着讨饭的袋子看着都俏皮可爱,就不该答应带她去齐府。

“二姐姐,她和离我又没和离,为何不能穿得鲜艳?二姐姐穿成这样,怕是比那位大小姐更像归家女,没的抢了她的风头。”

琉璃说罢扭身上车,沈流星在后面气得脸发白,跺跺脚跟上去,毕竟知府家大小姐宴请,不去很吃亏。

马车很快进入齐府,直停到二门,迎客的是齐素锦的嫡妹齐素心,让丫头引着沈流星姐妹到后院,花苑的中间设了席,周围是姹紫嫣红的菊花,原来是赏菊宴。

对面一位身着大红曳地裙的女子妖娆地迎过来,拉住琉璃的手,“这位就是沈三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只看这张脸便叫人心生嫉妒,怎么就你得了上天眷顾呢?”

齐素锦的话让正准备先见礼的沈流星脸白了又红,僵在那里不知作何表情。

“姐姐谬赞,琉璃颜色再好,也不及姐姐的好性情令人想亲近,与姐姐相识是琉璃之幸。”

前一世错过了相识,这如骄阳一样耀眼的女子曾令她钦佩羡慕,这一世不必耀眼,却要做个像她那样自由的女人。

章节目录 十二章 美人齐素锦 齐素锦哈哈大笑,转头和沈流星打了招呼,便引她姐妹二人入席。

来的都是江中府有些名望的女子,倒不拘家世,所以有些人对沈琉璃看不上,更亲近沈流星,而另一些人好奇琉璃的惊世骇俗,不说多亲近,也并不反感。

琉璃有些奇怪,为何不见秦烟雨。

齐素锦见姑娘们都已入座,便举杯开宴:只为赏花赏美人。

齐府菊园虽种类颇丰,倒也不是多么难得一见,琉璃猜想齐素锦定是为了那件事。

果然,待女子们都不拘束,聊得十分融洽时,齐素锦说话了。

“今日请诸位姐妹来,既是赏花赏美人,那素锦就想问问姐妹们,何为美人?”

众女相顾,不知齐大小姐何意,一个小姑娘胆子大,脆声回道,“所谓美人,不外乎容貌,才情,品性,此三者皆优便是美人。”

齐素锦爽朗一笑:“孟小姐所说不错,不过,既然说到品性,又以何为鉴做考量呢?”

这次无人回答,面面相觑。

“窃以为必是以救人危难之心,脱人水火之勇方为品行高洁,只固守深宅,不问人间疾苦的,即便洁身自好循规蹈矩,也并非算得好品性。”

众人更是诧异,身为女子,守在后宅,持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理,救人苦难不该是男人们博名的事情么?有些女子甚至不快,她们循规蹈矩受人赞扬,在这齐大小姐口中竟不算好品性。

“素锦常见女子们困于后宅,虽饱受欺凌却不得申告,一些软弱无依的妇孺,每每忍气吞声度日,男子可以花天酒地,却对女子诸多要求,稍有违逆便横加责斥。”

齐素锦顿了一下,“即便是我,江中知府嫡长女,只因未生儿子,便要听婆母嘲讽,夫君冷落,不得不抛下幼女,下堂归家。”齐素锦的眼中隐有泪光。

齐素锦嫁给齐知府的同年之子,生下一女后,齐素锦婆母便要给儿子纳妾,齐素锦反对不成,愤而和离归家。

但是齐知府夫妇却并不乐见,对齐素锦这样任性胡为大为恼怒。

所幸齐素锦弟妹都支持姐姐,齐素锦才暂时留在齐府。

“姐姐是想我们做什么呢?”孟姑娘问道,她的眼神干净清澈。

“素锦深知柔弱女子若想凭意愿生活,有多艰难,所以素锦想成立义助会,和姐妹们一起帮助那些后宅弱质女流,以及苦于生计的弱小,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的话像惊雷,许多人都有些呆呆的,包括沈流星。

看出大家的不敢置信,齐素锦笑笑举杯:“并不是要姐妹们现在就决定,各位回去慢慢考虑,若有兴致知道细情,来找我就是,今日只饮酒赏花,务必尽兴。”

姑娘们这才放松下来。

琉璃前世没有加入义助会,这个民间组织开始就只有齐素锦和那位孟芸舟两个人,后来仍是做得如火如荼。

宴上姑娘们都熟识了,那位孟姑娘活泼,跑过来问沈琉璃的大口袋做什么用的,居然很喜欢。

琉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又让其他人惊掉了下巴:一个姑娘家,背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琉璃并不想解释,把那些收起来,倒是孟姑娘两眼放光,连声称赞。

沈流星脸都臊红了,暗恨这死丫头丢沈府的脸面。

宴罢众人告辞,齐素锦送琉璃姐妹到二门,拉着琉璃的手说道:“听闻妹妹所为,一直想与妹妹结识,果然没令我失望,只是与这世俗相悖,举步维艰,妹妹保重。”

琉璃点头道谢,约好了过几日来府上说话。

姐妹二人上车回府,一路上沈流星青着脸,木木和梧桐都不敢出声,怕触了霉头。

回到府里刚下车,沈流星就头也不回去了徐氏的院子。

琉璃也不理她,趁着这两天空闲,去陪陪娘亲,就怕过两日要去经管米铺,没时间守着娘亲了。

只是娘亲的咳嗽似乎又加重了,让琉璃不禁担忧,前世娘亲最后终因咳疾吐血病逝,她离开江中去京城,有一部分是因为没了娘亲,外祖父伤心去了外祖母的故里,再不肯回来。

还有三年!

琉璃不由想起一个人,那个后来名扬天下的神医,若是找到他,会不会救了娘亲呢?

她的心里有了这个想法,便不由生根发芽,仔细回想那人的生平……

一路想着到了娘亲的院子,娘亲身边的大丫头秀莲迎出来,给琉璃行礼。

“姨娘在卧房,绣了许久的活计有些困倦。”

秀莲生得俏丽,已经十九岁了,杜姨娘早就要将她配人嫁出去,她却坚决不肯,因此沈琉璃也很看重这个丫头。

琉璃进房,杜姨娘听到声音已经起身。

杜姨娘的容貌其实要比琉璃更精致,只是多年积郁不得解,眉间总带三分愁色,一分病弱。

“琉璃,可先去给大娘请安?”杜姨娘忙问。

“不曾,还没有更衣,怎么能去见大娘?”琉璃眨眨眼,嘴角噙笑。

“你呀,不要作怪!”杜姨娘无奈又宠溺地用手指点点女儿额头。

正说着话,秀莲进来禀告,大夫人让她们母女去正院。

琉璃不耐烦地皱眉,那个沈流星又闹什么?

杜姨娘急忙更衣,带着琉璃去了大夫人院子。

进门就见徐氏青着脸坐在堂上,旁边沈流星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站着。

“杜氏,你教的好女儿,还不跪下!”徐氏用力拍桌子。

杜姨娘顿了一下,就要跪下去,琉璃一把扶住。

“大娘,琉璃做了什么,要累及姨娘罚跪?”琉璃声音冰冷。

“你还敢问?在齐家,你居然拿着商贾所用之物卖弄,将我们沈府颜面置于何地?还不知尊卑越过嫡姐与主人攀交,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徐氏大声呵斥,一双眼睛恨毒地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给我跪下,来人,掌这丫头的嘴,看她还敢顶撞嫡母,无视家规!”

徐夫人身边的几个嬷嬷走过来,先是将母女二人推倒在地,随即抬手就要打琉璃。

“谁敢动她!”

一双手臂护住沈琉璃的脸,声音柔弱却坚定。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杜姨娘的反抗 那几个嬷嬷都愣住,她们从来没想到,逆来顺受的杜姨娘会反抗夫人。

琉璃也从地上爬起来,扶住护着她的娘亲。

杜姨娘脸色苍白,胸口急剧起伏,抱着琉璃的手不停颤抖,低头去查看沈琉璃可伤到了。

徐氏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啪地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杜姨娘声嘶力竭地大叫:“好啊,一个姨娘都敢以下犯上忤逆主母了,我这做大娘的,教训个庶女都不成了?你们给我打,谁敢拦着,就请家法!”

杜姨娘抱住沈琉璃,转身直视徐氏:“就算是当家主母,也不能无故责打小姐!

“琉璃虽是我亲生,却也是老爷的女儿,准她继承杜家产业,是老爷准了的,琉璃带着算盘,又算什么错处?

“说到僭越嫡姐,出门访客,自是有主人安排,怎容得琉璃做主?夫人只听一面之词,就要掌掴沈府小姐,又把女儿家颜面置于何处?

“若是想动琉璃,就从我杜允儿的尸身上踏过去,否则,就等老爷回来处置,若是老爷也是这样说法,我们母女,认打认罚!”

杜姨娘护着琉璃没有一丝退让,目光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从来没有这样与人相争,她习惯了隐忍退缩,只想相安无事地守着心里那份深情,为了沈润卿她付出了全部,已经没有退路。

徐氏瞪着杜姨娘,好像看着陌生人,沈流星呆呆地眨眼睛,就连刚刚进来的沈义安和沈义平兄弟,都愣在门口。

“这是在做什么?”沈润卿恼怒的声音在两兄弟身后响起。

兄弟二人急忙让开,沈润卿走进来,忍着怒气看看坐在地上的母女俩,抬头目光冷冷地看向徐氏,“什么事至于闹成这样。”

沈流星这时有点慌张,偷偷看她的母亲。

徐氏添油加醋讲述了一番,随后用帕子捂着眼睛干嚎,哭诉姨娘都嚣张地顶撞主母,庶女也忤逆不孝。

沈润卿走过去扶杜姨娘母女起来,杜姨娘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抬眼看向沈润卿,眼里泪光隐隐,却不说一句话。

沈润卿的心狠狠抽痛,他辜负了这个女子,没能护她周全,那些承诺都成了空话。

沈润卿转身怒向徐氏:“行了,你可还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不问青红皂白,就凭流星一面之词,便责打女儿?”

沈流星听到她的名字吓得一哆嗦,差点绷不住才女的架子,看着父亲射过来的责怪目光,她慌张地垂下头。

沈义安知道母亲又在借故磋磨杜姨娘,赶紧过来打圆场,徐氏趁机说头痛,让他们都走,沈琉璃才搀扶着杜姨娘走出了正院。

沈润卿跟过来要扶着杜姨娘,杜姨娘轻轻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依偎着沈琉璃回院子。

沈润卿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二人,许久才缓缓转身。

他的身后,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切,无声冷笑。

回到杜姨娘房里,秀莲看主子脸色不好,不停咳嗽,急忙拿来药喂杜姨娘吃下。

过了片刻,杜姨娘咳嗽轻些,却晕晕沉沉很疲倦,琉璃伺候她躺下让她好好歇着,这才从她房里出来。

“娘亲吃了药很见效,怎么就一直不能痊愈?这药是哪位大夫开的?”琉璃忧心忡忡。

徐氏的责难沈琉璃并没放在眼里,和心机深沉的陆潇母子相比,徐氏的招数简直不够看,但是沈琉璃却不想让娘亲难过,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娘亲的身子。

“三小姐,姨娘的药都是秦先生开的呀。”秀莲奇怪三小姐怎么问这个,沈府主子们有什么疾患,多半都是秦先生诊治。

琉璃点头,打定主意去找秦叔问问,娘亲的病为什么迁延日久不能痊愈,找到症结用药,怎么也要给她时间寻到那神医。

不过此时,她要先去找父亲,米铺的事情解决之后,她就要真正地做商户女,还要父亲接受才行,而且,今日的事他也要向父亲解释。

沈润卿此刻支额坐在书房,微闭双目回想着从前的事。

琉璃走近父亲,看着他疲惫无力的样子,不由暗暗感叹:情深似海又如何,怎禁得俗礼磋磨,什么海誓山盟都辜负!不若断情绝爱,守着金山银山来得实在。

“父亲,今日的事……”琉璃轻声开口。

沈润卿摆摆手,抬起头:“琉璃不用再说,为父相信不是你的过错,只是……”沈润卿叹口气。

“今日你外祖父已与我说过,你想去米铺学着做生意……”沈润卿皱眉又叹一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不阻拦,已然是对不住你娘,总不能连这件事也失信于你外祖父。”

“做生意也不是易事,你外祖父从商多年,亦有疏漏,你切要多加揣摩,谨慎行事。”沈润卿慈爱地看着小女儿,看着她和允儿极为相像的容颜。

琉璃点头答应。

“陆潇的事,你外祖父也同为父说了,问了陆潇意思,他同意明日住进杜府,你们的亲事……就以一年为期,一年后再行迎娶……”

“父亲,之前是琉璃鲁莽,如今并不想让他做赘婿,父亲,可否退了亲……”琉璃急忙打断父亲,她可不想再拴进那个牢笼。

“胡闹!这岂是玩笑!虽然他落魄如斯,我沈润卿若是出尔反尔,岂不让人耻笑,你当时信誓旦旦绝不反悔,这才几日,你就……”沈润卿皱眉训斥这任性的女儿。

琉璃只能骂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垂头丧气接口,“是,琉璃知道了,不过若是陆潇反悔……”沈琉璃试探地问。

“他若是那朝三暮四之人,便将他赶出去,即刻退亲。”沈润卿斩钉截铁。

还是算了,不能赶出去,要好好供养着,那可是后来炙手可热的煜王殿下。

琉璃只好退一步徐徐图之,正要离开,却听见小厮禀报,陆公子求见。

琉璃顿住,看着父亲。

“请陆公子进来。”沈润卿与女儿对视一眼,吩咐小厮。

陆潇走进书房,看见沈琉璃,只是微顿,便向沈润卿施礼,又转向琉璃微微颔首。

琉璃也淡淡点头,这是重生后第三次见陆潇,前世恩怨纠缠仿佛只是别人的故事,她如今心如止水。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告捷 “沈大人,陆潇明日就去杜府,特来辞行。”陆潇说明来意。

琉璃不便在此停留,向父亲施礼,又礼貌地对陆潇致意,便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陆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十分惊讶,沈琉璃的表现……怎么和前世大相径庭?

回到房中的琉璃,并不知道她的金算盘出了大纰漏,只想着米铺设下的圈套是否有破绽,又要如何善后。

回头再说米铺那边,那商人果然去退订金,冯掌柜当然不肯,他已经吩咐去周边米铺收购精米,凑够数目,商人不要了那可就是积压了。

二人商量不成,冯掌柜怒斥商人言而无信,最后商人拂袖离开。

精米昂贵,各家店铺精米存货都不多,杜家是多年老店,不过有一百三十石存货,刘家米铺仅有六十石。

年轻掌柜找人到各家米铺收购精米,六钱一石,这价钱还有赚头,冯掌柜只好卖了存的一百三十石米。

年轻掌柜心下高兴,倒手就赚银子,果然吃杜家老主顾的底子很是方便。

待到三日后米已备齐,那个男子却不曾来取货,年轻掌柜等到近午时沉不住气,跑到男子住处,那人却早已不在,据说家中有急事催他走了。

年轻掌柜醒悟是被人算计了,让人去找那伙计,两人正在掰扯,这时沈琉璃走出来,还带着衙门里的官差。

沈润卿清正不阿,百姓们看到她的女儿带着官差拿了那伙计,便知道那伙计一定犯了大错。

这边杜家卖掉了积压的精米,冯掌柜眉开眼笑,算算成本还是赚了不少。

刘家掌柜囤了许多高价精米,被东家训斥不说,刘家米铺利用细作打探同行主顾撬生意的事,很快传得街知巷闻,许多商家都不敢再和他们交易,从前那些酒楼唯恐因为贪图小利被人诟病影响生意,急忙撇清不知情,重新来订杜家的米。

尘埃落定,琉璃此刻坐在米铺店堂内,命人上了门板,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伙计们。

那个年轻伙计被送到衙门挨了板子,以后再也别想做这行了。

眼前这些伙计从没见过小小姐这样严肃,不由有些心慌。

“各位都是杜家用了多年的伙计,外祖父信任,这米铺生意也多仰仗各位辛苦,不过,杜家也未曾亏待了谁。”琉璃周身似有无形的威压,就连冯掌柜都不由微微躬身。

“这几天出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但是这其中还有人出了力,外祖父不追究,是他心疼底下的人,我却是不想外祖父寒心。

“工钱多寡,全看个人本事,就算那人居心不良,也不能否认他做事勤奋,因他涨工钱便心生怨恨,泄露铺子里的机密,我这里却容不得。一次不忠终身不用,谁做的,自己请辞,就全了这份主仆的脸面,冯掌柜工钱上不会克扣。”

琉璃说到这里,扫视面前的伙计,秋凉天气,其中一人额上竟然渗出汗。

“自今日起,杜家米铺便由我管着了,各位有什么能让米铺赚钱的好主意,都可以与我说,我若做得不好,尽可提醒,但是犯了过错,处罚也不会手软。”

琉璃语气活泼起来,“只要是被采纳的点子,奖赏必是不会少,我沈琉璃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成钉。”

所有伙计都恭敬应诺——听命于这位杜家小东主,只有那做了亏心事的伙计懊悔不已。

杜家米铺由琉璃接管的事,很快在锦绣街传开,刘家米铺年轻掌柜恨得牙痒痒,栽在一个十几岁小姑娘手里,实在丢脸面,不过他刚犯了大错,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夹起尾巴等待时机。

琉璃接下米铺,便和冯掌柜一起对了账目,许多不懂的,就回去找杜老爷询问,渐渐发现问题。

锦绣街这边米铺靠着行商和酒楼,常年有固定的主顾,但是因为散客少,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可是米铺地价昂贵,若是按照成本来说,并没占了便宜。

反观另两家米铺,全靠周边百姓,卖的都是寻常的米,但是种类齐全,流水数目多,算上店铺地价成本,却不比锦绣街米铺赚得少,只是主顾零散不固定。

怎么才能扬长避短,让锦绣街的生意配得上它的地角,另外两家,有固定的生意呢?

琉璃低头想着办法,习惯地将大拇指尖放在嘴里啃——这个少女时的毛病也带回来了。

沉思着走进杜老爷的书房,却没防备有人出来,差点撞个满怀。

陆潇本能地后退一步避开,看见沈琉璃懵懂抬头,小鹿一样湿润的大眼睛怔怔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在这里。

“琉璃,你来得正好,快过来。”杜老爷看见琉璃就高兴,乐呵呵唤她。

琉璃避开陆潇的目光,又恢复了平静无波,转向杜老爷的时候,笑眼眯眯露出一对小梨涡,“外祖父,是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么?”

“哈哈哈,琉璃,是有好东西要给你……不对,他不是个东西……咳咳,陆潇,以后琉璃出门做事,你就跟着他,你是男子,总归方便一些,若是有什么不妥,也能护着琉璃。”

陆潇和沈琉璃对视。

琉璃心中感叹:他确实不是东西……

回过神急忙阻拦:“外祖父,琉璃不需要人陪,琉璃喜欢一个人独往独来,行侠仗义!”

琉璃不得已祭出撒娇卖萌。

“不行!就算行侠仗义,也要带个帮凶……咳咳,帮手,就这么定了!”杜老爷最知道她这外孙女,看见什么不平事都要冲出去,不论自己是不是管得了。

一个女孩家,总不能带上两个护卫行走,倒是这个陆潇,虽说看着文质儒雅,倒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陪着琉璃聊胜于无。

再说,最近他对这个外孙女的赘婿有了点好感,他不喜多言,言必有据,论相貌又与那谢家小子旗鼓相当,就想着让二人多亲近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也能琴瑟和鸣,成就一桩好姻缘。

杜老爷想得美,大手一挥让他们出去,自己要钻研棋谱,不理琉璃还有话要说。

一对前世怨偶走出房门,就这样不得不看向对方。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一对怨偶都重生了 “陆公子……”

“沈小姐……”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陆潇示意琉璃先说,眸子里的疏离显而易见。

“陆公子,之前发生的事……”琉璃努力回想前世把陆潇带回来后,她都做了什么缺心眼的事,最终决定不想了,干脆点找个人背锅算了。

“都是我爹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又出了那样的意外,才定下这桩亲事,实际上……并非琉璃所愿。”琉璃终于昧着良心把话说完,心里给老爹拜了几拜,求他原谅这不孝女的栽赃。

“沈小姐……不同意这门亲事?”陆潇面上依旧冷漠,心中微讶,前世沈琉璃费尽心机让他成了赘婿,和他纠缠了一世,那些莫非还是假的?

“正是,琉璃要承继商贾之家,公子虽一时落魄,但胸怀锦绣来日可期,定然不愿因琉璃误了前程,不如说清楚了,各自欢喜。”

琉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前世的那些期待深情和哀怨都不复存在。

“沈小姐这么想是最好,这样我便离开杜府……”

陆潇本想在杜府隐藏确实很方便,寻找他的人不会想到,他会屈尊成为杜家赘婿,只是他也不会再让前世的这桩亲事重来,总要找机会报了沈家恩情再退亲,斩断这段孽缘。

“陆公子不必急着离开杜府,这桩亲事贸然退了,于你我都有不便,若公子愿意,就以一年为期,陆公子如有心仪女子或是好前程,琉璃绝不阻拦,还会相助公子达成心愿,这一年内陆公子就以杜家人的身份行走,虽然委屈公子,也是便宜行事。”

琉璃诚恳地建议,陆潇前世虽然不爱她,对她冷淡疏离,但是并未苛待她,甚至顶着敏亲王妃的怒气,一直让她这个王妃做到死。

如今她与陆潇情意已绝,帮他也是为了将来留条路,所以琉璃并不勉强。

陆潇见琉璃不似作假,前世她虽然百般折腾,后来却没再欺骗过他,所以此刻考虑了片刻,欣然接受,于是这一对重生的怨偶在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立场上,愉快达成了协议。

前世因为很快和陆潇成了亲,杜家的生意表面上是交给陆潇管理的,只是没人知道许多事的决策权都在琉璃手上。

现在琉璃却决心独自掌控,找机会远离陆潇,以陆潇的能力也会抹杀这段过往,不再因为做过商贾之家的赘婿,成为皇室笑柄。

暂时达成约定的二人,到陆潇的书房商讨沈琉璃想到的问题。

杜老爷不差钱,不会亏待了自己外孙女的赘婿,书房布置得很是精致,只是沈琉璃忍不住微微皱眉。

琉璃先说正事。

前世没有重生后知道的两件大事做依靠,琉璃最关注的是绸缎铺子和成衣铺子,所以如今接手米铺,就没有那么得心应手,她想尽快打开局面。

“沈小姐可曾想过,锦绣街的主顾除了酒楼和行商,还会有什么人去买米?”陆潇问道。

还会有什么人去买米?琉璃皱眉沉思,不知不觉大拇指尖就放在唇间用贝齿啃。

红润如樱桃的唇,嫩粉色的指腹,还有那皱眉深思的表情,倒是令陆潇微微惊奇。

许是因为前世在陆潇面前,沈琉璃眼里就没有其他,一味想着怎么吸引陆潇的注意力,不然就是全依着他的意思,这样心无旁骛独自思索的样子,陆潇还真没有见过。

“我想到了!”琉璃惊喜一拍桌案,把凝神回忆的陆潇吓了一跳。

“你还真是聪慧!”琉璃真诚地夸赞一句,转身就往出跑,走到门前大声吩咐管家胡伯,让他把陆潇的书房按她说的改了,然后匆匆奔出去。

陆潇站在房里却怔住了,沈琉璃让管家改动的地方,正是他从前最不喜欢的布置,才相遇不过几天,她是怎么知道的?

陆潇摇摇头,或许是这些地方沈琉璃也不喜欢,巧合而已,想到杜老爷的吩咐,陆潇蹙眉跟上琉璃。

陆潇和琉璃到了锦绣街,在米铺门前刚下车,却听见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琉璃妹妹,可是让我抓到了!”

陆潇和琉璃齐回头,就见齐素锦一身如火红裙,英姿飒爽地走过来,一把拉住琉璃的手,促狭地向陆潇挑眉,“这位便是陆公子?果然是精雕细琢一般的人物,若论相貌,倒也配得上我琉璃妹妹。”

陆潇微微一怔,见到这人不觉头疼,只不过前世沈琉璃与此人并不相识,怎么如今看起来这般熟络。

琉璃一颗老妇心,早不知害羞为何物,回头却见陆潇直眉瞪眼看齐素锦,不由心中警铃大作:这齐素锦虽好,那可是未来有主的,那一位还待齐素锦去成就不世伟业,可不能与陆潇纠缠。

想到这琉璃悄悄挪了半步,将陆潇挡在身后,隔断了他的视线,这举动看在齐素锦眼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了。

“哟,我的琉璃妹妹还怪有心眼儿的,怕姐姐抢了你的小夫君?”说罢又哈哈笑起来。

陆潇再是老练,也不免有些窘迫,多年后这女子……他可是要称一声弟妹的,而琉璃的动作,让他想起前世,不由又有几分嫌恶。

“素锦姐姐,不要取笑琉璃,不知道姐姐这是要去哪里?”琉璃急忙把话题岔开。

“姐姐要成立义助会,正在找门面,路过这里,妹妹如今管铺子辛苦,可要注意身子,女孩儿家憔悴了,夫君是会嫌弃的。”齐素锦快言快语,喜欢逗小姑娘。

“姐姐有一事相求,琉璃妹妹,你这个口袋芸舟甚是喜欢,不过里面自有乾坤,能否给芸舟个样子,让人照着做?”齐素锦拉着琉璃的大口袋问道。

“这可不行!”琉璃断然拒绝。

不仅是齐素锦,就连陆潇都微微皱眉:沈琉璃虽然任性,却不小气,一个样子为何不能给?

“因为呀……我们杜家成衣铺子已经开始做这个袋子,我送芸舟一个就好,何必要样子!”琉璃挤挤眼睛,抿唇偷笑。

她已经在插手成衣铺子,这个袋子就是她推出的第一件随身饰品,她相信会和前世一样,成为风靡一时的贵女标配。

陆潇心中再次惊讶,前世,沈琉璃远没有这么早就推出这个口袋。

这一世,为何有这么多的变化?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再战 齐素锦辞别了沈琉璃二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琉璃和陆潇进了米铺,对面街边一家店铺的门柱后,走出身着白袍的谢衍庭,他看着米铺的门面,紧紧抿唇,手中的书籍捏出褶皱。

琉璃此时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米上,把米铺的米按品种和等级分类,然后细细和冯掌柜商讨,说了她的想法。

冯掌柜犹豫不决,不知道小小姐的突发奇想,如果照着做了,会不会影响米铺生意,毕竟这样经营多年,杜家米铺还是很有声望的。

“冯伯,我知道你的担忧,不过咱们米铺仅靠着这些老主顾,虽说也能盈利,但是一有风吹草动,就像上次那样,只能无可奈何。”

琉璃耐心跟冯伯解释。

“我说的这个办法,虽然看着画蛇添足,但是谁知道这添了足的蛇,会不会就成了龙呢?”

说完这句话,琉璃顿了一下,余光看一眼陆潇,果然那张脸有些僵硬。

“冯伯你就信我一回,上一次我不是做得很好?若要不管用,撤下就是,费不了几个钱。”琉璃温声软语,冯掌柜败下阵来,答应了。

琉璃连着几日忙到深夜,涂涂画画,最后和陆潇冯掌柜一起,把画纸送到杜家布庄。

五日后,杜家米铺柜台上摆放出许多样式精美的米袋,米袋口用锦绳捆扎,米袋上按品级和种类绘着各式图案,还有杜家米铺的徽记。

这种米被杜家米铺的伙计称为“馈米”——用于馈赠的米。

江中府是大梁国产米最大的州府,除了贩米的商人,其他做生意的也会往来江中府,互相礼尚往来,或是回乡带些特产,米也是最有名的。

锦绣街上米铺,从前都是按照售米的传统方式,升斗量了装在米袋里,作为赠礼时,拿多了很费银子,少了就显得穷酸。

琉璃正是出于这个想法,特制了米袋,想买米做礼品的,按照自己的荷包轻重,选合适价钱的米,米袋精美又是有名的杜家米铺所售,送礼的有面子,收礼的也光彩。

至于米的价钱——多那么几文也值了。

馈米上了柜台后,琉璃让伙计们拿着一些米袋摆放在各个客栈,每个客栈只要三天内卖掉十袋馈米,不拘品类,就可以留下客栈内那袋馈米。

半月后,杜家米铺店堂内人满为患,最可笑的是,那些没卖足十袋米的客栈老板,不惜自己购足十袋,也要占这个便宜。

琉璃当然不会一直送米给客栈老板,机会只有一次,在此之后,杜家米铺的馈米供不应求,哪还需要去做宣传。

冯掌柜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脸上皱纹多了好几条,伙计们虽然每天打烊后还要装米打包忙到深夜,因为琉璃赏钱给的厚,都恨不得彻夜不归。

杜家米铺的生意突然火爆,令刘家米铺的东家十分眼红,他米铺的生意更萧条了。

他也想学着杜家那样做馈米,可是首先杜家名气大,其次琉璃的手段高明,已经打出了招牌,再跟风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刘东家不由埋怨年轻掌柜脑子不够机灵,沈琉璃一个后宅庶女,没什么见识,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他花高价请来的掌柜却束手无策。

年轻掌柜不甘心又害怕丢了饭碗,终于咬牙想出一个办法。

这日杜家米铺又是顾客熙熙攘攘,却有一个瘦脸猴腮的汉子进来,把一袋米啪地摔在地上,尖声叫到,

“你们杜家米铺以次充好,看看我买的精米,却是下等的糙米!谁是东家,快出来说个明白!”

汉子大吵大嚷,店铺里的客人不由都犹豫,果真如此,那就花了冤枉钱,送人也会被人笑话。

冯掌柜走出来,看那米袋,果然是杜家米铺卖出去的,按照袋上图案,也确实是一等精米。

米袋已经打开过,里面装的却是劣质糙米。

这样的事绝无可能,冯掌柜知道这汉子是来讹诈坏杜家名声的,只是此时却说不清楚,不由又气又急。

店内客人见冯掌柜只说不可能,那汉子又在大声质问,不由都放下手中的米袋,有的买了米的甚至要伙计退钱。

汉子十分得意,越发嚷得大声。

就在这时琉璃和陆潇走进米铺,店铺里不买米的也看热闹不走了。

这沈家庶女抛头露面经商,丢尽沈同知的脸,还带着赘婿招摇过市,此时馈米又掺假,杜家几十年的老字号,怕是要砸在这小丫头手里。

那汉子见是琉璃,跳过来吵嚷,陆潇不由皱眉,轻轻拉一下琉璃的衣袖,将汉子与琉璃隔开。

琉璃顾不得其他,听冯掌柜说了缘由,就蹲下去检查那米和米袋,看得很仔细。

“看什么,你敢不认这是你们家的米?”汉子自信琉璃看不出什么。

“不敢,的确是我们家的米。”琉璃回道,店铺里一片哗然:这是没法抵赖,认了。

汉子却是一愣,没想到琉璃认得这么痛快,那就再坐实了,这差事也算了结了。

“这米袋可是你家的精米米袋?”汉子又问。

“是,米袋也没错。”琉璃又答,但是丝毫不见愧色。

“那就是认了你们杜家米铺以次充好了?”汉子大声说道,很是兴奋。

“这个我可不认。”沈琉璃轻笑。

“什么?米和米袋都是你们家的,你居然还不认?”汉子恼怒:居然比他还无赖。

“对,不认。”琉璃沉声回道,面色严肃起来,周身的威压不自觉散开。

“你为何……”汉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何时买的这米?”琉璃问。

“前日……”汉子斟酌着回答,怕入了圈套,想想也不会有纰漏。

“这米你可曾拿出食用?”沈琉璃又问。

“见是糙米不能送人,怎还会拿出来?”那汉子说话的声音都低下来,眼睛不由乱转。

“可是,你既未食用,为何这米中的印签却不见了?”沈琉璃目光冷厉。

“什么印签?哪里有印签?”汉子不由慌张,莫非换米时,把米中印签给倒出去了?

“我杜氏米铺的馈米,其中必有印签,精米和糙米都分别标志,若无印签,即便拿了米袋来,我们也是不能认的。”沈琉璃吐口气,笑道,转身要进去。

“不对,有,我想起来了,有印签!写着精米,却是糙米,被我一怒之下丢掉了,你不要抵赖,就算没拿印签,也是你杜氏米铺的米!”

汉子急忙改口,生怕被这小丫头赖过去。

“果真有?”沈琉璃问。

“果真有!”汉子答。

沈琉璃不再说话,将一袋精米拿下来打开倒在萝中,把米拨散,里面空空如也,再打开一袋糙米倒出来,一张布条上写着:杜氏制米,糙而不杂。

“请问,你买的精米,什么样的印签?”

堂上一片寂静。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爱管闲事的琉璃 这分明是讹诈……

可是没人敢说谁讹诈谁。

“你……你诓我……”汉子指着琉璃。

“我沈琉璃能抓住细作,也能查出真伪,买了我们的精米,换了散的糙米,就敢来这里坐地讹诈,谁给你的胆子?”琉璃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陆潇察觉到沈琉璃的不一样,微微凝眉,这样的沈琉璃,只有在亲王府后院,和那些羞辱他是商贾赘婿的妯娌们言语交锋时,曾经见过。

十几岁的沈琉璃,就是这样的?

陆潇发现几十年的夫妻,他竟然不了解沈琉璃。

“我没有,我是拿错了……”汉子慌了,没想到这个小庶女如此难对付,他急忙想收拾了米袋就走,琉璃却拦下他,让伙计押着送到官衙,务必查出是谁指使他来诬陷杜家米铺。

一场闹剧过去,顾客们放心地继续抢米,琉璃到后堂和冯掌柜说话,陆潇有事出去了。

“冯伯,秋收已是尾声,农户粜米时候到了,今年务必趁早和各个庄子订米,不拘米质,按质论价,至少要订……三万石。”琉璃说道。

“多少?小小姐,是不是说错了?”冯伯不敢置信。

“没听错,冯伯,我会和外祖父解释,您这边先去订货,付三成订金。”

琉璃是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做这个决定的。

前世与此时一些事情确实不同,但是气候却分毫不差。

比如前几日传来黔州雹灾的消息,日子和前世就是完全相同的,因为那日琉璃记得清楚:是外祖母的祭日。

所以她相信那两件大事都会发生,才决定孤注一掷。

这是她和爷爷立赌约的底气。

冯伯咬牙答应,这是老爷亲口承认的小东家,自然要听命于她。

陆潇回来了,琉璃便和他起身出去。

这些日子一直未见秦烟雨,琉璃惦记着寻秦叔询问娘亲的病情,今天有些空闲,琉璃和陆潇就向秦宅去。

秦宅距离沈府不远,隔了一条巷道,马车里二人默默垂首,各自想着事情。

快要到时,琉璃听到车外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大声辱骂,还有拳头落在肉体上沉沉的声音,偶尔会有一两声忍痛的闷哼。

琉璃坐着没动,眉眼低垂。

陆潇微微偏头,又转回来继续端坐。

就在陆潇以为会这样沉默到秦宅的时候,琉璃吸口气,大声叫停车,然后在陆潇的注视下,飞快地跳下车,跑向那群人。

一个瘦弱的孩子伏在地上抱着头,几个少年对他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停骂着。

“住手!不准打他!”琉璃冲过去,用力拉扯那些孩子。

少年们们见琉璃的衣着不凡,不敢对她冲撞,忿忿地威胁了那孩子几句,走开了。

地上的孩子还伏在那儿,虽然穿着带补丁的粗布夹袄,却不像乞儿。

他没有起身,不停喘息着。

“你没事吧?”琉璃过去扶那孩子,“他们为什么打你?”

碰到那孩子的身体,他不由颤抖一下,躲开琉璃的手,慢慢爬起来。

这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少年,眉目清秀,皮肤微黑,明显是经常在外面行走,目光冷漠,脸上有伤口,嘴角也渗出血,他不看琉璃,站稳了就慢慢向前走。

“喂,小孩儿,前面不远有我认识的大夫,能给你治伤,你这样回去,就不怕你娘亲伤心么?”

小少年脚下一顿,又继续走了几步,“我没有娘亲……”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琉璃心中一痛,曾经她也有过那样的悲伤。

“小孩儿,你的娘亲在天上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不妨跟我去看伤,那个大夫医术不错人又好,而且不要钱。”

少年忽然轻嗤一声,但却停下来,转身看琉璃,“不要钱的大夫都是庸医,看在你帮了我,就让庸医施为一次。”

沈琉璃不由笑了,她身后的陆潇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底似乎有什么地方被撞了一下。

琉璃没看陆潇,带着那男孩步行到了秦宅,叩了门。

秦叔见是琉璃,还带着一个受伤的孩子,急问怎么回事,琉璃简单说了。

秦叔一边给少年清洗检查擦药,一边笑着说,“你就是改不了这毛病,什么都喜欢往回捡,什么闲事都要管,像你娘小时候……”

秦叔顿住,笑笑继续给少年擦药。

琉璃正好问起娘亲的病情。

说到这个秦叔不由叹气,“你娘亲积郁难消,那药只能治表症,却难治其根本,她本来不是这样的性子,不知为何这几年越发忧愁。”

秦叔给少年擦好了药,又给他拿了一个小瓷瓶,让他回去服用。

少年打开瓷瓶闻了闻,点点头。

琉璃问起烟雨,原来已经离开江中一些时日,去湘州寻一种药材,是杜姨娘咳疾中必用的。

琉璃谢了秦叔,几人告辞出来,少年默默离开,在琉璃的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却追上来。

琉璃打开车帘问少年有什么事,少年捏着药瓶垂眸,等了一会儿才说道,“好大夫都是要收钱的,很多钱,你若是想治你娘亲的病,去葫芦巷子找我,我叫阿简,只能在三个月内,过了三个月,我就不住那里了。”

少年说完拔腿就跑。

琉璃纳闷地看着跑远的少年,摇摇头,家中如此拮据,会是名医?许是因为困境,不得不……

马车在沈府停下,琉璃让车夫送陆潇回杜府,自己进了府门。

迎面遇见二哥沈义平,看见琉璃温文地笑,“琉璃回来了,这些日子管铺子很辛苦吧。”

沈义平为人谦和,性子绵软,自幼就与杜姨娘亲近,只是他的功课稀松,沈润卿不是很喜爱他。

大哥沈义安性子疏朗,爱结交朋友,志向高远,极少耽于内宅,琉璃自然就和这个二哥更亲近。

“多谢二哥惦记,还好,二哥这是要出去?”琉璃随口问一句。

“明年秋闱我也要下场了,寻了一位名师指点,明日过去拜访,要出门一段时日。”沈义平点头。

“那就祝二哥学成归来,一鸣惊人了。”琉璃调侃。

沈义平苦笑着摇头走了,他不是没寻过名师,每次白白交了许多束修,还是不开窍。

琉璃先去娘亲的院子,月亮门外,却见秀莲正匆忙地把什么东西塞在怀里,回头看见琉璃,一张脸顿时苍白。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前世多少事未知 琉璃好像没看到秀莲的失态,笑着走过去。

秀莲回过神,急忙见礼。

“我娘呢?”不在大夫人面前,琉璃从不叫姨娘。

“姨娘在房内歇着,这两日咳疾好一些,她正惦记三小姐呢。”秀莲垂头回道,有些不自然地理理衣襟。

琉璃笑笑没说话。

进到房内,杜姨娘已经从榻上起来,爱怜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

“娘,听说这两日你好些了?铺子里的事我有很多不懂,就想着尽快学习,黏着外祖父教我,却疏忽娘亲了。”

琉璃搂着杜姨娘单薄的身子撒娇。

“琉璃这么勤奋,娘怎么会不知道呢,哪里会怪你。”杜姨娘轻抚女儿乌黑亮泽的头发,目光宠溺。

“是,琉璃很勤奋,不像二哥哥。”琉璃想起沈义平,不由说笑。

旁边站着的秀莲却身子一颤,琉璃做了那么多年的王妃,下人们有什么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秀莲对二哥哥……

“琉璃不可拿哥哥玩笑,你二哥哥也勤奋,明日还要去寻名师……”杜姨娘说道。

“咦,二哥哥来过了么?娘亲怎么知道?”琉璃奇怪。

“正是,去寻名师总要银钱,娘亲听说,就让秀莲找他过来,给他拿了束修和盘缠。”

杜姨娘的嫁妆丰厚,这是江中府人人皆知的,当年她十里红妆嫁给沈润卿做妾,令多少人家艳羡没有生出沈润卿这样的儿子。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杜姨娘的私房已经薄了不少,全用在沈家用度上了。

“听说?姨娘听谁说……”琉璃注意到杜姨娘的话。

秀莲的脸又白了白,咬咬唇回道:“是奴婢听闻二公子要去寻师,与姨娘闲话时说起。”

秀莲垂下眼似乎若无其事,手指不停扭的帕子却透露了她的紧张。

琉璃觉得秀莲很不一样,告诉娘亲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她为何紧张?

琉璃和杜姨娘闲话,又问起她的药,最近可还吃着。

“秦先生说是药三分毒,让我不可久用,那药也剩得不多,我才停了几日,那味主药难寻,烟雨又不懂医理,难为她奔走帮我去找药。”

杜姨娘说起秦烟雨,总是带着喜爱。

“娘亲停了药,咳疾没再严重吧?”琉璃有些担忧,盼着秦烟雨快回来。

“停药初时严重……”看见琉璃担忧的眼神,杜姨娘拍拍她的手安抚,“这两日却觉得松快些,好了许多。”

琉璃这才松开蹙紧的眉头。

又和杜姨娘说了会儿话,琉璃要去杜府找外祖父说事情,起身辞别杜姨娘出来。

秀莲送她,走到门口,琉璃突然转身瞄了一眼秀莲怀中,意味深长笑笑,这才回身走了。

秀莲脸色更加苍白。

一路上琉璃不由沉思,重生回来,才发现有些事有些人并非那么简单,比如那天赏月宴的酒,比如秀莲……前世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到了杜府,直奔书房,杜老爷又在拿陆潇练棋。

“外祖父,您每日钻研棋谱,棋术可有提升?”琉璃拨弄着棋盘上杜老爷的一枚黑子。

皱着眉苦思的杜老爷啪地把琉璃的爪子打开,“不要乱动,这每一步都是我的心血……”

“外祖父,您若再不走那枚棋子,您的心血就要被吃掉一大片。”琉璃指着一个位置。

杜老爷目光大亮,幸亏乖孙女提醒!不过嘴上却说:“观棋不语!外祖父怎么会不知道要走这里……外祖父再来考考你,如今要怎么能制住他?”

陆潇心中却惊讶,记得前世的沈琉璃,此时对琴棋书画都一窍不通,后来不知为何苦练棋艺,还常常找他切磋……怎么此时却能看出他布的局?

琉璃并不知道对面的陆潇如此了解她的从前,自以为就算她与前世大不相同,也没人会知晓,重生之后,就是要做不一样的沈琉璃。

琉璃说正事,提起她要订三万石米。

杜老爷瞪大眼睛,三万石米,是他以往秋季囤米的十倍,就是装这么多米的粮仓都没有!

“琉璃,就算锦绣街米铺生意大好,也不至于囤这许多米,加上一成足矣,三万石,要新建米仓不说,销不出去都要发霉的。”

杜老爷觉得琉璃是小孩子异想天开,锦绣街米铺的一战成名让她昏了头。

“外祖父,并非琉璃好大喜功,是琉璃听了一位会看天象的老者说,今年大梁会有一场大雪灾。”

沈琉璃故意神秘地说,她总不能承认重来一世,被外祖父当成妖怪。

陆潇心思微动,回忆起端和十九年,确实发生了一场大雪灾,雪灾后冬耕颗粒无收,大梁弱势的农业更加雪上加霜,继而引发百姓哄抢粮食,粮商哄抬米价,造成贫苦百姓饿死无数,还发生了民乱。

杜老爷不相信。

此时不过重阳,看天象知有雪灾,就是李天师也不敢妄言。

“外祖父,您就再信琉璃一次,就一次,若是我赔了生意,我的嫁妆都不要了,补贴进去,从此再不提经商。”

琉璃竖起一根手指,可怜巴巴地求杜老爷,忘了陆潇还在旁边看着,重生之后,这个人在她心里,不过是个冷心冷情的毛头小子,一个过客。

琉璃无视过客,眼里只有财神爷外祖父。

杜老爷最看不得琉璃这个样子,心里已化成一汪水,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好,就信你,大不了赔掉外祖父的棺材本,你的嫁妆可不能动。”

“外祖父会长命百岁,哪用得着那个。”琉璃讨好地笑,一双梨涡深深。

得了外祖父首肯,琉璃开始布置各个庄子增设简易米仓,收到的粮食就近入仓,分类分等级存放,又请了许多护院守护,雪灾后暴民抢粮的场面,她可是记忆犹新。

这边杜家暗中筹备大量籴米,那边受了衙门申斥交了罚金,又被东家辞退的年轻掌柜,却正仓皇地贴着街角垂头行走,寻一份活计。

“吴掌柜。”一个男人叫住他。

年轻掌柜木然抬头,他已经不是掌柜了。

“这样一个小米铺,吴掌柜留下去也是屈才了,不若跟着我,定能让吴掌柜施展拳脚,被那小小庶女折辱,吴掌柜就咽得下这口气?”

男人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冷笑着露出森白的牙。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秀莲的野男人 琉璃这些天都一直忙着收粮的事,忙得昏天黑地,到各个庄子巡视粮仓,检查疏漏,管控米质,敲打各个庄子的管事:收粮时候的斗萝量器,偏一偏鼓了他们腰包,却亏了杜家钱袋。

琉璃恩威并施,让各个管事都敬畏这位小小姐手段老辣,渐渐收了起初的轻视,做事无不谨慎勤勉,唯恐出了错处丢掉饭碗更失了脸面。

陆潇每日被杜老爷催着陪在她身边,见到了他从不认识的沈琉璃。

琉璃忙碌起来会忘了身边有这个人,从未想过依赖他,看他的眼神和那些路人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疏离。

陆潇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沈琉璃和前世的,不是一个人,他甚至有些好奇,这个沈琉璃,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样子?

只是想到那个沈义平递过来的香囊,陆潇的目光又冷下来,这样的手段用了两次,让他无法抽身,却比前世犹甚。

总算抢在农户们粜米前建好粮仓,琉璃安心许多,这日得了空闲急忙回府,她一直担忧娘亲的咳疾,唯恐加重了。

进到娘亲院子,却见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窃窃私语,房门紧闭,偶尔有哭声传出来。

琉璃过去,小丫头急忙闭嘴行礼,大声说“三小姐来了。”

过了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秀莲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地请琉璃进去,给琉璃见了礼,步履蹒跚地退下。

琉璃进房,见娘亲蹙眉坐在那里,隐有怒容,拿着帕子掩口咳嗽,赶紧过去。

“娘,咳疾又犯了么?”琉璃观察杜姨娘神色,给她倒杯茶。

“无碍,你怎么有闲来看娘?”杜姨娘表情放松些,露出淡淡笑容。

“看娘的时间总要有的,不知秀莲为何……”琉璃试探问。

“没什么,犯了一点错处,教训了几句。”杜姨娘不想多说,垂头抿了口茶。

琉璃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岔开话题,说起爹爹最近公事可忙,好像许久没见爹爹过来。

杜姨娘脸上淡淡的,敷衍着答了,琉璃知道娘亲还在怨爹爹。

杜姨娘从不为自己争什么,那日徐氏要伤到琉璃,才触了她的逆鳞,也伤了她的心:不能护着她也就罢了,连女儿也护不住,任人磋磨。

就在这时丫鬟来禀,秦姑娘来了,杜姨娘急忙说请,拉着琉璃迎到门前。

给杜姨娘问了安,三人坐下。

“杜姨娘最近咳疾可曾犯过?”秦烟雨微笑询问。

“这几日都好,劳烟雨惦记。”杜姨娘笑着回,吩咐丫头们端上点心。

“姨娘不必客气,烟雨此次是来送药的,找到了那味药,爹爹又给姨娘配了一些,倒是够用一阵子。”

秦烟雨递过来一只木盒,杜姨娘接了,连连道谢。

“这不算什么,我与琉璃交好,姨娘有恙琉璃担忧,烟雨也感同身受。”

秦烟雨说话从来都是这样诚恳,让你不能不信,琉璃低头笑笑,前世她欠了秦烟雨一个正妻的位置,这一世不妨寻机会做个顺水人情。

看看时候不早,秦烟雨起身告辞,琉璃送出来。

“重阳我没有赶回来,慈寿山的登高却是错过了。”秦烟雨拉着琉璃的手,遗憾地叹口气。

“不过,我在湘州遇到了谢公子,他邀我同行,昨日一同回来的,给你带了湘州的柿子,并不比慈寿山的差。”

秦烟雨笑得明媚。

谢衍庭好游历,见闻广博,从前每去一个地方,回来时必送琉璃一样当地特产。

前世自从她与陆潇匆忙成了亲,谢衍庭便出门游历,直到她进京城都没有归家。

“多谢了。”上一世的好闺蜜,终是成了软刺,琉璃不再介怀,更不想掺合进那一家人,所以与秦烟雨注定会疏远。

只是她提到谢衍庭,可是有什么含意?

刚到二门,却见沈义平匆匆进来,看见琉璃和秦烟雨,目光一顿,与秦烟雨见礼,秦烟雨客气回礼。

“二哥哥这是去哪?”琉璃随口问,不知沈义平寻师已经回来。

“杜姨娘唤我有事说,去姨娘院子。”沈义平淡笑,拱手匆匆进去了。

琉璃送秦烟雨出门,自己回院子悄悄吩咐木木,去打探秀莲最近有什么不妥。

木木对这些八卦的事十分有兴趣,摩拳擦掌出去了,半个时辰后神神秘秘回来。

“小姐,这可是大消息。”木木的眼睛放光,显然得知内情的兴奋还没褪去。

琉璃“不要卖关子”的警告眼神,让木木赶紧继续说,“秀莲姐姐这么沉稳的人,居然……堕胎……”

说到这里木木还是有些尴尬,毕竟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谈论这个不合适。

琉璃也大为惊讶,秀莲前世一直守着娘亲,直到娘亲去世,也未听说有这样的事。

“发现异样的是一个打扫院子的嬷嬷,落下的……那个被她看到,禀告了姨娘,据说姨娘很生气,训斥了秀莲,不过告诫下面的人,不可传出去,我可是搭进了一副耳坠子,才得到这消息。”

木木这时才有些心疼耳坠子。

“不过,却没人知道让秀莲怀胎的野男人是谁……”木木嘟囔,浮想联翩。

琉璃没接话,不由沉思。

那日秀莲对二哥哥的事十分敏感,还有今日二哥哥去娘亲院子,莫非……

姨娘的大丫头“勾引”主子,若是徐氏知晓了,定然不会罢休,只怕娘亲又要受牵连。

琉璃吩咐木木再不要与人说起,拿了一对赤金耳坠给木木,木木欢喜地谢了跑出去。

这件事被琉璃抛在脑后,却没想到,一时的疏忽,却几乎酿成了大错。

收粮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琉璃一直催着加快速度,主动去联系各个庄子管事,担心来不及收到足够的粮食。

这一日琉璃正在一个庄子查米的等级,忽然有小厮匆匆赶来,说杜姨娘突然病重,怕是不好,让琉璃赶紧回府。

琉璃如遭雷击。

只停顿片刻,她看看天色,若是驾车赶回去,乡下土路难行,至少一个时辰,琉璃不再犹豫,吩咐小厮卸下驾车的马匹。

旁边的陆潇一言不发看着琉璃的举动:莫非是要小厮骑马带她回城?

小厮不敢询问,匆匆卸下马,琉璃回头让自己的车夫送陆潇和那小厮一起随后回去,再不多言,翻身上马。

看着绝尘而去的身影,陆潇真正地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垂危的杜姨娘 半个时辰后,琉璃风尘仆仆赶回府,直奔杜姨娘的院子。

院子里丫头们都垂手站着,有的木然,有的摇头叹气,却都不敢出声。

琉璃脚步不停地闯进去。

杜姨娘的榻前站着沈润卿和秦烟雨,秦勉坐在榻边为杜姨娘施针,秀莲在一旁不停小声哭泣。

沈润卿愁眉深锁,神情哀伤地看着昏迷的杜姨娘,听到声音回头见是琉璃,眼里的神色复杂。

“琉璃,你娘……”沈润卿欲言又止。

琉璃没说话,走到榻前,片刻才问:“如何?”

“……因一些缘故,她过于激动,忽然咳嗽呕血,以致晕厥,你秦叔已是尽力施为,只怕……”沈润卿声音里有些哽咽,说不下去。

琉璃看着娘亲苍白的脸,唇角虽然经过擦拭,还留着一丝血迹,那常年微蹙的眉,即使昏迷,也未舒展开,在那绝美的五官上,像一处败笔。

重生回来,只想守住前世错过的,娘亲明明是三年后才逝于咳疾,为什么她的重生,要让这件事整整提前三年?难道她的逆天改命,要用至亲的牺牲来换?

不,绝不!

琉璃抿紧唇未发一言,脑中迅速回忆前世今生的不同……

扫过秦勉的背影,琉璃觉得有什么被她忽略了,皱眉快速思索,忽然顿住:那个瘦弱的小少年,前世从未遇到过,他说好大夫需要很多钱,他说要治娘亲的病,可以去找他,葫芦巷子,阿简,三个月内……

琉璃咬牙,无论真假,只能相信一次。

她让秦叔一定要拖延,保住娘亲,给她一个时辰的时间,说完不管沈润卿和秦烟雨的询问,匆匆奔出去。

骑马一路打听,寻到那个杂乱的巷子时,已是天色昏暗。

好在问起阿简,路人嘲讽打量琉璃后,向一所破败的小院指了指。

琉璃谢了匆匆走过去。

院子里很是寂静,正房的门半敞着,没有点灯。

琉璃高声问:“有人么?阿简在吗?”

无人回答。

琉璃有些不安,莫不是搬走了?那少年说是三个月内,这才不过一月……

琉璃不死心,一边高声问,一边开门进去。

渐渐适应了房内的昏暗,模糊能看见房中除了一床榻,一张歪斜的桌子,侧面靠墙一个大木柜,再无其他,房间内充斥着浓重的酒气。

琉璃壮壮胆,屏息试探向前走,榻上似乎有人躺着,却不防备脚下踢到什么,咕噜噜发出声响滚过去。

“是谁?踢我的酒坛?”含糊沙哑的男人声音突然响起,让沈琉璃着实吓了一跳。

“这位……大哥,这里可是阿简的家?”琉璃定定神,问道。

“阿……简?”榻上的人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爬起来,却没能成功。

“是的,阿简,我来找他。”琉璃皱眉,阿简与这个醉鬼不知是什么关系,这样的人家,会认识名医吗?

一丝失望爬上心头,琉璃紧紧咬唇。

不,她沈琉璃既然能重生,可见老天待她不薄,就求神明不要夺走她的至亲,让她重陷孤苦无依——前世娘亲去世,父亲便像失了魂,一蹶不振,她进京两年后,便随着娘亲去了。

榻上的人终于动了,摇摇晃晃坐起来。

“你……是什么人,来找阿简……做什么?”男人慢吞吞问道,似乎还未清醒。

“我找阿简寻医,为我娘亲治病。”琉璃回答。

“寻医?治病?嗬嗬嗬……”男人怪笑起来,在这样的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

琉璃攥紧拳头,克制住想要转身逃出去的念头。

“阿简找不到名医,你走吧。”男人笑够了,懒散地说道,从榻上下来蹲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一个酒坛,晃一晃,听见一点声音,便对着口仰头倒下去。

琉璃的心一阵抽搐,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希望,如果找不到……

琉璃想了想,“我有很多钱,阿简说好大夫就要很多钱,我能给,不拘多少。”

琉璃的目光在黑暗中坚定决绝,为了娘亲,她可以付出一切,她喜欢赚钱,喜欢财富,但是如果用全部财富能换娘亲三年生命,她都毫不犹豫。

“很多钱……”男人似乎沉思。

“答应她。”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来。

琉璃吃惊地回头,一个瘦弱少年的身影立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你不要左右我……”男人愤怒地低吼。

“答应她,你欠我的。”阿简冷漠地打断男人的吼叫。

男人倏然沉默。

“白银五千两,”阿简的声音平淡,“明日午时前交给我,少收五千两是还你那日帮我的情,以后两不相欠。”

“好。”琉璃没有片刻犹疑,尽管她知道自己手中拿不出那些银子。

“现在带我去寻名医吧。”琉璃急着回去救娘亲。

阿简没说话,黑暗中毫不费力地绕过脚下障碍,走到一处,端起一个木盆,到榻前迎头朝男人浇下去。

琉璃和那男人都打了个激灵。

琉璃呆住了,男人醒了。

给那男人擦了一下,套上一件袍子,阿简拉着男人走出去。

琉璃回过神急忙跟上,心里是不断炸开的惊雷:这个酒鬼,就是名医?会不会害了娘亲?爹爹会让这样的人给娘亲诊治?……

可是已经没有别的法子,琉璃咬牙跟他们走出巷子,雇了一辆马车说了地址,让这两个人上车。

很快回到沈府。

杜姨娘的院子里站着沈家两兄弟,见琉璃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回来,都怔怔没说话。

房间里也多了两人:琉璃的两位嫂嫂。

琉璃无心多说,回头看一眼灯光下,形容憔悴胡子拉碴,身着一件破旧长袍的男人,他身边的阿简面无表情,一身单薄的补丁布衣,目光放空仿佛没看见任何人。

“爹爹,这是我请来的……名医,或许有办法救娘,请爹准他为娘救治。”琉璃知道很难说服沈润卿,但是也要咬牙开口。

“琉璃,你……”沈润卿不忍心斥责女儿,可是眼前这“名医”实在让人难以信任,允儿此时危在旦夕,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耽搁时间。

“这样针灸很好,她还能活一个时辰。”那男子对插着袖子,乱糟糟的长发湿嗒嗒贴在脸上,神色平淡地说。

“你……”沈润卿听不得这样的话,尽管他也知道可能是真的。

“琉璃,此时不要胡闹,让杜姨娘少受些苦楚吧。”秦烟雨哀戚地拉着琉璃的手,那眼神跟琉璃前一世弥留之际重合。

“这位先生慧眼,在下无能,劳您为杜姨娘诊治。”

秦先生忽然起身,向着“名医”深深一揖。

房内的人齐齐怔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你娘得罪了谁 “爹……”秦烟雨皱眉想要劝阻,秦勉沉静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便咬唇沉默了。

“我不是大夫。”男人淡淡说道,却震惊了一屋子的人,不是大夫,来做什么?

“我只会一点医术,骗钱的。若是不想让我骗,在下即刻就走。不过如果让我骗,死活都要收钱的。”男人不管所有人各不相同的表情,语不惊人死不休。

“琉璃,你……”沈润卿忍不住要责备琉璃找这样的人回来,门边站着的沈义平怒气冲冲来赶那男子。

“爹,让他为娘亲诊治!以秦叔的医术,尚不能留住娘,还有别的人,会站在这里骗我们吗?就算骗也由他,左不过一场豪赌,赢了,我们赚回娘亲,输了,也不过钱财二字,没了娘亲,钱财何用?”

琉璃的眼里蓄了泪,重生一次,就是要让娘再死一次,让她再痛一次么。

“好,好孙女!”杜老爷子低沉的声音伴着喘息声响起来。

琉璃回头,陆潇搀扶着杜老爷站在门口,外祖父的花白的发刺痛了琉璃的眼睛。

“外祖父!”琉璃走过去扶住老人家,陆潇松开手,淡淡看一眼琉璃,转身走到门外。

“听琉璃的,让这人为允儿诊治,我杜洪泽散尽家财也要赌这一场。”杜老爷走到榻前,看着毫无生气的女儿,身体不由微微颤抖,勉力克制住悲痛。

“先生,请为我娘亲救治。”琉璃郑重向那男人施礼。

“留下一人,其余人出去。”男子吩咐,走近床榻,凝神观察杜姨娘。

“我留下。”琉璃说道。

沈润卿再看一眼杜姨娘,与秦勉一起,扶着杜老爷出去,其他人也跟随离开。

沈家兄弟的两位夫人不便在此,告退回去,其余人去了花厅。

众人就座,秦烟雨站在秦勉身后,陆潇就站在杜老爷子身后,她不由看了一眼陆潇,想想那天衣衫褴褛的落魄样子,和今天站在这里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

陆潇感觉到秦烟雨的目光,没有任何动作。

这个前世真正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悉心伺候,他对她是丈夫对于妻子的责任,却谈不上情爱,或许从那一夜之后,他就不懂何为情,何为爱了……

脑中忽然闪过沈琉璃跃身上马的画面,她会骑马?那么前世……陆潇眸光淡漠,刚刚见到沈琉璃凄惶悲伤的眼神时,那一瞬间的触动,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潇这边思绪万千,杜老爷子此时沉下脸,转头向沈润卿:“允儿为何突然发病?之前琉璃分明说过,允儿咳疾好了很多。”

“岳父,是润卿的错……”沈润卿痛苦地闭上眼睛,攥起的拳头,骨节泛白。

“发生什么事?”杜老爷子追问,声音里已是风雨欲来。

“今日我下衙回来,得知徐氏叫允儿过去,因……故罚她跪祠堂,允儿突然呕血,当场晕厥,送回院子一直未苏醒,这才请衡之过来。”

衡之是秦勉的字。

“因故?何故?”杜老爷子重重说这两个字,紧盯着沈润卿。

沈润卿身后的沈义安和沈义平不由对视,然后垂首不语。

“是……”沈润卿为难地欲言又止。

“如今还有什么要藏藏掖掖?既是徐夫人行家法,就请徐夫人过来理论,若是允儿之错,无论她生死,我杜洪泽自愿带女儿归家,若是允儿无错,还请徐夫人给个说法,身为大妇,就可以随意凌虐妾室么?”

杜老爷子声音低沉,注视沈润卿,不容他拒绝。

沈润卿见杜老爷子发怒,只好让沈义安去请徐夫人。

此时徐夫人与沈流星母女正忐忑不安,她们没想到不过是辱骂几句,罚她跪祠堂,那杜氏竟然吐血昏迷,若是她真有个好歹,不说沈润卿不肯罢休,就是沈琉璃和杜老爷子,也不会轻易算了的。

这时沈义安来请徐夫人过去,徐夫人虽然惊慌,可也得咬牙撑起理直气壮的样子,由惊惶不安的沈流星扶着,去了杜姨娘的院子。

进了门,徐氏看看堂上坐着的杜老爷子,沈润卿,秦勉三人,嘴角紧抿,撑着架子:“不知老爷唤妾身到这里来有何事?”

“徐夫人,是老夫请徐夫人过来,敢问允儿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要夫人罚跪祠堂,以至于允儿吐血昏迷?”

杜老爷子的目光像利剑,直刺徐氏。

“杜老爷,杜氏教唆三小姐,私相授受,寡廉鲜耻,不守妇道,难道我这做夫人的,还教训不得么?”

徐氏松懈下垂的嘴角抿紧,眼角也微微耷下来,更显刻薄无情。

“徐夫人可有证据,允儿教唆琉璃私相授受?”杜老爷子目光凌厉。

“那日赏月宴,众人都看得清楚,那位陆公子身上掉落的香囊,与三小姐的一模一样,这不是私相授受是什么?未得父母允准,便将贴身之物送与男子,难道不是不守妇道,寡廉鲜耻?”徐氏声音逐渐高亢尖利。

“世上相同之物数不胜数,何以确定就是琉璃所赠?若是私相授受,那日二人竟然配着同样的香囊,在大庭广众之下?徐氏,你也是徐老爷长房嫡女,却这样心胸狭窄,不辨黑白,可真是玷污了徐老爷的清名!”

杜老爷子心中盛怒,对徐氏一点面子也不留,斥骂过去。

徐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众人面前,又不好对杜老爷子顶撞失礼,直气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

沈流星早吓得垂头缩在母亲身后,生怕被人提起是她挑唆母亲找杜氏晦气。

“允儿若侥幸躲过一劫,我会带她归家调养,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你们沈家,必要给我老头子一个交代!”

杜老爷子重重在桌案上拍了一掌。

徐氏和沈流星都哆嗦了一下,脸色更加青白。

这边花厅里风起云涌,那边杜姨娘的卧房,沈琉璃正紧张地盯着那男子,用一根竹管样的长针,从沈姨娘背部缓缓刺入,到某一处停下,针管渐渐冒出暗黑色的血。

男子示意琉璃用棉帕擦拭。

片刻后不再流血,男子抽出针管,阿简递过去一个布包,男子从里面拿出金针,在伤口周围刺了数针。

“好了,扶她侧身躺着。”男子吩咐。

琉璃见杜姨娘并未醒来,心中不由慌张。

“一炷香后,她会醒过来,算她命不该绝,遇到我,又来得及时。”男子懒散地收拾物品,随后拿起那沾血的帕子闻了闻,冷笑一声,

“你的娘得罪了什么人?”

男人的话让琉璃瞪大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不能放那贱人走 “你……为什么这么说?”琉璃不敢相信他的意思。

“我只管诊病骗钱,本不应该多管闲事,不过她这病若想痊愈,先要解了她的毒。”男子掂掂那棉帕,递给琉璃。

“毒……什么毒?”琉璃如在梦中,眼前划过前世的画面,娘亲咳血不治身亡,她哭得晕过去,却原来娘是被下毒害死的?为什么?是谁害娘亲?

琉璃脑子里一片混乱。

“并非是毒药……是谁为你娘开的治咳疾方子?”男子问道,随手把他脸上已经干了的乱发撩到后面,露出瘦削的脸。

琉璃皱眉,看一眼阿简,又看一眼关着的门。

阿简沉默走过去打开房门,出去后把门带上。

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他留在门口。

琉璃这才轻声说:“是秦叔……刚刚给我娘针灸的人。”

“明日将药给我看。”男子随意说一句。

“你说并非毒药,我娘却中毒,是何意?”

“治疗咳疾的药本无毒,但是你娘的药中加了一味,与这药在一起便是毒,用了会即刻缓解表象,实际却加重了病情。”男子说到这里蹙眉。

“先生还有什么疑问?”琉璃声音里有些颤抖。

“这血中还有一种味道,甚是奇特,一时想不起是什么。”男子又恢复懒散的样子,走到桌旁,提笔写了方子。

“照这方子服用十天,你娘的咳疾便可痊愈,不过她中药毒日深,近日又加重了剂量,如不找到解毒药,身体也会有损,伤了寿数。”

男子的话让琉璃心头一震,急忙问,“什么药能解此毒?”

“解毒的药倒不复杂,只是难寻,要多年拇指粗的雪莲根,用其芯煮水饮即可。”

琉璃拿了方子,小心收在怀里,咬唇对男子行礼,“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蝼蚁草芥一般,何需名字,你便称我浮生吧。”男子坐在椅上,为自己倒杯茶,一口喝了,歪头看杜姨娘,“她要醒了。”

“小女沈琉璃,多谢先生救我娘亲一命,明日午时前,五千两银子必定分文不少送过去,只是……先生说的事,不要让任何人得知,琉璃定要找到害我娘亲的人,讨个公道。”琉璃低声快速地说完,看那男子。

“我只管收钱,其他一概不知。”浮生起身向外走,“咳疾好治,忧思难医,想治病,先治命啊。”

琉璃脑中轰然震动,一个声音仿佛在耳畔:顽疾可治,心病难医,给的不想要,有的不肯给,想治病,先治命!

“先生……可认得胡涂神医?”琉璃追上去急问。

“我不过一个骗子,哪里认得什么神医!可笑。”浮生脚步不停出去。

琉璃蹙眉,年纪不对……

“琉璃……”杜姨娘虚弱地唤她。

“娘亲!”琉璃急忙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握住娘亲的手,轻声叮嘱,“背上扎过针,会有些疼,娘不要碰到伤口。”

“琉璃,你怎么在这里……”杜姨娘还是神志昏沉。

“娘,不要说话,伤神。”琉璃柔声安抚杜姨娘。

琉璃此时已经从起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做。

这时沈润卿和杜老爷子匆匆过来,谢了浮生命人送回去,急忙进来看杜姨娘。

杜姨娘十分疲惫,见到老父亲想要撑身坐起,杜老爷子伸手按住她。

“允儿,好生歇着,今日晚了,明日为父接你回家,好好将养。”杜老爷子看着女儿像极了妻子的眉眼间,掩不住的轻愁,暗暗后悔没有阻止女儿嫁给沈润卿。

“父亲……”杜姨娘轻声唤,看一眼父亲身边垂手而立的沈润卿。

作为妾室,见娘家女眷都要大妇允准,更没有归宁一说,回到娘家将养,就意味着与沈润卿的缘分尽了。

沈润卿欲言又止,深深看着杜姨娘,既然护不住他爱的女子,放她回去免受折磨也好。

想到从此与允儿将成陌路,沈润卿的心寸寸撕裂,紧紧攥起拳,却强忍住没有阻止。

这是沈家家事,秦勉不好多言,只是走过来查了杜姨娘脉象,嘱咐了几句,带着秦烟雨告辞离开。

秦烟雨走到琉璃身边,轻声道:“杜姨娘此时刚刚脱离险境,不宜大喜大悲,还是劝劝杜老爷子,让姨娘暂时留下,有什么事慢慢开解。”

说完这些话,秦烟雨便随着父亲离去了。

徐夫人听说杜姨娘救过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再知道杜老爷子要带杜姨娘回娘家,不由慌张:杜姨娘如果回了杜家,凭着沈润卿的那点俸禄,沈家一大家子人,莫不是要喝西北风?自己那些嫁妆可是要给女儿留着的。

她不由有些后悔听沈流星的怂恿,将事情闹大,但是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先要阻止杜老爷子将那贱人带走才是。

徐夫人急忙从花厅到了杜姨娘的卧房。

她还是第一次到杜姨娘的房里来,看着这一屋子精致的摆设,心里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一个姨娘的房,竟然比她这主母的好过许多,这不是僭越是什么?

“杜老爷子,杜氏嫁到沈家为妾,怎能随意出府归家?既然她无碍了,就好好养着,不要折腾吧。”

徐氏尽量说得平淡,不带出心中恨意。

“呵呵,允儿嫁到沈府二十年,规行矩步,谨慎隐忍,却落得差点丢了性命,我杜洪泽就这么一个女儿,这样的事不想再有一次,不若带回去好好养着,免得还要劳动徐夫人教训。”

杜老爷子呵呵冷笑,看都不看徐夫人。

沈润卿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杜姨娘,目光留恋,却没有开口挽留。

“外祖父,娘亲刚刚度过险境,此时确实不宜太过悲喜,不如先留在沈府,琉璃来照看,若是有什么不妥,再送回杜府,外祖父看这样可好?”

琉璃拉着外祖父劝他,趁人不注意快速眨眨眼。

琉璃的表情杜老爷子了然,知道琉璃是有别的打算,又敲打了几句,叮嘱女儿好生养着,不要多思多虑,便带着陆潇离开沈府。

徐夫人吁了口气,恨恨瞪了那两个目光粘在一起的人,带着沈流星回房了。

见沈润卿没有离开的意思,琉璃想了想,吩咐秀莲把平日娘亲吃的药拿来,她要问问那个大夫,继续吃这个是否可行。

秀莲拿来了药,琉璃嘱咐秀莲多听着杜姨娘的动静,便回了自己院子。

木木伺候她沐浴,放松下来,琉璃才感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这个时候的琉璃还没学会骑马,那么多年再未骑过也是生疏,担心娘亲时浑身紧绷还未觉得,此时却难受得要命。

身体的疼痛可以忍,可是心上的痛却真正难以忍受:前世她就放任娘亲被害受罪,直到死去。

琉璃把水扑在脸上,让头脑清醒一些,既然知道真相,就从最近的人查起,一定要抓住那支黑手,为娘亲报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医者浮生 翌日一早,琉璃忍着浑身酸痛,起身收拾了去看杜姨娘。

父亲已经去了衙门,留了银票在桌上,秀莲正伺候杜姨娘梳洗。

“琉璃,娘已经没事,米铺那边事务繁忙,不要在这里耽搁,空闲时多歇着,看你消瘦了许多。”杜姨娘温声安慰女儿。

杜姨娘不知道,她差一点就和女儿天人永别,琉璃却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她走过去握住杜姨娘纤细的手,“娘,琉璃不累,没有什么事比娘更重要,以后您尽管放心歇着,琉璃会好好守着娘。”

前一世双眼被情爱所迷,三年时间竟然任由恶人夺了她至亲而不知,她沈琉璃于娘亲也不输恶人。

扶杜姨娘躺下歇着,琉璃看着秀莲:“秀莲姐姐,我娘就交给你了,让大夫看过了药,我会带药回来给娘用,我娘大病未愈,除了爹爹,不许任何人来探视,谁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秀莲急忙诺诺答应。

琉璃回房将自己所有的私房银子拿出来不过八百两,父亲拿出一千两银票,那已是他这么多年全部的积蓄。

还差三千二百两!

米铺正在收粮,要筹集的购粮款就要六千两,对于此时的杜家,已经是倾囊相付,如果拿出这三千二百两,就意味着只能收预算五成的粮。

琉璃咬咬牙,银子以后可以再赚,不能失了信用,这人医术不凡,虽说行为癫狂不羁,那正是恃才傲物的通病。

想到这就带着木木出门,去找外祖父商量。

刚到二门前却见沈义平匆匆从外面进来,见到琉璃忙询问姨娘情形,琉璃简单说了,沈义平才放心进去。

琉璃坐在车上暗暗思忖。

如今这沈府的人除了爹爹,都不可信,只能先从药查起,抽丝剥茧抓到真凶,但求那恶人不要狗急跳墙,再下毒手。

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要害这样软弱柔顺的娘亲呢?徐氏的怨恨?沈流星的嫉妒?

沈家后院简单,沈义安极少接触后院,沈义平与娘亲又最是亲近,即便徐氏怨恨,沈流星嫉妒,琉璃一直认为那是大妇与妾室,嫡女与庶女之间寻常的不融洽,却从未提防会谋害娘亲性命。

如今验证了这件事,琉璃难免草木皆兵,一路思索着到了杜府。

杜老爷已经在等琉璃,拿出了五千两银票。

“这是外祖父全部的积蓄,都拿去做诊资,只是收粮的计划怕是要搁置,你看着能收多少便是多少吧,就算果真有雪灾,春后早稻也可接续一二。”

琉璃垂首不言,春时还有第二件事发生,那才是致命一击。

不过如今只能先紧着最重要的,琉璃点头让外祖父放心,告辞离开。

出府后琉璃和木木上车她递给木木一张药方,低声吩咐她去稍偏僻的地方抓药,顺便问问哪里可以寻到拇指粗的雪莲根。

抓了药不可带回沈府,用布袋装好了,去锦绣街米铺等她。

木木先是瞪大眼睛,见小姐神情凝重,就知道不可大意,必是一件大事,急忙用力点头。

琉璃在锦绣街下车,马车带着木木离开。

冯掌柜诧异小小姐这么早就来米铺,琉璃不及多说,吩咐通传各处收米庄子,暂缓收米进度,从前预定的全部履约,到远处征集粮食的伙计即刻召回。

冯掌柜又是吃了一惊,见小小姐不似玩笑,急忙吩咐下去。

琉璃在后堂盘了账,如今算上预定的收了总有七千石,加上征集未归的,应该有一万一千石,虽然远远不够,比起历年还是大大超出了。

不过琉璃又有了一个主意,只等着杜家停止籴米的消息传开后,再去施行。

待琉璃盘完了账,木木也回来了,朝琉璃拍拍大口袋,点点头。

二人上了马车,木木急忙说了她打听的事,果然那边几家药铺说,拇指粗的雪莲根,见都没见过。

琉璃沉思,这药虽然难寻,可是既然作为解药被浮生知道,那就说明还是有的,只要有,她沈琉璃就是上天入地也要寻来,上一世欠娘的寿数,这一世定要还上。

马车到了葫芦巷子时,已是午时初,琉璃让木木在车中等她,独自进了那破败的小院。

门还是半掩着,琉璃叩了门无人回,便走进去。

阿简在煮菜粥,稀稀落落的米汤上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灶台边破碗里,还有两张黑饼子。

见是琉璃,阿简没说话,找碗盛了粥端了饼子放在歪斜的桌上。

榻上还在睡着的浮生闻到味道,惺忪着眼爬起来,也不洗漱,抓了饼子撕碎了洒在粥里,唏哩呼噜吃起来。

仿佛没看到琉璃。

阿简也盛了粥,站在桌旁。

“你要吃么?”阿简看着琉璃。

琉璃摇头,从口袋里拿出银票,放在阿简面前。

“我是来送诊资的。”

阿简没说话,捡起来看看,塞进怀里,琉璃发现阿简是识字的。

阿简也撕了饼子泡在粥里,见琉璃不走,回头问:“还有事吗?”

这时浮生竟然三两下扒了粥,用袖子在嘴上一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拿来”。

琉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瓷瓶,交给浮生。

浮生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用牙咬碎了慢慢嚼,过了片刻回身喝了一碗茶,又把瓷瓶递回来。

“这药确是治疗咳疾的,配的方子也还不错。”浮生懒散坐在榻边。

“那么毒从哪里来?”琉璃问。

“这药方子里有一味难得的鹤灵花,本对咳疾有奇效,可是这味药偏生有一个大禁忌,许多医者都未必知道。”浮生嘴角挑起来,居然十分傲慢。

“是什么?”琉璃追问。

“鹤灵花加上千足草,就是追命的毒,只不过因为用量调节,鹤灵花克制咳疾多半会即刻减轻,但是千足草待鹤灵花的药性散开,才会将毒性浸入肌理,这样病情就会加重,如此反复,令病人痛苦不堪。”

琉璃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没有感觉。

“不过下毒的人近几日突然加大千足草的用量,鹤灵草已经无法挡住千足草药性和患者身体中毒性,若是……”

浮生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思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交缠,这时的浮生,就像一位名医世家的传人。

“我知道了!那味道是什么!”

浮生突然大声说道,瘦削的脸上放着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千足草与鹤灵花 琉璃紧张地看着浮生,对他再没有一点怀疑,原来还曾猜想或许他是一招鲜,此时却觉得那样猜想是羞辱了浮生。

真正精于一个领域的人,在说到他最擅长的事物时,就是浮生这样发着光。

“是恨千重!”浮生说出后哈哈大笑,就像文士做出了精彩文章。

“什么是恨千重?”琉璃不解。

“这是一种苗疆奇药,是一名善妒女子为报复夫君,才刻意制出的。此药无色无味,只有多年食用血液里才会出现奇特味道,平日完全不能觉察。”

“用此药后,患者会感觉忧思难抑,多愁善感,而这样的悲怀恰好可以引起肺气阻碍,以致患上咳疾。

患上咳疾用药,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一旦受到刺激情绪不能克制,此药便会以一抵十,激发千足草的药效,使患者咳疾严重发作。”

浮生说到这里已是了然,又恢复不羁的神情,斜眼看琉璃,

“你的娘亲必是被人深恨,才这样环环相扣,不遗余力地下手,这里面恨千重极少有人知不说,因为心思歹毒,就连苗疆都严禁制作,还要配上鹤灵草,哈哈,若不是巧遇到阿简,怕是你娘绝难逃过一劫。”

琉璃紧紧咬唇,她不知道前世,竟然有人这样心思缜密地设计娘,娘亲善良隐忍,是什么人如此歹毒,对娘下这样的毒手。

她稳定一下情绪,躬身给浮生深施一礼,“先生救了我娘,便是救了我沈琉璃一家,琉璃此生必不忘先生恩情,五千两银不过是诊金,以后但凡先生有所差遣,除非有悖道义,琉璃断不敢辞。”

浮生无所谓地挥挥手,坐回榻上,又是一副懒散模样。

又问了浮生一些事,琉璃转身看那小少年,“阿简,有了这五千两银子,就算买宅子买铺子也足够,以后你和浮生不妨留在江中,不要四处奔走了。”

“有了银子,我们就更不能留下了……”阿简低声说,转头离开。

琉璃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这么说,虽然有许多疑问,想着过两日再来探望,便嘱咐阿简收好银票,匆匆离开又去了一趟药铺。

回府的路上,琉璃心事重重,要毒害娘亲的人,对药理颇为精通,不然许多医者都不知道的鹤灵草禁忌,还有恨千重,不会用得这样不露破绽。

但是沈府内无论是谁,都对药理不通,能接近杜姨娘,又懂些药理的,只有……秦叔!

秦叔在琉璃心里,是谦和有度,不争是非的长者,自她幼时便对他宠爱有加,也让她和秦烟雨成了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前一世琉璃进京,思念家人故友,与秦烟雨往来通信颇多,她成了煜王妃的事,便是第一个告诉秦烟雨的。

两年后父亲郁郁而终,秦叔担心琉璃,让整日游历山水不思嫁娶的秦烟雨入京探望,不想却将秦烟雨困锁在煜王后院。

想到这里琉璃叹口气,说到底她是愧对秦烟雨的,而秦叔……会是害娘的人吗?为什么?

琉璃有些烦恼,挥手打开车窗透气,正好路过秦宅,却见秦烟雨含笑与一个男子说话,看那背影,琉璃也能认出正是江中府第一才子谢衍庭。

什么时候秦烟雨和谢衍庭走得这么近了?前世谢衍庭此时已经外出游历,数载未归,这一世倒是还在江中府,果然许多事都变了。

琉璃拉上车窗,马车哒哒行过去。

秦烟雨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马车,嘴角笑意更深。

琉璃带着药匆匆进了杜姨娘的院子。

秀莲迎出来,回禀两位公子和少夫人都来探视过,不过都被秀莲劝回了。

琉璃点头应了,进了杜姨娘卧房。

杜姨娘还是恹恹的躺着,偶尔拿着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

琉璃脸上带了笑,走过去,轻声唤娘。

“娘放心,吃了这浮生神医的药,包管你就好了。”琉璃把药放在桌上,吩咐秀莲拿去让人煎了。

秀莲答应着,有些迟疑。

“怎么?有事?”琉璃问。

“三姑娘,秦先生的药……还给姨娘用吗?”秀莲问。

“还是要用的,浮生先生的药是从肌理治起,秦叔的药对表象最有用处,双管齐下,娘一定好的快。”琉璃从布袋里拿出那瓶药,信心十足地说。

秀莲接过瓷瓶答应着下去了。

琉璃坐在杜姨娘榻边,看着这张绝美又忧愁的面容,外祖父时常说起娘亲少女时的趣事,说琉璃的性子就像娘亲,那本是一个活泼开朗,聪慧灵动的女子。

可是此刻的杜姨娘暮气沉沉忧伤寂寥,只有看向琉璃时,眼中的宠溺和温柔才是真实的。

“娘,你想离开爹,离开沈府吗?”琉璃忽然问。

“琉璃,你说什么?”杜姨娘吃惊地看琉璃,在发觉琉璃不是玩笑时,眼中慢慢蓄了泪,最终垂下眼眸,轻轻摇头,摇下眼角那滴泪。

“好,娘,我们不离开,不过从今天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什么都不要问。”琉璃贴在杜姨娘的耳边轻声说了这句话后,看着杜姨娘。

杜姨娘吃惊地瞪大眼睛,刚要开口,琉璃唇前竖起一只手指,不让杜姨娘说话,用口型对她说:信我。

琉璃恢复如常,笑着和杜姨娘闲话,还去翻杜姨娘贴身的荷包香囊首饰,看看娘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秀莲进来的时候,就见琉璃缠着杜姨娘撒娇,讨要了几个荷包和香囊。

“小姐,药过儿会就能煎好,先把秦先生的药吃了吧。”秀莲打开瓷瓶,喂杜姨娘吃了一粒,又给她喝了水,拿过一盒蜜饯挑了一颗递给秦姨娘。

“我也要一颗!”琉璃也挑了一颗相同的蜜饯,拿在手中要送进嘴里,却在转身时收进袖子。

给杜姨娘喂了药,琉璃才告辞回到自己院子。

关好门,琉璃把那颗蜜饯拿出来:浮生说过,千足草味甜,煮后变红色,所以放在药里很明显,不过这蜜饯本就是红色……

琉璃又打开杜姨娘的香囊和荷包,甚至剪开夹层,里面却没有浮生说的那些东西。

琉璃把蜜饯收好,躺在床上回想,浮生说千足草与鹤灵花食用时间不能隔太久,在娘亲用过药之后,半个时辰内只吃了这蜜饯。

明日,就能找到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阿简失踪 或许是这两日的奔波让琉璃很疲倦,想了一会儿事,很快就沉沉睡去。

琉璃做梦了。

梦里天色昏暗,她身着青色斗篷,跃马扬鞭在雨中,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她的头上脸上,灌进领口,她不能张口喘气,眼睛被雨水模糊……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拼尽全力控制着缰绳,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人看护着,驾马飞奔。

昭王的弓箭手已经布置在岳巍山,就等着陆潇自投罗网,和山匪一同被绞杀,陆潇是办差途中临时受命,只有赶到苍州找到他的斥候,才能阻止他赴险。

琉璃忍着腹中一阵阵绞痛,在把令牌交给斥候后,再次上马赶回王府,晕倒在府门口。

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的婆母见她睁眼便拂袖离去,她小产了。

锥心的痛再次袭来,琉璃睁开眼睛。

看着帐子上透进的晨曦,琉璃舒口气,那样的痛已是隔世,如今娘亲还在,爹爹也安好,许多事都未发生,这一世还来得及。

不过陆潇的事应该尽快解决,一年之约只是敷衍外祖父和爹爹,只要有机会,她会立马离开他,想想前世,此时他应该在暗中筹备了吧。

琉璃放下这些想法,飞快起身收拾,匆匆用了早膳就去杜姨娘的院子。

看着娘亲喝了药,又吃了药丸和蜜饯,趁着秀莲出去,琉璃附在杜姨娘耳边低声说:“你要装作咳疾加重。”

杜姨娘惊讶地瞪着琉璃,琉璃点点头,再次用口型说:信我。

杜姨娘的眼神温柔,点头,随即拿着帕子捂着嘴,用力咳嗽,琉璃有些心疼了,过去顺杜姨娘的心口,用手比轻一点儿。

母女俩不由相视而笑。

你说我便信,不问缘由。

琉璃带着木木,揣着那颗蜜饯,兴冲冲地赶到葫芦巷子,跳下马车,飞奔进院子,可是琉璃发觉不对,之前房门总是半掩,此刻房门却成了碎片,散落在地。

琉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慢慢走进去。

房里更加杂乱,桌子彻底倒了,床榻被拆散,木柜推倒在地中间,到处都是碎布片和碎瓷片。

没有人,阿简和浮生都不在。

琉璃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她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好先离开,忽然觉得脚下踩着什么。

琉璃以为是酒坛的瓷片,小心抬起脚,却发现是一个木牌,很古朴简单,一面刻着“方”字,另一面刻着一只葫芦,木牌上拴着半截断绳。

琉璃不知道这是谁落下的,想了想收进口袋里,走出门去。

阿简和浮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琉璃很担心,在巷子里询问街坊,都说没看到。

验证千足草的事不成了,琉璃不敢贸然去药铺询问,怕打草惊蛇。

只好吩咐车夫先去锦绣街。

琉璃送了孟芸舟和齐素锦姐妹绣袋,她们身边的贵女也纷纷要买,最近绣袋渐渐风靡起来,虽然不如京城那样火爆,杜家衣铺的名气在江中府也提升了不少,连带着成衣生意好了一些。

琉璃到成衣铺指点了一些款式上的弊病,又提了一些绣袋的花样,这才转到米铺。

冯掌柜告诉琉璃,已经吩咐下去暂缓收米了,只是那些新建的粮仓就搁置了,白白浪费了银子。

琉璃笑笑,“不会搁置的。”

她吩咐冯掌柜,将各庄子的米尽量集中,空出的粮仓拿出一半,对各家米铺粮商出租。

“一半?剩下的一半呢?”冯掌柜好奇。

“自有妙用。”琉璃神秘笑一下。

琉璃担心外祖父惦记娘亲,从米铺出来就去了杜府。

天气已经寒凉,杜老爷子将那些花都收进了暖房,这些都是外祖母喜欢的花草,外祖父虽不喜欢,却侍弄了许多年。

琉璃找到杜老爷子时,他正在暖房里指挥着陆潇收拾那些花草。

“外祖父,陆公子……不适合做这个,不如让小厮们来听您指派。”琉璃想婉转地把陆潇解救出来,她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被陆潇记恨奴役他的外祖父。

“怎么不适合?这小子做得很好,比你聪明多了……丫头,莫不是你故意做不好,躲懒?”

杜老爷子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么鬼灵精怪的外孙女,为什么侍弄花草笨得要命。

琉璃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转移话题说到杜姨娘的病。

琉璃可以相信的只有杜老爷子和沈润卿,但是不到最后关头却不能露出底细,因为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是否可靠。

“娘亲用了药之后,好了一些,只是还咳嗽,我刚刚去找那位先生,他却不在那里了,家里也遭人砸了。”琉璃皱眉,她此时真的担心阿简和浮生。

“竟有这样的事?”杜老爷吃惊,女儿刚过了鬼门关,救她的人就意外不见了,这事也真是蹊跷。

“我会吩咐人去找他们,你要看好你娘,她可经不得折腾了。”

杜老爷不由叹口气,自己的掌中宝,心甘情愿去做妾,却受尽委屈,她娘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心疼,会不会怪他?

陆潇在那边给花松土,仿佛没听见祖孙二人的谈话,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陆潇很喜欢做这些。

回想着从前的事,竟然觉得重生之后,他没有前世那么怨恨昭王,必要复仇了,或许用了一生时间谋划,他已经厌倦,今世不如做些他喜欢的事情。

这边祖孙俩说完了杜姨娘的病,琉璃便要回沈府,却见管家胡伯一路小跑过来,大冷天一头汗。

“老……老爷,不好了……”

琉璃和杜老爷都是脸色一白,就连陆潇也放下手中的花草。

“什么事,是不是沈家来人……”杜老爷声音有些颤抖,这世上能让他如此慌乱的,只有这母女俩了。

“不是沈家,是杜氏族长来了!”胡伯用袖口擦了一把头上汗,焦急地看杜老爷。

“杜氏族长?”琉璃不明白,他来就来,胡伯为何这么着急?

杜老爷子却明白了怎么回事,看看琉璃又看看陆潇,叹口气,

“走,跟外祖父看看去,这是来催婚的,你的亲事,怕是要提前了。”

琉璃和陆潇都不由怔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退亲另聘 杜老爷带着琉璃和陆潇进了正院花厅,堂上已经坐了族长杜洪洲——杜老爷子的嫡兄。

老人家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红光满面,此时表情严肃地看着进来的庶弟,他的身后,一位俊秀儒雅的少年垂手而立。

“大哥,怎么来之前也不寄封书信,弟弟也好早做准备迎接大哥。”

杜老爷走过去和哥哥见礼。

“老朽怎敢劳动江中府的杜老爷亲迎,就怕坐在这里,也没能得个脸面。”老爷子揶揄庶弟,眼角打量琉璃和陆潇。

“这便是我的外孙女琉璃,琉璃,快来见过长外祖父。”杜老爷示意琉璃殷勤些。

琉璃端端正正行礼,叫长外祖父,丝毫没有庶女的小家子气。

“这个小儿是陆潇,琉璃的……未婚夫婿。”杜老爷指了指陆潇。

陆潇只好上前见礼。

琉璃有些后悔,当时不该拖延,以后解决起来麻烦也不少。

“哼,老朽已经查问过了,什么未婚夫婿,不过是街头救回的流浪子,就算曾读过些书,身世不明,怎么能接我杜家家业?何况拖延不成亲,何时能生出杜氏儿孙?我看不如退亲罢了!”

老爷子习惯了当家做主,开口就要替琉璃退了亲。

琉璃眼睛一亮,这可算是意外之喜,急忙看外祖父。

杜老爷没说话,面无表情,等着大哥继续说——他太了解这个嫡兄了。

“退了亲,就与胤城成亲,我担保明年就能让你抱上重孙。”老爷子说得掷地有声,歪头比了比身后少年,这边琉璃不禁被口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不停。

老爷子身后的少年抬头觑了琉璃一眼,微微垂头,耳根慢慢红了。

“大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杜老爷嘴角挑起,心道这个大哥来得还真是时候。

琉璃好容易止住咳嗽,蹙眉用眼神提醒外祖父,不要随意答应,卖了自己的外孙女。

“你们不要欺负我老人家眼力不足,便在那里打眉眼官司,胤城,过来,见过你祖父,表妹。”老爷子狠狠瞪了庶弟一眼,回头温和唤那少年。

少年恭顺地走到前面,施礼问候,并没有忽略陆潇,称呼一声陆公子。

杜老爷不由暗暗点头,不论如何,大哥挑的人倒没什么错处,果真是才貌双全。

“大哥,琉璃虽是我的外孙女,她毕竟还是沈家女儿,总要她爹首肯,才能退亲另聘。”杜老爷坐在下边,悠哉地把球踢给了女婿。

“哼,不过沈府庶女,那沈同知又是个好性子的,还不是由着你左右,你不要拿这个搪塞我,不退亲就一个月内成亲,不然就退亲嫁给胤城,毕竟胤城是我杜家名正言顺的子孙,以后孩儿也是杜家姓氏,省了许多麻烦。”

老爷子也是被庶弟诓骗得有了经验,不肯上当。

杜氏大族,嫡系儿孙多读书从政,为家族助力,庶子中便培养有经商天赋之人,以供用度,杜洪泽便是其一。

只是没料到他只有一个女儿,还那般不成器去做了妾,这个外孙女据说很是聪慧,可是女子岂能顶起门户,娶赘婿总不如自家子孙可靠,于是便打起过继孙子给老六的主意。

胤城虽是庶子,却聪敏知礼,好学上进,假以时日,或许能鱼跃龙门,不是老六甚得他看重,他还真是舍不得。

琉璃心中乱成了一团。

她并不想嫁娶,对于男女之事早就死心,重生不易,何苦逼自己再受一遍折磨?

顶起杜家门户虽说辛苦,却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将来打出一片天下,再收养几个孩子好好教导继承家业,多么自在,怎么又来逼她嫁人?

她这里蹙眉懊恼,陆潇却乐见老爷子逼迫杜老爷退亲,想着沈琉璃退亲另聘也好,两人从此各不相干,断了这孽缘。

“大哥应该听说了,琉璃落水是这小儿救下,有了肌肤之亲不说,沈润卿那个古板的,定不肯做下忘恩负义之事,若是退亲另聘,沈杜两家在这江中府,都会成了笑柄。”

杜老爷把内情都说清,老爷子那里也皱眉沉吟,这些倒是实情,做生意的犹其看重诚信,从政的也要顾个道义名声。

“那小儿,你来退亲如何?就说……你看上别家姑娘,喜新厌旧,退亲另聘……”老爷子突然转向陆潇。

陆潇怔住:我若这样不要脸面,前世哪还有那些纠缠。

“长外祖父,琉璃……答应陆公子一年之期,一年后再行婚嫁,也无妨碍,这样可好?”琉璃想替陆潇解围,再次用上拖字诀。

“不好,我便给你们三日去商量,三日后若不定下婚期,就退婚与胤城成亲。”老爷子不耐烦管那些事,扔下这句话,带着孙子去客房休息了。

堂上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你二人是何意思,快去拿个主意,这老头儿脾气倔犟,绝不肯让步,从前我还能诓骗他,如今年岁长了,心眼儿也多了,不好骗,你们自求多福吧。”杜老爷也摇头背手离开了。

琉璃叹口气,看着陆潇。

“陆公子有什么办法么?”

“那位杜公子举止不俗,沈小姐成就这姻缘也不错。”陆潇说道。

琉璃冷笑,果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她来背锅,做梦!

嫁给陆潇,相看两厌还有和离的余地,嫁给了杜胤城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姻缘,又要一世锁在男人身上,她不愿意!

琉璃想了片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陆公子,我是断不会嫁杜胤城的,不如这样,你我成亲做一对假夫妻,寻到合适时机,便和离各自欢喜,任谁也管不得别人夫妻房内事,敷衍过去倒也容易,公子看如何?”

陆潇先是一愣,假夫妻?别是有什么圈套……可是为今之计,又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他是不愿的,不过总不能逼迫沈琉璃去嫁杜胤城,他也没有那个立场。

沉吟了半晌,只好点头。

成亲是件大事,这样匆促还得与父亲母亲商议,二人找了杜老爷,说了答应成亲的事,待明日与沈润卿一同商量婚期在何时。

琉璃带着木木一路想着这些事出府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禁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琉璃妹妹。”

马车外有人喊她,琉璃微怔,在木木“果然有事情”的目光下,打开车帘。

谢衍庭长身玉立站在车旁,数日不见,俊秀的面容消瘦了许多,他凝神注视琉璃,片刻后问道:

“妹妹真的要成亲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真相(1) 琉璃沉默片刻。

她与谢衍庭相识于幼时。

那时她不过三四岁,外祖父疼她,将她带去杜府,给她辟出单独的院子,供她居住玩耍。

院子里有一棵多年的杏树,结了果子时黄橙橙挂满枝头,还真的有杏子出墙了,就悬在谢府院墙那头。

一日琉璃正兴致勃勃坐在外祖父肩头,举了竹竿网子打杏子,却发现很大的一颗杏子在谢府那边,她的竹竿网子打了半天,杏子掉下来却落在那边院内。

琉璃毫不客气地大哭,偏要那颗杏子。

外祖父无法,正要去谢府讨,院墙上爬上来一个小男孩,漂亮的小脸儿笑眯眯的,小手里托着一颗杏子,很大方地递过来,“妹妹这是你的么?莫哭,还你。”

琉璃止住哭声,好奇看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男孩儿,从此后他们成了最好的玩伴,世人眼中的青梅竹马,直到那日她听到谢妈妈说的那些话……

琉璃从往事中回神,那么多年前的记忆,虽然有一些不那么清楚,但是仔细想来,许多画面还历历在目,此时看这个少年,没了那份酸楚,倒多了释然,谢衍庭从来未曾做错什么,不该承担那份自责。

“是,我要成亲了……庭哥哥,听说谢妈妈也在为庭哥哥说亲,就祝庭哥哥寻得佳人,琴瑟和鸣。”

这一刻琉璃豁然开朗,前世她欠这个少年一句祝福,一份体谅。

琉璃知道前世谢衍庭一生未娶,在她一心执念于陆潇时,曾经与去京城讲学的谢衍庭见过一面,问他为何还不娶亲,他笑笑说心无挂碍为真自在,还给他讲了那巨贾兴国的故事。

她那时如被魔障迷了心,什么都听不到,自然不能悟谢衍庭的深意,如今想来,他必是看穿了她的处境。

谢衍庭挑唇苦笑,片刻垂首轻声道:“多谢妹妹,妹妹保重。”转身走向谢府,瘦削的背影落寞孤寂。

琉璃回到沈府,先是去了杜姨娘的房里,见秀莲正喂杜姨娘吃药丸,随后拿出的蜜饯却让琉璃愣了片刻,飞快地奔过去抢下来。

“琉璃,你……做什么?”杜姨娘看着傻愣在一边脸色苍白的秀莲,不由蹙眉询问。

琉璃手中拿的是一罐新的蜜饯,蜜饯里面没有之前红色果子,而是换了一种接近紫红颜色的果子。

“秀莲姐姐,这蜜饯看着就好吃,在哪买来的?”琉璃做出馋相。

“是……是……”秀莲却明显紧张得支支吾吾。

琉璃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她不能拿母亲的生命试险,就算有一丝机会,她也要争取,把伤害母亲的手斩断。

“秀莲,我再问你一次,这蜜饯……从哪来的?如果说不出,就找老爷来,看看暗害主子该如何处置。”

“小姐,我没有,我真的不敢,姨娘……”秀莲扑通跪下来,脸色越发惨白,惊惶地向杜姨娘求助。

“说,这蜜饯里有什么?”琉璃不经意露出煜王妃御下的威严。

“就只是蜜饯……”秀莲声音有些犹疑。

“去,请我爹来。”琉璃吩咐小丫头。

她故意没有遮掩,如今只有兵行险招,打草,惊出毒蛇。

沈润卿很快过来,同来的竟然还有秦勉。

沈润卿急忙问发生何事。

琉璃抿唇想了想,除了恨千重她没找到,还是瞒过去,浮生说的其他的,都和盘托出,说罢盯着秦勉,“秦叔,可知道千足草的味道?”

“我可以试试,许多年不曾接触,未必识得准。”秦勉走过来拿了琉璃的蜜饯,咬下一片,慢慢咀嚼。

众人都盯着他的表情,跪在地上的秀莲不敢抬头,颤抖着哭泣。

“没错,千足草的甜中微有涩意,若不仔细品尝,未必尝出来。”

秦勉放下那颗红色蜜饯,又拿起紫红色的蜜饯,漱了口之后再尝一次,这次很快皱眉,“这个味道颇重,是新制的,而且用量不少。”

秀莲猛然抬头,惊恐地看着秦先生,用力摇头:“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大胆奴才,竟然谋害主子,你为何对允儿下此毒手?”沈润卿目眦欲裂,俊美的脸有些扭曲,颤着手指着秀莲。

“不是我!不是我!”秀莲惊慌地摇头,接着扑向杜姨娘,“姨娘救我,我没有要害你!”

“那你说,这蜜饯哪来的?”杜姨娘寒声问,将她害得病体支离,她再善良,也不能不恨。

“三小姐,你会不会弄错了,秦先生的药丸你并没有要停……”秀莲还想挣扎。

“真的药丸在这里。”琉璃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递给秦勉。

秦勉打开拿出一粒咬碎,“这确是我配的方子。”

“可是这药与千足草是大禁忌,秦叔可知道?”琉璃问得十分明白,若秦勉知道,这里的千足草,他也脱不了嫌疑。

“琉璃,是秦叔才疏学浅,这个禁忌确实不知,却被人钻了空子,差点害了……杜姨娘。”秦勉转头去看病弱的杜姨娘,眼中的心疼一闪而过。

“我把药换了继续让娘吃,就为了引出千足草,不想我赶去让浮生验证,他却不在那里,回来时就见秀莲拿了这加量的蜜饯给姨娘。”

琉璃看着那蜜饯,“我并不知只是加量,我担心这里还有其他药,害了娘亲。”

“秀莲,以你的本事,绝不会知道这么多药理,到底是谁给你这蜜饯?”琉璃厉声问。

沈润卿不由一怔,他的心里,一直故意骗自己,他的后院没有那么污糟。

“三小姐,我不知道……”秀莲只是不停哭。

“好,你不知道没什么,你护着那人我迟早会查出来,不过你可没那机会知道他是什么下场。

“娘要将你配人你不肯,我这就将你卖到下等的勾栏瓦舍,我倒要看看,你护着的人会不会怜惜你。”

琉璃冷冷看着秀莲,不紧不慢说道,对待敢于伤害她至亲的人,她绝不会手软。

“三小姐不要啊……”秀莲惊恐第爬过来,要拉沈琉璃,被进来的婆子扯开往外拖。

“我说,我说,不要把我卖到勾栏院!”秀莲死死抱着门框哭喊道。

“说!”琉璃冷冷盯着她。

“是……二少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真相(2) “你胡说!”

“不可能!”

沈润卿和杜姨娘同时出口。

琉璃静静看着秀莲,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在说谎。

她绝不相信沈义平会害娘。

她想起小时候沈义平拖着她的手,带她到街上买零食,她摔倒了他都会把她抱起来,告诉她妹妹别哭,她把好吃的都会藏起来一份,留给二哥哥。

即便是前世,这些记忆她都不曾忘,爹爹去世后,大哥进京做官,二哥留在江中府,杜家在江中府的生意,就是托付给了他。

如果秀莲说的是真的,她是整整瞎了一世么?

“秀莲,你不要胡乱攀咬,是不是我教训你让你怀恨在心……”杜姨娘首先质问,她不相信,一直用心疼爱的二公子会是害他的人。

“不是的,姨娘,是二少爷拿来蜜饯,说姨娘总是吃药必然口苦,这蜜饯是你喜欢的口味,让我喂你吃药后,务必给你吃上一颗。”

秀莲颤抖着说,努力控制情绪,她知道必须说清楚才能自保。

“我从开始吃这药就在吃蜜饯,你为何从来不曾与我说起?此时却说是平儿……”

杜姨娘倚在榻上,努力想秀莲的破绽,随口叫出平儿,她是从心里把沈义平当作孩子的。

“姨娘,二少爷从那时起就定期送来蜜饯,你是知道的,我们……”秀莲垂下头。

琉璃又是一震。

秀莲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是真的,竟然承认了与二哥哥的关系,这样即便秀莲有罪,也不能发卖到勾栏瓦舍。

“来人,去叫平儿。”沈润卿有些站不住,被秦勉扶着坐下,药丸是秦勉制的,即便涉及家丑,秦勉也无法离开。

沈义平匆匆进来,见秀莲哭哭啼啼跪在地上,不由脚步一顿,随即平静地给沈润卿和秦勉见礼。

琉璃心中的坚信轰然倒塌。

如果沈义平没有做过,见到秀莲的处境或惊讶或慌张羞愧都没有错,毕竟他二人有染,可是他如此镇静,分明是早有准备,正在思索应对。

沈义平从来不是临危不乱的君子。

也因此她喜欢亲近红尘中的二哥哥,而不是清风明月的大哥哥。

琉璃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陌生的沈义平。

“父亲,叫儿子前来,有何事?”沈义平看也不看秀莲,平静地面对沈润卿。

“你可曾为杜姨娘送过蜜饯?”沈润卿问道,声音里透着紧张。

“不曾。”

他的回答让秀莲猛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义平。

“可是秀莲却说,是你定期给杜姨娘送来蜜饯。”沈润卿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送蜜饯给姨娘,我亲自交她手上便好,为何还需假借秀莲之手?”沈义平坦然地问。

沈润卿舒口气。

杜姨娘连连点头。

“你怎么这么说?”秀莲呆呆看着沈义平,她心中的良人,好像不认得了。

“你分明告诉我,不必让姨娘知道你担忧她,只要她好你便安心,你分明告诉我,不要让姨娘知道,你心悦我,待姨娘好了,你便跟姨娘求,将我收房。

“今日是你拿了这蜜饯,说从前的蜜饯久了口味不好,这是新制的,姨娘定然喜欢,还说让我不要伤心,以后定然给我几个孩子……”

秀莲目光呆怔地似在喃喃自语,沈义平并不反驳,任她说。

“平儿,你且说清楚,这贱婢所说,可是真的?”沈润卿想压制心中的慌乱,他是江中府同知,见过多少案犯,此时除了对自己儿子的不敢置信,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平儿他不会……”

“住口!你凭什么叫我平儿!”

沈义平打断杜姨娘的话,那张一向温润平和,凡事随意的脸慢慢变得狰狞,就像藏在其中的恶兽,露出獠牙。

房内的人除了琉璃,都怔在当场。

“我自幼资质平平,为了得父亲喜爱,便只能亲近你,讨父亲欢心,你手握巨财,为什么到沈家来,同我娘抢父亲?我娘嫉妒愤恨,便想让我们出人头地,为她争脸,那又如何?我们兄妹四人哪个不比这个废物强,可是父亲还是宠她疼她!”

沈义平手指着琉璃,向杜姨娘怒吼。

琉璃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杜姨娘,平静看着沈义平。

沈润卿与秦勉却是惊呆了。

“我亲近你,不过是看你的钱多得花不完,凭什么我们嫡子女过得清苦,你们母女却锦衣玉食,你给的钱财,都是你欠我们母子的,我收着便更恨你,你有这许多钱财,不说交到府中,不过是要我低声下气讨你喜欢,你才赏给我,这是在羞辱我!”

“是我无才,不能为我娘争个诰命,若有那一天,必要将你逐出府去!可惜我只能用这手段令你生不如死!”

沈义平吼得声嘶力竭,瞪视杜姨娘的眼睛凸出来。

沈润卿终于醒过来,踉跄走到沈义平面前,狠狠扇过去一耳光,“你这逆子!”

秦勉急忙扶住浑身颤抖几欲摔倒的沈润卿,愤怒又失望地看着沈义平摇头。

“二哥哥。”琉璃扶杜姨娘靠在榻上,转身走到捂着半边脸垂头的沈义平面前。

沈义平转头看着琉璃,眼里是琉璃从未见过的厌恶和怨恨。

“想必二哥哥知道,我娘在大娘嫁给爹爹之前,就与爹爹相互爱慕,只是因为沈家不能娶商贾之女为妻,才等大娘进门之后,纳她为妾,我娘,只因生在商贾之家,何其无辜?”

杜姨娘听到这句话,眼眶泛红,用帕子掩住口。

“那是她自甘下贱!”沈义平咬牙切齿。

“我娘进门后,待大娘生下你们兄妹三个,又怀了二姐姐,才有了我,我娘,青春虚度身子羸弱,自此之后再没有孕育,她何其无辜?”

琉璃并不接沈义平的话,只是平静看着他的眼睛。

沈义平没有说话,微微垂下头。

“你说我娘手握巨财,从不交于府上,她是顾着爹爹颜面,把那些钱财,零散地用于沈府用度,任你们予取予求,我娘如此却招你怀恨,她何其无辜?”

“我自幼她便教我,庶女不要与哥哥姐姐们争强,以后就还做商贾,免得大娘不安,我便不读诗书,流连市井,我娘如此告诫,只换你今日称我一声废物,我娘,傻得可怜!”

沈义平吃惊地看着琉璃,抚着脸的手慢慢放下,回头看一眼默默哭泣的杜姨娘,咬牙说:“我不信,你是诓我!”

“你信不信有什么重要?刚才那声二哥哥,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从今以后,我沈琉璃与你,无亲无故,生死不相关!”

房内没有一点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有心无时方有 没有人见过这样决绝的琉璃。

琉璃声音转为戏谑,“沈二公子,前几日我娘还送你寻师束修和盘缠,从今以后,沈二公子就自求多福吧。”

“你害我娘一事,我要是告上府衙,嫡子下毒谋害父亲的姨娘,你觉得,你还有望功名?对了,我还想知道,你为何之前只是让我娘受罪,这几日,却要害死我娘?”

琉璃一边慢慢问,一边绕着沈义平转了两圈。

“不过你也不必告诉我,公堂上咱们自有分晓!”

琉璃目光冰冷,站在沈义平面前,注视着他。

“罢了,琉璃,让他走……”杜姨娘哽咽出声。

“琉璃……”沈润卿声音嘶哑,痛苦而无助。

琉璃叹口气,她知道爹爹和娘,都不会让她告上公堂,毕竟爹爹还是江中府同知,这样的家丑,也会影响他的官声。

“滚。”琉璃看着沈义平轻轻一字,沈润卿和秦勉都不由愕然,琉璃虽然刁蛮任性,却从不这样粗鲁。

沈义平最后回头看一眼杜姨娘,眸中复杂隐有泪光,咬牙转身离去。

杜姨娘院子里的人都受到沈润卿的警告,若谁说出去一个字,便发卖出去,秀莲送给了沈义平,翌日沈义平带着一妻一妾被逐出家门,传说是因为忤逆。

徐氏大哭着找到沈润卿理论,被沈润卿斥骂教子无方,得知了缘由,不敢再声张,却更加怨恨那母女。

沈府的事就这样被遮掩过去,一时下人们都小心谨慎,生怕触了霉头。

琉璃查出真凶,心下稍安,不过那恨千重没有找到,总是让她忧心,还有那雪莲根也没头绪。

现在令她焦虑的还有一件,便是与陆潇的亲事,今日已是杜氏族长给的最后期限,她只好到父亲书房,寻父亲商议。

这两日沈润卿十分憔悴,消瘦许多。

虽然二儿子资质平平,但为人谦和又得杜姨娘喜爱,沈润卿对他虽没期望,却也疼惜,不料想他竟是心思沉重又偏执,差一点就害死了杜姨娘,因此他更加愧疚,以至于不敢面对杜姨娘母女。

走进父亲书房,见父亲正拿着一物呆呆地看,琉璃轻轻走过去行礼。

沈润卿打起精神问琉璃什么事,琉璃简单说了族长的意思。

沈润卿叹口气,他已经是焦头烂额,最近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让他疲于应付。

“琉璃,爹想问你是如何想的?”

看着面前的女儿,沈润卿真的有垂垂老矣的感觉,女儿长大了,说的话一针见血,那日琉璃质问儿子的话,何尝不是质问他沈润卿?

这么多年,他骗着允儿也骗着自己,总以为他对允儿真心以待,便对得起她一片痴情托付,实际上都是空谈。

琉璃的亲事,他相信女儿自己有主意,只要不过分,就依着她吧。

“父亲,如今也只好听从长外祖父的意思,择日成亲……”琉璃的声音越说越低。

她真心不想成亲啊!

“既然如此,为父便与你娘亲商议,再去见你外祖父吧,这几日你也辛苦,为你娘挑了丫头,整治院子,要出嫁的女儿,让膳房炖些补品,好好将养身子。”

沈润卿慈爱地看女儿,眉间的伤感和疲惫却遮掩不住。

琉璃瞥了一眼父亲手中看的物件,是一个刻得很粗糙的木猴子,正是沈义平九岁那年第一次练刻刀,不好好刻印章却刻了一只猴子,当时父亲还训斥他不务正业,没想到却留了这么多年。

发现琉璃看那木猴,沈润卿急忙将它丢在百宝架上,和琉璃一起出门去杜姨娘的院子。

父女二人一路走一路说话,琉璃忽然想起已经很多年没这样陪在父亲身边,她觉得父亲比她记忆中矮了很多,原本挺拔如竹的身形也微微有些佝偻,曾经公子无双的父亲,终究风华不再。

琉璃一阵心酸,父亲担着的这个家,不是归巢,却是重负。

和父亲分开后,琉璃回房,把木木支开,她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拿出那块木牌。

已经三日了,琉璃让铺子的伙计们也暗中留意,却仍是没有发现阿简和浮生的行踪,毕竟他们携带着巨资,若是遇到歹人足够起杀心了。

琉璃越想越不安,她不想因为给娘治病,让这二人身陷险境。

琉璃换了一身骑装,戴上帷帽,想想又加了一件斗篷,偷偷溜去马厩。

她早为自己准备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此时派上了用场。

马夫见是三小姐,不敢多问,把她的小红马牵出来,她牵着马从侧门溜出去。

琉璃骑着马出城——既然城内没有,就查看城郊,如果还是找不到,也只能先放下了。

从北城门出去,这里有小庄子,琉璃一路打听过去,没有人见过那样的两个人。

琉璃只好沿城墙绕到西门,西门通向慈寿山,不知不觉间,竟然就到了山脚下。

慈寿山山如其名,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风雨,已经被磨砺得慈眉善目一般温和。

山上有百年寺庙,虽然不大,香客却不少,因为山不高,琉璃决定上山看看,几十年未曾来过,也算故地重游。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山门,里面传来僧人无悲无喜的诵经声。

走进去便是大雄宝殿,虽然已经天寒,还是有香客匍匐在地虔诚叩拜,香烟缭绕在店内,一片模糊。

琉璃不想上香,前一世她求过姻缘,那根签上只说了一句话:有心无时方有,无心有时非无,解签的和尚看了但笑不语,并不解答。

她绕到后殿穿过回廊,就到了寺庙后院斋房,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满了红红的柿子,一个白袍的男子正向上仰望。

听到声音男子回头,见是女子就想掉头离开,忽然停住脚步蹙眉回头,目光惊讶。

“是……琉璃妹妹?”谢衍庭试探问道。

“是我,……谢公子。”琉璃掀开帷帽的轻纱,看着面前的少年,心境不同,庭哥哥再也回不来了,那日已是最后的告别。

就在这时,一间斋房的门打开,妇人的声音传出来:“庭儿,你在和谁说话?”

端庄持重的妇人随着声音走出来,见到琉璃有一点惊讶,随即扫一眼儿子似乎了然。

“哦?是琉璃?不是已经有了未婚夫婿,还要经营生意,怎么有闲暇来这寺庙中……”

谢妈妈唇角挑起,意味不言而喻。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竹马的身不由己 “谢妈妈安好。”琉璃端正地见礼,她的仪态倒让妇人微微惊艳——从前的琉璃随性活泼,这些礼节浑不在意,却不知何时学了这样沉稳的做派。

“谢妈妈,琉璃出来寻人,路过这里便上来走走,琉璃还有些事要处置,就不扰谢妈妈和谢公子用斋了,琉璃告辞。”

琉璃并不想多解释,老人家想让儿子娶世家嫡女为妻光耀门楣,本就无错,何况商贾之女历来受人轻视,对于谢衍庭这样才名远播必然会前途无量的士子来说,决不是良配。

几句嘲讽提醒算不得什么。

琉璃说罢就要转身离开,谢衍庭却注视了母亲一眼,跟上琉璃,“琉璃妹妹,是要寻什么人?我帮你一同寻找。”

“不必了,谢公子不认得……”

“庭儿不认得?没想到琉璃姑娘这几日际遇颇丰,有那么多我家庭儿不认识的……友人,倒是庭儿枉自忧心了。”

谢妈妈不等琉璃说完,嘲讽一笑,目光凌厉地警告儿子。

“是救我娘的医者,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未解决,却不知所踪,我才出来寻找,多谢兄长好意,琉璃心领,琉璃先行一步。”

琉璃在谢衍庭几欲开口的时候急忙抢先说话,说罢就要离开,却瞥见厢房一间斋室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小手,手里托着一个瓷瓶。

琉璃不由惊讶,向那边走了几步,看清楚正是秦叔常用的瓷瓶,那日给阿简的药便是用这个瓷瓶装的!

琉璃急忙走过去,谢衍庭也跟上来,警惕地守在她身边。

谢妈妈脸上现出怒容,这个儿子聪颖睿智,是谢氏一族的期望,不想遇到沈琉璃这个商贾庶女,幼时不防,大了才发觉儿子竟然情根深种。

苦劝威胁都不管用,为他说媒也不闻不问,今日上寺庙就是来求菩萨,让这痴儿迷途知返,不要自毁前程,谁知又遇到这勾魂的。

谢妈妈虽然生气,佛门净地也不好发作,恨恨撂下一句“庭儿,斋饭就要送来了,不要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便返回斋室啪地关上门。

琉璃顾不得其他,走过去轻声问,“可是阿简?”

小手缩回去,门缝开大了一些。

琉璃惊喜急忙开门进去。

谢衍庭不放心,也跟着进门。

果然是阿简,他打量一眼谢衍庭,没说话,转身向床榻走过去。

斋室很小却干净,有桌椅和床榻,榻上躺着盖着被子的人应该是浮生,只是他此时背对着琉璃,默不出声。

“阿简,你们为何离开了?第二天我去找你们,你们就不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琉璃走过去观察阿简,发现他的衣服更破烂,手上脸上也有一些新伤。

“他受伤了。”阿简挑下颌指榻上的人。

“浮生受伤了?怎么回事?严重吗?”琉璃震惊,看向榻上,阿简身上有伤却不提,可见他不觉得这算伤,那么浮生受的伤大概不轻。

阿简没说话,只点点头,从来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悲伤。

“阿简,不要急,我去找大夫,回头再说发生了什么事。”琉璃转身就要走,却被阿简拦住。

“寺里的僧人看了伤,一时无碍,只是……”阿简看向浮生的腿。

“腿……断了?”琉璃不愿意说出口。

阿简慢慢点头。

琉璃狠狠攥起拳。

“琉璃,寺庙内医治总是不便,不如带伤者去医馆……”谢衍庭急忙说道。

“不,不能去医馆!”阿简目光瞬间凌厉,警惕地看着谢衍庭。

阿简的表现让琉璃和谢衍庭都吃了一惊,但是他们二人一个是老妇的瓤子,一个见多识广,立刻明白必有缘故,所以不再追问,只能再找别的办法。

琉璃沉吟片刻,如今可以信任的,还是秦叔了。

“阿简,你看这样可好,我们带浮生回去,住在我外祖父家里,那里清静也好养伤,再让那日为你医伤的秦先生给浮生诊治,如何?”

琉璃觉得阿简似乎不愿意被人看到,不然也不会藏到寺庙里,而且他曾说过有银子就更不能留了,不知浮生的伤,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好。”阿简想了半晌,点头答应。

谢衍庭急忙出去安排马车,让谢府的车先将这二人送回去,再来接他们母子。

浮生昏昏沉沉,琉璃担心碰了伤处,求寺内僧人找来门板,抬着浮生送上马车。

谢衍庭要陪着回去,被琉璃劝了,让他陪谢妈妈安心用斋饭,自己翻身上马,跟在马车后面缓缓离去。

谢衍庭站在山门外久久遥望,琉璃总是能让人出其不意地惊艳,不知何时学会了骑马,身姿挺拔,遗世独立……

慈寿山另一侧的山道上,一辆马车正急急上山,车窗内的女子遥见谢衍庭的身影,嘴角挑起……

琉璃吩咐车夫慢行,以免颠簸,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杜府。

琉璃吩咐胡伯,把二人安置在客院僻静的地方,再让人请秦先生来杜府。

胡伯急忙去安排,琉璃让人把浮生小心抬进去,才给了车夫赏钱把谢家马车遣回去。

这时沈润卿正在与杜家两位老爷子商讨琉璃的亲事,族长老爷子很不高兴琉璃要嫁给陆潇,百般找茬阻挠,闹得沈润卿头疼不已,听说琉璃回来还带着受伤的人,都急忙赶过来。

杜老爷和沈润卿见受伤的是浮生,大为惊讶,向琉璃询问怎么回事。

琉璃简单说了经过,让胡伯给阿简和浮生准备一些衣物,又让人带阿简去清洗一下换身衣裳,这才随着杜老爷三人去花厅等秦勉。

“这事真是蹊跷,一定要好好查查,为何这医者被打了都不敢医治?莫非……”杜老爷看看沈润卿。

“外祖父,我信阿简和浮生不是作奸犯科之人,找到机会我会向阿简询问,只是他若有苦衷不愿回答,也不可逼迫他。”

琉璃明白外祖父的意思,说了自己的想法。

“嗯,这样也好,毕竟是救了你娘性命的恩人,不可怠慢,务必全力救治。”

沈润卿也同意女儿的说法,琉璃虽然任性,常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但是心地善良急公好义总是没错的。

“不要再议论那些,却说他们的亲事吧,既然不嫁胤城,那便一月后成亲,我和胤城也无事,就留在这府里,等到他们生出儿子再回族中!”

老爷子不耐烦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个踉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阿简的身世 长辈们说她的亲事,琉璃不好参与,正要借口离开,胡伯禀告说秦先生来了。

琉璃和杜老爷及沈润卿都迎出去。

秦勉听琉璃说了缘由,也不多问,去了浮生的院子为他诊治。

陆潇和胤城住的客院在前头,二人听说了这件事,一起过来。

陆潇看见琉璃一身骑马装,目光又是微冷,默默无语站在一边。

胤城却没想到琉璃这样的小姑娘会骑马,很是新奇,不由多看了几眼。

沈润卿见胤城一表人才,举止有度,对琉璃又颇为关注,再看看冷淡疏离的陆潇,不由心中暗叹,女儿做下这样的决定,不知是对是错。

过了一个时辰秦先生才走出来,净手后众人去花厅坐下喝茶。

“他的伤除了腿,其他部位也不少,头上受了重创,幸好未伤及要害,只是要将养些时日才能清醒,我本不精通骨伤,虽然替他接续上,以后恐怕也不良于行。”

秦先生说了浮生的状况,沈润卿和杜老爷不由一阵叹息。

琉璃起身去找阿简。

阿简已经沐浴后换了衣服,干干净净的竟然是一个清秀俊俏的小少年。

“阿简,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样躲着不是办法,总要解决了麻烦,你们才能安稳生活不是吗?”

琉璃带阿简到外间,屏退了下人问道。

阿简垂头沉默许久,抬头注视着琉璃:“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琉璃皱眉,看着少年。

“他是我爹,我们一家本来住在京城,我娘很好看,对我和我爹很好,我娘最疼我,我玩耍摔疼了她都会掉眼泪。”

阿简的话让琉璃震惊,她没想到这二人是父子,阿简和浮生之间的关系实在不像是亲人。

“四年前的一日不知为什么,许多人闯进来,砸了我们的家,将我们一家三口赶出来,并且告诉我爹,不准住在京城,不准再行医,不准称呼从前的姓氏。”

阿简垂头平静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一家三口什么都没有,娘用她身上的首饰换了钱,我们才能吃上饭,一路向南走过来。”

“后来实在没有钱了,爹就摇铃给人看诊,想赚一点钱糊口,爹收的钱很少,医术又好,我们一家又能吃饱饭了。”

阿简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那日我和娘在家中,又来了一群人,砸了东西,我和娘拦着也被他们打,爹回来正好撞见,他们说爹是族中驱逐庶子,竟然敢抗命行医,弟子传人皆不能容。”

“之后我们每到一处,只要地方行医赚到钱,必会有人来驱赶。”

阿简又停下来,嘴唇抿了抿,才接着说。

“爹渐渐不喜言谈,对我和娘发脾气,还常常饮酒,也不再行医。靠着我娘为人浆洗衣衫,做些杂活勉强维持生计,可是我娘太过辛苦,那日便突然昏倒。”

阿简的手有些颤抖,停了许久。

琉璃没有打断他,这个孩子心中压抑太久,无人诉说,他心中的痛苦无法开解,如今说出来,是件好事。

“我去找我爹,他醉在酒馆里,听说救治二字,便大嚷着跑掉。我回家拿了所有的钱去找医馆,医馆的大夫看了钱笑着说,这点钱怎么能请他看诊,好大夫要很多钱。”

阿简呼吸有些急促,平复了片刻才接着说。

“我爹回来时,我娘已经没了,我再也没有娘了,我疼了再也没有人哄我,为我掉眼泪,我恨我爹,我恨他不能行医,不能给我娘诊治,我要他赚很多钱,给我娘治病。”

阿简垂着头微微颤抖,泪终于落下来。

琉璃起身过去,将少年的肩拥在怀里,这个孩子在前世,和陆潇最小的孙儿差不多大,那个孩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这个孩子却已经尝遍人间疾苦,失去至亲。

阿简突然被琉璃抱住有些僵硬,可是这带着淡淡香气的身体,像极了他的母亲,他不由舍不得离开,十分贪恋。

“阿简,你从前姓什么?是哪家宗族后人?”琉璃轻声问。

宗族驱逐子弟,必是犯了极大过错,但是也不会赶尽杀绝,一直追讨不容人活命,这分明是寻仇一样。

阿简似乎不愿说,过了片刻才轻轻说了一个字:“方。”

方?行医的大族……是那个方氏?琉璃想到了那块木牌……

琉璃有些不敢置信,以医德医术皆闻名,受人敬重的方氏,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阿简,你还恨你爹爹?”琉璃轻声问。

阿简沉默许久,这个孩子完全不像他的年龄,太多经历让他早早地长大。

“那日是爹护着我,才会被人打断腿,还伤了头,我拖着他跑,还嫌他饮酒跑不快,他让我去慈寿山寺庙,到山脚下他就晕过去。

“寺庙里的僧人说,他的伤本不能坚持那么久,腿上的断骨如果不是走那么远的路,也不至于那样严重……”

阿简声音哽咽,小声哭出来,这些矛盾痛苦,终于得到发泄。

“阿简,你还小,痛了就哭,累了就歇歇,不用忍着。”琉璃轻抚着他的肩。

房门外,奉命来寻琉璃的陆潇垂手而立,听着琉璃的话,心中微动。

阿简和浮生安顿下来,琉璃与陆潇的亲事也定下:一个月后冬月初八,吉时迎娶。

老族长要杜老爷准备新房,陆潇就在杜府迎娶琉璃,不能在沈家做赘婿,就算赘婿,也是他杜家的。

沈润卿被老爷子折腾得一脑子浆糊,本就心事重重的他再没有精力和老爷子掰扯,全都依了,于是沈家三小姐下月会嫁到杜家与赘婿完婚的消息,在江中府传开了。

杜姨娘身子果然很快好起来,几乎不咳嗽了,只是还是有些愁思不解。

女儿的婚期太近,幸好杜姨娘早有准备,为女儿绣好了嫁衣,只要琉璃象征性地补上几针,也就算交差了。

找出方子给琉璃内补外敷泡浴,只要女儿家做养身子,滋润皮肤的法子,杜姨娘都用上了,不过十数日,琉璃的皮肤真如剥壳的蛋,吹弹得破,整个人更是姿容无双。

琉璃却不在意这些,还是要成亲已经让她烦躁,若不是顺着娘的意思,可没心情浪费这工夫。

这日琉璃趁着杜姨娘不备,偷偷溜出去要找冯掌柜布置接下来的事,还没到二门,便遇到怒气冲冲过来的沈流星。

“沈琉璃!我千方百计让谢公子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你却把你的好闺蜜送上去,真是鱼找鱼虾找虾,都是一样勾引男人的骚浪货色!”

沈流星怒不可遏口出秽语,琉璃心中不由惊讶,秦烟雨和谢衍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阿简要做妾 琉璃不动声色,懒懒打量一眼沈流星,施施然就要离开,她可没时间和傻子废话。

“沈琉璃!你这个蠢货,你以为秦烟雨真是你的好闺蜜吗?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不过是被她利用,为他人作嫁衣裳!”

沈流星气得跺脚,早忘了才女应该有的样子。

琉璃脚步不停,心中却微微触动,有一件事她一直很奇怪,只是她不愿意随便怀疑,毕竟她陪她走过一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而且还帮了她……

锦绣街的生意因为有馈米,一直还不错,只是最近生意多少清淡些,据说兴旺街那边又开了一家米铺,掌柜十分精明,很会笼络主顾,一些顾客便被分走了。

琉璃并不介意,让伙计打探了一下店面情形,就接着做自己的生意。

今日琉璃一个是问问雪莲根的消息,一个就是布置她的另一个计划。

收粮已经接近尾声,有些农户手中会有一部分品质极差的粮,多半是种子不好或是遭遇虫害,这样的粮只能留着自己吃或是干脆做了饲料。

琉璃吩咐冯掌柜,到各处收集这样的粮,因为品质差,别家都不收,价格自然极低,就算收五千石,也用不了多少银子。

冯掌柜真是不知道小小姐要做什么,那样的米就是做饲料的,收来占着粮仓,都不如将粮仓租出去。

可是没办法,如今小小姐当家,只能照办。

雪莲根倒是有一点消息,据说一个长年走商的曾经提过,他家中有一株很大的雪莲根,只是这东西虽然稀罕,也并不是常用的药,以至于放了许多年。

琉璃大喜,问那商人行踪,伙计说这人三月前离开的江中府,按照他走商的往返路程,近日应该会过来。

琉璃赏了伙计,让他一定要常打探,一旦那个商人来了,务必尽快告诉她。

伙计连连答应。

得了这个好消息,琉璃很是高兴,带着木木去看浮生。

浮生已经能起身,只是腿还未消肿,断骨的地方用夹板绑着,坐在榻上任阿简梳理他的头发。

如今二人才像真的父子。

“我的头发都要被你薅光了。”浮生面无表情地提醒阿简。

“你要怎样?杜老爷说,不梳好头发,就不能吃饭,你想让杜老爷省下一餐?”

阿简也一样的面无表情,继续努力对付浮生的长发。

“不想,他昨日输给我三盘棋,这是趁机报复,我绝不能让他得逞。”

浮生忿忿。

十数日的时间,杜老爷每日来探望浮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解开浮生的心结,令他振奋起精神。

琉璃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忍俊不禁,也勾起了童心。

“浮生大哥,你可真小气,赚了那么多银子,还为了一餐饭失了骨气,若是我,偏就要披头散发弄扁舟,放浪形骸,谁敢说不?”

琉璃精致的眉眼嚣张地挑起来,真有几分俾倪天下的气势。

“不要乱叫,你怎么唤我爹做大哥,那我岂不是……要称你姑姑……”阿简皱眉不满地瞪琉璃。

“怎么,我还当不得你的姑姑?”琉璃去捏阿简的小脸儿,经过这些天的将养,阿简的脸细腻许多,让琉璃不由想试试手感。

“做什么姑姑……”阿简闪躲,居然有些脸红。

“我赚的银子可是要给阿简娶媳妇的。”浮生哈哈笑。

“不一定要娶媳妇,其实做个赘婿也不错,不用出去赚钱养家,还有人疼爱……”阿简觑了觑琉璃,脸更红了。

刚走进来的陆潇和胤城都顿住,陆潇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询问浮生可好些了,但是耳根还是可疑地红了。

就算前一世曾经因此受过许多羞辱,被人家当面羡慕,还真是头一次。

胤城老成持重的样子都差点崩了,忍笑忍得辛苦。

阿简看见是陆潇,脸色不太好看,冷冷淡淡的。

看着琉璃与胤城说话,忽然眼睛亮了,眼珠转了转,凑到跟前,“琉璃姐姐!”

琉璃愣了一下,阿简虽然只有九岁,却一直像个小大人,对她冷冰冰的,突然这样称呼她,让她有些惊讶。

“人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我想问琉璃姐姐,女人娶赘婿,可以有妾室么?”

“噗……”梳完头发终于吃上肉糜粥的浮生,没忍住喷出来。

琉璃也呆呆的,陆潇表面从容,心里却后悔来的时候不对,胤城倒是觉得有趣,似笑非笑看琉璃。

“你这小孩儿,胡思乱想些什么……”琉璃有些词穷。

“我不是小孩儿!我只比你小了八岁,我见过刘老爷纳妾,听说那小妾比他小了二十岁,你再等上我几年,到时……”

阿简说得欢快,琉璃不知道那么惜字如金的阿简,一旦除了心防,竟然这样异想天开,回过神急忙过去捂住他的嘴,回头讪笑看陆潇,

“小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哈……”

就算是假夫妻,还没成亲先定下妾室,也是很没面子的。

“我不是玩笑的!琉璃,你要记得哦,我是先定下的,不准让别人抢了先,年岁大也不行……”阿简警惕地看一眼杜胤城。

“阿简……”琉璃警告地拉长音。

“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阿简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正是琉璃给他的诊资。

他抽出一张一千两的,想了想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剩下的放到琉璃手里:“这是我的嫁妆,先交给你,你不是收粮需要银子吗?拿去用!”

阿简说完,挑衅地斜眼打量陆潇,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不服比比!

“老子赚的钱,你竟然拿去做嫁妆哄媳妇,你可真是我的亲儿子。”浮生哭笑不得。

“琉璃很厉害,以后还会赚回来的,放心吧爹。”阿简笑嘻嘻。

琉璃把银票还给阿简:“不要胡闹,这是给你爹的诊资,快收好别弄丢了。”

“你就拿着,以后亲事不成,还给我不就行了?大不了算上利钱,这些够我和爹用了。”阿简晃晃手中剩下的银票,揣进怀里,余下的还是给了琉璃。

琉璃默默看了阿简一眼,忽然笑了,他懂了这个孩子的心意,爽快地把银票收起来:“好,我答应,会双倍奉还,替你赚许多银子。”

重生一世,琉璃遇到前世没有的幸运,可是她不知道,一场厄运也在悄悄靠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捉奸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琉璃烦躁的心情反倒平复许多,既然躲不开,就想想怎样解决,如果要和离,还得找办法支走族长老爷子,他们是假夫妻,儿子她是生不出来的。

那日沈流星说的话,琉璃也听说了原委,据说秦烟雨得了谢妈妈青眼,有意结亲,如今常常请秦烟雨过府叙话。

谢衍庭近日又离开了江中府去游学,不知他是如何想法。

琉璃有些不解,前世怎么就不知秦烟雨与谢衍庭有什么瓜葛?许是她成亲早,只关注陆潇的一举一动,对这些都不曾在意?

不过秦烟雨那时也出去游历,莫不是……

琉璃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她与谢衍庭本是青梅竹马,想起前世突然很巧听到谢妈妈说的话,让她伤心失望不已,接着便又很巧地遇到陆潇被打,她挺身而出抱不平,接着带陆潇回府,求爹爹提亲……

从前都不曾感觉有异样,可是今世知道了秦烟雨与谢衍庭之间这段牵扯,之前的那些巧合就变了味道,因为每一处,都有秦烟雨不经意的提示……

琉璃还是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做了许多年的煜王妃,学了多疑审视这些个毛病,不由自嘲一番放在一边。

有了阿简的“嫁妆”,琉璃又放开让冯掌柜收米,不过农户们手中可以粜的米已经不多,还要存一些做冬粮,所以收到的数量不算多,但是那些劣米倒收了不少,许多农户往年的陈米还有,巴不得将这些劣米卖了。

江中府还有一件传遍街头巷尾的大事,就是齐素锦的义助会,帮一个受大妇凌虐的妾室和离,还讨要回了全部嫁妆。

这在从前闻所未闻,妾室只能被休弃甚至发卖,哪有和离的道理?更不要说讨回嫁妆,最多嫁妆留给子女。

义助会因此声名鹊起,一些女子不甘受辱的,便偷偷寻到齐素锦,只是说到去和大妇理论,多半却还是退缩,毕竟有了孩子或是娘家无依的,宁肯忍气吞声。

不过受了义助会帮扶的女子自然便加入了,于是齐素锦的义助会逐渐壮大。

琉璃为齐素锦欣慰之余,却还是有心病,那个恨千重没寻到。

杜姨娘的忧思不解,就随时有再次引发咳疾的可能,如此周而复始,她的身子还是要坏了。

这日琉璃正在苦思冥想,到底漏过了哪里,木木进来禀告,米铺伙计有急事寻她。

琉璃猜想是雪莲根的事,急忙穿上毛披风,扣上风帽,带着木木到前院。

果然是那个小伙计,说是那个行商昨日到了长住的客栈,客栈老板受了托付,才报信给他。

琉璃急忙随着伙计去了那家客栈。

问了老板那位商人的房间,琉璃又给了老板赏钱,这才由伙计引着上楼。

那位客人果然在房里,听琉璃说要买雪莲根,不由诧异,“以前这雪莲根没人要买,怎么今日竟如此抢手?刚刚有位兄台已经订下了,只此一株,此时没有了。”

琉璃急忙问是何人买走,可留下姓名住址。

“不曾,只说七日后让在下带雪莲根,到雨后斋茶楼交货付余款。”

七日后?那日是初七,已经是添妆的日子,翌日就要成亲,她如何能去茶楼?

琉璃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好先离开,无论如何那日也要找到那买主,请那买主将雪莲根转让给她,即使分她一半也好。

转眼七日后。

这几日琉璃都被杜姨娘困在府里,教她一些为人妻子规矩,琉璃无法脱身去找那买主。

早早的秦烟雨就来给琉璃添妆,说了一会儿玩笑话,见琉璃有些心不在焉,便称还有些事情,明日再来给他送嫁,告辞离开了。

琉璃看着时辰焦急,那个行商与买主交易的时间是未时正,还剩下一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木木禀告齐大小姐与孟小姐前来添妆,琉璃急忙让请进来。

二人进来带了一股子寒气,齐素锦脱下大红斗篷,笑着恭喜琉璃,孟芸舟从她心爱的袋子里拿出一支翡翠簪子送给琉璃,为她添妆。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琉璃忽然想到了那件事的解决办法,附在齐素锦耳边低语。

齐素锦立刻点头答应。

未时正,雨后斋的二楼来了两个女子,一个身穿白色狐毛口斗篷,大大的风帽遮了头脸,另一个正是琉璃的丫头木木。

二人走到听荷雅座门前叩了门,里面是男子温润的声音说进来。

她们走进去,木木惊讶地发现,房间里的人竟然是谢公子。

就在谢衍庭也吃惊于为何是“琉璃”和她的丫头进来,房门再次突然打开,谢妈妈怒气冲冲闯进来。

“沈琉璃,你怎么能如此不守妇道,就要嫁人的姑娘,居然私约我儿出来见面,是何道理?”

本要脱下风帽的手顿住,停了动作,忽然轻笑出声。

谢妈妈更是愤怒,迈步上前就要扯下“琉璃”的风帽。

“谢夫人,不妨再等等,或许这好戏才开锣。”一个女声开口,谢衍庭与谢妈妈都是一怔,这声音分明不是琉璃。

就在这时,有人叩门,谢衍庭疑惑地打开门,门前站着的却是陆潇。

陆潇收到有人知道他身世的信函,吃了一惊,他向沈润卿说的身世是受伤忘了从前的事,不知来自何处,忽然有人说知道他身世,不由警觉,自然要来看一看。

房间内的人让他惊讶,随即目光冷漠,这分明是个圈套。

又是谁引他前来呢?

“陆公子,这其中定有误会……”谢衍庭面色发白,他不想因为自己让琉璃难堪,只是明明说好是与沈义安会面,为何变成了“琉璃”?这女子又是谁?

这时斗篷的风帽被摘下,露出齐素锦明艳的笑容。

“本是替琉璃来做一笔交易,不想却看了一出好戏,是有人精心布局了这么一场‘捉奸’,还真是煞费苦心。”

齐素锦看看惊愕的谢妈妈和谢衍庭,爽朗地笑笑。

“幸好琉璃让我替她,不然可是有口说不清了。”

陆潇遭人设计,心中也是不解,是谁要这样设计沈琉璃?

隔壁的雅座,一个男子放下手中茶碗,起身悄悄离开。

齐素锦没耐烦与他们解释,再去寻那行商,那行商说已经交易过了,买主提前了交易时间。

琉璃得到消息时,既是惊讶又是不解,这拙劣的伎俩,除了败坏她的名声,让谢衍庭与她避嫌,让陆潇以后对她厌恶,再没有别的好处,是谁这样不想她好过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出嫁(1) 琉璃想着自从沈义平被逐出去,沈义安既难过又无颜面对她们母女,徐氏自然是觉得并非儿子的错,是杜姨娘逼得儿子如此,沈流星也跟她娘一起怨恨她们娘俩。

就是这两个人,能够设下这样的圈套害她么?还有沈义平也有可能,毕竟是琉璃让他被逐出家门。

想也想不出眉目,琉璃决定成亲后再去寻那买主,就算是有人用这个做了圈套,但是确实拿到了雪莲根是没错的。

到了晚上,杜姨娘进了琉璃的房,把木木支出去,关好房门。

杜姨娘拿出一个布包,放在琉璃的榻上,微微有些脸红。

“这个,过会儿拿出来看看,琉璃,做了人家妻子,万不可再同从前那般任性,要懂得侍奉夫君,你没有公婆,又是正妻,那陆公子定是不会为难你,你也不可对他无礼,招他厌弃。”

杜姨娘的眼角泛红,看着自己玲珑剔透的女儿。

“娘没你这份福气,你要惜福,既然是自己看中的,就好好对待陆公子,早些养育儿女,你们夫妻情分深了,这日子才过得有滋味。”

琉璃点头答应,心下想这是自己眼瞎时候看中的,做不得数。

杜姨娘又嘱咐了一些琐碎的事,琉璃见她这些时日也辛苦,便让她早些回房歇着。

送走了杜姨娘,琉璃让丫头们也各自去歇息,木木把床榻用汤婆子暖了,服侍琉璃上了榻,这才退出去。

琉璃看着榻上杜姨娘留下的布包,她知道这是什么,上一世杜姨娘送来的这个,她打开看到时羞得啪地扔掉了,过了半晌才红着脸捡回来,缩在被子里偷偷看。

可是这图她新婚之夜根本没用上。

琉璃不由想起那夜……

因为仓促,就将她的院子收拾了作为婚房,出嫁不过是绕着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沈府。

庶女招赘婿本就不是太风光的事,客人也不多,很快新房的嫂子姑娘们都走净了,琉璃坐在榻上蒙着盖头,沉重的花冠压得她脖颈都要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这个时候能过来的男人只有陆潇,不由挺直身子,有些害羞又有些期待。

喜婆说了吉祥的话,让新郎挑盖头,一支秤杆伸过来,琉璃就看见了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饮了合卺酒,吃了喜饽饽,在琉璃害羞说出“生”后的笑声中,婆子们退下,关上房门。

房里一片寂静。

琉璃开始时没敢出声,身边的人也一动不动。

可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人还是稳稳坐着,琉璃不由耐不住性子,慢慢歪头看他。

陆潇眉眼低垂,不动声色。

“夫……夫君。”琉璃咬牙小声说,就算她性子跳脱,此时也羞得满脸芙蓉色。

陆潇仍然没出声。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琉璃胆子大了些,见陆潇不出声,便低声询问。

陆潇没回答,起身去更衣。

琉璃有些羞怯,以为陆潇是不好意思,便让木木进来为她更衣。

待丫头们都退下,琉璃磨蹭着上了床,陆潇却依旧坐在椅上不动。

“夫君,时候不早,该……安歇了。”琉璃咬牙唤陆潇。

过了片刻,陆潇终于走过来上了床,侧身躺在一边,背对着她。

盯着红色锦帐顶半晌,琉璃见陆潇还是纹丝不动,想了想轻声问:“夫君,是不是琉璃哪里做得不好,让夫君不满意?”

琉璃听到陆潇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过了片刻终于开口,

“沈小姐安排得如此周密,陆潇哪敢有什么不满意。”陆潇轻声冷笑。

琉璃觉得话头不对,蹙眉问:“夫君,你我已是夫妻,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琉璃能做的,必然不会让夫君为难。”

“呵呵,为难?今日你终于得偿所愿,还管我有什么为难?你设下圈套让我救你,弄得街知巷闻,我不得不入府为赘婿,可问过我是否为难?”

陆潇突然坐起来,冷冷地看着琉璃,说出的话让琉璃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你说我设计你?”琉璃也坐起来,他看着陆潇冰冷的目光不由燃起怒火。

“我沈琉璃念你孤苦受人欺辱,带你回沈府,我喜欢你没错,求父亲成全也没错,可是若你说不愿,我怎会强求?”

琉璃的手抓紧大红的鸾凤被子,看着陆潇。

“不会强求?你将我救回来,陆潇心存感激,可是为何却逼我入赘?你竟然想出那样的手段,我若不救你,必落得个恩将仇报的名声,若救你,就成了如今这般局面,你还敢说不是你设计我?你简直寡廉鲜耻!”

陆潇压低的声音更让他的愤怒仿佛压抑许久,就要炸开。

“你……你竟然这样辱骂我,滚出去!”琉璃从没被人这样训斥辱骂过,就算是大娘,为着知书达理的名头,也不会这样口出恶言。

陆潇起身下床就去穿衣袍,琉璃终于在他即将出门时喊一声:“站住!”

陆潇停在门口。

“这个时候你去哪里?我娘知道……”琉璃没说下去。

见陆潇枯站在门口,琉璃无法,忍着怒气将床上的锦褥扯下来一条,扔在窗下凉榻上,好在榻上也有软垫,又是九月间,还不算太冷。

那一夜就在琉璃的第一次彻夜未眠里过去。

琉璃从回忆中醒回神,不由暗暗叹息,若是当时没有那么执迷不悟,若是她的性子没那么要强,或许……

回头看看那个布包,琉璃有些为难,虽然以后用不上,总不能还给娘,只好将它塞在一个包裹里。

翌日一早,木木就将她唤起来,为她洗漱收拾。

只让她用了一点点心,就请喜娘和全福人进来,为她开脸梳头。

听着那一套一套的吉祥话,琉璃的心境和前世决然不同,她只想着快些敷衍过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挽髻上妆,穿上嫁衣,琉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曾经眼睛里满是期待憧憬的沈琉璃,回不来了,此时的她目光沉静而野心勃勃,她要做的是,拿回前世被她错过的。

“三妹妹,终于得偿所愿,嫁得有情郎,姐姐是不是恭贺得晚了?”

琉璃回头,沈府大小姐沈浏阳,微微上挑的眼睛看着自己,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出嫁(2) “多谢大姐姐,不必客气。”

重生回来近三个月,琉璃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嫁出去的沈府大小姐。

沈浏阳一年前嫁到了距江中府四百里的洮州,夫家是洮州知县的嫡长子,还未曾生育,前世琉璃成亲她并未回来,今世却赶回来,不知是不是真的惦记她这个庶妹。

“三妹妹好福气,还劳动大姐姐亲自回来送嫁,不过不知这赘婿,是算嫁呢?还是算娶呢?”沈流星站在沈浏阳身边,好像多了几分底气,嘲讽地打量琉璃,眼里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嫉妒。

喜娘全福人察觉不对,急忙找由头退出去。

“嫁还是娶,就不劳二姐姐操心了,有这工夫还不如多写几篇锦绣文章,靠着才名,好把自己换个好价钱,毕竟二姐姐未必有我这一身铜臭,十里红妆。”

琉璃唇角勾出一抹浅笑,一双梨涡微漾。

“你……沈琉璃,你不要得意,一个不知身世的流浪子,也就是你捡回来当宝,当心你被骗财骗色,一场空欢喜!”沈流星气得诅咒。

咦,琉璃惊讶看沈流星,这个蠢货居然说对了一次,不过那是上一世,是她沈琉璃自愿被骗,落得空欢喜,这一世,只要她不愿,谁也别想让她交出一颗真心。

琉璃正要回她,却听一阵爽朗的笑声绕过屏风进来,齐素锦一边解披风递给木木,一边看一眼沈流星,“二小姐,你的庶妹成亲,这番话,莫非是你这当姐姐的贺礼?”

沈流星素来不知琉璃除了秦烟雨还有什么朋友,不想口无遮拦时却被这齐大小姐撞见,若是被那些贵女公子们知道……

沈流星的脸瞬间青白又转红,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素锦姐姐,别来无恙?”沈浏阳仿佛没听见齐素锦的话,含笑见礼。

“是沈大小姐回来了,劳妹妹挂念,素锦一届下堂妇,倒也无挂无碍。”齐素锦笑着与沈浏阳寒暄。

这时秦烟雨也进来,笑着夸琉璃果然天姿国色,打着哈哈把这场机锋掩饰过去,不过沈流星看她可不似从前,直到丫头们进来嚷着花轿来了,她都没给秦烟雨好脸色。

陆潇一身红袍纱帽骑着高头大马,只是那张俊颜上没一点喜色,身边杜胤城着素锦银绣袍,面如冠玉,唇角含笑,倒更像个新郎官。

迎亲队伍到沈府门前下马,沈义安出来迎接,引着进了后院。

琉璃的院子里站满了丫头婆子,见陆潇谪仙样的容貌,不由暗赞三小姐好福气,居然“捡”回这样的姑爷,怪道非他不嫁。

小姑娘们含羞偷瞄陆潇,又见旁边杜胤城也是挺拔俊朗一表人才,心说三小姐可是真会挑,怎的姑爷的兄弟都这么俊?

陆潇走到门前,前世他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和沈琉璃过了三年,对这里十分熟悉,虽说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也难免感慨。

里面传出来齐素锦的笑声:“新郎官儿,想进门带走琉璃,可是要拿出些本事的,是不是姑娘们?”

丫头们受过教导,齐齐脆声答:“是”。

陆潇无法,同前世一样,作了一首诗。

琉璃在心中不由嗤笑,果然敷衍,后来她才知道,这首她心心念念记下的诗,是他从前随手写下的旧作。

齐素锦不肯放过他,直到作了三首诗,才让他给了红包进门。

吃了红蛋,全福人又唱了喜词,琉璃拜别爹娘,正堂上,徐氏和沈润卿坐在正中,杜姨娘站在沈润卿身后,看着蒙着盖头的女儿。

琉璃跪在地上听父亲嘱咐,徐氏看了一眼那一身红衣跪在下面的琉璃,眼中的嫌恶怨恨几乎流出来,待沈润卿说完,只淡淡说了几句场面话,垂头不语。

杜姨娘不能说什么,眼里蓄了泪,抿紧唇。

琉璃给爹爹和徐氏磕了头,又转身朝着杜姨娘的方向磕头,轻声道:“娘,女儿走了,您多保重。”

杜姨娘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沈润卿也不由红了眼眶,偷偷拭泪。

琉璃起身,沈义安背着妹妹,送上花轿。

花轿走远了,沈府门前的大树后,沈义平慢慢走出来,遥望许久。

琉璃抱着玉瓶坐在花轿里,一路上吹吹打打十分喜庆。

听外面百姓的议论声便知道,沈同知府里庶女三小姐纳赘婿,是江中府一件大事,不然这么冷的天气,赶在这个季节成亲的都不多,哪有那么巧都出来看热闹。

琉璃虽然怀中揣了一个手炉,抱着冰冷的玉瓶也觉得凉,不由盼着快些进杜府,早些结束这累死人的差事。

在杜府门前落轿,陆潇朝天地轿门射了箭,琉璃被喜娘扶着跳了火盆,又过马鞍,这才踩着红毯由陆潇手中红绸牵着,进了正堂。

堂上坐着两位老爷子,一个乐呵呵,一个冷冰冰。

拜了堂将琉璃送入洞房,喜娘正要准备请新郎掀盖头,却听见琉璃沉声说道:“你们都下去。”

喜娘和丫头们不知所措,但也不敢违拗,急忙施礼出去将门关上。

琉璃抬手摘掉盖头放在一边。

陆潇看着琉璃的举动,眉头微蹙,这一世的沈琉璃果然不一样了。

琉璃看了看洞房的布置,起身到妆台前,将头上沉重的花冠和首饰拆下来,放在妆台上,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在陆潇面前,她太过熟悉,早已经不必装模作样。

陆潇看着她又脱下繁重的外袍,小心挂在衣架上,眉头蹙得更紧了。

“陆公子,仪式完成,自今日起我们便是一对假夫妻,人前不必装恩爱,可也不能露出破绽,不然就是前功尽弃了。”

琉璃坐在榻上,垂眸摆弄着腕上珍珠手串,总觉得不如那串木珠称手。

“就你我二人时,你当我是陌路也罢,盟友也好,左不过委屈陆公子与我共处一室,毕竟此时分房,两位外祖父那边敷衍不过去。”

琉璃起身将床上被褥都分出来,放在旁边榻上——这次她早有准备,命胡伯在房里摆了一张宽榻。

“陆公子,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琉璃会尽量让公子如愿,若是之前有唐突公子的地方,公子不必介怀,都忘了便好,毕竟来日方长,公子有什么打算也可以说出来,琉璃虽不才,或许也能助公子谋划。”

琉璃没有抬头看陆潇,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

“陆公子,待你羽翼渐丰之日,就是我们和离之时。”

琉璃缓缓抬头,看着陆潇,一张精致无双的小脸上,像是汪着水雾的大眼睛里冷淡疏离。

陆潇不由有些恍惚。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被调包的沈琉璃 他面前这个女子,目光坚定沉静,做了煜王妃后的沈琉璃,逐渐就有了这样的气度,但是前一世成亲时,她分明还是一言不合就让他滚出去的性子,怎么与此刻判若两人?

重生回来之后,他发觉沈琉璃有很多不一样,但是或许因为他重生改了命运,这一世发生的事本就不尽相同,他也没有太在意,只不过想着早晚寻到机会离开沈家,断了这缘分,何必管她有什么不同。

可是此刻面对的女子,分明与煜王妃有几分重合,他的心中不禁疑窦暗生,十七岁的沈琉璃,如何养成这样的性情?

琉璃并不知道陆潇心中的怀疑,唤木木进来为她卸妆洗漱,收拾好了命她们都下去歇息,便翻身上床睡下。

陆潇枯坐半晌,只好褪下外袍,去榻上躺下,却无法入眠,想起前世新婚之夜他就这样在榻上睡,不由苦笑,终究这处境还是一样的。

翌日一早,琉璃朦胧中醒来,闭着眼爬起,习惯地顶着一头乱发,摸索着撩开帐子唤木木——昨日疲乏她睡得沉,忘记了已经换了地方。

陆潇目瞪口呆看着这样的沈琉璃。

昨夜他睡不着,就听到那边屡屡翻身踢到墙壁和床架的声音,忍住没有偷偷查看,早早起身穿好衣袍坐在一边看书,却不想听到琉璃唤丫头时回头,就见到这惊人场面。

沈琉璃一向是这样的?

木木进来看见小姐的样子吓了一跳,偷偷觑姑爷——一定是小姐睡相不好被姑爷看见不喜,他才去榻上睡,要不然新婚的小夫妻,哪有分床而眠的。

木木急忙奔过去,拿帐子挡着给琉璃顺好长发,一边低声提醒:“小姐,醒醒,姑爷还在呢,不要把老爷的脸面都丢尽了。”

姑爷?琉璃刚到嘴边的话不由吞回去,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不是她的卧房,这才想起已经成了亲。

幸好没把“如厕”两个字说出口!

就算和陆潇做了那么多年夫妻,她一向是规行矩步,不露破绽,就是想做出淑女贤妻的样子讨他欢心,后来成了煜王妃,她的婆母更是对她严加训导,百般挑剔,让她把自己伪装得密不透风,再不见活泼跳脱的沈琉璃。

琉璃看一眼仍然回不过神的陆潇,默默整理好散乱的里衣,给木木递个眼色,木木心领神会地扶着琉璃去了侧间的更衣室。

更衣间里的琉璃不由狂抓头发,只住一夜也就罢了,这要是长此以往,如何受得了!她可不想再过那种戴着假面的日子!不行,必须尽快支走族长老爷子,和陆潇分房!

琉璃整理好,木木伺候她洗漱后出来,陆潇已经去了书房,那里琉璃早让胡伯备好了床榻和更衣间,他在那边更随意。

换好衣裳丫头们端上早膳,陆潇也更衣回来,二人坐在桌前。

琉璃看看有一多半的甜食,想着这一定是按照她从前的口味做的,不过与陆潇生活了那么多年,她的口味也跟着变化,倒是更喜欢咸味了。

“以后不要弄这么多,我不喜甜腻,只做几样咸味的小点和米粥就好。”琉璃说了几种咸点。

丫头们急忙称是,去吩咐膳房。

陆潇心中更是一动,那些咸点岭南人用得并不多,倒正是他的口味,抬头看一眼琉璃,见她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对,默默用着餐,便也低头喝粥。

用过早膳,二人去正院给两位老爷子问安,杜家在这边没什么亲眷,琉璃又是杜家外孙女,认亲这一环倒是省了,不过她却给杜胤城和阿简都备了一些礼物。

两位老爷子早就坐在堂上。旁边还站着温润谦和的杜胤城和目光晶亮的阿简。

族长老爷子目光敏锐地打量琉璃和陆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不能一个老头子去找人验看外孙女的元帕,姑且暗中查探。

杜老爷没想那么多,就见两个粉雕玉琢的璧人站在面前,让他乐得合不拢嘴,心里暗赞外孙女还是有眼光,这陆潇并不输那谢家小子。

琉璃给二位老人家请了安,也毫不客气地接了红包,这才将娘做的两件袍子送给二位老人。

杜老爷摸着女儿绣的袍子,又是欣喜又是心酸,女儿性子本来活泼,为了那个沈润卿安心学习女红要做个贤妻,看这绣工就是杜家绣铺最好的绣娘也不及,那又如何?还不是每日烦忧不断。

杜胤城得了一块上好的端砚,阿简却是一个和沈琉璃同款的大袋子——袋子里分隔装了一些零食和一些常用药品,这些也是琉璃袋子中常备的。

杜胤城和阿简都很高兴,阿简立刻将袋子挎在腰间,很是得意地踱着步子,颇有穷人乍富的风范。

二人是新婚小夫妻,正应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杜老爷识趣得很,给他们奉茶后,就让夫妻二人回房歇着,把没什么眼色要跟着过去的阿简唤回来,让杜胤城跟他去书房看着他读书,自己去找浮生下棋。

琉璃和陆潇很配合地回了院子:琉璃回了卧房,陆潇进了书房。

琉璃和木木大眼瞪小眼,刚刚木木已经查探过了,族长老爷子派人守着府里各个出院子的门,不准任何人放小小姐出去,违者重罚。

不能出门,就这样躺着也无趣,琉璃让木木去把她的包裹拿来,里面有她新买的话本子,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这空闲正好看看。

木木很快把包裹拿来,给琉璃拿来点心和果子,泡好茶,自己就去找小丫头们玩了。

琉璃抽出一本话本子打开,没骨头一样歪在榻上,手里捏起一颗果子,一边啃,一边慢慢看得痴迷,表情随着故事愤怒,悲伤,喜悦不断变化。

陆潇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无趣,,想起一早那本西越大家的游记还没看完,落在卧房里,便起身到卧房去取。

陆潇进来的时候,木木和小丫头们在茶水间玩羊拐正兴起,没注意到自家姑爷回卧房,陆潇也没打扰小姑娘,径直走进去。

卧房里很安静,陆潇以为琉璃在小憩,脚步更放轻了些,不想惊动琉璃彼此不自在,但是看到歪在榻上看书看得如痴如醉的琉璃,陆潇再一次怔住了。

琉璃精致的小脸儿露出从没见过的痴相,忽而泫然欲泣,忽而义愤填膺,转脸又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陆潇忘了去取书,只想找人认一认,这别不是被调包了的沈琉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赘婿的不满 琉璃看到入迷,眼睛盯着书,伸手去摸茶碗,陆潇不觉看得心惊肉跳:那只纤细柔嫩的小手就在茶壶边摸索,若是烫了,至少要红了一片。

二人一起生活几十年,虽没什么感情,如今在陆潇眼里,琉璃也不过是和他前世孙儿那么大的小姑娘,总不至于看她平白受伤,于是快步走过去,将茶杯放在她手里。

突然手里多了茶杯,琉璃吃了一惊,抬头看见陆潇皱眉看她,她还有些迷茫:他在做什么?在前世他从来不会关心她,给她递茶的事也没有发生过。

陆潇轻咳一声,“茶壶还很热,当心烫手。”说罢便转身去榻上寻他的游记。

琉璃虽然觉得陆潇有些不一样,想想大概是想要和离,必要哄得琉璃高兴,所以心中暗嗤:还真是个有心机的,也不亏前世十几岁的小姑娘栽在他手里一辈子,若不是今生这壳子里住着个花甲老妇,定然又着了他的道。

琉璃想着今夜还要在这房里同宿,就有些抓狂。

重生回来身体的少女习性越来越复苏,对陆潇再没有从前的痴心让她完全放松了对自己的约束,以至于一夜好眠睡相暴露无遗,可是晨起时面对陆潇一个毛头小子,总是有些尴尬。

想到这里琉璃不由着急陆潇的打算:若是他早些有了计划,回到京城,借着帮他完成计划的由头,他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整日呆在一处?

于是琉璃唤住拿了书准备回书房的陆潇。

“陆公子且留步,琉璃有些事想问陆公子。”

琉璃坐起身子,恢复了端正的样子。

陆潇停步,回头看琉璃,琉璃比手示意陆潇坐下。

陆潇远远地坐在八仙桌边的红木椅上,平静看着琉璃。

“陆公子,可有什么打算?既然公子受伤患了失魂症,不记得故里,那便要以现在这个身份讨生活,公子想做些什么?”

琉璃想着前世陆潇是以她的赘婿,商贾之身回的京城,今世却不能了,那要如何才能进京城“遇到”敏亲王妃的乳母呢?琉璃心中有个想法,不知道陆潇会不会同意。

“沈小姐,陆潇虽然患了失魂症,从前所学却不曾遗忘,陆潇想以微末之才着书立说,求得温饱即可。”

琉璃不知道,这一世的陆潇没了前一世的争斗复仇之心,一世冷情让他不愿相争,只有心灰意冷,不如纵情四海,做自己最喜欢而擅长的事。

“陆公子,着书立说教化百姓是善事,不过公子总要取得些功名,无名怕是难以令人信服。”

琉璃觉得陆潇是怕被他窥探了身世,故意回避,于是说出自己想法,考功名是进京最明正言顺的路子,以陆潇前世才华,科考绝对难不倒他。

陆潇微微蹙眉,琉璃说得不无道理,可是他却不想再回京城,再回到那个处处是算计的皇家后院。

“而且,陆公子若借着考取功名需要苦读,与我分房而居或许是个好借口。”琉璃很善解人意的样子,挑眉示意,不由露出顽皮的小女儿情态。

陆潇心中微微一动,原来对她无心的沈琉璃是这样的么?无时不想着与他减少共处的机会,急着分房而居,不知为何,陆潇心中既放心又有些许失落。

只是既然无心,为何诱他去救落水的她?又用那香囊设计他?之后才想方设法撇清,惹下这许多麻烦?

“沈小姐,这确是个办法,不如此刻就去找杜老爷商议,陆潇要参加明年的乡试,若是侥幸得中,之后就可入京试春闱,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倒是要日夜苦读了。”

陆潇虽然不打算入京,但是参加乡试也没什么,有个举人的身份,即便不入仕,也算进了士子圈,着书也有名头。

“正是如此,我们这就过去。”琉璃有些兴奋,难得与陆潇达成共识,赶紧放下她看得正起兴的话本子,不忘加了个书签。

陆潇目力极好,随意一瞥书名:女首富和她的九个男妾。

陆潇感觉像被雷劈到了,这就是沈琉璃看得浑然忘我的书籍?简直伤风败俗!原来她竟存着这样龌龊的心思,怪不得急着要跟他和离,怪不得那个杜胤城和阿简都虎视眈眈,她还并不介意……

陆潇心里有着了琉璃道的觉悟:原来自己不过是个幌子,这小丫头今世是改了心性,另有所图啊,怪不得和前世不同,不追着她跑了。

陆潇竟然有些不满,为她的随心所欲。

琉璃不知道陆潇心里的千回百转,兴冲冲和他一起去见外祖父。

外祖父和浮生还在大杀四方,看着外祖父焦头烂额的样子,琉璃不由怜悯:浮生虽是方氏庶子,那也是京中医家大族的嫡系子弟,这些琴棋书画的本事可是自幼便要习学的。

外祖父却是岭南杜氏自幼培养为商贾的庶子,所学无非助力经商,若说古籍书画鉴定,外祖父颇有见地,只是下棋可就落了下乘。

琉璃假装不经意地拿起外祖父一枚棋子,玩笑地放在棋盘上一个位置:“外祖父,我觉得这里不错,四通八达的,你看如何?”

对面浮生看到琉璃这一手棋,不由惊愕抬头,随即大怒:“琉璃姑娘,你这样是怎么做人家媳妇的?不守着新婚夫君,到处惹是生非……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这边杜老爷却是开怀大笑,终于破了浮生的局,他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一套翠玉棋保住了!

趁着杜老爷高兴,琉璃询问了浮生的伤势,嘱咐了几句,偷偷眨眼示意会帮他拿到好处,这才辞别又喜上眉梢的浮生,去了祖孙三人杜老爷的书房。

书房里杜胤城正在考教阿简功课,不禁惊讶于这个少年的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因为急着离开书房去找琉璃玩,杜老爷带着陆和琉璃进来时,听到的就是阿简极不耐烦地,连珠炮一样极速背出杜胤城考教的功课。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琉璃随手帮助的一个孩子,居然是神医之子不说,还有这样超于常人的天赋。

看到琉璃,阿简高兴地过来,把琉璃拉得离陆潇远一点,“琉璃,你不要被他的美色迷惑,待我长大些,也会很好看的,我会考功名学医术,那时他人老珠黄你便休了他,娶我以后我给你挣个诰命,不让你奔波劳累,如何?”

杜老爷哈哈大笑,“好孩子,老夫没白疼你,记着你说的话,不可负了琉璃……”

陆潇:……

琉璃:……

杜胤城见三人有事要谈,便哄着阿简离开了。

琉璃向杜老爷说了她的打算,想让陆潇考功名,以后也对杜家经商有助力。

杜老爷听完,很痛快地回了两个字:“不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立誓不准弃琉璃 琉璃没想到外祖父想都不想就拒绝,急忙问为什么。

“我们杜家缺的是助力么?缺的是人!他在铺子里帮你撑着门面就好,你不只是要管生意,还要绵延子嗣,哪能让他只管读书,让你一个人辛苦?”

琉璃不由一阵心虚,哪来的什么绵延子嗣,上一世他们成亲三年,洞房那夜之后,二人一直分房而居,她还要各种托词掩人耳目,至于他们进京城后同房,还是被逼无奈……

“外祖父,你知道的,我喜欢做生意管铺子,习惯了亲力亲为,不愿受人左右,他在铺子里我还会觉得碍手碍脚,不如就让他去考功名,若是果然有前程,以后咱们杜家生意上多少也会帮衬些。”

琉璃尽力劝杜老爷,杜老爷却只是摇头,不肯听。

琉璃想了想,明白了杜老爷的心思。

“外祖父,你是怕他将来有了功名,便不会留在杜家了是么?”

杜老爷没吭声,看样子是说对了。

琉璃朝陆潇使个眼色,陆潇立刻心领神会。

“外祖父,陆潇即便参加科举,也未必会中,即便中了,也未必就会入仕,就算入仕,有杜家和沈家可依托,自然是借力不少,陆潇怎会自断羽翼呢。”

陆潇说得诚恳,杜老爷不由皱眉沉思,二人虽是成了夫妻,但是之前陆潇对琉璃总是不冷不热的,让他难免怀疑这赘婿有旁的心思。

但是这陆潇的学问和心机,还真是颇为适合入官场,留在铺子里做生意,他未必甘心,若是真的生出怨恨,对琉璃也不好。

杜老爷想了片刻,有了主意。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我也不拦着,不过陆潇你要立誓,只要琉璃不准,你不可以舍弃她另娶,若是明年乡试不中,以后再不要想着考功名,一心跟琉璃做生意就好,如何?”

陆潇觉得要立誓有些不愿,却见琉璃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他只好答应,跟着立了誓。

杜老爷解决了问题,让他们回自己房里去,琉璃又急忙试探地问,“长外祖父总不在族里,许多事务怕是会耽搁了吧?,不如让他老人家忙自个儿的事,就不用为我们操心了……”

“怎么不用?老头子就是愿意操心!这里的事就是族中事务,你外祖父的心眼都用在对付我这老头子身上了,对你就用不上一点手段!”

族长老爷子声音洪亮地插嘴,脚步稳健走进来,板着脸。

琉璃急忙过去将老爷子扶到椅上坐下。

“长外祖父,琉璃不是很听话么?您说成亲我就成亲了,哪还用什么手段。”

琉璃决定以柔克刚。

“不用糊弄老头子,说什么都没用,明年抱不上杜家的曾孙,就和离了嫁给胤城。”

琉璃:……

和离是要和离的,谁说是要停婿另嫁了?

琉璃见说不通,只好再缓缓,正准备告退回去想办法,老爷子又开口:“我刚去了你们的院子,让老胡撤了你们卧房的榻,听小丫头说,晨起整理两张床榻,我老头子心疼她们辛苦,就撤掉了。”

老爷子目光凌厉地看向陆潇,眼中带着警告意味。

杜老爷脸色也沉下来,原来新婚之夜居然分床?那岂不是……还是兄长眼光老辣。

“两位外祖父,这其中有误会,昨夜……琉璃身子不便……”琉璃没有办法,灵机一动,故作扭捏害羞的样子。

房内三个男人都是老脸一红。

总算掩饰过去,琉璃和陆潇回院子,却见木木从书房出来,看见琉璃和陆潇急忙行礼,然后朝琉璃抿笑挤眼,琉璃不知道这小丫头搞什么怪,没理她,和陆潇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琉璃将书房分成两半布置,一半是陆潇的,一半是她的,铺子里的账目要看时,难免会带回来,还有一部分她喜欢的书籍,也放在这里。

两边明显不同,陆潇那一边就是前世陆潇书房的布置,琉璃这边是她在娘家时就用的,她现在的布置。

陆潇在书房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是前世他用过的两个书房的结合体。

“既然外祖父同意了,你以后就可以在这里攻读,不用担心那个誓言,届时我来提出和离,你就不算违誓。”

琉璃解释了她让陆潇立誓的原因,也只有这样能让杜老爷放下戒心。

陆潇点头,不由瞄了一眼书架边上的多宝阁,那里放着那枚香囊,不过几月前,她还设计让这桩亲事人尽皆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琉璃并没注意陆潇的举动,说完了话便起身,继续回房去看她的话本子,女首富刚娶了第四房小妾……

琉璃回房后,木木凑过来挤眉弄眼,“小姐,”她还是改不了称呼,“那日你说香囊丢了,原来是送给了姑爷?”

“什么香囊?”琉璃懒得理她,她会给陆潇送香囊自取其辱?

“就是大公子的赏月宴那日,你配的那枚香囊,我可是亲手给你戴上的,不会错,刚才我见就在姑爷的书架多宝阁上。”

木木很得意地戳穿琉璃。

赏月宴?琉璃从书上移开目光,看着木木,“你说的是我酒醉后,遗失的那枚香囊?”

“是呀,我问过小姐,你说丢了,可是刚才姑爷那里的,明明就是那一枚。”木木撇嘴,觉得小姐是故意不愿承认。

琉璃不禁疑惑,莫非是被陆潇拾去了?

记得娘亲之前病危时,隐约听丫头们说大娘斥骂她私相授受,因此责罚娘,但是去问爹和娘,他们又都不肯说,也就不了了之,难道说的是这枚香囊?

琉璃觉得还是应该问清楚,至少不要娘平白受委屈。

看着去而复返的琉璃,陆潇有些不愉:这是又反悔了?不然为何总来见他?

“陆公子,听木木说我遗失的那枚香囊,在公子这里?”琉璃开门见山问道。

“遗失?难道不是沈小姐让令兄,故意在人前拾到,栽赃给我?”说到这个,陆潇的面色更冷,他最厌恶被人设计,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圈套。

“我让……我哥哥栽赃给你?哪位哥哥?”琉璃疑惑。

“事已至此,沈小姐何必装糊涂,自然是你的二兄长,沈义平。”陆潇冷冷地回道,拿过那个香囊,扔在书案上。

沈义平?这个香囊难道是他拾到的?他又何必栽赃给陆潇?

琉璃看着手中的香囊,静静出了神……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失宠的陆公子 见琉璃并没有辩解,而是默默思索,陆潇不由有一点后悔他说的话,也许真的有什么误会,这样主观地认定是琉璃设计,大概还是因为前世对她的成见。

他这边想得多,琉璃却毫不在意,前世陆潇误会她已经司空见惯,她自然地选择无视了。

一时没有头绪,想知道内情只有去问沈义平,可是现在沈义平的话还可信吗?他突然加大药量是什么原因不知道,恨千重下在哪里也没找到,他又是什么时候学的这样精深的医理?

琉璃拿着香囊起身,“这是我娘亲给我绣的,我很喜欢,不会舍得用它去栽赃公子,既然在公子这里,就多谢公子没有扔掉,我收回了。”

琉璃说罢便转身回了卧房,留陆潇站在那里呆怔半晌。

琉璃拿着香囊回房,木木呆呆看着小姐将香囊收起来,心里乱成一团:定情信物就给讨要回来了?说好的不小气呢?

琉璃窝在床上美美地看她的话本子,直到杜老爷让人来请他们去用饭,她才恋恋不舍放下话本子,更衣出门,出门前看着原来放宽榻的地方空空如也,她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解决。

琉璃有些头疼。

杜府里没什么女眷,琉璃在这里也和自己家一样,所有人都熟识,也就没有男女席分开的必要,就连浮生都被用抬杆抬过来,一顿晚宴倒是其乐融融。

宴罢杜老爷就揪走准备缠着琉璃的阿简,赶他们小夫妻回房歇着——就算外孙女来葵水不方便,在一起多培养感情也是必要的。

二人回到院子,琉璃回卧房,陆潇直奔书房。

木木刚服侍琉璃脱下毛披风,陆潇就磨磨蹭蹭进来了。

琉璃有些惊讶,陆潇垂头:“书房被锁了,小厮说,大老爷吩咐,以后晚间书房上锁,辰时后才可打开。”

琉璃难得看到陆潇吃瘪的样子,不由有些幸灾乐祸,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丝笑容,陆潇抬头时就看到她忍笑忍得梨涡深深的样子。

“要看的书拿出来了么?”琉璃赶紧收起笑,问道。

“大老爷收走钥匙,吩咐要什么书都和他说,他会让胤城取出来,再锁上书房。”陆潇悻悻说道。

“此时去求长外祖父,他也未必肯通融,不如就先将书取出来,凑合这一晚,再想办法。”琉璃也无法,这个长外祖父可不像她外祖父那样好哄,她没那个自信能拿到钥匙。

陆潇点头,外面小厮急忙去回话,果然杜胤城拿着钥匙来开门,看着陆潇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禁蹙眉,为何那么好的姑娘,陆潇不喜欢呢?

没有了宽榻,陆潇坐在椅上看书,琉璃继续看她的话本子,不过担心影响陆潇攻读,倒是没有那么沉迷了,想要开怀大笑时,只好忍着用帕子捂着嘴吃吃偷笑。

可是她不知道,这隐忍的吃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更是容易钻进陆潇耳朵里,让他疑惑到底看见了什么,这么好笑?想想那书名,又是一脸鄙夷,换个姿势继续读书,却总是静不下心,时而竖着耳朵听那边怎么没有声音了?

读书也不能彻夜不眠,琉璃看看已经快到子时,还是起身轻轻走过去。

陆潇听到琉璃放轻的脚步声,不由有一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他没有用心在书上,赶紧装作专注读书的样子。

“那个……打扰你一下,至少今晚只能再凑合了,这个季节天儿凉,睡在地上也不是办法,你看……”琉璃为难地看看床。

陆潇也是尴尬,说得清清楚楚不做夫妻,却要睡到一张床上去,总是别扭,不如咬牙睡在地上。

“沈小姐,就在地上睡一晚也没什么。”陆潇云淡风轻说道。

琉璃想想就说好,没了前世那份深情,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既然他愿意,她可不愿勉强他去跟她挤。

陆潇听琉璃基本没怎么迟疑就同意,心里像是漏了风,凉飕飕的,前世她可舍不得让他睡地上……

琉璃这个问题解决,心下轻松,自去更衣间洗漱换了严实的里衣,回到房里便上床放下了帐子。

陆潇看着远远摆在一边的被褥,苦着脸去了更衣间,待他回来时,琉璃已经发出了绵长的呼吸声。

陆潇躺在褥上,地上又凉又硬,怎么能及榻上舒适,之前逃亡风餐露宿也能受,如今舒服地过了几个月,再睡地上就觉得骨头都硌得疼。

陆潇这边翻来覆去,折腾到丑时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就听床上“砰”地一声,贴在地面听得更清楚,陆潇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待他又捱不住要睡着时,琉璃那边便又是啪地一声。

一夜折腾,卯时陆潇便起身,若是琉璃再唤丫头进来,他却睡在地上,那就瞒不下去了。

待琉璃又是顶着一蓬乱草样头发醒过来时,打开帐子,就看见已经穿好衣服的陆潇,一双眼睛大大的套着黑眼圈,脸色青白,目光幽怨地瞪着她,眼角那颗朱砂痣都显得没了精神。

琉璃吓了一跳,不过睡了一觉,英姿勃发的少年,怎么成了憔悴不堪的怨妇样?

琉璃没敢问,见陆潇已经整理好被褥,急忙顺好头发,起身将被褥放回床上,这才唤木木进来为她更衣洗漱。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虽说陆潇是赘婿,既然落在杜家,也要回沈府走个形式。

杜老爷早就替琉璃准备好了礼物,趁着回门,让她去探望杜姨娘,免得女儿突然离家,她的忧思更重,同时他也知道了雪莲根可以治她女儿药毒的事,虽然并不知道是沈义平下药害了他女儿。

杜老爷答应即刻让人去寻药,催促琉璃与陆潇上车回沈府。

马车辚辚出了杜府,车上陆潇却不由显出困倦,头昏昏沉沉的没有什么精神。

琉璃却不知陆潇为何无精打采,也懒得多问,只和木木商议,如何趁着放出府赶到锦绣街,还有事要安排。

马车进了沈府,小厮急忙去通报,早就等着杜姨娘急忙出来迎女儿,徐氏推说身体不适,沈浏阳和沈流星都守着母亲,沈浏阳的夫婿冯焕章却随着岳父在正院相迎。

众人见过了礼,沈润卿带着冯焕章和陆潇去书房叙话,让琉璃随杜姨娘回她的院子——徐氏身子不适不必去打扰她。

琉璃随娘亲回了院子,如今院子里的丫头和婆子琉璃都换了一遍,经过一番敲打笼络,个个对琉璃恭敬,对杜姨娘忠心,在这院子里杜姨娘就是安全的。

琉璃偎着杜姨娘说话,见她忧思不减,不由犯愁,又认真看了一遍房里,还是没有发现,这恨千重到底放在哪里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恨千重 琉璃和娘亲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杜姨娘问起她与陆潇的细情,琉璃便敷衍过去,丫头进来禀报,正院请她们母女过去开宴。

这时沈浏阳和沈流星再也不好躲过去,沈义安夫妻二人也都过来,一家子分男女开了两席。

席间冯焕章问及沈义安隔年春闱是否再次下场,沈义安回是,冯焕章不由高兴,“陆公子也会参加明年秋闱,若是中了,隔年春闱我们便能一同赴京赶考。”

冯焕章说完这句话,两边桌上都静了片刻——冯焕章已经考过两届乡试,勉强中了举人,沈义安亦是秋闱两次才中,若是陆潇只学一年便中……

“多谢焕章兄鼓励,陆潇才疏学浅,未必能中。”陆潇接过话头谦逊一下。

沈流星目露鄙夷,终于没忍住开口:“科考可不是说亲那么容易,遇到像三妹妹这样……有眼光的,立刻就做了乘龙快婿,大哥和姐夫这样的人才还考了两届,寻常人怕是一辈子都考不中,平白耽误工夫。”

沈润卿听说陆潇要考功名,心里很欣慰,若是陆潇真能出人头地,也不枉琉璃为他这样不计名声,可是二女儿一番话把他的美好期望兜头泼了盆凉水,他不由心中盛怒——好好一个才名远播的女儿,怎的也是这样浅薄狭隘不留口德?

“二姐姐说得是,寻常人多少屡试不中,又苦于生计,父母妻子变卖家产供养,最后还是一无所得。”

琉璃不等父亲开口,接过话,这个日子父亲训斥女儿,帮助回门的姑爷,就算给陆潇撑了门面,他们夫妻也并不光彩。

“不过我家夫君不同,养家糊口有我,他读书不过是消遣,中了算意外惊喜,不中也是长些见识,无人会怪责,工夫么……于他来说就是用来耽搁的。”

琉璃说完,笑着看杜姨娘——徐氏不在,杜姨娘坐在她下首,她方便为娘亲布菜。

杜姨娘有些不安地摇头,示意琉璃不要胡闹。

沈流星没想到琉璃现在嘴皮子这么了得,一句不肯让,不由气得啪地放下筷子,怒视琉璃。

“流星,吃饭就吃饭,耍什么嘴皮子?三妹妹今日回门,大喜的日子说那些无趣的事做什么?”

沈浏阳把话挽回来,瞥了一眼另一边席上的冯焕章,冯焕章好像知道妻子会看他,虽然没回头,却瞬间好像矮了半截,垂头再不言语。

沈润卿心中叹口气,一顿饭都吃不安生,顿时也没了兴致,敷衍着和两个姑爷举杯饮酒。

陆潇觉得身子不适,推辞了,只浅浅抿了一口。

一场家宴草草结束,琉璃惦记着恨千重的事,找父亲去书房说话,沈义安便带着两位妹婿,去他的书房看随之的《悯心集》——沈流星送谢衍庭没送出去,一气之下给了自己大哥。

沈润卿和琉璃到了书房,想起同僚送他的一罐好茶,让小厮去煮了泉水,还从架上拿了他最喜欢的一套琉璃盏茶具泡茶。

晶莹剔透的琉璃壶,放入茶叶后,倒入八分开的泉水,碧色叶片缓缓舒展,如穿着绿衣的小仙姬,在水中起舞。

“爹爹,这琉璃壶是不是娘亲那里也有一套?”琉璃问道,前世的记忆有部分模糊了,她怕是记错了。

“不错,你娘也喜欢用她泡茶,只是平日不舍得用,只有我去她院子时,她才会拿出来泡茶。”

琉璃低头看那茶壶和茶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不由仔细观察:茶壶晶莹剔透,上面的盖子有小小的圆形纽,茶壶口内有一圈抠了凹槽……

琉璃脑子里忽然有一道光,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父亲,快跟我去看姨娘的琉璃壶。”

沈润卿不知道琉璃为什么突然就拉着他走,去看琉璃壶,两套壶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喝了茶再去?

路上琉璃让沈润卿先不要问,看了结果再跟他说。

杜姨娘正在绣一个袖笼,看见父女俩急匆匆进来,有些惊讶。

“娘,你那套琉璃壶在哪里,拿来给我看。”

杜姨娘不知就里,让新来的大丫头碧荷去找来。

琉璃壶放在案上,琉璃不由心怦怦跳,她希望自己没有猜错,又希望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琉璃将壶盖拿下来,露出壶口的凹槽,让碧荷取来一片竹片,然后吩咐丫头们都下去。

琉璃把烤弯了,伸到凹槽里慢慢刮,刮了十几下,将竹签拿出来,竹签上沾着一点晶莹的粉末。

“这是什么?”杜姨娘疑惑地问,这琉璃壶坚硬无比,就凭一片竹签是刮不下什么的,这透明的粉末哪里来的?

“娘,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恨千重。”琉璃平复一下心情说道。

浮生说过,恨千重是透明状如水晶一般的东西,熏蒸之后化而溶于水,饮嗅都可见效,琉璃所以之前把目标,都放在荷包香囊和衣物被褥上——丫头们总会熨烫熏蒸这些东西,但是却什么都没发现。

看见琉璃壶,琉璃才想起: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用这茶壶,不用怕找什么人下手露了破绽,里面的毒也无法发现。

杜姨娘和沈润卿听琉璃说了内情,杜姨娘不由伤心落泪: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招人这样怨恨。

沈润卿大骂逆子,认定又是沈义平所为。

琉璃劝爹娘都不要动怒,也不要声张,这个恨千重只要三个月不用,毒性自然就解了,至于是谁下的毒,还要慢慢查证,如果真是沈义平,新帐老账一起算,琉璃一定不会放过他。

沈润卿无奈,只好依着琉璃,琉璃安慰了母亲,带着这套琉璃壶准备回去,忽然想起问了一句,“爹爹,这壶您是从哪得来的?”

“这是你秦叔带回的的三套壶,送你娘和你各一套,剩下的给了烟雨,你不喜饮茶便给了我,你怎么忘了?”

又是秦叔!

琉璃心中酸痛,这琉璃壶里填进恨千重并不容易,沈义平如果拿了毒来往里面封,很难不露出马脚,除非这壶本来就有机关。

琉璃没说什么,将父亲那套壶一并带走,和陆潇一起告辞出了沈府。

琉璃有心事,低头思索,没注意陆潇脸上渐渐起了红晕,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

马车出府时就得了吩咐去锦绣街,陆潇强忍着不适,咬牙没有开口。

马车停在米铺门前,琉璃匆匆下车,交代冯掌柜购置一些大铁锅,还要在米铺门前搭建大的炉灶,再过十几日要用,冯掌柜已经习惯小小姐天马行空的想法,并不询问,只点头答应。

琉璃从米铺出来,正要上马车,却见一群人呼啦啦冲过来,一个妇人头戴重孝,嚎哭着扑到琉璃身上撕打,“你还我夫君!你害死我家相公,让我们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并非失足落井 木木从震惊里缓过神,冲到琉璃身前挡着,琉璃初时也是猝不及防,过了片刻冷静下来,一面后退避开妇人的撕打,一面从大袋子里抓出一物放在手中,之后大喝一声,“都住手!”

此时米铺内的冯掌柜和伙计们也闻声出来,都站在琉璃身前,挡住妇人。

妇人见不能靠近琉璃,又听见琉璃的命令声沉稳有威慑力,跟她来的亲戚们都不再敢上前,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腿嚎起来:

“我那可怜的夫君啊!就因为买了他杜家的米,被她这商户女欺辱,他笨嘴拙舌说不清楚啊,大堂上被老爷责罚,谁不知道这商户女的爹是同知大人,可怜我那夫君受了冤屈无处申诉,昨夜饮酒后竟然落入井中溺死,江中府真是暗无天日,就由这官家庶女欺行霸市,恃强凌弱啊!今天若不给我一个公道,我就在这里一头碰死,我的三个孩儿,也随他爹娘去吧!”

路上行人不断围拢,本着对弱势者的盲目同情,纷纷摇头可怜那妇人,对琉璃都是指指点点,有鄙夷,有愤怒。

琉璃已经听明白了妇人所说:这应该就是那日来讹诈的瘦脸汉子妻子,只是那汉子为何突然掉入井里死了?若说受到羞辱饮酒自尽,琉璃觉得不太可能,能做那事的人,都不会太要面子。

“这位大嫂,你如果把力气都用在哭诉上,那恕不奉陪,我没有那个时间,若是你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我倒可以找个地方听你说一说。”

琉璃冷静地说完,见旁边马车车帘纹丝未动,随即吩咐车夫,即刻回府,稍候她会自行回去。

陆潇不愿意掺合进她的人生,她也同样不希望有他介入。

“就在这里说!你若是将我这草芥一样的人灭了口,我那几个孩儿去哪里寻他们的娘?”那妇人转转眼珠,站起来说道,身后的那些人连连称是。

看着马车远去,琉璃轻笑,命伙计搬来一把椅子,裹着大毛披风,抱着手炉,坐在椅上,抬头看着妇人。

“好,那就在这里说。我先说你夫君是否冤枉。”琉璃伸出白皙的小手,竖起一根手指:“一,那日你夫君进店说我们杜家以次充好,却不知道精米里有没有印签,糙米里可有什么不同,是也不是?”

“我夫君他是一时情急,被你恐吓忘记了……”妇人挺胸说道。

“他买的米是什么,会不知道么?何来情急?我们店里所售馈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何只有他一人精米袋子装了糙米?就这一袋米,莫非能让我们杜家米铺发家致富?”

琉璃条理清晰地分析,旁边百姓无不点头。

“定是你们隐藏得好,别的主顾没有发现……”妇人有些不安,强自稳住神。

“哦?这样说那位大哥必是火眼金睛看得透彻,又是如何跌进井里的?”琉璃突然转到这里,令那妇人猝不及防,旁边有人忍不住偷笑,更让她不安,不由色厉内荏叫喊,“这岂是一回事!”

“好,那就说第二点,家父虽是江中府同知,为官的官声如何,百姓们也是知道的,何况那日是你的夫君亲口招认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都已经认罪,你却跑来说冤枉?你可敢随我去公堂重审?”

妇人不由退了半步,寒风下额头竟然渗出汗。

“再说第三点,你夫君昨夜身亡,你何时发现坠落井中?你可报官?”琉璃问道。

“是今日辰时后发现,他饮酒溺亡,报什么官?”妇人有些不自然。

“何以确定他是饮酒溺亡?昨夜未归,为何今晨发现?”琉璃步步紧逼。

“他昨夜在家中饮酒后出门,以为他去赌钱,自然不会寻找……”妇人乱了阵脚。

“去赌钱?受了冤屈甚感羞辱的人,饮酒后去赌钱?你的夫君好兴致!”琉璃轻笑。

人群的议论声变了方向,开始质疑妇人的话,琉璃松口气,舆论终于被她带动,可以减少一些压力和损失。

“不要说那么多,那都是我乱猜,我夫君就是受你羞辱溺死的,你还我夫君命来!”妇人不得已又开始嚎哭以遮掩她的心虚。

“来人,去官府报官,查这妇人的夫君因何而亡,若果真因为羞愧溺亡,我沈琉璃敬他知错而自责,是条汉子,他的妻儿由我抚养。”

琉璃说得清楚,羞愧与受羞辱决然不同,即便担下责任,却不能担下罪过。

伙计急忙不顾妇人拦阻去报官,琉璃也要起身乘米铺的车,带上妇人去她家中,却见杜府的马车又飞驰回来,琉璃吃惊,怎么陆潇又回来了?

马车停下,车上下来的却是阿简和杜胤城,二人都很焦急,查看琉璃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陆……潇回去说了?”琉璃淡淡问道。

“是马夫顺这边出事,陆公子回府时已然病得神志昏沉,沈姑娘不知道?”杜胤城吃惊。

琉璃也吃了一惊,虽然觉得陆潇脸色不太好,但是因为想着恨千重的事,没有留心,原来他竟是病得沉重,怪不得没有从车里出来……

琉璃的心里好像有什么重物被拿开了,轻松许多。

不过随后有些担忧,风餐露宿那么久都没事的人,居然病得神志不清,可别出什么事,真要是有个好歹,沈杜两家都难保全。

那妇人怕琉璃跑掉,急忙先钻进马车,于是琉璃和阿简、杜胤城都坐进马车,木木和不放心的冯掌柜乘米铺的车一起去了妇人家。

妇人的家在一个寻常的平民巷子里,一个破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蒙了白布的尸体,三个孩子和几个妇人远远地站着。

杜胤城先下车,扶着琉璃和阿简下来,后面冯掌柜和木木也赶到了。

妇人走进院子就开始哭哭啼啼,却不太愿意接近那尸体,走向了三个孩子,抱着他们时才真正哭处了悲伤的感觉。

琉璃观察这个小院,那口井就在院子左前方,边上砌了井台,井口很小,若不是那汉子瘦小,跳进去都不容易。

那边妇人搂着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样子的三个孩子,一边哭一边不时向沈琉璃这边扫两眼,却并不关心躺在地上的她的夫君。

“琉璃,放心,没事的。”阿简围着死者转了一圈,回来低声对琉璃说,好像知道了什么。

官差和仵作很快就过来,顾及琉璃是沈同知的女儿,让她和木木都回避了,这才掀开白布验尸。

验尸结束,仵作判定,死者确是酒醉后落井溺水身亡。

妇人听到,瞬间哭声大作。

就在这时,阿简大声说道,“不对,这人并非失足落井,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死因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惶地看着傲然而立的小少年。

仵作很是不屑,都没有搭理阿简,收拾了工具就要离开,官差也不想搭理一个孩子,按照仵作的验尸单做了案结,就算交了差事。

阿简回头看琉璃,很生气。

“官差大哥,能不能听听这位小少年的说法,若是果真有些道理,岂不是错过了真凶。”琉璃开口,不想让阿简失望。

“三小姐放心,即便这汉子是失足溺水而亡,也与你没干系,你不必理会,在下会护送小姐回府。”官差警告地瞪一眼那妇人。

琉璃不由苦笑,好容易挽回一点的舆论倾向,又被这一眼瞪回去了。

“官差大哥,琉璃并非是要你相帮,而是要个真相。”阿简一本正经起来,又恢复了冷面少年的样子。

阿简不理会官差,走到那妇人面前问,“你是怎么发现你夫君落在井里的?”

“他一夜未归,一早我要打水做饭,发现水里……”妇人垂头抹泪。

“捞出来时,他是头朝上还是头朝下?”

“是头朝上。”妇人想了一下。

“大人请看,溺水之人多表情痛苦,落水后如果意识清醒,也会奋力挣扎,可是他完全没有溺水痛苦表情,反而面带笑意,而且身上没有因为挣扎而蹭上的井苔,这分明是用了什么药物……”

阿简看那尸体,却挡在琉璃前面,杜胤城也下意识地遮挡琉璃,但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也紧紧攥起。

“即便用了药物又如何,也可失足落水。”仵作颇为不满,就为一个小小孩童的话,质疑他的专业水准。

“若是用了药物以致本能挣扎都丧失的人,是如何自行回家走到井边的?他是头朝上落入井里,这么窄的井口,若不是两脚并拢跳进去,稍有差池都会卡在井口。”

阿简比划着。

官差不由看向仵作。

“我并没有验出他服过什么药物,而且服药后是这样面带笑意,也或许只是酒醉郁闷自尽……”

“神仙膏。”

突然出现的声音令众人向院门看去,却见门口又停了一辆马车,一个男子被马夫搀扶着下了车。

琉璃大为惊讶,竟然是浮生和杜老爷都来了。

杜老爷忙去看外孙女,见她无恙松口气,说陆潇已经没大碍,用了药还在沉睡,杜老爷不放心外孙女,二人便一起来看看。

浮生问了大概情况,便让阿简和杜胤城扶着走向尸体。

官差和仵作这时都不敢再阻拦了,说不定又出什么他们看不出的问题。

浮生认真看了汉子的口唇,拿出银针刺了皮肤,又在脚趾尖刺了几处,嗅了嗅,慢慢擦了银针,抬头看看妇人和孩子,“这人平日可是食用神仙膏?”

妇人沉默片刻点头。

“他昨日服用了过量的神仙膏,即便不落水也活不了,但是却被人伪装成落水无疑,因为服用过量神仙膏,产生幻觉,确实无法行动。”

仵作可辨不出死者是否服用神仙膏以及多寡,于是草草填上验尸单,回衙门交差。

浮生并未多言,缓缓转身,凝视阿简一眼,由杜胤城扶着走向马车。

阿简垂头不语,跟着父亲上车。

官差不敢随便下结论,带着妇人和尸体回衙门,交由大老爷查案判定。

那妇人临走时,恨恨瞪了一眼琉璃,嘱咐亲戚照顾好她的孩子,才随着官差哭哭啼啼出门。

一众人回到府里,虽说是虚惊一场,但事情总透着蹊跷,那妇人不为丈夫办丧事,却去找琉璃麻烦,这其中定有缘故,而这汉子又是被人所害,就更加反常。

浮生不宜过于劳累,阿简陪他回院子歇息,杜胤城自回府便跑到更衣间许久没出来,琉璃猜他是呕吐了,一路上那惨白的脸色紧咬的唇,只不过是强撑着。

琉璃决定翌日再去寻那妇人,于是向两位老爷子告辞,回到院子。

陆潇睡在书房里。

许是担心他过了病气给琉璃,杜老爷子终于将钥匙交出来。

琉璃过去查看,见陆潇闭目沉睡,脸色有些苍白,微蹙的眉头能看出他的不适,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琉璃嘱咐小厮一定要仔细盯着,有什么状况即刻禀告她,这才从书房退出来。

让木木将两套琉璃壶都放在妆台上,便让她下去歇着,那时挡在她身前,她也受了不少惊吓。

这一日发生的事,又是前世没有过的,琉璃觉得似乎有一双手在背后操纵着,做下一张大网,一直在寻找机会将她缚住,而她每次不过是侥幸逃脱。

前世她失去双亲,孤苦半生,这双手可是得逞了?

夜色深沉,夜色遮掩着一个身影匆匆隐进一所院落,不久后房间的灯亮起,灯影下的人看着手中的瓷瓶,露出狰狞的笑。

翌日一早琉璃就去探视陆潇。

陆潇已经醒过来,刚刚用了药,但是面色还很憔悴,可见这场病来得迅猛,看见琉璃询问她昨日发生了何事,原来在他昏沉时听到外面吵闹,却已经动弹不得。

琉璃简单说了情形,嘱咐他好好养着,自己还有事要去处理,就从书房出来,带上琉璃壶去了浮生的院子。

进到房里琉璃有些奇怪,今日阿简分外安静,见了琉璃也不似往日黏上来,虽不冷淡,但是却没什么兴致。

琉璃拿出琉璃壶给浮生看,又用竹片刮了粉末下来,浮生确定这就是恨千重,不过另一个壶上却没有。

琉璃谢过浮生,逗了阿简几句,但是他仍然闷闷不乐的样子,琉璃不明就里,只好先忙自己的事,回头再问原因。

琉璃带上木木出府,这次她在随身的绣袋里,又添了些东西,昨日有惊无险,以后独自撑着生意,还不知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来到那妇人的院子,就见年纪大一些的孩子正在打水,想到那汉子就从那井里捞出来,琉璃不由一阵恶心,但是那孩子却表情平淡,好像不记得这件事。

“小孩儿,你娘在吗?”琉璃问他。

少年头都没抬,“不在。”

“去了哪里?”琉璃又问,按理说那妇人刚没了丈夫,不至于扔下孩子出去。

“不是你们报官,说我爹是被人害死,官差怎会带走我娘,到现在也没放回来?”少年忽然抬头瞪着琉璃,目光阴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好闺蜜有旧欢 琉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那妇人被留在衙门里。

“小孩儿,难道你希望你父亲枉死?”琉璃平心静气地问,并没说他娘是怎样找她闹事。

“他是否枉死又能怎样?我们已经没了爹,如今娘也不在,难道他枉死会比现在更坏吗?”那小少年的目光阴沉凌厉,盯着琉璃。

琉璃竟然不知说什么。

那个妇人即便是去讹诈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对于三个孩子来说,却是唯一可以依赖的娘亲。

门吱嘎一声打开,最小的孩子是个小姑娘,后面跟着六七岁大的男孩,男孩又脸颊有一道伤痕。

小姑娘怯生生看一眼琉璃,头上两个小揪揪快要散开了,啃着手指回头看哥哥,“哥哥,我饿……”

少年没出声,提着水桶进去,两个孩子也随后跟进去。

琉璃想想,也带着木木走进去。

炉灶设在外间,灶台上放着几块生红薯,少年将水倒在锅里,去点柴禾,看他那么熟练,就是常常做这些事。

小姑娘眼巴巴盯着哥哥,不停啃手指,比他大一点的小男孩轻轻去把妹妹的手指抽出来。

琉璃见没人理她,过去蹲在小姑娘身边,摸摸她的小揪揪,“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戒备地把妹妹拉得远一点儿,示意妹妹不要理琉璃。

琉璃从绣袋里拿出常备的点心和几颗糖,这些都是寻常人家见不到的,她举到小姑娘面前,“你饿了就先吃这个吧。”

小姑娘盯着那点心,口水很快就流出来,她努力咽回去,抬头看哥哥。

大一点的小男孩眼睛也挪不开,但是仍拉紧妹妹,摇摇头,然后看他们的大哥。

烧柴禾的男孩一声不吭,把红薯放在锅里。

“这是我备着饿了时候吃的,你若是不放心,我吃给你看。”琉璃说着就掰下一块点心吃起来。

小姑娘的口水咽得咕噜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剩下的点心。

烧柴禾的少年突然起身,过来抢过琉璃的点心分给两个孩子,小姑娘迅速地把点心一把塞进嘴里,好像怕哥哥反悔,倒是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慢慢啃着点心,看着妹妹。

木木皱眉,忍不住说道:“你这小孩儿怎么这样对我家小姐?你知不知道,是你娘跑去诬赖我们家小姐害死你爹,我们小姐不得已才报官?不然谁会平白管你们的闲事?”

“我们小姐心善,今日来问你娘为何那样做,是不是受了什么人怂恿,你娘被衙门留下,多半是为了查案,关我们小姐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怠慢我家小姐?”

琉璃并没有阻止,知道真相是早晚的事,就看他自己是否能看开。

少年明显怔住了,他想起娘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带着叔伯们出门,原来是去找这个女人。

“我娘不会诬赖!”那个啃着点心的小男孩,突然把点心塞回琉璃手中,愤怒地瞪着木木。

“你们还小,你们不懂,是不是诬赖,去府衙或是去问锦绣街上随便哪个人,没人不知道,不过这个和你们无干,要说,也要找你娘说道。”

木木拿了那点心,又塞回给小男孩,“别跟自己肚子置气,我小时候挨过饿,知道什么滋味,若不是我家小姐,我现在可能早饿死了。”

梁国农业并不发达,穷苦百姓挨饿是寻常事。

这时门开了,几个人都回头看,令琉璃惊讶的是,进来的竟然是齐素锦。

“琉璃?你怎么在这?”齐素锦和孟芸舟进来,见到琉璃也惊讶,这才四天的新娘子,怎么就到处乱跑。

琉璃简单和齐素锦说了经过。

“哦,是这样啊,他们的娘不招人可怜,可是这些孩子无辜,我们义助会听说了,总要出手帮帮。”

齐素锦可不像琉璃那么斯文,过去拉过最大的男孩,“我们是义助会的,听说了你们家的事,如今有两条路给你选,我只说一次,怎么选择我都不会劝阻,你且听好。”

“一,你和你的弟妹以后每月,都会得到义助会发放的粮食和衣物,还有必要的生活用品,但是这些会记账,将来在你们能偿还时,带利偿还,你们也可以由义助会介绍去做工,以工抵债。”

“二,你们维持现状,过你们的日子,我们马上离开。”齐素锦说完,干脆地给那小女孩打开揪揪,给她扎头发,还示意孟芸舟再拿出点心给两个孩子。

“现在你可以考虑,我给你妹妹梳好头,就要听到你的选择,如果同意第一条,告诉我你的名字。”

齐素锦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选择,只细心地给那女孩梳头,那温柔的目光,就像是她的母亲。

“石峰。”在齐素锦扎好女孩头发时,少年终于开口。

琉璃不禁暗暗佩服,齐素锦对于把握人的心理,确实有独到之处,这是她将义助会做得风生水起的最主要原因。

“好,芸舟,回去后立刻召集会友,把这个家收拾一下,哪有个家的样子,没了爷们,要过得更好看。”

齐素锦说完,拉着琉璃就走,“你在这也问不出来什么,不如先回去,待他们娘回来,再来找她。”

“等等……”那个少年忽然说道。

“我娘昨日和一个叔叔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我娘便带人出去,那叔叔从前来找过我爹……”少年垂头说道。

“你可知道那人住在哪里?姓甚名谁?”齐素锦问。

“不知住在哪里,但是我听我爹说过是什么掌柜,姓吴的……”

掌柜,姓吴的……琉璃立刻想起,刘家米铺辞了的掌柜便是姓吴。

“多谢你。”琉璃谢过少年,和齐素锦一起出来。

“牵扯上这样的事,你的米铺生意怕是会受影响。”齐素锦有些担心琉璃。

“无妨,我想到了,昨日已经尽力挽回,余下的慢慢总会过去。”琉璃并不为此忧心,做生意遇到这样的事很寻常。

“琉璃,近日我听说,谢夫人想要去秦家提亲,不知为什么,她却突然病倒,闭门谢客,你在杜府一墙之隔,可曾听闻?本不该说这个,毕竟你与谢公子也是青梅竹马,不过那日我见到烟雨姑娘,行色匆匆脸色十分差,你与她是手帕交,要劝劝她才好。”

齐素锦的话着实让琉璃吃了一惊,秦烟雨与谢衍庭已经谈婚论嫁了么?前世她并不知道有这一桩,如果真有此事,那她与陆潇的缘分从何说起?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谁在说谎 琉璃和齐素锦告别,吩咐车夫去锦绣街。

坐在车上,琉璃陷入沉思。

这汉子刚刚落水身亡,那吴掌柜就出现,之后妇人便上门去找她麻烦,巧的是时间拿捏十分准,恰好她在米铺,是什么人对她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那吴掌柜又是听命于谁呢?

再说那恨千重,琉璃壶是秦叔所赠,下药之人果然是秦叔吗?为什么?是先下了恨千重,沈义平随后下毒,还是相反?他们下的毒这样环环相扣,必定有一人是知道全部后果的,但是那日秦叔分明不知娘亲中毒的事,如果秦叔不知,是不是下恨千重的另有其人?或者都是沈义平?

琉璃觉得头脑有些乱,她慢慢静下心,沈义平是第一个突破口,秦叔就是第二个,她决定去看过米铺后,就去秦府探访。

车行到锦绣街米铺,琉璃裹紧毛披风下车。

米铺里冯掌柜愁眉苦脸,伙计们无精打采,看见琉璃不由围过来诉苦,今日的生意果然差了很多。

琉璃让他们不必着急,她自有办法——其实她只是安慰一下。

琉璃吩咐冯掌柜,大锅要尽快打出来,三个米铺都要,炉灶在大锅打好就砌起来,下面庄子收的劣米,在庄子里雇农妇们清洗装好,过了冬耕农忙,有些活计帮衬贴补,农妇们一定愿意。

想到这里琉璃不由叹息一声,那场雪灾还有一个月,她即便知道,也只能做些最小范围的防范,却不可能去提醒农户们不要种庄稼。

冯掌柜不知道小小姐要做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

琉璃从米铺出来,想了想去自家的糖果铺子找了几种糖果带着,便和木木去秦府。

秦勉听下人禀报有些吃惊,琉璃新婚刚过,怎么就有空闲过府来看他?他心里一沉,莫非是……

秦勉匆匆迎出来,却见女儿挽着琉璃,一路说着话进来。

“秦叔一向可好?琉璃给秦叔请安。”琉璃向秦勉见礼,送上她挑的糖果——这都是秦叔最喜欢的。

“好,劳琉璃挂怀,你可是从你娘那里来?她身子可大好了?”秦勉问道,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昨日去看过我娘,她很好,娘亲的病好了,心情也好很多。”

琉璃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看着秦勉。

“那就好,你娘身子好了,你爹也不会那么忧心。”秦勉眉目舒展,放心许多。

秦烟雨在一边笑笑,拉着琉璃去她的房里。

琉璃便和秦勉告退。

秦烟雨的卧房布置得简单利落,书房和卧房都在一起,用起来很方便。

琉璃看那些书籍多半都是游记,便半开玩笑地问起,“烟雨,听说谢家要向你提亲,可有此事?”

“哪有此事,琉璃你不要跟着凑趣,不过是我与谢公子有几次巧遇同行,那日去慈寿山偶遇谢伯母,甚是投缘,便有了这些闲话。”

秦烟雨脸上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就是说,你对谢衍庭无意喽?”琉璃试探。

“我怎么会对谢公子有非分之想?那不是你的竹马么?”秦烟雨挑眉看琉璃,似笑非笑。

“什么竹马青梅的,不过儿时玩伴,长大了谁还记得那些。”琉璃随手翻看着秦烟雨书架上的书。

“你果真不介意谢公子另结姻缘?”秦烟雨浅笑问琉璃。

“当然不介意,他结不结姻缘与我有什么关系?”琉璃没有回头,一直专注看书。

秦烟雨的笑容淡了一些。

“烟雨,谢衍庭虽好,却未必是良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谢妈妈对他期望过甚,不是我这个商贾庶女能担得起的,何必勉强让自己难过?”

琉璃一面翻书,一面轻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对于这个前世好闺蜜,她总有一份歉疚,所以对她即便没了闺蜜的情意,却也不必遮掩真心。

“那么你嫁给那个陆公子,便心甘情愿么?”秦烟雨问道。

琉璃有些惊讶,回头看她,“如果我记得没错,似乎是你说他潜龙在渊,日后必有前程,我怎么会不愿呢?”

这些话就是琉璃不久前努力想起来的,她那时救回陆潇,喜欢上那双眼睛,却并没有嫁他之意,是秦烟雨在身边说了那些话,她认为烟雨最有眼光,不会看错,才下定决心嫁给他。

秦烟雨微怔,笑着拉住琉璃,“我就是试探你可是真心,之前听说你不愿成亲,还以为你要反悔了。”

“怎么会,我岂是言而无信之人……”……所以苦守了他一世,琉璃不由自嘲一笑,一世就够了。

丫鬟来奉茶,琉璃看了一眼那紫砂瓷茶壶,随口说:“烟雨,你不是也有一套琉璃壶?”

秦烟雨正在倒茶的手微顿,淡淡说道,“我爹喜欢,送给他用了。”

琉璃随口应着,忽然发现看的游记中有苗疆奇药,心中微动,正在仔细翻找,秦烟雨伸手夺了书,放回书架,“难得你有空来我这里坐坐,净顾着看什么书。”

琉璃笑笑扫了一眼那书名,坐到案边喝茶。

与秦烟雨又闲话片刻,琉璃便要去找秦勉,有些事同他说,烟雨将琉璃送到父亲书房,便退出去。

“秦叔,那日你也看到,我二哥做的事,虽然停了药,可是我娘却仍是愁怀不解,秦叔可知为何?”琉璃蹙眉问。

“你娘未出嫁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不知为何,这几年越发忧愁,这样下去,她的身子还是会损坏了。”秦勉眉头紧锁。

“秦叔,你可知道有什么药,能使人忧愁不解么?我二哥能在药中利用禁忌下毒,会不会还用了什么别的药,让我娘这样烦忧以致染上咳疾?”

琉璃凝视秦勉,观察他的表情。

“秦叔虽懂些医术,但是却并非精通,你说的也有可能,若是平儿……不知那位浮生先生可知道一二?”秦勉忽然想起浮生。

“浮生也不知有这样的药。”琉璃摇头,心中却稍安,秦勉不似做伪,看来确实不知道恨千重。

“秦叔,你爱用这青瓷茶具,我爹娘却都爱用你送的琉璃壶。”琉璃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笑道。

“能得你爹娘青眼,倒是烟雨有眼光,可惜只有三套,剩下那一套烟雨留下了,我都没分得。”秦勉摇头笑,低头饮茶。

琉璃平静看着手中茶杯,心中却一片纷乱,这父女二人,到底谁在说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杜老爷入狱 从秦宅出来,琉璃和木木回了杜府,跑了一天,她们都又累又饿,赶紧回房更衣,命丫头传膳。

琉璃和木木吃饱了,丫头们上了果茶,琉璃喝了一杯,才想起来,旁边书房还躺着一个病人,虽然不愿接近,可也得罪不得,于是让木木拿了她带回来的糖果,去书房看陆潇。

陆潇刚刚吃了今天第二次药,苦得脸都要纠成一团,就在这时琉璃走进来。

想要表现得不那么难受,可是口里的苦味却不容他轻松,所以就算琉璃走近,他的脸上也没法云淡风轻。

琉璃不由心中嘲讽,还真是从小就怕吃药,受不了苦,却不喜欢蜜饯。

琉璃拿出那包松子糖,放在榻边案上。

“吃药后口苦,不妨吃上一颗糖,解解苦味。”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要吃什么糖,那都是哄小孩子的。”陆潇淡淡说罢,垂眸不语。

琉璃询问了他的病情,让他安心修养,没多停留便出了书房。

见小厮们都不在房里,陆潇想了片刻,快速地打开那包糖,拿出一颗放在嘴里,又把剩余的原封不动地包上放回去。

嘴里松子的香气和糖果的清甜混在一起,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陆潇不禁又开始怀疑,沈琉璃的喜好,为何与他这样相似?前世为何不觉得?

琉璃不知道陆潇对她生疑,只是许多事都找不到头绪让她有些烦恼,看来必须找机会见沈义平一面,她希望发现破绽,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洗脱秦叔的嫌疑,又希望他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琉璃忽然想到那本游记,她在里面虽然没查到恨千重,但是让琉璃打开了一个窗口:未必是医理精深见闻广博的人知道恨千重,或许只是一本书或是一次见闻……

秦家父女对于琉璃壶相悖的说辞也让琉璃不解,为何他们都不承认壶在自己手上?

琉璃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一时想不起来,便不再为难自己,拿出话本子继续看,女首富纳了第六房小妾,那乖巧可人的,啧啧啧……

旁边书房内,解决了吃药口苦难题的陆潇,躺在舒适的软榻上不由窃喜:幸好生了这一场病,虽说受些罪,但是就再不用睡在地上听沈琉璃蹬床,不如就这样一直病下去,直到那位老爷子离开。

一对假夫妻各自享受独乐乐的趣味,这一夜平静地过去,迎来了别样的黎明。

杜府的大门被急促地拍响,门房不满地嘟囔是谁这么没规矩,一大早这么急叫门,开门见是米铺的伙计,满头是汗地问老爷在哪里。

门房知道是有大事,急忙让人去禀报。

杜老爷习惯早起,正在花房侍弄花草,听说米铺伙计着急见他,便走出去。

“老爷,不好了,咱们米铺的米吃出人命了!衙门里的人带走了冯掌柜,小的急着赶过来,就怕……”伙计话还没说完,就听人声嘈杂,急忙回头看。

七八个官差跟随着一位着官袍的大人走过来,那位大人年纪不过三十来岁,正是江中府新上任的另一位同知徐启山。

说起这位徐大人还与琉璃有些拐弯的关系,他正是徐氏的亲侄儿,也算琉璃半个表兄。

此时这位徐大人面色冷峻看着杜老爷,“你可是杜家米铺东家杜洪泽?”

“正是老朽,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杜老爷见徐同知面色不善,公事公办的样子,便知道今日之事不会轻易敷衍过去。

“你的米铺所售黍米吃出人命,另有其他苦主虽不致死,却是呕吐不止神志昏沉,就请杜老爷随本官走一趟吧。”

这时族长老爷子带着杜胤城也匆匆走过来,听到徐同知说的话,老爷子不禁一阵晕眩,幸好呗杜胤城赶紧扶住。

“这位大人,我是他的兄长,我六弟经商多年,从未出过纰漏,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可否送他去查实,再去府衙禀告?”老爷子意图拖延时间,也好知道如何处置。

“本官身在其位,无法通融徇私,来人,带杜老爷走。”

衙役们虽然知道杜老爷是沈同知岳丈,但是来之前就收到了徐同知的敲打,只好公事公办,把锁链套在杜老爷的脖颈上。

“兄长不必担心,定会查出实情的,让琉璃也不要急切,先去抚慰苦主,我是杜家的东家,有什么事自有我担着,她不要强出头。”杜老爷跟兄长交待,却是提醒不要让琉璃牵涉进来,这件事不小。

杜老爷子毕竟经过大事的人,此时恢复了冷静,点头示意他知晓弟弟的意思,那边徐同知嘴角不由噙上一丝冷笑。

琉璃听到消息时,杜老爷已被带走,她片刻慌乱后镇定了心神,想着外祖父吩咐的,抚慰苦主确是当务之急,不然杜家以后就不要想在江中府立足了。

简单收拾走出房门,她要先去浮生那里,问问什么样的黍米可致人死命或是呕吐不止。

刚出房门琉璃不由顿住,陆潇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裹着厚重的毛披风。

“你还病着,在这里做什么?”琉璃急忙问,如今多事之秋,她可不想这个人外有什么不妥。

“杜老爷被带走,可见事态严重,我和你一起去解决,有什么事可以多个人参详。”陆潇还有些虚弱,不过好了好多,杜老爷于他也是有恩之人,他不愿意做个忘恩负义的。

陆潇心思沉重,聪慧多智,有他帮着参详确实事半功倍,只是他大病未愈……

“不要再耽搁了,我的身子没那么弱,你是要去寻浮生吧?快走吧。”陆潇说罢,迈步走在前头。

琉璃无法,只好跟上,想着万一见他不适,即刻送他回府。

浮生和阿简也听说了杜老爷被带走,不待琉璃二人过去,已经迎出来。

杜老爷为浮生制了轮车,昨日刚送回来,此时浮生坐在轮车上,阿简推着面露焦急地疾行。

“阿简,你们怎么出来了?天气寒冷,浮生的腿受不得寒,不能常常这样折腾。”

那日浮生被扶着去验尸,回来腿疼得厉害,还是小厮告诉了木木,琉璃才知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同你一起去看苦主,再去查看尸首,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琉璃想劝阻,可是看着浮生坚定的眼神,与那个放浪不羁冷漠无情的人已经毫无关系,琉璃点头答应。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救人 四人来到正院花厅,大老爷和杜胤城等在那里,几人坐下商讨,该如何行事。

“长外祖父,琉璃先带着浮生先生去看那些病患,若是能查到起因,也好对症下药救人,再去查死者,还请胤城兄长去沈府跑一趟,知会父亲,也好知晓外祖父在府衙那边是何状况。”

族长老爷子没想到琉璃遇事这样沉稳,处置也有条理,心中暗叹可惜了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定能光耀杜氏门楣——自动忽略了琉璃是沈家女儿。

“就依你说的办吧,莫让你外祖父受苦就好,毕竟他也偌大年纪,不比年轻时了。”

想着自幼就被他疼爱的六弟,如今被戴着锁链拘到府衙,老爷子心中不免心疼。

琉璃答应着起身,陆潇与琉璃带着浮生父子去寻苦主,杜胤城急急去了沈府。

时辰尚早天气寒凉,琉璃坐在车上才想起都没吃早饭,马车行到锦绣街上张家包子铺时,琉璃让车夫去买些包子充饥。

“那不是杜府的马车?”关着的车窗外,有人大声问道。

“正是杜府的,他家的米吃死了人,掌柜和东家都被拒走了,还有人在这里招摇,商贾人家果然重利轻别离。”

“嘘,小声些,那**死人命的,就是那个沈同知的庶女沈琉璃,也是杜家的小东家,别不是又出来找人晦气。”

“说得是,咱们百姓莫管这是非,没的受牵连。”

车内的阿简顿时现出怒容,就要跳下车去理论,却被琉璃一把拉住,向他摇摇头。

阿简忍气坐回去,这时候越是去辩解理论,越是被人关注。

车夫送了包子进来,琉璃给每人分了,平静地吃包子,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马车还没到米铺,已经听见远远传来喧闹的声音,竟然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铺子前。

琉璃掀开窗帘,看到米铺的门板严实地放下,一些人愤怒地砸门板,还有人在大声哭诉。

琉璃看了一眼其余三人,浮生坐着轮车,阿简那么小,陆潇又是一脸病容,她按了按绣袋,里面的东西必要时用得着,抬头对三人说:“此时你们都不要下车,我一个人去就好,毕竟我是女子,他们未必能把我怎样,你们就在车里等我。”

琉璃说罢就起身下车。

“不,我要下去护着你!”阿简毫不迟疑,陆潇没说话,在琉璃和阿简下车后,嘱咐浮生先不要动,他也跟下去。

琉璃见两个人都不听话,也没办法,三人一同走过去。

“那个小东家来了!”有人认出琉璃,大声喊到,一群人呼啦围过来,朝着琉璃吵吵嚷嚷,言辞激烈,甚至有人把手指指在琉璃面前大骂。

阿简像个护崽的母鸡,张着手臂站到琉璃面前,但是他太小了,被人群挤得快要站不住。

琉璃刚要开口,陆潇站到她身前,大声说道,“你们是想患病的都等死吗?”

陆潇的声音虽然还没有后来年长时的威严,但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却让人群的骚动瞬间停顿。

琉璃就趁着这片刻安静,开口说道:“我是沈琉璃,杜家米铺的小东家,米铺的事我已经知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给我定罪,而是救治那些病患,不是吗?你们在这里与我争吵耽误时机,只会让你们的亲人更加危险,就算给我沈琉璃定下罪名,能换回他们的命么?”

人群中有人点头,也有人冷笑“这个时候来装善人,米铺的米不知从哪里来的,从前人说你们以次充好,你不承认还逼死人命,如今吃死了人还想抵赖么?”

琉璃目光瞬间注视那个人,“请问这位大哥你可是苦主?你的哪位家人死了?”

那人目光闪烁了一下,“我并非苦主,不过是路见不平!”

“既然不是苦主,就不要多说浪费时间,请先让病患家属出来,我带了名医,要赶快救治病患,不能拖延。”

琉璃把关注点转移过来,那些家中有病患的急忙站出来,忘了向琉璃兴师问罪。

琉璃查看下,有七户人家,“麻烦你们几位,如果挨家去救治太费时,不如就请将病患都送来米铺后院,一应费用由我来承担。”

那些人家商量片刻,觉得在米铺也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于是纷纷回去接病患。

人群走了一部分,但是还有几个人,就在那里不停指责杜家米铺,挑动围观百姓情绪,陆潇觉得这些人都有问题,像是故意来捣乱的。

琉璃早已经看出不对,但是此时不能与他们正面硬碰,毕竟米铺已经有事故在先,信誉上是受质疑的一方。

琉璃让伙计打开大门,听到小小姐的声音,伙计才卸下门板,惊慌地把几人迎进去又急忙把门板上回去。

进到米铺,发现米箱都被人翻过,地上洒了许多米,量器也被丢得到处都是。

“小小姐,官差来了就翻了米,还装走一些,把冯掌柜也带走了,我报信回来刚进米铺那些人就来了,我只好上了门板。”这个伙计是个小学徒,随着冯掌柜住在店铺里。

“可知道是哪种米出了事?”琉璃问道。

“据说是这箱新送过来的黍米,昨日刚补上,生意又不好,只卖了十几升,不想今日一大早就……”

浮生认真听着小伙计叙述,走到那箱米跟前,抓起一把看,米色金黄,并无异样。

琉璃吩咐伙计去后院,将供伙计们住宿的房间整理出来,一会儿要给病患用,伙计答应着跑出去。

这时米铺伙计们也来上工,琉璃让他们进来,打扫店铺,和平时一样开门营业。

门外那些人自然过来指指点点大声议论,伙计们照小小姐吩咐的,只装做没听到。

过不多时,果然那些病患都来了,有的让人搀扶着,有的是被抬来的,都是脸色青白,捂着腹部,偶尔还会呕吐。

琉璃将他们都安置在房里,请浮生过去为他们诊治。

这时随着他们来的人里,有一青袍中年男子落在后头,一言不发看着浮生为病患检查,腰间一块木牌轻轻晃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升堂 浮生询问病患家属,是否只有病患一人吃了那米,回答都说不是,但是别人吃了却没事。

这些人都是一样的症状:呕吐,腹痛,重者无法行走,头晕目眩,甚至手脚轻微抽搐。

这应该不是中毒,不可能下毒还有人没事,那就是这些病患对这米中某种东西敏感,其他人却没事。

浮生再去检查病患的口唇和呕吐物,想到了一样东西,可以出现这种效果,便让琉璃去买一种草药:寄麻,琉璃急忙让伙计去买。

浮生吩咐用一口大锅烧上水,等寄麻买回来,就扔在水里煮,之后盛水给病患喝,喝水后半个时辰,病患们纷纷去如厕,很快便减轻了症状。

琉璃松口气,控制住了病情便是控制了更大的影响和损失。

无论是跟着来的病患家属,还是跑进来围观的百姓,都不禁称浮生是神医,之前可是找过医馆的大夫了,大夫说这是中了毒,都不肯接手医治。

“神医,我等可是中了毒?”一个先前症状比较重的中年人问道。

“其实这是一种特殊的霉米,它本身并非是毒,只是各人体质不同,你们几人恰好对这种霉米敏感,就会发作。”浮生拿了一把米放在掌心仔细看。

“你们真是丧了良心,竟然将霉米放在新米里售卖。”那人勃然大怒。

“并非如此,我看这米中只有极少像是陈米,而且不见霉斑必是经过清洗,不仔细看无法发现,就这一点米,多赚不了几个钱,何至于冒这样的风险?”

浮生递过米给琉璃。

琉璃跟着冯掌柜学了这么久,用心看自然不难看出里面掺着洗过的陈米,只是冯掌柜和伙计疏忽了,没有发现。

“既然是米中掺入,先找到源头,不要再流出去。”陆潇接口。

琉璃点头,吩咐伙计即刻去送这箱米的庄子上,将整个粮仓封存,庄子不准任何人出入,伙计答应着去了。

“就算如此,我们是吃了你们的米出事,就要找你们理论,现在我们家中主事的都去了公堂上,杜老爷也要给我们一个交待。”另外一人说道。

“那是自然,几位病患且在这里休息,所有饮食也由我杜家米铺负责,我还要去看那位苦主。”

众人明白,说的必是那个死了的,也没有拦着,反正她是跑不掉的。

琉璃和陆潇四人都上车,人群后的青袍男人一直注视马车走远,才转身离开。

琉璃一行人直接去了府衙。

府衙门前围了更多的人,地上摆着一张门板,上面白布蒙着的应是那位死者了。

还未下车,陆潇看一眼琉璃,“不如我和浮生先生过去,你就在这里等吧。”

琉璃上一世也是这个要强的样子,事事挡在他前面,只是那时她总是要守着他护着他,令他十分厌烦,此时的琉璃虽然还是那样要强,却并不愿意靠近他了。

“不必,你大病未愈,不如就留在车上。”琉璃试图再次劝说,虽然陆潇对于律法精通,她却不想让他与杜家牵扯更深。

“那就一同去吧,谁留在这里,都未必安心。”浮生说完话,阿简已经搭好木板将轮车滑下去,再扶着浮生坐到上面。

几个人走到府衙门前,立刻有人说:“这就是沈同知的庶女,那个嚣张跋扈的三姑娘!”

琉璃一言不发,先是向那地上的尸首施了一礼,而后抬头看向尸首旁戴着重孝的几个男女,“我是沈琉璃,杜家米铺的小东家,请问哪位是主事的?”

现在还没有升堂审案,琉璃在这之前,想让浮生看一下尸首,如果到了大堂上,怕是未必能允许他查看。

“你便是那个奸商!你家的米吃死了我娘,我们绝不与你干休!”一个中年魁梧汉子赤着眼睛,大声朝着琉璃吼。

陆潇轻轻拉一下琉璃的衣袖,侧身挡住那男子,阿简也不由推着浮生靠近琉璃一些。

琉璃摇头示意没事,向前迈了一步,对着汉子挑起唇角:“我是不是奸商不是由你说了算,要由这堂上的大老爷说了算,你娘吃了我家的米如何殒命,我也要知道个清楚明白,既然你不顾老人黄泉路上清静,将她带到这衙门口,你敢不敢当着这一众百姓,让我带来的医者验看?”

“你带来的医者,怎知不会偏帮于你,愚弄我等?我怎会信你的话!”那汉子冷笑。

“这位医者已经治愈了其他病患,除了你的母亲,其余人皆无事了,不信可以去米铺查看,当然,不是说这样就算了,该我们承担的,我们绝不推诿,但是如果不验看得清楚明白,就算去告的是御状,我沈琉璃也绝不服。”

琉璃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除,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看那汉子,有几人低声议论,自然是其他病患家中来告状的。

“好,我便让你验看。”汉子咬牙说道,扑通跪在地上给那尸首磕了三个响头,“娘,儿子不孝,不能护您终老,还要让人验您的尸身,待他验看了,儿子定会为娘讨个公道,出这口恶气!”

那汉子起身,身后哭哭啼啼的妇人也都过来磕头,琉璃抬头向围观到百姓深施一礼,

“各位父老,琉璃今日被逼无奈,我的外祖父不知内情尚在牢中,无论是不是冤屈,就算死,琉璃也要死个明白,请各位父老原宥琉璃冒犯,也请各位为逝者留一份体面,都转身过去,待医者验看之后,琉璃自会向逝者谢罪。”

众人看着面前的琉璃,神色严肃认真,说出的话不由人不信,互相对视片刻,便都转身背对了死者。

浮生看一眼琉璃,由阿简推着到尸体旁边,恭敬施了一礼,才掀开白布。

这是一个花甲妇人,看穿着家境还算殷实,妇人的面容扭曲痛苦,面色青白,双手似乎有些痉挛。

浮生蹙眉,从怀里拿出银针,用针刺了妇人的指尖,有一点点血流出来,血色十分深,接近于黑色。

那汉子和他身边的妇人都紧紧盯着浮生,见妇人指尖血色是黑色,不由落泪,“我娘这分明是中毒,不然怎会流出黑血?”

“你娘不但不是中毒,甚至都不是因为食用了这米。”浮生收回银针。

“你胡说,果然你是偏帮着这奸商。”那汉子大吼。

浮生不再说话,示意阿简推他回到琉璃身边。

那汉子为老妇人盖上白布,怒视着琉璃,“这分明是中毒,你休想狡赖!”

琉璃听浮生低声说了内情,这时府衙内衙役们喊堂威。

齐知府亲自升堂。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验尸 衙役唤那几个告状的上堂,尸首也被抬到堂下,琉璃看到外祖父被带上来,虽然神色平静,但是一早就被送到府衙牢里,面色还是有几分憔悴。

“下面告状人是谁,所告何人,因何事起讼?”齐知府问道,徐同知垂手立在一边,目光穿过大堂外的人群,看向琉璃。

那汉子跪地回话,“小人周升,江中府人氏,所告杜家米铺东家杜洪泽,售卖毒米害了我娘性命,求大老爷为小人申冤!”

之后其他病患家的主事也纷纷跪下诉讼。

“你可是杜家米铺东家杜洪泽?”齐大人抬头看杜老爷。

“正是小民。”杜老爷慢慢跪在堂上,身为商贾之身,即便年迈,也要跪官员。

琉璃的手慢慢攥紧。目光紧紧盯着外祖父。

陆潇微微侧头,看了琉璃一眼,几十年的夫妻,即便不亲近,看她的神色变化也能知道她此时心情。

“念在你年迈,不必跪着,起来吧。”齐大人垂头去看诉状,随口说道。

“杜洪泽,你可知你家米铺的米从何而来?”齐大人问道。

“是小民自行收购的,存在庄子里。”杜老爷最近并不管生意,但是例来如此,他不想任何事牵扯到琉璃。

“你可知米中有毒?”

“大人,小民是靠百姓们讨生活的,怎能售卖毒米?”

“将杜家米铺售卖的米拿上来。”齐大人吩咐。

衙役提上半袋米,放在齐大人案头。

“杜洪泽,你且看看这米,可有什么异常?”齐大人让衙役把米给杜老爷看。

杜老爷抓出一把仔细分辨,不由心中一凉:这米中有陈米,如果仅是陈米也不算大事,但是这陈米有经验的米商认真辨别,都能看出是经过水洗的。

好米何必水洗后售卖?

杜老爷把米慢慢放回去,“大人,这米中有水洗过的陈米。”

“为何水洗?”齐大人问道。

“小民不知,这事还请大人代为查问,也还小民清白。”

“传冯掌柜。”齐大人吩咐衙役。

冯掌柜很快来到大堂上,看见杜老爷,不由一阵内疚,是他疏忽大意,无论那米如何,老爷放心让他照管米铺,他却一再出差错。

“冯掌柜,你可知这米中有水洗过的陈米?为何水洗?”

跪在地上的冯掌柜听齐大人这样问,不由大惊抬头,“大人,小人从不知道那米中掺了水洗陈米!”

齐大人一拍惊堂木,“还敢抵赖,你是米铺掌柜,每日进货售卖都经你手,那米如何你怎会不知?说,为何在米中掺了水洗陈米?那陈米有何蹊跷?”

“大人,是小人疏忽不错,只因这米是庄子上新收的,从庄子直接送来,收米时都是经过层层检验的,小人才不曾查看,让伙计直接放了米箱。”

冯掌柜十分后悔,怎的就这样惫懒,若是看一眼,何至于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既是庄子上已经检查过,那便是在你这里出的纰漏,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还不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齐大人沉下脸。

“大人,小人确实不知,求大人明察。”冯掌柜连连磕头。

堂上那几位诉讼的都不由面露欣喜,这状子看样是告赢了。

“大人,民女沈琉璃有案情禀告。”

堂外如清泉击石般清脆的女声,琅琅传到堂上,大堂上下一时寂静。

杜老爷焦急回头,摇头示意琉璃不要管。

公开审案时,如果有涉案的人要禀告案情,官员是应该准许的,齐大人自然认得沈琉璃,踌躇了一番,只好让她上来,她爹回避了,女儿又冒出来,这父女俩还挺会配合。

“沈琉璃,你有何案情要禀报?”齐大人看着下面容貌精致身材婀娜的琉璃,就想起她那人人皆知的跋扈性子,不由皱眉。

“大人,请准我带的医者来述说这所谓的毒是怎么回事。”琉璃向浮生比手。

齐大人皱眉更深,居然带着个残疾的大夫来大堂,这女子果然儿戏,不由又想起自己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儿来,都不是什么好孩子!

“准。”齐大人淡淡回了一个字。

阿简推着浮生上堂,各自给齐大人行礼。

“大人,这米中并非有毒,而是陈米中出现霉米,虽然洗去霉斑,体质敏感之人,还是会发病。”

浮生简短说了原因。

“其余吃了这米发病的患者,在下都为其诊治用药,症状减轻许多,明日即可痊愈。”

“大人,这是奸商带来的医者,不足为信,他刚刚还说我娘并非是因为吃了这米殒命,为何其他人都是因为这霉米致病,我娘却不是?分明因为我娘致死,她怕承担罪责,这才推诿!我娘年迈,不及旁人能承受折磨,便要枉死么?”

那汉子急忙反驳。

“那医者,你可曾说过这话?”齐大人问道。

“大人,小民确实说过。”浮生回道,堂下旁听的百姓哗然:这果然是推诿,苦主已经告状到了衙门,而且并非一人发病,怎敢说不是因吃米致死?纵然因她年迈扛不住,也不能断然否认。

“你何以认定她并非因此致命?”齐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待喧哗声平息,继续问道。

“大人可以请仵作验尸,这位老人家面容扭曲,手足抽搐,刺指尖血色暗黑,应是死于中风发作。如果小民没有断错,她与其他病患不同,虽也有呕吐,但是不会腹痛难忍,只是无法言语,而其他人皆有腹痛,言语却不受影响。”

浮生平静地回答。

“周升,你娘可是如他所说,并未称腹痛,却无法言语?”齐大人看向那汉子。

“大人,我娘那时不停呕吐,自然无法言语,她面容扭曲,难道不是痛苦所致?这庸医是奸商同谋,大人不要信他!”汉子急切地辩解。

浮生并不反驳,静静看着前方。

“那医者,你说是中风,并非是因吃这霉米致死,即便她中风,但是霉米也可能令她病发,如何判断有无先后?”齐大人问道。

“这个不难,只是死者要受剖尸之苦了,中风致死,头颅中必有出血凝血,而死者是否也因霉米发病,其肠胃是否有痉挛以及其呕吐物都可鉴别。”

浮生平淡的话,又让堂下议论不止,剖尸检验,合乎法理,却不合人情,身为子女怎忍母亲遗体被这样作贱。

“大人,这庸医分明是故意逼小人认下受冤屈,知小人不忍母亲遗体受剖尸之苦,大人要给小人申冤哪!”那汉子伏在地上嚎啕。

“周升,本官要秉公执法,审清这案子,但是若要确实佐证,唯有剖尸检验了。”齐大人吩咐仵作去验尸。

这时堂外的戴孝妇人面色惊惶,终于咬牙开口:“相公,不要让大老爷验尸了,母亲确实死于中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大人知道得太多了 妇人身边的百姓莫不惊讶看她,堂上的汉子也愕然回头,不信妻子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堂下妇人是谁?上堂说话。”齐大人看那妇人。

那妇人有些颤抖地上堂,跪在丈夫身边。

“民妇李氏,是周升之妻。”

“你说你的婆母确是死于中风,为何之前不说?”齐大人冷冷问道。

“大人,民妇也是听这医者所说,仔细回想,婆母生前确是未曾说腹痛,只是说头痛,之后忽然不停呕吐,口眼歪斜手足抽搐,无法言语,民妇不愿婆母受剖尸之苦,这才请大人不要验尸。”

妇人说罢,便垂头哭泣。

她身边的汉子愣怔片刻,也垂头不语。

“大人,即便这老妇人并非因吃霉米而致死,但是杜家米铺售卖可致人患病的霉米,却是实情。”一直沉默的徐同知突然说道。

“是啊,大人,就算那医者治愈了小人等家中病患,也不能就抹杀了杜家米铺的罪行。”一个汉子急忙抬头说道。

齐大人抬头看了一眼徐同知,是他最早收到诉状去办案的,但是想想他与沈同知的关系……齐大人脸上不由闪过意味深长地一笑。

“本官自有论断。”齐大人拍一下惊堂木。

“杜洪泽,如这苦主所说,即便是霉米也不该掺入良米中售卖,你可知罪?”齐大人看向杜老爷。

“大人,请容小人说句话,我家东家老爷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有罪皆是小人的,是小人不查,让米中掺了霉米,请大人处置小人。”

冯掌柜急忙揽过罪责,经商这么多年他也明白,自己担下还会从轻发落,若是牵连到杜老爷,那就可能倾家荡产。

“掌柜行事自然要有东家指派,即便失察也是难辞其咎,何况还有避重就轻请人代为受过之嫌。”徐同知冷冷说道。

齐大人有些不悦,虽说新官上任又年轻气盛,可在这大堂之上还是僭越了。

“大人,小民不敢推诿罪责,愿受责罚,不过还请大人查清,这陈米到底从何而来。”杜老爷躬身说道。

“哼,米出在你的米铺,还要贼喊捉贼么?以陈米做新米售卖,从中渔利,不正是商人唯利是图的作为?前些时日有一人到你米铺,言道你们以次充好,虽说那人认罪受人指使栽赃,但却莫名身死,焉知这其中没有你们的手脚?”

徐同知面无表情地注视杜老爷,缓缓道来,明显是有备而战。

琉璃微微抬头看向徐同知,前世虽知有这样一位“表兄”,却并无交往也未有龃龉,今世忽然出来捅暗刀子,可见是有不一样的事发生了。

“大人,请容小女说句话。”琉璃向齐知府施礼。

齐知府正因着徐同知屡屡僭越不喜,听琉璃要说话,必是反驳徐同知,心下憋着看好戏的想法,点头准许。

“大人,这位大人说米出在我们杜家米铺,定是我们所为,这未免有失公允,若是皆如此判定,栽赃二字从何而起?我外祖父经商几十年,难道只因这蝇头小利自毁长城?杜家米铺生意如何众所周知,犯得着费力去洗发霉的陈米,给自己找麻烦?江中府是大梁米乡,多少行商来这里籴米贩卖,杜家米铺新米尚且不够,哪来的陈米?”

琉璃一连串的质问,渐渐勾起徐同知怒火,“你们杜家米铺暗中囤积大量米粮,怎知没有发霉的?”

徐同知这话,令齐知府不由侧头看他:人家暗中做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位大人知道的还真不少,”琉璃微笑,“既然这样,就正好查一查,我们庄子里的米到底有没有发霉的,昨日售卖的米,存米粮仓已经被我封存,不如就请大人们过去查看,若是果然都发霉,琉璃认打认罚。”

琉璃也是冒险孤注一掷,虽然一再提醒庄子的管事,务必督促雇工勤查,但是也不敢保证没有纰漏。

不过有一点是琉璃敢于冒险的原因:为什么只是极少量的米掺入新米?而且经过水洗,除非庄子里的人敢于做手脚!

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她沈琉璃识人不清,她就要接受这个代价。

“今日暂且退堂,明日本官亲自去庄子上查证,杜洪泽与冯掌柜收监,周升回去先安葬了母亲,后事再议,退堂。”齐大人起身下堂,临走时意味不明看一眼徐同知。

杜老爷和冯掌柜被差役带走,琉璃看着外祖父对她微笑示意不必担心他,心中更加酸楚,自己一腔孤勇接下米铺,却给他带来牢狱之灾。

百姓们纷纷散去,人群里一个汉子急匆匆离开,而那名青袍男子却伫立许久。

几人上车回到锦绣街,浮生又查看了那些病患,基本都无大碍,琉璃每户都给了二两银子买补品,这二两银对普通人家可是一年的米粮,这些人都很满意,纷纷离开米铺回家去。

四人回到杜府,族长老爷子已经等得心急不已,杜胤城在旁边不时安慰几句。

琉璃向老爷子说了事情的始末,老爷子沉吟片刻,抬头问琉璃,“你觉得这米是无意还是人为?”

“长外祖父,如果仅是出了霉米,还可能是无意,但是如果不洗,霉米必然会被发现;现在霉米被洗过,就是人为,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琉璃让阿简守在门外,和几个人说了自己的想法,杜胤城首先看着琉璃目光露出赞赏,老爷子和浮生也连连点头,随后布置下去。

陆潇大病未愈,一直沉默不语,琉璃见众人都同意她的想法,便送陆潇回去歇着,只能翌日见分晓。

阿简推着浮生回院子,琉璃嘱咐他给浮生的脚垫高些,跑了一天腿都要肿了。

阿简眨眨眼,“你这样说话像个好媳妇儿。”

身子虚弱的陆潇无力地闭了眼,虽然是个假媳妇,就在他这个夫君面前被调戏,他还是觉得某处绿油油的。

琉璃一直送陆潇回书房,看他步履维艰的样子,想过去搀扶,还是忍住了:何必让他再有什么错觉,招人嫌弃呢。

琉璃回到房里,仔细想着发生的一切,总觉得是那双暗中的手在推动,这些人报官,诉讼,徐同知那样及时就来查案,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就像有人安排好。

这时木木进来禀告,谢公子和秦姑娘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竹马闺蜜相陪 琉璃瞪着眼睛想了片刻,才赶紧起身去迎他们。

谢衍庭步履匆匆走过来,俊秀的脸上透着焦急,她身后的秦烟雨尽力快步跟上他,显得有些狼狈。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琉璃把他们迎进正堂,一边让木木奉茶,一边歪头问。

谢衍庭微楞,“我们并不是……”

“谢公子和我听说了米铺的事,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不知如今情形如何?”秦烟雨接过话,有些急切地问琉璃。

“外祖父和冯掌柜被收监,明日要去庄子里的米仓查看,幸好有浮生,医治了那些病患,控制住局面。”琉璃简单介绍了情况。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秦烟雨蹙眉。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只是不知是何人做的。”琉璃摇头。

“琉璃,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庄子,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商量。”谢衍庭说道。

“这样的事……谢公子参与不太方便,不如我陪琉璃同去。”秦烟雨温声说道。

谢衍庭也是要参加秋闱的人,又是江中府名士,与这种商户谋利害人的案子纠缠在一处,确实对他不利。

“烟雨说得是,谢公子就不必去了,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琉璃点头称是。

谢衍庭不由皱眉,琉璃就是这样要强的性子,可是如今嫁了人,陆潇总会为她帮衬些。

“怎么不见陆公子?”谢衍庭端起茶杯问道。

“他身子有些不适,在书房歇着。”琉璃指指书房。

“可要紧?你一个女子四处奔波总是不便,明日还是我与你一同去,无碍的。”谢衍庭心里微松,原来是染恙了。

“染了风寒,刚好些,今日与我一同奔走,有些累着了。”琉璃心里还是有些担心陆潇的,他虽然东躲西藏风餐露宿了两年,但是毕竟身份金贵,是将来的惹不起,如今在手里也算烫手山芋。

“既然谢公子同去,那我更要陪着琉璃了,或许这么多年的见闻,能派上用场呢。”秦烟雨俏皮地眨眨眼。

“去庄子的路不好走,你们不必……”琉璃并不想他们参与,试图劝阻。

“就这样说定了,明日我们同去。”秦烟雨明媚的笑容依旧让人放松舒适。

送走了二人,琉璃见时候不早,吩咐木木过去膳房知会一声,今日都是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用膳,布置了一些清淡菜色让膳房做好送到老爷子和浮生的房里。

琉璃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她回来时见陆潇脸色很差,想起他从前生病时,便不太爱进食,一早车上那个包子都吃得勉强。

此时琉璃决定进小厨房做一样面食,也不知多年不用,手艺会不会退步。

木木见小姐居然进了厨房,她瞪大眼睛跟进去,就见琉璃穿上围裙,挽起袖子,像模像样地舀面和面。

陆潇生在北方的京城,更喜欢吃面食,只是大梁农业不发达,连带对于作物的初加工也不够成熟,麦子的脱壳就成了难题,所以除了北方京城的贵族,寻常百姓吃面食不多,因为麦子都作为麦米食用,脱壳碾成细粉的就很贵了。

琉璃前世是在敏亲王府知道陆潇爱吃面的。

她偷偷跟着厨娘学了很久,学了一手做面的好手艺,连厨娘都说比她做得好,然而给他送过去的膳食,他都赏给下人吃了。

那次陆潇生病不愿进食,琉璃煮了面让秦烟雨送过去,没想到陆潇却高兴要赏厨娘,秦烟雨只好说是她做的,以后琉璃就时常替秦烟雨做给他吃。

想到这里琉璃不由轻笑,陆潇这一世大概再也吃不上秦烟雨做的面了,今日他带病随她奔走,就算是她的补偿吧,反正陆潇也不知道,这是他前世六年后才吃上的面。

用菌子切成丁,放入葱油中炒了,调入鸡汤卤汁,慢慢煮到粘稠捞出来,再把揉好的面切成细条煮好了,过了水盛出,木木在那边已经流出口水了。

“小姐,你……你是什么时候仙女附体的?”木木狠狠吸了下口水。

“别贫嘴,那里还有,去吃吧。”琉璃脱了围裙洗了手,端上托盘去书房。

陆潇吃过了药又偷偷翻出一颗松子糖含着,却不想进食,倚在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琉璃,慌忙把那颗糖咽下去。

随着琉璃走近,他闻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味,不由猛地坐起来,把琉璃吓了一跳。

“做什么?吓到你了?”琉璃问,把托盘放在案上。

陆潇怔怔看着那面,还有那熟悉的菌子卤汁,卤汁的香味一丝丝钻进鼻孔,让他回忆起从前许多画面。

“快趁热吃,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吃这个,小厮说你不愿进食,就为你做了这个。”琉璃把面放在他面前,递给他筷箸,转身就要走。

“沈……姑娘,这面,是谁做的?”陆潇尽量放松地说,端起面碗,浇上卤汁慢慢搅拌。

“是厨娘。”琉璃浅笑,她从未亲眼看过陆潇吃她做的面,那时只想着这画面就觉得满足,亲眼看见简直是奢望,如今不在意了,却圆了前世愿望。

陆潇慢慢吃了一口,心中如炸开了惊雷,这味道,他不会忘,秦烟雨每每在他生病时必要为他做上一碗,所以平日他馋了这口,也会让她亲自下厨。

“不想杜府厨娘会做这北方的面食,又如此美味。”陆潇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慢慢吃面。

“公子喜欢就好,粗浅技艺罢了。”琉璃笑着出去。

他身后的陆潇慢慢停下筷子,抬头看着琉璃的背影消失,心中的某处,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琉璃并不知道自己竟然露出破绽,一直未收到父亲送来的信,不由有些担心,按道理虽然父亲不得不回避,但是总要知会她外祖父的消息,叫她安心,不该这样无动于衷。

翌日一早,琉璃简单用过早膳收拾好了准备出门,陆潇却走进来,要同她一起去庄子。

“谢公子和烟雨会同我一起去,你便在府里歇着吧,昨日已经很劳累,再加重了病情就不好了。”琉璃一边上挎上绣袋,一边说道。

“谢公子要同你一起去?”陆潇蹙眉问,似乎口里吃过的药,泛出一点酸涩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酸 “正是,他与烟雨昨日来访,不放心我一个人出行,所以要陪我同去。”

琉璃没想那么多,她与此时的谢衍庭,丝毫生不出涟漪,更像是多年的老友。

陆潇不语,随着琉璃一起到正院。

正院花厅,族长老爷子和杜胤城都在,不久谢衍庭和秦烟雨就到了。

杜胤城要留下来照看府里,琉璃和谢衍庭、秦烟雨三人便要上车离开。

陆潇不语,想了想还是跟在后面上去。

“不是说好你今日就留在府里么?庄子里不比城内,风大路难行,一路颠簸再受了寒气,你的身子受不住。”

琉璃只是平淡地说了不让陆潇去的理由,听在谢衍庭耳朵里,却不由让他握了握拳,心中有些酸涩。

“今日我已大好,那个庄子我与你同去过,多少知晓些情形,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陆潇的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谢衍庭。

秦烟雨含笑看看琉璃,又瞄一眼陆潇,“那就同去吧,陆公子也是不放心自己的新婚夫人。”

谢衍庭听到这话垂首不语,只是双手交握,握得指节泛白。

琉璃也不好多说,陆潇虽然心里别扭一下,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是也无法反驳,只是把头扭到一旁,看着倒像是害羞。

杜府的车都是宽敞舒适的,就算坐了四个人,也丝毫不拥挤,侧面的小格子里还备着茶水点心,以及一些书籍。

秦烟雨和琉璃低声说话,谢衍庭与陆潇并不熟悉,陆潇又是面冷的人,于是便拿起一本书翻看。

琉璃忽然想到那日齐素锦去替她见那雪莲根的买主,却见到谢衍庭,此时问问清楚也好。

“谢公子,那日我让素锦姐姐代我去寻雪莲根的买主,为何你在那里?”琉璃知道陆潇当日也在,并不避讳。

“那日之事实在蹊跷,我分明收到小厮传信,说义安大哥邀我去茶楼说话,我便去那里等他。”谢衍庭想起这事不由蹙眉,“回府后我问起母亲,为何赶去那里,还知道你会去,母亲却不肯说,问起义安大哥,他说从未约我去茶楼。”

“那日我无法出门,就请素锦姐姐穿了我的披风带着木木过去,和那行商约好未时正在他交易时,请买主分些雪莲根给我。”琉璃解释了缘由。

“陆公子又是如何到茶楼的?”谢衍庭转头看陆潇。

“我患了失魂症忘记从前,那日有人送信给我,说知道我身世,约在那个茶楼相见。”

陆潇那日便知晓是有人设了圈套针对琉璃,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会名声扫地,更令他和谢夫人厌恶。

“是何人如此下作,布这样的局坏你名声。”谢衍庭不由盛怒。

“谢公子何必动怒,琉璃这不是好好的?不过琉璃,你可寻到了那雪莲根?”秦烟雨岔开话题。

“未曾,这几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有时间去寻那买主。”琉璃摇摇头。

“雪莲根?你要它何用?”谢衍庭并不知道杜姨娘中药毒的事。

“我娘亲中了药毒,需要多年生拇指粗的雪莲根解毒。”琉璃叹口气。

“你怎不早说?我有一同窗曾提到,他家中有一株草药叫做雪莲根,甚是粗大,向他买些来不就行了?”谢衍庭急忙说道。

琉璃眼睛瞬间睁大,惊喜的样子像找到了什么至宝,“当真么?你的同窗可在江中府?何时能去寻他?”

一时忘形竟然如儿时那样拉住谢衍庭衣袖。

谢衍庭顿时耳根泛红,但是心中却暖融融的,并未推开琉璃,只是点头:“他就在江中府,明日休沐便能去寻他,务必请他分些给你。”

琉璃这边心花怒放,陆潇的面色却更冷了,斜眼睨了那拉着谢衍庭袖子的细白小手,手指勾了勾,慢慢转过头去。

“琉璃,这可是喜事。”秦烟雨一把拉过琉璃的手,笑着说,“杜姨娘的药毒可解,我爹才安心了。”

琉璃的手被拉开,谢衍庭的心中有一点点失落,可是那片刻的失而复得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得到这样大惊喜的琉璃,完全没注意几个人不同的反应,就连米铺的事,都没那样沉重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进了庄子,琉璃嘱咐他们三人裹紧披风,又给秦烟雨拿了手炉,这才下车。

庄子的管事早已经等在下面,昨日先是小小姐吩咐封了庄子,不准人进出,后是官差来这里守着,管事的心七上八下不知发生什么事,见到杜府马车过来,急忙跑来迎接。

“小小姐,到底发生了何事?官差昨日就守住了庄子,连个耗子都不放出去,小的想去问个信,都没有法子。”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憨厚汉子,此时苦着脸看着琉璃。

琉璃简单说了米铺发生的事,管事吓得眼睛瞪大,半晌才抖着声音问,“怎……怎么会?那日是送出的新米,小的日日都要查看粮仓的,哪……哪里会有霉米……”

琉璃见管事不像在说谎,确实是吃惊,便安抚他不要慌,知府老爷很快会来断案,查清真相的。

琉璃看了一下被封上的那个粮仓,这是用了多年的老粮仓,木质坚实,做工精良,不比临时修建的围囤,出现霉米的可能性极低。

这时知府大人的车驾也到了,后面还跟着徐同知,众人过去见礼。

“这便是那仓廪?”齐大人问道。

“是。”琉璃引齐大人过去,后面徐同知和陆潇等人跟随。

“打开查看。”齐大人吩咐。

管事急忙开了封条,打开入米的口,让众人查看,果然没有发现霉米,齐大人又命管事将其他粮仓也都打开检视,全都是干爽的新米。

“那霉米经过清洗而量小,怎知不会是从前囤放发霉,临时掺入的呢?那样即便这米仓无事,也不能证明霉米不出自你杜家。”

徐同知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次齐大人点点头,不过琉璃的米仓确实未发现霉米也是真的。

管事有些焦急,这米出自他管的庄子,真要有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边的米仓也囤了粮吗?”陆潇忽然问道,手指着远处一处围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居家美妾必备良药 众人都顺着陆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哦,那是临时建的围囤,因为停了籴米,那个围囤租赁出去了。”管事说道。

“就是说庄子里还有其他米铺存米?”谢衍庭也蹙眉问道。

“租赁出去有米商囤米也属寻常,不如看看是不是庄子里的雇工……”秦烟雨说道。

“小小姐,小的不敢躲懒,从装米量米到装车,小的都在场。”管事急忙说道,就算雇工有事,也是他管事的责任。

“何人能佐证?”齐大人问道。

“庄子里雇工都在。”管事急忙让那些雇工都过来,几个忐忑不安的汉子磨磨蹭蹭地凑近,给大老爷磕头。

“那日你们可曾动过米袋?”齐大人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小的不曾。”

“小的也不曾动过。”

“小的……不曾。”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有些犹豫。

“你们不曾动过米袋,可有人动过?装米时你们是否一直在场?”

这次几人都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连说无人动米袋,也一直在场。

“那便回去查那掌柜,定是他做的手脚,还妄图抵赖。”徐同知说道。

齐大人点头,就要返回。

“且慢。”琉璃出声,看着最后回话那个汉子,“你刚刚回话为何迟疑?可有什么隐瞒?”

那汉子惊慌地抬起头,对上小小姐清澈的目光,嗫嚅着开口:“是……是曾动过,不过小的觉得不算大事,所以……”

众人都无声,看着那汉子。

汉子有些紧张,抿抿唇,“那日装上车小的赶车到庄子外,正遇上那租赁了围囤的石三也拉着米要进城,不知为何他家驾车的驴突然发癫,撞翻了我的车,石三拘住了驴,帮我将米重新装好,我便赶车进城送到米铺。”

管事皱眉:“你为何不曾提起?”

“小的以为这是小事,而且……”那汉子低声说道。

“而且什么?”齐大人厉声问。

“回来不久就听说那石三死了,甚是晦气……”

“什么?石三死了?何时的事?”齐大人急问。

“他家雇工说是前日……”汉子更加惊慌。

前日,石三……石峰!琉璃突然想起那丧父孩子的名字。

“大人,这石三或许就是那日食用了过量的神仙膏,落井溺水身亡的人,若真的是这样,居然会有如此的巧合?

“他曾经在我杜家米铺诬陷我们的米以次充好,被罚后却租用了这里的围囤,又那么巧撞翻我们的米车,焉知不是那时,他更换了米袋?之后他便被人设计溺毙,然后米铺的米就出了事,还请大人明察,这其中定有人图谋陷害!”琉璃转身向齐知府说出她的想法。

齐大人一惊,想起那件案子,那妇人的夫君名字确是石三,经查实那妇人并无谋害亲夫的证据,便放回去了,他的大女儿做的什么义助会还去帮扶那家人。

齐大人皱眉,那件案子还悬在那里,居然和这个毒米案牵连上,这杜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

“大人,如果真是那石三,这雇工说的话便空口无凭死无对证,怎知不是他一面之词?”徐同知打断齐大人的思绪,凉凉说道。

“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小人并不知道这事有什么不妥,装米的米袋都是一样的,小人急着装车赶路,确实不知那时是否混了米袋!”那雇工害怕受牵连,慌忙争辩。

“不,他说的不对,是他们都没注意我们的米袋有什么不同!昨日我发觉不对,已经让伙计把米袋全部收在仓库里,只要放在一处就能分出有何不同。

“请大人下令查这租赁围囤之人,石三家境贫寒,必定无钱囤米,为何租赁围囤?”

齐大人命人将那围囤的雇工找来,知道石三是受雇于平记米铺的掌柜,立即下令即刻回衙,因天色已晚,待明日升堂审案。

徐同知临行前回头扫一眼琉璃,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一行人回城,路上秦烟雨好奇地问,“琉璃,那米袋不都是相同的吗?莫非杜家特制了米袋?”

琉璃含笑:“自然是不同的,我只是过来验证我的想法。”似乎胸有成竹。

谢衍庭放心许多,“既然是不同的,一经鉴别就可以查出,想来那平记米铺或许有牵连。”

“倒也未必,平记米铺只是雇了石三,或许他怀恨在心也未可知。”琉璃就事论事地说。

“只是他却被人害死,也是蹊跷……”秦烟雨喃喃说道。

将秦烟雨先送回府,琉璃与陆潇和谢衍庭返回杜府路上,琉璃忽然问道,“谢公子,你可听说有哪本游记,会记录一些苗疆异术?”

谢衍庭微微蹙眉,每次琉璃称他谢公子,他都会觉得很怪异,不是在同他说话,看了一眼陆潇,谢衍庭说道,“琉璃,你能不能不称我谢公子,就是叫我的字也好……”

陆潇慢慢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

“好,那就称你恒斋……”这可是大梁国将来闻名于世的居所——大儒谢衍庭的宅院。

陆潇目光滞了滞,瞄一眼琉璃——若知道面前坐的是那名冠诸国的大儒,是不是会立刻把他赶走……总觉得这谢衍庭对沈琉璃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念头……前世竟没发现,她还有这样一个竹马……

陆潇浮想联翩,谢衍庭可不知道,听琉璃唤他恒斋,已然开心起来。

“听晓生曾有一本游记,叫做《千机引》,对大梁各处异术异药多有记载,犹以苗疆最丰富,只是这本游记因录入了某隐世秘族的异术,听晓生被此秘族追杀,并搜寻销毁这本游记,所以《千机引》不闻于世。”

谢衍庭有些遗憾地摇头。

“恒斋兄可曾读过?”陆潇问道。

“不曾,我也没有那份奇缘。”谢衍庭笑了,精致秀美的容颜,像一幅画。

“我倒是有幸得见,只是其中许多异术十分不堪,不足为道。”陆潇垂眸,嘴角竟有浅浅笑意。

“你可曾见那游记中,记有恨千重这种异药?”琉璃忙问。

“恨千重……”陆潇沉思,毕竟许多年了,自己又不喜欢……

“不记得,有何用途?”陆潇没想起来。

琉璃笑了一下,“居家美妾必备良药。”

谢衍庭和陆潇对视一眼,又急急同时转开目光,两个都尴尬地红了脸:竟然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请君入瓮 谢府门前,谢衍庭下车,说定明日同去府衙,旁听堂审。

琉璃和陆潇回到府里,杜老爷子正等着他们,知道了细情缓缓点头,“你料得果然不错。”

寒夜无月,漆黑的天幕下,遮掩了行色匆匆。

丑时已过,就连夜夜笙歌的风月场,都偃旗息鼓,一条身影趁着夜深人静,贴着墙溜到一处店铺的后院,看看左右无人,翻身跃进院内。

这人身材瘦削,动作敏捷,蹑手蹑脚走到院子西侧仓库门前,见只有一扇门上了锁,便拿出一把铜钥,伸进锁孔转动了几下,铜锁咔哒打开。

这人慢慢开了门,潜进仓库,仓库内漆黑一片,他摸出火折子遮挡着打着火,点燃一只短烛,发现墙角果然有一摞米袋,那人快步过去,拿出一瓶油浇在米袋上,蜡烛递过去点燃。

就在这时,旁边的木箱里跳出两人,突然听到声音的纵火者吓得猛地一抖,蜡烛掉在地上。

外面火光亮起,有如白昼,琉璃和陆潇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官差将那人擒住。

那人知道大势已去,被官差按在地上,一言不发。

“抬起头来。”琉璃说道。

那人抬头,恨恨瞪着琉璃,目光像两把刀子,恨不得穿透面前的人。

“果然是你。”琉璃淡淡说道。

“你知道是我?”吴掌柜有些吃惊,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你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你的新东家?还是怀恨报复?为一己之私,居然草菅人命?”琉璃并不理会他的疑惑。

“胜者为王,落入你的圈套是我技不如人。”吴掌柜不再说话。

官差将吴掌柜带去衙门,院里举着火把的伙计们都松口气,按照小小姐的吩咐,把那些米袋好好地锁起来,尽管没有生意,也直到很晚才打烊,大家出门后又悄悄溜回来,分头藏在店铺和后院。

琉璃派人送信给父亲,求齐大人配合,官差在仓库里外布防,她和陆潇早早装成顾客藏在后院。

孤注一掷的豪赌!

琉璃在那日听石峰说,他娘与吴掌柜说话,就觉得吴掌柜还在暗中算计;偏偏米铺又出事,她无法不再次想到了那个不择手段的吴掌柜;石三租赁围囤,让她基本确定是吴掌柜幕后指使,这才有了这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

琉璃和陆潇就在米铺后院等了几个时辰,不知道那只手会不会伸出来的忐忑,让琉璃十分紧张,此时心情愉悦,才发觉十分疲惫困倦。

回府的车上,琉璃的兴奋消退,很快困得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倚在车壁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出下眼睑一片暗影,几绺散落的碎发软软贴在脸颊,车内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摇摆摆的光晕。

琉璃微蹙着眉,睡得不舒适让她努力扭扭头,红润的唇也撅起来,没有了白日里强硬的铠甲,琉璃化身成了一只小奶猫,窝在软垫上。

马车一阵颠簸,琉璃毫不防备地剧烈晃荡,一直偷偷瞄着她,担心她会砸到他的陆潇急忙环住她,不让她倒在坐垫下,见琉璃隐隐有要睁开眼的样子,又把她推开正襟危坐。

琉璃迷迷糊糊觉得被陆潇推了一把,反倒清醒了,必是睡糊涂靠过去,被那个渣男负心汉嫌弃了。

琉璃坐起来,向一边靠靠,努力睁大眼睛,一直坚持回了杜府。

陆潇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觉出了琉璃的疏离和冷淡,也为自己适才惊慌下做出的举动感到羞愧,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就这样僵着走到院子。

琉璃大大方方地施礼,“多谢陆公子相助,早些歇着,明日升堂你就不必过去了,补个眠。”说罢转身回了卧房。

陆潇在寒风里站了片刻,进了书房。

琉璃只简单洗漱,就扑到榻上肆意酣睡。

翌日琉璃是被木木从榻上拖起来的,闭着眼任木木施为,直到洗漱完毕坐到桌前用早膳,才彻底清醒。

刚要动筷,陆潇却走进来,琉璃没反应过来,这么早他不补觉来做什么,拿着筷子呆呆看他。

“我还没用早膳。”陆潇前世从未主动接近过琉璃,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后悔走进来,只好说了这样一句话,说完之后想捂脸,强作从容站在那里,耳根缺渐渐红了。

“那就一起用膳吧。”琉璃回过神,木木机灵地摆上碗筷,笑眯眯给姑爷盛粥。

琉璃闷头用膳,陆潇几次抬头想说什么,见琉璃不愿搭理他的样子,还是住了口。

今日的堂审成败在此一举,陆潇不能上堂,用过早膳便提示了琉璃一些相关的律法,可以让杜老爷免于受罚。

琉璃点头记下,让陆潇不必同去,就在书房歇着,大好了也该发奋读书备考了。

陆潇还是跟着,言道不差这一时,心中却是有些不乐:莫非是为了有谢衍庭,便不愿他这假夫君陪同?

杜老爷子不放心,必要同去,就连浮生和阿简也不肯留在府里,这时谢衍庭也过来,琉璃无奈,让胡伯准备两辆马车,众人同去府衙。

即便天气寒冷,府衙外也聚集了许多好事的百姓,那些病患家属以及那位“苦主”,都等在那里,而且秦烟雨已经到了。

公堂门大开,击鼓升堂,齐知府坐在大堂上,命衙役带诉讼的原告上堂,又将杜老爷和冯掌柜提出来。

接着之前的案情,齐知府说了查看粮仓并无霉米,但是石三有换米栽赃之嫌,只是死无对证,只能检验杜家米铺内的米袋,是否有不同。

说到这里,旁边垂手而立的徐同知嘴角挑起一丝笑。

“只是,昨夜却捕获了一名重要的案犯,欲图焚毁证据。”

齐知府此话一出,堂上堂外一片惊讶声。

徐同知瞳孔猛缩,他为何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齐知府目光扫过徐同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带案犯吴谦。”

吴掌柜被带上堂,垂头跪在下面。

“吴谦,从实招来,你为何指使石三调换霉米,栽赃杜家米铺?”齐知府一拍惊堂木,压下议论的声音。

“大人,小的并不曾指使石三,调换霉米,小的是听说石三那日或许换了米袋,因此会被沈三姑娘诬赖,所以一时糊涂去烧米袋。”

吴掌柜平静说道,嘴角一丝狞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新东家是谁 堂外的琉璃和众人对视,果然这吴掌柜不会轻易认罪。

堂上齐知府蹙眉,“既然并非你指使,你是何时知道,石三曾经换了米袋?莫非石三自己竟然知道换了米,还同你提起?又怎知杜家意欲栽赃于你?”

“小的……是昨日……”吴掌柜抿唇,眼珠转个不停。

“昨日本官去庄子上查案,回城时天色已晚,你居然能知道消息,是何人通报于你?”

“小的是偶然听杜家米铺伙计提起……”吴掌柜咬牙说道。

“哼,杜家米铺如今已无主顾上门,伙计都缩在店内愁苦,你且告诉本官,是哪个伙计向你提起?”

齐知府已然生怒,这一个两个的都敢来挑衅他的官威。

“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用刑。”齐知府签桶内抽出一支黑色木签,扔到堂下。

衙役拾起就将那吴掌柜按倒在地,几个衙役按了手脚,当堂啪啪地打了五板子。

五板子打完,吴掌柜已经是汗水淋漓,又被拖跪在地上,痛得支持不住。

“吴谦,莫要再狡辩,从实招来,本官或许会从轻发落,若是执意抵赖,本官不会轻饶。”齐知府面沉如水。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确是知晓石三换了米袋,是因为无意中发现米袋有不同,前日听闻杜家米铺出事,石三又溺死死无对证,小的一时害怕被牵连,这才铤而走险。”

吴掌柜终于想到了一个脱身的办法,推出石三将自己摘出来。

“你胡说!你这杀才!分明是你指使我家夫君栽赃,又将他害死,还挑唆我去杜家闹,你还我夫君命来!”

堂下突然传出妇人的叫喊,齐知府皱眉,“堂下何人喧哗,带上堂来。”

吴掌柜的脸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石三的婆娘会跑出来,她明明已经被他挑唆得深恨杜家和沈琉璃,为何却来帮她。

琉璃向身边刚刚赶到不久的齐素锦点头致谢,齐素锦得意地挑挑眉,她旁边的石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上他的娘。

“大人,民妇是石三的孀妇,我那不成器的夫君曾受这杀才……吴掌柜的指使,去诬赖杜家米铺,却反被沈三姑娘送到了衙门受罚,连着吴掌柜也被刘家米铺辞退。

“后来吴掌柜雇了我家夫君在庄子上收米,前些时日我家夫君曾醉酒后说过,吴掌柜脑子活络,定会让那杜家米铺赔个倾家荡产。

“那日我家夫君饮酒后出门,彻夜未归,不想晨起时却在井里发现……”妇人垂头抹了一把泪,“吴掌柜随后来寻我,给了我丧仪后,挑唆我去杜家米铺找沈三姑娘讨债,沈三姑娘带的人却查出来,我那夫君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喂了过量神仙膏后,推到井里的!”

妇人说到这里,堂外又是一片哗然,这个案子居然和那件沈三姑娘羞辱人致死的悬案连到一处,还真是曲折。

“那妇人,你为何说是吴谦害死你夫?”齐知府接着问道,能同时审结两件命案,他的政绩可是添了重重的一笔,于是更加精神抖擞。

“大人,我家那不成器的夫君平日喜食神仙膏又赌钱,所以民妇才家徒四壁……那日我家夫君饮酒后拿出一只瓷瓶,说是吴掌柜果然大方,送了他这宝贝还要给他银子,便匆匆出门。

“我夫君从井里捞出来,他怀中还藏着那瓷瓶,为他更换衣物时,那瓷瓶却不见了,定是那吴掌柜担心瓷瓶落下首尾盗走了,请大人为民妇作主!”

妇人说罢暗暗松口气。

如今齐大小姐是她们一家的财神奶奶,齐大小姐问她的话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出来,齐大小姐又给她分析了内情,她既为那死鬼申冤报仇,又讨好了齐大小姐,这份力可不白出,何况上头坐着的,还是齐大小姐的亲爹。

徐同知双手在袖中握紧了拳,面色青白,他知道这一局自己输了,他的输赢不重要,只是……他眉间掠过一缕忧伤。

“吴谦,你可认罪?为何指使石三更换米袋栽赃,又谋害人命,从实招来!”齐知府大喝。

吴掌柜垂下头,只要查到他曾去购买了神仙膏,自己就无论如何脱不了罪了,不知那庶女是如何找到的神医,那日见他说出石三死因,他便心惊肉跳,仿佛见到他如何扛着石三扔下井一般,只是,为何那给他送信的人还不出现……

“大人,小人认罪,小人因沈三姑娘先是受了东家训斥,后又受罚被辞,心怀怨恨,便找石三租赁了杜家围囤,伺机将霉米放入杜家米袋中。石三得手便对小人要挟重金,小人无钱给他,便起了杀心,喂他吃了神仙膏,将他扔入井中。”

“你这杀才!果然是你害我夫君!”妇人扑过去撕打,被衙役拉开。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不明,吴掌柜是在何处高就,不为利益,只因一些争执,就动辄伤及无辜?”杜老爷突然躬身问道。

“吴谦,你如今可是平记米铺掌柜?你的东家何人?此事他可有牵连?”齐知府问道,有些敷衍,毕竟凶手认罪,这案子就算结了,不想再牵扯更多。

“大人,吴谦已经领罪,并未说与他的东家有何干系,杀人换米都是在米铺之外发生,更不涉及掌柜,应该无需追问。”徐同知淡淡向齐知府建议。

“大人说得不对。”谢衍庭突然出声。

谢衍庭是江中府第一才子,无人不知,他忽然开口,众人都想听他说什么。

齐知府命谢衍庭上堂,因他已是秀才身份,不必下跪,只是躬身施礼。

齐知府命他说出有何不对。

“虽说吴谦并未认所为与东家有关,但是东家亦有不察之责,否则杜老爷也不会站在这堂上。而且未待查明,怎知不是吴谦代人受过?”

谢衍庭这是把徐同知的话都还了回去。

徐同知面色更加难看,“谢公子,不干己事不可为讼,何必强出头?公子还是以功名为重吧。”

“天下不平皆有人问,若是因此便失了功名,不要也罢。”谢衍庭如一竿青竹,挺拔俊逸鹤立鸡群。

“吴谦,你且道来,你的东家为何人?带他上堂来问。”

吴谦垂头半晌,嗫嚅着不说话。

“是我。”

沉静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虽然不大,在这静寂的公堂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回望,身穿蓝色布袍的青年淡然走入公堂。

琉璃的瞳孔微缩:沈义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恨妾大小姐 齐大人看到沈义平,眉头蹙起:这一家子怎么都凑一块了,沈润卿不久前逐出府的嫡次子,如今却牵连到庶妹被栽赃陷害的案子里,又是旁边徐同知的亲外甥,他这知府是在断家务案么?

“沈义平,你也是一届书生,为何成了米铺东家,做商贾之事。”

“大人,学生鲁钝,考功名怕是难有成就,迫于生计,便经商糊口。”

沈义平说得平淡,听的人却都不由咂舌,沈同知的嫡次子,就算出府,也不能沦为商贾啊,那是要耽误了子孙后代的。

“且不说这个,吴掌柜栽赃陷害杜家米铺,致死人命,你可有参与?”齐知府不想再理其他,单刀直入。

“不曾,学生虽知晓吴掌柜与杜家米铺有嫌隙,因爱其才能雇用他,平记米铺也确实颇有收益,没有必要为搏小利而冒奇险。”

沈义平的回答也算合情合理。

谢衍庭没想到平记米铺的东家居然是沈义平,一瞬间不知所措,此时一言不发站在一旁。

杜老爷也没料到这样的结果,叹口气,“大人,是小人狭隘了,杜家米铺虽遭人陷害,也有失察之责,听凭大人裁决。”

齐知府点头结案,“案犯吴谦,因私怨致人死命,又以霉米栽赃陷害同行,险致多人命悬一线,当处以极刑,并罚没家产,暂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堂下跪着的吴谦不由瑟瑟颤抖。

“杜家米铺虽是被陷害,掌柜也有失察之责,罚银五十两安抚苦主。平记米铺亦同,你等可有异议?”

齐知府只想快些断了案子,不要再生枝节。

“大老爷明断!”堂下跪着的都磕头,杜老爷和沈义平也躬身表示没有异议。

于是结案退堂,吴谦被戴上刑具收监,临行时他仓皇向人群中寻找,似乎在等什么人。

堂外琉璃接了杜老爷,与齐素锦道了谢,齐素锦爽朗摆手,带着那妇人和石峰离开了,秦烟雨也向杜老爷道喜后回去,一众人便返回杜府。

一个时辰后,一家小茶楼的雅间里,徐同知蹙眉焦虑地不断看门口,终于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他匆忙站起又慌乱地检视衣着可有哪里不妥,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是高挑纤细的女子,裹着雪青色银狐毛边披风,整个脸藏在极大的风帽里,看不见容貌。

徐同知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地迎过去,“表妹……”

大风帽被一双白皙素手摘下,露出沈浏阳端庄秀雅的容颜,一双微微上挑的眉眼,让这份秀雅中多了几分凌厉。

“表哥,许久不见。”

沈浏阳笑着解下披风,徐同知急忙接过去。

两人坐下,徐同知夹了一块点心放到沈浏阳面前碟子里,“表妹,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沈浏阳笑着谢过,拿起点心慢慢咬了一口后点头,“这点心做得好,在洮州再未吃过这样纯正的味道。”

徐同知听到洮州二字,不由心中一痛。

徐同知又给沈浏阳倒了茶,这才说起正事,面带羞愧,

“表妹,是为兄无能,把这件事办砸了,本以为天衣无缝,不成想多了那个叫做浮生的医者,勘破了破绽还救了那些病患。”

“不仅如此,琉璃那个丫头何时这样狡诈了?竟然不露声色布下陷阱,诱我上钩,我给吴谦送了信,让他去毁掉证据,却反被抓到,害得平哥现身公堂。”

徐同知沮丧地垂头。

沈浏阳微微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表哥。

年长她九岁的徐启山从她懂事时就一直护着她,对她有求必应,许多年过去,她自然知道表哥对她的情分绝不止是兄妹,可是这份心意却要藏得牢牢的,否则他们都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过这不妨碍她利用表哥的情意,达到她的目的。

“表哥,沈琉璃有来自她娘的商贾血脉,自然狡诈,倒是咱们轻敌了,就算我拦着父亲给她送信,还是没防住她找到父亲设圈套,你说的那个浮生我也知道,之前杜姨娘……就是为他所救,虽然那时二哥哥找人赶走了他,却不想竟然藏在杜府。”

沈浏阳面带笑意说这些话,让抬起头看她的徐同知有些陌生,他心中的浏阳表妹,还是那个跟他撒娇的单纯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云淡风轻地设计人了。

“收到流星的信,我简直不敢相信,父亲宠妾灭妻至此,竟然因为一个姨娘将嫡子逐出府,害得二哥哥功名无望,沦落商贾。”

沈浏阳的眼里渐渐流露出憎恨,用力握住茶碗,抿紧唇。

“平哥儿的事为兄也很是不平,无奈我与姑父本是同僚,不好问及家事。”徐同知摇头叹息。

“表兄,你知我为何要带着冯焕章一同归宁省亲?”

“为何?”徐同知只沉浸在重逢的欣喜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过嫁去冯家一年余,未有子嗣本就是寻常,我的婆母几月前便要我为丈夫张罗妾室,前些时日竟然背着我挑了貌美丫头进府,要放在我夫君书房里。”

沈浏阳慢慢说着,嘴角上的笑意里却像淬了寒冰。

“真是荒唐!那冯焕章又是如何说?”徐同知气得拍桌子。

“男人自然喜欢三妻四妾,他不答应,但也不推辞,若不是我及早布下眼线,怕是他们早就成就了好事。”

沈浏阳端起茶碗低头饮了一口。

“表妹,男子纳妾本就寻常,你也莫因此介怀……”徐同知也无法,这样的事阻拦不得,只好劝沈浏阳。

“这怎么是寻常?我断不能容那些贱人在我面前晃,我带他回来,便是要想法子留他进江中府的书院备考,也趁机绝了他纳妾的念头,待他考得功名我们一同进京,我的婆母就鞭长莫及了。”

沈浏阳说着她的算计,目光里的热望让徐同知吃惊。

“我自幼就恨杜姨娘,总是装作乖巧顺从的样子,让父亲对她疼爱,后来有了琉璃,就更是每日往她们母女院子跑……”

沈浏阳面目有些狰狞,父亲的样子化成了冯焕章——那就是她夫君未来的样子,而她也会像她娘一样,变成刻薄嫉恨的怨妇,每一日看着那些眼中刺,刺得她死不瞑目。

徐同知看着表妹陌生的样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随口问道,“表妹,为何这些事,不让平哥儿知道?由他来做,不是更方便些?还未必露出什么破绽。”

“哼,我那个二哥,不知道为何时而恍惚,对那母女竟然心存愧疚,我如何信他!这杜家若是不倒,她们母女有依靠,我娘何时能出头!”

沈浏阳握着手中茶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来访 杜老爷回到府里的第二天,谢衍庭果然从同窗那里分到了一块雪莲根,送给琉璃,琉璃找浮生鉴别了确实可用,急忙回到沈府,煮水给杜姨娘喝下,三天后杜姨娘的药毒便解了。

琉璃终于松了了一口气,计划着让陆潇安心读书明年秋闱入试,转年就能将他送去京城,一纸和离书,从此各生欢喜。

生意上只要那两件事发生,必然米铺会扩张,翻一倍都是寻常,至于成衣和绸缎铺,还有那些糖果点心坊,琉璃的心里都有小算盘,一步一步向着她的江中府首富,甚至岭南首富迈进……

不过她的气还没喘匀另一个烦恼来了……

这日琉璃去米铺忙碌一天,那些清洗过晾干的米已经运回三家米铺,各家掌柜指挥着伙计们将大锅放在灶上,盖上锅盖,上面覆上红绸,行人问起,只说三日后巳时正来米铺,定有惊喜。

琉璃奔波得很是疲倦,想着回府沐浴后好好睡一觉,正在她换上里衣带着她的睡前话本子准备上榻时,陆潇期期艾艾地进来了,十分无奈尴尬的样子。

琉璃奇怪,本应该发奋苦读的陆公子,来她卧房做什么?

“杜老爷子又将我从书房赶出来,说我已经痊愈,不可宿在那里。”

陆潇本想继续装病,舒服地住在书房,可是未料到族长老爷子套了浮生的话,知道他已经无碍,便命人赶他出来,重新锁了书房。

琉璃瞪着他半晌,她居然忘了还有这个麻烦!

上一次浮生说陆潇是受了凉又兼失眠困乏,才急病发作的,总不能再让他睡在地上了吧?

琉璃发愁地看着自己的卧房,琢磨着把这个麻烦放在哪合适。

陆潇见琉璃为难,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不想继续这段缘分,却无处栖身,还来找“前妻”求助,实在很没面子。

“这个季节谁睡在地上也受不住,不如……就同在这床上凑合?被褥都有,实在不行,中间隔上条褥子……”琉璃蹙眉看看自己的床,有些舍不得……

陆潇看着琉璃不情愿的样子,心里倒是少了尴尬,多了几分不明所以的幸灾乐祸,或许大家一起别好过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小心思。

陆潇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琉璃拿了两条被子出来,一条就放在中间做成一个长条,把两人隔开。

“我睡相……有些不太好,不如我就在外头……”琉璃担心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一时控制不住伤到陆潇……

“无妨,还是我在外头方便些。”陆潇那夜听了一夜,琉璃踢到床架的声音,担心她在外头掉到床下,怕是以后不肯再收留他……

琉璃只好先上了床,拿了话本子看,陆潇坐到椅上也去看书。

一天劳累的琉璃没有看多久就支持不住,书放在枕边睡着了。

陆潇听到琉璃绵长的呼吸声,又坚持看了一会儿书,才退下外袍熄了灯,悄悄睡到床上,远远避开琉璃紧贴在床边。

中间隔着一条被子,这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想起前世他和沈琉璃之间不多的几次同榻而眠……陆潇心中微有涩意,牵强而成的姻缘,对二人都是负累。

陆潇没了初时的紧张,渐渐沉睡。

琉璃的梦中却正精彩,她和木木到了慈寿山,那颗柿子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柿子,琉璃把裙摆挽在腰间,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一夜睡得香甜,琉璃醒来时,摸到放在中间的一条被子,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夜这里有条界线,急忙把手缩回来,睁开眼睛,界线那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看看自己的里衣还算整齐,睡姿也没什么变化,琉璃吁了口气,昨夜睡相一定还不错。

把那条被子打开,起身唤木木进来,问陆潇去了哪里,木木回答说姑爷去了书房,琉璃点头,心道也算相安无事。

此时在书房的陆潇,正苦着脸揉着还有些疼的后颈。

睡得正安稳突然被琉璃一个小拳头挥过来,砸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惊醒,再看她睡得很沉的样子,只好将她慢慢推回去。

只是那条界线形同虚设,琉璃用各种姿势睡得酣畅淋漓,倒是后来陆潇习惯了,随她的手搭在他身上不管,也睡得深沉。

怕她醒来时尴尬,陆潇看看时辰差不多,将琉璃推回去整理好那条被子,起身让小厮取来钥匙开了书房门。

想想琉璃那睡得茨意的样子,陆潇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浅笑,大家闺秀睡姿都是有嬷嬷教导的,哪里会这样随心所欲,前世那么多年夫妻,竟然不知道沈琉璃连睡姿都这样嚣张。

从前总认为被她设计憎恶,她做的任何事都觉得做作带着心机,如今琉璃似乎比他还急着远离,陆潇没了那种被追着的压迫感,倒能静下心以正常的眼光看待琉璃。

与众不同的,自由生长的沈琉璃。

安排好了铺子里的事情,琉璃也要为应对那场雪灾做些准备,吩咐胡伯多购买一些清雪工具,再尽可能地多存一些防寒的毡毯,必要时也能救助一下急需的百姓。

因为自己的床被人分了,琉璃想方设法撺掇外祖父,让长外祖父回族里,只是这一点上老哥俩很有默契,都没有被琉璃蛊惑。

今日琉璃还想去试试,刚进外祖父的书房,却见胡伯来禀报,有一位刘姓大夫,要见浮生。

杜老爷沉默片刻,让胡伯去请浮生过来。

琉璃想到了浮生的身世,不过令她始终不解的是,方氏为何要对浮生如此做绝,浮生也没有解释过原因。

阿简推浮生来到杜老爷书房,杜老爷说了有医者来拜访他,浮生想了想,点头同意,阿简的脸上没有表情,又恢复了冰冷少年的模样。

一位青袍男子走进来,与杜老爷见过礼,问浮生一向可好,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正与琉璃拾到的一样。

杜老爷与琉璃知他们所说之事怕是不愿别人知道,便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浮生抬头看着自己的师兄,作为方氏庶子,在学习医术时只能接触那些浅显的。

而浮生求知若渴,爱医成痴又天赋异禀,怎么能止步到医治寻常病症,是这位师兄不顾师门规矩,偷偷给他看珍贵的医书和医案,带他去苗疆游历辨识异药。

“明达兄,那日在米铺见到你,就知道你会来,是寻我至此,还是偶遇?莫非也要因我为人看诊,将我逐离此地?”

浮生的笑容里,终是掩不住一丝悲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胡涂神医的由来 男子看着浮生消瘦许多,年纪轻轻却显苍老的脸,没说话,走过来蹲身检查他的腿,过了片刻,轻轻叹口气,站起身。

“林柯……我那时不在京城,待我知晓时已是四个月后,我去你父亲府上询问你的消息,才知你离开后不久,你的母亲便忧思成疾……”

刘明达垂头没有说下去,浮生静静半晌无语,双手用力握紧轮车扶手,指节泛白。

阿简眼里泛出泪光,最疼爱他的祖母,那个性子懦弱胆小怕事,说话都不敢高声的祖母,也不在了……

刘明达叹息一声,接着说道,“每听到你的消息,我便急忙赶去,可是都晚了一步,你已被赶走,前些时日听说族中弟子在江中府发现了阿简,我便急忙赶来,医馆中弟子说不知你的下落,你未曾行医便不曾驱逐你,为何你还伤到了?”

浮生收拾心绪,抬头说道:“若不是方氏弟子所为,便是有人不欲我再为人诊治,因此赶我走。”

刘明达点点头,“林柯,我此来是想问你,你要作何打算?杜府或可容你长居,但是你为人看诊一事,已经有医馆弟子知晓,难免因着方氏家法来逐你,我在此尚能弹压一二,长此以往却是不行。”

“明达……大哥,你信我没做过那件事?”浮生还是用了从前的称呼,他的眼里有几分希冀与忐忑,看着刘明达。

“林柯,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什么性子我怎能不知道?那样欺师灭祖丧尽人伦的事,你怎么会做?”刘明达双手攥拳,脸上浮现怒气。

“方梓樵他欺人太甚!只是方氏如今已由他掌控,方氏族人弟子必要听命于他,你要洗雪冤屈,只怕难于登天。”

“只要大哥信我,只要有一人信我,我便知足了,再不愿去翻旧账,杜府虽然好,我却不能连累诸人,还是要离开的。”

浮生欣慰地展开眉头,与杜老爷那样豁达的人朝夕相处,他参透了许多为人道理早就不再执迷。

“不,父亲,阿简不愿如此。”阿简突然低声说道。

刘明达惊愕地抬头看那小少年。

“父亲,自那日你看出溺死之人服用了过量神仙膏,阿简就在想,若是没有过人的医术,或许就让人蒙冤,或是任由人丢了性命,父亲有这样的医术,为何不容于世?阿简要学医,要为父亲讨还这个公道。”

小少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刘明达由惊愕转为惊喜,过去扶住阿简的肩,“好,好孩子,伯父怎么忘了,林柯是方氏亲传,不容他违背方氏训诫,你却不同,只要你用心学习,来日定然青出于蓝。”

浮生沉默半晌,问阿简:“即便行医一途并非总会受人敬仰,寻常医者更是被人轻贱,即便你未必会成为名医,你也愿意?”

阿简郑重点头,“阿简愿意。”

静静看了儿子片刻,浮生点头:“好,那为父便教你。”

“好,林柯,我来还有一事,就是想问你可愿随我同去苗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处村寨,我在那里辟了一处园子种了一些奇药,那里不为方氏弟子势力左右,我们三人乐得逍遥,也能好好教导阿简,如何?”

刘明达十分高兴不虚此行,他还担心师弟颓废不肯见他,也不会离开杜府。

浮生和阿简对视,阿简点头,浮生便转向刘明达,“明达大哥,我们父子便随大哥同去,不知何时启程?”

“来之前我便做好了准备,无论你是否随我去,后日我都会随着去往苗疆的商队启程。”刘明达回道。

“好,那便后日,请大哥来此接我父子。”

杜老爷和琉璃就在花厅闲谈,琉璃惦记浮生和阿简,有些心不在焉。

刘明达从书房走出来,向杜老爷告辞,祖孙俩才回到书房。

浮生向琉璃和杜老爷讲述了事情的全部。

他本名方林柯,方氏如今当家人,太医院院首方梓樵的庶堂弟。方氏传人虽以医术为考核标准,但是庶子在学习时便受到限制,所以基本上不会出现佼佼者。

方林柯便是个异数。

他自幼对医理便一看就通,后来随着师兄刘明达学习,刘明达又是豁达的人,从不藏私,看他天赋异禀更是惜才,他便在方氏弟子中逐渐崭露头角。

那年方氏当家人——方林柯的祖父即将交付当家位置给下一代传人,已经功成名就的方梓樵与庶子奇才方林柯都受到关注,但是方梓樵因为一时失察,将一世家女子的假孕瘤胎,当作是正常妊娠,以致那女子突然发病身死。

方梓樵正因为医术上屡屡受到方林柯挑战,担心即便成为方氏传人也会受到质疑,这次的差错更让他惊惧,于是破釜沉舟,干脆找人作证是方林柯误诊,却将医案上他的名字改成方梓樵。

于是方氏将他一家三口逐出京城,永不准行医,方梓樵更是通告所有各州府方氏弟子,只要见到方林柯行医,便可以代为行族规,打骂驱逐无所不可用。

后来他的妻子因她不治身死,他便更加颓废度日。

琉璃和杜老爷又是气愤又是叹息,方林柯这样的才能,却只因庶子身份,便受此磨难。

“以后再无方林柯这个人,我名唤浮生,再与方氏无关。”浮生笑道。

“浮生受杜老爷和琉璃姑娘搭救,大恩不言谢,不过后日浮生就要和阿简一起,随着我的师兄离开此地去往苗疆。”

浮生的话让祖孙二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突然要离开。

浮生简单说了刘明达的建议,如今确实是最好的途径。

“琉璃,你不要舍不得我,阿简不考功名,让陆潇去考,以后我学了医术,他做官我行医,定然都为你助力。”

尚在浮生父子就要离开的离愁中,突然听到阿简的话,那份难过瞬间减轻了。

时间仓促,琉璃赶紧为父子二人准备了车驾,一应的行李物品,二人爱吃的果脯肉干,路上干粮,转眼间便到了他们启程的这天。

天色灰蒙蒙刚放亮,刘明达已经等在府门前。

两位老爷子和杜胤城都已经同父子二人话过别,此时只有琉璃和陆潇来送行。

“琉璃姑娘,那日来将我打伤的并非方氏弟子,是另有人不想我为你娘诊治,你还需当心,若有缘再见罢。”浮生说罢,没有什么话,被刘明达扶着上车。

阿简过来扯了扯琉璃衣袖,“以后一个人多留神,不要受了伤,我不在身边,没人为你诊治。”说罢鄙夷地瞥了一眼陆潇。

“你要好好学医术,等来日相见,让我知道阿简是神医。”琉璃笑说道,捏捏他嫩滑的小脸。

“你那日不是问我爹可知道胡涂神医?以后我不叫阿简,你再见我时,我便是胡涂神医,不管你说的那个胡涂是谁,我都会取代他。”阿简眨眨眼,挑眉挺胸上车。

琉璃和陆潇却同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新货上架 两人默默回房,各怀心事。

琉璃没想到,前世的胡涂神医竟然就是阿简,而胡涂的名字,却是因她而起,这真是奇妙的缘分,想想她都能重活一世,这些奇妙也就不算什么。

陆潇却是十分震惊,前世胡涂是他请来为琉璃诊治的神医,那时已经是名闻天下,琉璃与他从不相识。

琉璃是从哪里知道胡涂神医的?如果阿简便是将来的胡涂神医,如今九岁还不通医术,为何琉璃会知道胡涂其人?

今世自从那日落水之后,再见沈琉璃,她便与前世不同,对他疏离又冷淡,他如何都不会过于关心,急切想要斩断他们之间的纠葛,且对他日常习惯又颇了解。

陆潇觉得有一道光打开他的怀疑:莫非……她也是重生的?

想到有可能是这样的,陆潇虽然心里纷乱如麻,但是那些异样就都能解释得通了,他想着还要查证一番,如果真的是那样,更要及早想办法脱身,以免将来纠缠不清。

琉璃还不知道自己露馅了,压下这些头绪,准备应对那场雪灾,今天正是她的“新货”上架日子,她要赶去主持大局。

陆潇思绪纷乱,也读不进书去,听说琉璃要去米铺为“新货”上架,便也提出一起过去,以免有些什么事她一个人应对不及。

琉璃知道陆潇的性子,前世对她冷情凉薄,却也不曾背信弃义,不愿欠谁恩情,此时便是还她人情罢了。

琉璃也不劝阻,带着木木与陆潇一起坐车去了锦绣街。

与前几日的冷清不同,杜家米铺门前难得再次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见识惊喜的,自然也有来看笑话的。

见琉璃过来,众人让开路,三人走到大锅旁。

琉璃脱下斗篷的风帽,露出她精致的小脸儿,笑意盎然地展示她的小梨涡。

“各位街坊主顾,我们杜家米铺今日要上柜一种新米,这新米便叫做炒米。”

琉璃过去将红绸揭开,示意伙计添柴烧火,随后将一萝洗好晾干的劣米端出来。

人群里嘘声不断。

“不过是炒米,还是这样的劣米炒制,有什么稀罕?就是哗众取宠!”有人高声说道。

“正是,炒米不过是行路上常见的干粮,有什么新鲜?这便是惊喜?”

“杜家米铺出了那两件事,虽说案子审清了,生意也是大不如前,这是招揽顾客的新法子吧。”

琉璃不理众人说的,让伙计将火烧旺,唤一名早就练习好的伙计过来,那伙计将一块油脂放入锅中,随后将米倒进去,翻炒片刻,又加入一点盐,继续翻炒。

随着特殊的香气四溢,那些纷纷散去的百姓又聚拢过来,而且人越来越多。

“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样香?炒米可没有如此香味。”

“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哪里是炒米,分明是炒菜了。”

“果真是有惊喜么?你看那些核桃壳……”

琉璃已经让人端出一萝核桃壳,每个核桃壳不过鸽子蛋大小,只能盛一盅米,伙计逐个将米装进去,递给前面围观的百姓。

接到的人有些踌躇,想吃又不敢,毕竟毒米案的阴影还在许多人心中。

琉璃拿过一个装米核桃壳,将米倒在嘴里咀嚼,“放心吃,光天化日的我杜家米铺就下毒杀人么?便是你想尝尝毒米什么味,我还舍不得银子赔给你呢!”

琉璃俏皮的话让百姓们不由哈哈大笑,就连陆潇也不禁唇角挑起。

再无顾忌的百姓纷纷涌上前,抢着要炒米吃,前面吃过了的百姓大赞美味,还想要,伙计却告知每人只能得一核桃壳的米。

这不是吊胃口么?这炒米有特殊的油香还有淡淡咸味,简直比零食小吃还美味,馋嘴的人不由急切问琉璃,这炒米如何售卖。

“各位也看到了,我这炒米确实是收的劣米,清洗晾晒后炒制,但是味道却比优米一点不差。”

琉璃举着手中的核桃壳,得意笑一笑,百姓们被她这小姑娘的样子又是逗乐了,之前对杜家米铺庶女小东家的厌恶,就在这一笑中减轻不少。

“可惜了,是个庶女,不然这份人才……”

“庶女不庶女的干咱们什么事?不过是个小姑娘,不能嫁得好夫婿不得已做了商户女,好好做生意赚银子,也是本事!”

百姓们的议论陆潇听在耳里,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实在五味杂陈:原来只觉得自己委屈,被迫娶了沈琉璃,在别人心里却是委屈了她,没嫁个好夫婿!

不过若说好夫婿……他确实算不上。

陆潇有些失神。

琉璃没注意这边的小剧场,接着笑眯眯地说,“这炒米虽然是劣米所制,但是经过脱壳、挑拣、清洗、晾晒、炒制,工序繁多,而且回去不必蒸煮,随时可以吃,所以价钱么……自然不会对不起它的出身,这可是经过精工细作的名门贵米。”

琉璃最后的这一句又引得围观百姓哄堂大笑,这般调侃也只有任性嚣张的沈琉璃敢做出来。

“你这死丫头,又在说浑话,不过说得倒也不错,哈哈哈。”齐素锦爽朗的笑声越过众人一路传进来,百姓们纷纷给一身红衣的知府大小姐让路。

“素锦姐姐,玩笑嘛,给你尝尝我的炒米。”琉璃笑嘻嘻递过去一个核桃壳,看见她身边居然带着石峰和他妹妹,赶紧给他们也分了一份。

“果然好味道,不知道这米怎么卖?我得问好价钱,看这名门贵米我可买得起。”齐素锦促狭地挤挤眼。

“这米一升五十文,素锦姐姐觉得可贵么?”琉璃大声询问,也在问那些百姓。

“这个价格使得,我先订十升。”齐素锦掏出荷包付银子。

“多谢姐姐关照生意,每日只炒制一石米,先到先得,恭喜姐姐抢占先机!”琉璃像个得逞的小狐狸,财迷地把银子装进荷包里。

“好说好说,我还要带他们去找他娘,失陪。”齐素锦笑着转身要走,琉璃却一把拉住她。

“素锦姐姐,陆潇要考功名,需要一名书童,姐姐看有合适的帮忙介绍可好?”

琉璃早就在想这件事,今日遇到齐素锦便赶紧提起。

“好,我思量思量,回头找你。”齐素锦带着兄妹二人走了,那个板着脸的小少年脚步却有些迟疑,回头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这边说完话,回头再看,米铺伙计已经被围拢,没试吃过的在试吃,试吃过的许多都在掏钱买米。

琉璃舒口气,这一步,走对了。

可是接下来的那场灾难中,那些曾经发生的事,会不会重演?即使过去了很多年,琉璃还是无法忘怀那场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大灾在即 琉璃走了三个米铺,每个米铺的炒米受欢迎程度不同,毕竟锦绣街是最繁华的街市。

兴旺街的杜家米铺,距离平记米铺并不远,琉璃的马车从那个铺面门前经过,撩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簇新的门面整洁宽敞,即使店堂内没什么顾客,伙计们也都是各司其职,看起来很忙碌。

琉璃收回目光。

沈义平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这样最好,她希望遇到有实力的对手,那样的博弈才更有意思,不过如果他是吴掌柜那种人渣,根本不配称为对手,她也会不择手段折断他的羽翼。

翌日琉璃醒来,陆潇还是早不见了人影,那条被子整齐地放在床中间。

琉璃觉得以往一定是木木故意夸张,她的睡相绝对没有那么差,不然以陆潇的挑剔和对她的厌烦,不可能忍受几日还没有发作——前世和他同寝的那几日,她都是彻夜不眠听着他的声音,仍然让他不愿宿在她的房里。

琉璃起身梳洗打扮后,陆潇便准时进来和她用餐。

“昨日我托素锦姐姐帮你物色一个书童,毕竟你要科考,以后若是去应试,常随在身边的书童会方便使唤,小厮毕竟都是杜府一些打杂的,未必那么机灵。”

琉璃一边吃着卤肉包,一边和陆潇说话。

陆潇微微蹙眉,食不言……算了,又不真的是她的夫君,管那么多做什么。

“好。”陆潇只回了一个字,继续用饭。

琉璃也不介意,他就是一个字不回,在她眼里都是正常的。

用过早膳不久,齐素锦竟然就来了,还带着石峰兄弟俩。

“琉璃,昨日你说寻书童,我看这两个孩子相貌还算清秀,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我本是要让他们去读书,他们不肯,不想欠下许多债务,要出来做工。”

琉璃看那兄弟俩,果然收拾干净了都是清秀的小少年,石峰不苟言笑,他的弟弟就比较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琉璃问那小一点的男孩。

“石青。”那孩子回答,微顿一下,垂着头低声说道,“那日误会了三小姐,是我不对,石青给三小姐赔罪。”

琉璃心道她没看错,这果然是个机灵的孩子。

琉璃让人请陆潇过来,陆潇正和杜胤城在书房谈论文章,二人便一起来了。

“这两个孩子若是做你的书童,你可愿意?先说好,他们不识字,若是想让他们用得称手,还得劳烦陆公子亲自教导。”齐素锦笑着调侃。

陆潇对齐素锦实在是无法,点点头板着脸看那两个孩子,觉得大一些的面上虽冷冷淡淡,眼神却是极为紧张——他想要被留下。

“就这个孩子便好。”陆潇指了指石峰。

石峰悄悄松口气,回头看一眼弟弟,眼神里有了一分得意。

这时杜胤城看着石青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含笑说道:“这个孩子不如留给我?我也还没有书童。”

石青猛地抬头看向杜胤城,面露惊喜,“公子说的是我么?我可以留下做书童么?”

贫穷人家的孩子,若是能到大户人家做个小厮,都算是幸事,不要说做书童,只有长相出众识些字的孩子才有这样的机缘。

看见杜胤城点头,石青赶紧过去磕头拜谢了一圈。

两个孩子都留下,齐素锦也高兴,家里只有一个小女娃,石寡妇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琉璃让胡伯带着两个孩子去安置住处,教他们一些规矩,便拉着齐素锦到暖阁里说话。

“素锦姐姐,有件事我思忖了许久,还是想请你帮忙,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琉璃剥了一个橘子递给齐素锦,自己也舒服地窝在铺了毛皮的软榻上,掰着橘瓣吃。

齐素锦也不客气,歪在一边吃着橘子道,“有什么话尽管说,能帮的我都会尽力。”

“我前些时日遇到一位会看天象的老者,他说大梁今年会有一场大雪灾,一半的州府都会受这场灾厄。”琉璃表情严肃起来。

齐素锦坐直身子,“你相信那老者?”

琉璃点点头,“无法确定的事,难免被说成谣言蛊惑,可是若真有此事,江中府的农耕首当其冲,明年必是灾荒年。”

“不仅农耕,岭南温暖,就算冬季也极少落雪,更不要说天寒地冻,便是北方京城大雪,也算不得雪灾,称上雪灾……”齐素锦面色也十分严肃。

“是,所以我才囤了许多粮,防患于未然,不过一旦果真有了那样的灾祸,就怕我的囤粮都难保。

“所以我想请姐姐帮忙,同齐大公子预先知会一声,若我的囤粮受人觊觎,请他所在的军营加以护卫,我会为军营备上重金作为粮饷。”

琉璃这是长远之计,只要跟那支闻名大梁的铁面军搭上关系,以后杜家生意在江中府就算有了撑腰的。

“这件事我还要回去问真哥儿,若成了最好,不成你也别恼我,再想别的办法,不过依你说来,那雪灾即将来了,我倒是要去做些准备,义助会帮扶的穷苦人家,不能再雪上加霜了,还有那些流浪的乞丐……”

齐素锦橘子也不吃了,起身就要走,琉璃急忙拦住她,“姐姐可真是雷厉风行,你果真信我?”

“信,你囤了那么多粮食都不怕,我只是做些准备又怕什么?还有,你的生意扩张了,不要忘了我的义助会,咱们可以合作。”齐素锦笑着挑眉。

“那是自然,我已经在计划着了,我的生意要开遍大梁,你的义助会也一样。”琉璃信心十足地说,倒是把齐素锦吓了一跳。

“开遍……大梁?你这小妇人野心不小,不过……姐姐喜欢!”齐素锦捏了一把琉璃水润的脸蛋儿,啧啧两声,走出去。

琉璃脸红了一下,急忙跟上,趁着齐素锦的幌子,她也能多做些事,那噩梦一样的场面,琉璃不想再看到。

齐素锦又嘱咐了石峰兄弟俩几句话,就和琉璃一起出了杜府,却恰好遇到秦烟雨从谢府出来,三人停下车说话,齐素锦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谢府的门。

“唐夫人身染微恙,恰好家父有一个方子很管用,我便送过来,你们这是去哪里?”秦烟雨浅笑着解释,坦荡温婉。

“今岁气候怕不好,我和琉璃去备些御寒的物品,还有些事务需要安置,改日再叙吧。”齐素锦说话从来干脆利落。

“好,那便改日再叙。”秦烟雨笑着点头。

马车渐行渐远,秦烟雨的笑意却更深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梦到了假陆潇 琉璃随着齐素锦到义助会,孟芸舟正带着几名女子忙碌着,她们的神情愉悦而专注,一边工作一边轻松交谈。

齐素锦召唤她们过来,安排下去要做的事,琉璃不时插一句嘴,引导齐素锦关注一些细节,减少前世发生的惨痛事件。

待齐素锦安置完了,琉璃拿出一千两银票,“姐姐,我想做的第一次合作就是,我以捐赠的形式,提供募捐金帮助义助会做慈善,义助会日后需要购置的物品由我的铺子供货,并且无论在哪里,义助会都会对外推荐我的生意。”

齐素锦凝眉,“义助会不过是我想做一点小事帮帮贫弱之人,并不会有什么收益,你送这募捐金可不打了水漂儿?”

“我可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姐姐记着就行了,当务之急是用这银子多做些防范,我是借姐姐的力呢。”

琉璃做出狡猾的样子,逗笑了齐素锦,二人也抓紧出去做事。

忙碌一天回到府里,琉璃真的觉得快要散架子了,难为齐素锦每日奔波,乐此不疲,不知靠的什么支持,她可是因为想攒银子做首富才拼尽全力的。

晚膳陪着两位外祖父一起用的,杜老爷见琉璃疲惫的样子,问她去做了什么这么累,琉璃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陆潇一直默默用饭,心中却在想着,琉璃为何与齐素锦走得这样近。

琉璃回房沐浴更衣后爬上床,连话本子都没心看,面朝下扑在软褥上。

陆潇在书房读书,只不过看些喜欢的书籍打发时间,前世端和二十年的秋闱试题他都记得,还会担心科考么?就算换了考题,乡试也难不倒他的。

他一边指点着石峰识字,一边想着只有几天就是那场雪灾,不知道会不会重来,这一世不愿再回到那个位置,自然没有去寻找那个人,没有可借助的力量,对这场雪灾也是无能为力。

陆潇之所以敢屡屡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因为知晓前世他的好哥哥,果然被他误导了追查方向,江中府根本就没派人搜查,却让他蛰伏了两年才敢与京城联系。

今世只要他隐藏好,用这个假名字去应试,得个举人的名头,再找个理由不参加春闱,与沈琉璃和离后就可以教授学生,游历山水,让他的哥哥放下心图谋他的大业。

一世争斗足够了,这一世,放自己信马由缰踏遍河山。

陆潇看看时辰不早,让石峰收拾了就回去歇着,自己老老实实回卧房。

琉璃早就睡着了,因为太累姿势都没换,就那样伏在被子里。

陆潇不由叹气,每夜他都不止一次醒来给她收好乱伸出来的胳膊和腿,为她盖好被子,后来习惯了,即使没被琉璃碰到,也会不由自主醒了看看她是不是又把被子踢掉。

想想前世自己的儿女都未这样照顾过……琉璃此时的年纪,倒和他的长孙差不多……

陆潇上了床,轻轻帮她扶了身子侧躺:他担心琉璃会捂住口鼻闷到。

陆潇躺下安心地睡了。

身边的琉璃却慢慢睁开眼睛。

她还未从震惊中醒过来,刚才她睡了一觉醒了,正在心里挣扎要不要去喝水,听到陆潇进来想到自己这个姿势没好意思动,却不曾想陆潇竟然帮她扶正了睡姿。

这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陆潇吗?琉璃怀疑自己是做梦了,梦到一个假的陆潇,再次用力闭上眼睛……

早晨陆潇醒来时,意外地发现两人中间的那条被子很整齐,琉璃背对着他安静地睡着。

她的睡相怎么突然就好了?陆潇虽然奇怪也没出声,悄悄起身出去。

琉璃睁开无神的双眼,她的后半夜就在不断睡过去又惊醒中度过,总是梦到那个假陆潇在窥视她,要对她动手动脚。

无精打采地起身,今天还有事情做,庄子里要最后做些布置,大雪封路后,许久才能清理出来,城中米铺的粮不能保证及时送到,必须让各庄的管事准备好,一旦遇到路被封,要尽快组织雇工农户清雪送粮,不能坐以待毙。

陆潇见琉璃不知为何没精神,还要去庄子上,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不如陪她走一趟。

琉璃因为昨晚的梦有些别扭,不过两位老爷子都要求陆潇必须跟着,她也无法,只好答应。

天气寒冷,琉璃让木木就留在府里,只和陆潇二人坐车出府。

一个男子尾随着琉璃的马车跟到城门,见他们出了城,便急忙折返回去。

琉璃和陆潇四个庄子都跑了一遍,把能想到的细节都提前预防好,虽然管事们不知道小小姐为何这样安排,还是遵命照做。

二人往回返时,天已经黑下来,车夫挥鞭催着马快跑,想尽快返回城中。

冬夜寒气逼人,琉璃抱着手炉,靠在车壁边昏昏欲睡,陆潇端正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用余光看上她一眼,担心她再像上次那样栽倒,这次……就算被发现也不要推开她了……

正在陆潇走神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外边车夫一声惊呼,马车骤然颠簸摇晃起来,向着陆潇的方向歪斜过去!

琉璃毫无防备地被荡到陆潇身上,头猛地撞在陆潇肩头,剧烈的疼痛让她一下子清醒,陆潇也回过神,想也没想将她搂在怀里,二人随后一同摔倒在车座下。

颠簸的马车终于在车夫的拼力控制下停下来,车厢终于不再晃动。

陆潇将琉璃牢牢护在怀里,自己的身体不断被磕在车壁上,此时危险过去,他才感到不敢活动,浑身哪里都疼,尤其是……被琉璃压住的……

琉璃从昏头昏脑中醒过来,发觉正被陆潇抱在怀里,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一只手手正死死按在她不该按的地方,不由条件反射地迅速缩回爪子从他怀里退开。

琉璃的动作幅度太大,让陆潇的手臂又被碰到,不由疼得闷哼出声。

琉璃有些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去安慰查看,还是远远躲开,忽然想起造成这状况的罪魁祸首,不管陆潇猛地转身打开车帘大吼,“哪个不长眼的撞我的车?给我滚过来!”

“是在下,这位姑娘看样是没事,不然怎么会这么中气十足地骂人?”

车帘被一柄精致的带着鞘的剑挑开,琉璃吓得迅速缩回手,向陆潇靠了靠,两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车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知慕少艾的马儿 陆潇忍着痛起身,扶琉璃坐在车座上,这才借着那挑开的车帘,跳下车,看着面前一身黑色劲装的青年,“不知这位兄台何故撞了我们的车?”

夜色中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恰好中和了那份硬朗,此时邪肆地笑着看陆潇,一副挑衅的样子。

“小爷驾马疾行,这马儿不听话,看见你们的马就要去亲近,小爷也没法子!”

陆潇正要说话,琉璃从车里出来,还没等陆潇阻止她已经跳下车。

从风帽里露出小脑袋,琉璃笑眯眯看着那青年,“没关系,你的马儿知慕少艾,倒比人都通人性,是你这主人教的好。”

琉璃说了这话,陆潇的嘴角抽了抽,那青年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这马儿通人性虽是好事,但是也该先问问主人口袋里有没有银子,就算去花楼瓦肆寻个姑娘,也要拿出几分体面,何况我们的马……可都是良家好马。”

琉璃说得一本正经,马夫却已经忘了惊险,在一边忍笑,陆潇尴尬得恨不得躲回车中去。

琉璃怼人的本事他知道一点,却没想到这样荤素不忌。

那青年瞪眼看着琉璃精致绝美的小脸儿,突然哈哈大笑,“好,说得好,那姑娘看要多少银子,才合适呢?”

“那就要看公子你……的马是什么身价了,身价高的总不能出手寒酸,若是不值钱的不要也罢,就当我们的马救济公子……的马了。”

琉璃话说得断断续续,还走过去扬手拍拍那匹神骏的枣红马,陆潇和那青年听得心里一路跟头。

“好,这是五两银子,就算惊了姑娘的马赔罪了。”青年掏出一锭银子递给琉璃,琉璃不客气地接过来,转手给车夫,“咱们马儿赚的,不能克扣了。”

青年转身哈哈笑着上马,“后会有期!”打马飞驰而去。

琉璃收起笑容,恶狠狠看着远去的背影,“臭小子,让你撞我的车还出言不逊,等会儿叫你摔得哭都哭不出来!”

说罢掀开车帘,小心扶陆潇上车,陆潇不知琉璃说的什么,忍着疼回到车厢里。

车夫拍拍胸口继续赶车回府。

半个时辰后,那黑衣劲装青年出现在江中府一家小茶楼上,雅间里的徐同知看着青年妖冶却忿忿的脸,诧异地开口,“怎么,连你也被那丫头整治了?”

“哪里算得上整治,我本来已经差点撞翻她的马车,不想出人命才没用全力,是她不讲武德下黑手,居然趁我不注意给我的马下了药,害我差点摔了……”

青年不服气地控诉。

徐同知:哪里是差点,分明是摔了……

“咳咳……那丫头十分狡诈,你被他算计也属正常,不要计较了,不过她一个姑娘家胆子倒大,一个人出城……”

徐同知转开话题,那青年却摇头打断他,“不,她不是一个人,和一个相貌极出众的男子一起。”

“哦?那便是她的赘婿了,一个不知身份的流浪子,同她的关系也似乎不睦。”徐同知嗤笑一声,示意那青年喝茶。

“不睦?怪不得看着不像新婚夫妻,那丫头也没梳妇人头。”青年意味深长地笑笑。

“这次不过是吓一吓她,为浏阳和平哥出口气,下一次,绝不会这么便宜她……”徐同知面色阴沉。

“这丫头属实刁钻,伶牙俐齿,不是善类……哎,对了,我还搭进去五两银子,你要赔给我!”青年向徐同知赖皮地伸出手。

“你,你还赔了银子?!”徐同知怒其不争地看着青年,无奈地掏出银子。

“不要那么小气,我可是来帮你的忙的,难得从师父手里逃出来就为你效命,你怎的还这般挑剔……”

……

回到杜府的琉璃要去请大夫来为陆潇看诊,陆潇却不肯,言道不过是磕磕碰碰,何必大惊小怪。

琉璃拿了浮生留下的伤药,想让木木看他伤势如何,为他上药,陆潇还是拒绝了,说是无碍。

吃罢饭,陆潇去沐浴,琉璃看着手里的药瓶叹气,陆潇前世就不喜婢女近身,沐浴更衣都不要人伺候,后来也只有秦烟雨……

想到这儿琉璃又皱眉,那日看到秦烟雨去了谢府,他们之间到底如何了?若是果真结了秦晋之好,这一世谢衍庭不必孑然一身,倒也是好事,只是陆潇……

想那么许多做什么,关她什么事,琉璃摇摇头,也去了更衣间沐浴更衣。

二人都回到房里,陆潇拿本书坐在椅上看,却时而蹙眉,琉璃举着话本子偷瞄他,想想还是咬咬牙,“那个,你的伤不知如何,若是用了药总好的快些,不然难免吃苦,你若不想要丫头看伤……”

琉璃停下,看着听她说话的陆潇,“我……我替你上药可好?”

毕竟因为护着她才受了伤,想着那被紧紧抱在怀里的一瞬,琉璃的脸颊不由红了。

等了片刻陆潇没说话,琉璃赶紧说,“你不愿意就……”

“好。”陆潇回道。

琉璃听他答应,反而愣神了,陆潇起身走过来,眼神躲闪地低声说,“不是要上药么?愣着做什么?”

琉璃回过神,急忙起身拿了瓷瓶和棉布,陆潇也脱了外裳,解里衣时就有些磨蹭,毕竟他在女子面前,从来没有这样亮着灯赤着身体。

终于把里衣也解下,陆潇身上的伤让琉璃吓了一跳,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赤着半身的陆潇,也只是羞涩了一瞬,之后就只剩下担忧和愧疚了,要不是因为她,他不会受这样的伤,一对假夫妻,哪有什么义务护着她。

“对不住,都是因为我,伤成这样,你本不用护着我的……”琉璃发自内心地道歉,用棉布蘸了药膏,在那些刺目的青紫上涂抹。

“说哪里话,无论如何,你于我也有救命之恩,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只是最恨被人设计左右……陆潇不会说出后面的话,这一世了断就好,何必再提起。

“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后来带你回府就是我多事了……”琉璃摇头苦笑。

陆潇听她这么说,微微蹙眉,“那么你为何假借沈大人的名义,邀我入后院,还故意落水引我去救你?”

他终于问出这两世都不愿提起的问题,今世琉璃的变化都在落水之后,那么落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两世的误会 琉璃擦药的手一顿,“你说我借父亲名义叫你去后院?还故意落水?”

即使是前世,琉璃阴差阳错爱上陆潇,也绝不会用那样卑劣手段去谋求,这样的话无异于侮辱。

“不是你还能有谁?那日一小厮过来传口信,杜老爷请我去后院荷塘凉亭,我赶去时不见杜老爷,却是你在荷塘边,我正要走,你却突然掉进荷塘,不得已我只能跳进荷塘救你……”

回忆起那段几十年前发生的往事,陆潇还是声音越来越冷,肌肉都有些紧绷。

“呵呵,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可能是别人设计我?”琉璃凉凉一笑,“既然你问起,我不妨说一次,信不信在你,以后我不会再提起。”

“那日一个小厮传信给我,说你有要事需知会我,让我去荷塘边那块青石边上等你,我到了不见人影,不知为何脚底滑腻,那块青石边钓鱼的石台,向荷花池倾斜,我站立不住便落入荷塘中。”

琉璃说到这里又笑笑,“其实无论是不是有人设计你我,只要你信我,哪怕带着怀疑查上一查,又何曾会有这样的误解?”

陆潇已经在震惊中忘了回话,他执意认定了几十年的事,难道真的不是那样的……

“你也不必介怀,近日我知道了一些事,或许便是有人设计我的原因,没想到却连累了你。”

琉璃收起药膏,将里衣为陆潇披上。

放下了前世,这些都不算什么,不过她知道了有人设计她,这个仇就算隔了一世,她也会报的。

“你那日说……那个香囊不是你……那么为何在你二哥手上?”

陆潇回过神,穿上里衣,回头问琉璃,他开始试着不抱成见地了解真相。

“我那日不过喝了一杯荷花酒,便昏昏沉沉,甚至在路上支持不住还昏睡过去,那个香囊本是我带在身上的,不知何时失落……”

琉璃的那一丝怀疑,忍不住再次搅起:她昏睡的那一段时间,只有秦烟雨在身边,可是发生过什么?

如果真的是秦烟雨拿走香囊,她为何要将香囊交给沈义平?那样做对沈义平又有什么好处?

陆潇见琉璃沉思,心中更是一团乱麻,如果真的冤枉了琉璃……

“除非……除非沈义平那样做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琉璃忽然想到这个结果,竟然不知不觉啃着大拇指甲,喃喃说出了声。

“琉璃,你是如何知道胡涂神医的?”陆潇突然问道。

“不是你带他来给我……”琉璃只顾想着如果是秦烟雨,她为何要这样做,竟然毫不防备地说出了半句话,才惊觉她露出了大破绽,瞪大眼睛看着陆潇,脑中迅速转过各种圆下来的话,却偏偏什么都不对。

“给你什么?”陆潇目光凌厉地逼问。

“你……你怎知道……胡涂……是神医?”琉璃惊恐地想到这件事,今世的陆潇,此刻绝不会相信阿简会是神医,那日她问起浮生时,陆潇并不在场。

陆潇盯着琉璃半晌,慢慢垂下头,果然如此,琉璃和他一样,是重生了。

“你……是落水之后,回到这里?”陆潇苦笑问道。

琉璃还呆呆的。

陆潇之前曾有怀疑,此刻虽然也惊讶,却还有了准备,琉璃却完全被雷劈了一样,原来自以为陆潇不会知道的地方,处处是破绽,早被人看了个底儿掉。

见她还一脸呆相,陆潇是真的忍不住笑了,看来沈琉璃实在无法接受他也重生了这个事实,恨不得当这是一场梦。

“我也重活一次让你那么不愿么?”陆潇轻笑道,原来自己在她心中,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缺不得。

“你是为何……死的?”琉璃忽然想到这件事,她疾病缠身多年,也算寿终正寝,陆潇无病无灾,为何这么快就死了?

“你去了之后要入殓,秦氏商量给你带走哪些物件随葬,那时你偏好那些老物件,我便让她将你喜爱之物都带上,秦氏拿了你手中那串木珠,我无意中看一眼那珠上似乎有画,之后便眼前一黑,再醒来已是在沈府客院。”

陆潇苦笑,他死后朝廷和宫里,定会认为他对王妃情重,竟然悲痛过度随王妃而去。

真是天大的笑话!

琉璃也苦笑,设计得美满的新人生,却被这个抢戏的插了一杠子,她暗搓搓要施行的计划,偏偏有人早知道结果,并且可以破坏揭穿,这多么可怕?

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琉璃想到两个办法解决,一个是干掉他……不太可能,那么就是第二个了,成为同盟。

琉璃眼珠转转,终于从震惊悲催中振奋起来,堆出一脸谄媚的笑,看着陆潇毛骨悚然的惊恐表情,表示诚意地再离他远一点。

“你看这样,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浪费了这重活一世的机会,咱们之前旧怨一笔勾销,以后和离了便各不相干,我会助你做回你的煜王殿下,我嘛,我要做这岭南首富,咱们互不影响,可好?”

琉璃像一只诱惑猎物上钩的小狐狸,笑眯眯看着陆潇,一双小梨涡闪啊闪。

“岭南首富?”陆潇转头瞥一眼那话本子。

琉璃急忙飞快把话本子塞在被子下面,嘿嘿讨好地笑着对陆潇。

原来沈琉璃是这个样子的么?

“我不想做回煜王。”陆潇起身,这样的把柄陆潇可不想轻易就成交,或许可以换个好价钱,反正他也不想做煜王,不怕琉璃去搞什么破坏。

“那你想做什么?”琉璃有些懵,他不就是煜王么,不想做……就不是了?

“我想好了再告诉你。”陆潇骄矜地去更衣间。

琉璃在他身后咬牙——如果可以,她真想杀人灭口。

这一夜琉璃睡得特别安分——基本没怎么睡,知道了旁边的人还是前世那个芯子她就开始别扭,想着如何尽快解决了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决不再重演那样自苦的人生。

陆潇睡得也不实,身上的伤涂了药虽然好些,但还是会疼,不过倒没琉璃那样心事重重,他是发现琉璃夜里没有靠近他也没有踢被子,就知道她没睡踏实。

辰时陆潇去书房后,琉璃吩咐木木告诉陆潇自己用膳,她要补个眠,蒙上了头很快睡着了。

琉璃是被木木摇醒的,懵着脸看着木木。

“小姐,不好了,杜姨娘去上香遇到了歹人,被掳走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营救杜姨娘 琉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怎么回事?”琉璃问出这话时脑子还是乱的,慌张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片刻后,她便恢复了理智,一边迅速穿衣,一边听木木说。

“沈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说是只能跟小姐说,不要告诉杜老爷,杜姨娘一早去慈寿山上香,路上遇到歹人掳走杜姨娘,命车夫回府禀告,只准一人带着一万两银子的赎金去武灵山,不准报官,不准有人尾随,否则会撕票。”

木木虽然慌,脑子还算好使,清楚地复述了报信小厮的话。

“马上回沈府,谁也不要说,有人问就说我去看我娘。”

琉璃快速地收拾,带上她的大绣袋,将她全部的通兑银票和首饰都装进去,想了想又在里面加了几样东西,穿上厚实的大毛披风出门。

琉璃和木木回到沈府时,徐氏的嬷嬷在二门迎她,带她进了正堂。

徐氏坐在堂上,不紧不慢地饮茶,沈浏阳和沈流星坐在下首,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忍不住的幸灾乐祸。

琉璃给徐氏请了安,开口问具体的情况。

“杜氏今日一早就来禀告,要去慈寿山上香,我便允了,谁知不过去了半个时辰,碧荷和车夫就跑回来说杜姨娘被人掳走了,那贼人抢了马车,命他回来报信,要一人带着一万两银子去武灵山赎,若是报官或尾随营救,便会撕票。”

徐氏瞟一眼琉璃,“你父亲还在衙上,说了不准报官,我便没有让人通报,命那车夫闭紧嘴,免得走漏了风声害杜氏丧命,如今你却看要如何安置?一万两银我们可拿不出来。”

琉璃来沈府的一路上,已经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慌乱只能浪费时间,既然贼人要的是钱,那在确定拿不到钱之前,娘亲都是安全的。

此刻琉璃想知道更多信息,叫来碧荷询问贼人的身形相貌,说话口音,马车去的方向以及大概时间,

琉璃心中牢牢记下,如今沈府里沈义安在书院,沈润卿不能出面,只有她去救娘亲了。

一万两银子她确实拿不出来,但是在她拿出银子前,贼人并不知道她没有,只有搏一搏。

琉璃告退去了杜姨娘的院子,让丫头将杜姨娘的贵重首饰也都拿出来,还找出了杜姨娘的通兑银票。

这些凑在一起,五千两总是有的,因为收粮杜老爷已经把存的现银都给了她,即便是凑也不会有太多。

琉璃不再耽搁时间,去自己的房里换了一身骑马装,找到一把匕首插在靴子里,她让木木回杜府去,一定要安抚住杜老爷,便去马厩牵了小红马,出了沈府。

武灵山距离江中府三百多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大半天,那马车速度不会很快,在到达武灵山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琉璃一路驱马疾驰,寒风凛冽吹得风帽鼓胀,她的额头却沁出细密汗珠。

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不见沈府马车的影子,因为天寒路上行人不多,琉璃心急如焚,见到对面过来的人就问可见过那样的马车,回答都是没有。

莫非不是这个方向?

但是那匪徒却要她去武灵山,如果不去,万一娘在那里就会有危险。

琉璃不敢赌,只能孤注一掷,天色越来越暗,琉璃咬牙向着武灵山方向继续飞奔。

杜老爷和陆潇终于发现不对,琉璃去探望杜姨娘,为何遣木木回府,而且天色已晚,若是留在沈府,必是会传来消息,而木木又是有些慌乱含糊其辞。

杜老爷面色沉下来,厉声让木木说出实情。

木木早就在担心小姐,只是不敢不听小姐吩咐,叫杜老爷发怒,吓得跪下来哭着说了实情。

饶是杜老爷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也是眼前一黑,他最疼的两个人都身涉险地,性命堪危,让他如何能冷静。

陆潇此时面色阴沉,琉璃虽是他“前妻”,此时不过是假夫妻,但他毕竟为她所救,又是她名义上的夫君,琉璃遇到危险,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杜老爷急忙带着陆潇去沈府,此时已过酉时,天色阴暗得不似平日,干燥的冷风吹得树木摇晃不止。

沈润卿下衙后也知道了这件事,惊得心神俱裂,急忙要去带人营救,徐氏阴恻恻说道:

“只怕那歹人可不管她是不是同知大人的爱妾,一刀下去送了性命,便是将歹人千刀万剐,也换不回老爷的心头好了。”

徐氏虽然说得刻薄,但却是实情,沈润卿不由踌躇,想着那母女俩不知此时如何凶险,急得在书房来回踱步。

这时杜老爷和陆潇到了,沈润卿急忙请进来,向二人说了他所知道的情形。

“琉璃收粮几乎押上全部,一万两银子是绝拿不出的,她这是去冒险。”杜老爷脸色十分难看,女儿和外孙女都危在旦夕,比他自己涉险还忧虑。

“不如我一个人去寻她们母女……”沈润卿说道。

“不可,你毕竟是官员,若是那歹人认得你,以为你带了官兵埋伏,岂不要伤了她们娘俩?”杜老爷立刻反对。

“让我去吧,我在人前露面不多,即便发现,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必可以蒙混过去。”陆潇接口说道。

沈润卿和杜老爷对视一眼,此时实在没有别的人选,只能答应。

“潇儿……”杜老爷刚要嘱咐几句,却听小厮急急来报,杜姨娘回府了!

三人大惊,急忙迎出去,果然杜姨娘和丫头碧荷面带惊惧地走进院门。

沈润卿急忙过去扶住杜姨娘上下查看,“允儿,可有伤到哪里?你是如何回来的?琉璃呢?”

刚刚定下神的杜姨娘不由瞪大眼睛,“琉璃?琉璃怎么会和我在一起?”

沈润卿的脸顿时惨白,“琉璃带了银子去武灵山赎你,你们……没见到么?”

“去赎我,去哪里赎我?我们被蒙了眼睛,带到一个地方,还给我们吃的和水,后来就把我们送回来扔到府门口……我从没看见人,也没听到人说话,不知道琉璃在哪……”

杜姨娘浑身颤抖,极度的担忧让她泪水不自主地流下来,比她被蒙上眼睛带走时还惊慌。

“这贼人必是知道琉璃去了武灵山,才放了允儿回来……”杜老爷沉声说道。

陆潇抬头看看天色,风更大了,明日就是前世雪灾来袭的日子,如果不在雪灾前找回沈琉璃,那她就可能……

风声呼啸着卷起枯叶,被浓浓夜色吞没,通往武灵山的路上,一匹小马驮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风而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跌落山谷 前面高山的黑影越来越近,琉璃一个人驾马飞奔,除了疲倦,也有来自对黑暗的恐惧,可是想想娘亲正在危险中惶恐不安,她除了疾行没有退路。

小马也累了,加上夜色浓重,逆风而行,速度也越来越慢,好在总算快到山脚,风渐渐小了一些,琉璃也想查看一下情况,看看去哪里寻那匪贼,索性不再催促,让小马慢跑到山脚下。

武灵山已是颉阳府内,前世琉璃去颉阳采购丝线时,曾经路过,据说山内有凶猛的野兽出没,猎户们曾在这里猎到过豹子,此时琉璃就在山脚下寻找山路,没有发现马车,那必是可以行车的路。

果然一条路略平坦,琉璃抖着腿下马,先是给马拿出些草料喂它,自己也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掏出绣袋里的点心和水囊吃起来。

拿着点心的手一直在抖,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山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飞鸟振翅鸣叫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吃过了点心喝了水,琉璃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便咬牙站起来,摸摸靴筒里的匕首,从绣袋里抓出一包东西攥在手里,牵着马走上山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山路变窄,琉璃想了想,捡起树下一些枯枝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火把,用火折子点了,照着路向前。

前面路越发难行。

“你就不怕死吗?”头上忽然传来沙哑的说话声,琉璃吓得差一点尖叫,狠狠咬住唇才将叫声堵在口里。

“你是谁?”琉璃平复一下情绪,故作镇定地问。

“自然是你要见的人。”头上的声音像是嗓子里揉进了沙子,十分刺耳。

“你带走的人在哪里?见了人我就交银子。”琉璃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周围地势,见那边是一处斜坡,便慢慢挪向那里,耳朵竖起来听着树上人的动静。

“看见银子我才交人,你一个女子敢孤身前来,必是有些本事,我不能大意。”那人怪笑说道。

“银子就在这里,我一个女子你怕什么?不见到人,我怎么知道不是被你害了?”

琉璃拍拍怀里的银票,戒备地说道,眼睛也不停在寻找,却没发现哪里能藏着人。

“那两个女子我会带在身边做累赘么?你交了银子,我自然就传消息放人,做一行便有一行的规矩,岂能言而无信?你一个弱女子,若是不讲信用,我杀了你夺了银子你又能如何?咳咳……”树上的人似乎说多了咳起来。

琉璃眼珠转了转,“好,既然如此,我便付你一半赎金,现银没有那么多,金银首饰凑在一起,带的都是通兑银票,查不出来源的,你自可放心。”

“另一半何时付?你不要跟我动心眼儿,小……心我恼了,杀了你和你娘夺你的银子!”

那人有些不耐烦,恼怒地说道,琉璃不由心中一动。

“另一半我收到消息,我娘已经安全才会给你。”琉璃淡淡说道。

树上的人想了想,“好,看在你这丫头对你娘这份孝心,我便答应你,只是你如何能收到消息?”树上的人一边说一边飘然落下,竟然轻如落叶。

“我做人质就好,你传信给你的同伙,府中见到我娘就在城墙外做个只有我知道的记号,我见了就给你另一半银子。”

琉璃看着面前驼背弓腰的男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果然与车夫说的一样。

琉璃说的话,正合那男子心意,想着倒是省了力气绑她走,于是向琉璃伸出手来。

琉璃掏出装着银票和首饰的袋子,拿在手中,“这银子可以给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要你害我娘?”

男子一惊,蓦然抬头看琉璃,身体不自觉地站直。

“做这生意无非图钱财,还要谁指使么?”男子索性不装了,伸手抢走钱袋。

“我娘一向守在内宅,极少出门,这么偶然一次出门,居然就能遇到绑匪,会这样巧合么?”琉璃一边说,一边暗暗把手放在胸前。

“适才我并没有说那是我娘,你却能说出我们的关系,可见你是认识我的,试问江中府的人有谁不知道我爹是同知,竟然还敢绑了我娘,若非受人指使还会是什么?”

琉璃说到这里,趁着那人惊愕,突然扬手将手中东西砸过去,那人本能伸掌去挡,结果啪地一声那物炸开,飞起许多粉末,顺着风向扑到男子脸上,一部分落进眼睛里。

男子一声痛呼闭上眼睛,急忙拿衣袖去擦,顿时鼻涕眼泪流下来。

琉璃趁此机会壮着胆,一把抢了那男子腰间的一块玉牌,飞快地退后,“我拿了你的物证,你若是说出指使你的人,放了我娘,我会既往不咎,若是你再敢行凶,我必会让我爹追查到底!”

琉璃早就观察那男子,一身劲装别无装饰却带着这块玉牌,玉牌做工精细玉质极好,定然是他极重要的物件。

男子心急,不顾眼睛剧痛,凭着声音的方向伸手去抓琉璃,琉璃没想到他速度那么快,已经退了这么远,他居然很快欺身过来,不由大惊猛地向后退。

可是她没看到身后已经是斜坡,一脚踏空向后倒下去,顺着山坡一路翻滚而下。

男子抓空也吃了一惊,可是他的眼睛痛得无法视物,正要擦洗了眼睛再去看琉璃发生了什么事,却听见山下有马蹄声音传上来。

有人来了!

男子无法,转头听了听琉璃摔下去的方向,没有什么声音,叹口气飞身朝着山下去了。

琉璃幽幽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疼,睁开眼睛适应一下黑暗,她发现自己是滚到侧面山谷边,幸好山坡不很陡,她的身体又被树木挡住,不然跌下去非得粉身碎骨。

琉璃试着活动一下身体,右手臂处传来一阵剧痛,再不能动,她心说完了,胳膊断了。

幸好不是腿断了,琉璃暗暗庆幸。

忍着疼琉璃坐起来,发现右手居然还牢牢攥着那块玉牌,不由有些得意地笑了,有这个在手里,那匪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要赶紧离开这里,若是遇到野兽,她断了一条手臂,定然成了宵夜。

正当她艰难地爬起来,辨别方向,想爬上山坡时,上面亮起火光,悉悉索索踩着枯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琉璃不由紧张,难道那匪徒眼睛没事了,竟然过来寻她?

琉璃慢慢挪到树丛后,把匕首拔出来,握在手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被前夫救了 脚步很慢,似乎一边走一边停下查看,距离琉璃越来越近,琉璃不由心跳加快,忘记了浑身的疼痛,只等着那人出现在面前,便倾尽全力扑上去刺他一刀!

脚步声已经接近树丛,就在她准备扑上去的时候,明亮的火把照清眼前的人,是陆潇。

琉璃一只手中举着匕首,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斗篷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浑身污垢灰尘,蓬乱的头上粘着碎草枯叶,小脸上多处划伤,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戒备地盯着他。

“沈琉璃,是我。”陆潇不知为何心中一痛,说话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温和。

琉璃怔怔地没有动,还没从紧张里回过神,不知道陆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随后一层水雾便遮住了她的眼眸。

陆潇走过去收起她的匕首,检查她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让琉璃轻哼出声,眼中的水雾化作泪珠落下来。

陆潇停下手,看一眼琉璃,泪珠把小脸上的灰尘冲出两条痕迹,看上去更为可怜——他前世除了在杜姨娘去世时,从未见琉璃流过泪。

陆潇看她,琉璃立刻觉得不好意思,她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已经成了习惯。

前世不想成为他的负累,想要成为他的助力,让他看到自己的好处,不是那些贵女们柔弱的藤蔓样子,可是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不会正眼看她一次。

琉璃倔犟地拿袖子擦了把脸,把自己擦成了花脸猫。

陆潇扶住她,“先上去再说吧,这里不安全。”一边将火把递过来,“能拿住吗?你的手臂可能断了,我背你上去。”

背她?琉璃有些奇怪地看陆潇,前世碰到她的手都会皱眉,居然会背她?

“愣着做什么?这山中必有猛兽,冬季猎食困难,虽然这不是深山中,也有危险,还是要快些离开,你受伤了,爬上去必然耗时。”

陆潇说着,将火把塞到琉璃手里,装好匕首,背对琉璃蹲下身去。

琉璃看着面前蹲着的人,不宽阔但挺拔的后背,有一些恍惚。

“快些,已过丑时,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么?如果不尽快赶回城,大雪封住道路,可就回不去了。”

琉璃猛然清醒,今日确是雪灾来袭的日子!

琉璃再也顾不得扭捏尴尬,伏在陆潇背上,举着火把为他照路。

陆潇从来没有背过人,初时还有些不适应,琉璃温软的身子伏在他背上,他不知道怎么既不碰她,又让她不滑下去。

片刻后负着一个人爬山坡的艰难,让他心无旁骛,很快两手牢牢圈住琉璃的腿,一步一步前行。

风声越来越大,山坡没有路,而且有些陡峭,下坡时候一个人还好说,向上攀爬还负着琉璃,很快陆潇头上就沁出了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琉璃有些不忍,自己虽然受伤,腿却没断,慢慢爬上去也能撑住,让陆潇背着虽然快一些,他却太辛苦了。

“要不我还是下来走,虽然慢些,也比你这样背着我省力。”琉璃说道。

陆潇没吭声,也没有放手的意思,脚下尽量踩住才迈步,以免滑下来浪费时间和体力。

走下来半个时辰不到,现在上去不到一半的距离,陆潇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的腿微微有些颤抖。

“那个匪贼……”琉璃忽然想起她以往觉得疲倦时,木木不停地说着闲话,都能让她分散注意力,不知不觉做完了事。

于是琉璃将她一路如何来到武灵山,又是如何同那匪贼交锋的事,说给陆潇听。

果然陆潇听得专注,为琉璃的莽撞举动恼怒,又为她后怕,偶尔回两句,竟然不觉得那么疲倦,脚步轻快了一些。

琉璃知道娘亲已经回了府,彻底放下心。

还有一段距离到坡顶,陆潇深吸气,想要一鼓作气爬上去,就在这时,旁边树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陆潇和琉璃都大惊,背着琉璃不方便,陆潇飞快将琉璃放下,抽出匕首站在前面。

琉璃举着火把,脑中飞快转动:如果是那匪贼,他的轻功那么好,不会藏在树丛里,那就只能是动物,动物多半怕火,她不由握紧手中火把。

树丛中的声音停了一下,再次响起来,而且还伴着动物呜咽的悲鸣声。

陆潇和琉璃不由对视一眼。

陆潇想了想,迈步要过去查看,琉璃拉住他,从自己的绣袋里又掏出一把东西——她自制的护身弹——只不过此时已经被压碎了,她抓了一把粉末。

琉璃和陆潇一起慢慢走向树丛,陆潇拾了一根树枝,分开树丛,树丛中间一只白色的小狗样的动物,抬起头惊惶地看着二人,它伏在地上,一只前爪流着血,此时呜呜低鸣,痛苦又不安。

“是小狗,它也摔断了爪子么?”

琉璃轻声说,看看自己垂着的右臂。

陆潇真是不知说什么好,断了的手臂一定很疼,居然还有心调侃。

“未必是狗,荒山野岭的,多半是狼。”陆潇松开树丛,觉得没有危险,准备背着琉璃赶紧离开。

“应该是狗吧,或许是猎人丢下的,它受了伤,若是大雪封山……”

琉璃迟疑着回头看那树丛。

她已经是陆潇的负累,不过那小狗惊惶不安又痛苦的样子,琉璃总觉得就像她自己。

这是如秦勉所说,又犯了爱捡东西的病么?陆潇心中腹诽,无奈地看琉璃,又看看天,咬牙过去抱那“小狗”。

“小狗”见有人过来,更加惊恐,呜呜地向后退,同时向陆潇呲出小乳牙。

反抗没什么意义,陆潇抱起不过半尺长的“小狗”,回到琉璃身边,解下琉璃的破斗篷裹了“小狗”,系在身上,又将自己的斗篷脱下穿在琉璃身上,蹲下背起琉璃,继续上山。

伏在陆潇背上,琉璃还有些怔怔的,那个假陆潇的感觉又来了,果然不是梦……

天光渐亮时,终于回到山坡上,琉璃跌落的地方,原来陆潇就是顺着她踩落的痕迹追到下面的。

二人坐在地上歇息,琉璃拿出绣袋里已经压碎的点心和陆潇分吃,陆潇也不推辞。

吃了点心喝了水,琉璃拿出一瓶伤药,示意陆潇解开斗篷,给那“小狗”上药,“小狗”似乎明白琉璃是好意,停止了鸣叫,甚至还去舔舔琉璃的手。

“你自己的伤还没用药……”陆潇真是无语,将琉璃斗篷撕下一片,裹住了她的伤臂吊在颈上,幸好没有流血的地方,时间紧迫,这些皮外伤只有回到府中再用药了。

琉璃的手臂无法再骑马,陆潇带着琉璃上了他乘的马,两人同骑路上的时间会更长,陆潇看看天,皱眉催马下山。

浓云滚滚覆盖荒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味,一场浩劫正悄悄靠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困雪中 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辰,天色不见明亮却越来越阴暗,呼啸的风卷着厚厚的云层压下来,迎面扑来的风中,已经有细碎的雪片夹杂其中,气温下降许多。

催马疾行的陆潇发觉,身后的琉璃抓着他腰间衣物的手有些下滑,一夜未眠又受了伤,这样的长途跋涉,琉璃明显体力不支。

陆潇勒住马缰,跳下马,将琉璃扶下来,“你坐在前面,面对我,这样能省些体力,也能为我挡住风,我们如果不能在未时前进城,怕是要被大雪阻在路上……”

“好。”琉璃答应,她知道此时两个人必须配合,尽快赶回江中府,不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把琉璃扶上马,背对前方,陆潇上马后迟疑了一下,说一声“得罪了”,解下腰带将琉璃和他的腰捆在一处,这样就避免了琉璃因为体力不支而摇摇欲坠。

琉璃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陆潇忍着心里的异样,目不斜视地继续催马,这次有琉璃在身前,他不会觉得刺骨寒冷,琉璃贴着陆潇也暖和许多,不用紧紧拉着他,让她也不会那么疲惫。

但是大雪还是如期而至。

大片大片的雪铺天盖地压下来,旷野瞬间白茫茫一片。

初时雪落地即化,还能看到道路的暗影,渐渐落地的雪片来不及融化,便被再次落下的雪片覆盖,路面的积雪渐渐由薄到厚,很快远方一片白茫茫,分不出方向。

因为看不见路,即使陆潇不断挥鞭催促,马的速度也明显慢下来,雪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距离江中府却还有几十里的路程。

陆潇不得不停下来,把腰带解开,水囊里还有一点水,他和琉璃分着喝了,“只能牵着马走了,还有几十里的路,两个时辰总能走到。”

琉璃没说话,点点头,她此时不觉得冷,只觉得两颊很热,头昏昏沉沉。

陆潇发觉不对,掀开琉璃的风帽,就见她脸颊赤红,双眼微闭,这分明是起热了!

陆潇不由心中焦急,她的伤没有用药,必是引起了热症,需要赶快诊治。

将风帽为她裹好,斗篷扎紧,陆潇牵着马大步蹚雪前行。

迎面的雪扑得人睁不开眼睛,陆潇不时回头看一眼琉璃,她在马上摇摇晃晃,一只手用力抓着马鞍不让自己倒下来。

一个时辰过去,琉璃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再也坚持不住,松开了手向马下摔下去,正回头看的陆潇急忙把她接住,放在地上。

琉璃闭着眼,嘴唇因为呼出的热气有些干裂,两颊赤红,陆潇试了试她的额头,已然滚烫。

路上的雪已经有半尺厚,一个时辰内不赶回去,城门关了,只能在城外冻死了,而且琉璃也急需看诊。

陆潇吸口气,把琉璃背在身上,用腰带再次将他们二人捆在一起,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天色越来越昏暗,落雪的速度却丝毫不减,风也不见停息,呼号得更猛,前面江中府的影子已遥遥在望,但是陆潇却几乎用尽了力气,他的腿站不住,终于跪在地上。

背上的琉璃因为突然的震动,竟然清醒一些,喃喃说道:“放下我,你先走,不然都要死在这里,重活一次不容易,别管我。”

陆潇听到琉璃断断续续的话,不禁苦笑,她这个逞强的性子,到这时仍是改不了。

不过,正如她所说,再不赶回去,他们可能就都要在这里丧命了。

陆潇咬紧牙再次爬起来,只觉得腿有千斤重,他干脆在雪地上爬行,这样还能省些力气——在他逃亡的时候,为了躲过追杀他的人,就曾这样爬行过。

手臂和腿已经麻木,只凭着那一点执念坚持挪动,就在陆潇觉得再不能爬到远处的城门时,前面的雪中出现模糊人影,隐约的灯光让陆潇重新燃起希望,他奋力想站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琉璃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又麻又痛却动不了。

听着身边的哭泣声,她皱眉不想睁开眼睛,莫非自己又重生了?可不要重生到前世快要死的时候……

“小姐,你是醒了么?可是哪里不好?”木木的声音让琉璃松口气。

她哪里都不好!

忽然回忆起昏迷前似乎是陆潇背着她在雪地里走……

琉璃急忙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陆潇呢?”

“姑爷被老爷安置在了你从前的院子里,说那里住得舒适些,哎呀小姐你可真是有眼光,从前总有人说你挑了个流浪子做夫婿,看以后谁还敢看不起我们姑爷!若不是姑爷一路背着你爬回来,怕是木木就看不到小姐了……”

“你说什么?爬回来?”琉璃瞪大眼睛。

“是啊,姑爷背着你走不动了,就一直爬行,那么长的路在雪地上,身上的袍子都混着雪冻硬了,手也冻坏了,若不是老爷带着大公子出城寻你们,就算你们回来,姑爷的手也废了……”

琉璃有些晕,没听见木木后来都唠叨些什么,她只是想不出,仪容行止都极刻板的陆潇,背她已是闻所未闻,怎么还会在地上爬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现在如何?”琉璃有些担心。

“已经近午时了,小姐你昨夜回来后就一直不醒,不过姑爷回府后醒来了,大夫为他看了诊,除了手有冻伤,其他并无大碍,他随后又昏睡,至今未醒呢。”

木木起身要为琉璃取药,却突然哎呀一声低头,吓了琉璃一跳。

“你这小东西,做什么扯我的裤脚?不是刚刚给你喂了牛乳?”木木笑眯眯垂头摸摸“小狗”的头,惹得它嫌弃地猛甩一下。

琉璃想起来她还带回一只“小狗。”

“可给他看了伤?”琉璃问道。

“看了,大夫给你和姑爷看诊,我便请他顺便也给这小家伙疗伤。”

木木把小“白狗”抱起来,拿起它裹了棉布的爪子给琉璃看。

“不过杜老爷子说,这不是白狗,十分像传说中的银狼,只是银狼极难发现行踪,不知道为何小姐会抱回来。”

嗯?这是一只狼崽子?琉璃有些懵。

“小姐不用怕,杜老爷子还说,银狼是最忠心的动物,从前有一位将军养了银狼,将军战死,银狼为他追踪敌将多年,终于找到机会咬死敌将为将军复仇。”

木木抚摸着小狼崽子,仿佛怀里的就是那头知恩图报的银狼。

琉璃和陆潇死里逃生,而那个被琉璃扔了“防身弹”的匪贼,此时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不停流着泪,咬牙切齿发誓:“沈琉璃,再让小爷遇见你,定要你知道小爷厉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名门子弟岂为贼 琉璃吃了药,用了一些清粥,杜老爷过来看她,见她脸上的伤和捆着木板的手臂,不由十分心疼。

杜老爷又问了武灵山上发生的事,琉璃简单说了,拿出了那块玉牌,递给杜老爷。

杜老爷拿着玉牌仔细看,不由大惊:“这果真是贼人身上的?莫不是偷盗来的吧?”

“外祖父为何这么说?”琉璃惊讶。

“这玉牌乃是南阳山正宗入门弟子才有的,寻常人怎会有?南阳山一向门规清正,弟子们绝少涉足俗世,更不会做出鸡鸣狗盗之事。”

杜老爷明显不信这是匪贼的。

“既然南阳山弟子不涉足俗世,外祖父怎识得这玉牌的?”琉璃奇道。

“也算机缘巧合,那年外祖父去黔阳贩绸缎,不想路上遇到了临时见财起意的,就要谋财害命,恰好南阳山一名弟子下山采买日用物品,救了我赶走贼人,我便识得他身上的玉牌,乃是正宗入门弟子所有。”

杜老爷回忆着过去,又仔细辨认了玉牌,“这玉牌上有弟子在门中的师承标记,一查便知,只是黔阳据此路途遥远,一时倒是无法知晓了。”

“那贼人被我抢走玉牌时十分惊慌急切,若是偷盗别人的,怎至于不顾伤痛来抢?”琉璃思索着当时情形,还是觉得不对。

“这事先放一放,你和你娘都无事,不过损失些钱财,倒也无妨,只是日后要多加小心。”杜老爷嘱咐。

琉璃点头,心中却想着,要如何查到指使他的人,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就为了银子么?

“琉璃,真如你所说,果然有雪灾,这场大雪已下了一天一夜至今未停,怕是封了路,往来行商受阻,江中府的百姓生计要艰难了。”杜老爷看着窗外发愁地说。

琉璃没吭声,杜老爷哪里知道,之所以称为雪灾,是这场大雪整整下了七天七夜!

雪停后饿殍遍地,城内城外到处都有冻死的乞丐和流浪儿,一些贫寒人家大雪封门,因为无粮无米又天寒地冻,竟然一家人都困死在家中。

今世琉璃拿出银子,和齐素锦一起对前世她记得的灾民都做了一些防范,虽然未必面面俱到,但是也总好过不闻不问。

虽然雪灾令人堪忧,但对琉璃来说这几天却是养伤的好时机,杜老爷离开,她便努力入睡,睡着了才不觉得那么疼了。

傍晚时琉璃醒来,木木摸摸她的额头,烧退了,这才高兴起来,忙着摆膳。

因为雪太大,集市上生意都停了,膳房的菜色也少了许多,杜老爷让小厮给各院送过去,不必去上房用膳。

琉璃问了陆潇的情形,木木说石峰来过,替姑爷询问小姐如何了,知道小姐还在睡便回去了,想来姑爷是没事,若是不放心,她过会儿去看看。

“我哪有不放心……你去看看也好,总不能人家救我受了伤,我还无动于衷。”琉璃吃着粥,想着不知道膳房做的面,会不会和陆潇的胃口。

用过晚膳木木出去一趟,回来放下伞抖落着身上的雪,递给琉璃一把匕首——陆潇替她收起来的。

“姑爷无碍了,只是手上上着药,又红又肿的,石峰出来木着脸告诉我,姑爷的手好像又疼又刺痒,十分难受。”

木木偷看琉璃,果然琉璃蹙起眉。

冻伤弄得不好年年都要犯,十分受罪,她在京城时见过有人患冻疮,手上红肿破溃流脓,之后落下疤痕。

浮生留下的药里没有治冻疮的,不过她想起前世那患冻疮的人跟她说过,有人告诉他用了一剂偏方便治好了,那偏方便是紫茄叶煮水,很有效。

琉璃的手臂夜里肿起来,又胀又痛,她有些后悔下晌睡得多了,此时睡不着,便让木木拿来话本子,她倚在床头慢慢翻看,渐渐入迷忘了疼痛。

陆潇轻轻走进来,就看到琉璃在读书。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小脸上,几道伤口涂了药膏,看上去比受伤时还吓人,脖子上挂着布带,吊着她断了的手臂,她此时看着话本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阴影,不知看到什么,腮边居然又显出梨涡。

陆潇不禁莞尔。

能将琉璃活着带回来,也算补偿了前世他误会她的亏欠,想到山谷中她举着匕首无助又倔强的样子,陆潇不禁有些内疚,无论如何挂着她夫婿的名头,却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于理不合。

陆潇悄悄退出去,松一口气,打上伞出了门。

琉璃放下话本子也吐一口气,陆潇进来时她就听到了,但是她发觉陆潇并不想让她知道他进来,所以便装作没发现,继续读她的话本子,直到陆潇离开。

无论前世如何,都成过去,所有的不甘都在弥留的那一刻放下,对于陆潇她宁愿成陌路。

昨日陆潇的举动她确实意外,想想或许因为这个身份所在,不得不为之,才挺身而出去寻找她,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大概就是缘于他的性子执拗,死心眼,一如前世对她至死都不曾更改的态度。

琉璃笑笑,受到的恩惠她都会报答,就如他所愿,助他达成自己的愿望。

不过他不想做煜王,那个愿望是什么呢……

又过了一个时辰,琉璃终于困倦得支持不住睡着了,她不知道,就在她沉睡时,一个身影偷偷溜出去,正在漫天大雪中兴风作浪……

翌日一早,木木跑进卧房,见小姐还没醒,急得在地上团团转。

琉璃终于被木木“不是故意的”叹气声给弄醒了。

“你做什么?”琉璃今日的头发比较平顺,毕竟断了的手臂,限制了她在床上开疆拓土的范围。

“小姐,府里出了一点儿事……”木木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找什么。

“什么事?”琉璃迷迷糊糊地问,手臂胀胀地痛,身上各处也都疼痛不已,她也没什么精神。

“就是……禽畜都被从圈舍里赶出来……冻死了,牛马也被放出来,有的闯进了杜老爷的花房……”木木说到这咬着下唇,垂头拧手指。

琉璃发愣,谁胆子这么大,敢把牛马放出来,弄坏外祖父的花房?是不要命了么?还有……禽畜放出来冻死?大雪封门,这一府的人难道就要吃素了?不对不对……应该先问,谁放出来的?

木木的表情……

!!!

琉璃觉得她可能是个罪人,带回来一头祸害……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银狼雪玉 “快去把那小畜生找到……藏起来!”

琉璃急急吩咐,敢把外祖父最心爱的花房弄坏,万死难辞其咎,这个祸害可不是九尾狐,别说万死,一死都未必有她这运气重生。

木木其实已经在找了,只是没敢大动干戈,这时得了小姐吩咐,急忙放开手脚,箱子柜子下面都去扒开看。

忽然更衣间里传出呜呜的低鸣,木木回头惊喜地看一眼琉璃,奔进更衣间,片刻后抱着傲慢偎在木木怀里的小狼崽子出来。

小狼崽子爪子上的布带早就没了,不过奇怪的是,它的伤口基本上已经愈合了。

木木正在想把它藏在哪里,就听到外面杜老爷的咆哮声:“把那孽障给我找出来,大卸八块!”

吓得木木扑过来把小狼崽子扔到琉璃怀里,琉璃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把小狼崽子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回去装睡。

杜老爷毕竟不会直接闯外孙女的卧房,气哼哼地在门廊问木木,她小姐可醒了。

“没……”木木有些心虚地垂头。

“外祖父,这么早找琉璃何事?我这就起来,外祖父稍等。”琉璃故意做出睡意朦胧的声音,实际上急忙地藏好小狼崽子,自己挡在前面,只求它不要发出声音。

“你还伤着,不必起来,我就是问问,你可看到那只小狼?若是看到把它交与外祖父,它竟然敢驱赶牛马坏了我的花房,绝不能轻饶!”

杜老爷实在是气得狠了,听下人来报赶去看,花房已经被牛撞坏,里面他命根子一样护着的花草,许多都被牛啃了。

这还是下人们赶早起来清雪发现,不然怕是剩不下什么。

“外祖父,怎知就是那小狼所为?它还那么小……”

琉璃虽是这样说,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山中野兽天生的野性,对于家畜家禽是自带威慑的,外祖父既然找来,便是有小狼崽子作恶的证据。

果然,杜老爷恨声道:“昨夜一夜雪未停,下人们因为畏寒都不曾出门,也未料到这样的天气会有人去禽畜圈舍,晨起去喂食清雪,才见那些禽畜都在外面冻死,圈舍内留下那畜生的粪便……”

琉璃:……

为什么要去人家卧房如厕!

“牛圈马厩的栓门绳索,是这畜生咬断的!”杜老爷又接了一句。

琉璃:……

说好的乳牙呢?

“外祖父,是琉璃没有看紧它,它还小不懂事,就算大卸八块也没多少肉……不如这次就放过它?冻死的禽畜让膳房抓紧清理,或许能食用,花房里的花琉璃以后赔给您更好的,我保证今后对它严加管教,绝不惹是生非!”

琉璃连忙善后补救,她知道那些花是外祖母留下的,自然就是外祖父的宝贝,说赔给他也是不能愿意的,但是别无他法。

“不行!我绝不能放过这小畜生!它是野性难驯,留下也是祸害,不如早早除掉!”杜老爷极少这样坚决地拒绝琉璃。

琉璃看着不甘心藏在被子里,用力拱出一个“狗头”的祸害,无声叹气。

就在这时,门廊里有人进来,“外祖父,那小狼虽然闯了祸,念它是初犯,就请给它一次改过的机会,以后若是再犯,就扒了皮炖了,外祖父看可好?”

陆潇不急不慢地说,声音永远是淡淡的。

琉璃身边的祸害抖一抖,慢慢缩回被子里。

莫非它听得懂?琉璃很是惊讶了一下。

杜老爷看着陆潇红肿的手,想着那祸害是他背在身上,就算那样艰难也没扔下的,终是勉强点头,“好,就给你面子,再有下次,我的花草少了一片叶子,都将它炖了汤!”

杜老爷说罢余怒未消地走了,陆潇才走进来。

看着琉璃还戒备地挡着身后被子里那块隆起,不由皱眉:“不脏么?”

琉璃这才将那祸害拖出来放在怀里,讨好地朝陆潇笑,“不脏,它还是很爱干净的,刚从更衣间出来。”

“多谢你了。”琉璃说着还提起祸害的爪子朝陆潇拜了拜,弄得陆潇板着的脸都有一丝裂痕。

木木高兴地进来抱起小狼崽子,一边撸着它的毛一边唠叨,“小姐,总不能一直叫它畜生,祸害,小狼崽子吧?给它取个什么名字?要不……就叫它白白?”

“这岂不是和你成了姐妹?”琉璃不由笑这蠢丫头。

“那还是换一个吧……”木木嘟囔。

“就叫雪玉如何?”琉璃想了想说道——大雪之日遇到,取个谐音。

陆潇听出琉璃这名字的含意,暗暗点头。

“这名字好!雪玉,我们小姐就是厉害,能捡回夫君,还能捡到狼崽子!雪玉,好听!”

木木抱着小狼崽子去给它喂牛乳,没看到陆潇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转身就走,又怕被琉璃看出他的心虚。

琉璃已经忍笑忍得不行,从前不知道陆潇也重生,还不觉得他会有什么想法,可是这一句狼崽子……还真是会让某些人自省呢——虽然他也不算太绝情。

陆潇整顿一下表情,走过来询问琉璃的伤情,琉璃回了,也看到陆潇的手确实红肿得厉害,有些地方起了水泡。

“有个方子据说很有效,回头我让人找了你试试,不然以后要受罪了。”琉璃顿一下,“那日多谢你救我回来。”

陆潇看着琉璃,没说话,转身要走,“晚膳到这里用饭吧,我让厨娘做面。”

陆潇的脚步停滞片刻,走出了卧房。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不停,杜姨娘实在担心,让人过府来问了琉璃和陆潇的伤情,杜老爷也知道了沈润卿这几日都没在府里,一直在府衙商议抗灾的对策。

一场雪灾慌乱的何止是府衙内的官员,大梁多半商户的东家掌柜都满面愁容,这场灾难将会使多少店铺无力经营关门倒闭,留下来的也是生计艰难。

更大的慌乱却在京城,朝堂上下因为这场雪灾,重新提起大梁农业落后的弊病,以及与各国通商的必要……

晚饭时陆潇来到琉璃房里,木木张罗着摆饭,小厨房里丫头端来两碗面和一些清淡小菜,还有一碗菌菇酱。

两人坐下用饭,琉璃左手用筷不方便,木木干脆将面拌了菌菇酱喂她。

琉璃吃了一口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陆潇。

陆潇没有任何表情,垂头吃面。

“小姐,这面没有你……”木木准备评论,琉璃猛地瞪眼,木木吓得把那个“做”字咽回去,差点咬到舌头,再不敢说话。

待丫头们收拾了出去,琉璃靠回床上,陆潇却突然问道,“那面……一直是你做的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囤积居奇 琉璃静静与陆潇对视片刻,点点头,随后自嘲地笑笑,“不过是学了一门手艺,无处炫耀,只有你爱那口,送过去你便赏了下人,我这性子偏不服输,又借着烟雨的名头,让你尝尝,不想却给自己添了麻烦。”

琉璃说得轻松,并不觉得委屈,前世她是心甘情愿,怨不得谁,如今说来不过是笑自己枉费痴心。

陆潇却在琉璃自嘲的笑容里,觉得心被撞了一下,闷闷的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轻声说一句:“多谢。”蹙眉离开了。

琉璃并不多想,洗漱了去看画本子。

陆潇回到院子,一边指点石峰的字,一边拿起书来看,却总是恍神,不断回忆起前世的事,只是想到那日琉璃骑马,陆潇的脸色又冷下来,重新认真读书了。

大雪不停,此时城北的一处小院里,沈义平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茫茫的雪,忧心如焚。

秀莲端着茶进来,小心地抬头看一眼沈义平,急忙垂下头将茶盘放在案上。

见秀莲踟蹰着不走,沈义平面无表情转过头,注视秀莲不说话。

秀莲慌忙再次垂下头,“爷……家中备的菜蔬所剩不多,还有……下人们的工钱也该发了,奶奶说要问爷……”

秀莲比在沈府时消瘦许多,堕了胎之后一直未养好,伤了元气,看着面色暗黄憔悴,再无从前水嫩秀丽的模样。

“知道了,下去吧。”沈义平淡淡说道。

秀莲迟疑片刻,只好施礼退下。

过了不久,李氏的房内传来怒骂声和哭喊着的求饶声。

沈义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沈府,沈浏阳的院子里,书房里冯焕章手中拿着书看一眼窗外,长长叹口气,偷偷觑一边沉着脸绣活计的妻子,犹豫了片刻说道,“岳父不知几时回府?洮州距此不过百里,或许有官驿信差……”

“相公,父亲身在任上,公务繁忙,又恰逢这样的灾情,怎么会常回家中?洮州虽近,若是家书用官驿,便是以公谋私,相公难道不知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冯焕章被沈浏阳说得羞愧低头争辩,“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担心父母亲,不知洮州境况如何。”

“相公担心有何用?公公是一县父母官,逢此大灾,必然忙于公务,至于母亲,守在后宅,却不必担心,相公不如用心读书,妾身已经和大哥说好,过些时日便送你去书院,在书院里有许多才学过人的同窗,一同攻读总好过闭门造车。”

沈浏阳说完话揉揉酸疼的腰,有些疲倦,留下一脸懊丧的冯焕章回卧房。

走在屋檐下,丫头打的伞并不能挡住细碎的雪片扑在身上,沈浏阳平淡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焦急。

到底出了什么差池,那个死丫头居然回来了,旁边院子里的贱人也就安然无恙,这场大雪让她无法出门,不知道细情,表哥此时在府衙脱不开身,她的计划莫非落空了?

……

琉璃看画本子看得正高兴,雪玉呜呜地跑到她床边,嘴上叼着一只空木碗,啪地摔在踏板上,抗议地哼哼。

琉璃转头看,牛乳喝完了?这也太能吃了,晚膳前到现在,木木已经喂了它三次,那么小的一个,都吃到哪里去了?

琉璃无奈,唤木木进来再给它装些牛乳,同时让木木把它和它的狼窝一起关到厢房去。

木木抱着雪玉出去,琉璃听到它愤怒的仰头长啸,叫出一串稚嫩的嘶鸣。

大雪下了整整七天,在冬月十五这日才停了。

尽管经过不断的组织百姓冒雪清扫,江中府的道路还是被到处的积雪堆满。

在房里闷了七天,琉璃也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灾后情形,木木为她穿了厚厚的毛皮披风,走出了房门。

外面还真是冷,琉璃不由缩着脖子打了个激灵,有些后悔出来了,可是忽然看见陆潇带着石峰也走出来,又不好意思说怕冷退回去。

二人便一起出了府门,府门外院墙处积雪堆积如山,各家的下人们都在路上清雪,谢衍庭也在府门外,皱眉看着远处。

谢衍庭回头看到二人正要招呼,忽然发现琉璃脸上的伤痕和吊着的手臂,脸色一变,几步奔到琉璃面前,急切地扶住她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

琉璃有些尴尬,并不是因为担心陆潇多想,而是许多年过去,她早就不再是那个追着他喊庭哥哥的琉璃了,这样亲密的举动让她别扭。

陆潇面无表情地站着,琉璃似不经意地把手臂抽出,露出她的小梨涡:“不小心摔下山,手臂断了,无碍的,已经快好了。”

谢衍庭心疼的眼神几乎无法掩饰,回头看了陆潇一眼,没有再问,但是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满和责备。

“是个意外,多亏了陆潇救我,不然我怕是不能站在这里了。”琉璃似不经意地解释,她不想让谢衍庭有什么误会,虽然以后会和离,但是这也关乎陆潇的品性,读书人很在意这个。

谢衍庭的表情才释然,对陆潇又转为感激。

琉璃在他心里是怎样的位置,他并不清楚,小的时候觉得她活泼可爱,大一些她漂亮又与众不同,他们在一起很放松愉快,他以为琉璃会顺理成章做他的妻子,却被母亲阻挠。

琉璃成亲他觉得心里像是被剜出一个洞,又凉又痛缺了什么,母亲要为他说亲,他只觉十分厌恶反感,甚至因此不愿再见到秦烟雨,却不知道为何这样。

三人一同向街市上走,虽然琉璃和齐素锦做了那些准备,还是有流民冻死在路边,府衙的杂役赶着车收走尸体。

一些贫寒百姓家中米粮存得不多,此时急忙去铺子中买,毕竟吃是大事,可是他们没想到,江中府各家米铺前已经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担心这场大灾之后,粮食必定不够吃到明年秋季,但是地里的庄稼都冻死,哪有粮食收?

刘家米铺的东家刘福是个精明人,此时吩咐伙计不准开门卖粮,城中粮食就那么多,一时半会儿运不进来,别家粮食卖尽了,他的米铺就能奇货可居,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

别家也有米铺在观望,小米铺存粮少,若是粮卖空了一时无货可卖,躲不过关门大吉,干脆抱着待价而沽的心思,待米价上涨再赚一把,就算关门也不亏。

多家米铺不开门让百姓更加恐慌,许多情绪激动的蜂拥到米铺砸门,一时江中府城里,灾难的阴影越发扩散……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或可续前缘 杜家米铺却照常开张营业了,只是伙计们在店铺外要求顾客排好对,不在队伍里的不卖米,保证人人都能买到。

琉璃早命人告知自家米铺,照常开张,按户售粮,一次购粮不得超过三升,还让伙计对百姓们说,杜家米铺存了五万石粮,多少都有,不要慌也不要抢。

米铺门前大锅照常支上,伙计的话和炒米香气安定了百姓的心,有些知情的还连连点头,杜家今年确实大量收粮。

府衙也派出官差巡视,贴出安抚告示,安抚民心,但是府衙里的老爷们都是忧心如焚,大雪封路,不知何时能上报灾情,得到赈灾的粮,在此之前只能求别出乱子。

他们怎知道,灾情遍及多半个大梁,京都临京百姓尚且惶惶不安,国库粮仓亦是杯水车薪。

令老爷们感到安慰的是,齐素锦的义助会早有防范,很多贫民提前得到安置,包括那些流民和乞丐,只是有几人冻死饿死,没有造成太坏的影响。

齐知府这一日却是难得地心情舒畅,听着属下对他的教女有方恭维不止,他十分谦逊地表示,耳濡目染而已,不值一提。

齐知府因此对齐素锦的态度大为改观,竟然亲自找她去书房,商讨了一番义助会的未来发展方向,以及他可以作为官方推动一下义助会的影响,当然,这事上报朝廷时,自然要有他齐知府的政绩。

齐素锦并不在意谁抢功,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父亲,不过她首先声明,雪灾之事是沈琉璃提醒,并非她一个人的功劳,而且沈琉璃还出了巨资救助那些百姓。

齐知府自然没想到还有沈琉璃的事,略有些不喜,那个嚣张没规矩的庶女就是多事,沈润卿不知道怎么教育子女的,一个悖逆不孝一个嚣张茨意,净给老子丢脸,哪里有他这样的好家教,完全忘了沈琉璃做了多大的好事。

陆潇三人在就近的街上走一圈,谢衍庭担心琉璃疲倦,便提出回府,却见一辆马车驶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秦烟雨浅笑着从车中出来。

如今再看秦烟雨,陆潇不由心中别扭,这是他前世的侧妃,原以为无人知晓,也就能当作陌路,如今旁边的是重活一世的妻子,这关系还真是微妙。

琉璃也觉得有趣,带着几分促狭向陆潇眨眨眼,陆潇目光放空,恍若未闻。

“琉璃,谢公子,正要去看你们,竟然遇到了,真是巧的很。”秦烟雨一如既往地温婉明媚。

琉璃回头看看不远的府门,心道:这样也是巧么……

“哎呀,琉璃,你怎么受伤了?”秦烟雨走到琉璃身边才低声惊呼,看到了琉璃藏在斗篷里的手臂和风帽中的脸。

“无妨,摔了一跤。”琉璃从秦烟雨手中抽出手臂,心想今日就不该出来,每个人都来看她的丑样。

“烟雨姑娘,你精通药理,不如给琉璃用些药,让她快些痊愈了。”谢衍庭忧心地说道。

这话一出,陆潇和琉璃都不由惊讶对视,又看向秦烟雨,他们从不知道秦烟雨居然精通药理?!

秦烟雨先是一怔,随即掩口笑道:“我何尝懂什么药理?之前给伯母拿去的方子,都是父亲寻得的,我只是认识那些字,是什么用途可就不知道了。”

“可是……”谢衍庭蹙眉还要说什么,秦烟雨裹紧斗篷道,“这里太冷了,不如我们去琉璃那里,喝茶吃点心说些闲话,岂不是好?”

几人都点头,一同回了杜府。

杜府里正热闹,石青性子活泼,见兄长与琉璃夫妇都不在府里,得了杜胤城准许,便去找雪玉玩,雪玉欺软怕硬的恶习便显现出来,不时用它的小乳牙撕咬石青的裤脚,石青乐得哈哈笑,满院子跑,几个丫头小厮一边做活,一边嚷着助威。

两位老爷子与杜胤城也在一边笑看,杜老爷早忘了要把这祸害大卸八块,倒是一脸喜爱的样子。

正追着石青的雪玉耳朵动一下,转身扭动小肥臀,迈开小短腿飞奔到琉璃面前,兴奋地昂头“嗷”了一声,充分暴露了它是一个稚嫩的小狼崽子,谢衍庭一脸惊讶,秦烟雨的眼睛微眯了眯,露出一丝惧怕的样子,向谢衍庭身边靠靠。

旁边的琉璃眼角余光看到,心思微动,瞄一眼陆潇,陆潇还是老神在在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不过前“妾”,关他何事!

谢衍庭与秦烟雨给两位老爷子问安,杜老爷自从知道谢妈妈唐氏说的那些话,就对谢衍庭不那么热络,只是敷衍招呼,便和兄长一起去书房对弈,留下几个年轻人说话。

琉璃带他们先到花厅坐,便和陆潇回房更衣,路上琉璃让木木和石峰先行,她轻声问陆潇,“你若是有心再续前缘,我会试着为你撮合,从前倒是我在中间碍着你们,不过……”琉璃停下。

陆潇本是要拒绝的,听琉璃说不过,不由好奇,“不过什么?”

琉璃以为陆潇果真有此意,便摇头:“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事胡思乱想罢了。”心下决定,若有机会,定要成全他们。

琉璃和陆潇回到花厅,丫头们早就上了茶点,几人坐下闲谈。

“听闻陆公子和杜公子下一届秋闱也要入试?”谢衍庭问道。

二人点点头,杜胤城笑笑,“谢公子大才,陆兄也是深藏不露,我不过是凑个热闹,算不得什么。”

“杜公子说笑,不过是浪得虚名,你们二位既要入试,为何不去云山书院?那里常有大儒授课,山长与几位常席先生授业也颇有建树,以二位才学定可入院。”谢衍庭说道。

“云山书院是大梁学子无不向往之地,我恐是难以入山长法眼,陆兄或可一试。”

杜胤城摇摇头,云山书院虽好,入院却是极难的,必要有才学出众或是德高望重的人推荐,还要通过重重考核,不过进了书院后,生活和学习的条件却是极优越的,不但不用花钱,还能赚生活费。

“衍庭不才,与云山书院山长还算熟识,可以做推荐人,至于入院考核,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危言耸听,倒是很随缘的。”谢衍庭笑笑,那几位常席还是很特立独行的。

琉璃一边听了,眼睛却亮起来:去书院读书,十天休沐一次回家,这不是让她和陆潇避开的最好办法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不学无术的庶女 “恒斋,不知去书院的学子,可需要有什么资历?胤城已经过了童生试,陆潇却是白身,若没有……”琉璃询问地看一眼陆潇。

陆潇没想到这件事上琉璃会询问他,依着前世的习惯,琉璃多半会自行决定,这是他后来对琉璃更为冷淡的原因——以为是为他好,从不问他是否愿意。

陆潇想了想,去书院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这样尴尬地每天在一起,待琉璃伤好之后,杜老爷子必然还会把他赶回琉璃的卧房,于是看向琉璃点点头。

秦烟雨的目光微闪,看一眼谢衍庭,谢衍庭却正有些期待地等着琉璃说下去,他愿意为琉璃做任何,能让琉璃高兴的事。

得了陆潇首肯,琉璃接着说下去,“……那便请恒斋代为推荐,他们二人若是能入书院,有同窗相互切磋讨教,定然大有助益。”

“书院不拘资历,这个你且放心,过些时日雪清一清书院开了,我便去见山长。”

谢衍庭只是自谦,他十五岁那年秋闱即中乡试头名,只是转年要去参见会试时,谢老爷却突然发病故去,尽管谢妈妈和谢衍庭的兄长们极力劝阻,谢衍庭还是放弃了科考,为父亲守孝,但是他在书院已经担着授课之职,只是名义上还是书院学子。

秦烟雨又聊到齐素锦的义助会,谢衍庭与杜胤城知道灾情控制没有太严重,居然是因为几个女子做的民间组织,不由大为赞赏,他们倒不拘于女子应守在后宅的礼教,毕竟琉璃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齐素锦所做的便是男子也未必可及。

陆潇却看一眼垂头喝茶的琉璃,终于明白前些时日她为何与齐素锦走得那样近,心中对她的成见倒是又少了几分。

虽说灾情在齐素锦义助会的预防下控制一些,但是雪灾带来的后续困难还是逐渐显现出来:城中物资日益紧缺,城外清雪的速度缓慢,日用饮食所需都眼见消减,齐知府的那一点畅快早已经消失无踪。

这几日来米铺买炒米的日益增多,虽说价格高一点,但是回去就能吃上,不需要再烹煮,节约了柴禾省了油盐,也很划算,虽说是劣米所制,味道却甚至胜于良米,一些家境还算殷实的就每日定一些。

琉璃让米铺放开供应炒米,同时不经炒制的劣米也上了架——许多贫穷百姓生计都成问题,哪里还去挑米的优劣,只要价格便宜就好,一时杜家米铺每日都被无数购米百姓围着,生意异常火爆。

刘老板那些等着待价而沽的有些着慌,为何杜家备了这许多米?他们的米若不卖,到最后卖不成高价,压在手中岂不是亏了?再说不开门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于是关门两天后互相观望着也纷纷开张。

琉璃却暗暗松了口气,各个米铺存米毕竟有限,即使她做了准备,也无法应付城中城中十数万百姓的供需,前世就是她的米铺一天内存粮卖空,百姓们恐慌不已,砸了刘家等四五家米铺,刘老板因为阻拦被百姓误伤,不治身亡,父亲带官差赶到弹压,群情激奋的百姓甚至与官差对峙,父亲在混乱中受了伤,多亏她和陆潇带人赶去,将父亲从人群中带出来。

她故意摆出一副不慌不乱的样子,加上比前世多的储备,又是限量出售拖延了时间,这才让那些米铺开门营业,不至于对杜家米铺造成更大的压力。

只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她米铺中的存粮下去了大半,是否能坚持到城外庄子可以运粮进来?不知道那些庄子的管事,可是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那样的话或许十天后,所有的危机就能解决,起码在入春前,百姓们不至于疯狂抢粮。

同样担忧的还有平记米铺内的沈义平。

他从雪后就开门营业,因为如果不见现银,他的生活都难以维持。

从前在杜姨娘那里哄骗来的,说是去寻师的银子,都押在了购买铺面和囤粮里,虽然母亲给了他一套宅子,也拿了一些银子,却早用来做了安家费,雪灾那几日连下人的工钱都付不出,饭桌上几乎见不到荤腥。

沈义平从来没因为这些琐事烦恼过,从前杜姨娘给他的零用,比他的月银还多,他的日子虽然算不上豪奢,却也绝不窘迫,如今可真算尝到了迫于生计的艰难。

而李氏也一改从前善解人意的贤淑模样,每日找茬磋磨秀莲,怨恨他勾引自己的爷们,害得他们被逐出府,做这种被人看不起的商户营生,话里话外万分后悔,嫁给他这样的丈夫。

沈义平向后院库房看一眼,虽然也学着琉璃限量售卖,剩下的也维持不过十日,难道要就此关门了?沈义平痛苦地扶住了额头:果真是报应么……

米铺的事也只能等待结果,琉璃这日却钻进书房涂涂画画,虽然左手执笔画得不怎么样,她还是很满意于自己的记忆力的,毕竟她后来卧床了那么多年,许多时间混混沌沌的。

陆潇恰好进来取书,看见琉璃在里面有些惊讶,她除了话本子几乎不读什么书,最多就是看账本,此时却一本正经坐在书案后,左手拿筷箸一样拿着笔,一边画着什么一边得意地笑。

有什么好得意的?

陆潇居然被勾起来好奇心,佯装去书案边的书架取书,偷偷回头瞄一眼琉璃画的东西,不由像被雷劈到了——那是画的什么玩意儿?!

一心专注于作画的琉璃,并不知道已经被偷看而且被狠狠地嫌弃,直到旁边书册落地的声音想起,她才惊讶地发现,陆潇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

琉璃:……

“咳咳……我不是有意……”陆潇尴尬地想转身离开,目光不敢在那画上逗留——他怕忍不住笑出来,实在是不忍直视!

“没什么,你要笑就笑吧,我自幼也没学过什么琴棋书画,认字是为了以后记账,背的几首诗词也是为了姑娘们在一起时候,别给爹丢尽脸面,所以——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无知庶女——”琉璃一边接着画一边无所谓地说,那个“女”字还拉了长音——她再也不会在陆潇面前装作知书达理的样子。

陆潇脚步却停下来,他的心中再次不用自主地难过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转身从琉璃手中抽出笔,

“你要画什么?我来帮你。”

琉璃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愣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素女 不管琉璃的吃惊,陆潇重新拿了一张草纸,铺在书案上,示意琉璃让一让。

琉璃只好合上惊掉的下巴,让开位置,同时悄悄把她自己的“作品”准备毁尸灭迹——还是有一点羞耻的。

陆潇却挡住她的手,“有你原来的画做参考,加上你的描述,或许会更精确些。”

琉璃想了想是这个道理,而且丑已经丢了,毁尸灭迹也不代表没有发生,干脆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认真和陆潇讲述她的创意。

琉璃是要将前世京城中曾经风靡一时的素女装,放到成衣铺子里售卖,因为灾情的缘故,来年春季成亲的女儿家,急忙抢购了绣线和颜色鲜亮的绸缎布匹,致使绣品价格飙升,绣线断货。

但是新春也快要到了,哪个姑娘媳妇不想换一身新衣呢,灾情让许多人家愁眉苦脸,这点图个鲜亮的小心思,反倒越发迫切。

只是寻常人家不是因为嫁娶,哪舍得花高价去抢购绣线和绸缎?

琉璃就是基于这点心思,想起那时的素女装。

当年因为太后大丧,皇帝事母至孝,严令举国着素,琉璃是个爱漂亮的,吩咐自家的成衣坊,为她专门做了十几件素衣,其中一件素衣别出心裁,用素色为底,又用素色布剪裁成花样图案,镶嵌在底子上,不用华丽的绣线,却灵动活泼兼具雅致。

琉璃穿上身去宫中守灵,竟然第一次被那些眼高于顶的王妃郡主们正眼看,偷偷询问她何处做的这衣裙,随后便引起一场素女装的风潮,临京从上到下的贵眷,必以穿上锦绣坊的素女装为荣。

经琉璃提起,陆潇也回忆起了那件事,还曾因这个嫌弃她,觉得她徒有其表只专注这些浮华的东西。

陆潇换了工笔羊毫,听着琉璃对服装细节的描述和他的记忆,加上琉璃那幅“神作”,慢慢描绘出一个女子拈花而立,身着若有花开的素衣,含笑盈盈的样子。

这女子怎么有些眼熟?

琉璃来不及细想,一再感谢后,拿着晾干了的画,兴冲冲去她的锦绣坊了。

锦绣坊掌柜邱娘子和工匠们也在发愁,这样的年头,百姓们只担心着吃食,怕是没有闲钱置办衣装;高门大户家中自有绣娘,只能接一些量体剪裁的活计,买成衣的却寥寥无几。

绸缎庄的王掌柜定是笑开了花——小小姐新进的鲜亮料子都被抢空了,且容他笑,看他能笑多久,卖了这批鲜亮颜色的料子,他去卖什么?到时再去看他的笑话……

邱娘子正在心里想着王掌柜那张笑出许多褶子的脸有多丑,琉璃带着木木进来了。

半月没见,一见面小东家竟然吊着手臂脸上带着伤,虽然那伤已经落了痂,在白皙精致的小脸儿上还是看得人心惊肉跳。

邱娘子询问了一番,琉璃谢了她的关怀,便说起正事,拿出那张画。

一看到画,邱娘子的眼睛便亮起来:这衣裙大雅之下,反见奢华,无一处不显匠心,却又藏于素淡之中。

“这是小小姐的画像?有小小姐的神韵,容貌却又不似,先不说美人了,单说这衣裙——可是给铺子里的样子?”

邱娘子眼睛舍不得移开,抓着画不撒手,边上的工匠和伙计都围过来,评论那套衣裙的妙处。

“正是要制作一款新式的样子,叫做素女装……”

琉璃详细介绍了素女装的特色,工匠们茅塞顿开,欣喜异常,立刻商讨设计出十二款素女装,以十二月花色为名。

同时琉璃还提议为素女装搭配同花色的绣袋,绣鞋,荷包,香囊,披风,这样一款便是一整套穿搭,而且接受个人定制,专门为出得起费用的贵女设计制作,当然价格不菲。

邱娘子高兴得合不拢嘴,顾不得眼角笑出皱纹,这样不需要在绣工上费时,又解决了绣线短缺昂贵的问题,成本低品质好,必然能赚到银子。

琉璃和工匠们确定了基础的构思,其他就由大家自由发挥了,待把设计图稿做好后交给她审评,邱娘子和众工匠绣娘,再不把琉璃当做什么都不懂的东家小姐。

从锦绣坊出来,琉璃顺便去了糖果铺子,带上两包新口味糖果,掌柜有些发愁生意清淡,琉璃宽慰他,转年就会好的。

琉璃带着木木上车离开锦绣街,转去沈府,之前一直不敢去见杜姨娘,是怕她见了琉璃的伤难过,总算等到脸上的伤落了痂,这才敢去探望她。

沈府门房见是三小姐回来,急忙向内通报,待琉璃到二门时,杜姨娘已经快步迎出来。

看到琉璃的样子,杜姨娘没忍住还是落泪,心疼地抚着琉璃脸上粉红色的疤痕。

“哟,三妹妹,你怎地落得这般模样?”

沈流星的声音响起来,琉璃不由叹气,这个二姐真是阴魂不散,没事也要搅出事情找她晦气。

前世住在沈府,因为她嘲讽羞辱陆潇,惹毛了琉璃动手打过她,今世本想不再与她计较,可是那日知道了她落水是有人设圈套,第一个值得怀疑的就是沈流星,这一次,琉璃不会放过她。

“二姐姐,我就是落得这般模样,也不会辱没了沈家三小姐的名头,毕竟我是人美钱多嚣张任性的沈琉璃,又不是打着才女旗号混名声的沈流星,这点小伤放在我脸上,白璧微瑕而已,二姐姐不必担心。”

琉璃说得大方,心里也气,哪个姑娘不爱俏,伤了脸她也每日都要照镜子看,担心得不行。

幸好浮生的伤药十分好用,很快落了痂,但是能不能留疤还不知道,沈流星的话正戳在她的痛处,她怎么能不亮出爪子还击?

“哼,我就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嫁个不知身世的流浪子,还要抛头露面做商女,如今毁容还断了手臂,怕不是要落下残疾,以色侍人都不能……”沈流星瞄一眼杜姨娘,“就算赘婿都未必留得住心。”

杜姨娘面色骤变,“二小姐,您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怎能这样随意诅咒自己的姐妹,不留口德?”

杜姨娘因琉璃是为了自己受伤,已经十分难过愧疚,此时沈流星的话无异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让她一时不顾平日的隐忍,开口训斥。

“哼,你一个姨娘,还敢来教训我这个嫡小姐?真是不懂规矩的商户女,她算我的什么姐妹?一个粗鄙无知的庶女……”

“住口!”

男人愤怒的呵斥声,让沈流星惊慌地回头看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家贼难防 沈润卿怒气冲冲走过来,指着沈流星骂道:“你倒是知书达理,就是这样学的?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恶言恶行,焉敢论人美丑?”

沈润卿实在没想到,自己素有才女之称的女儿,背后是这样的出言不逊,那些难听的话都是她能说出来的。

沈流星没想到被父亲抓了现行还挨了斥责,登时小脸儿涨红,泫然欲泣,正要反驳,却听一边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过去,沈浏阳和冯焕章走过来。

“父亲,女儿正要去寻你,有些事情想跟父亲说,你们怎么在这里,不进去说话?”

沈浏阳浅笑着看父亲和琉璃,没有回头去看沈流星,冯焕章面上却极不自然,目光闪烁不敢看琉璃和杜姨娘。

归宁的女儿和女婿都在,沈润卿也不好再深说,让琉璃母女先回院子,他带着沈浏阳夫妇去了书房。

琉璃扶着杜姨娘进了房里,杜姨娘命丫头们拿了琉璃爱吃的点心果脯,母女二人坐下来叙话。

杜姨娘先询问了杜老爷的近况,这才问起琉璃那日都发生了何事,琉璃怕她担心,只简单说了经过,随后便问起她一直存着的疑惑,“娘,那日你为何突然要去上香?”

听到琉璃问这个,杜姨娘滞了一下,有些羞愧地微微垂头,“都怪娘不好,那日听得丫头们闲话,说今年入冬成亲的女儿,都要避煞,娘亲要去庙里为女儿烧香许愿,才能躲过此劫,我便想着去为你上柱香……”

“是你房里的丫头说的?”琉璃追问。

“是大小姐房里的丫头紫晴。”杜姨娘摇摇头,“不怪别人,不是那丫头的错,是我想出去散散心,谁知惹下祸事,连累了你。”杜姨娘看着女儿小脸上的浅粉痕迹,还是一脸心疼愧疚。

沈浏阳?她一向极少与她们母女二人往来,总不会也对她们心生芥蒂,难道这真是巧合?就算为了银子去通匪,她又是如何认识匪贼的?

琉璃想了想,让碧荷去请紫晴过来,就说三小姐回来了,知道她对杜姨娘房里的人亲近,想见见她。

琉璃知道此时沈浏阳未必回房,果然紫晴很快跟着碧荷过来了。

琉璃打量紫晴,相貌普通衣着半新不旧,但是一双眼睛却十分灵活,进来就给杜姨娘和三小姐请安,起身后交叠着手站在那里。

这是一个能藏住事的丫头。

“紫晴,你们回来沈府时,我正是忙着亲事,未曾见面,听我娘说你常来走动,陪着她说话,你有心了。”

琉璃拿出一包银锞子,让木木递给紫晴。

紫晴忙谢三小姐赏,却并没有惊喜异常的样子。

“紫晴,我有一事想问你,你从何处得知冬月里成亲的女儿,要母亲上香避煞?”

听琉璃问,紫晴急忙跪下,难过说道:“都怪奴婢听人闲话,便以讹传讹,害得杜姨娘听见了,信以为真,才出了那样的祸事,奴婢知罪,请三小姐责罚。”

杜姨娘急忙看女儿,琉璃向她摇摇头,接着问道:“这个说法是你回来沈府后听说的,还是从前就知晓?为何我从未听别人说过?”

“奴婢是从前听人说的,也是随口闲话,并未想到杜姨娘当真去上香,而且……还偏偏遇到贼人……”紫晴轻声哭泣起来。

琉璃心里有了底。

“我并未怪你,只是奇怪为何有这样的说法,我娘上香未成,会不会有什么妨碍,或许应该择日再去,你先回去吧,以免大姐姐寻你。”琉璃示意碧荷扶她起来。

待紫晴出去,碧荷有些忐忑地问琉璃:“三小姐,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想着她只是来借绣线,随口闲话几句,并未提防。”

“也没什么,终归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真要有事,防是防不住的……”……只能斩草除根。

“还有一件事,去客院唤那个叫韩二的小厮过来,我有话问他。”琉璃吩咐碧荷,碧荷急忙召唤小丫头过去。

没过多久,韩二就跪在门廊外回话。

杜姨娘不知道琉璃叫个小厮进来做什么,只觉得这个女儿和从前大不相同,忍下疑问坐在一边听着。

“韩二,八月初九那日,是谁让你诓姑爷到后院荷花池的?”琉璃沉着脸,声音里带着不同以往的威严。

“三小姐,小的哪敢诓骗姑爷啊,是老爷房里小厮青远过来,让小的知会姑爷,小的不敢撒谎。”韩二大声喊冤。

“去看老爷和大姐姐可谈完了事,如果谈完了,让他的小厮过来回话。”琉璃说道。

小丫头跑出去不久就进来,说老爷正来看小姐,路上遇到了一起过来。

琉璃本不想让父亲知道,既然来了,索性一同听听。

沈润卿进房来有些疑惑,沈义平的事让他有了阴影,一见这情形心里就没底,偷偷看向杜姨娘,杜姨娘迷茫地摇头,沈润卿也只好坐下来喝茶陪着。

青远很快也来了,同韩二跪在一处。

“韩二,你且说说,那日是怎样一回事。”琉璃淡淡说道。

韩二便说了那日青远如何对他说的。

房里的沈润卿听得色变,本以为是自己女儿行为跳脱,约了陆潇去荷花池,怎么变成是他唤陆潇过去?若是琉璃所为,必然不会在这里追查,果然又有他不知道的污糟事?

旁边的青远听到韩二所说,已经明白了为何跪在这里,不由慌张。

“青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等琉璃问,沈润卿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薄怒。

“老爷,小的不敢说……”

“还不快说,是想让我将你一家都发卖了?”沈润卿更加恼怒,在这个家里,他的话都不管用了,还有人挟制他的小厮。

“老爷饶命!是二小姐命小的去传话,说三小姐倾心三姑爷,必要用些手段促成这段缘分,还在荷花池边青石旁洒了些油,为了让三小姐滑落水,能得三姑爷救助。”青远吓得竹筒倒豆子,全都说出来,他可是沈家家生子,一家子指着沈老爷吃饭,这时候哪还敢隐瞒。

“大胆!”沈润卿气得猛地拍桌子,把听得呆住的杜姨娘吓得回了神,她不由眸中含了泪,原来一直都是自己误会了女儿,以为她嚣张任性私会陆潇,却原来是被人设计。

“去叫二小姐过来!”沈润卿一阵头痛,这都是孽障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你不配 沈流星过了许久才磨磨蹭蹭来了,还带着沈浏阳,在门廊里看见跪着的两个小厮,沈流星的脸色瞬间变白,慌张地看姐姐,沈浏阳示意她不要慌乱,姐妹二人走进房去。

姐妹俩给父亲见礼,沈润卿并不想沈浏阳掺合这件事,皱眉问:“你来做什么?怎么不去陪着焕章读书?”

“父亲,流星本就要找我说话,听说父亲唤她,便一起过来了,是有什么女儿不该听的事么?”

沈浏阳坦荡大方的样子,让沈润卿稍感安慰,就算想护着妹妹,也是一份姐妹情,遂不再赶她回去。

“青远,把你刚才的话,对二小姐再说一遍。”

青远垂着头又复述了一遍,沈流星的脸色更白。咬着唇不说话,求助地看沈浏阳。

“说,到底怎么回事?”沈润卿怒喝道。

“父亲,我……我……”沈流星平日的清冷孤傲样子荡然无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

“父亲且息怒,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呢?”沈浏阳看一眼静静坐着没有表情的琉璃,掐了一下手指,浅笑说道,“如今三妹妹和妹婿伉俪情深,许是因为这件事促成的呢,即便是流星做的,也是好意,虽然办法蠢了些,结果总归是好的,父亲就不要追究了吧,三妹妹你说可是么?”

沈润卿回头看琉璃,他也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毕竟关乎女儿家名誉,沈流星还没有议亲,若被外人知道了,将来就算嫁了人,也会被夫家诟病。

“大姐姐,若是这样的好意,不问过你是否愿意,就对大姐姐做一番,大姐姐可喜欢?哎呀,对了,我倒是知道怎么做了,大姐夫尚未纳妾室,听闻冯家妈妈早有此意,不如我便替姐姐张罗了,你看这好意如何?”琉璃在地上来回踱着步,愉悦地说道。

前世沈浏阳因为冯焕章纳妾的事,可是闹得鸡飞狗跳,差一点和离,而且……琉璃瞄一眼沈浏阳的肚子。

沈浏阳早已经变了脸色,这是她最不能碰的痛处。

“流星,还不快说,到底做了什么?”沈润卿知道琉璃这是不想含糊过去,只好接着问二女儿,绕过琉璃的话题。

“父亲,女儿确是为了三妹妹……”沈流星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二哥哥被逐出府去的颓丧样子还在眼前,她不知道父亲会怎样罚她,只想应付过去。

“二姐姐,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倾心于他,便要你来助我?你让人在石板上抹油,让我摔进池子里,你明知我不会凫水,就不怕我果真淹死了?还是存着要害我的心思?”

琉璃慢慢一字一句问道,说完这些话,杜姨娘才想到这一层,若不是陆潇去的时候刚好,琉璃真的会落水身亡。

杜姨娘又是惊怒又是悲痛,看着沈流星的目光从失望转为怨恨。

“不会的,我没有……”沈流星无力地辩解,其实心里有个地方藏着她那一闪而过的心思。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润卿痛心疾首,他还期待沈流星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他不信自己的孩子,怎么一个两个地让他失望。

“我……”沈流星呐呐垂头,她不敢把那个心思宣之于口,太让她难堪。

“不如我来猜一猜,是因为谢衍庭?”琉璃看着沈流星垂着的头,歪头轻笑说道。

所有人惊讶回头看琉璃,又去看沈流星,沈润卿忽然想起下人们还在门廊外站着,急忙大声赶他们下去。

沈流星瞪大眼睛抬头看着沈琉璃,不相信她竟这样猜到还说出来。

“哦,我猜对了!那我再继续猜猜,你以为我和谢衍庭青梅竹马,想要拆散我们,只有给我找到一个夫婿,那日陆潇进府,正和你意,你便设下圈套让我掉进去,败坏了我的名声,我和陆潇二人都不得不成亲,可是如此?”

琉璃注视着这个罪魁祸首,如果前世没有落水的那件事,或许她和陆潇也会成亲,也会不冷不热过一世,但是总归少了误会,何至于陆潇耿耿于怀?

也许父亲最终仍是不准他们的亲事,他们就没有那一世的缘分,她也不会受一世的折磨!

“你……果真……”沈润卿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流星。

沈流星的眼神由震惊转为了怨毒,盯着琉璃咬牙道:“是又如何?就凭你一个无知愚蠢的庶女,怎么配得上品貌双全的谢公子?若不是你凭着一张脸蛊惑了他,他也不会自幼和你朝夕在一处!”

沈流星想到这里又难过,“你让谢公子不知道好女子该是什么样子的,害得他至今不肯议亲,不过,你那个手帕交也没有捞到好处,唐夫人再是被她蒙骗青睐于她,谢公子也不肯答应亲事,不过是个笑柄,哈哈哈……”

沈流星把心事都说出来,甚是畅快,却状似癫狂。

“你住口!你怎么这样的……”沈润卿实在不愿把那几个字说出来,用在自己女儿身上。

“既然你认了,父亲,该怎么处罚她呢?”琉璃并不关心她怎样癫狂,她只要报自己的仇。

“父亲,看在流星涉世未深的份上,就原谅她吧。”沈浏阳急忙跪下求父亲,她没想到琉璃会看得这样清楚,流星又这样的蠢,留下首尾。

沈润卿不知如何是好,看向琉璃。

“父亲觉得,这样的过错可是因为涉世未深?该原谅么?”琉璃平静回视沈润卿。

“流星,你如此心术不正,用奸计陷害自家姐妹,就罚你禁足三月,抄《女训》《女诫》各百遍……”沈润卿回头看琉璃,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琉璃不说话。

沈润卿又咬牙:“明日起每日在祠堂罚跪一个时辰,跪上半月自思己过。”

琉璃笑笑,“父亲,也不要罚得太狠了,半月……可不就到新年了么,到时走亲访友的来问,怎么不见二姑娘,难道说在祠堂跪着么?说是禁足了还好,大娘不是最喜欢让人禁足么。”

房里一片寂静。

处置了沈流星,琉璃同二老叙了几句话,得知冯焕章也会去书院,是沈义安做的保举人,心想沈浏阳这是不想回洮州面对她的公婆了。

沈润卿知道陆潇与杜胤城都会入书院考核,也很是欣慰,自从那日见到晕倒在雪地里的陆潇,他对这个女婿的看法也改观不少,若是能考取功名,就是意外之喜了。

这时碧荷来禀报,三姑爷来接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特别的药物 琉璃楞一下,沈润卿和杜姨娘却是相视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

沈润卿出去见陆潇,顺便带他去书房说话,琉璃知道父亲要说什么,点头送父亲出去。

“娘,你要记得,以后不要听信府里人说的话,有事多和爹商量,或者让人去找我。”

琉璃从她的绣袋里拿出两瓶药,“这里是用于自保的药。”琉璃递给杜姨娘并教了她用法。

杜姨娘还是半信半疑,觉得女儿太过小心了。

木木进来禀告,姑爷请她回府,琉璃才辞别了杜姨娘,出门和陆潇一起上了车。

果然是杜老爷子命他来接琉璃,琉璃心说早知爹娘想多了,回到房里换了衣裳,两人去了书房。

沈润卿和陆潇说了沈流星的事,希望他不要介怀,这事也莫再提起了,自然是希望不要坏了沈流星的名声。

琉璃沉默片刻,“这事我只要一个交代就好,其实如今说来倒也没什么,只是从前毕竟拖累了你,若是有什么你想做的,我必会倾力相助。”

陆潇看她:“其实那日你说得没错,我总该问个清楚明白,只是一味信了所见所听,以至于……”

“不必再纠缠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重来一次莫要浪费了大好时光,我只奔着做我的首富,同我爹娘和外祖父长命百岁地活一回,那些糟心的事全都忘了吧,傻了一世,难道还要追问是为什么傻的么?”

琉璃不由咯咯笑起来,真是个俏皮的小姑娘了,抛开与陆潇的恩恩怨怨,毕竟他们一同生活了几十年,如今这世上知道她底细的也就这一个,在他面前倒不必藏着,更随意些。

陆潇也笑了,第一次真正地没有任何偏见地看眼前的小姑娘。

琉璃极美,陆潇是知道的,即使在美人云集的皇宫内院,琉璃也从不输给那些佳丽。

她的妆容总是别出心裁,越是众人以为必要华贵时,她偏偏娇俏清新,一双美目流盼,笑起来梨涡浅浅,琉璃的美是自然明媚的。

陆潇的容貌在诸王中亦是翘楚,但他却十分厌恶别人夸赞他的容貌,尤其眼角那颗朱砂痣,曾被皇祖父笑说:若为女子,必是绝色。

那时尚年幼,只是不喜,后来在逃亡时,却因为这颗朱砂痣费尽了周折,也更加厌弃自己的容貌。

前世琉璃恰恰看中了他的容貌。

看着琉璃笑得灿烂的样子,陆潇不由心中一动,原来美色并非因眼观,而是心有所感才行。

翌日邱娘子就送来了素女装的样子,版师们竟然彻夜不眠,设计出十二套花色的服饰,琉璃逐件看过,在一些细节的地方给邱娘子一些提示,前世这些地方出过类似差错,女子穿出来显得臃肿。

邱娘子惊讶于琉璃的经验,就是她这样自幼随师父学习制作成衣的,也不知这图样制成之后会有怎样的纰漏,琉璃却一眼便看出来。

邱娘子赶紧回锦绣坊召工匠们剪裁制作,制作出样板至少需要两天工夫,时间十分紧迫,距离新春只有十几日了。

琉璃昨日跑了一天,有些疲乏,今日不出门,逗着雪玉玩儿,忽然想起还带回两包糖果,便让木木叫了石峰兄弟两个过来,给他们分了一些糖果,另一包让石峰带回去给陆潇。

收到糖果的陆潇脸上有些僵硬,想起生病时那包松子糖,原来琉璃从前便知道他有吃糖的喜好,只是从来不曾说破。

如今真是不顾及他的脸面了……陆潇想着,把一颗糖含在嘴里,嗯,很甜。

沈府中此时正是闹得欢。

徐氏昨日便听闻沈流星被禁足受罚的事,以为沈润卿不过随口说说,过了气头也就忘了,不想翌日沈润卿便命婆子去带沈流星到祠堂罚跪。

徐氏先是赶去祠堂欲带走沈流星,不想在祠堂坐镇的,是沈润卿的乳母周氏,沈老夫人自幼一起长大的贴身丫头,在沈家的地位十分尊崇,沈老夫人让她随着沈润卿一同留在江中府,便是放心她护着性子绵软的幺儿。

徐氏不敢顶撞周氏,哀求无用,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庶女,于是转身去了杜姨娘的院子。

杜姨娘正在房中绣一双鞋面儿,每年新春她都会给琉璃和沈润卿做新鞋,比绣娘做的要合脚。

听到丫头们的惊呼声,杜姨娘突然想起琉璃说的话,急忙拿起一只药瓶用指尖勾了一点,随后藏起药瓶。

徐氏气冲冲进来,见杜姨娘正在绣花,厉声斥骂:“你这贱人,与你的女儿一起装腔作势,蛊惑老爷罚流星,可怜流星这么冷的天去跪祠堂,你们母女心肠何其歹毒!”

徐氏挥手将桌上茶盘打落在地。

“夫人,罚二小姐,是老爷下的令,你为何跑到我这里吵闹?夫人斥责我,妾身不敢顶撞,但是辱骂琉璃却不行,妾身必要去向老爷讨个公道。”

杜姨娘说着就起身,她明知此时沈润卿不在府里,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想徐氏觉得没有压住杜姨娘,这还了得,那父女俩又不在身边,正好给她些教训。

徐氏几步冲过来,举手就去打杜姨娘的脸,杜姨娘早有准备,微微躲闪,装作挥手阻挡,指甲向着徐氏弹过去。

就见徐氏举在空中的手顿住,随即两手托住自己的脖颈,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杜姨娘吓了一跳,没想到那药粉竟然这样厉害,不由有些害怕,急忙命丫头去请秦先生。

徐氏被丫头扶着坐在椅上,痛苦地不停撕扯衣领,脸色由红变得紫涨。

秦先生带着秦烟雨赶来时,徐氏已经缓和许多,只是呼吸还是困难,人显得疲倦萎靡。

“夫人这是怎么了?”

秦勉在给徐氏诊脉时,秦烟雨看着杜姨娘疑惑地问道。

杜姨娘还在后怕,那药别不会害人性命,琉璃胆子太大了,竟然给她这个,嘴上含糊过去。

徐氏更是不愿提起,怕人知道沈流星做的丑事。

“夫人并没有什么病症,脉象上看不出什么。”秦勉放下手回道,看一眼杜姨娘,杜姨娘心虚地微微垂头。

“徐夫人,莫不是服了什么特别的药物?”秦烟雨轻声问道,目光盯着徐氏衣襟上,一点极浅的褐色痕迹。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师门玉牌 杜姨娘立刻紧张得脸色发白,双手扭着手中绣帕,不安地看着徐氏。

“不曾。”徐氏虚弱地摇头,被丫头扶着起身,要回院子去。

“徐夫人,你这衣襟上……”秦烟雨伸手要去触碰那点痕迹。

“烟雨,不得无礼,徐夫人身子虚弱,还是多休息为好。”秦勉打断秦烟雨,拉了她的手收回来。

徐氏点头,狠狠瞪了一眼杜姨娘,有些颤抖地被扶出去。

秦勉也不好多留,带着秦烟雨告辞,临出门时,秦烟雨忽然回头看着杜姨娘,“姨娘的脸色似乎好了不少,是服用了什么药吗?”

杜姨娘疑惑地抚着脸摇头,自从琉璃拿走那套琉璃壶之后,她最近只觉得没那么忧愁了。

秦烟雨笑着告辞和父亲离开。

两天后锦绣坊素女装样板做出来,邱娘子和工匠们虽然疲惫不堪却神采飞扬,这些成衣实在太出人意料地惊艳,成本十分低,看起来却不廉价,伙计们也信心十足,定能赚不少银子。

琉璃先是请齐素锦和孟芸舟去看了样板,二人一阵惊呼雀跃,粗犷如齐素锦,也是爱俏的,于是二人都定制了素女装,还给家里姐妹们也都订了全套。

如今义助会可是江中府赫赫有名的,女子们走在街上颇受百姓瞩目钦佩,琉璃先请她们二人穿了两套出去,立时引来许多女子欣羡的目光。

琉璃让她们卖关子,先不说价钱,直到许多人都忍不住好奇追问,才说了这样一套不过二两银子,若是只一件衣裙,用料便宜的只要三钱银子。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两日内锦绣坊的订单便接不过来,新春前要出货的,都付了双倍的价格。

就连沈浏阳都给自己和妹妹订了两套,那衣裙的样子实在是馋人,想想表哥还帮她坑了沈琉璃一大笔,只要那笔钱到手,被那丫头赚这点钱有什么憋屈。

琉璃这两日也有些得意,答应外祖父的事已经完成了一半,还有一半就看二月了,到那时若是如她所想,杜家在江中府的产业起码翻一倍,她可就是江中府的首富了。

只是如今向城外清雪的速度还是缓慢,即使齐大人不得不动用了囚犯,每日能够推进的也不过百米,而且这些清除的道路还是为了通往官驿。

存米越来越少,这几天,百姓们又有些骚动,因为几家小米铺都已经关门大吉,就连沈义平的铺子也只能关张。

琉璃却趁此机会悄悄低价收购了三家米铺。

刘老板还在苦撑,但是看着不到两斗的米,也只能叹气,明日若是还不能运进米,只有关门歇业了。

第二天还是来了。

不到午时,刘家米铺关门,杜家米铺也只剩下一斗米在支撑。

就在这时,一列牛车拉着米粮,停在杜家米铺门前,原来庄子管事日夜不停督促农户们开了一条窄道,仅供牛车通过,就这样把米送进了城。

见杜家米铺有米送进来,百姓们终于不再担心,抢粮潮总算止住了。

两辆牛车停在沈义平的铺子前,见铺子关门,急忙去找东家。

沈义平正在家中愁苦,铺子关门日久,主顾就不会来了,即便米送进来,也跟重新开张差不多,若是直等到天暖,这边无粮可卖,囤在庄子里的粮,怕也要发霉了。

忽然下人来报,庄子上的管事过来找他,他很是吃惊,管事如何能进城来?急忙奔出去,听说居然送进粮,沈义平大氅都顾不得穿,飞奔去了铺子。

平记米铺也开张了,刘老板只能羡慕他没有粮仓,不得不在琉璃的庄子里租赁围囤,结果却占了这样的便宜。

琉璃赏了庄子管事和雇工,若是他们只在庄子里等着,米铺就会像前世一样,关门停业,城中百姓越发恐慌,偷盗粮食甚至为升米行凶,直到冰雪融化,庄子进城通路打开。

琉璃不急了,整理三个米铺准备开张,却有一个人在暗处急得不行。

徐同知刚进院子,就被一个身影抓住手臂,“你怎么才来啊,可闷死我了!”

“你在这里有吃有住有人服侍,闷什么?眼睛还没好利索,难道就要去花楼找姑娘?”徐同知一边甩脱他的手,一边向房里走。

“找什么姑娘?下山第一个遇见的好看姑娘,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沈琉璃,让我对姑娘两个字都厌烦。”说话的正是撞琉璃马车的青年,此时眼圈还有一些微红起皱。

“项楠,你一而再栽给一个小丫头,难道就不觉得堕了你师门威名?”徐同知脱下氅衣,乜了青年一眼。

“不过是轻敌了,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又在那荒山野岭,还不是任我施为……哼哼……谁知她这么多手段!不过你说她也跌断了手,算是给她教训。”

项楠歪在榻上,摆弄一件女子首饰。

“你拿的那些银子首饰,交给我,我去送给浏阳,这些日子抽不出身,她一定是急坏了。”徐同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

“她急什么?又不是她的,你只说为她出口气,将她绑了带回来,要沈琉璃拿出家底,如今这个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难道真要图谋钱财?那可是犯了师门大忌。”项楠不以为然地把那首饰扔在一旁。

“既然不能图谋钱财,这笔赃物你要如何处置?”徐同知问道。

“自然有用处……实话说了吧,她将我师门的身份玉牌夺走了,若是她肯还我,我便将这钱物都做交换,没有那玉牌,我还如何以南阳山的嫡宗弟子身份,行走江湖?”

项楠憋了十几天,觉得丢脸没说,如今也只能说出来,那师门玉牌丢掉可是大事,师傅知道了一定重罚。

“什么?你居然被抢了师门玉牌?你可真是够废物的!进山十几年学功夫,就学得如此?”徐同知一通嘲讽,但也知道那玉牌重要,于是和项楠一起想办法,怎么不露痕迹地拿回那玉牌。

还有几日就是新春,锦绣坊和米铺都十分忙碌,素女装供不应求,米铺的炒米和馈米也正是大卖的时候,虽说灾年,送节礼也是少不了的,见伙计们辛苦,琉璃想着应该犒赏一下,也算年终岁尾的答谢。

听说得意楼新来了一位厨师,一手烧鸭做得技惊四座,于是琉璃带着陆潇和杜胤城去尝鲜,也为伙计们订几只回去。

三人走进酒楼,正要去预定的雅座,旁边一个青年闪身过来,笑眯眯眨着桃花眼,“姑娘,又见面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都是狼崽子 琉璃想起正是那日撞她马车的青年,微微蹙眉,陆潇却已经站在琉璃身前,隔开了那个青年。

“这位兄台,幸会,可有什么事情?”琉璃知道陆潇性子,不愿意多言,便开口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如此偶遇很有缘分,我正在这里找座位,见姑娘来了打声招呼,姑娘请。”

青年看看琉璃吊在颈上的手臂和脸上极浅的伤痕,比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琉璃点头,三人便上楼进了雅座。

坐下不久,小二来点菜,正说得热闹,雅座门打开,那青年走进来,“姑娘,幸好你在这里,楼下座满,我竟然差点吃不到烧鸭。”

青年旁若无人坐在桌边,把那柄剑放在一旁,向着三人拱手:“在下项楠,幸会幸会,那个什么,小二,添一只烧鸭,再来一壶这里的醉堂春,其他的你们随意就好。”

小二已经看傻了眼,现在因为灾情生意清淡,别说楼下没有多少客人,就是雅间都多半空着。

小二转头用眼神询问琉璃这位金主,如果琉璃摇头,立马让伙计把他拉出去,吃霸王餐吃到这个地步,也是太嚣张了。

琉璃想了想,摇摇头继续点菜,作为商人,和气生财很重要,没必要因为一餐饭计较,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这人一定要跟他们搭上话,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就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菜上来,项楠不管别人,撕下烧鸭腿大快朵颐,连声称赞,一边还自斟自饮。

琉璃和陆潇也不管他,静静吃菜,杜胤城却起了好奇心,拿眼神示意陆潇,询问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这位兄弟就不用猜了,我的马撞了他们二位的车,还被姑娘讹去五两银子,今日这顿饭,也算捞回点本钱。”

项楠一杯酒倒进嘴里,咂咂嘴,也不看杜胤城,一边倒酒一边说道,杜胤城恍然大悟,那个害陆潇受了伤的就是这小子。

“话说这场大雪阻了我回乡的路,见你们衣着不凡,在下也有一点小事相求,不知能不能应允?”

项楠又喝了一杯酒,接着说道,他的脸已经染了一抹薄红,配上他的桃花眼,更加姿色不凡。

“那要看这位公子说的是何事,若是想找个地方蹭吃蹭喝,我们可是爱莫能助。”琉璃干脆地说道,让杜胤城都替那项楠好一顿尴尬。

“哪里会蹭吃蹭喝,我会功夫,可以做保镖护院,我还会说话本子,可以给姑娘讲见闻解闷,这样的人才怎么会蹭吃蹭喝?”项楠不满地掸掸肩上看不见的灰尘。

“你会功夫?师从何人?”琉璃什么师从也不懂,不过是虚张声势套套底细。

“家师世外高人,不准透露他的名号。”项楠已经是醉眼惺忪,眼波流转,越发有媚骨天成的味道。

陆潇不由皱眉,难道琉璃真要用这个人做护院?

“不明来历的可做不得保镖护院。”琉璃直接回绝。

见陆潇与杜胤城都吃好了,吩咐小二结账,将她订的烧鸭都打包好,陆潇替她披上披风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砰的一声,吓得琉璃慌忙回头看。

项楠脸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杜胤城与他们对视一眼,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呼吸均匀香甜,应是睡着了。

小二站在一边为难地看着他们——和他们一起喝的酒,扔在这里怎么算?

琉璃无法,只好让伙计帮忙把这人抬到车上,寻思着待他酒醒了再从府里赶出去。

烧鸭送到几家铺子,让掌柜们给伙计添菜,忙得不可开交的伙计们高兴地谢小东家,生意好大家心情都不错。

几人回府,琉璃让胡伯将项楠送去客院,便更衣去书房,准备送年礼的礼单。

晚膳时,陆潇和琉璃照常去上房。

雪玉这几日又胖了,看着长大不少,白滚滚的一大团,绕在琉璃脚边穿梭,明明是狼,却生生长成了狗腿样。

“这是银狼?”一声惊呼在前面响起,琉璃和陆潇抬头,项楠瞪着那双桃花眼,眼里像亮了星星,直勾勾盯着雪玉。

“嗷……”雪玉配合地想抖一下威风,结果还是那嫩崽崽的调调儿,心虚地缩了头。

项楠大长腿一甩奔过来,伸手捞起朝他呲牙撕咬的雪玉,照着肥臀拍一把,雪玉立即可耻地老实了。

“真的是银狼么?我在山中寻了许多年都没寻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能送给我么?”项楠撸着雪玉光滑的毛皮,谄媚脸地问道。

“不能。你怎么还没走?门在那边,好走不送。”琉璃回答得简短利索,陆潇嘴角抽了抽。

“你还不知道么?”项楠惊讶地看着琉璃。

“知道什么?”琉璃蹙眉,陆潇也转头看项楠。

“我同两位老爷子促膝长谈了半个时辰,他们二老已经同意让我做你的护卫,以后跟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同吃同行同……”

陆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发财,发财,嘿嘿……”项楠抱着雪玉得意洋洋地进了花厅。

琉璃和陆潇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莫名其妙,这人居然用了这一点时间,就能说服那么执拗古板的杜老爷子?只好跟进去问个明白。

刚进花厅的琉璃,就见项楠已经放下了雪玉,坐在两位老爷子中间,左边一句右边一句,直哄得老兄弟俩眉开眼笑,不停点头。

护卫也能和主人同席么?

看到这个情形,什么都不用问了,琉璃暗暗给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比了个大拇指,不是拍马屁都能拍得响还让人觉得舒坦的。

杜府的饭桌上,是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的,两位老爷子也会在这时询问一下时事,得知最近的官驿已经打通,可以上报灾情,他们都点头放心,又知道了传回的消息,大梁可能多地受灾,二人又一番叹息。

“老爷子,这个肉我来替您吃,年纪大了多吃这种菜蔬,能长生不老。”项楠从杜老爷子盘里夹走一块卤肉,换了一片冬笋。

“这个也不行!杜老爷,这样的油腻最伤脾胃,来,吃这个,吃了神清气爽延年益寿。”项楠将一只鸡腿从杜老爷筷子下捞走,放进一箸干菜。

两个老爷子连连点头赞他细心。

琉璃:……

她觉得自己,属于招狼崽子的体质……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妙计落空 项楠在杜府留下,徐同知也见到了沈浏阳,当她得知项楠没有把那笔钱交给徐同知时,脸色便黑了。

虽说离开洮州时婆婆给他们拿了一些盘缠,但是冯焕章如果一直留在这边读书直到参加两试,花销也不小,那点银子哪里够,总不能腆着脸向母亲伸手。

这次表面上说的是绑了琉璃,拿了她的家底让她没有运转的资金,让杜家生意垮台,实际上也是想补贴自己的腰包。

琉璃被绑名声扫地,杜姨娘有那个忧愁的病症,说不准一下子就归西了呢,这可是一石五鸟的好计策,没想到琉璃只是跌断手臂,想着还有这笔银子,结果银子也到不了手,一场大雪让杜家米铺赚得盆满钵满,还怕什么资金运转不过来?

沈浏阳越想越气,不由脸色阴沉。

“浏阳,你莫要生气,项楠他也是不得已,琉璃太过奸猾,项楠刚刚下山出来行走,哪里知道她的厉害,这才着了她的道。”

徐同知有些不安,小心觑沈浏阳脸色,从小哄着她也是他的习惯了。

“既然能进杜府,偷出来玉牌就是了,做什么还要用那笔银子换?并非我贪那笔钱财,只是这样还不是还回去,白白忙活一场?”

沈浏阳的语气十分不满,可是又不好说就是为了那笔钱。

“沈琉璃摔断了手臂,也算得了教训,项楠也是惧怕师门规矩,再者若是拿不回那玉牌,那笔银子就做交换的打算,反正是用她自己的银子,也不算亏。”

徐同知对于钱财并不在意,他只在意沈浏阳。

“罢了,已是如此,说什么也是枉然,既然项楠在杜府,以后有什么消息多留意着,最好找个纰漏断了杜家财路,倒是意外之喜了。”

沈浏阳兴冲冲来的,此时却是意兴阑珊,急着回府了。

在沈浏阳和徐同知离开茶楼后,一个身影从茶楼旁的铺子里出来,匆匆离开。

琉璃坐在书房里,听着沈府小厮的禀报,微微皱眉,沈浏阳与徐同知是表兄妹,有什么话在府里不能说,要去茶楼?

想起外祖父入狱之时,徐同知的态度,当时只以为他是因为徐氏的原因,对他们杜家有敌意,却没想到这中间还有个沈浏阳?

若不是因为紫晴让她怀疑,她也不会想到沈浏阳,没想到派人盯着,却盯到了徐同知,难道徐同知是帮助沈浏阳做那些事的人?

琉璃赏了小厮,让他继续盯着大小姐和她院子里的人,有什么异常都来报。

小厮知道三小姐阔绰,也没想到出手就赏了他一两银子,高兴地道谢,回去更用心地办三小姐吩咐的差事了。

院子里跟雪玉玩的项楠看着小厮走出去,光天化日的也不好追踪,不知道这丫头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只有暗暗观察伺机而动了。

当然他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块玉牌在哪。

玉牌就在琉璃手上,此刻她把玩着那块玉牌,想着到底是沈浏阳要害她娘,还是徐同知为他姐姐要害她娘呢?这块玉牌的主人又是谁,徐同知如何寻到这个人的?

沈浏阳不过闺中妇人,除了徐同知,还真没有谁能借上力,既然让她抓到了尾巴,她沈琉璃也不会客气,必要顺藤摸瓜,扒了他徐同知的皮!

琉璃嘴角的笑容冰冷,想害她娘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翌日一早,琉璃吩咐胡伯,按照礼单给各府送节礼,生意往来的老主顾,外祖父的故交老友,当然还有沈府,只是今年的节礼比历年薄了许多,与其他的礼单没什么不同。

小小姐的意思胡伯不敢质疑,拿着礼单去安排了。

这边的事做完,邱娘子也来了府上——给杜府这一家子人量体做新衣。

锦绣坊各工序的工匠齐备,制作一件成衣最熟练的工匠配合,只要大半日的时间,所以琉璃并不急着与主顾们争抢,剩下三日到新年才让邱娘子过来。

别人都很顺利地量完了,到陆潇这里就卡了壳,他最不喜女子近身接触,也不在意穿什么,只要求干净。

邱娘子捂着嘴笑,不怀好意地看琉璃,琉璃无奈,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尺寸,让邱娘子就按照这个做。

“哟,小小姐这是亲自量过了?怪不得小姑爷不让咱们量呢,是有珠玉在前啊!”

邱娘子说笑着告辞走了,陆潇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琉璃,琉璃仿佛没听见,耳根却渐渐红了——都是前世做的蠢事,趁他睡着偷偷量了尺寸,便记了一世。

陆潇自然不明白琉璃怎么知道他的尺寸,也没多问,明日谢衍庭便要带他们去云山书院拜会山长,今日杜胤城约他同去谢府,拿了两篇文章请谢衍庭指点。

陆潇入书院只是为了避开与琉璃接触,并不需要切磋锦绣文章,去谢府也是陪着杜胤城。

此时谢府还有一位客人,便是秦烟雨,正坐在唐氏床前,一手端碗,一手用银匙搅动碗里药汁。

旁边的谢衍庭一脸不安,“秦姑娘,还是让我来吧,怎么好让你做这些事。”

“我怎么不能做这些事?伯母久病不愈,府里又没有别的女眷,我与伯母也算投缘,不过是煎药这样的小事,算得什么?”秦烟雨浅笑,伸手扶唐氏起来,倚在床头迎枕上。

“烟雨姑娘,这么久了总是你来为我煎药,这样的好性儿可到哪里去寻呢,唉,可惜我没那个福分,不能让你做我的媳妇……”

“母亲……”谢衍庭皱眉拦住唐氏的话头。

“你这性子可是随了谁呢?唉,不说了……”唐氏叹气,就着秦烟雨的手,慢慢喝药,憔悴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神采。

丫头进来禀报,“少爷,杜府的杜公子和陆公子来访。”

唐氏听了不由蹙眉,“他们来做什么?商贾人家就是喜欢逢迎攀附,定是有求于你,庭儿,你素来敦厚,莫要被他们蛊惑着入了圈套。”

“母亲,怎可这样背后议论他人。”谢衍庭看一眼秦烟雨,很是难堪,客套两句便出去招待来客了。

秦烟雨还是温婉明丽的样子,劝唐氏不必多想,凡事有因必有果,不会饶过了谁。

房内氤氲的药香伴着女子柔软的声调,让人几欲沉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试探 谢衍庭迎了陆潇与杜胤城二人去书房。

谢衍庭的书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杜胤城怀疑他把书铺搬回来了,不过分门别类很清晰,倒不显得杂乱。

“这些书你都读过么?”杜胤城随手翻开一本书,见上面有几句标注,仔细看了,不由赞叹,“谢兄的真知灼见果然独到,小弟只能仰望啊。”

“何必过谦,若说批注,我曾见过一部随之先生批的《清平录》,才是真的观察入微,眼光独到,让人茅塞顿开。”谢衍庭给他们倒了茶,含笑说道。

陆潇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杜胤城却有了兴致,把他的文章忘在了一边。

“却说这位随之先生,为何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看他的文章落笔老到,似是年高大儒,却也有人说他不过少年,还有人说他是美艳妇人……”杜胤城一边说一边脑补,那妇人如何美艳……

“咳咳咳……”陆潇呛了一口茶,咳嗽起来。

“都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不过为何这样名闻天下的士子,却无人知其身份呢?”杜胤城看向谢衍庭,想着这样见闻广博的人,或许知道一二。

“随之先生的文章六年前已经广为流传,只是十分罕见,不知是何缘由隐其身世,前些时日出现的《悯心集》,我也看过,行文习惯确是随之先生无疑,只是集序笔触生硬,却不似随之先生所作,而且编排跳跃衔接不足,很像他人拿了随之先生的文章集结而成。”

谢衍庭思索着说道。

陆潇不由钦佩,不愧来日名闻天下的大儒,观察细微入目通透,实非常人能比。

“所以我想……或许随之先生已经作古了。”说到这谢衍庭有些黯然,都说文人相轻,却也有那份惺惺相惜。

杜胤城也点头叹息,陆潇继续喝茶,嘴角微抽……作古没有,也差不多了。

杜胤城想起文章的事,拿出来请谢衍庭掌眼斧正,二人在一边谈论起来。

陆潇喝了一盏茶,看见书架边上有一处小格,上面分层摆放着许多小物件,这是谢衍庭书房里仅有的装饰了,不过那些摆件很特别,并非玉石雕刻之类,只是寻常……孩童的玩物?

陆潇觉得好奇,起身走过去看那些小物件。

桃核,羊拐,很丑的沙包,一块光滑的石头……的画。

陆潇拿起那块石头,不由一愣,这画作毫无疑问是沈琉璃画的,与那日的素女装一般无二:丑得难逢敌手,只是那份自信天真也极少见到。

这便是青梅竹马么?陆潇心中浮现出一个影子,俏生生地看着他笑……

陆潇面色冷下来,将那石头放回原处,正要回头,却听见身后谢衍庭的声音,“琉璃自幼顽皮,但却善良执拗,她喜欢过的物件,不想玩了便送给我替她保管,怕她性子散漫照顾不到,丢到哪里找不见,她说所有遇见过的陪过她的,都值得有个好归宿。她怕她给不了。”

谢衍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陆潇身后的,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低沉有些伤感。

陆潇心中微动,没说什么,三人回去议论文章,准备明日云山书院的考核。

谢府三位学子在推敲文章,琉璃却准备出门,给沈府和秦家的节礼她要亲自送过去,顺便探望杜姨娘。

身为保镖项楠是要随行的,他让琉璃等一下,跑回房,再出来时头上戴了个斗笠帷帽,挡住了脸。

“你做什么?”琉璃蹙眉。

“在下容颜俊美,会惹得路人注目,身为保镖就要隐藏行踪,不引人注意才是,所以遮挡一二。”项楠毫不脸红地解释。

琉璃懒得管他,不让人看见容貌也好,免得他惹出什么麻烦,还要牵累她。

琉璃先去了秦府。

秦烟雨不在,秦勉请她去书房叙话。

秦勉已经知道琉璃受伤的事,为她看了伤,连说长得很好,可以摘下吊带了。

“烟雨去了哪里?”琉璃谢了秦勉后做下喝茶,随口问饭,看着秦勉让人送上来的琉璃爱吃的点心,没有动。

“谢府的唐夫人久病不愈,烟雨常过去探望,想来是去谢府了。”秦勉似乎不愿多谈,转头问琉璃,“那日在你娘房中,徐氏突发急症呼吸不畅,我过去诊脉却没有看出病症,我见你娘神色慌张,莫非是你……”

琉璃一惊,这几日没有回沈府,不知道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药是她求浮生给的方子配制的,只是用于自保,那日给杜姨娘也是担心她如果再遇到危险,用以自救。

“是,是我求浮生先生为我配制的,用来自保的药物,如果我娘对大娘用了这药,必是大娘要对他不利。”

琉璃不担心徐氏,倒是担心她的善良娘亲。

秦勉看出琉璃的担忧,摆摆手:“你娘无事,只是看来不知道那药的效力,一时慌张,不过我发觉你娘的忧思减轻许多,烟雨问及,你娘说并未服药,却是为何?”

琉璃看了秦勉片刻说道:“秦叔叔,你可听说过恨千重?”

秦勉皱眉:“恨千重,那是什么?叔父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

“恨千重……”琉璃娓娓道来,说了恨千重的来历。

秦勉十分惊讶:“竟然有这样歹毒的药么?”忽然想到杜姨娘,面色骤变:“你是说你娘……”

“不错,我娘被下了恨千重,若不是浮生发现,我娘终会忧思成疾,郁郁而终。”琉璃平静地看着秦勉。

“可找到解药?”秦勉焦急。

“恨千重无需解药,只要找到那味药不再服用,其毒自解。”琉璃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秦勉不是下毒的人,除非他太会做戏。

“那么是找到那恨千重了?不知这又是何人下毒害你娘,你娘性子和善从不与人为敌,却为何平儿那般……”秦勉叹息。

“秦叔,你可听说过《千机引》?”琉璃不答反问,她总觉得恨千重的出现,必然不仅是熟知药理之人做的,还要阅历广博,而沈义平实在谈不上这两点,她曾经最怀疑的人就是秦勉。

“听闻过,还是在苗疆游历时……”秦勉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三个字,却想不起来,摇摇头:“这《千机引》与下毒之人有何关系?又是谁下的毒?”

秦勉只想知道是谁这样歹毒,要用这种邪药害杜姨娘。

又是苗疆。

“据传闻,恨千重曾在《千机引》上有记载,它又出自苗疆,而且,下毒之人没找到,但是那毒……是下在叔叔送的琉璃壶内!”

“什么?!”秦勉惊呼之后愣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父辈往事 琉璃没再说话,平静地看着秦勉。

“是什么人会拿去藏毒……”秦勉回过神,疑惑地问琉璃。

“琉璃壶自送到我娘的房里,从未被人带走过,而且恨千重是透明粉末,没有熟知其药性的人,根本无法藏在壶内而不被发现,所以,那只琉璃壶送到我娘手中时,必然已是有毒。”琉璃缓缓说道。

秦勉更是惊愕,琉璃的意思……

“你不会是以为,秦叔要下毒害你娘?”秦勉轻声说道,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琉璃没说话,她确实曾经这样怀疑过。

“琉璃,有些事本不应与你提起,毕竟是从前旧事,身为长辈实在羞于启口,不过若是不说,你便不信我不会有害你娘的心。”秦勉叹息一声说道。

“那年初遇你娘时,是在慈寿山踏青……”秦勉陷在回忆中……

阳春三月,秦勉与沈润卿一众同窗到慈寿山踏青,秦勉性子恬淡,独自在后山散步,就见到一个小姑娘在一株野果树下跳来跳去,秦勉觉得有趣却碍于男女有别,怕小姑娘尴尬急忙转身要走,沈润卿却来寻他,就在这时那小姑娘崴了脚,痛呼出声,二人便过去查看,帮助小姑娘回到斋室找她娘亲。

小姑娘就是杜允儿,琉璃的娘,从此三人结识。

沈润卿性子绵软容貌出众,本就是江中府少女们心中的良配,相处日久,自然得到杜允儿的爱慕,秦勉虽早已经心仪活泼开朗的杜允儿,也只能偷偷藏了心事。

看着杜允儿为了沈润卿一再退让,甘愿为妾,他虽心疼却不能让人知道,只是去沈府时借着看诊对她照顾一二。

秦勉在沈润卿娶了杜允儿后由家中说了一门亲事,他心中有杜允儿,对秦烟雨的娘也自然不上心,偏偏那是一个心窄的,竟然抑郁成疾,虽然秦勉百般救治,还是早早离开了他们父女。

秦勉至此幡然悔悟,放下心结带着秦烟雨游历四方,纵情山水教书育人,再不念儿女情长,但是杜允儿在他心里,仍然是最美好的女子,他怎会伤害?

琉璃没想到父辈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故事,不由暗自叹息,对秦勉的话更相信了,害死娘亲对秦勉也确实没什么好处。

那么,是秦烟雨?

琉璃想到的,秦勉自然也想到,急忙说道:“烟雨自幼与你玩在一处,也亲近允儿,她又不懂医理,断不会是她做的!”

“可是,这琉璃壶中的恨千重又是谁放的?”琉璃问道。

“也或许是这壶中本来就有,只是无意中被我买回来,却害了允儿……”秦勉喃喃说道,他也十分困惑。

“但是恨千重与鹤灵草放在一起,却可以相辅相成。”琉璃摇摇头,这也太巧合了。

看看时辰不早,琉璃起身告辞,请秦勉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以免有人再对杜姨娘生了加害的心思,秦勉还在蹙眉苦思,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

离开秦宅,琉璃带着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项楠去了沈府。

即将新年,沈府里的下人们也是喜气洋洋,尤其在见到琉璃时,知道定是送节礼来,徐氏的嬷嬷听说了便迎到二门,见琉璃下车殷勤地过来扶,琉璃却躲开那只手,踩着踏板走下来。

礼单是要交给徐氏的,琉璃随着嬷嬷去了徐氏的上房。

房中只有徐氏和沈浏阳,沈流星还在跪祠堂禁足,这个新春她是看不到什么热闹了。

琉璃向徐氏见过礼,看在她是来送节礼的份上,徐氏让她坐,却并不关心她吊着的手臂。

琉璃不想多耽搁,拿出礼单递给那嬷嬷,嬷嬷急忙呈给徐氏。

“怎么就这些?”徐氏看完了一页礼单,以为漏掉了,疑惑地问琉璃,以前可是这些三倍都不止,而且全都是货真价实的贵重吃食禽畜肉类,还有白花花的银子,怎么会只有一些面上好看的礼盒?

“大娘,今年大灾,杜家生意难做,姨娘被掳走我又赔上了全部家当,可不就捉襟见肘了?没法子,只有俭省度日,这节礼自然比不得往年。”琉璃愁眉苦脸地叹气。

徐氏脸色铁青,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节礼,就指着这些嚼谷过新年呢,如今拿什么开席?莫非还要自己掏银子去购置年货?

沈浏阳脸色也不好看,不提那笔钱还好,提起来她就觉得是从自己荷包里拿出去的,心口都揪着疼。

娘俩都气得不轻。

可是送礼也不能挑轻重,他们沈府可从来没有给杜府回过像样的节礼,这口气也只好忍了。

琉璃从徐氏房里退出来,神清气爽地到杜姨娘的院子。

杜姨娘看到女儿又是高兴又是忐忑,急忙屏退下人,说起那日的事。

“做得好!”琉璃听完拍手夸奖杜姨娘,把杜姨娘吓了一跳,随后羞得双颊微红,她还是第一次被女儿这样夸赞呢,但是随即忧虑地问:“不会出什么事情吧,那日我是真的怕她……”

“不会,女儿有分寸,怎会让娘涉险呢,害她性命脏了娘的手,女儿可不愿意,但是却不能容她任意欺凌。”

琉璃慵懒地靠在杜姨娘肩上,有娘亲在真好,她要护着娘亲,不让娘亲受人欺负。

“那就好,只是烟雨好像发现了什么,会不会以为娘害人……”杜姨娘想起那日秦烟雨的举动,又有些担心。

“烟雨?”琉璃若有所思……

此时沈府的门房内,项楠却正被下衙的沈润卿盘问,戴着斗笠帷帽的项楠十分窘迫,只盼着琉璃快些出来。

“……在下是杜老爷为三小姐请的保镖。”

“保镖为何藏头缩尾不敢示人?”

“……在下自幼不喜露面……”

“不喜露面却在江湖行走?你家在何处?可有户籍?家中还有何人……”

项楠头大如斗,果然官老爷就是不同,没有那两位老爷子豁达容人,拿他当作案犯审了。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沈润卿,对来历不明的人极为敏锐,提起十分的警惕。

“父亲,你在这里做什么?母亲有事要和你商议,正在房中等你。”

沈浏阳突然来到门房,浅笑着请父亲进去。

沈润卿虽然还想再问,但是听说徐氏有事,也只好先放下,迈步去了徐氏院子。

沈浏阳瞄了一眼戴着帷帽黑纱遮面的项楠,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聚宝楼 从沈府出来,琉璃心情很好,吩咐车夫去锦绣街,快到新年,她和娘的贵重首饰都被匪贼拿去,总该添两件时新的样子,最近生意这般好,也要犒赏自己一番。

聚宝楼是江中府最大的首饰店,老主顾们都知道聚宝楼的掌柜是个不起眼的中年胖子,却从不知老板是什么人。

琉璃和木木进门时,见店堂内有几名女子也在挑首饰,聚在一处的是府衙里几位官员家的小姐,其中就有沈义平的小姨子——李氏的一母同胞妹妹。

有一个小姑娘在一旁也挑首饰,却奇怪地不看首饰偷着瞄那几个女子,畏畏缩缩十分惧怕的样子。

琉璃懒得理别人的事,进去便问掌柜可有时新样子的步摇和钗。

掌柜识得沈琉璃,杜老爷在她成亲前曾经为她订了一套店里最贵的头面——替她外祖母送她的陪嫁,见琉璃进来早就笑眯眯过来伺候。

这时那边李二姑娘却高声斥责,引得琉璃不由回头望过去。

“就凭你一个庶女,也配用这么好的玉簪?带你出来选一件首饰,是让你见见世面,出去时没的给李家丢脸,却不是让你来装豪阔的,莫非你还想压过我这嫡女一头?”

那个胆小的小姑娘此时垂头不敢说话,远远站在一边,其他的女子自然附和李二小姐,对小姑娘一脸鄙夷。

琉璃蹙蹙眉,回头继续看她的首饰,掌柜拿来一盘时新样子,她并不太中意,斟酌着给木木选一根簪子,年终岁尾不说,两世都忠心跟着她,前世早早殒命,想想就心疼。

“庶女就是庶女,就算有点银子买件首饰,也改不了她庶女的名分,抛头露面唯利是图,一身市井气,莫若省了那份银子!”

李二小姐指着那女子说话,眼睛却瞄向琉璃,她身边的几个女子都偷笑,使得她越发得意。

琉璃拿起一根翠簪,玉质很好,温润通透,琉璃拿它在木木头上比了比,摇摇头,继续去看别的簪子。

“还不过来挑你的簪子!去,到那里挑一件,庶女只配挑一样的,别在我们这边点眼。”

李二小姐挑着下颌,示意小姑娘到琉璃正在选的首饰盘里挑。

小姑娘抖着身子挪过去,快到琉璃身边时,就站在那里哀求地回头看李二小姐,不敢再靠前了——琉璃的嚣张名声在江中府官户女子中传播甚远。

“你敢不听我的话?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娘亲自跟你说?”李二小姐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小姑娘不禁抖如筛糠,又向琉璃靠了一步。

站在门边抱剑守着的项楠有些奇怪,原来嚣张跋扈的沈琉璃徒有虚名,不过是对付他时那点心计,遇到泼辣的便偃旗息鼓了。

就在这时琉璃转身朝小姑娘招手,“姑娘也是要挑首饰么?过来我帮你,我最知道什么首饰好看了,不过,就怕你嫡姐拿不出银子。”

“谁说我拿不出银子?给丫头挑的首饰,能有什么好货色?”李二小姐眼睛好使,早就看到琉璃拿着在木木头上比还不满意,丫头都看不上的,能好到哪里去?

李二小姐今儿个就要替她姐姐姐夫出口气,让房中丫头勾引了她姐夫,又给逐出府,这母女俩就会用狐媚子的勾当害人。

“这样最好了,姑娘,你看这支簪子,多透亮,很衬你的肤色。”琉璃拿着翠簪比,正是她摇头的那根。

李二小姐不由冷笑,果然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自己丫头都看不上的,给别人推荐。

小姑娘拿着翠簪回头看嫡姐,李二小姐抬头吩咐伙计,“包起来。”又看那小姑娘撇嘴,“这簪子在家里戴戴就好,别出去让人家笑不会装扮,丢我们李家的脸。”

掌柜默不作声垂手而立,嘴角藏着笑意。

这边几个姑娘也选好了首饰,结账时伙计报出李二小姐的账单,她不由高声叫道,“多少钱?你莫不是糊涂了吧?我这两件首饰不过十两,加上那支簪子,你要我五十两?”

几个女子也纷纷质疑伙计算错了。

“这位小姐,伙计不曾算错,你的两件十两没错,这位姑娘选的翠簪,可是店里新到的时新款式,成色极好。本来要四十一两的,看姑娘一起买了三件,便少收了一两,拢共五十两。”

胖掌柜口齿伶俐地把帐说清楚,胖脸堆出招牌式笑容,看着李二小姐。

李二小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不要那根簪子,可是当时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收回来就太丢脸了,可是掏银子又实在肉疼,她攒了两年的月银,就只有五十二两!

李二小姐忍住手抖,掏出荷包,拿出五十两银子,气呼呼瞪了琉璃一眼,又狠狠盯一眼她的庶妹,迈步出店。

琉璃笑眯眯地在后面说,“姑娘,那簪子可要拿好了,不要和你嫡姐的混了,被你嫡姐戴出去,可是会丢了你们李家脸面的!”

项楠靠在门边嘴角挂笑,他就说这个沈琉璃不是省油的灯,怎么会受这份气,不过看着还挺爽的,那个口出恶言的丫头比沈琉璃还不如。

琉璃先给木木选了一根白玉簪,还是没有合适的,掌柜走过来,“不如三小姐到二楼看看,今日新到几件做工极精的首饰,是一位温姓师傅亲手打制,还没有客人见过,不知可入得三小姐眼。”

琉璃心中不由一动,她知道十年后,大梁国出了一位首饰制作大师叫做温良,直到她去世,温大师所做的首饰只接受定制,千金难求。

只是在那之前,温良遭遇坎坷,甚至因为做坏一件首饰,被剁掉一根小指。

琉璃点点头,随着掌柜上了二楼。

掌柜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看盒底铺着丝绒,上面摆放几只步摇和金簪。

琉璃拿出一支步摇细看,设计十分朴素简单,技法也尚嫌稚嫩,但也因此多了朴拙少了匠气。

一支展翅的凤鸟,口中衔着一串银流苏,流苏下坠着滚圆的珍珠,凤翅羽毛纤毫毕现,微微摇动便要展翅凌空一般。

琉璃翻过步摇的底侧,浅浅刻着工匠的标记,小篆的“温良”印,她心中一阵狂喜,竟然被她捡到宝了!

琉璃不动声色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支簪子,全都看完,摇头就要走。

掌柜急忙拦住,“三小姐,依小人多年鉴首饰的眼光,这几件可谓精品,三小姐是识货的,倒是哪里不入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易容术 琉璃停下来,走回去拿起一支步摇,“这样的首饰若是名家,倒值得留下收藏,只是工匠毫无名气,我花的银子少了,你必不肯卖,多了我只是戴着玩又觉得亏,不如算了。”

琉璃放下步摇走向楼梯。

“三小姐,这几件首饰确如三小姐所说,并非名家,只是做这首饰的工匠急需工钱救急,托在下务必尽快售卖,出了手作坊才能付他工钱,价钱上我尽量让些,三小姐你看……”

掌柜再次拦住琉璃,思忖着说道。

“唉,掌柜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拒绝,不过我有一件事拜托掌柜,如果掌柜答应,我便买下这几件首饰。”

琉璃状似无奈地说道。

“三小姐尽管吩咐,只要在下能做到的,必当从命。”掌柜急忙答应。

“我家中有一些好玉材,想为我母亲定制几件首饰,掌柜可否将这工匠的住址告诉我,日后我去寻他也方便些。”

“这个不难。”胖掌柜转身到一边书案写了地址交给琉璃,犹豫着说道,“只是三小姐未必方便过去,那里不是三小姐这样身份去得的。”

琉璃笑笑说她自有分寸。

胖掌柜装了首饰交给琉璃,琉璃付了银子,带着木木又逛了几家小食铺子,买了大包小包的小食让项楠提着,这才和二人回杜府。

路上项楠抱怨不停,说他哪里是保镖,分明是个小厮,琉璃也不理他,只和木木研究哪种小食搭配着最好吃。

回到杜府项楠便把大包小包塞到小厮手里,一溜烟跑回他的住处。

戴着个帷帽真是憋死他了!

琉璃先回房更衣,出来发觉少了什么,想想原来是雪玉没有露面。

平日只要她回府,雪玉必定第一个窜过来在她脚边蹦跳,大尾巴摇来摇去,今日去哪里了?

琉璃同木木说了,二人找出来,不怕它被偷走,谁偷走这个祸害都是他倒霉,只怕被人家炖了。

琉璃听到她从前住的院子似乎有雪玉的声音,心想定是同石峰兄弟俩去玩了,于是带着木木过去看。

但是进了院子发现雪玉并没有跟那兄弟俩玩,而是在兄弟俩无奈的眼神下,正扭着肥臀奋力地向院墙上扑——或许它是想爬的,只是看起来不过就是扑。

“这是在做什么?”琉璃奇怪问道。

石峰见是琉璃,垂头施礼却不说话,还是石青回答:“小的也不知它在做什么,忽然跑进这院子便向墙上扑。”

嗯?琉璃有些奇怪,雪玉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墙那边是谢府,谢府有什么?

琉璃想了想,命小厮搬来梯子搭上墙,琉璃在木木一脸羞臊的表情下,提起裙子一只手扶梯爬上了墙头,看向隔壁院内……

陆潇就怔怔站在谢衍庭的房檐下,看着从墙头渐渐露出的半个身子,手吊在胸前,小脸上一双大眼睛贼兮兮的,四处查探。

这算不算红杏出墙?!

琉璃终于明白雪玉为什么要爬墙时,对面三个无双公子都静静地看着她,还有她身前伏在墙上的小狼崽子。

“琉璃,你的手臂还没全好,怎么能爬墙?”谢衍庭皱眉担忧地开口。

陆潇与杜胤城不由同时看他:手臂好了就可以爬墙了?

谢衍庭以拳抵唇轻咳……

“不是我要爬墙,是雪玉,它不停地扑墙,我就是帮它搭了个梯子,看看怎么回事……”

琉璃说着,讪讪地从墙头退下去——许多年不爬墙,果然动作都僵硬了……

雪玉还不知进退地趴在墙上,对着陆潇“嗷”了一声,颇为兴奋,直到石青来拖梯子,它才不得不溜下来。

这边杜府张灯结彩,今年是小小姐成亲第一年,又是第一次在杜府过新年,杜府空前的热闹,见下人们勤快欢喜,杜老爷眉开眼笑,早早地给下人们发了赏钱。

陆潇与杜胤城从谢府回来,晚膳后各自回房,琉璃发现陆潇似乎有心事,比往日更沉默,思虑再三,想到如今在江中府,他也算是举目无亲,更不能说出他的身世,便去书房询问,看看可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一问之下,果然有了麻烦。

陆潇与谢衍庭闲谈时才知道,如今的云山书院山长,乃是大儒何佑禅,正是陆潇的恩师,大儒姬嵩的至交好友,曾在陆潇幼年时有过一面之缘。

“虽说已经过去许多年,我的容貌大有变化,但是……”陆潇抬手,手指轻抚右眼角那粒朱砂痣。

相貌如此出色又在同一个位置有朱砂痣的,定然让人起疑心,而以何佑禅与姬嵩的感情,又怎么会放过查证的机会?琉璃不由也发了愁。

她忽然想到传说中的易容术,那些江湖人士在各处行走时,据说都会学一点易容的法子,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杜府不就有一个江湖人士么?琉璃唤进石峰,让他去请项楠过来。

项楠却正在琉璃房中,到处翻找他的玉牌,同时耳听八方地注意着书房的动静,听见唤石峰,之后见石峰朝着他的住处去,项楠急忙闪身飞掠出去,先一步回了房间,心中懊恼还是没找到。

石峰带着项楠回了书房,就看见书案上已经摆着一匣子的胭脂水粉,琉璃正对着陆潇的脸研究怎么下手,她兴致勃勃,陆潇却是胆战心惊哭笑不得。

“陆公子这是要扮女装?”项楠不怀好意地揶揄,桃花眼微挑。

“来来来,你不是会易容术么?给陆潇易个容。”琉璃朝项楠招手。

“你怎知我会易容术?”项楠悚然一惊,脱口急问,问完了才觉得失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装作轻松的样子,向琉璃走过去,心里却在想着如果事发,怎么脱身。

“你们行走江湖的,不都会易容术么?难道你是不学无术骗吃骗喝的?”琉璃奇怪地问。

项楠心里舒了一口气,吓死他了,这一惊一乍的,生生把他的底细诈出来了,从哪听说江湖人士都会易容术的?他不过是有一个不着调的四师兄,经常易容出去撩拨姑娘,才学会了这么一手。

既然已经说出口,也是收不回来了,项楠只好走过去。

“要易成八十老叟,还是美貌妇人?”项楠端详着这张比他还精致俊美的脸,狞笑着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云山书院 “你居然能易容成老叟么?”琉璃蹙眉打量项楠。

项楠一怔,那丝狞笑僵在唇角,十分怪异。

“我哪有那本事,吹吹牛犯法么?说吧,要我做什么?”项楠恨不得咬断舌头,心里骂自己嘴怎么这么贱,赶忙补救。

“他这颗朱砂痣太过醒目,能用什么法子藏起来么?”琉璃问道。

“切下去喽。”项楠吊儿郎当地回。

“很好,你可以走了,新年利市没有了。”琉璃摆摆手。

“做人怎么能这样?克扣属下辛苦钱,好啦,不就是藏起来这个?”

项楠认真起来,观察一下那颗朱砂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口袋,里面拿出两只很小的瓷瓶,打开一只用竹签挑出一点透明的凝胶样东西,又在另一只瓷瓶里挑出些肉色粉末,混在一起涂在陆潇的朱砂痣上,用那肉色粉末调整几次颜色,竟然就和陆潇的肤色一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藏这个做什么?莫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这个不沾水不会脱落,沾水立刻擦干也无事,泡水久了就会掉下来。”项楠絮絮叨叨收拾好他的东西,提醒陆潇。

“不能泡水,难道不能沐浴?”琉璃脑补着爱干净的陆潇不沐浴是什么样子,陆潇的脸也黑下来。

“自己想办法。”项楠不耐烦地说完就走出去。

“先应付一时,之后随机行事吧。”陆潇说道。

前世一直帮着琉璃管理杜家生意,并未去过云山书院,自然不知山长就是何佑禅,如今已经定下的事,突然反悔会令人生疑。

琉璃也明白这个道理,想到陆潇毕竟较寻常人聪颖,又有几十年的阅历,也没那么担心了。

翌日陆潇与杜胤城随着谢衍庭去云山书院,出城时很巧遇见了沈义安与冯焕章,知道都是去书院,正好一路同行。

道路并不宽,仅够两辆马车往来,这是知府大人特令为云山书院学子开的道,其他地方还在逐步疏通。

书院坐落在江中府东的云山,云山书院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距离府城只有二十里,半个时辰便到了山下。

云山巍峨,在山脚下望不到山巅,正值隆冬,树木挺拔高大依然绿叶葱翠,远远的有溪水淙淙的声音传来,更有雾气腾腾而上。

“云山中有温泉,即便是冬季,也温暖如春,这可是钟灵毓秀的宝地。”谢衍庭下车后看着恍若仙境的山腰,微笑说道。

书院高大恢宏的石门坊就在路口,马车停在门坊外,几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一炷香后到了山腰的门楼,有童子守在门上,谢衍庭和沈义安是童子熟识的,不用拿出牌子便请他们进去。

进了门楼豁然开朗,一套套院子分隔得井井有序,有的院子传来琅琅读书声,有的院子却十分静谧。

谢衍庭和沈义安带着三人直接去了山长的卧禅院。

门上有小童进去通禀,出来说山长请他们入内。

几人被小童引到书房,转过木屏,开阔的书房内,三面墙皆是接顶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书籍,书架包围的阔大书案后,一位鬓发皆白的老人抬起头。

老人虽然鬓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清明,看见谢衍庭和沈义安,面上带笑,向他们招手:“衍庭,义安,过来过来。”

被唤的谢衍庭和沈义安急忙过去行礼,陆潇三人也随着施礼问安。

“不必多礼,在这儿没有那么多讲究,坐下说话。”老人引他们到一边的茶台旁坐下,让小童提水泡茶。

谢衍庭说明了来意,何佑禅抬头打量三人,问了他们名字,看到陆潇时注目片刻,便笑着点头,让小童去通报院监,待先生们授课结束后,到考院考核新来的学子。

冯焕章很是紧张,若是考得不好,怕丢了岳父和舅兄的脸,妻子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可是留在这里读书,也实非他所愿。

陆潇不以为意,杜胤城也是顺其自然,不过杜胤城很喜欢这里的风景,若能过了考自然最好。

房外钟声响起,下课了,何佑禅亲自带着几人过去考院。

考院的一间房里,三位常席先生已经等着,两位四十上下,一位三十左右,年轻的那位此时板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年纪大些的二人却轻松地谈论着什么。

见山长进来,三人起身施礼,年纪大的二人笑着与谢衍庭寒暄,年轻的却不太愿意靠前。

众人坐下,由年纪大的中一人先出题。

“这位公子,若是面前放着百卷书籍,却无车马借力,你如何带走呢?”那相貌枯瘦的先生问冯焕章。

冯焕章本就紧张,心中默念着千万不要先考我,可那先生偏偏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第一个问他。

这是什么试题?难道不是即兴做文章么?

冯焕章想这其中必有玄机,于是脑中回想那些有关书籍的文章,洋洋洒洒说了一篇。

沈义安早已经暗暗蹙眉,来之前分明提醒过他,这里的先生思路清奇,只要按照寻常想的回答就是,不必动奇巧心思,多思多错。

冯焕章答完,忐忑地等着先生评价,那先生却笑着转头问杜胤城,“公子又是如何做呢?”

“坐下读书,背诵下来便是带走了书籍。”杜胤城笑笑说道。

“公子是爱书之人。”那先生点头,又问陆潇同样的问题。

“非我之物,为何带走?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带走?”陆潇淡淡地回道。

那先生顿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此子真非常人也,甚得我心!山长要收他入院,以后与他交谈定然十分有趣!”

那位年轻些的先生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扫了陆潇一眼。

冯焕章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法,顿时羞愧得红了脸,心中埋怨沈浏阳让他来丢丑。

何山长呵呵笑,让那先生暂且等候,全部考完再行决定。

之后另两位先生也出了题,这一次就很是中规中矩了,冯焕章再不敢有花哨想法,只凭着题面意思答题,却没什么大纰漏。

三人都通过考核入了书院,待新年后书院重开,就可以来上课,院监告知了书院的一些规矩,发了号牌,谢衍庭便同他们一起,向何山长告辞下山。

何山长站在院门,看着走向书院门楼的几人,静静出神……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纨绔纵马 沈义安留在书院,回去的路上冯焕章便坐到杜府车里。

因为过了考,他放松了许多,与谢衍庭三人说着云山书院的传闻。

“何山长不过半百便鬓发皆白,听说是两年前一夕之间的事?”冯焕章好奇地问谢衍庭。

“嗯。”谢衍庭点点头。

“据说那时大儒姬嵩被他爱徒虐杀,他听闻消息一夜之间白头,说来令人唏嘘。”冯焕章摇头。

陆潇垂头不语,谢衍庭也未说话,杜胤城不知就里,开口问道:“大儒姬嵩被害一事举国皆惊,只是传闻中杀害他的弟子却身世成谜,不知是何缘由。”

冯焕章神秘地挑眉,压低声音:“身世成谜的还能是什么人?”说罢竖起食指,向上方比了比,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便错开了这个话题。

旁边的陆潇面无表情,手指不经意已捏得骨节泛白,即使过了两世,那段痛苦的回忆仍然让他难以承受,重生后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让他回到出事的前夜,挽回这一切?

这边再说琉璃,陆潇他们出门后,琉璃便带着木木和项楠去各个铺子里,即将新年,琉璃要给伙计和掌柜发利市,新年时关门歇业三日,一家老小团聚,虽说是大灾之年生计艰难,日子也要苦中作乐过下去。

转到兴旺街,街上人流如潮,琉璃不愿坐车在人流中挤,便让马车停在街口,和木木二人步行去铺子,项楠跟在后面。

项楠习武之人目力极佳,远远看到沈义平从铺子里出来,他不由眼皮一跳,急忙找了个借口,返身退回去避开了。

就在这时,对面道上连声惊呼,人群慌乱逃散,琉璃和木木被挤得几乎站立不稳,随后看到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驮着一个身着鲜艳衣袍的青年飞驰过来。

琉璃正想躲到一边,就见路边摆杂货摊儿的婆婆,竟然急着要去拾被撞洒在地上的东西,此时那匹马已经不远。

琉璃一闪念间仿佛看见尹婆婆,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将那婆婆推到边上,二人都摔倒在地,马匹擦着她们的裙角疾驰而过,留下一声“不要命了”的斥骂。

琉璃忍着疼爬起来,刚摘了吊带的手臂一阵阵刺痛,吓傻了的木木奔过来扶她,路人也把那婆婆扶起。

婆婆对琉璃千恩万谢,路人也纷纷感叹琉璃救了那婆婆一命,琉璃却顾不得这些,回头去寻那骑马的人。

“三小姐,那是李通判家的大公子,一个混不吝的活霸王,惹不得!”知情的路人低声告诉琉璃,便急忙躲开了。

琉璃这时也看见,那匹马停在了沈义平的米铺前。

项楠发现有意外时就回头找琉璃,看到琉璃救人却来不及阻止,此时奔过来见琉璃身上的衣裙斗篷都脏了,扶着手臂,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再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有些心虚,怎么偏偏是去了沈义平的米铺!

琉璃活动一下腿脚,迈步就向平记米铺走过去。

正在责备舅兄不该打马过闹市的沈义平,见到琉璃走过来,袖里的手悄悄攥成拳。

“你不要啰啰嗦嗦的,怎么比我娘还要唠叨?府里米不够了,叫伙计送过去两石,改日一起结账给你。”李准不耐烦地说道,转身就要上马离开,他还急着去吃酒呢。

“李公子,请留步。”琉璃拦在他身前。

“哟,这不是你的庶妹,沈琉璃么?”李准一双鹰眼盯着琉璃,露出毫不遮掩的垂涎。

沈义平不知如何回答,看一眼琉璃身上脏污的衣裙,恍然微怒看向李准。

“李公子,我不是来同你叙话的,你是李通判公子,难道不知当街打马伤人,是要受罚的?你刚刚几乎伤了那婆婆性命,该如何赔偿?”

琉璃平静看着李准,一眼都没给沈义平,她身后的项楠侧过头遮遮掩掩,唯恐沈义平认出他露馅。

“多管闲事!我当街打马了么?还有谁敢出来作证?”李准立着眼睛大声喝问街上的百姓,百姓们纷纷转头装作没听到,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你看,只有你一人诬告我,有什么意思?”李准拿马鞭轻佻地去挑琉璃的下颌,不等沈义平伸手阻拦,项楠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摔开,“放尊重些!”

“哟呵,这还出来一个小白脸儿护着,敢情不是那个赘婿,又换了人?沈家的庶女还真是……哎哟!”

李准只顾着嘴上快活,不防备项楠一巴掌扇在脸上,那边脸迅速肿起来。

“我说过了,让你放尊重些。”项楠面色阴沉,冷冷看着李准,李准想扑上来打他,看看项楠手中的剑,又缩回手捂着脸哼唧。

琉璃没想到项楠会出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给他一个赞许的表情,沈义平这才注意到项楠,不由皱眉思索,忘了挨打的舅兄。

“这一巴掌是替那婆婆教训你,不用谢我。”

琉璃再不看他,转身离开,街上的百姓都暗中叫好。

却说前一日被琉璃坑了的李二小姐,回到府里碍着脸面忍着没说,过了一夜还是没忍住,跑到母亲房里,编造琉璃是如何设圈套让她钻,她因为心思单纯便入了套被强卖了簪子,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之后便哭闹不休,一定要她娘为她出气。

李通判的夫人刘氏,娘家与大梁炙手可热的恩义候有姻亲,所以李通判十分仰仗岳家,刘氏的话李通判向来无不听从。

刘氏碍着面子虽然不得不为李通判纳了两房妾室,不过那两房在她眼里都只是玩意儿,就连她们所出的子女在李府,比下人也强不了多少。

刘氏生了三子二女,如今只有幺女在身边,恨不能当眼珠子疼,听说受了委屈,这还了得,先将那王氏生的庶女叫来,命嬷嬷劈头盖脸打了一通,然后到门廊下跪着,这才哄着宝贝女儿,贴补了银子给她,商量着如何出了这口气。

李准从外头吃了瘪回来,见母亲的门廊下跪着庶妹,骂了一声,抬腿进房。

刘氏见儿子脸上带伤,大吃一惊,急问谁敢伤他。

李准把原委说了,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报这个仇。

“又是这个贱人!”刘氏正为女儿的事恨着琉璃,没想到儿子也被她手下所伤,便向儿子说了幺女受的委屈。

“娘,我有个主意,你给我些银钱,我找人整治那小贱人,看她还去哪里招摇……”李准捂着脸恨恨地说。

刘氏先是一惊,接着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与儿子女儿商量起计策。

门廊下跪着的小姑娘抖得越发厉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新年 琉璃将利市发了,回到杜府,换了衣裙倚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李准是什么德行她是听闻过的,但是前世沈义平并未被逐出沈府,因着姻亲关系,也因为她素来与沈义平亲近,从未与李家有什么龃龉,不想今世却暴露出来。

前世的李氏对她百般维护,从她手中得了不少好处,李家人对她也是十分恭敬,原来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而不是因为她与二哥的亲近。

琉璃自嘲一笑,重活一次,不仅看破情爱,就连这人情冷暖,也多明白几分。

忽然想到沈义平,想到他穿着布袍站在铺子前的样子,看到她时他眼中的挣扎复杂,不由心中烦躁,把床帐的丝绦坠子拨得晃来晃去。。

回到房里的项楠,却罕见地在沉思。

琉璃扑过去救老婆婆的一幕,让他觉得十分违和,他听到的沈琉璃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对嫡母和嫡兄姐不尊不敬,用奸计害得嫡兄被逐出府。

这样的女子,会因为路上的一个陌生人,涉险相救?

项楠困惑了,莫不是哪里不对?想到与琉璃接触的这一段时日,她确实行事果断也会言辞犀利,机敏狡猾不吃亏,但是欺凌弱小的事却从未做过,对身边的人都用心护着……

项楠第一次对徐同知的话有了怀疑。

雪玉突然窜过来扑在腿上,让琉璃从思绪中走出来,她嫌弃地把雪玉用脚拨开,“别脏了我刚换的衣裳,是不是又去吓唬那些牛马了?再惹出麻烦,被扒了你的狼皮我可不管。”

雪玉有些心虚地向后缩了缩,两只爪子捂着头伏在地上:不要吓宝宝,宝宝什么都不知道……

陆潇和杜胤城回到府里,二人都通过了院考让两位老爷子十分高兴,命厨房摆了席以示庆贺。

陆潇素来都不是热络的性子,所以席上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有琉璃看出他情绪低落,想着回头问问,可是那位山长发现了什么。

席上还有一个人与往日略有不同,项楠不像平日那样话多,却时常不经意地去看琉璃,惹得琉璃几次检查是不是衣裳哪里穿错了。

散席后琉璃与陆潇回院子,项楠有一段同路,就在身后跟着。

“你手上的伤哪里来的?之前不是好的差不多了?”陆潇突然问道。

琉璃愣了一下,举起嫩白的小手看,原来是扑在地上时有一片蹭破了皮,如今泛出一道道细细的红色伤痕。

回府时她提醒过木木和项楠,不要向两位老爷子提那件事,以免他们担心训斥她莽撞,此时觉得糊弄不过去,便简单说了经过。

陆潇蹙眉回头看项楠,项楠心虚地转过头不与他对视。

陆潇和琉璃很有默契地一起去了书房。

陆潇先说了在云山书院的经历。

“那位山长可是发现了什么?”琉璃问道。

陆潇摇摇头:“看来并无异样。”

“那为何你心事重重的……”琉璃脱口而出,却又顿住,忽然想起以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宜询问太多,毕竟那是陆潇的事,一个将来与她不相干的人。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必说的。”琉璃已经笑笑起身,告辞回房。

陆潇坐在椅上,看着身边空了的位置,觉得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两日后便是除夕,一早阖府上下都焕然一新,下人们穿了新衣拜主人,给主人们贺岁,得了赏赐皆大欢喜。

琉璃也被木木打扮起来。

锦绣坊为琉璃特制的素女装,石青色提花丝锦缀樱粉杏花的短袄,同色同款绉纱百褶裙,衬得琉璃瓷白的肌肤更加白皙,头上挽了堆云髻,浓黑的发髻上,一支丹凤展翅素银步摇,凤口中流苏下坠着几颗圆润的珍珠,随着琉璃的回首颤动,一双素银杏花坠珍珠耳铛,在琉璃纤细的颈项边轻轻摇晃。

木木给琉璃的两颊晕了些胭脂,唇上点了口脂,一双远山眉轻轻扫了黛粉,最后指甲上涂了蔻丹,手腕上套一对攒丝镂花素银镯。

木木看着打扮好的琉璃,看得口水要流下来的样子,琉璃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前也因为这出众的相貌十分自信得意,可是过了一世她早已明白,这相貌并不能给她特别的好处,手中握着别人的命脉,永远强过用自己的优势取悦他人。

穿上石青色缀杏花的棉斗篷,琉璃走出房门,正遇到准备去上房,为老爷子贺岁的陆潇。

陆潇看见琉璃,怔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向琉璃贺岁,琉璃笑盈盈回礼,同陆潇一起去上房。

陆潇的耳根悄悄红了。

木木在身后捂着嘴偷笑:连姑爷都看呆了……

几位小辈给两位老爷子贺岁,两位老爷子也大方,乐呵呵每人给了一荷包金锞子,就连嘴甜的项楠都有,惹得木木一顿翻白眼。

除夕宴的菜色精致,是琉璃吩咐厨房做了一些北方口味的菜,还有杜老爷子的家乡菜,杜老爷子一边品尝,一边呵呵冷笑:“别以为我老头子会因为口腹之欲,就会急着跑回家去,不看见老六的曾孙,我是也是没脸见族中父老的。”

琉璃心虚赔笑:“琉璃哪敢有旁的心思,这就是为了讨您老欢心,让厨子特意做的,您且安心留在这里,曾孙什么的……不重要,琉璃年轻,许多事还要两位外祖父指点,您老人家在这儿外孙女受益良多,欢喜还来不及呢,来,琉璃敬两位外祖父。”

杜胤城不由忍笑,陆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项楠却是深思地瞄了他们二人一眼。

杜老爷十分高兴,由着性子多饮了几杯,小辈们不敢落后,都陪着喝得不少,琉璃先前还担心陆潇不胜酒力,后来梅子酒的清甜让她也不知不觉喝得兴起,散席时木木只好不顾尊卑地夺了琉璃抱着的酒坛,将她架回院子,送进暖阁醒酒。

暖阁里琉璃早早让木木备好了果子点心,要在这里守岁,她已经许多年不再守岁,不仅因为年迈和病体,也因为没有陪她的人。

暖阁里烧了地龙,琉璃窝在白色毛皮铺着的神仙榻上,倚着美人靠,皱着眉闭着眼睛让木木喂醒酒汤,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儿皱成一团,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有几分醉意的陆潇也被石峰扶进来,带到这里醒酒守岁,进来时就看到琉璃孩子般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发生过什么 木木见姑爷回来,松了口气,收拾一下便和石峰出去,下人们的除夕宴也要开始了。

陆潇皱眉看着闭眼有些难受的琉璃,从前也听闻过她不胜酒力,却总是避开她没见到过她醉酒的样子,今日若不是又被杜老爷子让人盯着,他不可能站在这里。

“木木,我还要梅子酒……”琉璃口齿不清地呢喃。

陆潇叹口气,犹豫片刻走过去坐在榻边,轻轻琉璃,端起小几上的桂花糖水,凑到琉璃嘴边喂她。

琉璃蹙着眉头,闻到桂花香气小巧的鼻翼抽动一下,红润的唇触到微凉的碗边,立刻张开口本能地喝下糖水,那样子像出生不久的小兽在觅食。

陆潇的心像被什么触碰了一下,猛地一跳,似乎因为酒劲上来了,他的身体有些发热,一缕红色从耳根渐渐爬上双颊。

喝下小半碗糖水琉璃舒服一点,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嘟起嘴摇摇头便倒回榻上。

陆潇把碗放回去,就要起身去一边椅上小憩醒酒,琉璃却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袍,嘴里嘟囔:“木木,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陆潇回头看她,仍旧闭着眼睛,两颊上的酡红稍稍淡一些,似彤云染在一片润白美玉中,只是不知为何琉璃的表情里有一丝忧伤。

“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吗?”陆潇鬼使神差地问出口,随即一怔,他怎么会关心沈琉璃是否难过?而且,一个醉得不认人的家伙,如何能回答他?陆潇不由暗笑自己也是醉了。

“……有那么一点……点……”琉璃磕磕绊绊地说。

陆潇不由惊讶,原来还能听懂话?他有些好奇,随口问:“为什么?”

这次琉璃没有很快回答,但是拉着陆潇袍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悲伤更深。

就在陆潇以为琉璃已经睡着时,琉璃声音有些哽咽:“柳嬷嬷说……”

陆潇一惊,酒醒了一半,柳嬷嬷是他母妃身边的人,琉璃为何提到这个,若是被人知道……他急忙回头去听门外,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让他无法相信的一句话。

“……说我的孩儿若是能生下来……就是在这几日……”

琉璃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但是静谧的房间里,那样悲伤的声音,每一个字仍然如凿子,一下一下凿在陆潇心上,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陆潇努力让自己找回意识,思索琉璃的话,什么孩子?她何曾有过孩子?他只被迫与她同房过三次,之后在那件事情发生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她,怎么会有孩子?

陆潇满心疑惑,盯着琉璃的脸,神志不清的人不知道掩饰,她的悲伤像在流淌,陆潇也被淹没在琉璃的悲伤痛苦中。

“何时的事?”陆潇声音有些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都是厌恶沈琉璃的,也从未想给她一个孩子,可是为什么他此时却十分难过,急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得骑马赶去救他,雨太大了好冷啊……我的孩子没了……”琉璃轻声哽咽,身子似乎真的很冷,缩成一团,带着陆潇的袍袖裹过去。

陆潇的头上像炸了一个惊雷,甚至琉璃裹走他的袍袖都没有防备,摇晃一下倾身倒在琉璃身旁。

琉璃手脚都蜷起来,伤心地小声抽泣,陆潇只觉得心里一阵钝痛,什么都想不清楚,伸手抓过榻边锦被,盖在琉璃身上,见她还是抖着,想也没想踢掉鞋子上榻,展臂将琉璃拥在怀里,一只手笨拙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得到了温暖的琉璃,抽泣声渐渐止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热源靠近,偎在陆潇怀里,渐渐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陆潇拍抚琉璃的手停下来,这才倏然想起,怀中的女子做了她几十年妻子,如此拥着她入眠,却是第一次。

只是此时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厌恶,就像那天在雪中,他也没有因为与她共乘一骑而反感,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想过丢下她一个人逃生。

放松一些的陆潇才回过头去整理,琉璃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骑马去救他……除了那一次发生的事,琉璃还会因为谁而冒雨出门相救?但是那次明明是秦烟雨救了他,而他因此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侧妃。

陆潇醉意全无,回想着前世发生的事……

那是回京两年后,秦烟雨刚入煜王府不久,陆潇奉旨出京办差,快返回时接到临时调遣,命他带着人马去岳巍山助祁王剿山匪,需快速奔袭,他不敢怠慢,急忙奉命出发。

就在即将接近岳巍山时,苍州斥候带着王府令牌来拦截他,称一女子冒雨送信,让他不要妄入山谷,有人在谷中设伏欲害他。

陆潇因此警惕,用计诱敌出现,才下令围歼,结果那些死战后见无法脱身的黑衣人,居然全部吞毒自尽,竟然是死士。

剿匪之后回到王府已是大半月后,想起那个送信的女子,问及母妃知道是秦烟雨要了令牌,而她又擅骑马,便认为必是她冒险相救,问她时秦烟雨只是垂头不语,陆潇觉得大概是因她的性子恬淡,不愿邀功,由此生了好感,那夜便宿在了她的房里……

而沈琉璃在那之后一直病殃殃郁郁的样子。

他本就不喜她,想想她看着对他在意,危难之时却还是让秦烟雨挺身而出,不免更厌恶她的假情假意,又见她郁郁不乐,想着可能是让秦烟雨做侧妃又后悔,更加厌烦,于是自那之后再没有与她同房。

前些时日知道她会骑马,以为当时她就藏着自己会骑马的事,让并不知道苍州行营的秦烟雨去涉险,刚有的一点好感也因为这个冲淡。

现在听到琉璃说的话,他才想起从来没有问过琉璃,那时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按照自己相信的结果,判定琉璃重利轻情,事事都要想着有利可图,每一步都是算计,不愿冒风险让自己置于险地。

他唯一没有反悔的一件事,就是因为救命之恩娶了她,不过那时他心中本就无情,娶谁也没什么了。

此时的陆潇只想知道,他不在的煜王府,到底发生过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多余的被子 琉璃觉得枕头没有平日舒适,闭着眼睛去调整,可是摸到枕头的形状觉得不对,睁开惺忪的睡眼,却正看见面前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潇想了半晌想不明白,酒劲儿上来也睡过去,琉璃胡乱摸他被压麻了的胳膊,他也醒过来睁开眼睛,就见琉璃瞪着一双大眼盯着他,反把陆潇吓了一跳,醒过神尴尬地指指自己的手臂。

琉璃发现那形状不对的枕头,竟然是陆潇手臂,立刻不好了,腾地一下坐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受伤的手臂被碰到,疼得她一阵晕眩,顾不得形象地呲牙咧嘴。

陆潇急忙起来看她如何了,自己酸麻的手臂竟忘了。

“是……怎么回事?”琉璃看看周围,是在她的暖阁,木木不在,她隐约记得喝得有点晕,是木木带她回来,之后好像还跟她说了话,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陆潇?难道自己前一世的心还没死,居然借酒要乱性,对陆潇做了什么?

琉璃想到这儿,猛地摇头,不会不会,前世自己对他一直觊觎着,也没做出禽兽的事儿,重活一次难道还按捺不住了?

陆潇见她一个人在那胡思乱想,一会儿心虚地啃指甲,一会儿摇头的,唇角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

“没什么事,你喝多了做梦……好像很冷。”陆潇把琉璃拖着他袍袖的事都略过,免得她尴尬。

“我很冷,和你……在这里有什么关系么?”琉璃问得心虚,完全不记得怎么就这样的,不敢保证是不是自己伸了咸猪手,毕竟抛开性子不说,对面这张脸还是她曾经喜欢了一辈子的。

“你……好像很难过……”陆潇看着琉璃,想起她悲伤的样子,心中仍然是酸楚的,那样的悲伤只在她的父母去世时,在琉璃脸上出现过,也只有那时,陆潇对她是不反感甚至想要护着的。

琉璃有点懵,隐隐想起一件事,难道喝了酒,不知不觉想到那件事?

琉璃不知道,她不只是想起,还说出来。

琉璃突然转成沉默,周身散发着孤寂和落寞。

整理一下衣裙上的褶皱,琉璃穿鞋下榻。

头还晕着,看看时辰,还未到子时,木木大概也在和小丫头们守岁祈福,这时陆潇也下榻,走去茶水间提了壶泡茶。

给自己和琉璃都倒了热茶,二人坐下来慢慢饮,谁也没说话。

“你是梦到了什么,那么伤心?”陆潇还是打破沉默。

“没什么,不记得了,就算记得又能如何,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好的坏的都回不来,而此时我能坐在这里,已是老天赏的,还有什么不知足。”

琉璃说话没有了平日的伶俐狡黠,声音低沉而迟缓,一字一句不像是说给陆潇听,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潇沉默半晌,听着滴漏的声音,他也不知如何开口问,那个问题太突兀了,他还是无法接受,需要给自己些时间再来寻找答案。

房外响起密集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除夕过去,新年到了。

这还是陆潇第一次陪着琉璃守岁,前世的求而不得,却在她不想要了时悉数送到她面前,说来真是嘲讽。

“恭喜你又长了一岁。”陆潇说道。

“你竟然忘了,年纪大的人最讨厌什么么?”琉璃斜眼看陆潇,一副嫌弃的样子。

“你怎么算年纪大的人?”陆潇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面相不是,芯子呢?”几十年攒下的就只有这份阅历了。

“你不说有谁会知道你换了芯子?不如洒脱些就做回从前的自己。”陆潇不以为然地笑笑。

琉璃大眼睛转了好几圈:说得有些道理。

守岁后小丫头们兴高采烈地来给小姐和姑爷贺新年,又得了赏赐,木木才伺候着琉璃安歇,而琉璃的手臂好了,陆潇自然也宿到琉璃房中——他又被杜老爷子赶回来了。

“真是委屈你,那时在沈府成亲,原来是有人乐见你与我分房,不然怎会从来无人知晓,如今在这里你就不得自由了。”

琉璃想起从前的事,有些了悟,靠在床头,抱着双膝苦笑。

“这怎算得委屈……毕竟是你救我回来,不然我就算熬过那次受伤,怕是也熬不过那场雪灾。”

陆潇听琉璃这样说话,心里不是滋味,前世的误会至少有他一半的错,少年意气固执偏激,因那一次重创便心生戒备,对谁都不再信任,何尝不是无意中伤了琉璃?

他的感谢只是给她一个名分而已,却误了她一生。

所以这一世,就放过彼此,各自欢喜吧。

听陆潇说得诚恳,并没有嘲讽的意思,琉璃也放下心,若是前世陆潇可不会这样豁达,即便不说什么,也是嗤之以鼻:假情假意。

二人躺在床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琉璃想起枕着陆潇的手臂,他起身时那只手臂明显僵硬,必然是麻木了,他却只顾着问琉璃的伤,又想象那日大雪背着她在雪地里匍匐前行的样子,心中不由叹息:陆潇从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对她无意才有了前世的负心薄情。

陆潇却是没有了别扭抵触,见琉璃又将被子隔在中间,心中竟然有些不喜:一早他还要重新叠整齐,太麻烦。

是的,就是如此,他并不是嫌这被子碍事。

两人背对着躺下,却都没睡着,听着彼此的呼吸,还有对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竟然第一次觉得亲切安心。

初二是回门的日子,按理说琉璃算招的赘婿,不必回门,可她的情况十分特殊,沈府怎么说也算是娘家,所以初二这日还是被杜老爷赶着去沈府。

车停在二门,琉璃和陆潇下车,沈义安与冯焕章迎在门里。

花厅上,沈流星因为新年被免了禁足,此时穿了一身青莲色浮桃花的素女装,正在为面色阴沉的徐氏捶肩,旁边坐着笑容满面的沈润卿,他身后站着眼里只有琉璃的杜姨娘,沈浏阳坐在徐氏旁边的锦凳上,脸上浮着浅笑看琉璃,方氏坐在她下首,逗弄着怀中的儿子,抬头向琉璃含笑点头。

琉璃点头示意,便同陆潇一起向堂上施礼:“琉璃和夫君给父亲母亲贺岁,惟愿盛世平安,福寿绵长。”

“三小姐这句祈愿,就怕我这做嫡母的当不起啊。”还没等琉璃向兄姐们致贺,徐氏却开了口。

徐氏的声音给温暖的花厅送进一缕凉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维护 沈润卿听到徐氏这句话,脸上的喜色不由淡了许多,蹙眉回头看徐氏,在孩子们面前不好说重话,轻声提醒:“你这是说的什么……”

“老爷,您大概还不知道吧,咱们三小姐带着打手,当街打了平儿的舅兄,那个混不吝的李准。

“若是从前倒还好说,有那份姻亲的关系,如今平儿被逐出府,那李准若是撒起泼,怨怪到我们沈府头上,对这府中的女眷用些龌龊手段,就是你这位同知大人又如何?难道去与那泼皮掰扯?还说什么盛世平安,只要有咱们三小姐,哪里求得平安!”

徐氏夹枪带棒地讥讽抱怨,沈润卿却是刚刚听到这件事,不明就里,急忙抬头看琉璃。

陆潇伸手拦了一下要回话的琉璃,开口道:“岳父,那日我虽不在琉璃身边,却也知道些前因后果,是那李准当街打马几乎伤了人,琉璃为救人还受了伤,才去质问李准,不想他口出恶言行为无状,琉璃的护卫才出手打他,并非琉璃招惹是非。”

厅中的人都有些惊讶,陆潇一直寡言少语,存在感很低,没想这次说了这么多为琉璃辩解,沈浏阳与沈流星都朝陆潇看过来,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身世不明的赘婿竟然长得相貌出众,气质卓然。

杜姨娘顾不得礼数,急忙奔过来看琉璃哪里有伤。

琉璃这边安抚杜姨娘,徐氏却脸色更阴沉,一个赘婿也敢轻看她,为那小贱人找借口,不由提高声音:“说得好听,他便是当街打马与你沈三小姐何干?满街上只有你一个女子去救人?你可还顾得沈府脸面?还要追着个男子质问,身边还养着男护卫,说出去不怕被人指点……”

“行了!越说越不像样子,你还是顾着些主母的身份,琉璃在外行商,难免有觊觎钱财的,养个护卫也是她外祖父的意思,何来的指点?”

沈润卿本是不愿琉璃带着护卫的,那日还是沈浏阳劝说他不要多想,琉璃有护卫要安全些。

这时沈浏阳见母亲受了抢白就要发怒,急忙站起来笑着拦住:“三妹妹今日新年回门,是喜事,咱们一家人团圆,何必说些不相干的事,宴席已经备好,不如就入席可好?”

徐氏见女儿打圆场,忍下怒气让嬷嬷传宴,众人入席。

琉璃的心中却有了一点波动,这还是陆潇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维护她,忽然就觉得很奇妙,暖暖的。

还记得那时在敏亲王府,他的那些嫂子姐妹有时也会嘲讽她,陆潇都是默不作声,琉璃起初隐忍,后来就学会了软刀子捅回去。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沈流星对陆潇有了兴趣,坐在女席这边不停偷偷拿眼看他,直到沈浏阳用眼神警告她,她才收敛。

沈义安也对陆潇另眼相看,云山书院那位相貌枯瘦的先生,虽然行为怪异思路跳脱,但是学子们却十分敬佩他的才华,点评文章一针见血,经他点拨后总会豁然开朗,能得他青眼的,在云山书院没有几人。

冯焕章是不在意那些后宅的暗潮汹涌的,他高兴地频频举杯同舅兄和连襟饮酒,这是他来沈府后,难得的自由快乐时光。

不说徐氏总觉得眼里有刺,扎得难受,沈浏阳也如骨鲠在喉难以下咽,只是面上装得温婉,大奶奶方氏看着婆母和小姑的脸色,谨慎地布菜伺候,唯恐得咎。

琉璃挨着杜姨娘,殷勤为她布菜,这些时日杜姨娘的气色好了,人瞧着也更好看,全不像不惑之年的女子,那边沈润卿不时一眼一眼看过来。

徐氏更加气闷。

一场宴罢,夫妇二人告辞回府。

陆潇不善饮酒,坐在车上有些晕沉沉,琉璃为他放了靠垫,让他倚着,想了想又把一条棉褥围在他腿上——那次雪中受了寒,听石峰说陆公子有时会悄悄揉膝盖。

抬起头就见对面坐着的木木抿着嘴笑,朝她竖起大拇指。

琉璃无所谓,在她眼里陆潇既是救她的有恩之人,也是前世的孽缘,她対陆潇可没什么旁的心思,那是一条死路。

不过她没发觉自己耳根红了。

木木的小圆脸上美滋滋的,小姐本来心悦姑爷,可是自从那次落水醒来后就变了态度,和姑爷很是疏离,就算成亲了也是不冷不热的,这怎么行?这么好看的姑爷,若是被别人家小娘子看上了,小姐又不知笼络,教人抢走上哪寻去。

总算小姐开了窍,知道疼惜姑爷了,找机会她得在姑爷面前念叨小姐的好,不能让别的小娘子比下去。

木木这里盘算着,不知不觉到了杜府,琉璃唤陆潇下车,陆潇睁开眼睛时,琉璃已经先一步下去了,他看看腿上盖着的褥子,身后倚着的靠垫,抬头就见木木朝他挤眉弄眼,示意她家小姐做的,琉璃在前面回头唤木木:“你在干什么?”

木木急忙跑过去。

陆潇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收好褥子下了车。

转眼到了初四,街上关门三日的店铺全都开了张,伙计掌柜们都精神抖擞,带着新年的喜气笑脸迎人。

杜家不仅从前的米铺开张了,琉璃盘下的三家米铺也同时开张,原来的掌柜伙计都请回来用,不过规矩要照杜家米铺的新规矩。

多了三家卖炒米,杜家炒米的抢购潮总算过去了,琉璃却在担心着,前世那场囤米的风潮不知会不会发生,虽然她提前备下了大量的米粮,可是这也是怀璧其罪,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危机。

初六这日便是云山书院入学的日子,琉璃这日醒得比往常早,睁开眼睛就见陆潇正悄悄地把那条作为界线的被子叠整齐。

“你叠那个做什么?它好好的……”说到这一个念头在琉璃脑子里闪过:好好的还叠什么?莫不是每日整齐的被子,都是他做出的假象?

琉璃眨眨眼,迅速地向被子里缩了缩,目光闪烁地躲开。

陆潇忍笑没说话,出去洗漱更衣。

房中剩下琉璃一个人,她把脸埋在被子里,不得不重新思考木木说的话,她的睡相真的很差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睡不着 陆潇与杜胤城带着石峰兄弟去云山书院,要在那里住上十天,琉璃早让胡伯准备了足够的换洗衣裳和一些吃食带着,临行前琉璃还检查一下陆潇那颗藏起来的朱砂痣,叮嘱他可不要泡水,不然会吓到同窗的。

陆潇哭笑不得。

送走了二人,琉璃也带着木木和项楠出门了。

齐素锦的义助会正忙得不可开交,不仅是妇人,也有一些孩子和老弱病残的人进出,他们都知道义助会可以帮助贫苦的人,齐大小姐是个大善人,可是也有人走出来骂骂咧咧。

“我呸!说什么帮助贫苦的人,老子穷得都没钱吃酒,怎么不管?一群装腔作势的妇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骗人钱财,定是凭着年轻有几分姿色……”

汉子的话还没说完,琉璃就觉得身后有一阵风掠过,项楠已经伸臂护住琉璃,随后就听见一声脆响,那精瘦的男子“哎呦”一声捂住脸。

这还不算完,就见健壮的妇人背对着琉璃,上去一把揪住男子衣襟,反手又是一巴掌,这回男子从捂脸变成双手抱头,就势蹲在地上嚎叫。

妇人不管他嚎叫,一边连踢带打一边大骂:“嘴不干净的杀才,敢在这里喷粪,老娘让你知道厉害,看你这张臭嘴还敢胡吣!”

不仅琉璃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刚从院子里出来的齐素锦和身后的女子,也惊得停住脚步,周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连声叫好。

最终还是齐素锦过来拦下,琉璃这才看清,那健壮妇人竟然是石峰兄弟的娘。

那汉子被打本想撒泼耍赖,看见齐素锦转转眼珠还是溜了,齐素锦问了前因后果,便笑笑让石峰的娘先进去,那妇人才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给琉璃见了礼,挺着胸进了院子。

琉璃不由向齐素锦咂舌:“你的麾下真是文武双全,文能慷慨陈词,武能斗倒癞汉,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么?”

齐素锦哈哈大笑,让她身后的女子先行,她随后再来,拉着琉璃就要进院子,忽然看到配着剑的项楠,一双凤目带笑上下打量:“咦,这位小兄弟就是你的护卫,那位掌掴李准的小英雄?”

项楠大咧咧地抱拳:“好说好说。”

琉璃默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齐素锦哈哈笑得更欢畅。

齐素锦带着琉璃进了厢房,这里存放着许多杂物,好在没有其他人十分安静。

“只能委屈少东家在这里说话了,那边乱得我都不想进去。”齐素锦苦笑。

“素锦姐姐,无碍,我是有两句话想问姐姐,说完就走。”琉璃大方笑笑。

“可是上次你让我同真哥说的事?”齐素锦笑着问道。

“正是,如今雪灾果然来了,我虽然囤下一些粮食,但是若扛过这一季的田地绝收,还是不够,到那时就怕官府都保不了我的囤粮。”琉璃说起这个很严肃,没了笑意。

“放心,雪灾后我同真哥说过此事了,真哥今日回军中,会向连将军禀报,答应不答应可全在连将军了。”

齐素锦拍拍琉璃的肩,“琉璃,我还没有谢你,你是这次抗灾的有功之人,没有你不知会使多少百姓罹难,你是江中府百姓的恩人。”

齐素锦郑重地向琉璃深施一礼,琉璃急忙拉她:“姐姐言重了,琉璃愧不敢当,我做的只是借了你的力,没有你和义助会,哪能成事。”

琉璃又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齐素锦连连点头答应,知道齐素锦有事要办,便告辞离开。

落实了这件大事,不管结果如何,总是有了一些底气,当然琉璃也不会全指望着铁面军,万一不成,也要有一些自保的办法。

琉璃想到了一个办法,紧要关头或许能拖延时间,起码等到援兵到来。

跑了几家店铺买了许多物品,让人运到各个庄子,附上书信让管事们按照她说的布置起来。

忙了一天琉璃回到府中,用了晚膳回房,又和雪玉纠缠了一会儿,教它跳起来吃一块肉骨头——他已经能啃一些煮烂的肉糜了。

雪玉就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看着琉璃,根本不在乎那块肉骨头有多么诱人。

琉璃觉得不正常,侧头去看木木,就见木木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琉璃冷笑:“明天开始,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再喂它,我倒要看看,它是不是一直这样有骨气。”

琉璃扔了那肉骨头,把雪玉也扔出去,不管它在外面嚎叫,回去洗漱更衣,躺在床上。

今夜没有陆潇,一个人睡一整张床很是惬意,琉璃卷着被筒很孩子气地打了两个滚,然后偷偷笑起来,不过在过了一个多时辰,已近子时还没睡着时,琉璃笑不出来了。

她不停调整姿势,努力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一遍一遍数着元宝,数够了一万两银子,她还是没有睡意,琉璃开始想:为什么睡不着?是重新独占一张床太高兴了?

而在几十里外的云山书院,陆潇也在和琉璃一样睡不着。

他以为终于可以避免那样尴尬的相处,暗自高兴。

院监将他们几人分到谢衍庭住的院子——那里多半空着,谢衍庭已经无需长住书院,很多时候出去游历。

这个院子自然是书院里条件最好的,旁边不远处就是温泉浴,十分方便,房间内的床榻书案都是上好的木材所制,一应物品皆是新的。

此时石峰在榻上已经打着小呼噜,陆潇却在床上瞪着帐顶,什么时候有了择床的毛病?

实在睡不着,陆潇只好披衣起身,听到不远处有潺潺泉水声,心念一动便拿了布巾出门。

温泉池由一道藤蔓屏障围起来,屏障上绿叶葱葱,已近子时,屏障周围挂着一圈马灯,发出晕黄的光。

陆潇走进屏障的月亮门,就见天然的温泉池冒出蒸腾的雾气,池下不断涌出泉水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池边围了光滑的青石,有台阶延伸到池中。

陆潇褪了衣裳,走入池中,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顿时身体被温暖拥住,他由内而外地松弛下来。

泡了半个时辰,他感觉到困倦,便起身擦了脸上身上水渍,穿衣准备回房,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提着灯出现在月亮门内。

陆潇定定看着那一头白发,对面的人却在灯光下,看着陆潇眼角的朱砂痣。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侠义之事 “山长。”陆潇躬身施礼,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你……怎么这么晚来沐浴?”老人微微颔首后问道。

“许是有择床的毛病,一时无法入眠,便过来沐浴松泛下,此刻才觉困倦了。”陆潇并不遮掩。

“既如此,快些回去睡下吧,不然过了这困意,就怕又睡不着,我们老人家可是深知此道。”

何山长一边说着,一边向温泉池走过去,再没有看陆潇。

陆潇答应,转身出了月亮门。

回房中躺下果然很快进入酣眠。

晨起时石峰过来伺候,抬头看见陆潇的脸,不由露出惊异的表情,指指他的眼角。

陆潇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整肃仪容的铜镜前,铜镜中就见眼角那颗朱砂痣,异常艳丽地在他微挑的眼尾招摇。

陆潇的心情几近崩溃。

昨夜不知那位何山长可见到了?如果见到了再去遮掩,分明是心里有鬼,若是没见到,今日突然多了这颗朱砂痣,更是突兀。

纠结了半晌,还是拿出琉璃从项楠那里要来的材料,做了假的皮肤盖上朱砂痣,只能相机行事了。

不过这一天很平静,见到何山长时也并未察觉出异样,只是询问他后来睡得可好。

陆潇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新年,人们似乎在空气中都嗅到春意,觉得一派暖洋洋,江中府与其他各府的通路也在继续推进,但是官驿陆续传来的消息,却让齐大人与一众同僚莫不忧心:大梁此次雪灾覆盖极广,其他州府县镇饿殍无数,百姓因抢粮发生许多事故,令各地官员焦灼不已。

这消息被严密封锁在府衙之内,只是总有那么一两个惧内的官儿,回到家里事无巨细地向夫人禀告,李通判李和林便是一个。

得了消息的刘氏,转天便将大儿子李准叫到身边,说了这件事,他们母子觉得机会来了。

而另一位此时就坐在茶楼里,向着对面的年轻女子说了得来的消息。

“这沈琉璃果真是个有心眼的,竟然提前囤了许多粮食,可就偏生她要大赚一笔了。”

沈浏阳并不遮掩她的妒恨,只有在这位表兄面前,她才是完全放松地表露真实的自己。

“虽说是能让她敛一笔巨财,可也能让她倾家荡产,自来大灾当前,无不以民意为先,要么她捐出粮赈灾,要么就等着被暴民抢夺吧。”徐同知嘴角挂着冷笑。

“还是表哥想得深远,浏阳毕竟是女流,不懂得那么多,只知道表哥待浏阳好,会护着浏阳。”沈浏阳望着对面的青年,一双水眸柔情缱绻,让徐同知早醉在了这两湾清波里。

“项楠既然进了杜府,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那时我会邀琉璃同去赏灯,借此机会给流星出口气。”

徐同知点点头,项楠两次失手都是因为轻敌,如今在杜府住了这么久,应该很了解琉璃了,这次断然不会失手。

琉璃自然也收到了小厮的报信,给了赏钱让他继续盯着,但是她没发觉,后窗的下面有个人贴在墙上,听到了她和小厮的谈话。

沈琉璃竟然让人盯着沈浏阳和徐启山!幸好被他知道了,而且沈琉璃似乎还不知道他与徐启山的关系,否则绝不会这样不加防范。

项楠琢磨着办法。

学艺满十年,下山离开师父不到三个月,探望兄长得知他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拿捏,还有那个兄长爱而不得的小表妹也被她欺辱,至于那位姑母他没见过,可是有宠妾在前,想来日子也是不好过。

项楠自然要帮助兄长惩诫恶人,这也算是他出师后做的第一件侠义之事,只是每次都被这小丫头占了先机,还让自己吃瘪受伤,虽说拿了她一大笔银子,但是谋财并非他的目的,让她再不敢欺凌小表妹一家,拿回师门玉牌,才是他投身杜府的最终目标。

小丫头知道了兄长与沈浏阳见面,一定心生怀疑,不知道又要想什么鬼注意,一定要先知会兄长。

项楠想到这里,悄悄起身溜出杜府,去给徐同知报信了。

转眼到了上元这日,云山书院的学子们放假回到家中,琉璃笑眯眯踢开向陆潇身上扑的雪玉,看陆潇那颗朱砂痣是否掩藏完好。

杜胤城不知陆潇为啥藏起那颗朱砂痣,也从不曾多嘴,倒是冯焕章好奇问过,陆潇回说有人为他卜卦,这颗朱砂痣与云字犯克。

陆潇说得一本正经,冯焕章立刻信了,再也不曾提起,杜胤城却是不信。

晚宴过后,华灯初上,沈府来了小厮,说是沈府两位小姐邀她去看灯,杜姨娘也会去。

知道杜姨娘也会去,琉璃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回房更衣准备出门。

琉璃带着木木走到马车旁,却见陆潇急匆匆走过来,琉璃不由诧异:“你也要去看灯么?”

前世的陆潇,琉璃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能让他陪自己去看一次灯。

“是,我有许多年都未看过花灯了,不知这江中府的花灯如何,若是你觉得不便……”陆潇略有些尴尬,是他发现项楠不在房里,担心琉璃之前惹了李准不安全,这才匆匆跟过来。

“这样,也好,今年过了秋闱你便要入京应试,以后是极难看到江中府的花灯了。”

琉璃笑笑,说得意味深长。

陆潇却觉得有一丝怅然,随着琉璃上了车,木木见姑爷陪着小姐看花灯,识趣地说她和小丫头们有约不去了,琉璃点头答应。

街上人潮汹涌,即便是大灾之年,百姓们也想趁着节日舒缓心情,看灯游玩的反比往年要多。

到了约定的路口,果然沈府的两辆马车停在那里,打开车窗就见一辆车上坐着沈浏阳夫妇,另一辆车上坐着沈流星和杜姨娘。

杜姨娘看到琉璃立刻带笑,她本不愿出来,是听说琉璃要来,她才勉强答应。

花灯是江中府繁华街道上悬挂的,除了各家商户门前必要竞相展示以吸引百姓,便是那些靠售卖花灯,猜灯谜赚上元银子的商贩精心制作的,卖吃食和小玩意儿的也不少,吸引着孩童和小姑娘们团团围住。

到了街头,琉璃先下车扶了杜姨娘,沈浏阳姐妹也相携着走过来,陆潇和冯焕章见了礼,几人便向街市上过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上元花灯 “三妹妹,今日怎么没带护卫?”沈浏阳问道。

“有陆潇陪着,还有娘亲和姐姐们,何必要护卫呢。”

沈流星听了这话得意地扬了扬头,她本应该是被禁足的,却也出门来看灯。

琉璃笑笑,抬头指着一盏灯的灯谜,念出来让杜姨娘猜,杜姨娘笑着思索起来。

陆潇在她们身后,看着琉璃小猫一样偎依在杜姨娘身边,心里也觉得欣慰,前世进京后的几十年,她虽然能与秦烟雨说说话,可是真正的亲人却一个都没有,那时她可谓是孤苦无依。

若是以后他们和离,琉璃可以一直守在杜姨娘身边,也算是今生补偿了她前世的缺憾。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一丝怅然又隐隐袭来。

前面就是最大的花灯架,那是江中府最有名的花灯王家做的,每年都能大把银子装入荷包,许多放河灯和买手提灯的姑娘和少年,都要特地过来这里,只为他家花灯样式新颖,做工精良。

琉璃几人也来到王家的花灯架下,兴致勃勃地指点品评着架上的花灯,琉璃还掏了银子买了一只兔子灯给木木,准备拿回去让她逗雪玉。

看了一会儿,沈浏阳突然有些尴尬地说她想去洗手,众人明白这是要去如厕,于是沈浏阳让琉璃母女在这里等,不要走开,她让冯焕章和沈流星陪着,去找茅厕。

琉璃并不在意,花灯架下有许多人,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她继续和杜姨娘猜灯谜,还拿出一只外祖父送她的金锞子做彩头,谁先猜出来就给谁。

一时花灯架下更加热闹。

没人注意,一个瘦小的男子一直在盯着琉璃,就在琉璃与杜姨娘走到西南角看架上花灯时,瘦小的男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右手轻轻抬起在绑缚花灯架的绳索上划过,然后他推了一把花灯架的竹竿,便纵身后退,离开了花灯架。

所有游玩的人都在抬头看花灯,王家的伙计都在看游玩的人,看看谁能立刻掏出银子来买花灯。

花灯架在一阵嘎吱声中慢慢地向下坍塌,外围的反应快的人尖叫着奔逃出去,琉璃这边靠近花灯架的后边,被架子封着,如果向外跑的速度不够,可能跑到中间就会被倒塌的架子砸中,而且那些摇摇欲坠的花灯,也会伤到她们。

琉璃在一瞬间将身上的斗篷掀起,蒙在杜姨娘头上,不向外反倒靠近后方的花灯架寻找空隙,这时外面的陆潇正在找琉璃,等他见到仍在角落的琉璃,情急之下逆着人流冲进去。

王家的伙计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故,在掌柜的指挥下急忙奋力去扶支撑架子的,四个角上的竹竿,就是他们的举动,让外面花灯架倒塌的速度缓下来。

琉璃恰好在那个角上的竹竿旁,只是伙计奔过来去扶那根竹竿,不但没有阻止架子坍塌,旁边的架子更快地断裂。

这时陆潇已经被中间塌下来的架子挡住,看着琉璃抱着杜姨娘在角落里蹲下来,王家的一个伙计见陆潇衣着不凡,冒险过来将陆潇向外拉,一个花灯落下,砸在伙计头上,那伙计头上立刻流出了血,陆潇只好护着那伙计向外面逃出去。

就在琉璃闭上眼睛等着架子倒下来的时候,她听到头上木架更快地碎裂的声音,随后一只手拉住她,她抬起头来,就见项楠面色严肃地用剑鞘砸开那些灯架,砸出一条出口,回头皱眉:“还不快走,等着烤成肉干么?”

琉璃这才看见,那些花灯有的已经着火,烧得噼啪作响,急忙拉着惊慌失措的杜姨娘,随着项楠从那出口逃出去。

巡视的府衙官差也赶过来,召集人扑灭火,可是架子是竹子的,很多灯也是木质或者竹制的,还有一些是纸质的,极容易燃烧,早已经烧得七七八八。

王家掌柜抹着泪,看着几个受伤的伙计,还有一些游玩的人也受了伤,哭哭啼啼抱怨。

架子都烧垮了,看不出是何原因倒塌,官差也只能问了情况报上去。

这时沈浏阳姐妹与冯焕章赶回来,看到这情形四处寻找琉璃和杜姨娘,陆潇放开那伙计也在寻找琉璃,却没有找到,忧心如焚。

项楠从一边走过来,沈浏阳看到项楠吃惊地瞪大眼睛。

“三小姐和杜姨娘在车上。”项楠淡淡地对陆潇说道,目光落在沈浏阳身上,冷冷与她对视片刻,转身离去。

沈浏阳盯着项楠的背影,狠狠地扭紧了手中的帕子,怨毒的目光恨不得在项楠背上戳出窟窿。

琉璃身上还是受了一点伤,一片竹片划破了她的肩头,杜姨娘心疼得落泪,琉璃倒是庆幸杜姨娘没事,肩头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了。

沈浏阳姐妹回来,杜姨娘叮嘱了琉璃好一会儿,才随着她们上车回府。

陆潇看着琉璃散乱的发鬓,肩上的伤也在流血,心里闷闷的,项楠默不出声地坐在一边,垂头不语。

回到杜府,琉璃让陆潇遮掩着回房,不想让两位老爷子担心,项楠沉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木木见琉璃受伤,吓坏了,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事,琉璃让她不要吵,去拿伤药来,木木答应着跑出去很快取来。

陆潇这时要避出去明显不合常理,只好接过伤药,让木木出去。

琉璃也觉得尴尬,别别扭扭褪下外衫,剩下的里衣半晌也没解开衣带。

陆潇无法,咬咬牙,过去轻声说:“伤处要尽快清理,敷上伤药,免得再拖延了起热。”

琉璃只好解开衣带,露出半边瓷白光滑的肩头。

陆潇定定神,拿出棉布沾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琉璃疼得不由抖了一下,陆潇的手一顿,再擦时又轻了一些。

为琉璃敷了药粉,敷上棉布包扎好,陆潇头上已经渗出细密汗珠。

二人都长长吐了口气。

让木木伺候着更衣,小丫头送上茶,两人坐下说起这场事故。

“王家花灯做了几十年,未曾听说出过这样的事,灯架已经烧毁,无法查出可是人为破坏,这倒毫无纰漏,只是越没有纰漏,越令人生疑。”琉璃蹙眉说道。

“正是如此,而且……为何你的两位嫡姐却恰好离开,这莫非也是巧合?”陆潇斟酌着说道。

琉璃轻轻一笑,低头喝茶,她已经知道要如何做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大小姐小产 项楠在房间里,心情却沉到了低谷。

那日去见徐启山,知会他琉璃已经让人盯着沈浏阳,徐启山果然吃了一惊,随后沉吟半晌,告诉项楠上元节到他府上用膳,回来了这么久,还未去过他府上。

项楠自然答应,以他的轻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他的宅院,不被人发现。

项楠在杜府晚宴后回房,随即悄悄离去,并不知道沈浏阳随后就约了琉璃去看花灯。

在与徐启山饮酒时,项楠发现徐启山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外看,坐立不安的样子,这才逼问他有什么事。

徐启山终是说出实情:沈浏阳知道琉璃发现她与徐启山联系,心中恼恨,给了那个李准消息,上元节她们会去看花灯,至于李准如何行事,却只有沈浏阳知道了。

项楠骂徐启山糊涂,再怎么样也不能与李准那样的人同流合污,摔了酒盏去街市上寻琉璃,结果便见到花灯架坍塌,琉璃护着杜姨娘蹲在即将倒塌的花灯架下,他急忙腾身跃上灯架砸出一个口子,这才救了她们母女出来。

项楠想到那些无辜受伤的人,还有琉璃护着杜姨娘不顾自己安危的样子,心中就是一阵烦躁,难道他帮着兄长做的事,都是错的么?

此时沈府内,沈浏阳恨得将帕子快要撕成布条,她费尽心机设计了圈套,让那李准愿意与她配合,将那母女二人一起处置了,却没料想项楠会突然冒出来,救了那母女,让她前功尽弃。

沈浏阳决定翌日就去见表兄,问问这项楠想要做什么?她并不怕琉璃派人盯着她,之前盯着她又怎样?也没见她使出什么手段,索性这次就将那小厮揪出来收拾了,断了沈琉璃的那只手。

夜里琉璃的伤口有些疼,她睡不着又不想影响陆潇,闭着眼睛想事情。

陆潇听着她的呼吸便知道她定然没睡着,想了想问道:“很疼么?”

琉璃没想到陆潇会和她说话,睁开眼睛,“没有。”

“不是疼了,你怎会还未睡着,要不要吃一粒药丸?”

浮生留下的药里有一种药丸,吃了可以止痛。

“不用,浮生说吃那个只是不得已时,并不好。”琉璃再次闭上眼睛。

“你……从前有事不是这样忍着的……”陆潇轻声说。

“那时候年轻,当然不能忍,如今说来可是个老太婆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琉璃轻笑。

陆潇心中又是闷闷的,有些痛。

“是我让你受了许多苦……”陆潇的声音更轻。

琉璃有些惊讶,随后释然一笑,“倒也说不上,那不是我自找的么?”

“……并非如此,我也有错处……”陆潇叹口气。

“对错又能如何?熬了几十年还有什么看不通透,谁还在意那些?只是过好眼下的日子,便没什么不足。”

琉璃想不到陆潇居然会认错,可是这个认错来得太晚,她已经不需要了。

陆潇的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堵住了出口,轻飘飘没有分量,却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琉璃终于疲倦地睡着了,陆潇却还睁着眼睛。

翌日沈浏阳果然送信约见徐同知。

沈浏阳收到徐同知的回信,便收拾好了出门,她让人留在府门外看着,可有人跟在她后面,如果有,在他藏身的时候就抓起来,待她回去后处置。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人跟着沈浏阳。

沈浏阳见到徐启山,便迫不及待地质问,项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去救那母女?

徐启山垂头半晌,才抬头看着沈浏阳:“浏阳,这次,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些?虽然并非你所做,可是那也关乎许多人的安危,怎能因为要报复沈琉璃,便置无辜之人的生死于不顾?”

徐同知从未如此责备过沈浏阳,这在沈浏阳听来已经是最重的话,她不由立刻红了眼圈儿,一双大眼睛含着泪委屈地看徐同知,令徐同知瞬间后悔说那样的话,心疼得急忙握住沈浏阳的手连连道歉。

就在这时,楼下守着的紫晴慌张地跑上来敲门,“小姐不好了,姑爷和三姑爷向这里来了。”

“什么?”徐同知倏然站起,他知道浏阳已经让人看着送信的小厮,没有收到消息,冯焕章怎么会知道他兄妹二人在此相见?

“他们明明已经回书院,为何会来这里?”沈浏阳也有些慌,她是看着冯焕章走的,所以才放心出门。

“你可看清了,是向这边来?”沈浏阳急急问道,不待紫晴回答,楼下已经传来二人谈话的声音。

沈浏阳的脸瞬间白了。

徐同知毕竟年长,示意她不要慌,侧耳听楼下动静,知道小二引他们到楼上雅间。

脚步声渐渐上楼来,进入隔壁的房间,二人谈论着书院的一些事,坐下来让小二先上一壶茶和一些果品,还要等人来。

听到小二下楼,徐同知示意沈浏阳,趁此机会赶紧离开,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雅间。

沈浏阳匆匆走在前头,她身后是紫晴,徐同知跟在后面,正下楼梯,突然听到一声:“咦,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可见到姐夫了?”

沈浏阳大惊失色,抬头看见楼下是沈琉璃和沈义安二人,两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和徐同知,沈浏阳心中一慌,不知为什么脚下踩空,居然跌倒滚下楼来。

楼上雅间的冯焕章和陆潇听到声音也出来,正看到徐同知不顾一切地跑下去,抱起沈浏阳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冯焕章呆愣在那里。

沈义安回过神,急忙过来看妹妹,就见沈浏阳痛苦地捂着小腹,脸色苍白,沈义安顾不得其他,伸手就要抱妹妹起来送去医馆。

冯焕章也醒过神,急急下楼先看妻子如何了,就在这时紫晴一声尖叫,“小姐流血了!”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浏阳下身的衣裙果然有血渗出来,而且越来越多。

琉璃虽然没有生育过,可是以她几十年的阅历还是知道,沈浏阳小产了。

徐同知意识到了怎么回事,脸色变得苍白,沈义安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用斗篷裹住妹妹走出茶楼。

冯焕章呆呆地看着妻子和舅兄离开,脑中一片纷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作证 沈浏阳小产的事虽然被尽量封住消息,可是沈府下人还是有见到大小姐被抱进来的,一些年长的嬷嬷婆子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安顿好了沈浏阳,正房的花厅内,沈润卿与徐氏坐在上首脸色青白,沈义安面色阴沉看着一脸忧虑的徐同知,冯焕章却还是呆愣愣的好像在梦里。

“徐大人,到了这时,你还不给沈某一个解释么?”沈润卿开口就是同僚的称呼,分明不想将这件事敷衍过去。

徐氏虽气恼侄儿做事不妥,却也不愿将这件事闹大,关乎她徐家脸面不说,徐同知的前程也要毁了。

“老爷,启山素来沉稳,定不会做出逾矩之事,想是有什么误会,启山,还不向你姑父解释。”徐氏只能忍下怒气为侄儿圆场。

徐启山此时心中只惦记着沈浏阳,沈润卿的话他虽然听到也并未在意,这个性子绵软的姑父,并不难敷衍,他只是不愿牵累浏阳,想到她小产时痛苦的样子,心中便犹如刀割。

“侄儿与表妹相见,是有一些事要商谈,不想听到两位妹婿进来,浏阳胆小,担心妹婿误会,便想避开,谁知……”徐同知毕竟见多识广,随口编了几句,斟酌着措辞说出来。

“还要狡辩!什么事不能进府来商讨,要约在茶楼?浏阳年幼无知,徐大人你已是一府同知,四个孩儿的父亲,难道也不知礼数,不懂男女大防么?”

做父亲的自然先原谅了自己的孩子,一句年幼无知便将沈浏阳摘出来,听到这句话徐同知第一次对这个姑父心存感激。

“正是,都是启山考虑不周,担心姑父姑母心有忌讳,便约了浏阳去茶楼说话,出了这样的事,任凭姑父姑母责罚。”

徐启山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垂头站在一边。

“你们有何事需要商讨?”冯焕章突然开口,目光在徐启山身上,似是疑惑,又像迷茫。

“这个倒不便说,待浏阳好些了,让她说与妹婿知晓吧。”徐同知担心沈浏阳说漏,只想拖过一时。

“不便说?你们表兄妹二人在一处,说着不便说的事?还要在我出门之时?若不是杜府马车出了岔子,我们到茶楼等待,你们表兄妹不知要怎样说话?”

冯焕章的迷茫消失不见,眼里是阴冷的怨毒。

沈家人都惊讶地看向冯焕章,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大姑爷如同换了个人。

徐氏有些惊慌,如果冯焕章不肯顺水推舟,这事掰扯起来,沈浏阳的名声可就坏了。

“焕章,这不过都是巧合,浏阳一向知礼,启山年长她许多,自幼看她长大,最是疼爱她,他们绝不会做出荒唐的事。”徐氏急忙解释,第一次对这个软弱的姑爷低声下气。

“岳母大人,孤男寡女约于斗室,却说不清为着什么,即便是表兄妹又如何?这位表兄的妻子,听说便是他的表妹,不是么?疼爱,又是如何的疼爱法?今日之事还不够荒唐么?”

冯焕章读这许多年的书,终于派上用场,一句一句都驳斥了徐氏,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住口!你休要污蔑浏阳,我将浏阳看做年幼的妹妹,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容不得你做些龌龊的推断,徐某错了便是错了,认打认罚,却不能任由你如此羞辱浏阳,你便是如此做夫君的么?”

徐同知怒不可遏,在他眼里沈浏阳就像冰清玉洁的神女,即便他对她有爱慕之情,却从未逾矩,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不能容人这样侮辱。

“如何证明你们清白?我们成亲一年多,她都未曾有孕,因此我母亲四处为她求医问药,偏偏此时便有了身孕,而且不让我知晓?你们不便说的事,莫非就是此事?”

冯焕章此时思维敏捷,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到了,若是琉璃在此,定要给他点个赞。

“你……你信口雌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徐同知被气得语无伦次,但是却更让人觉得心虚,冯焕章倒不说话了,只是冷冷看着徐同知。

沈义安脑中一片纷乱,弟弟刚刚被逐出府,二妹禁足,如今大妹妹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他真是觉得流年不利,这些都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好像每一件都是因为琉璃……

沈义安的头一阵阵疼。

“焕章,你可不能这样混说,他们兄妹私下见面属实不对,可也不能就牵扯到那些荒唐事,浏阳回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这么一次……”徐氏急忙欲挽回,清白的事如何能证明?浏阳又非处子,越描越黑。

“一次?那便唤紫晴过来,问问可是这一次,若是的话,小婿也是明理的人,自然宽宏大度些,浏阳为我孕育子嗣,虽然不该出这样的意外,以后我也会疼惜她。”

冯焕章做出诚恳的态度,只有徐同知暗说不好,没想到这个冯焕章居然是心机深沉的人,这一招以退为进恐怕要让他和浏阳没了退路。

“去唤紫晴来。”徐氏也是昏了头,一味相信自己女儿不会做那样的荒唐事,却没想过凡事总无绝对,真要是那个意外,可有解决的办法。

徐同知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莽撞开口只能让人更加怀疑,此时唯有寄希望于紫晴的忠诚了。

沈润卿父子俩都是头痛欲裂。

紫晴进来,向主子们见礼,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紫晴,我且问你,你家小姐与表少爷,可是只见过这一次?”徐氏故意将“一次”二字咬得重些,让她明白。

紫晴抬头看看徐氏,又看看自家姑爷,垂头不语。

除了冯焕章,满堂皆惊。

“紫晴,你怎的不说话?你家小姐待你不薄,你为何不能实话实说?”

徐氏又惊又怒,拿话敲打紫晴,此时紫晴已经是沈浏阳的救命稻草,若是紫晴这里出了岔子,以后沈浏阳就要拿捏在冯焕章的手里了。

紫晴欲言又止,忽然低声抽泣起来,徐氏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就想阻止紫晴开口,紫晴却说话了。

“奴婢不敢欺瞒夫人,小姐同表少爷自幼一起长大,自然是最亲厚的,小姐要去见表少爷,奴婢也觉得没什么,不过就见了几次,没想到这次就被姑爷撞上,姑爷,奴婢可以作证,我家小姐与表少爷真的是清白的……”

堂上一片静寂。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遗憾 “紫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徐氏终于想起来制止,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岳父岳母,焕章就想请二老给个公道,至于他们是否清白……焕章不敢问。”冯焕章全没了胆小怕事的样子,字字发人深思。

沈润卿与沈义安父子对视一眼,无声叹气,都在懊恼看起来端庄沉稳的沈浏阳怎么会这么糊涂,当然最怨恨的还是徐同知。

徐同知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多说多错,沉默片刻,撩袍跪下。

“启山糊涂,只记得浏阳幼时可爱,忘了如今身份不同,这都是启山一人之错,妹婿若有怨怪,便朝着启山,莫要牵连浏阳,今日之事实属意外,若是……若是启山与浏阳之间有什么,怎会知她有孕还不加呵护,让她发生意外?”

徐启山这几句话倒说得入情入理,算是挽回一些,冯焕章只是呵呵冷笑,再不说什么。

“老爷,你看……”徐氏也是难得低声下气求沈润卿发话,她的女儿做出这样事,无论如何也是话柄。

“徐同知,从今以后你与我沈府便断了往来,莫要再与浏阳有任何牵扯,若是让沈某知道你还有什么心思,决不干休,出去吧。”

沈润卿终归要顾着沈家和徐家的脸面,他的岳父也曾是提点他的人,若是将这件事捅出去,徐同知的前程不保,与岳父一家也算撕破脸了。

徐同知行了一礼,苍白着脸出去。

“焕章,今日之事……”沈润卿不知如何开口,心里既怨怪沈浏阳糊涂,又心疼女儿受了罪,却也有愧于女婿。

“岳父岳母,我对浏阳一向敬重,不想她却做出这样的事,且待她好些再做打算吧。”

冯焕章这是棒子举起来,却不落下去,才真真叫人悬心,沈润卿夫妻俩也无奈,如今只有任人拿捏。

冯焕章起身施个礼便要出去,想起什么回身看紫晴,“不回去伺候主子,跪在这里点什么眼?回头再与你算账。”说罢撩袍出门。

紫晴爬起来行礼退出去,追在冯焕章身后走了。

徐氏一股怒火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沈家这边算是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过后面还有多少糟心事,便是后话了。

却说琉璃与陆潇回了杜府,让木木上了茶,便让她们都退下去。

“怎么会这样就……”琉璃喝了一口茶,才蹙眉说道。

陆潇看一眼琉璃,若是前世,他定然会嗤之以鼻认为她装腔作势,此时却觉得琉璃真的不想是这个结果。

那小厮报信,沈浏阳让人传信给徐同知,琉璃这边便告诉他不必管,随后陆潇约了冯焕章和沈义安一同出门回书院,马车却“意外”坏了,于是陆潇带着冯焕章去茶楼等候,让沈义安去寻琉璃换一辆车,随后二人赶到茶楼。

琉璃只想揭穿这二人,查出上元节的事故是否与他们有关,并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你不必愧疚,这本就是个意外,昨日花灯架倒塌,今日沈浏阳就急着见徐同知,这事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陆潇安慰琉璃。

“我不会愧疚的,我本就是心肠很硬的人,发生这样的事也是她咎由自取。”琉璃说罢垂头喝茶。

陆潇心中叹气,这张嘴还是这样硬气。

“女子……小产看来很痛苦……”陆潇犹豫着提起,余光看琉璃。

琉璃吹了吹茶沫:“嗯。”

这个话题很尴尬,以陆潇的性子,应该是打死也不说的,不过除夕那晚的疑惑还在他心里盘桓,半月里他想了很多次,还是希望知道答案。

“除夕那晚……你梦里说……孩子没了,是怎么回事?”陆潇终于说出口,他有些忐忑地侧头看琉璃。

琉璃凑在唇边的茶碗顿住,吃惊地回头看陆潇的眼睛,希望自己只是听错了。

陆潇沉静地看她,看着琉璃的目光由吃惊转为冷淡疏离,“既然是梦,自然无奇不有,过去了便忘了,哪有怎么回事。”

琉璃淡淡地说罢,又回头如喝茶,陆潇却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琉璃包裹起来,让他无法接近。

“若是梦,你怎会提到柳嬷嬷?”陆潇不想退缩,即便是伤口,他也要撕开看看伤到什么地步。

琉璃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转头犀利地看着陆潇,周身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冷得逼人。

“你真的不知道么?我本不想提及,就算你的母妃封了下人的口,就算每个人都想瞒住你,若你能对我有一点点关注,而不是剿匪回来便与你的侧妃欢好,留在温柔乡里,你会不知情么?”

琉璃讥讽地冷笑,那些已经放下的悲伤和埋怨,此刻却如狂潮,她忍了一世都不曾说出的怨恨,此时不想再忍了。

陆潇有些呆怔,琉璃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同他说话,一次都没有。

琉璃也不听陆潇解释,既然他想知道,就让他听个明白,说他负心,可曾冤枉了他。

“连日大雨,烟雨突然得了消息,昭王用了死士必要在岳巍山夺你性命,这件事不能信任任何人,只有我们二人中一人前往。”

琉璃平静地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烟雨说她有了身孕,长途驾马只怕胎儿不保,我又知道行营位置,我便同她一起驾车出去掩人耳目,只说去店铺盘账,之后她在府外等我,我驾马冒雨去行营。”

琉璃的目光似乎穿过眼前,回到当时。

“到行营天色已晚,我要赶在城门落钥前返回,当时小腹疼痛也不及细想,只以为是天寒或是要来葵水,催马赶回到府门,我便晕了过去。”

琉璃用手指捏一下茶碗,垂眸看已经没了热气的茶。

“醒来时你的母妃在面前,一句话未说拂袖而去,命令阖府上下不得提及王妃小产之事,否则格杀勿论。”

琉璃语声寒凉。

“柳嬷嬷告诉我,胎儿应是三月里怀上的,若是能生下来,便是赶到新年前后,可惜还未成形……”

琉璃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哽咽,那曾经是她在失去双亲后,最大的遗憾和悲伤,却从来无人知道。

陆潇静静地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那时的自己已经能掌控身边的一切,却没想到后宅这样的大事,他都不知情。

只是,琉璃的一句话让他更加糊涂,岳巍山剿匪前他并不曾与秦烟雨同房,她哪来的身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暴民 琉璃却觉得异常疲倦,慢慢稳住心绪,“说这些做什么,从前的你我都死了,与今世没什么相干。”

“琉璃,对不住,是我的错。”陆潇垂下头,真心的道歉。

这是他第二次认错了。

琉璃笑笑,“好吧,我收下你的歉意,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些,其实你如何对我,我早就不放在心上,只是那一点执念过不去罢了,如今也该放下了。”

这时石峰来报,冯公子请他启程去书院,陆潇起身神情复杂地看看琉璃,出门去。

…………

李通判府里,李准恨得咬牙切齿。

“竟然被这小贱人逃出去了,沈大小姐也是个没用的,说是有办法困住那个护卫,结果那护卫突然冒出来救了那小贱人。”

李准向他母亲回了经过,刘氏也是恨恨不已,不过母子俩很快就斗志昂扬,把之前的计划重新布置。

…………

过了上元,天气更加和暖,通路基本上打开,但是农户们也发现冬季耕种的土地,基本上要绝收了,于是新的恐慌渐渐滋长,加上各个州府开始有灾民流动,那些受灾严重的地方,百姓们生活的困苦还是传播开来。

江中府再一次人心惶惶。

这几日琉璃有些忧心忡忡,农庄里的管事报信来说,时常见陌生人在庄子附近逡巡,春耕在即,今年的粮种必然短缺,有人打上农庄囤粮的主意也是正常。

护院们加强了防范,但是让琉璃担心的这一日还是来了。

将近黄昏时,距离府城最近的小东庄首先传来消息,一群几十人的灾民围住庄子,用棍棒石头攻击庄子上的护院,叫嚣着鼓动百姓进庄抢粮。

开始只有几十人,后来许多受灾的农户和闲散流民都加入,很快就有上百人,庄子里的护院和雇农帮工们都有些畏惧,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被人打伤打死都不稀奇。

琉璃听了报信,来不及多说,一面让人去府衙报信,一面换了男装牵出小红马出府赶往小东庄,项楠急忙跟在后面。

距离小东庄还有几里,就见小东庄的方向浓烟滚滚,随后远远传来不断的爆炸声。

项楠心中一惊,急忙催马,琉璃却是舒了口气,这些东西总算没白布置,果真派上了用场,只是不知道救兵会不会及时赶到,这些暴民又能不能知难而退。

琉璃和项楠赶到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小东庄周围却火光冲天,很多人举着火把,虽然有些惧怕庄子里偶尔丢出来的,会爆裂的竹筒子,但是没有人想离开,只是稍稍退开一点,等待时机。

“不要退后,兄弟们,他们就是用那竹筒子的声势吓人,咱们打进去就能拿到粮食,全家都能吃饱了,再不动手难道等着饿死吗?”

一个汉子急切地大喊,虚张声势举起柴刀砍庄子的围墙,眼睛却在四下逡巡,看周围的人什么反应。

人们被他鼓动,果然士气大涨,不顾竹筒子爆裂的可怕声音,疯狂砍砸庄子的围墙。

庄子的围墙都是土墙,并不牢固,比起被护院严防死守的庄门,这里确实更容易突破。

此时琉璃与项楠远远地下了马,将马匹赶得远一些,这才悄悄向庄子的后面摸过去。

所有的通路都被封上,想要进庄子,只有后面一处长满芦苇的水沟,水沟不深,但是在这个季节走进水里,还是会冰寒刺骨,所以没有人想从这里进庄子。

琉璃看着水沟屏一口气,就要迈步下水,项楠伸手拦住她,压低声音:“你做什么,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走下去,回头受了风寒怎么办?”

琉璃拨开他的手:“哪有那么容易就丢命,我不进去,庄子里的管事不知道怎么应对,可能真要丢了命,我就是要告诉他们,必要时可以丢了粮食,但是不能不要命。”

说完琉璃也不理他,将斗篷卷起来,咬紧牙迈步就向水沟里走下去。

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琉璃即使有准备,也狠狠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发出牙齿磕碰的声音。

身后的项楠紧紧握着拳,对他来说带着琉璃飞越这条水沟不算什么,只是就可能暴露他的轻功,引起琉璃的怀疑,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琉璃已经在水沟走了几步。

项楠没办法,只好也下了水,他人高腿长,一步赶上琉璃,长臂一展,伸手把琉璃的身体托起,琉璃一声低呼,吓得急忙闭上嘴,手不自觉抓紧项楠的衣襟,小声喝问:“你做什么?”

琉璃只觉一张老脸热气蒸腾,活到几十岁也没被男人这么抱过,这个小子竟然敢如此冒犯她,可是这个时候又不能争吵,唯恐被那些暴民发现他们的行迹。

“什么做什么?你的伤好了才多久?再受寒你的小命都可能不保,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项楠一脸嫌弃地皱眉,随后小声警告:“闭嘴,不要说话,再说我就把你扔进水里。”

琉璃真的不敢说话了,此时只能受制于人。

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衣衫压在项楠手臂上,富有弹性而温暖,淡淡的清雅香气随着呼吸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脸颊也热起来,不但未感觉到水的冰冷,额头脖颈还沁出汗珠。

所幸水沟并不宽,项楠的大长腿很快就迈上了水沟对面的边缘,放下琉璃。

琉璃吐了口气,歪头盯了项楠一眼,低声说一句:“多谢。”

项楠没回话,回头看一眼水沟,怎么这么窄?

琉璃和项楠脱下靴子控了水,简单拧一拧,靠近庄子的围墙。

项楠清理了一下围墙上镶嵌的荆棘跃上围墙,弯腰把手递给琉璃,琉璃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握住,借着项楠的力量上了围墙。

庄外的喧闹声远远传来,琉璃不敢耽搁,被项楠护着跃下围墙急忙去寻管事。

此时管事满头是汗紧张地指挥着护院帮工,举着木棍铁叉阻拦那些企图爬上围墙的暴民。

外面的暴民太多了,有的已经爬上了墙头,琉璃出现时,管事的惊喜多过了惊讶,只是就在这时,一处围墙轰然坍塌。

灰尘散处,人群蜂拥进来,每人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面目狰狞。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铁面军 琉璃吩咐管事带着护院们向后退守到存粮囤的场院,这样集中一些,一边退后一边在场院外撒下一些很小的铁蒺藜,项楠也护着琉璃进了场院。

护院和雇工们总共不过四十多人,看看外面涌进来的怎么也有一百多,琉璃吩咐,一旦外面的人冲进来,不要顽抗,护不住粮囤就护住自己。

管事和护院们听了,感激小小姐仁厚之余,更是下定决心死命护住粮囤,等待官兵救援。

项楠从身上背囊里拿出一把弹弓,随手拾起地上石子,瞄准那些跑在最前面的和举着火把的,连连射出去,在接连的痛叫声中,人群前进的速度停滞了,有些人害怕甚至开始后退。

可是这样的情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群里又有人大声喊叫鼓动,那些畏怯的被重新燃起斗志,看着粮囤仿佛看见一袋袋粮食堆在他家中,于是再一次不顾受伤向场院扑过去。

琉璃虽然也害怕,但是此时只能咬牙拿着爆竹筒子点燃扔到场院外,看着身后沿着院墙燃烧着的狼烟,心里万分焦急。

为什么官府的人还没到?

她不知道,官府的人到不了了,送信的人禀告了府衙的官差,那官差回说知道了,转头却向李准的宅院走去。

场院还是守不住了,许多地方的围栏被砸烂,有人拿着棍棒与护院们打起来,琉璃让管事带着雇工们退后,她不想为了守住粮发生前世那样的血案。

就在琉璃也转身准备退到后面时,一个精瘦的男子双眼闪过狠厉神色,拿着一柄钢叉猛地奔向琉璃,向她背上刺去。

琉璃并不知道身后有人袭击,在她听到身后急促脚步声回头时,那柄钢叉已近在眼前,她根本没有时间躲开躲开。

像一朵乌云飞掠过来,项楠凌空踢在那男子脸上,男子一声惨叫,扔下钢叉抱头倒在地上翻滚。

琉璃吃惊地瞪着项楠,项楠一言不发,揽住她的腰向场院后面掠去。

暴民们见守着的人都逃了,顾不得追赶,急忙围住粮囤砸门放粮,人人都在想着多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急骤密集却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所有的人向庄门望去,一队装束严整足有几百人的士兵飞快地奔进来,各个手执长刀背挎弯弓,迅速包围住各个粮囤,长刀直指抢粮暴民。

有不知事的试图反抗,只一下便被打倒在地,于是再无人出头,全都按照命令蹲在地上。

一阵马蹄声传来,已经在项楠护卫下走出来的琉璃看过去,两匹骏马飞驰到面前,其中一匹枣红马上是一位年轻小将,另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身躯健硕穿着墨色软甲的男子倨傲地端坐,一张玄铁面盔,挡住男子的面容。

“是铁面军!铁面军怎么会来这里!”暴民中有人惊呼,被士兵用长刀柄毫不留情地猛击,跪在地上忍痛呻吟,再无人敢多说一句话,都战战兢兢蹲在地上听候发落。

“小女沈琉璃,是这农庄主人,请问军爷可是连将军麾下?”

因为穿着男装,琉璃向马上的人抱拳施礼。

“沈三小姐,在下齐景真,这位便是连将军。”年轻小将马上躬身比手铁面人,他的容貌果然与齐素锦有几分相似。

“你就是那个要与我做生意的小女娃儿?”

铁面男子声音冷漠低沉,即使没有带一丝情绪,也让人心生畏惧,不敢抬头直视,这是多年浴血征战,自然而生的杀伐之气。

“正是小女,那么您便是买主了?今日见到您,想必这生意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请将军移步到客堂,我们详谈可好?”

琉璃笑眯眯露出梨涡,像一只精于谋算的小狐狸。

连将军哈哈大笑,被琉璃小女娃儿的狡黠样子逗乐了,下马将马鞭扔给齐景真,大步随着琉璃去客堂。

这边齐景真率领士兵们将那些暴民赶到一起,让管事与帮工们捆了,听候处置。

琉璃请连将军坐,亲自奉了茶,然后恭敬地再次施礼:“琉璃多谢将军一路奔波搭救,这是江中府百姓今年两季的口粮,一个庄子失守,其他庄子便会有人仿效去抢夺,将军不仅是救了琉璃的庄子,也是救了江中府的百姓。”

琉璃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但是也藏了心机在里面,以免连将军狮子大开口,若是将所有的粮食都搬走,她就是与虎谋皮了。

“哈哈哈,你这小女娃儿是在提点老夫?”连将军在铁面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琉璃。

“琉璃不敢,琉璃只是据实以告,这份恩情断不能忘,接下来才能谈我们的生意。”

琉璃心里暗暗擦把汗,果然是军旅之人,太过直接,一点不留面子。

“好,那便说来听听。”连将军好整以暇地靠在椅上,歪头听琉璃说话。

琉璃看看那茶,再看看连将军的玄铁面盔,忍下了去喝茶的念头。

“连将军,我们杜家的农庄共有五个,每年会从农户手中籴米存放在这里,当然杜家还有其他一些小生意,以后在琉璃的手中会慢慢做大。”

琉璃这是谦虚,杜家的生意虽说不算江中府最大的,但是杜老爷经营了几十年,也是很有些名望,那些生意看起来小,却都是有厚利的。

“你这小女娃儿还是个有野心的。”连将军挑眉,铁面后的双眼眸光一闪。

“既然抛头露面做了生意,总要在大梁留下我沈琉璃的名头。”

琉璃说得云淡风轻,铁面将军却不由认真看了琉璃一眼,一个女子能在江中府做出些事业已算不易,竟然敢提大梁,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你要想如何同我做生意呢?”连将军认真了许多。

“将军在这里驻扎的兵士,总有五万吧?可是必然不会得到那么多土地,所产米粮不足以发放粮饷,户部一定欠了您不少粮草吧?”琉璃笑问。

连将军的眸光瞬间凌厉,“你是如何得知?”他戒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将军,这件事扳扳手指头都能算出来,不信?来,不用手指头,我认真算给你看。”

琉璃伸手从斗篷里扯出鼓鼓囊囊的绣袋,拿出一个小巧的金算盘,熟练地一震对齐,嫩笋般的手指迅速拨动起来,嘴里一笔一笔说得清楚,吃喝拉撒的费用林林总总,再说到户部每年能够发放的粮饷,去了供养边军,分到他的头上寥寥无几,可不就欠着他么。

“莫非你能供我粮饷?”听着琉璃算盘声停下,连将军铁面下似笑非笑,心里的算盘却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守护 “我能否供将军粮饷,全要看将军。”琉璃笑眯眯,终于没忍住,取了一杯茶捧在手里喝:裤子还没干,她很冷啊!

“怎么说?”连将军颇有兴致,见琉璃低头喝茶,有些急切。

看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没这么沉稳,去年一场雪灾,他愁得头发都要抓秃了,总不能明兵暗匪,出去打劫吧?若不是因此,他也不会亲自跟着齐景真,跑来捉几个抢粮民匪,这牛刀不是来杀鸡,简直是砍蚂蚁。

适才看到那些粮囤,他的眼睛都快放光了,若不是穿着这身铠甲,他也想去做暴民!

“将军,我要说的,是天长日久的合作,以后我杜家生意,由连将军的铁面军护卫,每年以红利作为粮饷送给将军,我的生意越是顺利,连将军的粮饷便越是充足,还请将军信我,琉璃必要成为江中府乃至岭南第一商,绝不让将军下错赌注。”

琉璃说了个开头试探。

“这样说,我铁面军岂不是成了你们杜家的保镖护院?”连将军轻笑,这小娃娃好算计。

“将军怎会这么想?难道官府护一方百姓平安,也是百姓的护院?”

琉璃睁大眼睛,很惊讶的样子。

连将军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我铁面军只是护卫百姓,并非受你使唤。”

“正是,那些粮饷也是百姓对铁面军的敬重心意,并非酬劳。”

琉璃说得很上道儿。

“好,你这小姑娘如此通透,老夫便信你,如若有什么不妥……”连将军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琉璃不敢,来日方长,将军慢慢就知琉璃如何处事了,今日感谢将军护卫江中府百姓,特奉上黍米三千石,望将军笑纳。”

琉璃急忙表忠心,这位连将军是大梁战神,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爱兵如子杀伐果决,同他做这笔生意是深知他为人,否则琉璃断不敢与官军牵连。

“好,甚好,余下的事你便与齐校尉交涉吧,他自会向我禀报。”

连将军心下满意,这一趟不亏他亲自前来,以后兵士们有米下锅,才有力气操练,至于护卫她杜家生意不过是些许小事,权当练兵了。

想得高兴,起身迈步出门,神清气爽了不少,那份天然的威压都轻了许多。

琉璃跟在后面送连将军,连将军贴心地命齐景真,将暴民押送到江中府官衙,告知是他铁面军护下杜家粮囤,请齐大人务必严惩。

齐景真领命押着那些人去府衙,许多听人挑唆来暴民的不由哭哭啼啼,被兵士们呵斥着出了庄子。

琉璃很满意,这样一队人进了江中府,百姓们自然听说消息,也算杀鸡儆猴,以后杜家的生意敢来觊觎的,便是与铁面军为敌了。

琉璃吩咐管事派人先守着粮囤,明日找人修了庄子的粮囤和院墙,另外再派赏钱给护院和雇工们。

一切都分派好,将两匹马找回来,夜已经深了,管事将琉璃安置在一处院子的上房,这是琉璃来盘账时休息的地方,项楠就在厢房,也好保护琉璃。

有庄子里的农妇给琉璃打来热水,琉璃在浴桶里泡了半晌,才慢慢缓过来,她是坚持着捱到这时,早都冷透了。

放松下来恢复思考,琉璃先是苦笑一下,原来一直找的匪贼,竟然就在身边么?

想起项楠飞身掠过来的身姿,琉璃不由感叹,还好他没有害她的想法,否则随时随地都能取她性命,然后逃得无影无踪。

那么他同徐同知和沈浏阳,是什么关系呢?

此时项楠也在厢房沐浴过,管事拿来他新做的布衣,项楠穿着虽然小了一点,总比水沟里泡了一遍,隐隐散发臭味的潮湿衣裤强。

项楠躺在临时为他凑的睡床上,侧耳听琉璃的上房,没什么动静,不知是不是太累睡着了。

他却没法睡着,想着琉璃见他飞身过来时的惊讶,那目光就像一把剪子剪开他的面具,让他无所遁形万分羞愧。

来杜府这么久,无论是杜家两位老爷子还是陆潇和琉璃,从未将他当作护卫下人,一同用膳一同叙话,对他毫无防备,他却差一点害了琉璃。

虽说那日他及时赶到,可是如果不是他发现异样追问徐启山,大错就要铸成,琉璃如果并非如沈浏阳所说,他该怎样面对杜家人,还有师门惩罚?

项楠脑子乱糟糟的,想到要面对琉璃的质问,心里又是黯然。

琉璃沐浴后换了农妇送来的衣物,农妇有些羞涩,她没有新衣,这套旧的是她最好的衣衫,洗得很干净小心收着,这时倒生怕琉璃看不上。

琉璃穿上夸农妇针线好,穿着很舒适,给了农妇赏钱,足够买这样的十套衣服了,农妇千恩万谢地出去。

房里放了炭盆,被褥也都用汤婆子暖着,琉璃钻进去什么都不想,很快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琉璃的床前,早春的明媚不经意流泻进来。

琉璃睁开惺忪的睡眼,想着还有一堆事,急忙爬起来,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去净房洗漱后,推开房门出去。

站在门外的琉璃垂头楞在那里。

门边地上,陆潇慢慢起身拍打一下衣袍的灰尘,上下打量琉璃片刻,见她没什么事,淡淡笑笑。

“你怎么在这里?”琉璃以为自己还没醒。

“小小姐,姑爷夜半就到了,是姑爷不愿打扰小小姐安歇,又不肯去别的房里,怕你有什么事,只好由着他坐在这里守着,这样的天气……”

管事忐忑地看琉璃,生怕小东家怨怪他,他也是不敢做主。

“无碍,云山上看见这边的狼烟时,天色已晚,赶过来就是夜半了,今日休沐,回城正好。”

陆潇的面色不太好,这样早春时节夜里最是寒凉,在门口坐上几个时辰身子定然受不住。

琉璃不知说什么好,陆潇的执拗她是知道的,也怪不得管事,只好叮嘱管事把庄子上事情处置好,赶紧和陆潇项楠回府。

项楠一直沉默不语,琉璃也不想在此时说什么,回府之后急忙让小厮们为陆潇准备热水沐浴,又为他熬了姜汤。

陆潇昏睡不醒,待琉璃出去处理了府衙那边的事,回来时他还是发热了,烧得急时喃喃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琉璃却听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在煜王府成为禁忌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谁写的话本子 好在陆潇入夜后终于退烧了。

天亮时守在他身边的琉璃悄悄退出去,她只想回房沐浴好好睡一觉,没想到项楠却等在外面,看见琉璃出来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能不能等我补个眠?”琉璃痛苦地抓了一把头发。

项楠忍不住笑了,他一下轻松起来,压在他心上的那块石头被掀开。

“好。”项楠干脆地答应,一把拖过要追着琉璃去的雪玉,回了自己的住处。

琉璃睡了个昏天黑地。

木木好几次偷偷去探她的鼻息,被她懊恼地挥舞着手拍打,才放心地做自己的事。

琉璃醒来时陆潇坐在旁边的椅上看书,雪玉在他脚下无聊地拨着他的袍角。

“你醒了?”陆潇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初,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又有了神采,此时沉静看着琉璃。

“你怎么不去歇着,在这里做什么?几时了?”琉璃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发,果然像一堆乱草。

“已是亥时了,你睡了一整天。”陆潇温声说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没有嫌弃她邋遢样子,柔和的声音听得琉璃心头一撞。

哎呦,她怎么偏吃这款,倾城色加上那把好嗓子,只要温言软语她就六神无主,前一世就让她迷了心窍,不过既然知道他的绝情,赏赏景还好,做夫妻却万万不行。

琉璃撑着身子坐起来,放弃了整理自己的头发,这时候掩饰也来不及,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介意他的想法。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去歇着,烧退了也算不得痊愈,总要好好将养,你的身子可容不得有闪失,来日若是有人怪罪,我的这颗脑袋怕是不能吃饭了。”

琉璃眨眨眼,挑起眉调侃。

陆潇见琉璃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眉眼间更是流光溢彩。

陆潇极少笑,前一世琉璃见他笑的时候拢共也没有两次,第一次记得是长孙开口叫他祖父的时候吧。

如今琉璃却见他偶尔会笑了,可见没了这亲事绑着,陆潇有多么舒心。

“怎会,我不过是一枚弃子,若是不回去争那个位置,谁会关心我如何。”

陆潇的笑意还挂在唇角,话里却带着涩然。

咕噜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琉璃尴尬地捂住肚子,在人家正感伤的时候,这样不应景的声音实在丢脸。

陆潇忍不住又笑了,“猜你醒来会饿,让厨上热着肉粥,时辰太晚,不宜吃不好克化的。”

琉璃只好点点头,让木木进来伺候她洗漱整理了头发,这才坐下来准备用“夜宵”——她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木木端上来食盒,把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盘素包摆在桌上,盛了两碗粥,最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盘清蒸肘片,向琉璃挤挤眼,在琉璃朝她比个大拇指后,得意地退出去。

陆潇仿佛没看见二人的眉眼官司,只是嘴角抿紧忍着笑,也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吃。

琉璃瞪大眼睛,“你也没有用晚食……还是来抢我的夜宵?”

“没有用晚食。”陆潇还是遵守食不言的规矩,简洁地回答,继续吃粥,长睫颤动忍住不笑出来。

琉璃只好端起肉粥大口吃起来,她是饿得狠了,觉得这些吃食都不够她一个人吃的,护食的天性瞬间发作。

陆潇悄悄抬头看着琉璃狼吞虎咽,小鼻子都快浸到粥碗里,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哪还有煜王妃时刻端着的姿态,陆潇的心里某一处忽然柔软,他很想伸手去摸摸那颗埋头苦吃的小脑袋。

“慢些,灶上还有,我让木木留了我的份。”

陆潇忍不住坏了自己的规矩。

“哦?……嗯……”这次倒是琉璃顾不得说话了,银箸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肘片塞在嘴里,眼睛眯起来吃得香甜。

陆潇心中叹气,前世敏亲王妃吃素礼佛,连带着敏亲王府也多吃素食,他自幼便随着母妃的习惯吃得清淡。

琉璃爱吃肉食他是知道的,只是进了敏亲王府自然受府里习惯约束,极少吃到肉食,即便后来分府出去,膳房也是习惯做素食的,渐渐琉璃也不再要求吃肉。

如今回想才觉得亏欠琉璃良多,虽然口腹之欲似是小事,但是这些小事到底有多少呢?

琉璃吃得有些饱。

悄悄摸摸鼓出来的小肚子,拉拉衣襟掩饰。

“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陆潇提议,装作没看见琉璃的举动。

“……也好……”琉璃顺水推舟。

夜凉如水,早春天气最是寒意入骨,琉璃紧了紧斗篷,跟在陆潇身后,向后院的园子里行去。

杜府的园子是杜老夫人在世时,杜老爷按照妻子的喜好,亲自监督着修的,并不像一般的院子力求精致,倒是多了随意的野趣。

荷塘边没有铺满青石,裸露在外的泥土,在早春时节散发着特有的气息,荷塘里的枯萎的荷叶任由它漂浮在水面,有几分萧瑟,却也有动人心弦的自然天真。

“杜老爷与老夫人是令人钦羡的神仙眷侣,自然是性子相似,一般的豁达随性,就如园子内的景致。”

陆潇难得主动谈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倒让琉璃惊讶片刻。

“外祖母去世太早,许是天妒情深,就算豁达随性又如何?外祖父终是一生执念于此,再无转移,落得形影相吊,所以说与其枉自多情,莫如不思情爱,快快活活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何必自苦?”

琉璃用了一世才看破这个道理,自然说得顺溜。

陆潇蹙眉看她:“你莫非将来……不再婚嫁?”

“婚嫁与情爱有什么关系?且不说我并未想再嫁,只想一个人快活,就算我再嫁,那也是两个人各自快活,莫谈情事,岂不皆大欢喜?”

琉璃奇怪陆潇的想法,谁说婚嫁就要动情了?他娶了两房妻妾,何曾有什么情爱?

陆潇瞠目结舌,这是什么道理?男子可以因为绵延子嗣娶妻妾,但是妻妾不都是爱着自己的夫君?

陆潇从来没觉得自己多么双标。

看她疑惑的样子,琉璃不由嗤笑,“就许男人三妻四妾薄情寡义,女子便要钟情一人守着空房,等着夫君垂怜分她一点情意?什么道理!”

陆潇听着这句话,瞬间就想到琉璃看的话本子,心中爆出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知道是谁写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李四姑娘之死 写话本子的人此时正在梦中,猛地打了个喷嚏,懊恼地揉揉鼻子,继续睡,梦中都露出笑,她的话本子卖得太好了,荷包鼓鼓的搂在怀里真舒坦。

饱饱睡了一天,翌日琉璃也醒得早,见陆潇还在睡着,呼吸轻浅,双手规矩地放在小腹上平躺,就是勋贵人家养出来的无双公子,通身没有一丝瑕疵。

琉璃看了一会儿,撇撇嘴挠了两下自己蓬乱的头发,悄悄爬到床脚,越过陆潇下床去。

睡着的陆潇嘴角微微挑起,慢慢睁开眼睛。

前日因为陆潇发热,琉璃无暇顾及其他,木木收到锦绣坊转送的信就放在了一边,此时琉璃用过了早膳,木木想起那封信,拿过来递给琉璃。

琉璃打开只看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不太好看的“莫出门”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陆潇今日回书院,琉璃给他带上一些药让他按时服下,还拿了一包松子糖放在里面,陆潇让石峰收好,转身时唇角不由自主弯起一道弧线。

送走了陆潇,琉璃便照常带着木木和项楠去锦绣坊,她让车夫慢行,一路上听着车外百姓的议论。

“那是杜府小小姐的车吧。”

“正是正是,如今杜家的生意可是没人敢招惹了,攀上了铁面军呢。”

“这话说得难听,铁面军护住杜家的粮,不就是护住咱们江中府百姓碗中有米,什么攀上,还不知谁攀谁。”

“那可是铁面军嘞,别人想攀便能攀上?”

“那日捆了许多人呢,若是杜家被抢了,咱们还不是像洮州那边一样,多少人家无米下锅去讨饭么!”

那日捆回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平时好吃懒做的,齐大老爷吩咐打了一顿就放回去,总不能让他们下牢白吃粮食。

其余的人支支吾吾,都是江中府城里地痞无赖,其中一人就是被项楠踢了脸的,那些人都看他眼色行事。

齐大老爷知道他是主事的,将其他人重打二十大板放走,独独将这人收监待后查问。

琉璃回府当天守着陆潇时,就听说了消息,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琉璃倒没在意,毕竟法不责众。

马车到了锦绣坊,邱娘子笑盈盈迎她进去。

店铺内有几个妇人在挑丝线,也有人在选样子做成衣,琉璃到里面拿出封信,问邱娘子怎么回事。

“哎呀小小姐,你是才看到么?那日快过未时了,一个常来买丝线的小姑娘,偷偷塞给我这封信,让我交给你,说罢便急慌慌跑了,我这边太忙,转天才让人给你送过去,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邱娘子急忙解释。

“小姑娘?什么样的小姑娘?”琉璃蹙眉问。

“小小姐,我知道,那是李通判府上的四姑娘,她常来买丝线接绣活。”一个小伙计接口道。

“你们说的是李府的四姑娘?你们莫非还不知道?”一个在选衣服样子的圆脸妇人回头问道,一脸我有大新闻的你们快问我的表情。

邱娘子自然要给主顾搭梯子,立刻陪着笑脸:“自然不知道,我们哪里有刘娘子消息灵通,发生了何事?”

刘娘子满意地翘起嘴角,不过随后又做出惋惜的样子:“那四姑娘也是个命苦的,托生在姨娘肚子里……”说了这句忽然想起什么,看看琉璃脸上有些尴尬。

“刘娘子就快说吧,我们都被你吊起了胃口。”旁边一个妇人替她把话拉回去。

“就你性子急……那四姑娘不过十一岁,每日都埋头做活计,两日前不知怎么跑到园子里的假山上,跌下来摔死了,据说摔得看不出模样来,生她的那个姨娘当时便疯癫了,啧啧啧,可怜呐……”刘娘子说完同那几个妇人议论一番,惋惜几句,便继续看衣服样子。

“两日前……不就是……”邱娘子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琉璃,“她来的时候已过未时,那么晚了爬到假山上……”

琉璃默然看着手里的信,脑中回想那个小姑娘的样子,除了瘦瘦矮矮十分胆小,竟然想不起她的模样。

木木和项楠虽然不知信的内容,却也知道死的人是谁了,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琉璃让邱娘子不要和人提起这件事,便从店铺出来,慢慢沿着街道前行。

即将进二月,岭南春早,街边垂柳已经泛出点点新绿,往来行人如梭,面上都因为这春意盎然多了几分蓬勃。

只是这行人里,再不会有一个瘦瘦矮矮的胆小姑娘。

木木从未见小姐这样,有些担心,偷偷拿眼觑她。

“木木,你今年十四岁了是么?”琉璃已经很久不关心别人的年纪,那些生杀予夺已经司空见惯,她也已经麻木了。

“是,小姐。”木木异常乖巧地点头。

“李四姑娘比你还小了三岁。”琉璃喃喃说道。

木木沉默了。

琉璃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冷漠。

回到府中,琉璃带项楠进书房,从书架上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他一直要寻找的东西,师门玉牌。

“项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真实的名字,我也不管你和徐同知是什么关系,这块玉牌一定是你急于找回的,所以你才进了杜府,现在我可以把它给你,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可愿意?”琉璃把玉牌悬在项楠面前。

项楠今日不像平时那么多话,却也没有最初的忐忑了,只等着琉璃问他,他便和盘说出实情,但他会认下所有的错,不会牵连徐同知。

他没想到琉璃什么都不问,就还他玉牌。

“你是要我去查李四姑娘的死因?”项楠挑眉看琉璃。

“不止如此,我还要拿到证据,那日要伤我的人必然与李家有关联,否则李四姑娘不会知情,更不会冒险去给我报信。”琉璃垂头沉默片刻。

“我要李准以命抵命。”琉璃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项楠也有片刻的沉默,如果李准被抓到马脚,难免那日花灯架的倒塌也会牵扯出来,琉璃因为沈浏阳小产一事,未再继续追究,只怕这件事又不能善了。

项楠叹口气,看看面前的玉牌,“好,我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暴虐 “多谢,做完这件事,我们就算两清了,从前的事我不会再提,你也可以离开,我们只当是素不相识,但是你如果还要帮助徐同知做些对我和我娘不利的事,我也会奉陪到底。”

琉璃淡淡一笑。

项楠注视琉璃片刻,转身出了书房。

项楠在近亥时返回杜府,还带回来一个人,蒙着眼睛反剪着手捆了,扔到琉璃面前。

“大爷,哦不,爷爷,您是哪路的侠士,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住口!”项楠有些后悔把这小厮嘴里的布拿出来,太过聒噪。

“是是是,爷爷,小的闭嘴,只求爷爷放了小的……”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只要你说实话,说的小爷满意,自会放你回去,不然,说一句假话剁下一根手指,说十句,就割了你的舌头。”

项楠声音冷森森。

“是是是,爷爷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先问你,你们家李四姑娘怎么死的?”项楠问道。

“四姑娘是……”小厮迟疑,跟在李准身边这么久,他知道李准的性子,若是被李准知道出卖他,绝没有好下场。

“想好了再说。”项楠蹲下,手中匕首在青石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是被大爷打死的……”小厮急忙开口,黑暗中的人,对于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和恐惧。

“为何?”

“因为那小蹄子……四姑娘要去坏大爷的事。”

项楠抬头看一眼琉璃,琉璃面上没有波澜。

“什么事?”项楠接着问。

“爷爷,这件事我要是说了,大爷会要了小的命……”小厮带了哭腔。

“你不说,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项楠旋转着匕首,旋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小的说……是大爷找人去抢杜家的粮,引杜家的那个小东家沈琉璃出来,让人趁乱收拾了她。”

果然如此,琉璃心中叹口气,我不杀伯仁……只是那么胆小的姑娘哪来的勇气,跑去报信呢?

琉璃看一眼项楠,项楠会意。

“我是李四姑娘外家亲戚,你细细把李四姑娘出事的前后说出来,别的事不与我相干。”项楠说道。

“您是……方姨娘的娘家亲戚?”小厮迟疑问道。

“不关你事别多问,快说。”项楠不置可否。

“是……哎,说来四姑娘也是命苦……”小厮立刻转了方向。

“大爷谋划那件事并未防着府里人,是知那些庶子女们一向胆小,没那个胆量出去告密,只是这一次四姑娘这儿出了岔子。”

“她去卖丝线原本没人注意,只是她回来时竟然没带着丝线,正好三姑娘问起时被大爷听见了。”

“大爷知道锦绣坊是杜家的,四姑娘又慌张得厉害,便被大爷带到柴房逼问。”

小厮抿了抿唇,跪在地上的腿挪了挪,停顿片刻,琉璃垂眸目光黯淡。

“大爷……用棍子打四姑娘,问她为何去告密害他,四姑娘哭着说那日聚宝楼沈家三小姐维护她,她不忍心让三小姐无辜殒命,并没有要害大爷。”

“大爷不信,问她用哪只手写的信,四姑娘吓得说不出话,大爷就……就打断了四姑娘一双手……”

琉璃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项楠垂头不语。

“大爷越打越气,打得红了眼……小的们去拦着时,四姑娘的头骨已经碎了,人已经没了气。”

房内异常寂静,小厮竖耳听听,才又接着说,“夫人过来让将四姑娘从假山上扔下,再让府里人知道,当作摔死收敛了……方姨娘见了尸首晕厥,醒过来见人就打骂,疯癫了……”

“爷爷,小的就知道这么多,我都说了,我劝您也忍了算了,在咱们府里,庶女跟下人没什么区别,有的还不如得脸的下人,就算没这事,也不见得多么好过……夫人娘家连着恩义侯爷,这点子内宅小事就算翻出来,又能如何?左不过李家赔上些银钱,只是方姨娘的日子更不好过……”

小厮听着一直没声音,停下来。

“爷爷,就当您放个屁,放了小人吧,小人绝不会说出什么,只做没有这回事,求求爷爷了!”

琉璃从书案上拿了一张纸,做手势让木木取了胭脂来,递给项楠,项楠拿过去用那小厮手指蘸了胭脂,按在纸上。

“你的口供我都记下了,你也按了手印,来日公堂上就让你来作证,你若是敢翻供,小爷随时取你性命。”

项楠将纸递给琉璃,把那张惊恐求饶的嘴塞上,拖了小厮出去。

木木走过来,适才不敢发出声音,捂着嘴哭了半晌,此时才抽泣起来。

琉璃看着纸上鲜艳的手印,久久沉默。

第二天琉璃起得晚,头昏昏沉沉的,雪玉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虽然叫声还显得稚嫩,身子却长大不少。

木木喂雪玉吃肉,低头抚摸它的头时“咦”了一声,抬起雪玉一只爪子。

雪玉很不耐烦,一下下拨开木木的手。

“小姐,雪玉爪子里怎么会有药渣?”

木木奇怪地问。

“许是前几日陆潇用的药吧。”琉璃没在意。

“姑爷用的药是我熬的,药渣倒在荷塘里,雪玉怎么会碰到。”木木嘟囔,找了棉布擦雪玉的爪缝。

琉璃无暇顾及这些,收拾好了便要去府衙,出房门却见项楠等在院子里,手中拿着一包东西。

“这是那时你拿来的赎金,都在这里,我本名就是项楠,不曾欺瞒过,至于徐同知……是我的兄长,我是徐大人的养子,兄长在我幼时护着我,待我甚至强过亲兄弟,兄长所托责无旁贷,只是这一次,是他迷了心窍,而我做了帮凶,我代兄长向你请罪,还请三小姐原谅。”

项楠抱拳施礼。

“此来也是辞行,项楠无颜面对杜老爷,就请三小姐代为转告,有缘再会吧。”

项楠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等等,你还没听我说话呢,怎么就走了?”琉璃在后面叫住他。

项楠回头,有些疑惑,难道还要骂上他几句?

“我信你,你若是有心加害,在杜府这些时日,恐怕做什么都不难,所以,我原谅你曾经做的,还要感谢你两次救我脱险。”

琉璃也端正地施了一礼。

“你是南阳山弟子,自然不会留在这弹丸之地,日后山高水长且要珍重。”

琉璃从那一包东西里拿出一张千两银票,递给项楠:“这是酬劳,侠士也是要吃饭住店的。”

项楠看着琉璃,渐渐露出笑容,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桃花,似乎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计谋 琉璃到府衙求见齐大人,齐大人听到禀报只觉一阵头疼,这位三姑娘把主意打到他的女儿儿子身上,一个个都受她驱遣还对她赞不绝口,不知这小丫头有什么能耐。

事关连将军的嘱托,齐大人也不敢怠慢,将琉璃请进后堂。

来的路上琉璃已经想过,民不举官不究,李四姑娘自家人不到府衙告官,这件事就没法拿到明面上,现在只能先揪住那个趁乱袭击她的人。

“齐大人,那日暴民中有一人,曾要暗中伤我,如今可是收在监中?”

“正是,本官并不知那日详情,此人受伤不轻言辞闪烁,其他人又唯他马首是瞻,所以便将他羁押,原来他竟要伤你?”

齐大人吃了一惊,受灾抢粮或许情有可原,暗中伤人就大不一样了。

“是,当时我带着庄子上的人退后,他从后面持钢叉袭击我,被我的护卫阻拦时所伤。”琉璃点头。

“既如此,本官定会严查。”齐大人颔首。

“大人,琉璃已经查清是何人指使,想去牢中见一见那人,问些事。”琉璃看着齐大人,目光清澈镇定。

“你已经知道?是谁?”齐大人惊讶,这小姑娘本事真是不小。

“大人很快就会知道。”琉璃眨眨眼。

齐大人无奈,只好让人带琉璃去牢里,那人本不算重犯,探视不算大事。

阴冷潮湿的牢房,散发出混杂难闻的气味,琉璃却神色如常。

衙役走在前头,两侧的监房栏杆后,有人听到声音懒洋洋地看过来,见是衣着富丽的女子,猥琐地说上几句荤话,被衙役斥骂。

在一处监房前,衙役停下,“三小姐,这人便是了,就在这外头问吧。”

琉璃点头,看向牢里躺在草垫上的精瘦男子。

听到人说话声那男子已经侧头看过来,大半边脸还肿得睁不开眼,淤青了一大片,此时用力睁着另一侧眼睛狠狠地看琉璃。

“你为何要伤我?是谁指使你的?”琉璃问道,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动静。

“哼。”男子把头转回去。

“你到这边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就一定会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否则你会后悔。”

琉璃冷冷说道。

“不要白费力气,没有人指使我。”男子有些犹豫。

“我没有耐心久等,听我告诉你这件事后,说不说在你,但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琉璃说完退后一步。

男子想想,听她说什么也不吃亏,看她打什么主意,于是从草垫上爬起来,走到琉璃面前隔着围栏看她。

“近前来,我告诉你。”琉璃忍着男子身上难闻的气味,凑到围栏前。

男子疑惑地凑近琉璃,琉璃低声咕噜了一句。

“你说什么?”男子没听清,蹙眉问道。

“低声些……”琉璃小声提醒那男子,又咕噜了一句话。

男子微愣片刻。

“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事?说大声些。”男子下意识压低声音。

琉璃突然离开围栏退后,浅笑点头:“我知道了,放心,我沈琉璃必不亏待你,只要你当堂指证,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兑现。”

“你说什么?”男子愣怔,随即反应过来,惊慌地左右看,“我没有说,你不要诬赖我,你什么都没答应……”

“莫要害怕,是李大公子指使你又怎样?我说到做到必保你平安,不过你若此时反悔,就算我放过你,齐大人的刑具也不会放过你……”

琉璃冷笑。

男子的额头沁出冷汗,一只眼睛死死瞪着琉璃,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她,脑中想到自己的下场,最终还是叹口气。

“三小姐,小的愿意认罪,不过我若是继续留在这丢了性命,三小姐你就白白算计了。”

琉璃唇角挑起,旋身看看监牢里,大声说道:“从此时起,无论是谁接近这间监房,欲对此人不利,或是有人给他送什么吃食让他中毒,第一个告知我的人,我沈琉璃会奉上赏银百两,绝不食言。”

监牢里听着这边动静的囚犯都兴奋地大声叫好,瞪大眼睛盯着那男子。

监牢里的牢头互相对视一眼,眸光复杂。

百两白银,对这里的囚徒来说,足够豁出性命了。

琉璃走出监牢,再次求见齐大人,禀告了是李准指使人聚众抢粮,并且要取她性命。

齐大人立刻命捕头去李府,捉拿李准归案。

没有什么悬念,那精瘦男子不但指认李准唆使他聚众抢粮,暗杀琉璃,甚至“无意”中说出上元节的花灯架,是李准授意他割断推倒,齐大人惊怒,命将李准收监,查清案情后重判。

李准咬牙切齿盯着琉璃,被衙役带下去,那个精瘦男子求齐大人保他性命,从轻发落,又爬到琉璃面前,求琉璃兑现承诺,琉璃冷漠地看着那张丑陋的脸,避开那双脏手。

城外荒野中,一座小小的新坟前,琉璃慢慢烧着纸钱,一阵微风吹过,纸灰随风而起,洒在坟头……

二月春风起,抽芽的柳树,初绽的杏花,紫燕呢喃檐下,生机盎然的江中府好似忘了过去不久的灾难,只有沈府大小姐的院子里,丫头婆子们却觉得瑟瑟寒意从未离去。

沈浏阳的卧房里,面色晦暗憔悴的大小姐倚在床头,双手紧紧抓住锦被,目光像锥子,扎在脚踏前跪着的紫晴身上。

紫晴已经梳了妇人头,双手举着一盏茶,递给床上的沈浏阳,目光微微下垂,平静无波。

紫晴身后的冯焕章唇角噙着冷笑,淡漠讥嘲地看着沈浏阳,。

沈浏阳慢慢松开被子,收敛了眼中情绪,嘴角挑出一丝笑容,一只手接过茶碗,紫晴放下手正要抬头,沈浏阳手一歪,一盏热茶尽数泼在紫晴脸上,随着紫晴一声尖叫,茶碗哐当掉在地上。

“对不住啊,紫晴,我身子虚弱,没有力气,一时为你高兴这手就不听使唤了。”

沈浏阳慢悠悠说着,看着紫晴疼得用袖子捂着脸痛叫,终于露出一丝快意。

冯焕章并没有生气的样子,过来拨开紫晴的衣袖,捧住她的脸为她擦拭,“无碍的,你得我心意又不是因为这张脸,知情识趣才是你的长处,只要哄得爷喜欢,爷自会疼你。”

将紫晴脸上的水擦拭干净,凑上额头亲了一下,冯焕章扶着她出去擦药。

沈浏阳无力地闭上眼睛,她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沈琉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药渣 陆潇休沐回到杜府,知晓了李准的事,沉默了片刻说道:“李准虽入狱,却并未认罪画押,这件事怕是会有曲折。”

琉璃也觉得李通判夫妻不会甘心就这样折进去一个儿子,但是此时只有先把他揪出来,之后见招拆招了。

琉璃正与陆潇说话,却听外面似乎有争吵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都很奇怪,走出书房去看。

院子里石青吃力地抱着雪玉,脸涨得通红,气哼哼地和木木对峙,雪玉事不关己懒洋洋卧在石青纤细手臂上,丝毫不觉得羞惭,见琉璃出来才奋力挣脱,跑过来讨好地摇着大尾巴。

琉璃一脚把它踢开,问木木怎么回事。

陆潇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眼眸。

“小姐,我看见雪玉从谢府那边过来,就想看看它是不是去做了什么坏事,石青说什么都不让看它的爪子,非说我冤枉它。”木木嘟着嘴告状。

石青毕竟年纪小,又深知木木同琉璃十分亲厚,自然会向着木木说话,此时才知道害怕,眼神慌乱地偷看琉璃,小声咕哝:“雪玉就是不会做坏事么……”

琉璃觉得好笑又感慨,小孩子都是仗义的,没有理由地选择信任,只是年长之后,这份单纯的信任再也没有,即便兄弟姐妹许多都要提防着。

琉璃走过去揪了一下他的小揪揪,“你相信雪玉固然没错,但是凡事都要讲个证据,相信它就坦诚地摆上来,让大家都知道你信得不错,不好么?”

石青看着琉璃认真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算是承认了琉璃说得是对的。

“雪玉你过来,让我看看。”琉璃回头唤雪玉,雪玉装作没听见,仰头东张西望。

“雪玉——”琉璃拉长音。

那货夹着尾巴急忙凑过来,讨好地蹭琉璃裙角,琉璃嫌弃地躲开,蹲下身抬起它的爪子,果然爪缝里又有了一些药渣,而且,琉璃发现雪玉的嘴角也有一点点褐色药渣。

琉璃看向谢府,早就听说谢妈妈唐氏久病不愈,新年让胡伯送了节礼,却一直没有见到谢衍庭,莫非唐氏病重了?因为知道唐氏不喜她,她也一向回避与唐氏见面,只是此时见到这药渣,还是有些担心唐氏的病情。

“不如我与你过府探望,也好放心。”陆潇看出琉璃的思虑,虽然心里有一点他也不明白的郁闷,还是提出去谢府看看。

琉璃自然乐意,让胡伯拿了一些补品,便与陆潇一起去了谢府,只是要进谢府门时,雪玉却突然出现,飞速地窜了进去,狠狠吓了开门小厮一跳。

琉璃装作很平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陆潇忍俊不禁地轻笑。

谢衍庭迎出来,就见到一对璧人眼里都带着笑意,心有默契的样子,他的心里一阵酸涩。

将他们二人迎到偏厅,琉璃询问了唐氏的病情,果然谢衍庭忧心忡忡。

“母亲不过是偶然郁结,不知为何迁延成疾,久治不愈,虽不说加重,但是也一直卧床,身子十分虚弱。”

琉璃蹙眉:“年前曾记得遇见烟雨,那时便吃着秦叔的药,为何一直不见效,秦叔可有为伯母看诊?”

“不曾,烟雨姑娘时常过来府里……”谢衍庭说到这里有些不太自然,瞄了琉璃一眼,琉璃却是看了看陆潇,陆潇恍若未闻。

“……她与我母亲甚是谈得来,也好陪她说话,便是烟雨姑娘带来方子或是配了药过来,就不曾劳动秦先生,说起来倒是要多谢烟雨姑娘。”谢衍庭不经意地解释了几句。

“这样便好,只是一直不能痊愈,还是要……”琉璃刚说到这里,就听见小厮进来,有些为难地回禀,雪玉又去后院扒桃树根了。

琉璃难掩尴尬,这个祸害真是让她丢尽了脸,只好起身三人一起去看看,它在折腾什么。

谢衍庭从前的居所边,种着一棵多年的桃树,这也是幼年时,二人常常来玩儿的地方,春天树下看桃花,入夏结了果数桃子,桃子熟了摘下吃,吃了之后再刻桃核。

谢衍庭聪慧脾性又好,事事不等琉璃说出来,便已经想到了,还耐心哄着她,她的童年因为有谢衍庭的陪伴,即便很多东西都放弃了,却从不知寂寞伤怀。

琉璃走近桃树一阵恍惚,谢衍庭也有些感怀,一时都沉默,不过自然有打破沉默的,雪玉呜呜地从树下跑过来,果然爪子上还带着泥土。

“你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摘桃花么?”

琉璃真是气得不轻,杜府里也有很多桃树,为啥来人家院子里扒?不对,自己家的更不能扒……

雪玉却颠儿颠儿又转身往回跑,跑几步停下来等琉璃。

琉璃只好跟过去,谢衍庭和陆潇也奇怪地过去看。

桃树下的土已经被雪玉扒开,这时就能看到下面埋着东西,原来雪玉是在这里挖的药渣,而且它还吃那个,为啥呢?雪玉是有什么病么?

琉璃对药理一窍不通,只是看雪玉扒到了什么就把它吃掉,还吃得很高兴,十分奇怪。

“这药渣是伯母的么?为何送到这里来埋上?”琉璃忽然想到,药渣在唐氏院子里也可以处理掉,为什么跑这么远到旧院子来埋起来?

谢衍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那小厮,小厮说秦姑娘每次都亲自来处理,并不清楚为何在这里埋着。

琉璃心里一动,拿帕子捡了一些药渣包起来,说是要看看雪玉为何喜欢吃这个,别不是有了什么病症。

琉璃不想打扰唐氏,稍坐片刻便和陆潇一起告辞离开。

出了谢府,琉璃犹豫着问陆潇:“寻常的药物从不见雪玉吃过药渣,莫非这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不是已经带出了药渣,找个医馆一问便知。”陆潇说道。

琉璃正有此意,听陆潇说出来才放心,不然这举动好像怀疑的是秦烟雨,无论如何,前世那也是他的侧妃,他孩儿的母亲。

二人找到一家比较有名望的医馆,询问这药渣里都有什么。

医馆大夫并不愿意做这种事,只是来的是沈琉璃,人人都认识,性子嚣张不拘俗礼,怎么能得罪她。

“这里确是有一味奇怪的药。”大夫惊讶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托付 “是什么药?有何奇怪?”琉璃问道。

“这味药叫做落桃,出自南疆,气味特别,咱们岭南也有却不多见,确是舒心解郁之用,但是药性刚猛,平时有许多药可以替代,是不会用到它的,这药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化食,不过因其药性,一般也不会用。”

大夫说到这里又蹙眉,“这方子分明已经配得齐全,为何加了这一味?过刚易折,药也一样,只怕患者会因此气虚。”

琉璃与陆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谢过大夫,付了些银子,出了医馆。

秦烟雨父女不知为何总透着奇怪,琉璃壶的事还没有弄清楚,现在谢妈妈的药里又出了问题,秦烟雨到底知不知情,如果是她做的又是为什么呢?

琉璃不知道,没有多久,她就有了答案。

回到杜府,琉璃让石青他们注意些,雪玉可是吃多了积食,石青高兴地去看着了,追在雪玉后头要摸它的肚子。

杜胤城与两位老爷子在书房叙话,琉璃二人进来,就向她问起项楠的事,琉璃简单说了,杜胤城和族长老爷子都感叹,项楠能幡然悔悟也是豁达之人,只有杜老爷笑而不语,琉璃忽然心思微动。

以外祖父的睿智,怎么会随意让人入府,让家人置身险地呢?

“外祖父,你早就知道项楠的身份?”琉璃凑过去挨在杜老爷身边,给他捏肩。

杜老爷舒坦地眯着眼,享受着外孙女的孺慕之情。

“你那日拿回玉牌,我知道是南阳山弟子之物,之后项楠便跑来要做护卫,看他英姿不凡一身正气,便知道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弟子,何苦屈尊留在这做个护卫?这么一琢磨,便知道是冲着那玉牌来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做出那不法之事。”

杜胤城和陆潇自然是感叹,杜老爷心思缜密,而且处事胆大果断。

“南阳山弟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若学经商先学做人,这是大哥教我的,做人怎能不分善恶,不懂知恩图报呢,即便他有什么过错,也当给他机会容他返回正途。”

杜老爷这话说得淡然,在陆潇心里却如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波澜。

想想前世自己因为那样的巨变,对人对事皆警惕,一旦认定便执拗一生,何曾真的知恩图报,给琉璃一个解释或者改错的机会?

陆潇抬头看琉璃,少女白皙柔嫩的皮肤,未染铅华,却更显露她丽质天成,她浅笑着同杜老爷撒娇,长睫下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

这样的一个女子,前世为了他甘心困于王府后院,无亲无子孑然一生,他却从未放在心上,甚至厌弃她的情意,让她受尽嘲讽羞辱,缠绵病榻凄凉而逝。

陆潇猛然发觉,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给了琉璃不该得的名分,还了她的救命之恩,此时想来他分明就是一个忘恩负义却自认无暇的小人。

陆潇垂头不语,神色有些黯然。

这时杜老爷子开口了。

“琉璃啊,我在这住了有多久了?”杜老爷子眯着眼问。

琉璃瞬间警惕起来,转转眼珠,“长外祖父也没住多久吧……莫非是想家了么?”

“不要扯别的,你若是身子没有调养好,不如外祖父替你去请大夫?还是……给你夫君瞧瞧?”

老爷子一句话说出来,不禁琉璃大窘,就连杜胤城脸都红了,陆潇也从黯然伤神中被惊醒,万年冰封的一张脸也有了裂痕。

杜老爷哈哈大笑,他这个大哥年纪越长越像个小孩子,居然管人家小夫妻房里去了,还说得这么直白。

“大哥,这事就让他们小孩子斟酌去吧,族里有衍庭他爹,你安心在这里与我住着,咱们老哥俩颐养天年,何必操心那许多事。”

杜老爷拍拍大哥手臂,人老了,想起年轻时的事,越发珍视历久弥深的感情。

“别的事都成,这件事不成,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回去看看,这场雪灾后不知道那边如何了,只是这些个小的太不让我老头子省心。”

杜老爷子气哼哼瞪着琉璃。

“长外祖父,你不要生气,这事是我的主意,与陆潇无干,他今年要入乡试,若是中了还要进京会试,我若是有孕,这边生意谁来照应?他又怎能安心应试?来日方长,不若他考了功名后……岂不是锦上添花?”

琉璃给老爷子耐心解释,还画了个大饼。

老爷子还是觉得不对,可是自己急着回族里,一时也没办法就让他们生出孩子来,只好警告琉璃,有胤城留在这里读书看着,若是她耍什么花招,老爷子就随时过来整治她,让她和离了与杜胤城成亲。

琉璃哪敢违拗,诺诺连声地答应。

杜老爷子决定了,翌日就起身,杜胤城还是先送祖父回去,再回来到书院读书,琉璃急忙为他们祖孙俩置办路上所需的吃食物品,第二天他们乘着马车离开了江中府。

没有杜老爷子的监督,琉璃松了口气,又把陆潇之前的住处收拾出来,让他不必再做样子,只管安心读书。

这晚陆潇发现,早春天气还是很冷的,躺在被子里从上到下都觉得凉浸浸的。

琉璃与陆潇还是去了谢府,这一次很巧,谢衍庭说秦烟雨也在,正在服侍唐氏用药,琉璃不好明说方子有问题,就随谢衍庭一起去唐氏房中探望,陆潇留在卧房外的正堂喝茶。

唐氏的房中充斥着浓郁的药味,琉璃对这熟悉的味道有些反感,微微蹙眉,正好唐氏侧头看过来,憔悴的脸上立刻有了几分不喜。

琉璃过去行礼问安,唐氏勉强应付,虚弱地回了一声,让她坐下。

秦烟雨一边将唐氏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迎枕,一边回头与琉璃说话。

“琉璃,这些时日伯母身子不爽利,我实在是忧心,已经许久不见你了,前些时日听说了暴民抢粮的事,真是为你担心,可巧你来了,倒是能与你说说话。”

秦烟雨说了这几句,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减,唐氏听得心里熨帖,看一眼谢衍庭,忽然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说起来烟雨为我真是吃了辛苦,我这身子也是不争气,缠绵这许久不见起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出这房门的日子。”

唐氏说着轻声哽咽。

“母亲莫要说这样的话,儿子会再想办法为母亲诊治,一定要母亲痊愈。”谢衍庭急忙劝慰。

“如今我也没什么遗憾,只是你的亲事让我放心不下,今日琉璃也在这里,算是做个见证,烟雨姑娘,我将衍庭托付于你,你可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唐家舅爷 唐氏的话不仅房内几人吃惊,就是坐在卧房外喝茶的陆潇听见,也十分惊讶,原来他的两位王妃,都与这位大儒颇有渊源,不过他心里某个隐秘角落,却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窃喜。

“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唐突,烟雨姑娘,家母是病得有些糊涂了……”谢衍庭首先红着脸阻止。

“庭儿,你莫要阻拦,且听烟雨姑娘的意思,若是烟雨姑娘无心,为娘也不敢强求,只是若烟雨姑娘体恤为娘的心意,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就请了媒人把这亲事定下。”

唐氏心意已决,执拗地看着秦烟雨。

秦烟雨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女儿,再是豁达此时脸颊也染上彤云,为难地看看谢衍庭,又看看琉璃,咬唇片刻后说道:“女儿家婚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烟雨做不得主,只是伯母对烟雨如此看重,如今又缠绵病榻,若是违拗伯母心意,烟雨也实是不忍心……”

唐氏听了这话立即愁眉舒展,脸上现出笑意,“如此就算烟雨姑娘答应了,秦家是诗礼之家,秦先生也是德高望重的夫子,烟雨姑娘是秦家正室嫡女,自是颇和我心意,衍庭虽不才,日后定会挣得功名,也不算委屈烟雨姑娘,待我寻了媒人到府上,就把这亲事定下来。”

“母亲,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你这样逼迫烟雨姑娘,传出去是会让人耻笑的,还请母亲收回成命。”谢衍庭的脸更红了,他不是听不出来唐氏含沙射影地讥讽琉璃的身世。

琉璃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好像不认识眼前的秦烟雨了,这张脸变得如此陌生,前世最后的时光都是看着这张脸,她以为秦烟雨的第一根白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都知道,此时却有点模糊,她真的认识这个人么?

坐在卧房外的陆潇也是有些讶异,秦烟雨从来都是温婉豁达,不争不求,却又观察入微体恤下人,这才能在煜王府以侧妃身份,享受着王妃的尊荣,除了他和琉璃,没人敢当她是侧妃,就连陆潇的母妃,都更亲近秦烟雨。

那样聪慧敏锐的人,会看不出谢衍庭心有所属,对她无意么?除非是她执念于此,而且那药也蹊跷,若真是她的手笔,那前世他也同沈琉璃一样,被蒙蔽了?

陆潇不由苦笑,煜王殿下自以为威风八面,原来是眼瞎心盲,许多事许多人都看不清。

“庭儿,这怎是草率,为娘与烟雨姑娘相识日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为娘看得清楚,这样的好姑娘难寻,就算娘豁出面皮也值得为你求娶,烟雨姑娘识大体,自不会怪我唐突,是不是?”

唐氏话里话外都带上琉璃,这样谢衍庭更加窘迫难堪,恨不得立刻带着琉璃离开。

“伯母,烟雨当然不会怨怪,只是烟雨蒲柳之姿,恐难得谢公子青睐……”秦烟雨温柔的目光看向谢衍庭。

谢衍庭尴尬地回避,在情事上他全没了议论文章的磅礴大气挥洒自如,只能被人逼到角落无所适从。

“烟雨姑娘,庭儿向来规矩守礼,自是腼腆些,并非对你无意,这事就这般先定下,之后再计议,今日请琉璃姑娘作见证,来日定要喝上一杯喜酒的。”

唐氏心愿达成,神清气爽,觉得病痛都减了几分,吩咐丫头去取些点心来招待琉璃。

谢衍庭尴尬又憋闷,不时瞄一眼琉璃,琉璃只是恭喜唐氏,嘱咐她是药三分毒,这还是秦先生说的话,不若先把药停了,或许慢慢会养好身子,有些药治了疾患,却伤了身子也是有的。

旁边的秦烟雨目光微闪,探究看着琉璃。

唐氏怎会听琉璃的,敷衍着答应了,琉璃便起身告辞,这时恰好小厮来报,唐家舅爷来探望唐氏,谢衍庭便和秦烟雨送琉璃和陆潇出去。

谢衍庭几度欲言又止,却不知说什么,这个腹内有锦绣文章的少年,在情之一字上,却总是十分木讷迟钝。

前面回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刚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谢衍庭施礼称呼舅父。

男人点头,看见陆潇时眉峰微挑,上下打量后拱手:“在下唐笑,衍庭的舅父,这位公子是……”

“晚辈陆潇,就住在旁边杜府,幸会。”陆潇言简意赅地打了招呼,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认得唐笑,只是不知他竟然是谢衍庭的舅父,而且会出现在江中府,前世他还是在回到京都,做回煜王的那年,才与唐笑有了接触。

这是个心机深沉,不可小觑的人物,在朝堂多少次震荡中屹立不倒,必是有些本事的。

“陆公子如今在云山书院读书,今年也会参加乡试,我们算是同窗。”谢衍庭见舅父目光深邃,知他性子,便又介绍了两句。

琉璃与秦烟雨也都见了礼,还有女眷在,唐笑也没有再停留,颔首过去看望姐姐了。

琉璃与陆潇返回杜府,陆潇不知道,琉璃前世是深知唐笑其人的,只是琉璃从未有机会同陆潇说起过,也不屑以恩情挟持陆潇,那段往事便被她封存了。

但是此时琉璃舒口气,唐笑出现,应该不会任由唐氏再这样虚弱下去,作为一个为儿子考虑的母亲,她并没有错,也不该受那些苦。

回到府中的琉璃还收到了消息,冯焕章收了沈浏阳的贴身丫鬟紫晴为妾,不知为什么,老爷和夫人都默许了,沈浏阳也没有闹,但是紫晴进去奉茶,出来时是大姑爷扶着回房的,还要了烫伤药膏。

琉璃不厚道地笑了,紫晴的心机第一次让琉璃觉得赞叹,忽然回想起那一日,紫晴走在沈浏阳身后下楼,她看到沈浏阳抬头时虽惊慌,却也不至于就那么巧踩空了,莫非这里面也有紫晴的功劳?

琉璃的心微沉,杜姨娘还留在沈府后院,沈浏阳失去了孩子,丈夫又被最信任的丫头分了心,这一切如果追其源头,沈浏阳必定是会怨上她的,如果想报复她,杜姨娘必然是最好的要挟,沈浏阳会怎么做呢?

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琉璃才知道,一个失去孩子和夫君独宠的妇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醉春坊 陆潇返回云山书院的日子,琉璃来到杜家的酒坊。

雪灾之后,粮食的价格还是上涨了不少,幸好琉璃早有准备,酒坊,糖果铺子,点心坊的用料还是预留好了,不过之前也没有腾出手来下功夫,如今过了龙抬头,以后的花朝节,上巳节,之后还有端午,就是这些小铺子的主场了,至于米铺,如今每日被粮商们围着,掌柜们都在犯愁怎么推开。

杜家酒坊是杜老爷几年前一时兴起收的,原来的东家,是北地做酒世家的旁支,得了一些做酒的方子,做出来的酒虽不敢称佳酿,倒也喝得,价格卖得也便宜,后院做酒,前面他家清秀娘子当垆卖酒,也是一道景致。

几年前那酒坊东家突然收到家中来信,父亲急病去世,家中的酒坊无人看管,兄弟们各怀心思,都想卖酒坊分家产怕别人独吞,老母亲不忍丈夫的心血被分掉,给这个儿子送信让他回去奔丧挑大梁。

这人是个孝子,家中做得风生水起时不愿和兄弟相争,如今却急着卖了这里酒坊,去照管父亲留下的产业,守着老人的心愿。

偶尔来沽酒犒劳伙计们的杜老爷,感念他一片孝心,便说自己正想开一间酒坊,就将这间酒坊接下来,起名叫做醉春坊,那东家知道杜老爷是善心,留下了两个酿酒的方子算是报答,便携家带口地回了北地。

这时琉璃来,酒坊的掌柜倒是惊讶,小东家还是第一次过来,这里多是糙汉子,不是酒味就是汗味,小姑娘是不喜欢的。

琉璃确实不喜欢这味道,但是她喜欢钱,前世十分巧合得了一个酿酒的方子,后来偶然用小坛子试了一回,酿好了尝一口,只觉得绵甜有余味,不知道厉害饮了一小盏,却醉了她好几日。

好在那是她避暑的庄子,没人看见她酒醉后什么样,后来也再没敢试过,听说祁王最擅品酒,她把那坛酒送给了祁王妃,再后来祁王妃佯做无意问她何处买的酒,她只说是早年生意上人送的,十分珍贵,若不是煜王说祁王最重兄弟情分,她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的。

最后她用几坛酒,换了皇帝几条最隐秘的消息,装成密信偷偷放到陆潇书案上……

如今琉璃才不会那么傻,这方子能让祁王那样尝遍佳酿的人回味无穷,就能给她带来白花花的银子,把她的脚垫起来,拿下她想要的华冠。

掌柜看着小东家巡视酒坊,心中也忐忑,自从受命管理酒坊以来,虽然也有盈余,却算不上什么大钱,比起杜家其他的铺子,这就算是蚀本了,莫非小东家嫌弃这酒坊,要盘出去?

“郝师傅,酒坊的账我已经盘过了,上一年总共盈余了一百三十两银,辛苦您操持,不过我想醉春坊若是做些上品的酒,会不会盈余多些呢?”琉璃摆弄着小酒杓,提起一杓酒,闻了闻,辛辣的酒气让她皱皱鼻子,将酒杓放回去。

“自然是好,只是咱们醉春坊并非多年老酒坊,没什么压箱底的酒方子,现在的酒卖的是老主顾,只是贪图便宜,若是卖到酒楼去,却是不能。”

郝师傅摇摇头,他先是给人做学徒酿酒,后来当了师傅,现在做掌柜,酿酒的经验不少,独门方子是见不到的。

“郝师傅,我倒是得了一个方子,想试一试,不过这方子从前是自家酿出来,酒坊里却没试过,只怕用料上拿捏不准。”

琉璃是有这样的顾虑,才没敢贸然尝试,现在正是粮食紧张的时候,若是做不成,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损失就不小,那样便得不偿失了。

郝师傅的眼睛却亮了,一个酒方子,一个曾经尝试过的,被小东家认可的酒方子,那可能就是醉春坊的转机,也是他郝运来的转机,不想当名家的酿酒师,都是他娘的混混,他可不是,他是想在闭眼之前对得起祖师爷的。

就差一个好酒方子。

“小小姐,小的不敢问方子,不过若论经验,小的是敢打包票的,只要小小姐先拿出个样酒来,小的知道什么口味,以后对照着考量,自然方子的配料是小小姐掌控着,但是小的能知道岔子在哪里……”

郝师傅难得这么多话,平日酿酒时都是赤着膀子闷声干活儿,这时有了盼头,就像面前有个钩子,勾得他停不下来。

“好,我知道了,十日后我拿样酒来。”

琉璃让郝师傅备了些酒曲带着,离开了酒坊。

糖果铺子和点心坊是做了许多年的,在江中府有些名气,只是指点他们用了一些将来才有的新奇口味和花样,就足够在接下来的几个节日里,出足了风头。

原有的生意稳固,提升一下销路,这些都是小事,琉璃喜欢想一些新奇的点子,用在生意上,就像种子发芽结出果实,心里很满足。

琉璃更在意的,是做她想要做的一件事,那是前世没有做下去的,是让她遗憾的。

但是想完成那个心愿,需要很多积累,她的银子不够,人脉也不够,只能一点一点做大小生意,等待时机把那个愿望种下去。

琉璃在兴旺街的米铺停留了一会儿。

现在有粮可卖的米铺不多,价格还是涨了一些,就算这样,米铺外面也会有很多贩米商人,装作百姓的样子买米——琉璃吩咐过不准卖米给米商,再贩到别处牟取暴利。

平记米铺还在开张,能见到也有米商被请出来。

琉璃没想到沈义平也在守着这样的底线,之前最早清出道路,那个庄子里有沈义平的囤米是他运气好,现在铁面军守着农庄,也保护了他的粮囤,他因此有粮可卖,生意自然不错。

琉璃一直都想问沈义平,琉璃壶的事他是否知道,到底是谁与他联手害杜姨娘的,可是她害怕了解真相,又不想听到谎言。

沈义平也看见了琉璃,看见她走进米铺,他的手中拿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儿,一只白色小兔子,红色的眼睛是玛瑙镶嵌的。

不知哪里来的风穿过掌心,玉坠儿微凉,沈义平攥紧玉坠儿,攥成拳收进袖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佳人与佳酿 琉璃回到府中,就带着木木和几个丫头躲进小厨房,洗米泡米蒸米……忙活起来,因为前世用心做过几次,那方子已经刻在脑子里,每一道步骤都是分毫不差。

琉璃这边兴致盎然地酿酒,云山书院里的陆潇,却有人正邀他小酌。

书院里新来了一名学子,不知为什么对陆潇颇有兴趣,这时下了课,学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谈论着先生的讲义,这位丰神俊朗的莫公子,走到独自看书的陆潇旁边施施然坐下。

陆潇抬头看一眼,微微颔首致意,便继续看他的书。

“陆公子,听闻你才思敏捷,文章颇具灵气,常有神来之笔,枯柳先生对公子甚是赞赏,在下有意邀约陆公子及几位同窗,休沐时小酌几杯,评时事论文章,可否赏光?”

枯柳先生便是那位考录陆潇的常席,虽然陆潇不喜多言,枯柳先生还是常常寻陆潇说上两句,对他的评价颇高。

莫公子名莫狄,刚来书院不过三日,却已经与书院的学子们十分熟稔,好像他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莫狄相貌极俊美,不同于陆潇的白皙清冷,他蜜色的肌肤泛出健康的光泽,有一点神秘味道。

“在下不善饮酒,怕是要扫莫公子的兴了。”陆潇一贯清冷疏离,与同窗往来不多,不说刻意疏远,但是也从不主动接近。

“无妨,以茶代酒也是雅事,就这样说定了,届时住在府城的同窗小聚,定在得意楼,在下恭候大驾。”

莫狄说罢,拱手告辞起身离去。

陆潇不由蹙眉,这人相貌如此出众,又这般长袖善舞,在前世里却从未出现过,莫非是只在云山书院昙花一现的人物?

琉璃酿的酒封坛贮存在窖里,只等着七日后开坛了,这几日还发生了两件大事,在江中府传得街知巷闻。

一件是害死石峰爹的吴掌柜,在狱中暴毙。

另一件是李通判府的庶子李启到府衙自首,自称之前教唆抢粮和指使砍倒花灯架的,都是他一个人,并非是他的嫡兄,是他一时糊涂让人栽赃在嫡兄身上,如今夜不能寐良心不安,才来府衙自首。

琉璃听到这两个消息,第一个还不觉得怎样,只是唏嘘报应不爽,第二个就不由齿冷,李通判夫妻眼里,庶子女命如草芥,竟然可以拿来换出嫡子,这庶子必定被要挟,不敢不依。

琉璃只能再想办法,李准这样嚣张无忌,早晚还会露出马脚的。

还有一件小事令琉璃安心,听闻唐笑到了谢府的第二日,谢妈妈唐氏便停了药,只用一些温补的药膳,这两日身子却轻快了许多,当然身子好了,就有精力张罗儿子的亲事了。

二月十六这日休沐,陆潇回到杜府后,与杜老爷和琉璃打过照面,说了去如意楼小聚的事,琉璃自然支持,陆潇来日能得这些同窗的襄助是好事,平日多往来也好联络感情。

这日也是琉璃酿的酒开坛的日子,木木小心翼翼把一个酒坛放在桌上,几个小丫头有些雀跃又紧张地围在一边,琉璃觉得好笑,这些小姑娘倒是比她还要期待酿出好酒来。

敲开泥封,揭下油纸,一缕酒香就缠绵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小丫头们都深深吸气,目光变得更热切。

她们哪里懂什么好与坏,不过偶尔凑趣喝一些自酿的果子酒,但是这一次的酒是小小姐亲手酿的,那就一定是极好的。

木木用木杓舀了一点,先给琉璃尝,琉璃知道厉害,只啜了一小口,品一品,果然还是那个味道,笑着点点头。

小丫头们都紧张地看着琉璃的表情,见她点头,立刻受到鼓舞,争先恐后去尝那酒,只一口就辣得咳嗽起来,小脸红扑扑的,不过有胆子大的,喝出味道来,竟然还想再要一口。

琉璃见天色还早,便带着木木装了两坛子酒,去醉春坊。

去往醉春坊的路,正好经过得意楼,琉璃忽然想到陆潇与同窗在这里小聚,便让车夫停下,让木木抱了一坛酒送进得意楼,以陆潇的名义给同窗们品尝。

琉璃可不是白白拿出一坛酒的,能入云山书院的学子多半是富贵人家公子,平日能喝上两杯的自然知道酒的优劣,得意楼的醉堂春一直名噪江中府,今日就拿这新酿的酒试试锋芒。

木木进去送酒,车内的琉璃打开车窗,随意观察着街上的店铺,看看各家生意好坏,微风轻拂她的碎发,她随手挠挠细嫩的脸颊,却不知楼上一扇打开的窗子里,年轻的公子看见这一幕,眼中露出怎样的惊艳。

木木将酒交给小二,嘱咐清楚,便出门上车离开,二楼窗子里的目光随着车子行到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转身招呼同窗们饮酒。

小二把酒送进来的时候,陆潇和莫狄都是一怔,陆潇没想到琉璃会替他挣这样的面子,莫狄却盯着那酒坛,他分明看见那个小丫头抱着送进酒楼的,那车中女子,原来竟是陆潇府中的女眷吗?

“三妹婿真是好福气,三妹妹事事都为你想得周到,且来尝尝是什么美酒佳酿,我等也分些口福。”冯焕章笑说道,他如今性情与从前大不相同,惯会周旋逢迎,在书院中的学业不出众,人缘却是却是极好。

陆潇并不多说什么,让小二开了酒坛倒酒,那边的莫狄心中却一阵怅然,原来那佳人是陆夫人。

酒坛打开闻到香气,座上识酒的便叫了声好,待到倒入酒盏中,看酒色清亮,早已经迫不及待,陆潇举盏敬在座同窗,喝下一口,只觉入口辛辣,一道灼热的感觉顺着咽喉入腹,随后口中回味醇厚微甜,他还不及细思,座上已经纷纷赞叹好酒,分明把醉堂春比下去了。

莫狄心中暗暗惊讶,这酒岂止把醉堂春比下去了,他不说尝遍天下名酒,也敢说知名的上品佳酿多半入过口,这酒明显不是陈酿,却能口味醇厚至此,实在令人惊艳,就如同那惊鸿一瞥,稚嫩却韵味无穷的容颜……

不知不觉入了人心的琉璃,此时正在醉春坊,那些酿酒工匠和伙计不敢凑近小小姐,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好像这样就能和掌柜一起尝到酒味。

郝掌柜十分郑重地先是净手漱口,这才拿了瓷碗盛出一碗酒,酒香扑鼻而来他神情微动,待小心饮一口之后,端着酒碗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肉与骨头 郝掌柜原本就发红的脸膛,此时有些紫涨,嘴唇微微颤抖,眼里居然隐隐有泪光,嗫嚅片刻才发出声,“小小姐,这……这果真是您酿出来的?”

木木掩嘴噗嗤笑出来,“这自然是我家小姐酿的,还是我们做了帮手呢,郝掌柜,可别忘了这里也有我的手艺呀。”

琉璃乜了这个话唠的小丫头一眼,笑眯眯问郝掌柜:“这酒可还饮得?时候短了些,自家酿的没有酒坊里做得精纯,不过我尝了,口味应是不差的。”

“小小姐,岂止是不差,这……这是我尝过的最好的酒了……”郝掌柜说着竟然忍不住哽咽,随后不好意思地用袖子胡撸了一把脸,脸上放着光,“小小姐,用的料今日我就开始备上,老规矩您也懂,下料的时候按我说的份数配了就好,这方子您可千万收好了,这是咱们醉春坊扬名天下的招牌。”

郝掌柜说得底气十足,琉璃倒没想过能扬名天下,只要给她赚银子就行,名不名的不重要,不过说到名,这酒叫什么名字呢?

郝掌柜憨憨地笑,让小东家取名字就好,别糟蹋了这好酒,有些舍不得地把碗里剩下的酒递给伙计和工匠们,一群汉子捧着上一边品尝去了。

琉璃想了想,她初次饮这酒醉了三日,便叫做“三日眠”吧,说出来郝掌柜怔了怔,心道这么好的酒叫什么“三日眠”,果然三小姐也没什么学问,暗暗后悔让三小姐取名字,应该去求大少爷的。

这时候也不好改口,于是“三日眠”便成了日后大梁名闻天下的特产之一,也是民间酒坊首先作为贡品上了御宴的酒,这却是后话了。

这边醉春坊备料,郝掌柜还要准备明日开工祭奠酒神,工匠们都要沐浴斋戒,琉璃也不耽搁,带着木木先回府。

回到府里却听小厮说,杜老爷在宴客,让小小姐回府后去花厅见客。

琉璃有些纳闷,杜老爷生意上的往来基本不会在家里宴客,这边又没什么亲戚,若是他的老友更不会让她过去碍眼,是谁呢?

琉璃换了衣裳来到花厅,这才恍然大悟,唐笑要谢衍庭引荐给杜老爷,他必然是对杜家有所求,杜家如今在江中府不过是中上的商人,若是钱财应该还不至于,如今杜家最令人眼红的就是那几万石米了。

想到这琉璃心中冷笑,唐笑这个心机深沉的老狐狸,前世不曾出现在江中府,那是因为她沈琉璃也没有储备下粮,他姐姐唐氏更没有卧床不起,这次借着探望唐氏的由头,嗅着味道就来了杜府,他倒是好算计。

琉璃过去给杜老爷和唐笑行了晚辈礼,跟谢衍庭行了平礼,杜老爷向唐笑介绍外孙女,商贾之家不拘礼,琉璃就坐在杜老爷下首相陪。

“三小姐,适才听闻杜老爷说,杜家囤粮是三小姐执意如此,不知三小姐何故有这样的远见,冒着风险存下这许多的粮呢。”

唐笑面上带笑探究地看琉璃,行伍之人虽为官也多在外行走,风吹日晒下的褐色皮肤让他看起来沉稳深邃,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入鬓虎目斜飞,这是个俊朗又深沉的中年人。

琉璃给唐笑布菜的手一顿,随即绽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不瞒唐大人,说起来琉璃运气真是好,遇见了一位老神仙,掐指一算告诉我,庚子年必有大灾,五行为水卦,水为冬季,冬水为雪,所以必有雪灾,待人以诚,我信那老神仙不会诓我,这才多备下一些粮,也不算多啦。”

唐笑绝想不到,前世同他不苟言笑谈条件的煜王妃,此时是这个一脸钻营得逞的小市侩。

谢衍庭不由垂头忍笑,琉璃总是这么顽皮,好好的话非弄得云里雾里,他舅父这样的人怕是都要被她唬住了,毕竟想不到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心机。

唐笑果然半信半疑,不过他的目的自然不是想知道为何囤粮,他是想分一杯羹,听说连城那老匹夫都为斗米折腰了,他哪敢松懈,岭南这里冬耕绝产已是必然,难道还要等着肉都分了,来啃骨头么?他的辛州府地界存粮本就没什么富余,若是皇粮不开仓,难道让他的兵士等着挨饿?

“难得三小姐有此等奇遇,真是令唐某羡慕,唉,说来唐某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如今镇守辛州府的两万官兵,已经是节衣缩食度日了,还不知赈灾粮何时能放,唐某真是愧对属下。”

这位辛州府守备哭起穷,也是信手拈来。

“唐大人说笑,辛州府虽不是富饶之地,在唐大人治下,一场雪灾还是不伤根本的。”琉璃给他戴一顶高帽。

“呵呵呵,就当三小姐是褒奖唐某了,今日能来拜访杜老爷,又有幸得三小姐一句褒奖,唐某也是不虚此行。”唐笑打个哈哈,先把这话题绕过去。

“唐大人,尝尝这春溪鲫鱼,最是新鲜,这可是我们江中府的招牌菜,也不知厨上的手艺可合唐大人口味。”琉璃殷勤布菜,随手夹了一块糯米莲藕放在谢衍庭面前的碟子里——那是他最爱吃的。

谢衍庭看着面前的莲藕,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很寻常的一件事,如今却像是意外之喜,这莲藕断了,就像是他和从前的那些过往也断了一般。

旁边的唐笑眼角余光瞄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免有些怪自家姐姐短视,端看这小姑娘一言一行,来日必有番作为,未必不如那些名门贵女,倒是白白浪费了这段青梅竹马的缘份。

闲话了几句家常,又说到雪灾后各地的状况,都是灾民生事暴乱,百姓惶惶不安,春耕粮种缺乏。

唐笑终于拱手向杜老爷,“实不相瞒,唐某今日来此一是拜望杜老爷,二是有一事相求,便是这军中粮草,可否请杜老爷与三小姐分一些粮给唐某,以解燃眉之急。”

杜老爷经商多年,从唐笑的拜帖送上来,他就猜到是为了这囤粮,如果不是琉璃提前想到与铁面军搭上关系,怕是兵匪交加,早被抢空了。

“唐大人,这事好说,老朽如今把生意都交给了琉璃,她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只要能帮,她必不会推辞。”

杜老爷呵呵笑着把球踢给了外孙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老狼犬与小狐狸 “唐大人,为军中募集粮草,琉璃担不起一个求字,应该双手奉上。”琉璃微侧身避开唐笑的拱手礼。

“只是大人也知道,如今江中府上下都盯着我这几万石粮,我若是说不出个明目,别说是送,便是买,只怕大人也未必能把粮运出去。”

琉璃话里带上了骨头,想要威逼耍横是不行的,必要拿出诚意来。

唐笑心知这都是托词,不过要粮有门,只是需要付出代价交换。

“三小姐说的是,唐某必然让江中府父老知晓,唐某渡过难关后,绝不会背信忘义,只是三小姐说说看,唐某要如何做,才能将这粮食名正言顺募集到我辛州府呢?”

唐笑说得诚恳,一双眼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唐大人,既然如此琉璃便直说了,辛州府虽不大,却是晋国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因此才由大人您来镇守,而江中府入京的水陆两条线,亦是汇集在辛州府,琉璃想在辛州府开杜家的米铺,连带着其他一些小生意,这些以后都要您守备大人多照拂,而且……”

琉璃顿一下,“来日琉璃或许通过辛州府,到晋国采买新茶和丝绸,这还要守备大人通融才是。”

“哦?三小姐果然志向远大,胃口不小。”唐笑嘴角噙笑,一只手轻轻转动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绿的酒液上。

“大人谬赞,非是琉璃胃口大,只有这样才能自圆其说,我杜家有生意在辛州府,自然要运粮食物资过去,哪里也挑不出错处,就算连将军派人护卫,到时也好交代,总不能我江中府的粮送到辛州府去救急,连将军的兵士还没有喂饱吧?”

琉璃大眼睛眨眨,说得自然。

唐笑心中暗暗发狠,一会儿江中府百姓,一会儿连将军,合着整个江中府都围着你一个小丫头团团转不成?不过连城那老匹夫不得不忌惮,他的铁面军每日操练不辍,需要粮草不少,既然肯做这小丫头护院,必是不会轻易让人来分肉的。

“三小姐说得不错,总不能让三小姐为难,既如此,唐某回去斟酌斟酌,看如何行事才更稳妥。”唐笑不置可否,既然小丫头有这念头,或许还可以趁此机会敲一笔。

“无妨,唐大人慢慢斟酌,或许等唐大人斟酌好了,灾情已解,赈灾粮也放下来,也或许我改了主意,以后想走浣州那边的商路,就不用劳烦唐大人了。”

琉璃笑眯眯的,小小梨涡隐现,却让唐笑心里一个踉跄,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谢了谢了杜老爷款待,向杜老爷告辞。

杜老爷亲自带着琉璃送出去。

唐笑走得慢,谈笑风生穿过回廊,琉璃心中数着数字,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唐笑忽然停步看琉璃,“三小姐,唐某做这些,能换多少卖身粮呢?”

这回是谢衍庭一个踉跄,他舅父说话也太……

“唐大人言重,五千石优米奉上,绝不食言。”琉璃斩钉截铁。

她的心里早有布置,这些存的粮不过是唐笑主动迎上来,不然她也会找别家换个丰厚的好处。

唐笑也在算计,五千石优米,此时已经抵过万两白银不止,而且有价无市,买不到米,虽说将来他要为杜家保驾护航做许多事,但是眼下绝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好,唐某就与三小姐签了这契,待三小姐置备齐了去往辛州府,唐某城门恭候大驾。”

唐笑拱手,卖身契签了也就不纠结,心里被这小丫头要挟的别扭不见了,只想着快些看到黄澄澄白花花的米。

“唐大人放心,如果有合适的铺子替琉璃留意着,那边生意定下来,琉璃这边即刻启程。”

琉璃又眨眨大眼睛,谢衍庭再次垂下头咬唇,什么时候小姑娘变成了小狐狸的?

唐笑咬牙:“这个不难,雪灾后生意难做,辛州府城内许多店铺关张,唐某回去着人询问,定能寻到合适的。”

“那是最好了,只要价格合适,琉璃不嫌多,除了米铺,还有点心铺子,绸缎铺子,首饰银楼,酒坊……”琉璃伸出白嫩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按得唐笑头疼不已。

“好好好,唐某知晓了,唐某定然尽快让人寻找,告辞。”一向沉稳冷厉的人,行色匆匆地离开,竟然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达成目的的琉璃向杜老爷挤挤眼,扶着杜老爷回房,说着自己的计划。

杜老爷心中老怀甚慰,没想到一年前还调皮顽劣的外孙女,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青出于蓝,是时候将大权放手,教给她各行的采买鉴别,以及货商渠道,还有竞价技巧了。

这一次谈判虽是偶然,却对杜家生意影响深远,岭南三大府城之一的辛州府占地不大,却是南北交汇的要道,水路距离江中府只有三天路程,日后杜家通过这个落脚点,北到京城南往晋国,便打开了一扇走出岭南的门,也是杜家商铺在岭南扬名的第一步。

琉璃回到房里也有些兴奋,换了家常衣裙跟雪玉玩,揪着雪玉的耳朵教它规矩,举着肉骨头让它站起来,不过雪玉可不管她心情如何,冷漠地看着这个小女人上蹿下跳,像看一个傻子。

陆潇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小姑娘在温暖的室内穿着粉色襦裙,外面是玉色轻罗罩衫,隐约看得见瓷白的肌肤,丰润亮泽的乌发松松编成长长发辫,随着她逗雪玉时蹲下站起,在纤细的腰肢后摇摆。

琉璃已经十八岁,不仅随了母亲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长成了曼妙的身姿,这也是前世敏亲王妃不喜她的原因,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长得过于出众了。

琉璃回头时就看到陆潇一脸深思地瞧她,她没想到陆潇会进来,垂头看一眼薄得透肤的轻罗,装作若无其事地拿了一件比甲套在身上,“好像有些凉……宴怎么散得这般早?”

陆潇回神忍笑,原来她也是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即便前世做过夫妻,此时也不好意思穿纤薄的衣衫在他面前。

“你送过去的酒太厉害了,几个同窗贪杯多喝了一盏,便醉得支撑不住,只好早些散了送回去。”

“怎样?味道如何?”说到这个琉璃很是有兴致,漂亮的微微斜挑的双眼熠熠生辉,长长睫毛扑闪着问陆潇。

陆潇的心不由自主地一跳,急忙垂下眼说道,“极好,同窗们都问哪里买的,什么名字,我说不出还被笑话……多谢你。”

琉璃不理会陆潇的语无伦次,她知道结果就好,笑嘻嘻说:“不必客气,这是我们醉春坊的新酒,不日上市,叫做‘三日眠’。”

三日眠……陆潇怔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云山取泉水 他仿佛看见时光倒流,那是他与秦烟雨同寝后不久,琉璃请去京郊庄子上避暑,他也厌烦看见闷闷不乐的琉璃,便随口答应。

可是忽有一日,庄子上来人急报,说王妃不知吃了什么,昏迷不醒已经两日,他心里震惊亦震怒,不知道这女人又折腾什么,既是昏迷两日才来报,可见下人们也是对她轻慢的。

带着秦烟雨匆匆赶去庄子,琉璃还在沉睡,大夫来看诊,只说她心思郁结又饮酒,这才沉睡不醒,酒力褪去自会醒来。

那时他只想着琉璃定是嫉恨秦烟雨,折腾这些事出来,也没有责罚下人,让他们好生伺候,便带着秦烟雨回了王府。

琉璃睡了三日醒来。

三日眠……陆潇心中如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蹙眉,那时她痛失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又被他误会冷待,该有多么失望难过,却无一人听她倾诉。

一醉三日,是不是她宁愿留在梦里不再醒来。

“你怎么了?名字不好听?怪不得郝掌柜听了这名字脸上也是僵的,要不就改一个……”琉璃蹙眉思索。

“不,这名字很好,不流于俗,就叫做……'三日眠'吧,你……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陆潇转身走出房门。

琉璃有些奇怪陆潇的反应,这个冷情冷性的人好像不太一样,也没多想,将雪玉踹出去便洗漱睡下了。

翌日琉璃很忙。

先是到义助会找齐素锦,跟她要人,安排在米铺和各个铺子里做学徒,如果到辛州府开铺子,必须先带去自己信任的伙计。

这时义助会的姑娘媳妇们小工,身上都穿着锦绣坊做的布衣,分男女颜色款式不同,上面绣着“义助会·杜氏商铺”几个字。

齐素锦满口答应,琉璃让她考虑把义助会也开到辛州府去,齐素锦颔首,以义助会现在的形势,许多商户和富贵人家争相募捐博善名,手中有了一些钱款,要去别府开展,也是时候了。

琉璃又去了各个铺子,告知可能去辛州府开分铺,有愿意过去的可以提前考虑,工钱比在江中府高两成,请掌柜们也多留意,从现今的伙计中考量出色的,可以提为掌柜。

冯掌柜二话不说,一定要去辛州府帮小东家立稳脚跟,琉璃真诚道谢,她就等着这句话了。

琉璃最后去醉春坊,按照郝掌柜说的配份,郝掌柜指挥工匠们清洁器皿下料淘洗,用云山运来的冷泉泡米蒸米,随时观察米的形态,这个郝掌柜很有经验,蒸米投曲的时间就由琉璃来控制了,琉璃是按照方子严格执行的,不过十日后接的第一碗酒,不待品尝就知道已经失败了。

完全没有那样浓郁的香气。

郝掌柜和工匠们很失望又担忧,担心琉璃心疼下的料,纷纷说这酒也很好了,比从前的酒好多了,可以便宜卖了,不会损失多少。

琉璃确实有些沮丧,但是她不想将这没做好的酒拿出来卖,如果将来出了好酒,这酒就会被人知道是做坏了的,即便买酒的主顾不说,也有可能被同行们拿来讥讽,那样对醉春坊的声誉有损。

郝掌柜当然知道小东家说得有道理,但是眼看着这么多料被白白扔掉,真是心疼舍不得。

琉璃让把这些酒装了封存起来。

然后一点一点检查哪里会有问题,前期下料淘洗,器皿的洁净以及各个工序时间都是严格把控的,这些地方反复查了几遍也没有发现问题,郝掌柜和工匠们都很沮丧,醉春坊里说话的声音都少了。

三日后云山上照例送来泉水,正在院子里踱步冥想的琉璃,无意中发现送水的小工,漫不经心地将木桶扣在车上,准备离开。

“等一下。”琉璃走过去,把木桶掀开,就见木桶的边缘有几处暗红色的印痕。

“这是什么?”琉璃问那小工,小工已经看见那红色,有些慌,随即眼珠转转说道:“小东家,这云山的水我们不止送你一家,木桶许是谁家没有空的,便留下,下一次再还回来,沾了些什么小的也不知。”

琉璃看一眼那小工,“你若说实话,我顾念你不知情,还会宽容一二,既然这样狡辩,不妨就找你们掌柜说道说道,给我们送了污水,害我酒坊酿坏了酒,看看如何处置?”

云山的冷泉出自后山,一条山路开始时只是行人踩出来的十分难走,后来江中府一位郭姓商人很有办法,花了大价钱修出一条通往前山的路,这样往来取水卖水的生意自然归了郭家,也算一本万利,别的人家也不愿费工费力去取水,这样直到如今,这卖水的生意都是郭家的。

小工见琉璃发怒,这才真的慌了,“噗通”一声跪下求饶:“小东家,求你放过小的,是小的见后山有农户杀了猪,买了些猪血回来,一时没有器皿装便拿了木桶,小的也是清洗过的……”

这时郝掌柜和工匠们过来,听见这话有两个脾气大的就要扑上去打那小工,小工吓得伏在地上抱头求饶。

琉璃拦住工匠,虽说可能是因为水质不好这酒才坏的,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琉璃让一个伙计去禀报了郭家掌柜,让掌柜自己看着处置。

这边让郝掌柜准备了干净木桶,叫杜府派了一辆驴车跟着,亲自去云山后山取水。

虽然云山不远,但是走到后山的泉眼就要多了一半时间,待琉璃取了水返回到前山时,正是休沐的学子们走出门坊的时候。

陆潇与莫狄走在后边,忽然前面的人发出一阵阵笑声,有人不怀好意地回头看陆潇,二人抬头看过去,是杜家马车走在前头,后面跟着装了水桶的驴车。

琉璃听到笑声掀开车帘,就见几名学子朝着她这边指指点点,还回头看陆潇,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

琉璃放下车帘想离开,却听到一人很大声说道:“陆公子,这不是你入赘府上的车吗?莫非是陆夫人看得紧,亲自来接你回府?果然是新婚还疼爱着,就不知来日会不会失了宠,休夫另嫁?”

这番话说罢,有低声劝阻的,也有忍笑的,还有的只当是乐子,附和着说笑起来。

琉璃身边的木木气得脸涨红,可是一个丫头下去骂士子,就是失了尊卑,陆潇只能更被耻笑。

陆潇并未出声,他不屑于同这样的人计较,而且前世他听这样的话太多了,如今竟不觉得怎样,他身边的石峰提着书箱,瞪着眼睛抿唇,手指关节攥得泛白。

莫狄之前隐约知道陆潇的亲事或许不足为外人道,此时才真正明白他是什么身份,一时愕然地看着陆潇,冯焕章面上有些尴尬,嘴角却掩不住一丝笑意,与先生说了几句话落后的沈义安,正在从山道上走下来。

琉璃让车夫停下车,木木扶着款款站在地上,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做煜王妃时经过严格训练的,自然带着上位者的气度。

琉璃施了半礼,朝向说话的周公子——那位爱慕沈流星的士子,“周公子,日久不见,本以为您定然学识上大有进益,不想却连开蒙的书都忘记了,我且问你,‘亲师友,习礼仪’这六字你可还记得?”

门坊外的学子们鸦雀无声,在这个端庄从容的小姑娘面前羞臊得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强出头 “周公子不说话,莫非周公子果然不知?”琉璃继续问道,好像她真的在问一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你不要在这里羞辱我,这一句蒙童都知道,谁会不知……”

“琉璃不知。”琉璃不等他说完,平静地接口。

“其实周公子曾经听到的话都没错,沈琉璃一届庶女,不学无术不知礼仪,我学认字只是为了看账,开蒙的书也是识字就好,不知其意。”

近晚的山风吹拂过琉璃的鬓发衣角,她的声音在山风中清晰传过去,这一刻安静得只能听见,山中飞鸟还巢的振翅声。

“我不与嫡兄嫡姐们争锋,莫非是我比他们都蠢么?”琉璃轻笑一声,“我的两位嫡姐,果真是如你所知,被我僭越欺凌,那样到底是谁更蠢些?”

周公子的脸更红了,沈流星做的事多多少少还是被传出去,周家绝不可能娶名声有损的媳妇,怕周公子做出糊涂事,急忙为他定了一门亲,不日就要迎娶,他这才心有怨气,借这个机会发作在陆潇和琉璃身上。

“我不知道的,周公子你却应该知道啊,我行为乖张言辞无状,没什么可稀奇的,但是周公子你……岂不辱没了夫子,辱没了你周氏诗礼之家?”

对面站在周公子身边的几个学子,此时悄悄远离了几步,周公子就孤零零可怜地站在那,脸紫涨地嗫嚅着,不知道如何说。

“我与陆潇是夫妻,我休夫别嫁,还是他琵琶另抱是我们关起门来的事,周公子你……就那么好奇么?”

……周公子身边的人退得更远了。

“琉璃……”沈义安气喘吁吁赶过来,山道寂静,远远就听见说话的声音,又停下来听了片刻,看见这场面实在尴尬,才拔步疾奔。

“琉璃不要再说了,天晚了,你怎么来这里,快回府吧。”沈义安过来扶琉璃。

“大哥你稍待,我跟周公子说完话。”

琉璃轻轻拨开沈义安的手,看着周公子,“周公子,外祖父曾教琉璃,若学经商先学做人,周公子饱读诗书,是不是也该先学做人?莫非,诗礼之家还不如一届商贾?竟然不知美丑,面目可憎,黑白不分善恶不辨,学得满腹锦绣文章,莫非要考得功名去做个赃官么?”

琉璃越说越快,终于把想骂的都骂出来了,看那周公子又气又羞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才拂拂袖子,端正行个福礼,“琉璃好意劝谏,周公子听不听的全在自己,琉璃告退。”

说罢抬头找到目光明亮看着她的陆潇,“夫君,我来取泉水,随我一道回府可好?”

学子们纷纷让路,看着陆潇风姿翩翩地走过来,扶着琉璃上车,这才回头拱手告别进了车内。

琉璃掀帘与兄长挥手,沈义安苦笑地摇头摆手,台阶上,莫狄炽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琉璃的马车,直到看不见踪影。

此时坐在车上的琉璃却没了适才的从容,缩在车角装鹌鹑,心里恨不得把那个冲出去的自己掐死——又犯了打抱不平的毛病!

木木抿着唇偷笑,跟石峰挤眉弄眼,心里爽快得很,小姐的嘴巴真厉害,把那臭书生骂得张不开嘴,这回姑爷心里一定喜欢。

木木眼睛偷偷看陆潇,就见陆潇正襟危坐,一副事不关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但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别问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进了城,先是将水送到醉春坊,郝掌柜还等着,见小小姐回来,赶紧过来和工匠们小心地把水抬下去,贮存在干净的水缸里。

这边都安置完,琉璃和陆潇才坐上车回了杜府。

琉璃不敢和陆潇对视,匆匆用了晚食就回房。

沐浴更衣后,琉璃拿了新的话本子坐在床上,想用话本子里的人物,把那个傻乎乎的沈琉璃赶走,这时陆潇却走进来。

琉璃脸有些热,心虚地问陆潇怎么来了。

“今天的事……”陆潇垂着头开口。

“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强出头,让你的同窗都知道你是赘婿,还是一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妻子,使你没面子,以后在书院被人耻笑。”

琉璃抢先开口,脸上没了心虚尴尬,只有淡淡的自嘲和疏离。

“我不是……”陆潇发觉琉璃的变化,急忙要解释。

“我都知道,这不怪你,是我一时忘了我们的关系,就当做路人出去抱不平,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误会,之前约定的不会变,我会在合适的时候与你和离。”

琉璃平静地直视陆潇,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琉璃,我并非是要怪你,而是……谢谢你。”陆潇伫立了片刻,轻声说道,想要再说什么,终觉得不知如何开口,只说了一声早些歇息,便退出了琉璃的房间。

琉璃怔怔看着那个空了的位置,想着陆潇眼里的受伤和失落,他……真的不是来责怪她,而是向她道谢的?

琉璃拿起话本子倚在床头,盯着书页,心中有些烦躁,被人冤枉的心情她是知道的,只是……算了,就算给前世讨回点利息,直到她躺下睡着都没发现,那本书她是拿倒着的。

第二天琉璃一大早就出门去酒坊,其实她是不用这么早出来的,她只是不想和某人照面,想想还是很尴尬。

郝师傅和工匠们这次更加谨慎,不敢出一丝一毫差错,把米泡上静待时,都守在米缸旁边看着。

暂时没什么事,琉璃便带着木木回了沈府,她已经有些日子没看见爹娘,很是想念。

进了二门,琉璃将一份点心坊新出的点心交给木木,让她先拿去给大娘,若是想见她她便过去,若是不想见,她也不去找不痛快,出嫁的女儿不比在家时,总是自由许多。

琉璃一个人直奔杜姨娘的小院,心情瞬间好起来,阳光明媚万物复苏,甬道边的柳树款摆着柔软的枝条,紫燕在枝条中穿梭,远处桃花的甜香丝丝缕缕飘过来,春色正好。

进了杜姨娘小院,碧荷迎出来行了礼,告诉琉璃老爷在房中。

琉璃点点头走进去,转过屏风刚说一声“娘,我来了。”,却惊讶地发现,父亲愁眉不展坐在一边,娘亲拿着帕子拭泪。

琉璃的心猛地一紧,出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秦勉中风 听到琉璃的声音,沈润卿与杜姨娘都抬起头,杜姨娘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起身迎过来:“琉璃,你怎么来了?”

琉璃将点心放在桌上,看看娘亲微肿的眼睛,又看看父亲勉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爹,娘,发生什么事?”

听琉璃问起,杜姨娘忍不住眼圈又泛红,拿帕子掩住口哽咽。

沈润卿蹙眉沉重地说道,“你秦叔……患了中风,如今卧床不能言语……”

琉璃呆怔了片刻,消化这个消息,中风?卧床不能言语……

琉璃想到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自她幼时就时常抱她玩耍,送她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她想做一些爹娘不准的事,只要去央求他,他多半都会答应,然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这样的人,从此之后就躺在那张床榻上,不言不动,直到死去?

琉璃的眼中不知不觉泛上雾气,此时她不再想问琉璃壶,不再想问恨千重,她只想问,那个人还能再站起来,喊她一声琉璃吗?

沈润卿和琉璃一起去了秦宅。

面色憔悴的秦烟雨出来迎他们,见到琉璃抱住她哭起来,琉璃也是一阵阵心酸,帮她拭了拭泪询问秦勉的病情,秦烟雨一边说着,一边引他们进入秦勉的卧房。

房间内有浓郁的草药味道,让琉璃想起不久前去过的唐氏的卧房,她很不喜欢这个熟悉的味道。

秦勉安静地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转过头来。

“秦叔,我是琉璃,过来看你,你可好些?可能认得我?”琉璃抑制住声音的哽咽,尽可能平静而温和地说话。

秦勉没说话,但是琉璃看到他的眼珠转动,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沈润卿叹息一声。

“前几日出了一些事,我与父亲争吵了几句……昨日父亲本是好好的,不知为何只说心口疼,让我为他熬些草药喝了,谁知喝了药……”秦烟雨哽咽着说不下去。

“烟雨,你也不要太伤怀,你父亲还需要你照料,我会去寻访可有能医治此病的大夫,再试试民间的方子,说不定……”沈润卿无力地劝慰秦烟雨。

“沈伯父,烟雨无碍,我会好好照料父亲的,为他寻医问药,父亲还会站起来同烟雨一起游历四方……”秦烟雨低声饮泣。

琉璃一直注视着秦勉,见他没有一丝反应,只在秦烟雨说到游历四方时,眼角缓缓流下两滴泪。

琉璃俯身用帕子轻轻替他拭去,贴在他耳边轻声说:“秦叔,你要等我,等我找来浮生治好你的病,记得一定要等我!”

琉璃抬起头,看到秦勉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亮,他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琉璃浅浅笑了。

秦烟雨带沈润卿与琉璃到外间坐下,整了整衣衫忽然向沈润卿跪下,沈润卿慌忙过去扶,连声问这是做什么。

“沈伯父,我爹爹做了一些对不住您的事,请您不要怪爹爹,他是情非得已……虽然我劝过他许多次,可是爹爹执迷不悟……”

秦烟雨红着脸用帕子掩口,难以启齿的样子。

琉璃纹丝不动,眼睛盯着秦烟雨,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她不想听到下面的话。

“什么事,你站起来说,我与你爹爹多年的至交好友,哪有什么事要计较。”沈润卿示意秦烟雨起来,秦烟雨却执拗地跪在那里。

“不,这件事是爹爹犯了大错……”秦烟雨为难地看看琉璃,咬牙说道:“不怕琉璃知道,我爹爹对杜姨娘一直存着不一样的心思,因为这个我娘才心思郁结,早早故去,幼时我不懂事,也无法知道父辈们从前如何,渐渐大了就时常劝父亲歇了这心思,毕竟杜姨娘有沈伯父。”

秦烟雨垂头停顿片刻,沈润卿却平静多了,沉默不语,琉璃忽然明白,父亲什么都知道。

“不知何时父亲因爱生恨,前几日我才知道,他竟然在琉璃壶中下了一种叫做恨千重的苗疆异药,正和二公子给杜姨娘下的药相辅相成,只为让杜姨娘落个不遇良人,早早殒命的下场。”

“不,你爹爹不会这么做,我不信,烟雨你不要说了。”沈润卿断然说道。

秦烟雨和琉璃都吃惊地看着沈润卿,秦烟雨急忙接着道:“是被我发现爹爹在唐伯母药中加了别的,我去质问父亲,父亲才一并说出来的,他说他年轻时就……就爱慕杜姨娘,杜姨娘却对你情有独钟,所以才……”

“不要再说了,烟雨,这不是你父亲会做的事,如果你父亲这样说,一定是替人顶罪,我宁愿信那人是……平儿。”沈润卿垂眸握紧拳。

秦烟雨怔怔的不知道说什么。

“烟雨,你先起来,你说秦叔……在唐伯母药里加了什么?为何?”琉璃起身扶起秦烟雨,换了个话题。

“琉璃,唐家舅父来谢府,发现药不对,你知道我不识药理,就回来问父亲,结果发现父亲藏了一些叫做‘落桃’的药,正是唐伯母药中加了的,父亲知道无法回避,便说唐伯母身子不好,才能让我多去照看,希望我和谢公子有缘,并不是要害唐伯母。”

秦烟雨说话时脸上羞愧难当,“琉璃,这些我真的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如今唐家舅父对我有了芥蒂,不知唐伯母对我是什么看法,我虽然无意攀附谢公子,可是也不愿被误会……”

秦烟雨咬唇蹙眉,委屈又无奈。

“烟雨,你父亲当真如此说?”沈润卿无法掩饰眼中的疑惑,在他的心里秦勉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秦烟雨是他亲生女儿,难道会污蔑父亲?

“是,我也不知父亲怎会变成这样。”秦烟雨摇摇头。

琉璃蹙眉看着秦烟雨,无论如何,她要找到浮生,尽力让秦勉开口解释……或者承认他所做的。

琉璃同父亲从秦宅出来,告别父亲转去锦绣街,去点心铺子和糖果铺子,花朝节就要到了,小姑娘们出去踏青游玩,富贵人家都会攀比着买一些时兴的点心糖果,给自家女儿装脸面,琉璃说了一些点子,叫掌柜们做,临走时带了一些点心和糖果回去尝口味。

只是她有些心不在焉,从点心铺子出来时,在街边差一点绊倒。

身后抱着糖果点心盒子的木木不由惊呼,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琉璃扶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公子多情 琉璃站稳了退后一步,这才抬头看,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身穿浅青色锦纹袍,牙白玉带束腰,身材很高,她需要抬头仰视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容,头戴玉冠束发,蜜色的肌肤极有光泽,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五官立体而精致,此时那双眼窝微深目光深邃的眼睛正关切地看着她。

“多谢公子。”琉璃微微低头算是道谢,举步就要离开。

“沈三小姐……小生莫狄,是沈公子和陆公子的同窗,昨日在云山下见过三小姐。”

莫狄急忙躬身施礼,他在对面聚宝楼上,无意中看见琉璃进了对面点心铺子,鬼使神差地也想来买些点心,恰好见琉璃脚下不稳,急忙将她扶住。

“哦,原来是我兄长的同窗……有时间请随兄长来府里喝茶,琉璃告辞。”琉璃脸色变了变,急忙告辞转身就走,心里更加懊恼,因为秦勉的事已经忘了自己丢的丑,这会儿又想起来了,那些同窗一定不会忘了她这个“悍妻”。

“沈三小姐请留步,莫狄有一事请问小姐。”莫狄在身后急忙叫住琉璃,他怕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什么事?”琉璃蹙眉回头,脸颊有些微红。

莫狄只觉心神一荡,急忙敛神郑重说道,“小生是对面聚宝楼东主,听闻掌柜说沈三小姐要为母亲打造玉饰,敢问三小姐可有合适的图样,如果没有,小生倒是新带来几个样子,可以随玉材形状选择,而且新揽入的工匠也是手艺精湛,小生也是想为自家揽些生意,还望三小姐成全。”

莫狄的相貌极具侵略性,很容易让人记住,琉璃觉得在江中府从未见过,如果是聚宝楼的东主还真是可能,因为聚宝楼开业这么多年,只有掌柜没人见过东家,只是这东主也真的很年轻,莫非也和她一样,是个少东家?

“多谢莫公子热心,琉璃确是要为家母打造一些玉饰,只是暂时还没想好做什么,待想好了再去贵号叨扰,到时还要请公子多让些利。”

琉璃客气一回,她才不信一个少东家会当街做生意,一定是见她昨日凶悍,出于好奇攒些谈资,这些毛头小子背后在一起,可不分什么士子还是莽夫,都是一个德行,那些秦楼楚馆里寻欢的,是这看着道貌岸然的文人雅士更多些。

莫狄无奈,只得拱手施礼,请琉璃务必赏光,照顾他生意。

琉璃和木木回到杜府,挑了两盒点心给杜老爷送过去,进去书房才看见陆潇正和杜老爷下棋,想躲都来不及。

陆潇仿佛没见到琉璃的尴尬,抬头看一眼便继续瞧棋局。

杜老爷正对着棋局让眉毛打架,忽然见琉璃来了,高兴起来,放下棋子也不管陆潇,接过点心小孩子一样让小厮上茶,他就要吃点心了。

琉璃正要借机会离开,杜老爷一边查看点心,一边说道:“琉璃,你替外祖父接着下棋,待外祖父吃好了再收拾他。”

琉璃真是哭笑不得,被他下得一手烂棋,都快救不得了,还说什么收拾人家。

琉璃也不好违拗老人家,就坐在了陆潇对面,想了片刻,拿了一颗棋子落下。

陆潇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琉璃,琉璃注意力都在棋盘上,她还从未和陆潇下过棋,只听闻他棋艺了得,此时倒是想全力以赴解救外祖父的棋局,一时把秦勉的事抛开了。

陆潇也落下一子,琉璃早已经想到他会走这一步,倒没多考虑,立刻跟上,二人都陷在棋局里,忘了身外世界。

杜老爷一边看得热闹,为自己的外孙女有如此精湛棋艺纳罕,不过他觉得外孙女聪慧如斯,有天赋也是正常,根本没想过那是琉璃几十年无聊时琢磨棋谱,又得高人指点练出来的。

琉璃看到一处破绽,一子落下去,展眉微笑——她赢了,陆潇看了看,放下棋子抬头:“甘拜下风。”

琉璃正小得意,也没说得那么厉害吗,连她都下不过,忽然发现陆潇嘴角带着笑意,并没有输棋的沮丧,琉璃立刻警觉回头去看棋局,再抬头时就没那么高兴了——他明明可以不走那一步,这个破绽是故意的,陆潇让她赢的。

没趣。

杜老爷可看不出来,毫不吝啬地夸奖外孙女,还拿点心给她吃。

琉璃想起秦勉的事,对杜老爷说了,杜老爷和陆潇都很惊讶,随后杜老爷叹气,让琉璃从库房拿些补品药材送过去,陆潇却蹙起眉头,秦勉的病来得太及时了。

琉璃回房,路上陆潇问起详情,想想秦烟雨与陆潇的渊源,琉璃便把细情都说给了他听。

陆潇沉默片刻,问琉璃:“你觉得……秦烟雨的话可信么?”

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生硬,好像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分明曾是他孩子的母亲,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我不知道是否该信,可是我想治好秦叔的病,即便果真如此,也想让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琉璃心情黯淡,她有些茫然,这些事情前世没有发生,仅仅因为她重活一次,就会出现这么多变化吗?是原本这一切在前世就存在,只是没有机缘暴露,如今因为她的变化,都展露在眼前吗?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陆潇觉察到琉璃的低落,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细心体贴能言善道的人。

幸好这时雪玉扑过来,让陆潇舒了一口气。

琉璃的沮丧被雪玉瞬间扑走,灰扑扑的爪印子明晃晃地盖在她的新裙子上,她的沮丧瞬间化为愤怒,在雪玉转身逃遁时飞起一脚。

没踢着,雪玉神气活现地窜到前面得瑟,石峰两兄弟都为它捏了一把汗。

“今晚不给它肉吃,免得它积食,又去扒人家的树。”

琉璃掸掸裙子,冷酷地做了个决定。

雪玉好像明白了琉璃的话,嘤嘤地垂头凑过来,像是在撒娇告饶,琉璃没理它,一脚掀到一边,心里却暗想,以后不能踢它了,长得太快太重,踢不动也很丢脸。

这时刚好走到琉璃从前住的院子,就听谢府那边有人嚷嚷:“这桃树怎么死了?”

琉璃惊讶地转头看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日眠 琉璃总不好在陆潇面前便提裙上墙,于是示意石峰上去看看。

石峰踩着爬上去,趴在墙头看对面,就见一个小厮站在桃树下仰头向上看,有几个丫头婆子也赶过去看热闹。

那棵桃树的桃花正该含苞待放,此时那些花苞却纷纷落下,树周围一片浅粉淡白,一些叶片干枯地挂在枝头,另外一些随着花苞飘零一地。

墙下的人见石峰只管看不出声,都有些着急,木木不由拍打梯子,石峰才挤出两个字:“死了。”

木木狠狠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清楚,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桃树死了,不知道。”

果然是那棵桃树死了,琉璃回头看一眼摇着尾巴的雪玉,心想不会扒了一回就给扒死了吧。

“不会的。”好像猜到琉璃的想法,陆潇轻声说了一句。

琉璃看他,陆潇蹙眉又说道,“会不会是那些药渣?‘落桃’……”

琉璃这时也想起,那药渣都倒在桃树下,那药名叫“落桃”,竟然能让桃树死掉?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琉璃和陆潇各自回房,到房里琉璃才想起,忘了跟陆潇说遇见他同窗的事,想想也不算大事,便放在了一边。

二十五这日是花朝节,一大早江中府的小姑娘们便穿上漂亮的衣裙,有的家中是哥哥嫂子陪着,有的是小伙伴们相约,出门到郊外看花踏青。

云山上有一条小溪蜿蜒而下名为云溪,小溪两旁有大片的桃林杏林,此时花开得香飘十里如粉白烟霞,绿草如茵的溪岸边,柳枝低垂撩拨着清灵的溪水。

青春朝气的少女三两结伴,在林间树下呢哝低语,手中拿了彩线彩纸,竞相系在花枝上,默默祝祷,也有风流倜傥的公子们,在溪岸边铺上竹席,饮酒谈笑。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二月近了才花开,花朝节也就延到了现在,正逢休沐,冯焕章邀约了陆潇和沈义安,请了江中府的学子们,也到云溪岸边赏花饮酒,此时一群青年士子坐在竹席上高谈阔论,文采风流,惹得许多小姑娘红着脸偷瞧。

溪岸边自然少不了小贩们贩卖吃食,不过今年不同的是,杜家点心铺子在岸边设了花糕宴,不仅有花糕,还有精巧的糖果和野菜做的团子,蒸制的扁食,香味扑鼻,陆潇远远看见,不由心头微动。

这是他在京都常能吃到的,只不过馅料更为精细。

许多少女孩童都忍不住围上来,也有年轻公子为自家姐妹妻子买上一些的,且不说赚了多少银子,杜家的点心糖果从此以后,在江中府可谓家喻户晓了。

冯焕章招待同窗,看见热闹也让书童小厮过去买来一些,笑着向陆潇赞叹:“三妹妹果然是经商奇才,一个点心铺子,都能让她做出这么多花样。”

沈义安听见心里却不甚高兴,妹妹本应是诗礼之家的小姐,做了这商贾之女,就算赚个金山银山,也是受人轻视。

莫狄在一边和学子们聊得热闹,余光见陆潇拿起一只蒸制的扁食慢悠悠吃,他也尝了一个,并不觉得多好。

这时远处过来几辆车,众人本没有注意,但是车停下后,下来五六个衣着相同的女子,最后下来的是一袭红衣的齐素锦,女子们衣襟上绣着:义助会.杜氏商铺。

几人从车上抬下几个酒桶,酒桶上分明写着:杜氏醉春坊。

这时许多人围过去看热闹,冯焕章不由笑道,“三妹妹这又是什么招数,竟然请动齐大小姐当垆卖酒么?”

学子们有了琉璃那一回教训,再不敢拿这些话玩笑,都缄口不言看那些女子到底要做什么。

齐素锦让女子们打开酒桶,这才爽朗地笑着说道,“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今日素锦受杜氏商铺小东家所托,来这里临溪弃酒,这些酒是醉春坊的新酿,只因为一些小纰漏,酒味欠佳,小东家不肯低价售卖,宁愿丢弃也要保醉春坊名声,素锦感念小东家以诚经商,特代她来此,来日醉春坊佳酿上市,还请各位多多推介。”

齐素锦如今在江中府百姓心中就是女菩萨,可谓一呼百应,不止贫苦人家,许多有难处的平民也会上门求助,又兼是齐大老爷的长女,她的话无人不信服。

几名女子将酒桶抬到溪边,顺着溪流倾倒而下,清亮的酒液带出淡淡酒香,有一男子忍不住过去,在剩下的酒桶里蘸了一点品尝,不由惊呼:“这样的好酒还是做坏了?倒掉太可惜了。”

男子的话让其他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好事去尝,果然连声称赞,不让女子们再倒。

“这个素锦可做不了主,小东家做事最是认真,做坏了就是做坏了,即便强过许多酒,也不能留,既然这个都算好酒,可见做好了的‘三日眠’该是何等佳酿。”

齐素锦说罢摆手,还是让女子们把酒倒了,旁边的游人连称可惜。

“三日眠?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注意到这个名字。

“哎呦,是素锦口快了,这是还未上市的酒,不能说的,走了走了,春光正好,各位慢雅。”

齐素锦带着女子们上车,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那边的冯焕章拍着陆潇肩膀,“三妹妹果然厉害,这一招破釜沉舟,江中府会有多少人等着品尝‘三日眠’哪!”

陆潇垂头拈杯,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旁边的莫狄斜眼看见,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还有两日便是上巳节,三月初一,正是“三日眠”出酒的日子,郝掌柜带着工匠们败了酒神,郑重地请琉璃接第一杓酒。

酒液流出来时,酒香扑鼻,一直紧张盯着出酒口的工匠们脸上露出惊喜,随后琉璃浅浅尝了一点,终于舒了口气点点头,含笑将酒杓递给郝掌柜,郝掌柜手有些颤抖地接了,盛了一碗小心抿一口,眼里渐渐蓄了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来。

工匠们接过掌柜手里酒碗,挨个尝一遍,都不禁欢喜雀跃,这酒比小小姐酿的还要醇厚一些。

上巳日,江中府人家设宴的酒席上,无不以敬上醉春坊一夕闻名的“三日眠”为荣。

就在这日,琉璃也收到了唐笑的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转战辛州府 唐笑派了副将亲自送信,说道所有事宜都已经安顿好,只等着琉璃带着粮食物资去往辛州府,铺面寻了五间,做什么生意琉璃自己去分配,只盼尽快启程云云。

琉璃收到信先安顿好那位副将,副将一定是得了唐笑嘱咐,婉转催琉璃尽快准备启程,琉璃说好。

事不宜迟,以免唐笑心生不满,以后还有许多事要他帮衬周旋,琉璃将几个铺子的掌柜召集到一起,说了三日后就要启程去辛州府,各个铺子能随行的伙计和掌柜可都有了定准。

冯掌柜最先回,米铺这边可以提程牛儿做掌柜,是多年的伙计,沉稳精明。

冯掌柜自己儿女都已经成家,老妻可以跟随去辛州府坐镇,还能伺候个饮食,伙计也都选好,两名老伙计,三名新带的学徒都愿意跟着,毕竟辛州府并不算远,往来还算方便,又能多挣两成工钱。

其他铺子的掌柜也早就有打算,自己不能随行的,便派了铺子里最好的师傅提了掌柜,自然都乐意多挣工钱,酒坊带上两名熟练的工匠,其余的杂役小工临时征召就好,粮食紧俏,先酿一些果子酒,养着名气。

一天下来安置妥当,各个铺子掌柜回去收拾,准备启程的行囊物品。

琉璃送信给齐景真,请他派兵士乔装成镖师,护送粮食物资到辛州府,同时送上一千两银子,作为慰劳金。

连将军收到齐校尉的禀报,沉吟了片刻便让他去安排,他知道这是琉璃安抚他,那运送的粮食里自然有唐笑的一份儿,不过商人逐利,总不能断了人家求财的路。

琉璃去辛州府开铺子,总要停留一段时日,这边也送信告知陆潇,府里关照胡伯,事无巨细地安置好,若有急事务必送信给她。

杜老爷有些舍不得琉璃辛苦,犹豫着想劝琉璃不要去,可是看着外孙女踌躇满志的样子,就想起自己年轻时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时候,便不忍心开口阻拦,只叫她万事小心,不可冒进。

琉璃撒娇让杜老爷放心,她可是江中府出名的嚣张跋扈沈三小姐,没人能欺负了她去。

粮食和物资昼夜不停地装船,唐笑副将见琉璃果然没食言,这才放下了心,先行快马送信回去让唐笑放心,不需几日便能收到粮食。

琉璃到沈府探望杜姨娘和父亲,并向他们辞行,杜姨娘听说女儿要去辛州府,很是不放心。

“娘,你大可不必担忧,女儿会着男装,最多是个风流倜傥小公子,撩拨二八俏佳人一颗芳心。”

琉璃像男子一样踱步,惹得杜姨娘忍不住笑骂,那份担忧倒减轻了。

“琉璃,唐笑虽是辛州府守备,在京都朝堂上都有根基,心机深沉城府极深,你莫要轻慢了他落下祸患。”

沈润卿还是忧心忡忡,自己的女儿不经世事,小小年纪怎么知道官场的污糟险恶,一届商贾在他们眼里是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贱民,喂饱了之后就会毫不客气地反咬一口。

“爹爹,女儿心里有章程,必不会递了把柄给他,不过富贵险中求么,只有做到让人家扳不动的时候,才有底气站直了说话,在那之前冒点风险,总比一直弓着腰子要省力气。”

琉璃狡黠地挤挤眼,逗父亲露出笑容,她也害怕担忧,并非表面上这样云淡风轻,只是让爹娘知道她的心思没有任何用处,除了让他们更加忧虑。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

三月初六,杜胤城回到杜府,这让琉璃更放心,杜胤城心思缜密,读书闲暇之余照顾杜老爷和府里的事,也让她不必分心。

陆潇是个冷性子,杜府的事她并不想牵扯他,毕竟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和离,成为不相干的人。

三月初七,宜出行。

琉璃寅初就起来换上男装,锦袍玉带,金冠束发,琉璃只是五官太过精致,琉璃想了想用黛粉把眉描得又粗又黑,终是没忍心点上一颗大痦子。

木木也打扮成小厮模样,圆脸细嫩白净,大眼睛咕噜噜转看着像不守本分的家宠,主仆两个互相取笑一回。

用过早膳二人出门,行囊早已经装上船,她们只拿了随身的物品,那个大绣袋就挎在了木木的肩上,琉璃不想惊扰杜老爷让他送行,早就跟杜胤城交代好,她会趁着杜老爷未起身悄悄出府。

晨曦微亮的院里却站着陆潇和石峰。

琉璃惊讶地看看石峰背着的包裹,手里还提着书篮,面无表情地站在陆潇身后。

“今日并不休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去?”琉璃奇怪问道。

“课业我都学得差不多,随你去辛州府逛逛。”陆潇回得简短,和石峰一样的面无表情。

陆潇看着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忍笑忍得难受,那脸上一双烧火棍样的眉是要做什么?

琉璃长得出众,也极爱美,为了出门方便才做男装,可是她本就不善绘画,更加揣摩不出男人的眉是什么样,只觉得又粗又黑就是了,这才弄得不伦不类。

“你……去辛州府逛逛?”琉璃怀疑地看陆潇,这人怎么性情大变,居然爱凑热闹?但是也不好拒绝,毕竟还担着赘婿的身份。

于是又问了他的衣衫行李可带好了,知道都放在了车上,这才无奈地一起上车出门。

江中府南门外,再行五里便是沃南河的码头,虽是初见晨光,已经有许多人往来嘈杂。

这是一条贯穿大半个大梁的天然河,每年虽然都会发生洪灾,却也是大梁南北行商的主要通道,此时正值春汛,小的商户不敢用小船,都依托着大商户花些银钱,在大船上赁个位置,虽说看人脸色,总归保险些。

杜家有自己运货的船,货物不多时,也捎带着运送小商户的货,至于多少进了船老大的腰包,杜老爷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运送的米粮太多,又有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琉璃另外雇了两条货船并一条半客半货的船只,并命令不可夹带其他商户货物,所以许多小行商此时等再码头,想找个机会通融一下上船。

琉璃和陆潇带着木木石峰下车,车夫和石峰将行囊送上船,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飞驰过来,车帘掀开,莫狄从车上笑意盈盈跳下来。

“陆公子,听闻你要随……这位公子去往辛州府,在下正要去那里办些事,可惜近日没有客船前往,可否容在下与二位搭乘同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蹭船 琉璃一双眉微微上挑,在旁人看来,便是两根烧火棍掀了掀,陆潇嘴角微抽,莫狄却是笑意更深了。

“莫公子,你怎知道陆公子要去辛州府?”琉璃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身边的木木看自家小姐怎样都是好看的,更没觉得不对。

“陆公子昨日匆匆告了假,恰好我也要告假,随口问了院监,没想到竟然要去同一个地方,可不是巧了?”

莫狄对答如流。

陆潇却心生疑惑,琉璃如何认得莫狄的?

这时副将过来请琉璃上船准备启程,琉璃让副将在最后一艘货船上押运,她在的客船领路先行,后面船上已经安置了那些掌柜伙计,还有两位家眷,有那位副将与兵士护卫,多了几分安全。

副将答应,去后面船上,于是琉璃和陆潇也只好带着莫狄一起上了船。

好在客船里琉璃不准带其他货商,倒是有空着的船舱让莫狄住下,他并未带随从,上船时小厮递给他一个包裹,他随手搭在肩上,上船后按照船主指的船舱,大咧咧将包裹扔进去。

包裹落在床板上,“仓啷”一声。

琉璃和木木住在一间,陆潇和石峰住了一间,看看天色不早,那些小行商还在央求船主带他们一程,琉璃吩咐木木通知船主,给后面的船打信号启程。

木船起锚渐渐离了码头,琉璃站在甲板上,看着徐徐落在后面的云山的山峦和府城,心中有一股豪气油然而生,终有一日,她会凭着自己的力量,走出江中府,而不是依靠任何人。

“小……公子!”木木在船舱里一声惊叫,把琉璃的豪气顷刻吓没了,急忙回头去看,旁边在甲板上闲谈的陆潇和莫狄都跟着回头。

木木怀里抱着懒洋洋又肥又壮的雪玉走出舱门。

琉璃的脸顿时黑了。

这个败类什么时候跑到船舱的?上车的时候明明不可能,车厢里没有地方藏它……是了,昨日就不见它踪影,它常去谢府为非作歹,之后就会自己回来,所以都没在意去寻,大概就是送行李到船上时,它偷偷藏身跟来的。

木木无奈地看着琉璃,雪玉长得太快了,如今已经快赶上一条大型犬,她抱了出来就把它放在船板上,雪玉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抖一抖他雪白的皮毛。

“这是……银狼?”莫狄目光一亮,惊讶问道。

陆潇点点头。

“沈……公子怎会养一条银狼?这银狼可是难得,据说宁折不弯,不会随便认主的。”

莫狄对琉璃更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居然成了银狼的主人。

“是……沈公子在它幼时又受伤,将它救回来养的,所以最是亲近她。”

陆潇嘴角有一丝笑意,他自己并未察觉,别看琉璃对雪玉又踹又踢,却也尤为疼爱它,银狼颇具灵性,分辨善恶或许比寻常的人还要强。

琉璃嘴硬心软,最是善良。

莫狄向着雪玉走了两步,雪玉的尾巴悄悄抬起,两只前爪绷直抓住船板,耳朵微动,目光警觉而冷漠地落在莫狄身上,竟然有了狼的模样。

“真是一头漂亮的银狼,看他项上有一圈银色皮毛,许是狼王血脉,沈公子果然不凡,养的宠物都独步天下。”

莫狄终是没有再向前,笑着指雪玉说道。

琉璃早就发现雪玉颈项上有一圈皮毛颜色不同于别的地方,却不知道还有这说法,狼王不狼王她倒不在乎,又不指望它去号令群狼,此时怎么处置这个家伙才让她头疼。

“也只好带着它了,总不能因它再返航回去。”陆潇看出琉璃烦恼,劝慰道。

石峰和木木都吐了一口气,真怕小姐一生气,把雪玉丢水里让它凫水回去。

雪玉可没什么危机感,见莫狄不再靠近,它优哉游哉地在甲班上的货物边巡视,有些胆小的船工吓得一身是汗。

雪玉不再像条狗,谁都能看出它目光中的冷酷。

船行出一个时辰,莫狄无聊,翻出酒囊,拿些肉干果子找陆潇饮酒,陆潇的船舱就在琉璃隔壁,此时陆潇手中拿着一本书,蹙眉心不在焉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约……”琉璃第三次捧起盂盆,吐得泪影婆娑,她忘了自己是晕船的!

前世只有一次坐船的经历,便是走水路去京城,那时候意气风发,因为是陆潇的提议,她心里觉得总算能让陆潇满意,或许会不计前嫌,两人好好过日子,所以高高兴兴启程。

谁知道她晕船吐得丢了半条命,当时代的破绽还以为她有孕,弄得她很是尴尬。

后来好容易捱到下一个码头,陆潇说她吐得辛苦,不如让船队继续走,陆潇和她一起改乘车,当时琉璃感动得差点落泪,小脸通红地答应,于是她和陆潇坐车去京城,曲曲折折走了半月有余。

那是她和陆潇在一起最长的时光,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她以为他们之后一生都会那样。

可是到了京城一切又回到原样,他依旧冷漠疏离。

直到几年之后,她才知道,从下一个码头改乘车,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以免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追杀,无论琉璃是否晕船,陆潇都会找借口劝她弃船乘车的。

琉璃知道后笑得流出泪,笑自己自作多情。

莫狄看见陆潇在看书,并没想太多,“春色无非诗与酒,何忍虚度好时光,且小酌两杯,如何?这可是醉春坊的‘三日眠’。”

莫狄晃了晃酒囊。

陆潇此时本无心饮酒,可是坐在这里又心神不宁,只好起身随莫狄出去。

这一段河面开阔平缓,河上虽然有风,春日阳光照耀下,倒不觉得多么冷,石峰在甲板上铺了竹席,二人坐在其上闲谈对饮。

陆潇想起什么低声吩咐石峰,石峰答应着去了。

“贤弟,为兄有一事很是好奇,不知当讲不当讲,还请贤弟不要怪为兄唐突。”莫狄拈了一片肉干放入口中,挑眉笑说道。

莫狄今年二十一岁,年长陆潇两年,此时这样称呼,显然是表示亲近。

“莫兄但说无妨。”陆潇手指轻轻摩擦杯沿,抬眸说道。

“贤弟与……沈公子相识算是奇缘,为兄也听闻一二,只是不明白为何贤弟不插手杜家事务,倒是要沈公子亲力亲为?为兄愚钝,总觉得这未免本末倒置……”

莫狄脸上挂着浅笑,眸中却分明是探究,灼灼注视陆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奇怪的举动 陆潇手指微顿,凝视莫狄片刻,微微垂头看着酒杯,里面的酒液散发着特别的香气,让人闻之欲醉,果然配得起“三日眠”……

“贤弟若是有难言之隐……”莫狄见陆潇不语,急忙要收回话题。

“并无。”陆潇抬起头。

“沈公子于陆潇有救命之恩,她却并非挟恩以报之人,不愿陆潇因此困囿于商贾,才一力承担诸事,让陆潇得以读书博功名,是陆潇覥颜承恩了。”

陆潇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心里轻松许多,他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说出这些,虽然有些差别,但是意思没错,只是他从没说出口。

莫狄笑意浅了一些,原来是这样,那个灿烂得像朝阳美好得像一轮月的女子,该是如何爱慕眼前的人,才愿意不顾世俗眼光,为他挺身而出流连市井,陆潇,何德何能有幸与她站在一处……

琉璃在房里吐得昏天黑地,木木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停地给琉璃抚背漱口,急得泪都出来了,直到石峰端着一碗热的姜糖水进来,让木木快给琉璃喝,还拿了几片生姜,表情僵硬地让木木贴在琉璃肚脐上,说完耳根红红地走了。

木木顾不得想别的,病急乱投医,急忙按照石峰说的,先喂琉璃喝了姜糖水,再让琉璃躺下,把生姜片放在她的肚脐上,找一条纱布绑好固定住。

琉璃昏昏沉沉任木木摆布,两条“烧火棍”早被木木擦得不见踪影,露出有如刀裁的两道远山眉。

琉璃真的没再吐,恶心的感觉渐渐平息,疲乏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黄昏,琉璃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狼嚎,把她吓醒了,这是雪玉第一次像模像样的叫声。

琉璃睡眼惺忪问木木,外面到什么地方。

“小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多的山,河道也窄了,刚才听见雪玉的叫声了么?”

木木很兴奋,她一直担心雪玉是狗不是狼,只会哼哼唧唧的,这回放心了。

“听见了,它真的是狼,所以,如果有一天它吃了你,我一点都不会奇怪。”琉璃幽幽地说,此时舱内昏暗,还没有掌灯,这声调听起来颇为瘆人。

“小……公子你别吓我,雪玉不会吃我的,我给它吃肉,喂饱它,它就吃不进我了。”木木声音有些抖,想着办法。

琉璃窃笑,起身拢拢乱成一团的头发,觉得肚脐那里有东西,才想起那片生姜还在。

“这是石峰想出来的?替我赏他一个银锞子,救了本……公子一命啊!”

琉璃抚了抚肚子,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哪里是石峰,是……陆公子。”木木挤眉弄眼。

陆潇?他懂这个?

琉璃狐疑地看木木,这丫头十有八九又在乱点鸳鸯,前世她吐成那样,也没见陆潇让人做什么,一直捱到下一个码头上车才好,这一次就知道怎么医治了?

这时船舱的门被敲响,琉璃来不及阻止,木木把门打开了,她只好拼命地抓几下她的乱发,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进来的人。

陆潇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碗白米粥。

“你先垫一垫,不然腹中会空得难受。”

琉璃茫然地接过来,慢慢吃了起来。

木木点上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白米粥里放了糖,淡淡的甜味很可口,琉璃觉得腹中渐渐温暖又踏实。

“你不记得自己晕船么?”陆潇轻声说道,声音里是他没有觉查的内疚。

琉璃手一顿,原来他记得。

“太久了,忘记了。”琉璃淡淡说道,低头继续吃粥。

陆潇没有再说话,他不想再说对不起,如果回溯前生,这样的事恐怕还有很多,他一意孤行地认为是她故意矫情引起他注意,却没有想一想即便是想引起他注意,又为了什么,她何错之有,身为妻子却要百般想法子让丈夫多看一眼,她何其可悲。

前世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错只错在他们不该相识。

琉璃把一碗粥都吃干净,觉得舒服很多,满足地咂咂嘴,抬头笑眯眯真诚说一句:“谢谢你。”

陆潇看着琉璃灯光下光滑细嫩的肌肤,唇角赫然沾了很小一颗米粒,陆潇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擦去,这才怔愣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琉璃,迅速把那只手握成拳,尴尬地用另一只手接过碗,转身出去。

琉璃还在呆呆坐着,这是没有醒么?琉璃猛地摇一下头,摇得头晕目眩,急忙扶住床榻。

如果不是做梦,陆潇吃错了什么药?

陆潇出门把碗递给候在门外的木木,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

石峰不在房里,去和雪玉玩耍,陆潇轻轻松一口气,这才感觉从耳根到脸颊都烫得厉害。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做出那样奇怪的举动,还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羞得脸红,这哪里是几十岁年纪冷面煜王做出来的事,真是荒唐。

这个小插曲幸亏没人知道,船上厨娘做好了晚食,送到船舱里,莫狄爱热闹,早就和厨娘说好多做两样菜,送到最大的船舱,不必每间送过去相同的,浪费还麻烦。

莫狄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忘记他就是一个蹭船的。

最大的船舱是琉璃的船舱,此刻看着桌上摆得五颜六色的菜肴,琉璃抬头问:“这笔银子谁来付?”

行船采买都要到下一个码头,而且未必每个码头都停,太过浪费时间,所以船上菜蔬珍贵,做出的饭菜自然不便宜,琉璃虽然备了一些,也不见得这么丰富,这些菜肴必然花费不少。

陆潇垂眸不语,莫狄尴尬摸摸鼻子,“不要太计较嘛,不就是银子么,这次出来得急,没带多少银子,待回到江中府时,双倍奉上,如何?”

琉璃回头吩咐木木,“去拿纸笔让莫公子打了借据。”

木木欢快地答应着出去,很快取来纸笔。

陆潇悄悄退后一步——好丢脸。

莫狄无奈,提笔写了欠据,琉璃吹干了小心收起来,这才招呼大家快坐,不要客气。

莫狄嘴角微抽,他欠了银子,却是琉璃做东么?

船队行驶在黑夜中,两岸山崖上的树木投下阴影,像一双巨手,缓缓收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河匪夜袭 已过亥时,一轮弦月也悄悄躲到云层里,船上很是寂静,只有船只前行破水的声音,和河风吹上船帆鼓胀时,桅杆发出的吱嘎声。

船老大口中叼着烟斗,眯眼看前方河面,烟斗的火光在黑夜一闪一闪,像不断眨动的妖怪的眼睛。

这样的寂静让船老大有些不安,若不是雇船的东主着急赶路,这段河面一定不会在夜里行走,两岸距离很近,而且河道曲折,如果岸上或者河道转角处藏着河匪,他们只能正面迎击,根本没有躲过去的机会。

船老大想到这里,回头看一眼船上巡视的镖师,心里多少有底,若不是仗着有这些带着功夫的镖师,那个怪模怪样的小东主也不会吩咐连夜行船。

船老大嘱咐舵手,不要懈怠了,虽然常年在船上,几乎河道上每一块石头都清楚,也不能大意,说罢就想回舱里喝口酒暖暖。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里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一支带着火光的箭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穿过夜空穿过船帆,“砰”的一声钉在桅杆上,鼓胀的船帆瞬间起火,趁风烧得噼啪作响。

“快,快落主帆,转向左!”船老大毕竟有着多年行船的经验,看清火箭来的方向,想要转向避开贼人,但是落了主帆的船行进速度骤减,这个时间足够几条小船,飞速地从河道转角处划出来,迅速接近大船。

训练有素的“镖师”们早已经闻风而动,分散在各个方向,防止匪贼上船,并且手持弓箭射向小船上的人影。

如果这是普通的匪贼或许早已经溃不成军,但是今夜的匪贼不同,他们的船只灵巧地闪避飞来的箭矢,速度丝毫不减地逐渐靠近了大船。

四条小船分别靠在四个方向,船上的人身穿特殊的黑色夜行衣,没有一丝反光,仿佛能融于夜色中,他们在夜里视力极好,彼此打着手势做着部署,迅速扔出飞爪搭上船舷,飞快沿着绳索攀爬而上。

此时船舱内的人早已惊醒,陆潇打开房门时,莫狄已经站在甲板上,神色冷峻地观察周围的动静,听到声音回头看向陆潇,“保护好……沈公子,不要出来!”

说着一跃而起,冲向船舷,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陆潇静默片刻,转身走到琉璃门前,轻轻叩门:“醒了么?”

里面木木颤抖地回:“醒……醒了,小……小公子说,我们不要出去,保护好自己,不……不给你们添乱,就是……就是帮忙。”

里面有窸窣的声音,陆潇猜是琉璃把木木拥住了,木木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公子,我不怕。”

“陆潇,你也不要出去,虽然你会一些功夫,但是对付这些河匪还是不够,他们以此为生,狡猾又手段残忍,是我大意了,现在只能寄望于后面押粮的船只赶上来,共同迎敌。”

琉璃的声音平静沉着,不是不怕,而是她早就学会了伪装,恐惧从来都帮不了她。

陆潇沉默,静静站在房门口,石峰也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小小瘦瘦的男孩子,双手握着一根木棍,目光决然地看向船舷。

武器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受伤的痛呼,有肉体被击打或刺入发出的“砰”“噗”声音,这些声音越来越近,陆潇将袍角掖在腰带里,攥紧双拳。

一个黑色的人影飞身跃过来,手中一对鸳鸯钺破风而至,直取陆潇肩头。

陆潇一瞬间知道他是想抓人质,以威胁后面的船只交出粮食。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陆潇侧身闪避举拳迎向黑衣人,同时石峰的木棍也挥出去,毫无章法地乱抡一气。

这样的不要命的打法竟然让黑衣人退后两步。

黑衣人一声冷笑,鸳鸯钺交击发出刺耳声音,和身再次飞扑过来。

就在陆潇准备咬牙拼着受伤挡住黑衣人时,只见斜刺里一道银白的身影飞跃而起,落在黑衣人的肩头,随后就听他一声惨叫,扑通倒地。

雪玉落地站稳甩一甩头,甩掉嘴角血珠,冷酷的眸子发出绿色幽光,伸长脖颈发出一声摄人心魄的咆哮,随后如一道电光,扑向其他黑衣人。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传来,对战的形势瞬间逆转,因为没有与河匪短兵相接经验而节节败退的“保镖”,此时重整士气,终于发挥出铁面军的团队作战优势,几人围攻一个黑衣人,很快控制了局面。

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以指啜唇发出短啸,其他黑衣人听到啸声迅速撤退,飞身跃出船舷,驾起小船如离弦之箭般远去。

船老大和船工们听到没了声音,才战战兢兢地从各个藏身的角落出来,找了灯点亮。

甲板上一片狼藉,七八个“镖师”和两名不及藏身的船工受了伤,所幸伤得不是要害,此时坐在地上不停忍痛喘息。

一具黑衣人尸体横在琉璃门前,另一具尸体伏在船舷上,似乎想要逃走没有来得及,还有一个黑衣人仍活着,却无法行动——雪玉咬断了他的一条腿,此时已经昏死过去,参差不齐的断肢滚在他身边。

琉璃和木木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哇”一声,伏到船舷边呕吐。

两人心里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决定,从此以后决不再抱雪玉的头,绝不让雪玉舔她们的手。

莫狄手中拿着短剑,剑上血迹未干,他的手臂上也有伤,锦袍破了一条裂口,鲜血顺着裂口渗出来。

“嗨,我说沈公子,吐完没有?吐完了给弟兄们发些赏钱,我们出生入死的,总得赚个医伤的诊费吧。”

莫狄笑嘻嘻提起袍角,用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袍子将短剑擦干净,随手解开袍子脱下扔到一边,向琉璃走过去。

陆潇蹙眉看着他,似不经意地向琉璃靠近一些。

莫狄在距离琉璃一步远时停下,向陆潇挑眉一笑,低声对琉璃说道:“船舷上有人血,别吐了,记得欠我一份人情,我是商人,可不做亏本买卖。”

说罢在琉璃惊恐后退之前,施施然回船舱清洗去了。

“当啷”,众人回头,石峰的木棍落在地上,整个人哆嗦着靠坐在舱门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实身份 船老大指挥没事的船工们清理甲板,换上船帆,琉璃和木木也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交给“镖师”和那两个船工,其他人过去为他们清洗包扎。

陆潇也给莫狄包扎了伤口。

后面的船这时才赶上来,船老大打了旗语知道,原来在他们的船经过后,河道上被撒上生石灰,河水翻滚冒出白烟,船老大怕损坏了船,所以停下不敢行走。

倒是做得环环相扣,十分缜密,只差一点就成功了,却被一头狼打乱了计划。

黎明的曦光虽然有些迟,还是姗姗地来了,甲板上已经刷洗干净,船帆换好,破碎的杂物收拾起来,若不是船舷上有锐器砍过的痕迹,几个受伤的“镖师”身上捆着纱布,船舷边停着两具蒙上白布的尸体,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船老大征得了琉璃的同意,将两具尸体扔进了沃南河,靠着这条河吃饭,死后喂了河中的鱼,也算回报吧。

琉璃不是菩萨,不会心怀善念地想把他们好好安葬,若是她能,在他们冲上船舷那一刻就会一刀刺入他们的骨肉,毫不手软。

剩下一个活着的黑衣人,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一边,也是命不久矣,他流了太多的血,但是居然清醒了,微微睁眼看着船工们将他的同伴扔下船,居然挑唇露出一丝笑意,常年被河风吹得黧黑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你们是何方人氏?为何在此劫掠行船?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船要经过的?”

陆潇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的双眼。

那人努力抬一下眼皮,干裂的唇嗫嚅,没有说出话。

陆潇示意石峰给他端来一碗水。

石峰小心地给他喂了一口水,尽管他的手臂已经被捆起来。

黑衣人伸长脖子,努力接近水碗,陆潇却摆手让石峰将碗拿开。

黑衣人笑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给我喝水……我告诉你……”声音沙哑如沙粒相互摩擦。

陆潇摆手,石峰将水碗贴近黑衣人的唇,这一次没有移开。

待一碗水都喝尽,黑衣人抿抿唇,“我们是何方人氏?”黑衣人喃喃,好像在思考,“太久了,都忘了,为何劫掠行船,倒是可以告诉你,为了活着……”说完这句话黑衣人又笑了,血丝继续渗出来,流到唇角。

“是谁告诉我们,这个我不会知道,不过我猜是你们的仇家,呵呵呵……”黑衣人笑得舒畅,但是他没有力气了,喘息着停下来,“现在就把我扔下去,趁着还不远,我要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黑衣人声音越来越轻,头一歪闭上眼睛。

陆潇沉默半晌,迈步走过去,解开那人被捆着的手臂,正要拉起他,忽然觉得手中触到一个硬物,陆潇掀起那人袖口,就见他的手腕上有一个黑色扁形铁环,似乎戴了很久,铁环磨得光亮,铁环有卡扣,陆潇打开卡扣,拿下铁环查看,终于在铁环内侧发现一行几乎磨得看不清的字,当陆潇辨认出那字是什么时,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会是……

陆潇垂眸看那黑衣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身手不凡……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潇将铁环藏在袖中,伸手托起黑衣人,将他平送出船舷,松开手。

缺了一条腿的黑色躯体在浪中翻滚一下,很快沉入水中……

“这些黑衣人绝非寻常匪贼,他们训练有素武功高超,倒像是……”莫狄若有所思地说。

“大家都辛苦,不知道东家早膳会不会加菜。”陆潇转开话题,却不知道这让他看起来很奇怪,莫狄疑惑地看着走远的陆潇。

接下来的两日倒是风平浪静,石峰还是面无表情的冷面书童,雪玉又变身回了好吃懒做的傻狼,木木也从噩梦中走出来,渐渐恢复话唠小厮的模样。

这日琉璃收拾齐整,刚刚画好了眉毛,就听见人声嘈杂,船轻轻震荡一下,靠岸了。

木木扶着琉璃下船,雪玉耀武扬威走在身边,身后陆潇和莫狄跟随,码头上,一队人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前。

唐守备身着官服,面带微笑相迎,第一眼看见琉璃还以为人在后面,倒是对雪玉多看两眼。

寻了半晌回头仔细看清,脸上不由僵了僵,心下又开始赞叹自家姐姐果然深谋远虑,这女娃子实在不宜娶回家做媳妇,只适合远观,近看……辣眼睛。

唐笑镇定一下,露出招牌笑容,“应该称呼沈公子?一路可还顺利?”

“小生沈璃,不敢当唐大人迎迓,这一路上……还好还好。”

琉璃打着哈哈,一对眉毛黑色虫子般跳跃,看得唐笑心里只想把那对虫儿捉下来丢在地上踩两脚。

唐笑请琉璃上车,他在府中设宴款待贵客,这边吩咐先将粮食物资存放到守备府库房。

琉璃也不多言,请那位军爷代为告知后面的掌柜,先去自家铺子里安置,她随后就去。

到了人家地界,那些物资存放到哪里都是人家说了算,能不能拿出来,就要看各自本事了。

莫狄果然说有事要办,先行离开,约好办完了事再来寻陆潇。

“镖师”们早拿到了琉璃给的“镖银”,只待聚齐便搭乘船只返回江中府。

一切安排妥当,琉璃与陆潇进了守备官邸。

官邸是三进院落,前面是办公衙署,二进便是唐笑夫妇和两位小公子的居所,后院里除了两位小姐还住着两房姨娘。

唐笑将琉璃和陆潇让进二进院的花厅,既然琉璃男装打扮,便不好让女眷相陪,白白浪费了夫人小姐一番精心梳妆。

一路入府的时间,后面赶到的副将早已经向唐笑禀报了遭遇河匪的事,此时待琉璃和陆潇更衣出来落座,唐笑便先提起此事,表示致歉和关切之意,并举杯为二人压惊。

“唐大人客气,这本就是意外,出来行走经商在所难免,琉璃虽是女子,既选了这条路,自然要有这份担当,果真有个什么,也怨不得谁。”

琉璃含笑举杯,浅浅抿一口。

“三小姐果然不让须眉啊,有胆气有魄力,唐某佩服,来来来,唐某敬三小姐一杯。”唐笑再次举起杯。

琉璃却把杯放下,“唐大人,这一杯琉璃却不敢喝了。”

“为何?难道三小姐这份薄面也不愿给唐某?三小姐这是小看唐某了?”

唐笑面色微冷,皮笑肉不笑地将酒杯重重放在桌案上,酒液激荡洒在桌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较量 “唐大人,您怎会这样想?真是辜负了琉璃一番苦心,您想想,琉璃路远迢迢是投奔谁?还不是投奔唐大人您么?没您这位‘须眉’,琉璃哪能有机会来这辛州府做些小小生意,怎么还敢说不让?”

“琉璃就更担不起您一个‘敬’字,在这一方土地,只有百姓敬父母官,敬您护一方平安,这个‘敬’字琉璃怎当得?这杯酒琉璃怎敢喝?”

琉璃说得委屈巴巴,一双浓黑大眉毛耷拉下来,看着极为可怜又可笑。

唐笑不由放松了神色,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找茬翻脸有点儿说不过去,只好把话拉回来。

“三小姐这是太客气了,如今三小姐来我辛州府,唐某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这个敬字三小姐当得。”

“唐大人,以后琉璃的铺子开在辛州府,这里便也是琉璃的家园,您就是琉璃的父母官,咱们都是地主,没什么敬不敬的,以后琉璃有什么为难,还要上门求教唐大人,仰仗唐大人庇护……唐大人不会忘了答应琉璃的事吧?”

琉璃笑眯眯看着唐笑挑眉。

陆潇在一边垂眸静坐,心里对琉璃的一番言辞叹为观止,她竟然聪慧如斯,行一步看三步,说的每一句话都为后路埋下伏笔,饶是唐笑这般老奸巨猾,也被她举重若轻地带进了圈套。

这边唐笑挤出笑容,“唐某怎会忘了……”

“是了,琉璃就知道唐大人是最讲信用的人,大人可能还不知道,琉璃是个急性子,既然铺子都找好了,咱们吃着酒,那边快些让我的掌柜伙计们干起活来,岂能白白付他们工钱!”

琉璃凑近唐笑,压低声音一副刻薄算计样。

唐笑刚开口说了一句“正是”后面的“不过”还没说出来,就听琉璃抬头朝外面说道:“那个谁,谁在外面?唐大人有吩咐,将库房的物资留下五千石米,其余都送到杜氏铺子里去,让各个铺子掌柜处置,去吧去吧,别耽搁了。”

外面传来一声迟疑的“大人”,唐笑头疼地捏捏眉心,“按沈公子说的办吧。”

“是,属下遵命。”有脚步声远去。

琉璃悄悄吐了口气。

唐笑不止是官,还是兵,在这里他是名副其实的一手遮天,如果他以军需的名义征纳了粮食,就算答应将来还你,如今的米铺还拿什么开张?而且何年何月能拿回来可就说不清了。

琉璃只能以退为进迅速出手,在他还没有露出獠牙时,捆上他的血盆大口。

解决了一件大事,琉璃也高兴,吩咐木木去拿她给唐笑准备的“三日眠”

“唐大人,这是琉璃特备的第一注酒,直接装坛封存,酒香未散,大人请品尝。”

陆潇接过去拍开泥封,给唐笑倒上。

唐笑闻到酒香已经惊讶,及至饮了一口不由大为赞叹,“好酒!这果然是三小姐酒坊所出?”

“正是,不过‘三日眠’用料极精细,出酒不多,如今粮食短缺,辛州府这边是不会做的,只能从江中府那边分几坛过来售卖,若是过于紧俏,怕是几坛都分不到。”

琉璃有些可惜地摇头。

唐笑心中却惊涛骇浪,这小丫头到底有多少本事,行伍之人离不开酒,自然知道这样的好酒以后拿到哪里都是极品,在一方开铺子的税赋……

唐笑已经有了主意,以后不能挟制这小丫头,必要时还得抱紧她的大腿……咳咳咳,免得她一时情急真的去投靠了别的州府,那可就到嘴的肥肉飞了,让那些得了便宜的人笑话。

“三小姐,这件事不难,唐某个人也存了一些米粮,以备不时之需,若是三小姐需要,三五百石还是有的,尽可拿去酿酒,也让我辛州府百姓,尝尝这般好酒。”

唐笑狠狠心说道。

“这可如何使得?琉璃实在受之有愧……又却之不恭啊……”琉璃再次挑起眉毛。

“使得使得,明日唐某就将米送到酒坊,请三小姐尽快制作佳酿。”唐笑把眼睛调到一边,不忍心再看那对眉毛。

这场宴席宾主尽欢,宴后唐笑命人将琉璃送去各个铺子查看,还为她配了一辆车行走方便。

琉璃心满意足离开守备府,一路上和护送他们的将官闲聊,知道了哪里的宅子好,哪里的宅子便宜,哪家酒楼生意最好,甚至问了秦楼楚馆哪个最有名,哪个姑娘是花魁……

陆潇在一边绷着脸,好不尴尬。

掌柜们虽然旅途辛苦,但是初到异地,准备大显身手的念头驱使,不知疲倦地安置铺子里的家什,琉璃到时,已经能看出个模样。

唐笑一方土霸王不是浪得虚名,几家铺子除了酒坊稍偏僻些,其余都在最繁华的街市上,铺子大小合宜十分规整,掌柜们都十分满意。

五间铺子如今用上四间,分别是米铺,酒坊,糖果点心铺子和绸缎铺,还有一间正是琉璃要做的珠宝银楼,唐笑的精明老练正在于此,琉璃不过是扳着指头说了一遍,他竟然分毫不差地将琉璃要做的项目全部记下,而且按照这些用途寻的铺子,让人不得不赞叹,能做到屹立朝堂几十年不倒,绝不会是凭的运气。

就看眼前这间做银楼的铺子,恢宏大气古色古香,据说从前是做书局的,铺子保养得好,只要刷一遍漆添些货架挂上牌匾就能开张。

不过琉璃暂时还不能开张,她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让这银楼名扬天下的人。

唐笑早叫人在客栈为琉璃和陆潇备了客房,一天下来甚是疲倦,琉璃和陆潇带着木木石峰便回客栈歇息。

两间上房,陆潇和琉璃分别住进去,琉璃吩咐木木,让伙计送上木桶和热水,然后将雪玉踹出房间——她要沐浴。

在船上十分不方便,几日没有沐浴又曾经呕吐,再经过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腥,此时泡在浴桶里的琉璃才完全放松下来,让水流拥着她白皙细滑的身子,长发漂浮在水中,她闭上眼睛,脑中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此时在顶楼的天字号房里,蜜色肌肤的男子面容阴沉,冷冷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准许,竟然敢私自动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繁华地 “四爷,非是属下胆大妄为,是三爷有命,务必截下这批粮,咱们人手有限,只好借道飞猿峰的人马,得手后各分一半……”

下面跪着的人垂眸回话,禁不住微微颤抖,四爷是什么样的人,他的下属没有不清楚的。

“呵呵,三爷?如今你们都要听命于三爷了?”莫狄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掠过一抹杀意。

“属下不敢!是三爷带着……老太爷的手令,命属下等必要在谷雨前带回这些粮种,或许还能挽救一二,如今大梁处处受灾严重,那些饿殍遍地的甚至出了瘟疫,只有江中府还好过些,杜家又有囤粮,四爷来大梁不也正是为着粮种么……”

下面跪着的人急于解释清楚,却不防莫狄突然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肩头,踹得他歪身倒地,又急忙爬起来跪好,头上簌簌流下冷汗。

“混帐!还要你来教训爷做事么?”莫狄冷冷垂眸,眼中杀意更盛。

“属下不敢,属下听从四爷吩咐!”

“粮种的事,爷自有安排,若是再有下次,就不必回来见我了,下去吧。”

下面的人膝行退后几步,这才敢起身出去。

莫狄起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华灯初上,路人行色匆匆,许是正赶回家与妻儿团聚。

家……莫狄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最是无情帝王家,那宫墙内不是家,分明是个杀戮场,一招失手,见血封喉。

琉璃好好泡了个澡,木木伺候她换上舒适的道袍,倚在床上才觉得有些饿了,便让木木去找店家备些不费时间的菜,暂时充充饥。

木木答应着去了。

片刻后有人叩房门。

是小二来送菜?琉璃起身打开房门,却见陆潇站在门外,显然也是沐浴过了,身上有清新的皂角味道,他脚边是哼哼唧唧的雪玉。

陆潇看见琉璃却微怔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琉璃一双粗眉跳来跳去,此时见她身穿月白道袍广衣宽袖,一根玉簪绾成发髻,不施脂粉的瓷白肌肤上,双眼如两湾深潭,波光荡漾看着他。

就像天上贬谪人间的仙人,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见陆潇看着她不说话,琉璃有些羞愧,这么快就把他给忘了,她饿,陆潇就不饿了?在唐笑的鸿门宴上,谁都没有怎么动筷,这么幽怨地看她,一定是身上没带银子又不好开口。

赶紧把人让进来,说木木去叫店家做吃食了,稍后一起用饭。

陆潇走进房里缓缓神,他本来是怕琉璃饿了,问她可要下楼用饭的,他打听了小二,旁边一家酒楼菜色不错。

木木回来,很快小二就送进了饭菜,很简单的几样素炒,琉璃让木木去叫石峰一起用饭,在外面不用讲那么多规矩,却见房门打开,石峰木着脸,身后站着高大的莫狄。

琉璃心中蹦出四个字:阴魂不散。

“两位贤弟,真是太巧了,为兄正好也住这家客栈,适才看见这小书童,才知你们也宿在这里,相请不如偶遇,为兄便不请自来了,有缘有缘。”

莫狄自说自话地走进房,绕过挡住他路的雪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菜蹙起眉,“怎么没肉?为兄可是无肉不欢的,那个小二……”

“今日我们几人吃素,既然莫兄无肉不欢,不如……”琉璃比手向门。

“为兄这样无肉不欢的人,今日偏偏想吃素了,小二,添副碗筷,再来两碗白米饭……哎呦,这伤口还是疼着呢,也不知何时能养好,会不会耽搁了我的学业。”

莫狄抚着手臂蹙眉做痛苦状,提醒琉璃他是为谁受了伤。

琉璃翻了个白眼。

“你的左臂受伤,怎么就会耽搁了学业?你是要双手写梅花篆字,去博花魁么?”

琉璃怼他。

莫狄睁大眼睛,“贤弟你……连这个都知道?哎呀真是有辱斯文世风日下啊……”

莫狄一边摇头一边自顾自地拿起筷子,“都坐都坐,不要客气。”

念在他毕竟冒着风险与河匪厮杀,琉璃不与他计较,让木木和石峰都坐下一起用饭,给雪玉扔了一块肉干,让它叼到一边吃去了。

此时拿着托盘下楼的小二却正和伙计疑惑,“我分明记得那位公子是定了天字一号房的,为何又开了普通客房,还跑去蹭人家吃食?”

伙计没放在心上,“定是你认错人,谁能空着天字号房另开房间,还去蹭吃食的。”

用罢饭,琉璃见时候尚早,就问陆潇可想出去走走,陆潇点头,难得琉璃会主动邀他做什么,这在前世,可是让他不胜其烦的。

莫狄毫不意外地要跟着。

辛州府占地不如江中府大,但是繁华程度却超过了江中府,毕竟是交通要道汇集南北,虽然经过一场雪灾伤了些元气,街上商铺有的关了门,路边讨饭的乞丐灾民也不少,但是往日的楚馆楼台夜夜笙歌还是可见一斑。

琉璃换了一身月白锦袍,没有束腰带,松松散散俊逸翩翩,玉冠束发,眉不染而黛,唇不点而朱,她身边的陆潇瘦削挺拔,如一杆青竹,白皙如玉棱角分明的脸上,精致的五官却透着清冷孤高,莫狄的容貌精致又带异域风情,这几人走在一处,引得行人不断回头张望窃窃私语,一些年轻姑娘羞涩偷看。

不过张望与偷看只是片刻,随后在看见后面的雪玉时,都是少则一声惊呼,多则一片尖叫。

雪玉得意洋洋。

琉璃观察了一些铺面,酒楼的生意也还好,却不见几家米铺开张,即便开张的,米箱里也是一些往年陈米,价格却不低,看来辛州府这边的米果然都被抢空了。

最好的生意还是那些秦楼楚馆,灯火通明地亮着招牌,打扮得妖娆的鸨儿站在门前,一张风韵犹存的俏脸粉白,早春三月便打起绢扇,声声唤着“大爷”“公子”。

琉璃抬头看一眼招牌,“袖竹馆”,这家怎没听那将官说起过?莫非没什么名头?院里也不如别家喧闹,没有姑娘婉转娇笑……

生意惨淡,姑娘必是丑陋,可是分明出来进去的几位都是富贵打扮……

进去看看。

琉璃迈步就走,旁边的陆潇和莫狄都来不及阻拦,对视一眼,莫狄脸上终于露出难得的尴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进错门 琉璃拿出贵公子做派,向鸨儿拱手就要进去,鸨儿却素手一伸,绢扇拦住她的路,一脸皮笑肉不笑,“这位……公子,看着甚是眼生,不知可有相熟的……娇客?”

相熟的娇客?琉璃蹙眉,难道这家不做生人生意?

“大娘,为何还要相熟的?就看这个你熟不熟?”琉璃掏出一沓银票,在鸨儿面前晃了晃。

她倒不会就去招姑娘,只是出来见见世面,以后这里姑娘的衣衫首饰,客人用的水酒点心,哪一样不是她要兜揽的生意?秦楼楚馆是打开局面最方便的路子,别看后宅的贵妇小姐们矜持,若说看打扮,有些也是偷着比照那些头牌名妓,不过是没了那份烟视媚行的姿态。

“三公子,不然咱们还是不要进去……”陆潇试图阻拦。

鸨儿见了这么多银票,脸上笑意立刻真诚许多,再看看后面货真价实的两位佳公子,而且那位公子还拦着不让进,赶忙比手哈腰拉住琉璃袖子往里拖,不过木木和石峰就只能带着雪玉,留在门房里喝茶吃点心了。

琉璃大咧咧走在前面,后面的陆潇和莫狄一脸愁苦,又不好说出来。

绕过天井和花圃,前面便是一幢三层的楼宇,分东西两厢和正房,楼下有大堂,此时珠帘低垂,隐约可见屏风遮挡,楼上的门窗都紧闭,有的门内传出琴声,还有的门内传出奇怪的声音。

琉璃也没多想,秦楼楚馆,不过那些事情,她一个老太婆的芯子,有什么没见过。

鸨儿请他们进了大堂,命丫头摆上果子点心,这才询问是要“清谈”还是要“用食”?

琉璃想想他们刚刚用过饭,便说道:“清谈吧。”

陆潇和莫狄一起松口气。

鸨儿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堆上笑,拍了拍手掌,片刻后大堂外迤逦走进十几人,琉璃看了不禁发呆,这是……男人?!

陆潇看琉璃的表情哭笑不得,她故作见惯世面的样子,竟然不知道这是小倌儿馆,闹出这样的笑话。

琉璃也发觉自己来错地方了,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抬头看那些小倌儿。

十几名男子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只有十岁上下,个个眉清目秀相貌出众,就算在陆潇和莫狄那样俊逸的男子面前,也并不逊色多少。

此时十几个男子的目光在他们三人面上扫过,都不由露出惊艳的神色,有几人自然地挑起唇角,一个眼波过去,便是风情万种。

陆潇和莫狄倒是还端得住,琉璃却心里一个踉跄,果然小看了特殊职业的杀伤力,她眯眼欣赏起来……

陆潇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那话本子,脸色有些发黑,莫非她是故意装傻进来的?

琉璃不太懂规矩,想着是要选一个,见那年纪小的小童很是俊秀可人,便伸手一指。

“哎呦,公子真是好眼光,宁玉可是我们袖竹馆的魁首呢,不过若是清谈……不若再叫上文澜,他的琴艺可是辛州府一绝,看公子像是外乡人,可能有所不知,只是他的性子清冷些,公子们若是忍得……”

“忍得忍得。”琉璃随口答应,再清冷还能有比陆潇清冷的?她不是忍了几十年。

听琉璃连声说“忍得”,陆潇袖中的手紧了紧,莫狄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挑唇微笑。

鸨儿吩咐小丫头去请,除了那个小童,其他的男子失望地出去了,有的临行还频频回首,让琉璃看得心酸,抬手朝他们摆摆——辜负佳人了。

鸨儿也退下去,小童款步过来,坐在琉璃身边,抬起素手为琉璃斟茶,那双手作养得让琉璃都觉得惭愧。

“几位公子,宁玉不才,琴棋书画皆略有研习,尤善唱曲,不知各位想要宁玉如何伺候?”

宁玉虽然年纪小,却早退了孩童稚气,言谈举止有度,目光清澈却世故,在三人之间往来流转。

琉璃叹口气,“既善唱曲,就唱一首曲子吧,你拿手的便好。”

宁玉颔首应是,也不用琴,起身负手而立,开口清唱。

“别梦新残,清明恨断。

又经年、故园难见。

怕相思浅,几度满轻笺,成两半!

尺素难言夙愿。

春暖清寒,纸鸢飘远。

却风里、叹分飞燕。

夜凉枕畔,怎禁得潸然,华发乱!

天上人间聚散。”

宁玉的嗓子还是童声,有如女子清亮高亢,这时却唱出一折三叹的悲凉味道,让人听得心里发酸,无端想要落泪。

这时珠帘微动,进来一人,年纪大约二十一二,相貌精致出众自不必说,只是那精致的脸上却有一道伤痕,留下明显的疤,毁了那脱俗的容貌。

他手里抱着琴,微微垂眸,也不行礼,走到一边琴台旁坐下,将亲放在台上垂手不语。

“这位便是文澜哥哥,适才宁玉唱的曲,便是文澜哥哥所作,几位公子想听哪首琴曲,尽管点来,文澜哥哥只是不善言辞。”宁玉在一旁急忙解释。

“随意,他拿手的便好。”琉璃还是一样的话,并不想去为难谁,最主要的是,她知道的曲子太少了。

文澜抬手抚琴,琉璃只觉得悦耳,听着琴声仿佛看到一幅画卷,青山绿水小桥人家,孩童嬉戏渔翁垂钓,只是那就是一幅画,看画的人走不进去。

一曲既停,文澜复垂手无言。

琉璃毕竟不曾入过欢场,也不知道趣味在哪里,想想还是改日去寻姑娘们,便起身告辞,就在这一瞬间文澜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心有所感也看过去,不由心中一动,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熟悉。

她身后的陆潇见到这画面,心里莫名地一滞,起身走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

琉璃虽然觉得那双眼睛似乎见过,可是她从不曾来过这种地方,甚至没有到过辛州府,又怎么会认识那个男人呢?

暗笑自己胡思乱想。

付了鸨儿五十两银子,一行人出了袖竹馆,看看天色不早,便返回客栈。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停在袖竹馆门外,马上的人抬头看看牌匾,脸色阴沉,握紧手中长剑,一双桃花眼里藏着愤怒和不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准备开张 回到客栈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琉璃便忙碌起来。

辛州府要成为落脚点,就要有长远打算,所以琉璃请陆潇帮忙去寻找一套院子,不要太大,不能太偏僻,但是随时可以住进去。

陆潇答应了,但是他不放心琉璃带着木木,让石峰也跟着,有什么事可以跑腿传话。

琉璃也不推辞,三人一狼去铺子。

米铺这边冯掌柜已经料理得差不多,米柜米箱都是从江中府早前打制好了带来的,按照铺子格局摆放就好,还是前边卖米,后院有库房,好在这间铺子后院不小,不然带来的三千石米怕是无处放。

冯掌柜的老妻韩氏言语不多,善良敦厚,做得一手好饭菜,暂时就在米铺后院的厢房里住下,管着冯掌柜和伙计们的饮食,琉璃让冯掌柜给韩氏也如伙计们一样发工钱。

糖果点心铺子是一个点心师傅提的掌柜,带着师傅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正是要做出成绩让东家看的时候,琉璃不用操心。

绸缎铺子是江中府的掌柜带着妻子过来的,因为辛州府是通往晋国要道,晋国丝绸产量高质量好,如果将来大批进货,要比在大梁采买利润高,所以将来丝绸的重心可能会从江中府移到辛州府,这是后话了。

绸缎铺子只带来两名伙计,还有一部分货物,不足的部分还要琉璃去采买,琉璃心中已经想好了计划。

唐笑没有食言,五百石粮送到酒坊,两名工匠高高兴兴收了。

琉璃让一名工匠出去找十名做活的小工,不过一刻钟,工匠就领回来二十几个人让琉璃挑,每个人都热切地看着琉璃,希望留下来赚工钱。

雪灾后许多店铺关门,生意不景气,很多人也就没有做工的地方,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一份工对他们来说就是活命的饭碗。

琉璃叹口气,在里面选了身强力壮的十二人,其余的每人给了十文钱,让他们回去,她是做生意的,不能白白养活那么多人。

那些人虽然失望,可是十文钱等于一个小工一天的工钱了,这个东家就是个善心人,他们连连道谢走了。

酒坊的器皿量具都是从江中府带来的,用起来趁手些,这些都安顿好就能开始起灶制酒。

四家店铺定在三月十六同一天不同时辰开张,在这之前还要到官府报备缴纳税赋,与铺子的主人签卖契结银款,琉璃忙得昏天黑地。

三月十二陆潇也找到了宅子,带着琉璃看了,正如琉璃所要求的,大小合适又规整,主人远去京都投奔儿子,什么都不带走,宅子里家什齐全,距离铺子也不远,琉璃急忙结了银子签契约,又找牙子买两个婆子小厮,打扫照顾宅子,雇了一名厨娘,三月十四巳时正,琉璃终于搬进宅子。

躺在新购置的被褥上,琉璃懒散得不想睁开眼睛,这几天把她累坏了。

闭着眼睛脑子里翻着铺子里的事,每一个细节都琢磨有没有漏洞。

她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买下几个铺子并宅子,加上这一路的费用,把她之前赚的银子用了个七七八八,如果开张之后生意不好,江中府那边银钱周转就会紧张。

琉璃猛地抓了一把头发。

门敞开着,陆潇进来时就见到这个画面,琉璃闭着眼睛伏在床上,双手把绾得好好的发髻抓得歪歪扭扭。

陆潇忍不住唇角带笑。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认为这是粗鲁没有仪态的,反倒觉得是琉璃的自然天真,比起那些做作的贵女,琉璃的一言一行都那么美好。

“这是厨娘炖的蛋羹,你吃一些,早膳见你用得不多,怕是不合口味。”

琉璃正抓头发的手顿住,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又懊恼闭上,自己这个样子……

琉璃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整了头发,也不抬头看陆潇,伸手接过那碗蛋羹垂头吃起来。

陆潇看出琉璃尴尬,转身向门外走,琉璃在他身后慢慢抬起头,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潇侧身,为他镀上一层光晕,直到他走出门去。

看着手里的蛋羹,她不知道前世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梦,还是此时她在梦中……

傍晚的时候,琉璃的院子里来了一个人,站在琉璃面前时,让琉璃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齐素锦。

“齐姐姐,你怎么来了?”

琉璃惊喜地奔过去抱住她的手臂,看得陆潇微微蹙眉,她一身男装挽着齐素锦的样子……有点酸。

“你不是说要我来辛州府开办义助会?我这不就来了么?我还带来了一班人马,暂时住在客栈里,待你开张时为你站脚助威。”

齐素锦亲昵地拍拍琉璃的手,顺便还捏捏她嫩滑的小脸蛋儿。

陆潇……更酸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你今日便住在我这里,明日我们去寻宅子可好?”琉璃一边引着齐素锦进正堂,一边吩咐木木加菜,留齐素锦用饭。

“那倒不必,你同我说了之后,我便让人留意了这边的情形,宅子已经找好了,明日便可以结契搬进去,江中府那边有芸舟照应,我一个人在这里倒也自在。”

齐素锦说得随意,但却掩饰不住如孤鸿般的凄楚,毕竟她还有一个女儿,在遥远的地方让她日夜思念。

“齐姐姐做事真是爽快,你这一路可顺利?哎呀我跟你说……”

琉璃抓住齐素锦,变成了木木一样话唠的小姑娘,跟她说着来时的凶险,辛州府的奇闻轶事。

陆潇静静退出去,让她们说话,他能感觉到在琉璃心里,他是可以信任的,但却不是无话不谈的,琉璃对他一直保持距离,就像有一条鸿沟,无法逾越。

那曾经是他求之不得的。

翌日齐素锦让琉璃自去忙,她带着义助会的几位姐妹和两个少年,搬进了租赁的宅子,挂起了牌匾。

辛州府与江中府不远,自然也有往来的行商或是走亲戚的知道义助会,齐素锦带着义助会的几名女子穿上一样的衣裙,把告示贴在一些显眼的地方,很快就有人涌到院子外看热闹,有胆子大些的便进去问,可以帮他们些什么。

齐素锦的生意,倒比琉璃先开了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二件大事(加更一) 三月十六,首先开张的是点心铺子,买一份点心都会送一张米铺的炒米券,拿着炒米券,可以换一份炒米。

很多人为了炒米也要买一份点心,回去却发现点心味道十分好。

之后米铺开业,门前大锅炒出香气,不等揭下牌匾上红布,米铺前已经排了许多人。

米铺的生意无需推广。

酒坊开张的时候,酒坛打开香气扑鼻,唐守备早派了副将等在铺子外,先装上车十坛“三日眠”,听说消息的富贵人家无不争先恐后来抢。

只有绸缎铺静悄悄。

琉璃告诉王掌柜不要急,她自有办法。

实际上她还没有什么办法,她在等待时机。

齐素锦果然说到做到,带着她的义助会姐妹们为杜氏商铺站脚助威,前一日得到义助会帮助的百姓也奔走相告,无论如何,琉璃的生意在辛州府正式开张了。

杜家米铺对面,往来的人流忽隐忽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同莫狄一样蜜色的肌肤,立体的五官,只是他的一双眼更加幽深,紧抿的薄唇看起来决绝而冷酷。

琉璃忙起来早就忘了这几天没见莫狄,但是她很快就看到了,就在店铺开张的第二天深夜。

开张的这两天太过忙碌,琉璃睡得深沉,但是伏在她门前的雪玉忽然警觉地抬起头,转动耳朵悄悄起身,无声无息向院墙边走过去。

一个身影重重落在院墙上,一阵喘息后才扑通跌进院子里。

雪玉先是窜到他身边,随即懒洋洋地走开了。

“你这傻狼,你倒是替我叫个人啊……”跌在地上的人低声怒骂。

无奈还是慢慢爬起来,向小院的正房走去。

正房五间,中间是客堂,两面分别是陆潇和琉璃的卧房,然后是书房和花厅。

莫狄分不清陆潇在哪个房间,走向东面那间拍门。

睡在外间的木木迷迷糊糊醒过来,奇怪是谁半夜拍门,半闭着眼趿鞋过去,低声问是谁。

没人回答,扑通一声,那人摔倒在地,头撞在门上。

木木吓了一跳,清醒了,急忙进卧房叫醒琉璃,说外面有奇怪的声音。

琉璃正睡得香,很不耐烦地爬起来,想着院子里既有小厮婆子,又有陆潇和石峰,能有什么奇怪声音,眯着眼随木木到门前开了门。

失了倚靠的人直接倒进来。

琉璃也吓坏了,这时听到声音的陆潇赶过来,待木木点了灯看清楚,竟然是莫狄。

他伤得很重,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陆潇把他抬到自己房间,解开衣服查看他的伤。

莫狄背上有很长一道刀口,皮肉翻开,汩汩流着血,手臂和腿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刀伤,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跑回来,还翻墙进院子的。

琉璃让木木把绣袋里带着的伤药拿出来,又找了纱布,陆潇为莫狄清洗敷了药,捆上纱布后,将一粒药丸给他喂进去。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木木又是害怕又是难受,总算忙活完了,在一旁扯着琉璃的袖子小声说:“他不会死了吧。”

琉璃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死,虽然相处时间不长,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死在面前,心里总不会好受,莫狄虽然有些油嘴滑舌,却并没做什么坏事,而且也算帮过她。

好在天明时莫狄醒过来,看见陆潇在一边,咧咧嘴笑道,“幸好我机警,早早知道你们住在这里,不然怕是一条命便没了。”

陆潇没笑,凝视他问道:“什么人伤你?别说你遇到了匪徒,你回来时已经夜半,那个时间你不会在外面闲逛吧?”

“陆公子果然机敏。”莫狄把一只手垫在头下笑嘻嘻看陆潇,却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嘶嘶直咧嘴。

“先给我点儿吃的,饿着脑子里不清楚,说不明白。”

陆潇看他片刻,转身出去了。

莫狄在陆潇走后却缓缓收起笑容,脸上是冷酷的杀意。

琉璃过来看莫狄时,他正在大口吃包子喝粥,好像浑身是伤的那个人不是他。

把最后一粒米吃干净,莫狄放下筷子,抹抹嘴,看一眼木木。

木木很乖觉地端着托盘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我要借粮种。”莫狄没了往日的嬉笑。

琉璃坐在旁边椅上,静静看着他,“你是庄国人。”

莫狄眸光倏地一闪,“你怎么知道?”

“庄国大旱,不但冬耕绝产,至今滴雨未下,即便拿到粮种,又能如何?”

琉璃平静说道。

这就是她知道的前世第二件大事,庄国的大旱,致使产粮最多大国忽然陷于缺粮种可种的境地。

庄国因农耕业繁荣,每年都以粮与各国交换物资,去岁便与晋国交换了大量丝绸和茶叶,与周国交换了铁器,因为梁国没有什么特殊的物产,庄国甚至不肯出售给大梁粮食。

也是庄国皇帝太自负,年年风调雨顺,所以去岁只留下了口粮,借着粮食价格不低,余下的全部拿来换了别国物产,这才造成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惨状。

莫狄眸光阴沉,手不自觉地要去摸短剑,这才发觉已经被换了衣服,哪里还有短剑。

“你是如何知道的?”莫狄问道,声音冰冷。

“我是如何知道的重要么?你们的皇帝一意孤行不与大梁交好,如今这情势下,各国都会缺粮,大梁会把官粮送给你吗?一万石虽然不多,在这样的时候,怕也不会送给你救急,所以你才在民间收粮。”

琉璃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就算我借给你,谷雨后还是大旱的话,这些粮于事无补。”

庄国大旱是在一件特殊的事发生后,奇怪地结束了,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但是春耕已经来不及,所以庄国谷雨前都不会下雨。

“我必须拿到粮,否则……”莫狄垂下头。

“你是因为这个受伤?你是什么人?”琉璃问道。

既然他能代表庄国来借粮种,琉璃知道他身份不凡,但是想不出为什么会在大梁受这样重的伤,是什么人想要伤他。

莫狄沉默半晌,抬头看看陆潇,“我是庄国四皇子,狄墨。”

琉璃看着莫狄,不,狄墨,瞪大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庄国四皇子(加更二) 狄墨抿抿唇,继续说下去。

“庄国即便拿出那些粮交换物资,也不至于无粮种可用,而去四处筹措,甚至为这区区一万石争抢。”

“是因为……”狄墨抬头听了听门外,没有声音,才继续说道,“因为父皇常年食用神仙散,祈望修成仙体,去岁庄国来了一位天师,言道父皇若要修炼成仙,必要用五谷祭奠身负的黎民魂魄,才能消去前世今生业障,成就仙体,所以父皇……”

这本是皇家秘辛,一旦说出来,面前的两个人不是灭口,便是要与他同舟共济,狄墨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信任他们,或者是要害他们,他本不是好人,就拉着他喜欢的人一起下地狱吧……

“父皇命人在四方挖了巨坑,用六十万石新粮填平,其上用五谷再建祭魂台,以飨冤魂。”

琉璃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狗屁皇帝,怪不得前世庄国饿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却说皇帝以自身祭天地渡灾劫,才得天降甘霖,莫非皇帝是……

琉璃吓得一个激灵。

“不想梁国雪灾,庄国却片雪滴雨未落,以至于入春仍大旱,耕田几乎绝产,甚至一些河水干涸断流,百姓饮水艰难。”

狄墨的脸上没有了散漫不羁,神色沉重。

“天师却算出,这场大灾是因为皇嗣中有人心不至诚,在祭奠时心生怨愤,以至于天降震怒,惩罚庄国。”狄墨唇角挑出冷笑。

“因此父皇要我们几位皇子,务必寻到粮种献奉,谁若是拿不出,谁便是忤逆之人。”

狄墨垂头,掩饰不住的落寞与不甘。

“太子虽性子温厚,但太子妃是晋国公主,晋国给太子送了五万石粮种,却绝不许多一粒粮食流出晋国。”

“余下我们兄弟六人,各凭本事筹措倒也无妨,只是自然有人会在拿到粮种后,切断其余人带回粮种的路,我在周国借到的粮种便被劫了,只好来大梁碰碰运气。”

狄墨说得差不多,脸上的神情又轻松,嘴角上挑。

“所以那些河匪……是你找来的?”琉璃忽然问道。

狄墨看着琉璃沉默片刻,“算是也不算是,是我的属下奉了我三王兄的命令,我虽不知道,却也差不多。”

“如果我助你,岂不是也把我们杜家置于险地?你的那些王兄王弟,不是会把我们杜家当作仇敌?”

琉璃冷冷说道,心里溢出怒气,后悔让这个家伙搭船。

不过即使他不搭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粮还是要抢的。

“是,不过我会尽力护你杜家周全,来日过了这一劫,我狄墨定然不会忘恩,必倾力报答。”狄墨郑重说道。

琉璃看着狄墨,心里已经盘算了几回,此时他重伤躲在这里,即便想推开也来不及了,追杀他的人必然知道他们之间有牵扯,若是不借助狄墨的属下保护,更为危险。

琉璃心中懊恼,一时忘了是在外人面前,双手抬起来便抓了一把头发,随后起身,一手叉腰一手食指挠着眉梢,在房间里低头踱步。

狄墨挑挑眉,仿佛忘了自己处境,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饶有兴致地看琉璃。

陆潇面无表情地挡住他的视线。

“哎,你……”狄墨不满地想让陆潇起开。

“你,你说你是四皇子?”琉璃突然想起什么,盯着狄墨问道。

“是,本王行四,一个下等嫔妃所生的皇子,六岁时母妃病逝,我就成了连宫人都敢欺负的无用废人。”狄墨自嘲地笑。

六岁后他被送到贤妃宫中抚养,他的三王兄是贤妃亲生。

琉璃震惊看向陆潇,陆潇微微点头。

“好,我会借粮给你,而且不要你还,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琉璃下定决心。

“哪三件事?”狄墨问道。

“第一件,以后如果你能做到,每年向我平价出售四十万石新米。”

琉璃伸出一只白嫩手指。

“你怎知我有这个本事?我便是答应你,一个闲散王爷,能做什么?不如要点实惠的……”狄墨不由嘲笑她。

“你不要管我怎么想的,你就说答应不答应。”琉璃心怦怦跳,她要豪赌一场。

“好,我答应。”狄墨随口应下。

“第二件,我要与你庄国通商,并且可以借道庄国至庄国周边其他国家,我要做梁国唯一与庄国通商的商贾,而且,只要我与庄国交易的项目,其他各国不得介入。”

“你的条件真的不想改改么?这样的事岂是我能做到的?”狄墨蹙眉,这小姑娘哪里是在同一个废王谈条件,这分明是在于皇帝谈条件。

“不改,而且我还要你签字画押。”琉璃扬头负手。

“好,哈哈,我便答应你,于我也没有什么坏处。”狄墨挑眉笑起来。

“第三件么……现在没有,以后想起来再说。”琉璃想了想,想不出什么需要的,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你别不是要我以身相许吧……”狄墨斜肆一笑,挑眉看陆潇,陆潇冷冷盯他一眼。

“不会不会,本小姐对什么王爷太子的皇家内院人士都不感兴趣,那全是硬菜,伤胃。”琉璃豪迈地摆摆手。

陆潇在一边脸瞬间黑了。

不过随后又悄悄露出笑意——他以后不会做什么狗屁倒灶的王爷了……咳咳,怎么说粗话……

琉璃可看不到陆潇这边的内心戏,只觉得心花怒放,占了大便宜,立刻唤木木拿纸笔进来,写下契约让狄墨签字画押,小心吹干了妥妥地收好。

狄墨看她认真的样子不由撇嘴嘲笑,这契约等于一纸空文,啥好处没有,除了最后那条。

既然决定帮狄墨,就要想好如何将那一万石粮运到庄国,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走水路至穆州然后转陆路去往梁国与庄国的边关襄城,这是最快捷的途径。

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路上一定会有其他对狄墨有敌意的皇子设下的埋伏。

琉璃蹙眉踱步,拇指不知不觉放在唇上啃着。

狄墨现在好像事不关己,兴致盎然地观察琉璃,这个姑娘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有了!就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琉璃的瞳眸闪亮,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暗度陈仓 辛州府这边生意虽然刚刚开张,米铺自不必说,好得让人心慌,点心铺子的糕点糖果样式新奇,生意也是每日多些主顾,酒坊的工匠琉璃挑了一名稳重敦厚的管事,平日做些果子酒,加上三日眠还有一些窖藏都不用操心。

只有绸缎铺光顾的人寥寥无几,掌柜的发愁嘴上起了燎泡。

琉璃告诉王掌柜,她这就去想办法采买新式花样的布匹,让他莫要着急。

王掌柜大喜,催琉璃快去。

琉璃和陆潇去了一趟守备府,拜托唐笑多关照铺子,请唐笑帮她办理通往各处的路牌,并向唐笑辞行,要去采办贩卖货物。

唐笑自然也听说了琉璃铺子的生意如何,倒没疑心其他,吩咐下属带他们去办路牌文牒,让琉璃放心就是。

琉璃办了六个人的路牌。

三月十九,琉璃向齐素锦告别。

三月二十,琉璃与陆潇带着石峰与木木租了马车出城,去往通向晋国的路。

而在一天前,狄墨已经悄悄上船沿水路回到江中府。

狄墨带着琉璃的信物和信件去了农庄,又去了铁面军的营地,两日后农庄管事们趁夜将一万石粮装上四艘大船,铁面军的兵士们也随船押运上路。

这一路还算风平浪静,只是船只经常出故障,走得十分缓慢,船只到达穆州靠岸后,换了木板车,车队浩浩荡荡走了三日到达襄城。

狄墨松口气。

凭着路牌文牒,车队顺利出关,穿过前面的树林便是庄国国界,就在这时,树林中奔出一队人马,个个手执弯刀,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冲向运粮车队。

狄墨拔出短剑,向身后押运的“镖师”们使个眼色,“镖师”们迅速围拢,保护粮车。

只是一路旅途辛苦,“镖师”们太过疲倦,都显得有气无力,对战了片刻便溃不成军,无奈弃了粮车向襄城逃回去。

赶车的人更是害怕,早早地趴在地上,找机会便向远处逃。

狄墨无奈,也放弃了抵抗,将粮车交给匪贼。

领头的匪贼冷冷一笑,挥手间林子里奔出一群人,赶上粮车向庄国边城进发。

十日后的庄国皇宫。

隆安殿外广场,皇帝一身道袍坐在新建的飞仙台上,身后是仙风道骨的张天师,皇后妃嫔皇子们团团围在飞仙台旁,都在等着看各位皇子带回来的“诚意”。

太子的五万石粮自不必说,高高堆成一座山,皇帝比手,殿前卫士过去用刀刺破米袋,黄澄澄的黍米洒下来,皇帝点头,太子矜持地微笑,太子妃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骄矜。

二皇子与五皇子是德妃所生,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从周国借到了粮,此时放在一处。

卫士一刀刺下去,竟然是白米,皇帝面露笑容,两位皇子对视一眼,垂首抿笑。

轮到了三皇子,正是在杜家米铺对面出现过的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容,眼里是志在必得的狠戾。

卫士向米袋刺下一刀,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慢慢拔出刀,就见米袋破口处流出黄黄白白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细沙混着米糠。

皇帝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先是惊愕,随后现出怒容。

贤妃与三皇子面色大变,而其他妃嫔皇子们,惊讶后不由暗暗幸灾乐祸,悄悄私语。

“景王,这是什么?这就是你的诚意?你要害朕受天罚吗?”皇帝震怒,终于忍不住大声喝斥。

三皇子景王慌忙跪下去大喊冤枉,“父皇,这不是皇儿的,这是……这是四弟的,是皇儿代四弟交付给父皇。”

景王暗暗后悔,认为狄墨从江中府借来的是上等优米,才没把之前他借的糙米混在一处,只拿这些米送进了宫,没想到却被调包,也许是那个奸诈的庶女骗了狄墨。

“三皇兄,你怎的这么说?我借的粮还在宫外,因为来得晚没有运送进来,为何说这是代我交给父皇?”

狄墨故作惊讶,随后跪在皇帝面前,“父皇,儿臣借的粮就在外面,还请父皇准许送进宫来。”

皇帝对这个儿子从来没有留意,子凭母贵,他母亲位分太低,如今寄养在贤妃名下,是唯一过了十五岁仍未封王的皇子,见他说话便淡淡点头,倒要看看这是闹的什么。

一对民夫迤逦扛着米袋进来,奇怪的是米袋不是用麻袋,而是用廉价的草包。

皇帝比手,卫士走过去刺了一刀,草包里哗哗淌出上好的纯白优米,阳光下晃人眼。

景王的脸色忽青忽白,他此时才知道着了道,那个小贱人竟然用了这暗度陈仓,釜底抽薪之计,他这次一败涂地。

皇帝身后的张天师面色僵硬,斜眼瞄贤妃,贤妃紧紧抿着唇,努力想对策。

她不放心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太子她是有办法收拾的,二皇子母妃位分不高又没她的精明,二皇子更是憨憨不成器,成年皇子中只有狄墨在她名下,虽未封王却占着贤妃嫡子的名分,而且,他太过隐忍有城府。

她不能让这场夺位之争有一丝纰漏。

可是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皇帝非常生气,责怪景王心意不诚还嫁祸给兄弟,但是张天师在一旁求情,这才罚他放了朝中差事,面壁思过一月,起身时忽然回头看狄墨,“你还没封王,就封做襄王,即日出宫建府,让户部去办。”

皇帝说罢,看也不看跪地俯首谢恩的狄墨,转身离去。

襄王狄墨缓缓抬头,他的心里暗潮涌动,或许,答应那个小姑娘的事,他能够做到。

那个小姑娘此时洋洋得意地走在晋国最大的绸缎庄里,身边陆潇忍笑看她嘴角翘起的样子。

付出的艰辛总算值得,他们一路隐藏行踪秘密潜回江中府,在夜里装船时将粮食调包,装作采买贩卖的货物,绕道送入庄国,六个路牌里,有一块正是给了狄墨唯一的暗卫,由他押送回到庄国都城。

琉璃挑着时新的花色布匹,辗转了大半个月,虽然疲倦紧张,却也看到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了解了货物行情,这对于她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所以跑这一趟她并不后悔,花费那些银子,她相信以后都会有回报。

挑了许多花色,琉璃过去同绸缎庄掌柜说话,一来二去和掌柜签了个约,以后辛州府绸缎布匹只向她一家供货,她每年订购至少一万匹布料,当然这样大宗的生意,绸缎庄掌柜让了一成利给她。

满载而归,返程的路上琉璃哼着小曲儿,抚弄着雪玉光滑的毛,幻想着她叉腰站在江中府大喝一声:我是岭南首富!嘿嘿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账画得很好 一路风尘,琉璃赶回辛州府时,已是四月二十六的辰时,这样日夜兼程地跑了一个多月,四个人都是风尘仆仆十分憔悴,就连雪玉也没精打采的样子。

旅行真没意思。

将货物送到绸缎庄,又让伙计给江中府送了两封信,来不及细说,琉璃一行赶紧跑回宅子,命婆子们烧水,泡在木桶里滋润着干燥的肌肤,琉璃才感觉又活过来了。

只知人前显贵,不知人后受罪啊,首富也是辛苦换来的。

换了宽松道袍出来,又是翩翩公子。

如今琉璃已是习惯穿男装了,不知不觉间有了几分男子的气韵风骨,眉目疏朗,一路上也没时间画那两道粗眉。

陆潇和石峰也各自收拾好,不过琉璃这时正被木木捉住,在脸上手上抹膏子,风吹日晒一个多月,小姐的手脸都有些糙了,日后可不要被姑爷嫌弃……

刚用过饭,各家掌柜和酒坊管事便拿了账本过来,除了绸缎铺子的王掌柜,个个都是满脸喜气。

王掌柜怒视这些小人得志的。

先是冯掌柜进书房报账,米铺的炒米在辛州府大受欢迎,获利极丰,加上售米赚的,刨去日常开销,一个多月净赚两千二百多两银。

琉璃看了账,糙米只用了不到百石,就赚了近千两银子,也是因为天时地利,米价虽高,富贵人家只要有米卖,还是出得起的,自然获利厚些,待秋后就不会有这么多银子可赚了。

琉璃拿出十两银子,请冯掌柜给铺子里的伙计还有韩氏都发赏钱,冯掌柜谢了出去。

不是琉璃吝啬,升米恩斗米仇,只有一点点施恩,赏罚分明,小事不见大事不容,这才能把人心拿捏在手里。

接着进来的是点心铺子新提的何掌柜,二十六七岁年纪,憨厚认真爱脸红,递给琉璃账本时手有点抖。

“小小姐,这是第一个月,还不算好,下月,下月会更好的。”何掌柜将掌心的汗暗中在袍子上擦擦,不敢抬头看琉璃,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查看东家脸色。

这个月点心铺子净赚了三百多两银子,已经很是不错了,琉璃心里满意,面上却不能做出太高兴的样子,带着笑容,拿出五两银子,“何掌柜做得很好了,不过我信何掌柜还能做得更好些,这些拿去跟伙计们分了,只要用心做事,琉璃不会亏待大家。”

何掌柜面露惊喜,接过银子和账本,连声道谢弓着腰退出去了。

绸缎铺的王掌柜进来,磨磨蹭蹭不愿拿出账本,像是未完成课业的小童,琉璃不由发笑,伸手拿过账本。

……是惨了点儿,一个多月只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王掌柜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小东家,要不我还是回江中府吧,这也太惨淡了,让那邱娘子知道,定会笑得露出后槽牙来……”

琉璃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正好陆潇进来拿书,就见琉璃一脸明媚灿烂的笑容,让他一阵恍神。

琉璃见是陆潇进来,急忙收起笑容,继续和王掌柜说话。

像一只毛绒绒的爪子,在陆潇心里某个地方抓挠了一下,还不及回味,就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丝丝缕缕的惆怅。

王掌柜还是被琉璃劝回去,告诉他已经找到解决办法,新货到了,她保证会大赚特赚。

王掌柜半疑半信地走了。

最后进来的是酒坊工匠临时做了管事的刘达。

憨憨的汉子把账本递过去,信心十足地站在一边。

琉璃打开账本,翻到后面,顿时呆住了。

这是什么?

陆潇在一边见琉璃发呆,忍不住也过来看一眼,却差一点没绷住笑出来,这与琉璃的画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长长短短的横竖,有的地方画着元宝,有的画着酒坛,还有的是小人和饭碗。

琉璃看了半晌,终于看懂了,一个多月净胜六百三十二两银。

“画得……很好。”琉璃发现终于找到同好了。

刘达更得意了,他就知道小东家会夸他。

“我以为你识字……”琉璃想起那日见他拿着笔要记账的样子,这才请他管事,原来他是用画的……

“家里穷,没钱送私塾,小的出来做工,供两个弟弟读书,他们都争气,做了举人老爷。”

刘达还是憨憨地笑,一脸与有荣焉。

琉璃看着刘达,弟弟是举人,他已经年过三十尚未娶妻,还在外做工供养父母,不知道垂暮之年回想,到底值不值得。

“你做得很好……如果你愿意识字,我可以请米铺的冯掌柜教你,那样不但能记账,以后和家里人还可以通书信。”琉璃微笑说道。

刘达眼睛一亮,不过瞬间又黯淡,“弟弟们说我太笨,只能做工,小的怕冯掌柜嫌弃,给他添累。”

琉璃手指紧了紧,“无妨,冯掌柜最是有耐心,只要店铺里不忙,或是打烊时,你尽可以去寻他,我会与他说。”

刘达的目光再次明亮了,不安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那……那小的回去备些米粮和肉……先生是要收束修的……”

“不必,这份束修我替你出了,毕竟你是为我做事才要识字的。”琉璃活泼地眨眨眼,对待善良的人,琉璃不会吝啬善意。

刘达不知如何感谢好,脸涨得通红,琉璃拿出十两银子,同样让他赏伙计们,还请他问问那些当地的小工,可有沉稳伶俐的小子或者娘子愿意当垆卖酒的,请来做伙计。

刘达答应着出去了。

陆潇在一边捧着一本书,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琉璃说的话每一字都落在他心上,让他不断后悔惭愧曾经那样看待琉璃。

琉璃就像一簇长在野渡边的雏菊,行人匆匆都不曾认真欣赏过,她也不在意行人是否欣赏她,她努力茨意绽放,不为取悦他人,只为取悦自己。

但若你接近,会发现每一片花瓣都是完美无瑕,独领绝世芳华。

各个铺子账本都看完,琉璃放下心,接下来要解决的是绸缎铺子的生意,辛州府往来行商多,所以在江中府的布匹,拿到辛州府不新鲜也是正常,算不得大事,如今琉璃已经想出了办法,就看效果如何了。

她还有一件心事,那才是重中之重,不过那件事有些棘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捡醉鬼的夙命 第二天琉璃哪也没去,吃了早膳便又窝在房里睡大觉,她要把一路缺的睡眠补回来,直到她被一只手揪住耳朵。

“你这丫头,回来不说见人,藏在房里贪睡,这都几时了?”

齐素锦笑骂,松开手捏了捏琉璃的脸蛋儿。

“素锦姐姐,人家一个多月未曾好好歇着,可不是要补个眠嘛。”

琉璃没想到有人进来,自己的睡相算是泄了底。

坐起来做最后的挽救,挠挠蓬乱的乌发。

看着小妮子春睡初醒粉面桃腮的样子,齐素锦眯着眼打量,“这样粉雕玉琢的美人儿,真真是让人疼到心坎里去,怪不得陆公子放下学业也要一路随行,任是哪个男子也怕被人瞧了去,放在眼里拔不出来。”

琉璃听完齐素锦说话狠狠翻了个白眼,什么眼神?能看出陆潇疼她?不过是学业无用闲极无聊,随她出来散心,留在云山书院还要提防那个山长认出他来,哪有那么多自作多情!

琉璃慢吞吞下床,她请齐素锦稍坐,去了净房洗漱收拾,出来时已经是个清清爽爽的公子了。

“琉璃,我今日来也是想着同你做笔生意。”齐素锦说道。

“好啊,什么样的生意,说来听听。”琉璃很感兴趣。

“是这样,义助会总不能坐吃山空,之前确有富贵慈善人家捐赠,可是我想用这银子生出钱来,多帮助些可怜人,我认得的女子比较多,琉璃你看能做些什么生意,让她们赚些银钱补贴家用,咱们也能有一些盈利?”

齐素锦的想法没错,钱生钱才能变成活钱,不过想要做赚钱的生意,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琉璃想了想,“我在这边有绸缎铺子,但是没带成衣铺子过来,要说你的义助会帮的女子,会针线的应该不少吧?”

“不过粗浅的针线不行,寻常人家自己就做了,不会花钱找绣庄,我是说如果有针线不错的,倒是可以开个绣铺,让她们带着众人做些绣活儿,我的绸缎庄出了新货也要做成衣样子,这些都是生意。”

齐素锦眼睛一亮,想了想拍手,“还真有几个说是针线不错的,只是我也没有留意过,她们平日只能做些粗浅活计,绣庄里的绣娘们都是彼此相识做熟了的,赚钱的不会让她们接,你说的倒是个法子,不接那些太精细的,殷实人家的嫁衣,春衫夏衫秋冬袄子的,总能做得。”

琉璃笑笑,“我这里正有一些活计,不如让她们试试身手,无论好坏我都会给工钱,另外我还会请邱娘子过来,让她过目,能不能成她定能看得明白。”

齐素锦说好,风风火火起身就走,要回去问问都哪些人的针线拿得出手,琉璃送她出门。

走了几步齐素锦忽然拍头,吓了琉璃一跳,“看看我就说有什么事忘了,那日街上遇见了你从前的那个护卫,就是那个俊俏的小哥儿,他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人走,我着急做事便没追上他,你可曾见过他了?”

琉璃一怔,项楠?不是回去南阳山了?为何会醉醺醺在这里出现?他酒量极好,要喝多少酒才能喝得醉醺醺的?

琉璃含糊着答应了,送齐素锦出去,转身看到陆潇就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她。

“项楠在辛州府么?”陆潇问道。

“我怎么知道,不过应该是的,齐姐姐不会认错人。”

琉璃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去花厅让木木摆饭,睡了大半天她也饿了。

吃罢饭琉璃想带木木出去消食,陆潇没说什么,带着石峰默默跟上。

此时差不多酉时正,路过一片平民住的巷子,许多男人下工晚的人家刚开始生火做饭,正是炊烟袅袅,一片人间烟火气。

琉璃倒没什么,陆潇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今世想要过的日子,没有兄弟阋墙尔虞我诈,没有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每日赏景饮茶教书育人,闲时一二知己小酌,身边常有伊人相陪……

陆潇心中一动,为何会想到有伊人相陪?他们是要和离的,他今世最想做的难道不是离开她?

陆潇心中一阵烦恼,想到要离开她,她会和另一个男子这样漫步,陆潇只觉得心底某处空了一块,有凉飕飕的风穿过……

他这是怎么了?

宅子距离米铺不远,出门这一路常常步行,琉璃已经习惯了走路,不知不觉就到了米铺门前。

伙计们见是小东家过来,都忙行礼问好,生意好他们也觉脸上有光,腰板挺得直。

琉璃颔首答应,冯掌柜也迎出来,韩氏在后院做饭,隐隐传来一阵香气。

琉璃跟冯掌柜提起了教刘达认字的事,冯掌柜满口答应,年纪大了更愿为人师,正愁找不到人教导,伙计们倒是听话,不过他也知道是怕他唠叨才敷衍。

这时也快打烊了,炒米的灶熄掉,冯掌柜看看天,担心明日会下雨,让伙计们将铁锅搬到后院收起来,将炉灶用油布盖好。

琉璃见冯掌柜做事细致,暗暗点头,便告辞出来,想再去看看点心铺子,都是这一条街上,不过几十丈的距离。

刚走了不远,不防旁边一家酒楼里飞出一个人,差一点撞到琉璃,陆潇一把将琉璃揽过去,那人扑通摔在琉璃面前的地上,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穿着深蓝劲装的人,此时面朝下伏在地上,就听扔他出来的小二大骂,“镇天价来赊酒喝,没钱装的什么大爷,如今怕是连晚茶钱都拿不出,不还了酒钱,明日再来就报官拿你!”

说罢小二“呸”了一声进去了。

琉璃看着地上的人,动了一下要起来却没什么力气,这时陆潇走过去,伸手将他扶起,那张俊美得有些邪肆的脸露出来,正是项楠。

琉璃叹口气,为什么他总是要喝醉了被她捡回去,这难道是她的夙命么。

只好雇了一辆车,将项楠扶到车上,几个人坐车回去。

项楠这次是真的醉了,琉璃吩咐厨娘做了醒酒汤给他灌进去,他喝了之后一直昏睡,偶尔呢喃着说几句话,谁也听不清楚。

很久以后琉璃才知道,他为何醉成那样,说的又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沽酒娘子(加更一) 项楠睁开微肿的眼睛,眼珠微动打量身边的环境,不知道身在何处。

石峰走进来,看看项楠,把托盘放在桌案上,托盘里有一碗白米粥几个包子并两碟小菜。

项楠转过头看着石峰,“怎么是你?”声音沙哑。

“你喝醉了,公子带你回来。”石峰说完就想朝外走。

“哎,回来,我想如厕,身子软,扶我起来。”项楠半闭着眼抬起一只手臂。

石峰想了想过去架起他,扶项楠坐起一半时忽然放开他,项楠不防备咕咚摔回去。

“你这小子做什么?”项楠恼怒地瞪着石峰。

“我没力气。”石峰说罢转身向外走,嘴角挑起一丝笑。

项楠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向净房去。

他回到房间时,陆潇坐在椅上看书,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微微蹙眉。

“原来你们在这里置了宅子,忽然发现街上有杜家的生意,却从未见过你们,还以为只是让掌柜过来管着。”

项楠懒洋洋地说道,坐在桌案旁,将托盘拖过去,端起白米粥抓着包子唏哩呼噜地吃,长出青色胡茬有些凹陷的腮,显得越发憔悴。

“吃过了早膳便沐浴,去去你这一身酒气。”

陆潇垂头继续看书。

“你嫌弃我?”项楠瞪陆潇,嘴却没停,好像饿了许久。

“是。”陆潇回了一个字,没有抬头。

项楠愤愤,狠狠咬包子。

吃罢了饭,项楠还是老老实实去沐浴,因为他自己都觉得那味道难闻了。

琉璃今日要去酒坊,“三日眠”卖得差不多,她要去带着工匠们多做些,过几日是端午,怕是买酒的不少。

快出门时看见项楠,见他收拾齐整了,只是眼睛还有些肿,总算不像昨日那样,几乎没了活气儿。

“做什么喝那么多酒?给你的银子都用来买酒了?是不是又要出来赚工钱了?”琉璃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看天,果然要下雨的样子,示意木木带把伞。

“是,没银子了,你还愿不愿请我做护卫?”项楠没骨头似的倚着门框。

“不愿,一个醉鬼谈什么护卫,被小二扔出门来,与你走在一处都羞臊得慌,还敢说这是我请的护卫?怕不被人笑死!”

琉璃毒舌一通,施施然带着木木出门去了。

留下项楠在那里咬牙切齿,陆潇坐在房里听得轻声笑出来。

酒坊里正热闹。

小工周五的街坊王婶子家有个童养媳,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可是王婶子的儿子才十二,长得又瘦小,尚不能圆房,这童养媳秦氏清秀伶俐温婉可人,王婶子听周五说酒坊要用卖酒女,便将秦氏送过来,看看东家可中意。

小工们都是糙汉子,许多已是孩儿的爹,对着如花似玉的小媳妇,难免说上几句荤话玩笑,刘达在那里拦着,让他们莫要轻薄。

琉璃过来时,秦氏沉默站在一边,微微垂头,一头乌发结了发辫绾成圆髻,几丝碎发散在白皙的腮边,身上穿着缀了补丁的月白色半旧衫裤,却十分干净利落一尘不染。

刘达急忙过来禀告,说了原委。

琉璃问了家中情形,秦氏口齿伶俐地答了,并不多言,琉璃很满意,问她可识字,她摇头,跟着说道:“奴家不识字,不过奴家记性好,东家可以试奴家一日,即便不用记账,也绝不会记错分毫。”

周五这时点头说道:“这个小的却是知道的,家里婆娘上月同王婶子闲话,说了一月里花销都买过什么,前几日和王婶子抱怨对不上账,她在一旁便把那日婆娘说的数目,分毫不差的记起来,把婆娘惊得回来便同小的说了。”

这倒是个能人,琉璃点头让秦氏留下,刘达过来跟她说了如何卖酒,以及一些酒坊的规矩,便让她自己去练习量酒了。

琉璃带着工匠们做酒,她看着时间投曲,之后便没什么事了。

从后院出来时,外面果然下起小雨,秦氏正在卖酒,一杓几文总共几杓共几文说得清清楚楚。

沽酒的人是老主顾,见新来了一位当垆的小娘子,又能言善道相貌清秀,便多说了两句,秦氏却借机介绍另一样果子酒,这样的雨天喝上几口最是暖身,让那客官一起买了尝尝味道。

老主顾不好意思拒绝,便又沽了一壶,还十分高兴。

琉璃暗暗称赞,只是可惜了这份蕙质兰心,二十二岁都应该做娘的人了,却还守着十二岁的小娃娃当童养媳,家里是有多不堪,才舍得做这一步。

琉璃回头告诉刘达,不用试了,今日起便算工钱,同小工们一样,若是她愿意给小工们张罗做些饭食,便给她双份。

刘达高兴地去知会秦氏,片刻后秦氏进来道谢,说她只会做些家常饭食,口味还过得去。

琉璃说那就好,带着木木离开去了绸缎铺。

王掌柜还在发愁,琉璃选的新货虽然花样新颖别致,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王掌柜熟悉料子,男人用的料子还好,对女人衣服的款式却不精通,自然不好推荐。

琉璃将女子用的新鲜花色逐样指给王掌柜,告诉她哪个花色料子做什么最好,王掌柜叫伙计们都听着,琉璃跟他说别急,或许明日就能打开些局面。

正说着就听一声娇笑,“小东家,你这么急把我催过来,就是为了给王掌柜解围的?那我可不干,王掌柜的红利可得分我一成。”

王掌柜和琉璃都回头,却是邱娘子站在门口。

“邱娘子怎的来得这么快?”琉璃也惊讶。

“哎呀快别说了,见了你的信我便着急,正好书局的车往这里赶,我央求着搭了车,这一路差点儿颠散了老娘的骨架子,偏还淋了雨。”

琉璃这才看到,果然邱娘子一身衣衫皱巴巴灰扑扑的,还有泥浆,头发也淋湿了。

“好好好,邱娘子你要是救了老王这一回,老王必定是要报答你!”

王掌柜打躬作揖,低声下去说好话。

“哼,我还不知道你,就会嘴上支应,我看看是什么料子再说。”说着提了包裹走过来扔到柜台上。

王掌柜偷偷伸手拿起来放在旁边凳上。

“哎呦,这花色鲜亮纹理也好,裁件八幅裙再合适不过,哎呀,这块料子柔软细滑倒是做襦裙最好了……”

琉璃挑唇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赎身(加更二) 邱娘子说干就干,尽管旅途辛苦,却一时不歇地给琉璃量体裁料子,连夜赶制衣裙。

绸缎铺的后院房里,邱娘子拿着尺子从琉璃上臂下穿过绕了一圈,看看尺绳朝琉璃挑眉,“呦,小东家几月未裁衣,这尺寸可涨了不少啊,成亲的小媳妇和姑娘家就是不同,拿得出本钱来了。”

琉璃不理她,只做没听见,耳后却悄悄红了一片。

邱娘子玩笑归玩笑,干起活来却是毫不含糊,剪段布匹石笔画上图形,剪子上去“嚓嚓”几下裁好,拿出针线便开始缝制。

邱娘子如今已是铺子掌柜,很久不接活儿了,只有给东家和特别尊贵的客人,才会偶尔上手,此时坐在铺子里飞针走线,手艺丝毫不减。

这时雨停了,恰好有姑娘看布匹,见邱娘子的针线就知道不是寻常工匠,便问能不能为她们也做一件。

“做不了,这是给我们东家小姐做的,别的活计,还轮不到我上手,不过我们东家小姐要开一个绣铺,我会教绣铺工匠们一些手艺,比我差不了许多,届时你们来绣铺做衣裳便是。”

邱娘子不抬头,继续飞针走线,不过一会儿,衣衫已经出了模样,邱娘子这才拿了绣绷,端详着在领口袖口肩头描了样子,绣起花样来,

一只蝴蝶仿佛振翅落在布料织的那朵花上。

旁边围观舍不得走的姑娘一阵阵低呼,后面看不见的不知道看见什么,人越围越多。

王掌柜笑得眯了眼,琉璃挑着粗眉躲到后边去——她又画上了。

天晚了店铺要打烊,姑娘们只好离开,说好了明日再过来瞧,好好挑挑什么料子做出来也能那样好看。

琉璃带着邱娘子回宅子,厨娘早已经备下晚食,邱娘子也不客气,匆匆吃饱了,便进房继续做衣裳。

这时琉璃又见到了项楠,许是经过一天养回一点气色,不像一早看到的那样憔悴,但是琉璃分明感觉他失去了生气。

项楠不再是从前那样肆意张扬,他的眸中有一丝郁郁,时常一闪而过,虽然还是言辞无状,却明显是在掩饰他的真实想法。

“发生何事?”琉璃在项楠又一次失神时,开口问道。

项楠一怔,凝神注视琉璃,这一刻琉璃心中忽然一动,想到一个人。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过,你从前可有兄弟?我见过一个人,他的眼睛与你十分相像。”

项楠的身子猛地一震,目光变得凌厉,“你在哪儿见到的?”

“袖竹馆。”琉璃与项楠对视。

他没有否认有兄弟,却问她在哪见到的,难道他们真的是……

项楠怔怔看着琉璃,忽然一把抓住琉璃的手:“他可好?他说过什么?”

琉璃的手被抓得疼了,努力想要挣脱,这时陆潇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

琉璃回头看他一眼,把手挣出来。

“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好不好我并不知道,既然你关心他,为什么不去见他,亲口问他?”

琉璃揉着发红的手,蹙眉瞪项楠,并不在意陆潇怎样想,她觉得陆潇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但是陆潇却在意了。

他目光微冷看项楠,又看琉璃被握得泛红的小手,攥紧了拳头。

“我不能去见他,不能……”项楠双手握拳,双臂只在桌上,抵住头,声音里带着哽咽。

“能说为什么吗?”琉璃问道。

她没见过这样的项楠,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他,但是声音却放轻柔。

陆潇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不能说。”项楠摇摇头,承受的痛苦快要把他压垮了,他真的想放下来找个人说出口,就可以解脱了。

琉璃叹口气。

“我能帮你做什么?”琉璃问道。

项楠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探究地看琉璃,当他发现琉璃并不是嘲讽他时,眼睛突然亮起来,琉璃又看到了项楠从前的生机勃勃。

“请你帮我赎他出来,行不行?不管花多少钱,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银子,以后我会还给你,无论多少我都还给你,可好?”

项楠眼睛里的热切似乎要燃烧起来,有些狂乱,像是贪财的人在看一座宝藏,只有拿到手里,才能活下去。

“让我想想。”琉璃没想到是这个帮法,可是她又不忍拒绝,只好这样回答。

“求你。”项楠突然从椅上下来,垂头笔直跪在地上,低声说了两个字。

琉璃有些慌,项楠不是会向谁低头下跪的人,骄傲不凡的南阳山弟子,更没有随意向谁下跪的习惯,此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做了。

陆潇也有些吃惊,拳头放松了。

“你先起来,我没说不帮,不过你得让我想想办法,我又不知道行情,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总得商量好了法子才能去赎吧?还有我以什么名义赎,也要有个说头……”

琉璃难得慌乱地劝人,又不好去拉扯他,只好频频向陆潇使眼色。

陆潇走过来伸手扶起项楠。

“坐下来慢慢说。”

项楠知道自己误会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目光还是一样的坚定热切,说着他打听来的情形。

袖竹馆的小倌儿身价不菲,不过越是年纪小越是价高,像文澜那样年纪的,早已经没了好价钱,尤其文澜脸上还带了疤。

不过文澜胜在琴艺超群,辛州府无人能及,这便让他又加了些价码,虽然没有去鸨儿那里询问,想来少不了一万两银子。

听了这个数目琉璃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怎的比娶一个名门小姐花费还要多。

她这边腹诽项楠不知道,自顾自在一边说着如何去赎,用什么说头才能顺理成章。

琉璃想了想,“你不要急,他已经忍了许久,不差这几天,让我想个妥善的法子,过几日就是端午,我要回江中府看爹娘,到时一面凑银子,一面想路子,必要一蹴而就赎他出来,免得拖泥带水夜长梦多。”

琉璃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听故事听多了也知道鸨儿们多么狡猾,一旦知道他们志在必得,必然抬高价码吊胃口,到时候会生出许多麻烦。

项楠虽然不愿,恨不得一时带文澜出来,此时也觉得琉璃说得有道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比不过 琉璃醒来时,天光大亮,忽然想起邱娘子昨夜一直在赶制新衣,心中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爬起来让木木伺候她洗漱梳妆。

琉璃洗漱完用早膳,陆潇见她今日未着男装还有些奇怪,不过心里还是喜欢琉璃女装的样子,美得惊心动魄。

早膳后木木抱来一套衣裙,是邱娘子连夜赶制好的,交给木木时告诉她,不管什么事都不要叫她,让她好好睡觉。

琉璃不用看也知道这套衣裙有多美,让木木帮她妆扮,挽了流云髻,插上桃花钗,面上薄施水粉,淡淡染上胭脂,眉不用画,朱唇上涂了口脂,便是一个绝色佳人了。

木木给琉璃穿上流锦八幅抹胸襦裙,桃花粉的缎带在胸前打个蝴蝶结,外面是那件绣了蝴蝶的桃花广袖罩衫,再配上一双桃花缎绣鞋,整个一个桃花仙。

木木绕着琉璃转了两圈,只会说“真好看,太好看了,这也太好看了!”

琉璃没时间听她词汇贫乏的赞扬,她穿成这样可不是为了给木木看的,急忙出门去绸缎铺。

走出门外便看见陆潇和项楠在院子里,两个人闻声回头都怔了片刻,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各自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红了脸。

“怎么样,好看吗?怎么不看我,不好看?”琉璃还不自知地在院子里转圈,旁边深通世故的婆子不由抿唇笑着摇头,继续扫地。

“好看……”项楠嗫嚅。

琉璃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腼腆样子,还以为是为了昨晚的事不好意思,豪迈地像穿男装时一样,走过去在他肩头拍了拍,便要出门。

“等一下,不如让石峰去赁一辆车,你穿成这样,不宜在路上行走。”

陆潇急忙拦住,担心琉璃这样出去,引得街上太多人回头。

“这样……不能见人么?”琉璃疑惑,四下查看哪里不对。

石峰已经听话地跑出去,很快叫来一辆马车,木木扶着琉璃上去,陆潇和项楠对视一眼,也上了车。

“你们上来做什么?我是要去绸缎铺,又不是去醉红楼。”琉璃调侃。

醉红楼可是辛州府最大的妓馆,陆潇和项楠都一个表情,默不出声。

无趣。

琉璃撇嘴,翻白眼对指头。

很快到了绸缎铺,王掌柜早已经翘首以盼,见琉璃下车,惊艳之后就是狂喜,殷勤地在后面伺候着,生怕有人碰脏了衣裙。

果然没多久,有几名姑娘便过来了,见到琉璃穿着衣裙站在那里,眼睛都发光了,可是随后就有那么一丢丢嫉妒,这也太好看了吧,她们穿上没有这么美可怎么好?

犹豫起来。

发现不是她预期的效果,琉璃有些紧张,怎么回事?果然不好看?

想想还是得解决,若无其事地假装看料子,凑到姑娘们跟前,“姑娘,这个花色做这样的衣裙,不好看么?”

“好看……可是……”姑娘不愿意说出不如人,垂头摆弄布料。

“可是什么?是我穿得不好看?你放心,我一向不怎么称衣服,你穿一定比我穿得好看。”

琉璃心中甚是懊悔,出门前应该照照镜子的,怎么就信了木木的话?!

“不是的,姐姐,就是你穿得太好看了,我姐姐不敢穿了,怕比不过你!”

琉璃听见人说话,没看见人,垂头找才发现腿边站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四五岁样子,正仰着头睁着圆溜溜大眼睛看她。

琉璃很喜欢小孩子,蹲下身捏她肉肉的脸蛋儿,“不会的,你的姐姐们都长得很漂亮,姐姐穿着好看,谁穿起来都会好看,对不对?”

“对!”小姑娘奶声奶气回答。

琉璃喜欢得不得了,让木木拿出糖果来给小姑娘,小姑娘还一板一眼地行了谢礼。

旁边几个姑娘也想好了,反正又不会和小东家在一起穿着比,再说穿这个比不过,穿哪个能比过?难道还不穿衣服了不成?

这么想着几个姑娘兴高采烈地各买了一套衣裙的料子,琉璃又跟她们介绍,如果再配上披帛和绣袋,还有阴雨天穿的斗篷,就更好看了。

几个姑娘看起来家世还不错,互相商量着,真的就又加了几块料子,琉璃告诉她们,虽然料子价格不便宜,可是满辛州府乃至大梁都是独一份儿,这样的料子就算贵些也值得。

姑娘们听说满大梁都是独一份,就觉得这料子一点都不贵,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还说好绣铺开张时她们会去做衣衫。

琉璃就站在这里款款地看料子,很快吸引得路上不少姑娘媳妇进来,知道这是大梁最新式样的丝绸,再看琉璃穿得好看,纷纷出手买上一块。

一个姑娘买了料子看琉璃半晌才咬唇说道,“您是小东家,那之前一位怪怪的小公子是谁?”

“怪怪的小公子?”琉璃蹙眉问道。

“是的,就是一双眉毛虫子一样跳来跳去的……”姑娘忍不住学了一下,努力挑起眉毛又落下来,然后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羞得低下头。

“咳咳……那是……那是我哥哥……”琉璃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尴尬地挠眉毛。

“你哥哥啊,幸好你长得不像哥哥,不然就可惜了……”姑娘很好心地安慰琉璃。

门外负手而立的陆潇忍笑忍得很辛苦,不知从何时起,从不爱笑的他,时常忍不住就想笑出来。

绸缎铺的生意也算打开了局面,邱娘子睡醒后,齐素锦的娘子军们,也挑出手艺好的做了活儿给邱娘子看,邱娘子倒也不藏私,认真指点,几句话就让那几个姑娘媳妇茅塞顿开,再动手时果然大为不同。

邱娘子觉得她们虽比不上锦绣坊的工匠,不过点拨点拨做些中上的绣活儿还是没问题的,这句话给了齐素锦莫大的信心,带着她们回去筹备开绣铺的事了。

琉璃让邱娘子安心留两天,一是教导那些绣娘,二是等酒坊出了酒,她便能同邱娘子一起回江中府。

邱娘子笑呵呵答应,说要去找王掌柜,讹上他一顿好酒菜。

两日后,酒坊出了酒,邱娘子对绣娘们的活计也表示可以出徒了,琉璃几人这才坐船离开,返回江中府。

陆潇站在船头,看着码头越来越远。

码头上,一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双眼,却一直盯着陆潇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异闻 回到江中府已是五月初三的黄昏,这一次琉璃准备充分,没有受晕船之苦,一路上与邱娘子说说笑笑,旅途还是很愉快的。

只是雪玉很不愉快,因为乘的是客船,船上人不少,琉璃担心吓坏了妇孺,便把雪玉拘在舱里不准出去,雪玉本想嚎叫两声表示不满,被琉璃凌厉的眼神和一根手指制止了,只好哼哼着在陆潇舱里藏了三天。

终于获得自由的雪玉抖抖雪白皮毛,威风凛凛地走在琉璃身边,仿佛凯旋归来的勇士。

杜老爷算着琉璃这几天怎么也会回来,早派车夫每日等在码头,今日总算等到小小姐下船,急忙过来接上。

杜家马车宽敞,先送了邱娘子回去,这才赶回杜府。

杜老爷见外孙女回来,顿时眉开眼笑,又见外孙女还给他带了晋国出的新茶,更加欢喜,他已经习惯了有外孙女在府里的热闹,一下子走了两个月,想得不行。

又见到项楠,虽然有些惊讶,还是笑脸相迎,对于南阳山弟子,杜老爷总是带着感激和尊敬的。

府里的灶房立刻忙活起来,准备小小姐爱吃的菜肴,琉璃和陆潇项楠沐浴更衣出来,杜老爷的花厅已经摆好了饭。

辛州府的厨娘手艺寻常,怎么比得上杜府菜肴做得精细,琉璃忙不迭地向口里填,陆潇在一边看得蹙眉,生怕她噎着了。

肚子里填得差不多,琉璃才和杜老爷说起辛州府的事,各个铺子的情形也都汇报了一番,杜老爷点头夸赞琉璃做得好。

杜老爷忽然想起一件事,让小厮取来一封信递给琉璃,聚宝楼掌柜亲自送到府里,说是务必交到琉璃手上,看样子十分郑重。

琉璃知道是狄墨的信,赶紧打开看,果然信中说了庄国的事已经解决,他被封为襄王,如今在朝中观政,信封里附一块玉牌,琉璃用这块玉牌到聚宝楼找掌柜,就可以调动他在大梁的属下。

信的最后说,他答应琉璃的事,一定会尽量做到。

“算你有良心。”琉璃抿唇微笑,把信件和玉牌都小心收好,狄墨是庄国四皇子的事,她是绝对不会透露出去的,所以送粮给狄墨这一段,琉璃向杜老爷汇报时自动删掉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会怀疑,那就是连将军。

虽然她信上说了是受人要挟不得不做戏敷衍,只要押送的兵士听从狄墨安排就好,但是押送出边关还是会引起他注意。

杜老爷也说了江中府这边的事,铺子倒没什么,一如往常,只是一件小事杜老爷都有些不好意思说,沈流星与一位周姓公子私会,那位公子信誓旦旦要娶她为妻,却被他定亲的女家抓个正着,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沈润卿躲在家里称病都不去府衙上职了。

琉璃叹口气。

“那周公子如何说?现在又是如何解决?”

虽然沈流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身为父亲女儿,总不能忍心看着父亲受这样的羞辱。

“周公子倒是言之灼灼要娶流星的,并非背妻私会,未娶妻先纳妾,但是女家十分强硬,既不退亲,也绝不会允许流星进门。”杜老爷蹙眉说道。

作为岳丈,女儿又是妾室,这些事他是无法开口管的。

琉璃垂头沉思片刻,“这件事我会看着办,越是拖延下去,越是难堪。”

杜老爷展眉,外孙女看似骄纵任性,心底却十分善良重情,终是不忍心父亲姐妹为难。

杜老爷转开话题,说到一件奇事,还是小厮们议论被他听见。

“李通判有个庶女据说从假山上跌下来摔死,她的姨娘一时便疯癫了,前些时日那疯癫的姨娘忽然从李府消失不见,府里人找到那庶女坟上,却见坟头蒙着一片红布,坟前还有香灰纸钱,但是仍未寻到那姨娘踪影。”

杜老爷整日无事,听小厮说得热闹,也凑趣问上两句,此时全当异闻讲给外孙女听。

琉璃看一眼项楠,两人心里都有惊讶,那位疯癫的方姨娘难道是装的?至于坟头上红布,琉璃年纪大了时曾听嬷嬷闲话,说是坟上忌红色,不然逝去的冤魂会回来索命的。

杜老爷怜惜外孙女旅途辛苦,散了宴便让他们早早回去歇息,琉璃和陆潇各回各房,一夜好眠。

第二日琉璃让木木带上两匹新样子的绸缎,一筒新茶,和陆潇一起去了沈府。

同行的还有雪玉。

它已经习惯了在外面行走,见琉璃上车,便理所当然地窜上去,蹲坐在琉璃脚边。

木木坐在一边抿嘴笑。

琉璃还是忍了,梳妆打扮得十分斯文温婉,总不好一脚踹出去现了原形。

沈府门房见是三小姐回府,急忙打开大门传信到二门。

二门上杜姨娘的丫鬟碧荷已经在门边等着,琉璃下车吩咐木木送了一匹锦缎给徐氏,另一匹碧荷拿着,去了杜姨娘院子。

杜姨娘翘首等在院门,看见女儿,眉目上尽是笑意,过来牵住琉璃的手,向陆潇颔首行礼,引他们进去。

在正堂坐下不久,沈润卿也过来,琉璃和陆潇又起身重新见过礼。

沈润卿憔悴苍老许多,倒是杜姨娘没了眉间忧色,面上多了几分妩媚俏皮,更加娇妍。

琉璃不好提及沈流星的事,便说起辛州府的生意,以及去往晋国一路上风土人情和趣闻,沈润卿一边听一边询问,渐渐面上忧愁也少了许多。

这时碧荷禀告,给小小姐做的面好了。

琉璃怔了一下,看着杜姨娘,做的什么面?

“你出门在外,可还记得自个儿的生辰?四月初七早就过去了,今日就给你补上一碗面,惟愿你长命无期,平安顺遂。”

杜姨娘亲手把面放在琉璃身边桌上,宽宽长长的面条上压着两只荷包蛋,汤水上浮着一些碧绿的碎韭,香气扑鼻。

琉璃默默拿起筷子,垂头慢慢吃,她的眼里浮起雾气,不管走多远,无论身在何处,娘亲的心都拴在她身上,有娘亲疼,真好。

陆潇同沈润卿说话时,却有些心不在焉,那种闷疼的感觉又出现了,煜王府似乎从没在意过王妃的生辰,或许也曾办过宴席,可是陆潇不记得那个日子,甚至不知道哪一场宴席是为了庆贺琉璃生辰。

陆潇发现前世的自己,竟然那样不堪。

琉璃吃了面放下筷子,刚说了一句“多谢娘亲。”,就听到院子里一阵喧闹,凌乱的脚步伴着一声尖叫震惊了房里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小姐做妾 不等琉璃他们出去看,就见沈流星慌慌张张冲进房里,衣裙的裙角被撕开一条,露出里面衬裙,因为跑得急,钗环散乱发鬓蓬松,脸上眼泪把妆都弄花了,十分狼狈。

她的身后追进来雪玉,呜呜低吼,丫头们早吓得贴在墙上,尖叫都忘了。

沈流星一溜烟扑到沈润卿身后,这时琉璃也喝住了雪玉,雪玉又警告地朝沈流星低吼一声,才转身稳稳地走出去。

沈流星这才放松下来,见屋子里还有陆潇,又羞又怕捂着脸哭起来。

陆潇见这场面不方便坐在这里,便说了一句去沈义安书房借书,施礼避了出去。

杜姨娘也是被吓坏了,不知道琉璃怎么养了这么大一条“白狗”,如今见沈流星被吓着了,有些为难地看沈润卿,不忍心责备琉璃。

沈润卿铁青着脸满面怒容,他早被这个女儿磨没了耐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相信是她咎由自取。

“哭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事,惹得鸡犬不宁?”沈润卿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

沈流星听父亲这样说,哭声顿住,从袖子下挪出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委屈地说:“女儿听说三妹妹回来,许久不见有些想念,便想过来探望,谁知那畜生拦住去路,女儿不过呵斥它,它便追着女儿撕咬,父亲,这次不是女儿惹的……”

琉璃叹口气,用手指挠挠眉梢,真是被这个姐姐蠢到了。

这是认了从前的事,都是她自己惹的?

“你只是呵斥它,并没有说什么别的,或者做什么别的么?”琉璃淡淡问道。

沈流星正要开口,跟着进来的木木说道:“二小姐听奴婢说小姐回来了,就跟着过来,见到雪玉便骂它……骂它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畜生,处处与人作对……”

“混帐!”沈润卿气得猛拍了一下桌案,倒把琉璃和杜姨娘吓了一跳。

“这也是你一个做姐姐的能说出的话?”沈润卿气得嘴唇颤抖。

“爹爹,流星没有,那丫头胡说……”沈流星见父亲发怒,暗暗后悔不应该招惹那畜生,她是来求援的,不是来打架的。

“算了,父亲,我不与她计较,雪玉也撕坏了她的衣裙,算是扯平了。”琉璃劝慰沈润卿。

沈流星不由咬牙:哪里就扯平了?那畜生一根寒毛都没伤到……

琉璃:你有本事也去咬它啊!

沈润卿觉得还是他的小女儿乖巧又大度,三个女儿只有这一个省心的。

“还不下去收拾。”沈润卿厌烦地看一眼沈流星,拂一下袖。

这时沈流星的丫头也拿来了她的衣裙,扶着她去净房整理了。

琉璃借着这个机会问起了沈流星与周公子的事,沈润卿虽然尴尬,还是把前因后果说了。

“如今穆家到处去说是流星勾引周公子,周公子碍着沈家脸面才说要求娶流星,所以穆家绝不会退婚,亦不会要流星进周家的门。”

沈润卿说得明白,如今就算是做妾,穆家也是不能同意的。

沈流星如今的名声,再没有什么高门大户愿意娶回去,别说正室,便是做妾也要好名声的,否则免不了被人讥笑,所以沈流星除非找一家寒门子弟或是没什么家世的人家去做个正房,不然到周家做妾室倒是最好的归宿了。

沈流星收拾好了出来,又恢复了沈二小姐才女的清高表情,可是这表情让沈润卿看着就觉得厌烦。

“二姐姐,你如今作何打算?父亲因你无法上职,这件事总要有个说头吧?”琉璃开门见山地问沈流星。

沈流星多少也觉得羞耻,扭捏一下说道,“周公子对我钟情,你们是知道的,只是那时……那时我年幼不懂他的情意,可是周家却为他定了那个小贱……那个穆婉莹,她哪里好了?我是为周公子不值……”

“所以你就跑去与周公子私会?”琉璃接口道。

“你不要胡说,哪里是私会?不过是偶遇……”沈流星有些心虚地说道。

“那么如今你待如何?”琉璃懒得与她纠缠,继续问道。

“我……我就是想同周公子长相厮守……”沈流星垂头扭着帕子嗫嚅。

“住口!说得什么话……”沈润卿都为这个自诩才女的女儿脸红。

“就算做妾你也愿意?”琉璃挑眉斜睨沈流星。

沈流星目光瞬间亮起来,抬头看琉璃,又胆怯地看一眼沈润卿,悄悄点点头。

沈润卿叹口气。

“明日端午,我在沃南河边凌波楼定了两间雅间,请父亲和娘亲出门散心,外祖父也会与我同去,另一间请穆家小姐与她家姐妹去看龙舟,至于她会不会出席,就看你的造化了,如果她能到场,我定会劝她让你入门为妾。”

琉璃说罢看向沈润卿,征询父亲的意思。

沈润卿本不愿出门,不过这件事总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只好点头答应了。

“三妹妹,我和大姐姐可能同去?大姐姐近日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沈流星急忙问道。

她还想或许有机会见到周公子,毕竟每年的赛龙舟是江中府盛事,稍微有些家世的都会去凌波楼观赏。

“我定的雅间不小,如果两位姐姐不嫌弃,尽可同去。”

琉璃早知道避也避不开,沈流星最是爱热闹,到时不理她便是。

沈流星心里高兴,对琉璃的态度也和颜悦色不少,坐了一会儿便说还要准备些茶点带着,告退出去。

“琉璃,让你费心了。”沈润卿又是羞愧又是内疚,小女儿自幼就因为是庶女被人轻视,她却从不抱怨,就算姐姐曾经坑害过她,她还是愿意帮助她渡过难关,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没什么事帮到女儿。

“父亲,我们是一家人,能不能成先不说,总不能自家人还看笑话,做这些不算什么。”

琉璃看着父亲已经斑白的发鬓,心里也有些酸楚。

琉璃还有一些事要安排,便向爹娘告辞,让杜姨娘明日准备好了,辰时来接她,杜姨娘笑着答应。

琉璃回府写了一封信,让小厮送到穆府给穆二小姐,又让休沐回来的杜胤城,问明了周公子端午可会去看龙舟,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着穆家回信了。

黄昏落日,西边彤云绚烂,预示明日是个好天气。

但是很多灾厄都戴着美好的面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血溅凌波楼(加更一) 端午。沃南河的北岸凌波楼。

凌波楼之所以称为凌波,是因为沿着河岸百米有余的楼阁,都是探到河面上去的,在楼上俯视河面,有如踏波而行。

百米左右的楼阁用长廊相连,每隔一段设楼梯,通到楼上,共有三层,端午时越是高层的雅间售价越是昂贵,即便这样也是人满为患。

今年也是一样,没有因为灾年就俭省,何况江中府因为齐大老爷洞察清明,又因为齐大小姐宅心仁厚,并没有像别处那样受灾严重。

一大早凌波楼的伙计们便忙碌起来,各府定位的号牌挂在门上,方便接引,号牌上还应节气围着艾蒿,桌椅案席一应器物擦得明亮,只待客人们进来掏出大把银子。

杜府和沈府的马车到来时,凌波楼前停车的地方已经十分拥挤,琉璃过去扶了杜姨娘,杜姨娘却快走几步搀住父亲,沈流星并沈浏阳跟在后面,陆潇迎了沈润卿,杜胤城同冯焕章一起,只是冯焕章身后,还跟随着梳着妇人头的紫晴。

一大家子好不热闹。

楼梯下小二满面笑容弓身接着,引领上三层。

走到二层时,正要转弯继续上楼,杜姨娘却脚步一顿,琉璃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竟是沈义平站在二楼一间雅间门前,神色复杂地看着杜姨娘。

后面的人也都看见了沈义平,琉璃面色冷淡,仿佛没看见有人站在那里,扶着杜姨娘向前走,杜姨娘看着沈义平欲言又止,终是叹口气,转身踏上楼梯。

后面沈润卿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无言走过去,沈流星和沈浏阳都轻唤一声“二哥”,沈义平没有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进了雅间。

三楼的雅间果然很宽敞,分隔出净房卧房以供更衣休息,大堂里临窗设了两席,已经摆上瓜果点心肉干,还有艾团和彩粽,罐子里是新鲜的糖水,另有一瓮雄黄酒。

琉璃请大家随意,进门时她已经问过小二,穆家的姑娘和公子们就在隔壁房里,琉璃找个时机会请穆二姑娘出来叙话。

能见到父亲杜姨娘很高兴,父女俩聊得开心,在老父亲面前仿佛又变成了小姑娘,活泼俏皮。

沈流星不停东张西望,看向门外,惹得沈润卿用眼神警告她,她总算规矩些。

比起沈流星,沈浏阳沉静许多,她明显憔悴瘦削了,脸上特意施了厚厚的脂粉,仍是掩盖不住眼下青影,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远处蜿蜒的河流上白帆隐隐。

赛龙舟的船队都在河边排列,年青汉子打着赤膊,手中握桨分列船舷两边,头上绑了各色绸带以便于区分,船头置大鼓,只待一声号令,领头人就会击鼓带领船只疾驰而出。

河边上看热闹的游人摩肩接踵,许多小贩高声叫卖,引得孩童们驻足不肯离开,姑娘们盛装打扮,看见俊秀的小伙子羞涩低头。

自然也有人不是为了热闹,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灰布衣裤的妇人,此时头上蒙着盖了大半张脸的布巾,臂上挎着一只竹篮走到凌波楼的楼梯前。

小二拦住问她做什么。

“小二哥,小妇人是醉春坊指派来送酒的,说好务必亲手交到李准李大公子的手里,还要烦请小二哥带路。”

妇人声音有些沙哑,眉目低垂。

小二哪有时间送她,向上一指,“就在那间,你自己过去吧。”

妇人顺着小二手指抬头看,点头谢过迈步上楼。

就在妇人身后,一个目光有些呆滞的年青男子走过来,询问沈同知家定了哪一间,小二知道说的是三小姐定的,以为是一起的客人,便指给他看,听到有人唤小二,急忙答应着小跑过去。

男子一步一步迈上楼梯。

妇人与从雅间走出来的沈义平擦肩而过,站在雅间门前请门前伺候的小二唤李准李大公子出来,有东西亲手交给她。

与此同时沈义平看见了那个上楼的年青男子,心中不禁一动,停顿了一会儿,慢慢跟上去。

李准正在与他新纳的妾室调笑,听说有人送东西还必须交到他手中,虽说有些不耐,却也好奇是什么,起身出了雅间门。

门外的妇人此时垂着头,听到李准问:“是谁让你送来的?送的什么?”,妇人一边掀开篮子上的盖布,一边哑声说道:“送的是……命!”

一把刀在篮子的遮挡下直插向李准腹部,刀尖上泛着蓝色的光,李准本能向后退,但是妇人不知已经练习过多少回,一步跨上去将刀抵进李准肉里,就在李准惨叫一声,弯腰去捂住腹部时,妇人扔掉篮子扑上去,一口咬在李准脖子。

候在廊上的小厮们本以为大爷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转身装看不见,此时听见发生变故,才奔过来对那妇人又踢又打。

可是无论怎样,那妇人都不曾松开口,直到小厮们发现,大爷七窍流血躺在地上,妇人也已经气绝身亡,妇人的口舌都是黑色的,至死都紧紧咬着李准的咽喉。

妇人是方姨娘。

而在此时那个年青男子也到了沈家人所在的雅间。

琉璃此时正与穆二小姐在廊外转角处叙话。

“穆二姑娘,你是聪慧人,若是周公子对我二姐姐无心,怎会因为沈家名声而置周家体面不顾?既然他对我二姐姐有心,穆家如此决绝,穆二姑娘嫁过去,周公子会如何待你?既然周公子将来总归会纳妾室,为何不趁此时,让他对穆二姑娘心生感激,以后的日子还不是姑娘落得大度的名声,将他们拿捏在手中?”

穆婉莹听到这里心中犹豫,她不是没想到这一步,只是总归觉得不甘,怕沈流星得周公子欢心,宠妾灭妻。

“穆姑娘,周家诗礼之家,最重规矩,你是正室,周家毕竟以你为重,任谁也越不过你去,你又何必担心些有的没的,让自己来日徒增烦恼呢?”

琉璃岂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立刻为她打消顾虑。

穆婉莹终于点头,“好,我回去便和爹爹与兄长们说,准沈流星在我们成亲后,纳为妾室。”

琉璃展颜一笑,“我就知道穆二小姐是明白人。”

说完了话,琉璃牵着穆婉莹回雅间,就在这时雅间里一声尖叫,接着是纷乱嘈杂的声音。

琉璃的心如坠冰窖,提裙疾奔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死的兔子(加更二) 此时雅间门内一片狼藉,杜姨娘摔在一边,沈义平护在她身上,背上几处刀伤不停在流血,沈流星吓得坐在一旁发抖,杜老爷踉跄着去扶杜姨娘,沈润卿颤抖着看向血泊里的沈义平。

陆潇和杜胤城制住有些癫狂的,死而复活的吴谦吴掌柜,他们的手臂上也被划伤。

吴谦口中喃喃不停地叫着“沈琉璃,杜姨娘”,目光越来越迷离,终于黯淡没了光泽。

一把染满鲜血的刀扔在地上。

琉璃看着雅间内的情形,来不及细想,先看杜姨娘是否受伤。

“没有,我没有,快……快救平儿,救平儿啊……”

杜姨娘捧着怀里沈义平的头大声哭叫起来。

沈浏阳怔怔站在那里,沈义平身上的血变成一片赤红,模糊她的视线。

靠在墙边的冯焕章和紫晴终于回过神,冯焕章哆嗦着站起来,大声喊着来人。

不用喊,早已经有小二闻声过来,只是站在门边不敢进来,有人去叫掌柜。

琉璃已经扯过绣袋,把随身的伤药不管不顾地往沈义平身上洒,只是伤口太大,血很快就将药粉冲下来。

“快去叫车过来,快去,快啊!”琉璃失控地喊,门外小二飞奔而去。

满是鲜血的手拿出药瓶,颤抖着手打不开,陆潇接过去,打开药瓶拿出一粒伤药给沈义平喂进去,琉璃忽地夺过药瓶,将里面剩的最后两粒药全都倒出来,塞进沈义平嘴里。

陆潇叹口气,这是浮生留下的最后几粒伤药了,如果有效,一粒就好,如果没有效果,就是吃多少都没用了。

陆潇将沈义平扶起来,这时沈家车夫跑上来,背上沈义平,陆潇与冯焕章跟着送去了医馆。

琉璃看着满手的血,听着杜姨娘哀哀的哭泣声,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时出了两桩人命案子,许多来游玩的人家听说连称晦气,纷纷赶着离开了。

凌波楼的主人沮丧地叫报官,一时忘了沈润卿便是官。

沈润卿护着杜姨娘和女儿先回了沈府,随后要去看沈义平如何了,杜姨娘不放心,想要跟着去,被沈润卿劝下,这才求沈润卿将平儿带回府来养伤,不要再怪他。

沈润卿叹口气出去。

回到杜府的琉璃也在杜胤城那里,大概知道了发生什么事。

吴谦敲门说,是掌柜命他来换酒,给他们上的酒拿错了,吴谦低头进去没人注意他,他走向桌案忽然举刀就刺向杜姨娘,追进来的沈义平挡在前面。

吴谦死前都在叨念着她和杜姨娘的名字,可见没有找到琉璃,才对杜姨娘下的手。

可是吴谦为什么死而复生?又为什么行凶之后就暴毙了呢?琉璃心里不寒而栗,是谁做的这一切,为什么?

此时医馆里,大夫为沈义平查看了伤口。

刀口很深,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所幸杜姨娘身材娇小,沈义平弓身去挡,伤口就都落在了后背上方,有肋骨挡着,并没伤到要害。

即便如此,他也伤得很重,肩头的一刀,几乎割断了他的筋脉,就算好了只怕手臂也会落下残疾。

上了药包扎好,大夫说幸好之前用了伤药,止住了血,不然只怕他这条命保不住。

开了方子让伙计配了药,这时沈润卿与沈义安过来,问了情形将沈义平带回了沈府。

陆潇回到杜府,先去看了杜老爷,杜胤城与项楠都在,项楠因为不愿见沈浏阳所以没同行,此时十分后悔。

陆潇摇头说不必想太多,谁也未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说了沈义平的伤情,这才回院子去见琉璃。

琉璃沐浴换了衣裳,抱膝坐在暖阁榻上,目光空茫。

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诡异,她想不明白,忽然觉得重生并没有给她更多的好处,她所得到的,都是她付出了一些代价换回来的。

从前她不知道沈义平害杜姨娘,他们却做了一世的兄妹,她盲目地信任他,今世她将他的真面目揭开,杜姨娘没事,沈义平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在她心上插上一刀,让她痛得喘不过气。

那是从小护着她的哥哥。

那也是害她娘亲的凶手。

叫她怎么做?

陆潇走进来,琉璃缓缓抬起头,有些不敢开口问。

“他没事,最多……最多一条手臂会有残疾。”

陆潇轻声说道。

琉璃慢慢垂眸,抱着膝头,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长长出了口气。

“谢谢你。”瓮声瓮气的说一句。

陆潇叹口气,他很想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或是拍拍她的肩头,让她好过一些,可是他怕琉璃觉得他做这些很奇怪。

吴谦的死而复生还是不了了之,因为当时仵作验尸他确实是暴毙的,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后来被送到义庄尸体丢了,义庄的管事怕上报受责罚,便把这事瞒了下来。

琉璃也听说了李准的事,那位方姨娘抱着必死之心,刀上有见血封喉的毒,自己也先服了毒药,无论刀是否刺中李准,只要被她碰破皮肤,他都活不了。

第二天,琉璃到李四小姐的坟上烧了纸钱,她终是亏欠了她,并没有为她报仇,不过她们母女现在应该能见面了吧,九泉下相依为命,再不用战战兢兢活在屈辱里。

沈义平过了一天才醒过来,因为失血过多时常昏昏沉沉,一条右臂仍旧抬不起来。

徐氏对着他又哭又骂,怨他为何为那个贱人挡刀,差点儿丢了性命,还赔上一条手臂,沈义平沉默不语。

琉璃三天后去探望了他。

沈义平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只是眼睛还是没有神采。

琉璃坐在他面前半晌没说话,那些问题,她问不出口了。

沈义平右手手指动了一下,但是手臂没有抬起来,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指一下枕头。

“下面,给你的。”

沈义平的声音很虚弱。

琉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起身轻轻将枕头抬起一角。

一个小小的玉兔坠子躺在下面,红色玛瑙石的眼睛,白玉的身子,蹲成一团。

琉璃拿在手里。

她六岁的时候养过一只小兔子,可是没有多久小兔子就死了,她哭得不行,沈义平对她说,以后送她一只不死的兔子,让她别哭了。

后来她常常问他找到不死的兔子了吗?

再后来她又养了别的小动物,才把这事忘记了。

“一直做得不好,这是最好的一个。”

沈义平牵出一个笑容。

琉璃握着玉兔,玉兔像是被盘了很久,光滑润泽。

“对不住。”沈义平声音很轻。

琉璃捏紧玉兔,咬唇沉默片刻,起身离开。

她不能代替娘亲原谅他,但是,她自己已经原谅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护卫 虽然端午的凌波楼发生两起血案,但是沈家却要张罗喜事了,即便是沈二小姐去做妾,但是只要沈二小姐愿意,就算是徐氏也拦不住。

“母亲,我宁可去做妾,也不愿嫁入寒门受苦,或是嫁给那些商户让人轻看了去。”

沈流星的话徐氏不知怎么答,说不对吧,她委实不想让女儿去受苦,但是做妾又好到哪里去?后院的那个贱人,若不是仗着杜家有钱,能过得多么舒坦?平日里还不是要看着她的脸色,用饭时站在一边伺候着。

徐氏叹口气,她没想明白的是,好好的女儿,怎么就只能选这两条路了?

徐氏这边忧愁,周公子却是志得意满,成亲的日子就在六月,成亲后就能把他心心念念的才女沈二小姐接进府,他可是坐享齐人之福,据说那位穆二小姐人品出众素有贤名,若不然也不能这么大方地同意他纳流星。

周公子暗想:以后要好好穆二小姐才是,君子么,自当知恩图报。

琉璃没心思再理会沈家的事,她忽然发觉仅是把生意做大还不够,还要有能够保护亲人的能力。

她以后可能会经常在各地行走,如果端午的事再度发生,她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样的运气,出现一个拼死护住娘亲的沈义平,她不能冒这样的险。

琉璃想起那块玉牌,她决定去试试这块玉牌的用处。

现在琉璃出门,如果不是项楠跟着,就是雪玉跟着,今天的事不适合让项楠知道,所以她带上木木和雪玉,坐上车去了聚宝楼。

聚宝楼的胖掌柜姓莫,是真的姓莫,他叫莫铭。

此时莫掌柜站在内室,看着琉璃拿出那块玉牌,立刻垂手:“属下莫铭听候姑娘差遣。”

“我想找几个功夫好的护卫,两个姑娘,两名男子,另外,我还要知道所有江中府各大家之间不宣的秘事,当然,若你知道更多的,那是最好。”

琉璃狮子大开口,她要看看这玉牌能做到多少。

莫铭略迟疑,终于点头:“是,属下遵命,护卫明日会送到府上,消息筛选后会随时交给姑娘。”

琉璃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我能借点银子?”

莫铭脸有些黑,这沈姑娘的脸……一直以为很小的……

“姑娘需要多少?”

“我需要两万两……不过我自己凑了一万两,还有一万两就好啦,放心,我会还你的。”

琉璃大度地说道。

“属下这就去准备。”莫铭拧着眉毛肉疼地去取银票。

满载而归的琉璃终于心情舒畅,就算淅沥不停的雨也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端午之后过去十几天,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眉目舒展。

马车驶过去溅起泥浆,路边的人提袍抖了抖,继续寻找,那条船分明就是到江中府的,为何找了这些日子,还是没见到他要找的人。

那张脸太过出众,他不会认错的。

举着伞的男人渐行渐远,身后马车上的琉璃浑然不觉,正在设计如何帮助项楠赎出那个小倌儿。

第二日午后,杜府来了四位客人,拜访沈三小姐。

琉璃让人请到书房,四人进来便抱拳:“愿听从姑娘差遣。”

琉璃坐在椅上打量四人,两个姑娘一身寻常打扮,样貌佼好,一个看着大眼睛水灵灵憨憨的样子,一个细眉细眼温柔可人,两名男子身材适中,面貌普通,站在人群中无人会注意。

“你们叫什么名字?都有什么本事?”琉璃笑眯眯问道。

憨憨的那位姑娘不说话,走到琉璃面前蹲下,两手抓住红木的椅子腿,轻轻将椅子连琉璃一起平稳举起,吓得琉璃一声惊呼,她又笑嘻嘻放下了,这一遭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奴家莫兰。”小姑娘拱手脆生生说道,朝另一个姑娘得意地一扬眉。

“你也姓莫?”琉璃觉得这姑娘有趣。

“是,莫掌柜是奴家伯父。”小姑娘笑嘻嘻答,她旁边的姑娘却向她投来一个眼神,小姑娘倏地用手捂住嘴,有些忐忑地看琉璃。

“无妨,以后对生人不可这样就是了。”琉璃笑笑,她知道那姑娘是什么意思。

“是,主子。”莫兰赶紧答应,闭上嘴不说话了。

“你呢?”琉璃又看向细眉细眼的姑娘。

“奴家春水,懂一点医术,会一些暗器,拳脚也还过得去。”姑娘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细声细气。

这个姑娘城府很深,若是够忠心,交给娘亲最好不过,琉璃这样想着,又去看那两名男子。

“在下仇良,擅用剑,轻功尚可。”矮一点的男子说道。

“在下季航,擅轻功口技,各种兵刃暗器都使得。”高一点的男子说道。

“口技?”琉璃奇怪,这是什么?

“是,在下擅长模仿他人说话声音。”

琉璃吓了一跳,季航说出来的声音居然和她九分相似,她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

定定神,“好,是这样,我和我娘亲以后就请两位姑娘多费心,这位春水姑娘去沈府护卫我娘亲,莫兰姑娘就留在我身边。”

莫兰眼睛一亮笑逐颜开蹲身行礼。

春水也行了一礼。

“请仇大哥护卫我外祖父,请季大哥护卫陆公子,有劳各位了。”

琉璃行了个平礼,毕竟是借来的,不能太过拿大,万一一个不服气跑了怎么办。

四人连称不敢,琉璃将仇良送到上房,介绍给杜老爷,杜老爷知道外孙女受了惊吓,担心他的安全,也没推辞,便将仇良留在身边。

琉璃带着莫兰和春水去了沈府,一路上说了沈府如今都有些什么人,各自关系如何,以免春水拿不准如何对待,出了纰漏。

春水一一记下。

杜姨娘见琉璃给她送来个丫头,先是奇怪,在看到这丫头从头发上摸出一根针,忽然飞出去将一只苍蝇钉死在纱窗上,就什么都不问了。

莫兰咧嘴朝春水做鬼脸,太恶心了。

琉璃又问了沈义平的伤,杜姨娘说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地行走,只是那只手臂一直抬不起来,说到这里杜姨娘有点哽咽。

有了残疾,即便沈义平想去参加科考,也不能了。

……

从沈府回来,琉璃找到项楠,答应他的事,要去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放鸽子 项楠自然高兴,回来这些日子他一直留在杜府,虽然心里着急,但是知道急也没有用,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琉璃在辛州府刚开了铺子手头紧,萍水相逢的,他还曾经害过人家,愿意帮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不能再奢求更多。

项楠不能去求养父,养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收留他,希望他忘掉前尘旧事,如果知道了文澜,知道他并没有忘掉那些记忆,会出现怎样的后果无法预测。

所以琉璃说筹到了银子,可以回辛州府去救文澜了,他心里像小孩子一样欢喜雀跃。

琉璃将铺子和府里都安置好,让季航等到陆潇回来,以后就跟在他身边,季航领命让琉璃放心。

琉璃再一次辞别了杜老爷,与项楠一起去往辛州府,莫兰和木木随行,当然还要带上能吃能睡的雪玉。

这一路很顺利,三日后傍晚的时候,几人到了辛州府。

已经是近六月的天气,正是岭南阴雨连绵的季节,刚走上码头,天上便下起了细密的雨丝,不等琉璃吩咐,莫兰就跑出去叫来一辆马车,几人回到辛州府的宅子。

主人一走大半月,虽然清闲,总没有主人在时能拿着赏钱,宅子里也有个热闹劲儿,见琉璃回来,婆子小厮都欢喜,立刻收拾床铺烧水送浴桶整治饭食,忙个不亦乐乎。

莫兰虽然整日笑嘻嘻,做事却不含糊,进了宅子先是上下前后巡视一遍,把各个角落都了然于胸,这才回到琉璃房里。

项楠知道琉璃找了护卫,不过对这小姑娘有些没放在眼里,这时见她工作起来像模像样,才拿正眼看她。

“跟谁学的功夫?会些什么?”项楠又一副纨绔的样子。

莫兰翻个白眼,没理他,一个蹭吃蹭喝的,还不如她有用处,就算会点功夫又如何,长得好看又如何,又不能当饭吃……他不会是凭着这张脸蹭吃喝的吧?

想到有这个可能,莫兰大眼睛骨碌碌地转,飞快地打量项楠,正巧琉璃换了一身男装出来,莫兰眼睛都看直了,也打消了那个念头,还没有她家主人穿男装好看,这张脸没什么用!

吃罢晚食,细雨已经停了,琉璃让莫兰和项楠都换上男装,出去走走,项楠立刻明白,回房捣鼓半晌才出来。

项楠易了容,虽然还是俊美的公子,但是多了几分阴柔之气,一身月白宽袍未束腰带,墨黑长发如锦缎,一根玉簪绾起一束,余下一半随意散在身后,脸上少了棱角,桃花眼看琉璃时,多了缱绻味道。

莫兰这时才觉得项楠有些本事,不是谁都能把易容术运用得如此纯熟,只在骨骼上添添紧紧,整个人的五官都完全不同了。

看来不全是靠脸吃饭的。

琉璃还是原来风流小公子的样子,莫兰扮成小书童,三个人走在路上,仍是引了许多人回望,风流公子带着一个柔媚的男子同行,难免让人猜测出一些教人血脉贲张的画面。

这一次不用拐弯抹角,琉璃轻车熟路地直奔袖竹馆,还特意绕过了自家铺子。

袖竹馆的鸨儿站在门前迎来送往,见到琉璃先是一愣,随后便挤出招牌笑容,伸手拉住琉璃袖子,“小公子,许久不见,让奴家甚是惦念呢……”

这时鸨儿一双眼扫向琉璃身后的项楠,不由露出惊艳与贪婪,笑着连声“啧啧”,“哎呦,小公子你真是好艳福,怪道这些时日不曾光顾,有这样的俊秀人儿陪着,可不是会冷落了咱家的小倌儿们。”

琉璃笑着打哈哈,被鸨儿引着进去,项楠脸上做了易容的地方看不出,耳后脖子却渐渐泛红,捏捏手指,跟在琉璃后面。

莫兰常年在外奔走,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见过世面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虽然奇怪琉璃为何到这里来,却也不多言,随着走进去等在门房,目光随着琉璃进了大堂,竖耳听里面动静。

鸨儿让丫头们摆上果品点心,这才问琉璃是要“清谈”还是“用食”,琉璃还不想“用食”,便说依旧“清谈”,上次那位文澜公子的琴曲让她不能忘怀,就请他过来弹奏曲子,再叫上两个有趣的小倌儿便好。

鸨儿连说明白,还请琉璃去楼上客房,那里清静。

琉璃点头,小丫头前面带路,引琉璃和项楠上楼,项楠故意做出些亲昵举动,在后面扶着琉璃,鸨儿眼里这便是邀宠,不由哼哼冷笑,低头吩咐身边丫头一句。

客房布置得十分雅致,外间摆放桌案琴台,另有书案笔墨,珠帘后是卧房,床榻十分宽敞,一面墙边立着八宝柜,另有两张样式古怪的条凳,凳上还装着锁链铁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琉璃转了一圈,净房里洗了手,出来时桌案上已经摆上点心果品,竟然有杜家点心铺子的夹心酥果,不由暗暗称赞,那位何掌柜是真的用心,年底分红利要多加些给他。

琉璃坐在书案后摆弄着墨玉沉鱼镇纸,房门打开,先是走进两位小倌儿,皆是广袖宽袍,半簪墨发,看起来倒是与项楠一个款式,不过这二人容貌更加姝丽,一妖一媚各有千秋。

琉璃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来鸨儿上一次不知道她的喜好,给她送进去的都是清秀佳人,这次见了项楠,以为抓住了琉璃的口味,便拿出看家本领,想要将那一叠子银票都收入囊中。

两位媚骨天成的小倌儿走到琉璃面前,清风拂柳般行了礼,各自报了名字,如狐妖附体的名叫聆君,柔媚入骨的名叫芸郎,两人都不过十四五岁,宽袍下骨骼像刚抽芽的嫩柳,惹人怜惜。

琉璃咽了咽口水。

她此时十八岁,还是处子身,但她芯子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了,这两个小郎君还能让她生出旖念,若是换了年轻的姑娘或是断袖的公子,哪里能逃出去?都说秦楼楚馆是销金窟,天性使然自是贪欲难断啊!

这时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琉璃以为是文澜过来,抬头看过去,项楠也不由攥紧袖中手指,期待又紧张地看着房门处。

“这位公子,文澜哥哥……他不能来了,还请公子担待,就让寄奴为公子弹曲助兴可好?”

进门的不是文澜,而是陌生的清秀小倌儿。

项楠瞳孔微缩就要发问,琉璃回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神色,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垂眸轻拂袖口,“在下分明说得清楚,要听文澜奏曲,为何适才答应得好,回头又说不能来,莫非是嫌我银子少,又有了出高价的金主,便放了我的鸽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屈辱 “公子误会了!是文澜哥哥今日有些不便,樱娘才命寄奴来伺候公子,还望公子勿怪。”寄奴急忙躬身解释。

琉璃抚袖的手一顿,慢慢放开袖口,从袖中拿出一块银子掷在桌上,“既然文澜不便,那就待他方便的时候本公子再过来。”

琉璃说罢起身负手出去,项楠垂头跟在后面,留下三个小倌儿不知如何是好。

鸨母樱娘在楼下听着动静,见琉璃果然发怒下楼来,急忙迎着赔小心,“小公子,非是奴家食言而肥,实在是那边不放人,奴家也不敢得罪,公子莫生气,奴家这里给公子赔不是。”

琉璃不听她废话,提袍就向门外走,就在这时,厢房楼上一间雅间里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有小童的声音高呼“文澜哥哥!”,房间有男子淫邪的笑声和求饶的声音。

项楠身子一动就要上去,被琉璃一把抓住,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其他房间里有好事的打开门张望,甚至有人衣衫不整地出来,见是那间房内发出的声音,便急忙缩头回去了。

鸨母樱娘咬牙恨恨怒视那房门,手中绢扇差一点捏断了手柄,却隐忍着没有动。

“大娘,什么人如此跋扈,在这院子里撒野,未免也太藐视大娘的威严了。”琉璃调侃地说了一句。

“小公子既来辛州府行走,难道不知咱们这里有名的小衙内方公子?哎呦,小公子也别问了,这文澜该着今日晦气,不知为何惹着这魔王,奴家……奴家还是去看看,别出了人命……”

樱娘也不再留琉璃,返身上楼。

琉璃没走,站在那里向上观望,见樱娘走到那间门前脚步微顿,终于叩了叩门。

过了片刻房门吱呀打开,琉璃在缝隙里看见是宁玉掩着衣襟垂首在门里,转转眼珠挥手招呼门房里的莫兰出来,带着二人上楼去。

樱娘不敢向里面看,赔着笑脸说道:“方公子,咱们出来玩儿是图个乐呵,可不是沾晦气的,莫要玩闹得太过,有个什么不好,弄到衙门里去,方公子自然是清清白白,奴家却要蚀了本儿,还请方公子怜惜奴家……”

“他娘的少罗嗦,本公子找乐子,还要听你这老虔婆教训么?再来惹不痛快,明日封了你这馆子,看你们拿什么赚银子!”

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说不出的邪气。

樱娘果然不敢再多说,讪讪答应着就要退下去。

这时琉璃三人也走到了门边。

樱娘惊讶琉璃去而复返,还上楼来,生怕再惹出乱子,急忙来拉琉璃,琉璃却摆摆手,瞄一眼穿着里衣,领口歪斜露出红痕的宁玉,宁玉立刻垂下头去。

“文澜公子可在里面,故人来访,还请出来一见。”琉璃向内一拱手,尽量放粗了声音说道,但还是脱不了女子的声调,这样偏偏有了断袖的阴柔味道。

“樱娘,你是不想做了,这样没眼色,竟然把人带过来,我说了今日就要这假清高的贱人学学怎么伺候爷的,你是没长耳朵还是那贱婢舌头不中用了?”

里面男子发怒,声音嘶哑阴冷。

“这位公子,大家都是出来找乐子的,在下特意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听文澜公子一曲琴音,并不想妨碍公子享乐,既然公子用不着文澜奏曲,不如分给在下一段时光,岂不是美事?”

琉璃也不恼,里面不知如何情形,她只怕文澜受伤,项楠一怒之下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到时难以收场,现在这样至少那方公子不会动手伤文澜。

“你这小郎君还挺会说话,听这腔调儿也是同好,也罢,这张丑脸公子我看着也恶心,便带他出去吧,不过就怕他今日也不好伺候你们了,哈哈哈……”

琉璃心中一突,项楠却已经大步进去,琉璃无法,只好咬牙带着莫兰跟进去。

外间一片狼藉,琴台翻倒,古琴摔在一边,文澜鬓发散乱地靠坐在卧房门边,面色苍白微闭双目,只穿了里衣亵裤,亵裤上隐隐有血迹。

一双吊梢眼面容泛青的青年男子赤着上身,露出有些松弛的胸膛,一条毯子盖在腰间,歪在卧榻上,看见项楠时目光一亮,眼睛像毒蛇爬过项楠的身体。

“这小郎君是新来的么,过来给爷疼疼?”

项楠没说话,盯着地上的文澜抿紧唇,正要过去,琉璃向莫兰使个眼色,莫兰点头随手扯过旁边一件袍子搭在文澜身上,在项楠惊异的目光下,轻松地托起文澜向外走去。

那方公子咒骂一声,大声唤宁玉,忧心看着文澜的宁玉打了个哆嗦,急忙折身进去。

门外的樱娘松口气,招呼着把文澜送回他的房间,让丫头们上了茶点,连说不要付银子,文澜怕是也不能伺候他们听曲,就当做谢琉璃为她解围,看一眼榻上闭着眼睛的文澜,叹口气出去了。

琉璃坐在外间,莫兰默默站在她身边,琉璃经过前世几十年,多少知道文澜发生了什么事,莫兰出去行走时,也听闻一些小倌儿的逸闻,只是从不觉得那些有什么,因为那些人与她们没什么关系。

琉璃隐约已经猜到项楠与文澜的关系,便能领会项楠此时的心情,莫兰并不知道琉璃为何来小倌儿馆,只是她抱着文澜走出来时,看着那个男人虚弱苍白的脸,微微颤动的长睫,还有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却不由得心中有些难过。

项楠此时走过去想查看文澜的伤处,却无论如何动不了手,回身拿了一盏茶,坐在床边轻声问,“你醒着么?可要喝茶?”

文澜睫毛颤动,他只是虚弱并没有昏迷,但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这酷刑一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捱多久,他有些倦了……

项楠见他醒着,伸手想要托住他起来,文澜却本能地颤抖一下闪避。

“喝口茶,会好一点。”项楠强忍住心中的疼痛。

文澜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项楠时怔忡片刻,渐渐目光明亮,震惊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

项楠不敢表示什么,虽然过去十几年,长相有了太大的变化,他们都从稚童变成了成年男子,但他们有的同一样的眼睛,却让他认定没有错,这就是他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赎身不成 文澜顺着项楠的手,啜了几口茶,又躺回去,苍白的面色因为激动竟然有些红晕,他平复一下心情,温声说道:“多谢公子,适才恍惚听公子说故人,不知……”

文澜错把项楠当成琉璃。

“文澜公子,是沈璃冒认故人,不过有一面之缘,曾听过公子奏曲,这位项公子是在下朋友。”

琉璃在外间回道。

文澜慢慢起身,又看一眼项楠,扶着床慢慢走到一旁柜子里拿出一件外袍穿上,项楠想要过去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贴着墙走到外间,竟然认得琉璃,躬身施礼:“多谢公子援手。”

琉璃摆手让他不必多礼,莫兰将一把椅子拿起来送到文澜旁边。

“多谢小哥。”文澜点头,清秀温润的脸,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除了那一道疤,精致得无可挑剔。

不知为何,在这污浊之地,竟然觉得眼前的人像一朵洁净的玉兰,那道疤都被忽视了。

莫兰害羞地垂手站在一边不说话。

琉璃看项楠焦虑的样子,也觉得事不宜迟,不然再弄出别的事情来,可要被唐笑那个老狐狸趁机揭层皮。

“文公子,沈某做一些小生意,偶尔也会附庸风雅,品茶宴饮时听曲吟诗,而沈某不擅此道,文公子琴艺超群,若是临时相请十分不便,沈某有意为公子赎身,到沈某府中做琴师,不知公子可愿意?”

琉璃斟酌着措辞,希望不要让文澜误会。

文澜倏然抬眸,眼里绽出光彩,到是随即那光彩再次黯淡,轻轻摇头,“多谢沈公子青眼,只是文澜不能。”

项楠没想到文澜会拒绝,急切问道:“为何?难道你愿意留在这里?”

文澜看着项楠那双与他神似的眼睛,恍惚间有些记忆穿破冰封的壁垒,扑到脑海中,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疼痛,慢慢起身:“文澜多谢公子好意,再次谢过二位公子,今日身体不适,就不留二位了,二位请自便。”说罢微微低头,慢慢进了卧房。

项楠还要再问,琉璃拉住他摇了摇头,起身带着他们出去。

文澜定是有难言之隐。

下楼见鸨母,琉璃请鸨母借一步说话,鸨母带琉璃进了内室。

“大娘,沈某若是为文澜公子赎身,做我的琴师,不知身价多少?”琉璃像是随意问问价,不太认真的样子。

鸨母樱娘吃了一惊,文澜琴虽然弹得好,可是样貌毁了,怎么会有人赎他出去?

“沈公子,别的人都可以谈,只是这文澜……不能赎。”樱娘摇头。

“为何?”琉璃也奇怪,不说身价,却说不能赎,倒是不寻常。

“这里面牵扯着一件事情……”樱娘为难地蹙眉。

“若是大娘不方便说……”琉璃以退为进。

“沈公子,这样和你说吧,若是能让他赎身,奴家自然愿意,他在这里也是让奴家十分烦恼,但是因他曾惹到了一位贵人,那贵人虽未不准他赎身,却逼得他毁了容貌才肯罢休,还不是为了让他无法离开这里?奴家怎敢违抗贵人意思?”

“贵人?”琉璃蹙眉。

“这个奴家可不敢说,沈姑娘,奴家看你也是个胆子大的,只是这件事你就不要来蹚浑水了,免得引火烧身,喜欢就过来点上一曲,照顾文澜的生意,就是姑娘情分了。”

樱娘摇头拍拍琉璃。

“你知道我是……”琉璃瞪大眼睛。

樱娘“噗嗤”笑了,“你这姑娘真是有趣,奴家这双眼过的人,说一句阅人无数绝不是自夸,哪里看不出你是个姑娘?别说奴家,就是我那些小倌儿也都看得出来。”

琉璃好不尴尬,原来她的伪装做得这么烂么?

既然暂时理不出头绪,琉璃只好先告辞,回到宅子里,项楠默默无言地进了房间关上门。

琉璃知道项楠不好受,他的身世成谜,如今找到了可能是自己哥哥的人,却无法带他脱离苦海,还要看着他受那样的屈辱,对于一个南阳山的弟子来说,他学到的正直侠义都是讽刺。

如今只有想办法查到内情,才能知道如何赎出文澜,逼不得已……就抢!不过那是下下策了,作为商人,能用钱解决才是最方便直接省麻烦的。

琉璃在床上想了许久睡着了,厢房里的莫兰却怎么都睡不着,她脑海里总是想着那双落寞的眼睛,绝望无助万念俱灰,看得人心疼。

她听到琉璃和项公子说的话,原来是帮项公子赎人,主人并没有防着她,可是说那位文公子得罪了贵人,不能赎身,要不要用他们的暗线去查一查呢?

莫兰苦恼地纠结着。

琉璃并没有准备防着任何一个护卫,因为她知道用他们的那日起,便没有什么可防的,只能全部信任交给他们,并且利用自己的信任和他们捆在一起。

第二天琉璃带着莫兰去铺子里,米铺生意平稳,点心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绸缎铺王掌柜终于露出笑容,齐素锦让人帮他又做了几件衣服样子挂在店里,姑娘媳妇们都说好看照着做,那些布匹卖得极好,辛州府其他绸缎铺派来伙计暗中查探,得知这些布料他们都没有,到处询问货源。

琉璃就算着有这一步,她订的每年一万匹布,就是给这些掌柜们准备的,不过这个不急,她会放出风去,让那些掌柜主动来找她,这样的生意才好谈。

琉璃又去了酒坊,秦氏已经换上了一身酒娘的淡绿衣裙,站在酒坊柜台后,像一枝初绽的荷叶,水灵灵的鲜活。

看见琉璃过来,含笑给琉璃问好,有条不紊地照顾着沽酒的客人。

刘达出来,憨憨地问候小东家,说酒坊都好,他也跟冯掌柜学认了不少字,发红的脸膛上更有神采,说话都有底气。

琉璃说好,从酒坊出来去找齐素锦。

绣铺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齐素锦正在忙活着,看见琉璃哈哈笑走过来,“你怎知道我这边找好了绣铺,就等你回来了?”

“姐姐不知道我是神算子么?我可是有名的金算盘!”琉璃挑眉挤眼,江中府的大小姐们怎么编排她,她不会不知道,只不过不介意罢了。

齐素锦笑得更欢,带着琉璃去看绣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权势 绣铺在一条不是很喧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是干净明亮,后面有天井,连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齐素锦指点着告诉琉璃,正堂这里可以放张案,收料子订样子,旁边要有木架,收单子付货挂上名牌就好,方便找出来,后院可以支花绷架子,天好姐妹们坐在院子里绣活计缝衣物,天不好就去房里做活,厢房还能做库房,存些绣线和寻常料子。

琉璃夸赞了齐素锦一番,说好从锦绣坊调过一名工匠再指点一下铺子布置,缺少什么也好置备。

“取个什么名儿呢?咱们这个绣铺可不敢称锦绣坊,便叫做‘绣春铺’如何?”齐素锦笑问道。

“好啊,这个好,听着就亲近。”琉璃比了个拇指。

“琉璃,这生意上的事我不懂,铺子投的钱我出,张罗生意还在你,得了利,我们五五分你看可好?”齐素锦握着琉璃的手说道。

“素锦姐姐,这个利我不分,生意我来管,绣铺里用的针线布匹用杜家绸缎铺的,我只要姐姐无论何时,都记得义助会和我杜家是一体的,这就够了。”

琉璃笑眯眯说道。

齐素锦叹口气,“那倒是姐姐占了你的便宜。”

“怎么这么说,我可是商人,商人逐利,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琉璃心中自有一本帐,义助会来日在大梁的影响巨大,百姓心中菩萨一样地供奉着,作为商贾与义助会结成一体,声誉上自然多一份保障,眼前的得失算不得什么,将来她的生意越做越大时,才会看到义助会对她的助力。

齐素锦这边张罗备置铺子里需要的家什,准备三日后便开张,琉璃却去了一家老茶楼。

茶楼因为年份久了,门面上的漆早已经掉得斑驳,楼梯扶手磨得光可鉴人,头发花白的老掌柜,站在柜台后眯着眼向茶楼门口张望,时不时同伙计絮叨几句。

琉璃挑了一个距离柜台近的雅间,要了几盘干果一壶茶。

店里这时客人并不多,琉璃唤小二进来,给了他几枚钱,请他说说这辛州府奇闻轶事。

小二乐得陪客人说话不用做活儿,掌柜也不会训斥,便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都讲给琉璃听。

……

“钱大老爷前些日子又赚了一笔银子,听说有这个数!”伙计比出一个手掌。

“五千两?”琉璃问道。

她听说过辛州府首富钱程,家资丰厚人脉亨通,做生意十分有手段。

“五万两!”小伙计抖了回机灵,为这个让琉璃没有料到的结果得意。

“厉害厉害!”琉璃连连点头。

……

“方衙内又纳了第十房小妾,不知道这个能活多久……”伙计附耳低声说,之后食指竖在唇上,向外示意。

琉璃点头表示明白。

……

“新开的杜氏商铺那个小东家,小的虽然没见过,听说是个断袖,整日带着一位俊美公子行走,啧啧啧………”小伙计摇头咂嘴。

琉璃黑了脸:……

……

“公子,小的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公子慢用,小的……”伙计说得差不多,便要退出去。

“小哥儿,我听说你们这里有家小倌儿馆,有一位琴艺十分高超,不知可是真的?”琉璃拦住他。

“您说的是文澜公子吧?那是自然,辛州府谁不知道他的大名,可惜做了那个行当,还毁了容貌,哪还能赚到银子。”小二摇头。

“毁了容貌,如何会毁了容貌?”琉璃故意惊讶地问道。

“这个小的可就不知道了,据说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小的还在俺娘怀里抱着呢……”小二不过十四五岁,咧开嘴嘿嘿笑。

琉璃不由失望。

“恁地多话,还不出去做活儿,客人给了几分脸面,便登着上去了。”掌柜忽然掀开帘子呵斥小二,小二吐吐舌头,躬身行个礼出去了。

琉璃见没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便要起身离开,那位头发花白的掌柜却走进来,临进门还警觉地查看一下门外。

琉璃又坐回去。

“这位公子想知道文澜小郎君的脸,是如何毁了的?”花白头发的老掌柜变得有些鬼祟。

“小生不过好奇,随口一问。”琉璃也警觉。

“嘿嘿,这个老朽却恰好知道。”掌柜捋着他花白的山羊胡,眯起眼睛。

琉璃眼睛一亮,随后作出感兴趣的样子,“那还请掌柜说来听听?”

“这可是件秘辛……”掌柜的表情分明是:你可明白?

“掌柜,再来一盘肉干,一壶上好的茶。”

掌柜吩咐小二送上来,这才坐在琉璃身边,捡了一块肉干塞在口里,低声讲述起来。

方衙内的表兄恩义候世子好男风,十二年前来到辛州府给他的外祖母,也就是方衙内的祖母吴老太君贺寿,不知为何便见到了袖竹馆的文澜,那时文澜十岁,已经有一手好琴艺。

恩义候世子要文澜伺候他,文澜那时是清官人,不肯答应,恩义候世子便说道,伺候他或是自毁容貌选一条,文澜小郎君不得已用刀子划了脸,这才保住清白。

不过因为容貌毁了,请他弹琴的也只有不看容貌的,自然少了许多,赚不了银子赎身,旁人也不会花大价钱赎一个毁了容貌的小倌儿,又有方衙内从旁看着,谁愿惹这份晦气,所以文澜小郎君已经过了二十几岁,还留在袖竹馆。

琉璃面上带着兴味听完,谢了掌柜,她身边的莫兰却把拳头握得咯吱响。

二人走出茶楼,琉璃深深吸了口气,晴朗的天空上,几片流云懒洋洋追着日头,街边垂柳悠然拂摆,仿佛掌柜口中那个故事没有发生在这个地方。

恩义候,如今淑妃娘娘的亲哥哥,因为举荐李天师而得圣宠,又因为多年前一桩公案,深得帝王信任,在朝野上下风头无两。

若是恩义候世子,那的确算得上贵人。

琉璃慢慢行走在街头。

商贾之人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卑贱的,没有王权官权支撑,只能任人宰割,那些钱财不知何时可能就易了主。

拥有财富不难,守住财富才是不易,想要守住财富,守护亲人和良知,先要狠辣绝情,以战止戈。

琉璃加快步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沈大小姐的不甘 琉璃先去车马行,定做了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

琉璃跟掌柜说急着用,多付了银子,掌柜立刻要工匠们加紧日夜赶工,五日后便能交付。

回到宅子时不过未初,换了衣服去找项楠,却发现他已经喝得醉醺醺。

琉璃坐到他身边,项楠笑嘻嘻递过酒坛,“你也……喝一口,‘三日眠’果真……好酒……”

“我不和醉酒的人计较,但是我也不愿和嗜酒的人共事,你救我和我娘一回,无论如何我总该报答你,否则我不是什么善心人,不会管你的闲事,如果你整日饮酒买醉,就尽快离开这里,文澜的事我也不会再插手。”

琉璃挡开那酒坛,淡淡说道。

项楠微怔,眼里是痛苦茫然,“你还能管得了吗?不能赎他,就算我将他劫出来,鸨儿必然会报官指认你,岂不是连累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了他,我只能看着他受苦,我就是个废物……”

项楠举起酒坛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湿了衣襟。

“你这样喝酒便能救他出来?”琉璃叹口气,伸手抢过酒坛。

“遇到事不知道想办法,只是想着怎样自己能好受些,难怪不敢说自己是南阳山弟子,着实丢了你师门脸面。”琉璃嫌弃地说道,命小厮取来水为他净面,又泡了酽茶让他喝了,看他清醒些,这才屏退小厮,同他商量对策。

项楠酒量甚好,听琉璃说到救文澜,立刻精神,原来琉璃没有因为困难便放弃,而是出去打听消息,他不由有些羞愧。

项楠在南阳山十年,从未下过山,这次求了师父出来历练,直接跑到了徐同知那里,江湖险恶人情世故都不知晓,遇到事情真的没了主意,此时琉璃说什么便是什么,连连点头。

吃了晚食,琉璃带着项楠和莫兰,换上男装又去了袖竹馆。

这次鸨儿热情相迎,直接送他们进了雅室,琉璃让莫兰在外面守着,和鸨儿单独说几句话。

当鸨儿听明白琉璃的意思时,先是摇头拒绝,琉璃也不着急,慢慢跟她解释。

“大娘可曾想过,您养着文澜不但赚不到银子,还只是添了麻烦,这一次我替您绝了后患,您又得了银子,也不会有什么错处落在您头上,何乐而不为?五千两银子在您这儿不多,但是总好过蚀本吧。”

樱娘有些犹豫,这个文澜委实让她发愁,就像个烫手山芋,若是借着这机会甩出去还得了银子,的确是桩好事,何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没准那贵人不放在心上了呢?

财帛动人心,樱娘咬咬牙有了注意,拇指食指分开一比,“八千两,不能少了,我袖竹馆出去的小倌儿,没有低于两万两的,算你捡了便宜。”

琉璃心上一松,面上却为难蹙眉,“大娘这是为难小生,五千两买个琴师,小生还要从账上做些手脚欺瞒家里,八千两实在是多了些……”

樱娘心里动了卖文澜的心思,倒是怕这交易不成了,她早知道琉璃是个姑娘,怕她果真因为银子不足而放手,再想找这样的主顾就没有了。

“好,大娘我就再给你让一千两,七千两,到时让文澜收拾好了,按你说的行事,不过随后再有个什么不妥,可莫要来找我。”樱娘又让了一步,也把自己摘清楚。

琉璃见好就收,忍痛答应的样子,先拿出一千两银票作为定钱,交给了樱娘。

事情还算顺利,三人回了宅子,又好好谋划一回才回房歇着了。

辛州府这边琉璃忙着谋划救人,江中府自然就有忙着谋划害人的。

沈府里沈浏阳的卧房,沈大小姐目光有些涣散,有一下没一下梳着自己散开的长发,旁边丫头墨雨战战兢兢地垂手立在一边,不知道今晚主子什么时辰能入眠,这些值夜的丫头都熬得不行,主子不睡,她们就得小心在一旁伺候,前几日一个小丫头没眼色问了一句,立刻被沈浏阳命人掌掴了发卖出去,那之后没人再敢多嘴。

沈浏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明媚开朗无忧无虑,她是沈府大小姐,沈同知的嫡长女,她的外祖是前任知府,母亲是知府的嫡女,常在一同玩儿的小姐妹,哪个不羡慕她。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事事不顺,婆母苛待要给她的夫君纳妾,夫君不为她说话还劝她宽心;为了避开那些心烦回娘家暂居,却看见自己的兄长妹妹都被庶女姨娘欺凌;最疼她的表哥再不能相见,盼了许久的孩儿小产,她信任的丫头背叛她成了夫君的妾室,哥哥为了那个姨娘几乎送命……

她们母女却还没死!都是因为她们才发生这些事,她费尽心机找到了那个人,一切都在计划中,可是就差了那么一点,自己的哥哥挡在前面,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贱人和她的女儿总是那么好运气,一次次躲过她的设计!她好不甘心!

沈浏阳的眼睛里仿佛燃起火焰,偏执热切充满杀意盯着铜镜,握着梳子的手指捏得骨节泛白。

墨雨吓得微微发抖,努力克制不发出声音。

门帘轻响,冯焕章迈步进来,见沈浏阳还坐在妆台前梳发,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摆了摆手让墨雨出去。

“你的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今日我便宿在你这里,免得岳父岳母以为我冷落妻子,宠幸妾室,为夫可担不起这样的名声,来日为官岂不留人话柄。”

冯焕章一面说一面走到床前抬起双臂,侧头朝着沈浏阳冷笑,“怎么,还不过来服侍夫君,难道让为夫服侍大小姐你么?”

沈浏阳木然起身,走过去帮冯焕章宽衣解带,冯焕章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挑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怎么,还要替你的表兄守身如玉么?别忘了爷才是你的夫君,以后别装什么大小姐,你比紫晴好到哪里去?这张脸冷着给谁看?今日就教你怎么伺候男人,床第间伺候得爷舒坦了,爷便不计较你的丑事,不然说出去不光你没脸,你们沈家和徐家都名声扫地,在这江中府再没有立身之地。”

冯焕章说罢,一把将沈浏阳推倒在床上,灯烛摇曳,留下残破的光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只手放哪呢 杜府,陆潇此时在卧房里也是辗转难眠。

上一次去辛州府,起码还给他送了封信,这一次竟然不告而别,只留给他一名护卫,该是有多把他不放在眼里,就算是赘婿……就算是要和离的赘婿,也不该如此吧?

不过今日回到府里,用饭时厨上便送来了一碗面,说是小小姐交代过,给姑爷做的长寿面,五月十五是姑爷生辰,只是她不能为他庆贺了。

陆潇吃着面觉得不知道什么滋味,有点暖,有点甜,还有一点酸涩。

想到这里陆潇觉得床榻有些硬,翻个身挪一挪,枕头似乎矮了些,是不是叫小厮换一个?还是算了。

怎么这么热……陆潇叹口气坐起来,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

琉璃可没什么觉悟,照旧每日去铺子上转悠,或是到别家生意好的铺子里查探,反正项楠会易容术,不会被人家掌柜认出来赶出去。

只是再也不敢画眉毛,也不敢带着雪玉,于是木木在宅子里守着雪玉大眼瞪小眼,琉璃带着莫兰和项楠大街小巷地乱窜,还真的被她发现了一点事情。

辛州府首富钱程钱大老爷,掌握着辛州府大半的赚钱铺子和生意,钱庄银楼八仙酒楼醉红楼,还有沃南河码头上十几艘货船,都是钱家包揽的。

琉璃和项楠莫兰三人乔装出行,本意是想找找路径。

还有一日就能去接文澜出来,从哪条路出城不宜被人察觉,哪个城门通往江中府最便利,这些都要摸清楚,不能走太偏僻的巷子,过于引人注目,也不能挤到过于繁华的街道,出了意外走不脱。

不想就走到了八仙楼的后院。

八仙楼的正门是最为繁华的闹市,它的后院却是不那么热闹的街道,这时天色已晚没多少行人,一些零星的铺子也打烊,比起前街的喧嚣,这里显得十分静谧。

忽然辘辘的马车声让行人都抬头看,几辆青蓬马车停在八仙楼后院角门,角门大开有人卸下门槛,马车驶进去便关上门。

行人们回头继续走,酒楼送米面菜蔬是寻常事,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琉璃却觉得那马车上货物压得车架子吱嘎响,菜蔬是绝不会如此的,或许是米面,也没多想便要路过那角门继续向前面去,莫兰却吸吸鼻子停下来。

“怎么?”琉璃停下脚步问道

“公子,这是海盐的腥味,我曾经去过浙州一个盐场,便是这个味道。”

琉璃心中一动,官盐售卖有盐司,不会这时运过来,而且一起运这么多的盐,再者江中府用的官盐都是矿盐,并不会有海盐的腥气。

难道是私盐?贩卖运送私盐可是重罪,如果真是这样,这钱大老爷胆子不小,怪不得日进斗金。

琉璃让项楠摸进去查看,注意安全,自己和莫兰躲在远处等着。

项楠轻功了得,像一只猫跃上墙头,翻身隐入院内。

一刻钟后,角门再次打开,那几辆马车驶出来,角门关上,很快项楠也从院子里出来。

“果然是私盐,没有官盐徽记,你们先回府,我去跟着这马车,看它去哪里。”项楠递给琉璃一把盐,琉璃点点头,用帕子包起来。

项楠没经过世事,却并不是蠢,他明白琉璃的意图,攥着对手的把柄在手中,若是真有针锋相对的一天,这些便是底牌。

项楠跟着马车去了,琉璃和莫兰回了宅子。

项楠回来时很是兴奋,没想到探个路探到了一桩大秘密,钱大老爷不仅贩私盐,在郊外庄子里有很大一片仓库存着,还勾结漕运司私下盗卖囤积官粮,只是非常隐蔽看守严密,寻常不会被发现。

这确实是个杀手锏,只要用得好,钱大老爷十几年的心血就会土崩瓦解,她也可以坐享其成,等着分一杯羹,不过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不到必要琉璃不会与人为难。

琉璃让项楠快去歇着,明日还有大事要做,项楠答应着出去。

翌日一早用过饭,琉璃先带着莫兰以寻常装束在各个铺子走了一圈,甚至和铺子旁边的掌柜们打招呼,生怕没人看见她。

之后琉璃便去了车行,检查了新马车十分满意,挑了两匹健壮的马,拿出付定银的银契,付了余下的银子,这时项楠过来驾车,带着二人回宅子。

琉璃和莫兰回到宅子便让项楠为她们易容,扮成两个年轻公子,雇了一辆马车去了袖竹馆。

琉璃进门悄悄给樱娘拿了银子,樱娘便吩咐丫头唤文澜下楼,让文澜随两位公子去府上奏曲,还让琉璃早些送文澜回来。

文澜上了马车,马车沿着之前寻好的路七拐八绕,终于绕到西城门出了城。

琉璃和莫兰带着文澜下了车,给了银子让车夫回去,沿着西城门走了片刻,项楠与妆扮成琉璃的木木带着雪玉,已经驾着马车迎过来,将他们接上,项楠为文澜易了容,莫兰带着他坐船赶回江中府,项楠带着换装回来的琉璃和木木,驾车回了宅子。

樱娘第二日报到官府,有人劫走了她的小倌儿文澜,让官府去抓贼人,自称是方府来的人,樱娘不敢拦着,一夜未归发觉不对,去方府寻人说根本不曾宴客听曲,这才来报官。

方“衙内‘’在樱娘找到府上时就发觉不对,问明后大发雷霆,想起那日去见文澜的两位公子,樱娘却说不是,说那位小公子是姓沈的,方“衙内”让人到处去寻,得知是杜氏商铺的小东家,一路找到宅子里,琉璃正与项楠对酌。

看着闯进来的方“衙内”,琉璃瞪着美目十分惊讶。

“这位公子为何不请自来,闯入我的家中?”琉璃拱手问道。

“袖竹馆的小倌儿文澜可是你让人带走的?”方“衙内”方坤冷着一张纵欲过度的脸,眼里是垂涎和惊艳,看着面前两张绝色的脸。

“我为何要带走文公子?”琉璃诧异。

“你那日自称故人,在小爷面前带走文澜,莫不是对他有什么心思?小爷告诉你,那是小爷表兄看着的人,容不得别人觊觎,若是你带走了,即刻给小爷送回来,不然别怪小爷不客气。”

方坤一双眼睛在琉璃和项楠身上逡巡,恨不得找个借口将他们掳回去。

“这位公子,您看看我身边的人,还要觊觎谁?”琉璃说着,故意轻佻地向项楠靠近,倚在他肩上,项楠不由浑身僵硬,耳廓都红了,只能装作镇定媚眼如丝地拢住琉璃的肩。

此时走进门来的陆潇脸色沉得像一汪水,看着那只放在琉璃肩上的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黥面村 突然出现的陆潇吓了琉璃一跳,身子有些僵硬,项楠的手在那满是杀意的目光下不由一抖,在方坤回头看过去时,项楠悄悄把手拿下来。

“陆公子,你怎么来了?”琉璃打个哈哈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公子……”陆潇看方坤。

方坤看着进来的这人不输那两个,一样的超凡脱俗气质卓然,若说他们劫走文澜确实没道理,总不至于为了听个琴曲,与他方家作对,何况他的手下问过,那日这两个人在铺子忙着,取了新买的马车,出城去了一趟码头问问货物便回来了,确实没有时间劫走文澜藏匿他。

方坤脸上挤出笑,“是小爷误会了,有机会请到小爷府内喝茶,告辞。”再色眯眯打量三人几眼,被护卫簇拥着出去。

这时琉璃才吐了口气,吩咐小厮把门关好,坐下来慢慢跟陆潇说了怎么一回事。

陆潇的脸色和缓一点,目光抬头看项楠时还是冷冰冰的,而且不由自主滑向那只手。

项楠把手对插着收进袖里。

“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让文澜藏在府里不要露面,暂时没什么事,时间久了或许就会过去了吧。”

琉璃喝口茶,润润嗓子,那个死色鬼冲进来她也很害怕啊,那么一群人,项楠功夫好也怕护不住她,总不能让雪玉跳出来咬死他。

“以后不要这么冒失,恩义候……不是好相与的。”陆潇垂眸说道。

项楠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他很想立刻赶回江中府去见文澜,问他当年如何躲过一劫,又如何落到进了小倌儿馆的地步,但是他也知道如今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引起那个方“衙内”注意,可就真的害了琉璃了。

“你还没说,怎么忽然过来这里?不用去读书么?”琉璃又想起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你忽然不告而别,杜老爷自然不放心你独自在这里,我休沐回府便过来看看。”陆潇瞥了琉璃一眼,修长的手指捻动茶碗。

“不告而别?我分明和外祖父告别过的。”琉璃不服气。

陆潇不说话望着她,把琉璃望得一寸寸矮下来,是了,她是没告诉陆潇,可是她觉得陆潇也不会关心嘛。

“咳咳……我出去看看可有什么吃的,你这一路赶来,怕是几日没有好好用饭了。”项楠起身就要去吩咐厨上加些菜。

“我去吩咐就好,你是客,怎好劳动你。”陆潇站起来,盯了项楠一眼,走出去。

项楠莫名其妙地看向琉璃,琉璃也是一头雾水,两人大眼瞪小眼。

用饭的时候气氛缓和些,琉璃说了银楼也要张罗开起来,一般的首饰可以在各家作坊里收,不过银楼多半都有自己固定的工匠或是有些名气的师傅,首饰工艺精湛才能留得住客。

“我想去寻一位做首饰的师傅,只是他住的地方不大方便去,而且如果要请他怕也有些棘手。”

琉璃蹙眉说道。

“什么地方不方便去?”项楠有些诧异。

五日后,项楠就知道了。

这里是犯了刑法被囚禁的囚徒所在的村子,村子在墨云峰的山谷中,村子里的人脸上都刺了字,所以这个村子也被称为“黥面村”。

村中有官设的作坊,这些犯人必须靠自己做的活计赚银子养活自己,有的是一家人都被流放,有的是孤身一人,只是无论什么人在这里,都活得没有尊严,即便他们结束了囚徒生涯,因为脸上的刺字,也会一辈子活在屈辱里。

温良就是囚徒,他和母亲兄长一起,脸颊额头上被刺字流放到黥面村。

这里有官兵把守,但并不是多么严密,因为这些人即便逃走,也很容易被抓回来,再次用刑时惩罚会更重。

琉璃和陆潇项楠都易了容穿着布衣,带上唐笑的路牌,请把守的官兵通融,进去作坊里找工匠做首饰。

琉璃使个眼色,项楠拿了一块银子塞在那兵士怀里,陪着笑脸道,“官爷买酒吃,暖暖身子。”

琉璃脸黑了黑,这六月的天,暖暖身子……

那兵士掂掂银子分量,脸上带了笑容,“要去哪家作坊?”

“有位叫做温良的工匠……”琉璃试探问道。

“温良……做首饰的有两家,一家是定南铸造司设的,一家是北阗铸造司,温性多半是定南铸造司的,你们且去村子尽头的定南铸造作坊找找吧。”

琉璃几人谢过,陆潇的护卫季航驾着马车留在村外,他们三人便向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死气沉沉。

并不像寻常山村一样,鸡鸭鸣叫,狗吠娃啼,这里就像是被土掩埋了一样,没有生气。

每个走过的人,无论是脸上带着刺字的囚徒,还是手中提着朴刀的官兵,都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琉璃有种走在地府的感觉。

陆潇察觉到琉璃的不适,向她身边靠近一点。

陆潇身上的气息隐隐传过来,让琉璃渐渐舒服一点,她侧头看向陆潇,对他的举动有些惊讶也有些感激,原来陆潇不是不细致,只是从前不愿意将细致的一面让她看到。

终于在行尸走肉的漠然里,到了村子的尽头,一座院子的门匾上挂着“定南铸做”的字样,院门前没有人把守。

小院分作正房和两侧厢房,各有三间,三人试探着进去到正房,这时门内走出一人,面上刺墨字,项楠急忙问,“请问这里管事可在?”

那人冷漠向一间厢房指了指,他伸出的那只手,少了两根指头。

琉璃心里一紧,想起那件事,有些忐忑地走向那间厢房。

叩叩门,没人应,三人互相看看,项楠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没有屏风,直筒筒看到几张石案,每个石案后几乎都有黥面的人在制作物件,只有一张石案旁站着一位穿着小吏官服的,一名兵士正拿着刀压在一个黥面工匠的小手指上……

“住手……”琉璃脱口而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那小吏蹙眉问道。

琉璃看着那刀没有切下去,一面躬身答话“我们是来做首饰的。”,一面倒着小碎步走过去,假装看石案上的物件,将那兵士的刀与那工匠的手隔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巨匠温良 “这手艺不错,不错不错。”琉璃假装没看见那小吏和兵士的目光,认真欣赏手中的一只银镯,翻过来看里面,镯口的地方极细小的篆字:温良制。

琉璃心中冒冷汗,不知不觉在额头抹了一把,易容的面具贴合的边上,被她抹得起了皱。

项楠大惊,几步奔过去拍拍她的额头,朝那小吏赔笑脸,“官爷,小的这兄弟脑子不大好,只认得好东西,不知轻重,官爷勿怪。”

那小吏打量三人片刻,“你们是何处来的,要做什么首饰?”

“小的们是江中府聚宝楼莫掌柜介绍的,要做的首饰不少,不过小的东家挑剔,必要看手艺可合眼缘,这一件就很合眼缘,所以小的一时忘形……”

琉璃急忙解释,她虽然不知道项楠为何拍她的头还说她脑子不好使,但是总不至于忽然做这样出格的举动,必是要掩饰什么,所以跟着把话圆下来。

陆潇那边脸沉下来,他也看见琉璃的易容出了破绽,但没想到项楠竟然去拍她的头,琉璃脸上的易容都是项楠指挥他去做的,到底还是被这登徒子轻薄了……

“这工匠手艺并不好,才做坏了料子要受惩戒,你等若是要做首饰,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们介绍好工匠。”

那小吏眼光微微闪烁,瞄了琉璃一眼说道。

“哦?做坏了?小的可能看看?”琉璃故作好奇问道。

那小吏从袖中拿出一枝金钗递给琉璃,是一枝铰丝扭股凤头钗,凤头口里含着一粒金珠,随着晃动旋转。

琉璃仔细观察那金钗,发现应该均匀分布的扭股丝,不知什么原因,有一处出现缝隙,让扭股丝分成两片。

琉璃看一眼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工匠,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呀大人,这可不是做坏了,这正是小的要做的样子,可否将这支钗卖给小的?大人你看,这金钗六股为一片,不恰恰是‘六合’之意,是大吉的寓意,还请大人割爱!”

旁边坐着的工匠听琉璃这样说,眼眸微动,放在石案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一下。

“哦?”那小吏又去看一眼金钗,想了想,挥手让那兵士退下。

“你倒是与这工匠有些缘分,且随本官到上房说话吧。”

小吏说罢前头先行,琉璃给项楠和陆潇使个眼色,让他们先随小吏过去,自己假做看工匠们的技艺,在每张石案旁转来转去。

那些工匠不为所动,麻木地做着活计,仿佛身边所有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琉璃转了片刻还是回到温良石案旁,他已经继续做着手中的活,似乎琉璃根本不存在。

琉璃看他案上放着的银镯,玉镯,还有几只钗,都不是贵重的料子,他的手上有新旧不一的伤,有的伤落了疤。

温良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前世他成名时却已经三十几岁,也就是说他在这里熬了许多年,才成为大梁有名的首饰制作匠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坚持活着已是不易,居然能超越那些制作首饰的世家弟子脱颖而出,绝非等闲之辈。

琉璃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带出去。

琉璃想了想,转转眼珠,石案上有很多制作玉器磨下的玉粉,琉璃似不经意摆弄那些物件,指尖却在玉粉上划出一个“出”字。

琉璃看一眼温良,他连眼皮都没有抬,就在这时那名兵士走过来,琉璃心中一跳,温良却要去拿那只玉镯,袖口将玉粉上的字擦掉了。

琉璃悄悄呼出一口气。

看身边没人注意,琉璃把一块玉佩放在案上,用手指在石案上做了个写字的动作,向兵士打声招呼,去上房见那小吏了。

项楠和那小吏已经很熟络了,他脑子不那么好用,套近乎自来熟这方面还是比较出彩的。

“几位说到哪里了?”琉璃坐下来笑问道。

“张大人愿意为咱们银楼代做首饰,既然那位工匠合东家要的眼缘,就请他来操刀,工钱么,张大人不会多算的,官家的作坊,收益嘛,张大人会斟酌的。”陆潇难得说这么多话,很细致地回道。

“哪里哪里,本官也是身在其位,不敢懈怠。”被几个人一口一个大人称呼着,小吏心中也舒坦,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差,虽说有那么一点小利可图,每日看着这些没了魂魄的人,总觉得自己也少了生气。

这些人多半是官家家眷,因为谋逆乱政一些不清不楚的罪名,当官的父兄家主被斩首或入狱,家眷们便被受了墨刑送到这里。

这些人都是文官家眷,不会什么功夫,所以也无需重兵把守,受了墨刑之后魂魄便已经丢了,每日不过是熬着一口气,从未有过暴乱的事。

就这样才毫无趣味。

“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些囚徒都是终身留在这里么?”琉璃问道。

小吏觉得琉璃有点女人气,怀疑她是个断袖,不由多看她一眼,陆潇微微蹙眉。

“倒也不是,不过即便罪徙的年份到了,许多囚徒也不愿出去,在外面没有生计,若家宅还在也罢,没有家宅带着墨刑,如何过得?莫若留在这里终老。”小吏云淡风轻地说道。

“大人说得是……咱们继续说首饰,大人你看,小的银楼每年……”

琉璃认真谈起生意。

半个时辰后,看看差不多,琉璃拿着手中列的各种首饰费用单子,向小吏告辞:“大人,小的们这就回去商量,明日再来叨扰大人,定下数目,好早日做成这笔生意。”

小吏点头答应也是眉开眼笑,新开的银楼底子薄,都在他这里打造可是一笔大生意,他的油水少不了。

琉璃起身时忽然摸自己的腰间,“哎呀,我的玉佩落在哪里了?”凝神片刻,猛地一拍额头,把项楠拍得直呲牙:再拍,再拍脸就丢了。

“想起来了,小的比对手法,落在工匠那里了,看我这脑袋!”又拍一下。

这次陆潇都皱眉了。

琉璃说罢连连点头致歉,先走一步跑去厢房取玉佩。

小吏也觉得她脑袋不大好用。

琉璃进去走到石案旁拿玉佩,手中的单子故意接近温良,她心里怦怦跳,直到感觉手上的纸一动,有什么塞进去,她的心才放下来,急忙把纸卷好塞在怀里,拿着玉佩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靠山吃山的客栈 兵士将他们送到院外,返回时琉璃放松许多,也有心情观察村子里的情形。

所有的官设作坊工坊都在村子中心,沿着主道两侧分布,直通到尽头,总共不过十几间。

作坊后面各有几排木屋,木屋设有围栏,围栏外铁链上挂着锁,偶尔会有步履蹒跚的黥面人出现在围栏里。

村子里有妇人,单独分隔在一处,一间从牌匾上看是绣坊,里面一样的悄无声息,还有一处院落里有几个老妇人,正在浆洗衣物布单,即使是六月,山中水依旧寒凉,妇人的手指弯曲粗大红肿,面目枯槁目光呆滞,木然地闷声揉搓晾晒。

琉璃蹙眉看着,忽然见右侧一处木屋前停了板车,一个黥面人从屋里背了一人出来,扔在板车上,盖上草席拉着走了。

琉璃觉得心中沉闷,加快步子出村去。

上了马车去山外客栈,季航驾车,琉璃与陆潇和项楠坐在车中。

琉璃这时才拿出那张纸单,打开后果然见其中有一块布片,布片上有刻刀刻出的孔洞,简单几个字:“母共二兄同。”

“这意思是,要出去,必要带着他的母亲和两位兄长?”琉璃问道。

陆潇点点头,“应是此意。”

琉璃眉头拧起来,一个人都不知道能不能行,四个人怎么可能?

“你可想好了要带温良出去?”陆潇问道。

琉璃点点头,默默想着办法。

山外的客栈就在山谷入口处,客栈不大,进了院子有伙计迎着,将马车赶到一边。

客栈大堂内布置精细,而且房价不低,这样偏僻的地方维持生意就不错了,还能有精细的布置就耐人寻味了。

小二目光犀利地打量三人,“几位是住店还是打尖,要几间房?”

“四间房,备些吃食先用饭,麻烦卸了车给马喂些草料。”琉璃忍痛说道,房钱太贵了,看看店里没什么客人,“你这客栈生意可好?”

“还好还好,承蒙老主顾照顾着……几位客官是办货还是探亲?”小二似不经意问道,招呼着四人在临窗桌子坐下。

“探亲?这里……”琉璃疑惑,山谷中除了黥面村,谷口只散住几户猎户,哪来的亲可探?

“哦,小的多嘴,小的多嘴,那便是办货了!”小二声音响亮,向后面掌柜瞄一眼。

琉璃瞬间警惕,莫非这是家黑店?递了一个眼神给项楠。

陆潇却端坐垂眸不言。

过了片刻,小二送上饭菜,正要转身时,陆潇唤住他,“小二哥,若是探亲,可有路子?”

小二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看一眼掌柜,掌柜垂头看账好像没听见。

“几位先用饭,这路子小的可没本事,就看几位自个儿的机缘了。”小二含糊着退下去。

琉璃疑惑地看陆潇,陆潇只管安静用饭,也不看他。

用罢饭几人回房,琉璃的房在中间,有什么动静两边都能听到。

让小二送水沐浴,小心护着那张“脸”,洗去一路风尘,琉璃换了里衣擦头发,还在想着温良的事。

房门被叩响,琉璃问了声谁,陆潇的声音回“是我”。

琉璃急忙把半湿的头发绾好,又在身上批了一件外衫,这才过去打开门。

陆潇也是刚刚沐浴过,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看见琉璃虽然易容成相貌平平的男子,可是一双眼睛像蒙了雾,湿漉漉幼鹿一样看过来,心中仍是忍不住一跳。

琉璃请他进来,陆潇随手带上门。

“你刚才为何说要探亲?”琉璃想起这件事问道。

陆潇早吩咐项楠听着外面动静,倒不怕有人来,“探亲便是要寻黥面村里的人,”陆潇顿了一下,“其实这里的人是有法子带出去的,只是因为私放囚徒是重罪,都在暗中行事,从前我便知道一些,不过未涉及根本,便不曾深究。”

琉璃惊讶得瞪大眼睛。

“那么为何这里还有这么多……”琉璃不解。

“能从这里出去的,必然是尚有亲眷且有些权势或钱财的,家中没有依傍,或是主罪之人牵连重案,亲眷们生怕受连累避之不及,怎还会出钱出力营救。”

陆潇说得平淡。

琉璃恍然大悟,温良母亲兄长都受刑,必是重案了,时间越久那些亲眷越是淡忘,哪还会救他们母子出去。

“那小二问道探亲,必是这客栈掌柜有办法,不知道怎样同掌柜谈……”

陆潇看着她抿唇笑,“靠山吃山,在这里做生意必然是倚靠村子,有生意上门,只怕不用你急,他便急了。”话音刚落,就听见门上“笃笃笃”三声,却是项楠的暗号。

有人来了。

“客人可沐浴好了?小的有几句话想问问客人,不知可方便?”门外掌柜问项楠。

“自是方便,沈兄弟开门,掌柜有话要说。”

琉璃朝陆潇比了个大拇指,陆潇抿笑过去开门。

“小的打扰客官了。”掌柜说得客气,态度却并非那么恭谨,微微颔首便走进来。

项楠没有跟进来,留在外面关上门。

待掌柜坐下,琉璃问道:“不知掌柜有何事?”

“适才小的听这位客官说,是要探亲?不知是什么样的亲眷,可是在村子里的?”掌柜问道,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打探。

“这个……”琉璃面有难色的样子。

“客官但说无妨,小的自从接了家父生意,在此开店也有二十余年,什么样的事都曾遇到过,若是能帮到客官一二,自是义不容辞。”

掌柜大方地摆手说道。

“掌柜这样明白人,在下也不遮遮掩掩了,我们确是受长辈之命,想寻一位故人家眷,就在这村子里,只是怕他们受不过煎熬……”

琉璃摇头叹气。

“客官是只想见一面……还是想让他们不再受煎熬?”掌柜试探问道。

琉璃眼睛一亮,“若是能不受煎熬最好,毕竟家中长辈与故人多年知交,不忍心他的家眷受苦楚。”

“小的明白,不知客官可有什么办法了?”掌柜又问。

琉璃心里翻白眼,我有办法还会跟你在这混扯。

“在下兄弟正苦于没有法子,不知掌柜可有见教?”琉璃诚恳地求教。

“小的倒是有些路子,不过……”掌柜沉吟。

琉璃心中恨不得给他一窝心脚,吊的什么胃口,脸上不敢显露,耐心地配合:“不过什么?”

“不过需要一些银钱打通关节,毕竟是官家的事,都是提着头做事的,冒着风险也不过为了养家糊口。”

掌柜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琉璃心里叹口气,自己最近一定是得罪了财神,赚的钱不待捂热就送出去。

“掌柜不妨直言,需要多少银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营救 “这个要看是什么样的案子,重案每人一千到三千两,轻案五百到两千不等。”

掌柜捋须说道,一双眼睛观察着琉璃和陆潇的表情。

陆潇做出为难的样子,摇摇头,“我等并不知是怎样的案子,长辈并不曾提起过,不过就算轻案,若是一人还好,据说他家中妻儿都在这里,哪有那许多银子?”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看着马车不错,莫不是借来的,出不起银子来探的什么亲。

不过生意还是要做,近几年犯谋逆反叛罪名的囚徒少了许多,多年的囚徒几乎无人来寻,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客官莫急,小的还是有些办法谈谈价钱的,就不知他们在村中做的什么工,年龄几何,这价钱是按照年龄和身体是否康健算的,若是行将就木只要几十两银子便打发了。”

掌柜安慰琉璃。

“不知他们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故人有一幼子,如今二十上下,叫做温良……”琉璃转转眼珠没有说实话。

“温姓……小的知道了,尽快帮客官查探,客官莫急,有了消息即刻知会客官。”掌柜说罢起身,告辞出去。

“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风险?”琉璃问陆潇。

“风险自然是有的,若是做事的人担心获罪,杀人灭口都有可能。”陆潇淡淡说道。

琉璃吓得一激灵,她可不想为了赚钱把命丢了。

陆潇见她害怕,不由暗笑,安慰她:“他们为的是钱财,非到逼不得已是不会行此下策的。”

琉璃舒了一口气。

“他们一家四口,倒不知要多少银子……”

琉璃心里疼,从莫掌柜那里借了一万两,给鸨儿七千两还剩了三千两,不说给莫兰带上的盘缠,就他们三人到这黥面村往返的花费,又是五百两,剩下两千五百两够什么用,又得掏腰包……

可是想想温良以后就是她的专属匠师,又觉得不亏,那可是能赚金山银山的。

琉璃忽然觉得好笑,她从前是这么抠门贪财的人么?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前世这个时候还是陆潇在外面奔走,她在家中坐镇的,如今自己辛苦就觉得花银子肉疼了。

琉璃在旁边想得一忽皱眉一忽笑眯眯,陆潇看得有趣,也不打扰她,就在一旁默默喝茶,好像这样安静不说话,都觉得很闲适惬意。

掌柜在一个时辰后再次敲响了房门,他果然很急。

“客官,你们运气实在不错,今日恰好有一囚徒病死,都不必费太大周章,就能带出一人,不过小的查过,客官所说的温良,他父亲因涉及十几年前的一件谋逆案,当时便被处斩,他与母亲和兄长二人都被流徙到这里,客官是要带一位出去,还是一家人呢?”

琉璃本意是来寻找温良的,并不知他还有家人,只是温良必要和他的母兄在一起,那就只能都带出来。

“若是这四人都要,需要多少银两?”陆潇看出琉璃心意,开口问道。

掌柜迟疑了片刻,“毕竟是重案,即便他母亲身子羸弱……总要七千两才好。”

“掌柜,温家案子已过去许多年,既是涉及谋逆家人并未处斩,可见并非主犯,不知可否通融,我等出来原是为了做生意,只不过顺路探视,若是需用太多银子也是为难,不若回禀家中长辈,他们母子都已经故去,留下些银两尽了心意就好。”琉璃说道。

七千两她不是拿不出来,如今生意做得好,两处的收益十分可观,只是她不想做冤大头。

掌柜认真思虑片刻,他得知的消息那妇人年前已经是大病一场,虽然勉强用了药熬过来,吊着那一口气怕也熬不多久,若是再过些时日就剩下三个人了……不如白送一个!

“客官,小的也是替人做事,做不得什么主,不如这样,斗胆替做事的拿个主意,少收一千两,就六千两银子,明日便可领人。”

掌柜说得干脆,陆潇那边皱眉,这大梁的律法该是做了摆设,谋逆犯人家眷,即便是同案犯,这样轻松便能逃脱刑罚,那么作奸犯科的又何尝不能?

琉璃不敢再拿乔,咬牙答应下来,说好一手交人一手交银子,掌柜知道他们人生地不熟不敢大意,琉璃这么说倒更让他放心,诺诺连声给那边回信去了。

第二天琉璃从掌柜手中买了一辆旧马车,随着掌柜到村口等着,只待接那母子四人出来。

掌柜去后不久,却一个人匆匆出来,神色不虞。

“掌柜,发生了何事?”琉璃心提了起来。

“昨日来了一客商,偏偏看中这温良的手艺,要他打造许多首饰,司官舍不得这笔生意,要等那客商交了订银,让这温良做了首饰才能放人,客官你怕是要等上数月……”

掌柜沮丧说道。

琉璃呆怔半晌回过神,这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么?

“掌柜,我知道怎么做,您且稍待。”琉璃说罢朝陆潇和项楠一摆手,风风火火就向村子去。

又给了守卫一块银子,都没废话,直奔定南铸做工坊。

小吏正等着他们,见他们来骄矜地颔首,坐下等他们交定钱和订单。

“大人,小的回去又想想,觉得东家的眼缘……不怎么样,那只金钗小的先买回去,其他物件这里现成的选选就好,就不用候着了,银楼等着开张,时候不足,小的们等不起。”

琉璃艰难地说道。

小吏有些发楞,昨日说得好好的,怎么变卦了?不过还好要买现成的,这边带着琉璃三人去看货,那边低声吩咐兵士去找客栈掌柜。

琉璃选了一些首饰佩玉挂件,付了银子,便辞别小吏出去,路过厢房故意看一圈,温良不在里边。

待琉璃出了村口不久,掌柜在后面匆匆赶来,很快几辆板车推出来几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掌柜让项楠和季航抬上车,琉璃跟上去掀开草席,其中一人果然是温良,平静地看着她,但是胸口急剧地起伏。

琉璃示意那三人可是他的家人,温良点点头,琉璃转身下车。

谢过了掌柜付了银票,急忙让项楠和季航驾车,两辆车疾行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罪名 狂奔出去几十里,将墨云峰甩在身后,琉璃才让项楠把车停下来。

飞快疾行的车里,再稳当的车厢也颠簸得厉害,琉璃脑袋都是晕晕的,好在陆潇怕她坐不稳跌下来,一直拉住她的手臂。

琉璃晕晕乎乎被陆潇扶着下车,晃晃头觉得好一些,才走到后面车门掀开车帘。

母子四人相互搀扶着坐在车里,草席堆在车厢地上,见琉璃掀开车帘,那瘦弱憔悴的老妇人本能地便护在儿子身前。

“大娘,不要怕,我不是要害你们,不过你们有这墨刑,一路上行走十分不方便,我的这位兄弟会些易容术,让他为你们遮掩一下,待到了我府里,就不会有麻烦了。”

琉璃尽量说得柔和,老妇人觉得琉璃说得有道理,便松弛下来,虚弱地倚靠在儿子身上,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带他们出来。

或许觉得不会有更坏的遭遇了。

项楠过来调了易容的药水,很快将四人的墨色刺字都遮挡了,兄弟三个彼此看着虽然憔悴枯槁,却没有了那墨色的耻辱标记,麻木的心渐渐复苏,眼里有了泪意,年纪最大的青年跪在车板上,无声地给琉璃磕了三个头,颤抖着肩伏在地上。

两个弟弟搀扶大哥起来,也纷纷跪下磕头,不说话,好像忘了怎样开口,只是眼里终于有了生气,有了感激和期待。

琉璃让季航拿了几套衣衫给他们换了,又拿了饼子和水,让他们就着腌菜吃了,便让温良坐到她的车中去。

老妇人又警觉起来,枯瘦的双手拖着儿子手臂不放。

“大娘,温良是我要找的匠人,我必要护得他周全,你们母子都在一处……我不放心,若是有什么纰漏,就是前功尽弃了,他不在这里你们三人反倒安全些。”

琉璃不是君子,不能不防备这母子逃出生天便远走高飞,而且也确实不放心那掌柜再回头劫人,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温良轻轻拍拍母亲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起身下车坐到琉璃车上去。

接下来直到酉时住进驿馆,马车都是不快不慢,琉璃也怕太过颠簸,那老妇人身子受不住,即便这样,到了驿馆也给那妇人喂了一粒浮生留下的药丸,补气血十分有效,琉璃还是受伤时吃过一次。

想起浮生琉璃又想起一件事,她写了信送往苗疆,也不知道能否寻到浮生父子,秦勉的病令她忧心。

摇摇头甩掉这些闹心的事,沐浴过的琉璃收拾好了走出房间,温良母子也都沐浴收拾一番,看着气色好了很多。

小二摆好了饭菜,琉璃带他们下楼用饭。

分了两张小桌,琉璃让那母子坐在一起,让他们随意些。

琉璃悄悄观察,发现那老妇人即使身体虚弱,用饭时还是保持着优雅的仪态,时不时看看儿子们,不说话却是满眼的慈爱,将盘中的肉分到儿子们碗中,哥哥却又让到弟弟碗里。

琉璃看得心中微酸,无论他们是不是有罪之人,危难中还能这样相互惦念也是不易,只愿别应了那句话,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用罢了饭,琉璃请他们回房叙话。

陆潇他们都避出去,只有琉璃和这母子四人留在房里。

“不瞒你们,我要开一间银楼,想找一位匠人,我曾在江中府的聚宝楼看到温良的几件首饰,掌柜让我将他们买下,说是做首饰的匠人急等工钱。”

琉璃是商人,她现在的目的是要留住温良,不仅是这个人,还有他的心,所以她不介意挟恩以报,她会待人以诚,但是首先要看这人值不值得。

温良平静的眸子明显起了波澜,紧紧盯着琉璃,想要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一支振翅飞凤流苏珍珠步摇,一支白玉梅花簪,还有两只铰丝云纹镯,没错吧?”

琉璃看着温良。

温良眼里有了光亮,慢慢起身整衣,郑重地跪下向琉璃叩拜,琉璃却侧身避过。

“我当不起你这一拜,几件首饰,也是我喜欢,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却是那时看中了你的手艺,才向掌柜要了你工坊的地址,前来寻你。”

琉璃可不想让这一拜还了情,那这一拜太值钱了,她大把银子掏出去,还没回本呢。

“公子当得。”许是太久不说话,老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语调却轻重适度,听起来让人十分舒适。

这是个受过严格仪态训练的女子。

就像前世的她一样。

“若不是公子买下那些首饰,恐怕老身此时坟头已经长了青草。”老妇人也起身向琉璃施礼,她的两个大儿子见母亲行礼,也急忙跟着。

“那些工钱虽不多,却买了药让老身熬过来,良儿不知是谁善心买下它们,毕竟他做的东西没什么名气,那样的价钱,不会让人动心。”

老妇人说着又掩口轻咳了两声,微微喘息。

她的身子果然极差。

“原来如此,那也是该着有这份机缘。”琉璃恍然,心中暗想这大概就是老天给她重生的福利,是前世对她太差亏心了么?……咳咳,当她没这么想过,老天什么都没听见……

“以后我想留温良在我的银楼做匠人,工钱不会差的,只是……只能给我银楼做首饰,这样可使得?”

琉璃话说得委婉,是在同温良商量,这样不至于伤他的自尊,只是谁都明白,温良母子出了黥面村,也是没有办法藏身,除了让琉璃收留,再没有别的出路。

“温良多谢公子几番搭救之恩,愿终身为奴报答公子,只要公子给我们母子兄弟容身之所,温良必不会背信弃义,还请公子收留。”

温良没有起身,再次俯身伏地说道。

他的声音竟然很温润动听。

“还请起来说话,那以后我便唤你一声温师傅了。”琉璃含笑说道。

温良这才起身坐下。

“这是老身长子温煦,这是次子温和,老身孟氏,日后还请公子多照拂。”

老妇人孟氏指着温良的两位兄长介绍。

“沈某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琉璃有些犹豫。

“公子是想知道我的夫君,是为何获罪的吧?”孟氏平静问道。

琉璃有些尴尬,被人直接看穿了,但还是点点头。

孟氏沉吟片刻,看一眼门外。

琉璃起身走到门前,开门见只有项楠在外面守着,手里拿着两只果子抛着玩。

琉璃关门进来,示意孟氏放心说话。

“我的夫君温子谦曾是恒门郡太守,因为广义候谋逆一案被斩首。”孟氏声音微微颤抖,十几年过去,她还是不能忘记,丈夫被金甲卫拖出去时,她的悲痛和绝望。

门外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又咕噜噜滚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项楠的心事 琉璃一惊,快步走到门边,只见项楠面色惨白垂手站着,手里只剩下一个果子。

“怎么,没玩好掉下去了?”琉璃迟疑着问一句。

项楠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走下楼梯去拾那个果子。

琉璃回身进来关好门。

“曾经听闻一些,却不多。”琉璃记得进京几年后,偶然听那些王妃们议论,广义候竟然还有孽种流落民间,啸聚起一群乌合之众,被祁王率大军围剿,不知所踪。

原来竟然是因为这个案子牵连,怪不得被称为重案。

“多谢大娘坦诚,沈某只是想知道一点内情,若是有什么疏漏,也好弥补。”

孟氏点头,琉璃见天色不早,便请他们母子去歇息,明日还要起早赶路。

风尘仆仆走了五日,终于回到辛州府,琉璃将他们母子安置在后院,明令不经她允许,谁也不准进后院一步,小厮和婆子虽然奇怪,也不敢多问。

琉璃也不着急,让他们好好歇着,吩咐厨娘每日做些好菜送到后院,又让小厮去买了厨房的用具,在后院单开了灶房,若是孟氏母子觉得不便,也可以自行做饮食。

这样过了五日,倒是温良坐不住了,总是好吃好喝供养着他们,他心中不安。

戴上一顶青巾小帽遮了额头刺字,温良到前院来找沈公子。

琉璃正换了女装在书房看账,这几日她已经招了伙计,吩咐人布置银楼,还请莫掌柜过来指教,又通过莫掌柜进了一些首饰,再过个三五天,银楼便能开张了。

木木禀报后院的温公子求见。

琉璃不知道是哪位温公子,叫请进来。

温良走进书房,绕过屏风,就见一女子坐在书案前垂头看账,却没有那位沈公子。

他想退出去,一定是丫头弄错了。

琉璃抬起头,见是温良,脸上带笑,“温师傅,原来是你,快请进来坐。”

温良如遭雷劈,怔立在当场。

琉璃这才想起来,她之前是易容又是男装,不由笑起来露出一对梨涡,“哎呀对不住,我竟然忘记了,为了出门行走方便,我是扮了男装又易容,倒把温师傅吓着了。”

若不是这声音是同一个人,温良绝不相信面前浅笑的绝色女子就是那相貌平平的沈公子。

“温师傅这边请坐,小女沈琉璃,就是外面人称的杜家商铺小东家沈璃公子。”琉璃笑嘻嘻让座,又让木木上茶,这也是来日的大佛,同陆潇一样,需要好好供着。

温良还有些如在梦中,恍惚地坐在椅上有些不知所措,这几日渐渐有了些神采的眸子低垂,不知道往哪里放好,耳根渐渐红起来。

流落在红尘外的少年,终于被这一张无法抵御的魅惑容颜牵入红尘中。

“温师傅此来,是有什么事吗?”琉璃可没那个自觉,她虽然知道自己长得美,可是前世的陆潇给了她致命打击,让她对自己的美貌没什么自信了,在一张床上睡都能熟视无睹,有什么勇气认为会被男人喜欢?

除了被几个登徒子觊觎……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我……我是想问沈公子……沈小姐,什么时候开始做活?”淳朴的少年不愿白白受人恩惠,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急,好好养着,待到忙起来,就怕你会怨我不让你歇着。”琉璃笑着调侃。

“不……不会。”少年只觉得脸上燥热,或许是因为这天气,让人闷得透不过气,心一个劲儿地“怦怦怦”。

琉璃知道温良在那个地方呆久了,不太善于与人交流,便不逗他,说了现在准备的情况。

一说到他的本行,温良自然放松了很多,注意地听着,偶尔插上一句。

温良几岁时就随着母亲长途跋涉进了黥面村,九死一生能够苟活已经算幸运。

初始时因为年纪太小,四五岁的孩子官兵也不肯照顾,才留在他母亲身边教养,直到四年后被送去学习手艺。

所以在孟氏身边的日子,温良学习了礼仪和一些启蒙的知识,那时孟氏还怀着有朝一日沉冤得雪,带着孩子们出去的梦想,对孩子们的教导是很严格的。

此时温良就像一个儒生,丝毫没有一个工匠的粗糙,平和儒雅地与琉璃谈着银楼的事。

除了那顶直压到眉下的青巾小帽。

温良生得肖母,清隽纤细薄唇秀鼻,那一顶小帽仿佛盖了半边脸,让人恨不得把它掀下去,露出一个完美的玉面书生。

琉璃终是叹口气,让他安心回去等着,伺候孟氏按时吃药作养身子,尽尽孝道。

温良答应,起身告辞出去。

他出去不久,项楠磨蹭着进来。

这几日项楠都像丢了魂,又是神出鬼没的,琉璃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也懒得理他,最近许多事要忙。

“你舍得出现了?别跟我说你没有酒钱啊,我也没有。”琉璃没好气地怼他。

“我这些日子都不曾喝酒,你怎么又提这个。”项楠蹙眉。

“那你有什么事?”琉璃把酒坊账本打开,刘达又画又写的地方,她要誊抄一遍。

“我是有件事问你……温家……那个孟氏可好些了?”项楠垂着头,一下一下捅那个墨玉笔架。

琉璃一笔杆打在他手上,项楠把手缩回去。

“你怎么关心起老弱妇孺来了,项大侠从除暴安良要改成劫富济贫么?那你先救济救济我,最近我穷得很,到处都要银子……”

琉璃心不在焉地揶揄敷衍他,忙着做账。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又提从前的事?”项楠又羞又恼,就做了那么一件蠢事吗,做什么揪着不放。

“好,好好说话,你想知道就不能自己去探望?我不准下人进去后院,是怕人多嘴杂,难道不准你去了么?你还要在这里问我?”琉璃一个大白眼过去,跟着把项楠怼到灭火。

项楠垂下眼睫,没精打采:他要是好意思去,还会问么。

“过几日这边银楼开张了,咱们就回江中府,我知道你惦记文澜,放心,莫兰是个粗中有细的姑娘,我命她务必守得文澜的周全,她不会懈怠的。”

项楠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莫兰的本事,没什么不放心,他只是有另一件事梗在心头,没办法放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苦鳜鱼 银楼在莫掌柜的指导下,很快布置得差不多,第二天就要开业,酉时后,琉璃又是一身男装打扮,带着陆潇和温良坐上车,项楠主动代替车夫驾车,去往银楼。

宽大的牌匾上蒙着红布,两旁挂着红色纱灯,新漆好的红木门扇大开,里面伙计们还在擦拭柜台和客人坐的椅子,见了小东家纷纷问好。

莫掌柜身边跟着一个年青人,二十五六岁,是莫掌柜给琉璃介绍的银楼掌柜,叫做金祥,看见琉璃急忙迎过来。

“金掌柜,这位就是我请来的温良温师傅,以后银楼就靠你们二位通力合作了,有劳二位。”琉璃向金祥介绍温良,也是让金祥知道,温良在银楼是什么地位,免得别人捧高踩低,让温良受了委屈,毕竟他出身不同,习惯了忍气吞声。

金祥目光微闪,立刻明白东家的意思,躬身向温良施了一礼,“温师傅,以后金祥全靠温师傅照应了,有什么不合心意的还请温师傅不必客气,金祥必定勉力而为。”

金祥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倒让温良十分不自在,他还没习惯如此受人尊敬。

“金……金掌柜不必客气,温良受之有愧。”温良急忙还了一礼,瞄一眼琉璃,耳根泛红。

莫掌柜是认识温良的,垂手站在一边,温良急忙又过去做了一深揖,只说了一句:“多谢莫掌柜。”

莫掌柜摆手一笑。

琉璃带着温良到三楼,这里外面是贵宾间,里面是专门为温良辟出的工作间,所有的工具齐全,宽大的玉石案,隔间里还有可供休息的床榻茶台,温良可以在这里接受贵宾定制的首饰器皿,关上房门就能安静地工作。

温良眼中泛起雾气。

他已经很久不会流泪了,这些日子却有几次忍不住泪盈于睫,这像梦一样美好的日子,太怕醒来了。

温良又给琉璃施了一礼。

“就不要总是弯腰施礼了,你不晕我看得都头晕,来日方长,总这样客气可怎么好?”

琉璃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要把温良宠得不想离开她的银楼,不只因为掌握了他的秘密,还因为他心有所属死心塌地,会因为离开这里不会更好而放弃任何走出去的念头。

陆潇走在琉璃身后,心里有些酸,前世琉璃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从来不会在意关心任何一个男人,可是如今所有的人好像都比他更受琉璃的关注,就连一个伙计,一个掌柜,甚至素昧平生的小倌儿,她都能用尽全力去帮助,只有他被琉璃彻底忽略了。

陆潇闷闷不乐地跟着,项楠却在一眼一眼偷看温良,看哪里与他有些模糊的记忆中的人相像……

翌日辰时正琉璃的银楼开业,一大早,齐素锦当仁不让地成了最卖力气的临时伙计,带着她的娘子军们在银楼门前招揽客人。

门内摆放了点心干果的桌案,内外金祥带领伙计们列成两排,只等时辰一到,鞭炮齐鸣琉璃拉下牌匾上红布。

“吉时已到!”唱彩的先生大声吆喝。

鞭炮声中琉璃抬手拉动红丝线,“杜氏吉祥银楼”硕大金字牌匾展现在人们眼中。

街上的姑娘媳妇,还有想给家里亲眷买些首饰的,被义助会的姑娘媳妇一嚷嚷,自然要进去看新鲜,又听说开业三天内买首饰都会少收一成银两,再看式样款式都是新的,人多脑袋一热,许多人都掏出钱来买了首饰。

对面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一双有些下垂的鱼泡眼眯起来看着银楼,片刻后摆手,马车缓缓离开。

琉璃在醉仙楼订了酒席,银楼张罗这么久总算开业,大家也都跟着辛苦,一起喝一杯表示一下心意。

齐素锦自然不客气,不过她的娘子军有很多事忙,都告辞离开,余下几人便去了醉仙楼。

小二引他们上楼,门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小厮,对掌柜附耳说了几句话,掌柜微楞,随即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酒菜摆上来,琉璃看了酒坛不由蹙眉,她分明要了“三日眠”,小二并没说没有,为何拿了一坛没名字的酒。

琉璃让齐素锦和莫掌柜不要客气,尝尝醉仙楼新鲜的鳜鱼,转头让小厮打扮的木木去问酒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琉璃身边的齐素锦捂着嘴,一脸痛苦的样子,琉璃见了不由吓一跳,急忙问:“是被鱼刺卡了么?”

齐大小姐毕竟是齐知府夫妻自幼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即便如今常常流连市井,礼仪却还是不丢的,若不是有特别异常的事,不会做出失仪的事。

“不是,这鱼怎么是苦的?”总不好吐出来,齐素锦难受地咽下去,拿了漱口的盅一个劲儿漱口。

琉璃有些不敢相信,醉仙楼的鱼会是苦的?

刚要抬手尝一口,旁边的陆潇拦住她,自己伸手夹了一筷尝了,立刻皱眉,“是苦的。”

莫掌柜何等精明,目光微闪,拿起筷子尝了一片莲藕蒸肉,随即不客气地吐在一边,“这个是酸的。”

琉璃放下筷子,有点儿明白了,今日她的银楼开业,钱大老爷主要的生意是钱庄银楼和酒楼,琉璃踏进了钱大老爷的禁地,所以这桌席,是钱大老爷给她的下马威。

琉璃想了想,这餐饭是没法吃了,但是琉璃也不是就能受欺负的。

这时木木回来,脸涨得通红,说小二骂她不识货,这就是“三日眠”。

琉璃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托着鱼盘走出雅间,齐素锦和项楠陆潇急忙跟出去,温良要起身,却被莫掌柜拉住,朝他摇摇头。

琉璃走到楼下,这时楼下客人不少,掌柜看见琉璃拿着鱼和酒出来,一声冷笑,就等着她来闹。

“各位辛州府的父老,在下杜氏商铺的小东家沈璃,在这儿有礼了,占各位片刻工夫,大家听沈璃说两句,给沈璃几分薄面。”琉璃并没有如掌柜想的那样闹。

大家都好奇这俊俏公子要说什么,一时酒楼里安静下来,就连楼上的雅间也有人出来看怎么回事。

“各位客官,今天是我杜氏吉祥银楼开张的好日子,沈璃特意在这里宴请几位朋友,没想到掌柜给沈璃一份大惊喜,送了沈璃一桌味道特别的酒菜,沈璃实在是感激不尽,不好意思独享,来来来,请各位客官都来品尝品尝。”

琉璃一个眼色,项楠和木木立即会意,把里面的菜都搬了出来,分到各个桌上。

这时掌柜脸色瞬间变了,急忙想让伙计过来阻拦,却不知项楠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旁边,一指抵在他腰间,他再不敢出声。

客人不知怎么回事,纷纷去尝是什么特别的好菜,刚放进嘴里,便是“啊”“呸”的声音不断。

“来来来,还有这酒,小二说这就是醉春坊的‘三日眠’,沈璃真是孤陋寡闻啊,各位客官品鉴品鉴,真是好酒!”

自然又是一阵“呸”声,不敢惹事的纷纷摇头,胆子大的就说哪有这么做生意的,欺负外乡人。

琉璃把剩下的酒放在掌柜柜台上,拿出一锭银子,“沈某不差银子也不差德行,掌柜以后出门可以没有银子,却不要忘了带上德行,若是实在缺这个,这银子沈某送你去买一些。”

琉璃把银子丢在柜台上,带着几人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挑衅 又找了一家酒楼用饭,齐素锦不由有些担心,“琉璃,这钱大老爷虽说无官无职,却是富甲一方,若诚心与你做对,你可要小心了。”

“素锦姐姐,琉璃经商之人,从不愿惹事,可是事找上门来,也不能怕,躲是不行的,扛得下就扛,扛不起再认输,没什么大不了。”琉璃朝齐素锦挑挑眉。

齐素锦不由乐了,“好,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实在不行便让我父亲与唐守备……”

“多谢素锦姐姐,暂时不必,琉璃自有办法。”

琉璃说得硬气,其实她也没什么办法,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出了这件事,吉祥银楼的生意却没受影响,钱家银楼独霸一方惯了,难免店大欺客,百姓们可不管谁开的银楼,价格实在货色又好,自然就去买。

何况醉仙楼里琉璃还为自己打了一波广告,一时吉祥银楼的生意红红火火。

没有人请温良定做首饰,琉璃让他不要想什么,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拿银楼的料子打首饰就好,做好了单独辟出一处售卖。

只是因为这么一闹,琉璃暂时也没敢离开,她还是去了一趟守备府,向唐笑探个底。

刚从军营回来的唐守备换了家常袍子,天气太热,房里放了冰盆,下人送上井水湃过的瓜果,琉璃毫不客气地像一只小仓鼠一样啃着一片瓜。

跟一个大老粗的**,有什么好矜持的。

唐笑看琉璃今天没画那对黑虫子,很是顺眼,刚刚心里夸奖了没一息,就啪啪打了脸,琉璃吃得太过欢快,一张小脸儿都埋在瓜皮里。

“你是到我这里打牙祭的么?”唐笑实在忍不住,冷冷地说道。

这小姑娘贼得像一只小狐狸,装傻充愣最有一套,上次骗他发了路牌,她一下子弄走六个人的,四处乱窜一路跑到晋国去,同她说话都要多留几个心眼儿。

“嗯……当然不是……呜……噗”琉璃吐出一粒瓜子,“我是挨求教的……”

“咽下去再说话。”唐笑皱眉,后悔让下人端来瓜果。

琉璃终于啃完了第三块瓜,心满意足地拿出帕子擦擦嘴,又恢复了风流倜傥小公子的模样。

“唐大人,沈某想求教一件事,在您治下,王法大还是权势大?”

琉璃扑闪着大眼睛问道。

唐笑盯着琉璃的眼睛,在猜这里面是什么圈套。

如果说权势大,那是目无国法,如果说王法大,她会不会借刀杀人让他去做什么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琉璃见唐笑不吭声,挑眉又问。

“自然是……王法大……”唐笑不敢让她抓到把柄。

“大人英明!”琉璃竖起一根大拇指,举到唐笑面前,唐笑拿扇子挥开。

“不如直说你又……”唐笑想说憋着什么坏,看看旁边装隐形人的陆潇,改了口,“你又有什么兴邦之计?”

陆潇从坐在这里,看着琉璃的吃相开始,就忍笑忍得肚子发酸,见她又在设计唐笑进圈套,不由赞叹她的聪慧。

这种讽谏的办法,都是纵横各国的门客才能有的口才和智慧,琉璃却把她用在了做生意上。

真是屈才了。

“大人你看,王法大过天,多大?”琉璃比比划划,“权势呢?就算这么大吧,也没天大是吧?那么大人现在手中就有王法,断不会惧怕权势屈服于权势的对不对?”

琉璃比划之后再次眨着大眼睛问唐笑。

唐笑被她眨得头晕,下意识地回答:“对……”

“对喽!”琉璃一拍桌子,把唐笑吓一跳,“现在如果真有人仗着权势挑战王法,唐大人是绝对不会纵容的对吧?”

唐笑无可奈何,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再退回去已是不行,难道说他愿意纵容?

“对!”唐笑咬牙答道。

“好!大人真是我大梁肱股,黎民福祉啊,有这句话我沈璃就放心了!我现在就出去为大人歌功颂德,为我大梁有大人这样的楷模,感念四方神明!”琉璃说着起身就向外跑,唐笑伸手一把扯住她的袍子,才想起她是个姑娘,又骤然松开了手。

唐笑心力交瘁。

“你到底要做什么有话好说……”唐笑撑臂捏着眉心,如果他有这么一个女儿……不,不会的!太可怕了!

琉璃终于整整衣衫坐下。

“唐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来辛州府做些小生意,是得了您唐大人首肯的,否则我等小民,哪敢离乡背井到别人地里刨食……”

唐笑蹙眉看琉璃,心道这丫头都在哪里学的?倒像是他那些大老粗的兵士说的话。

可不就是琉璃前世闲极无聊,偷听那些护卫小厮们私底下说话,学来的一口土腔。

这些话陆潇从未听琉璃说过,如今听着也是大为惊讶,只是面上不显,还是一脸沉静地坐着。

“那又如何?唐某并未食言……”唐笑想着是不是琉璃受了一些地痞无赖的讹诈,那倒可以去震慑一下,也落得为民除害的名声。

“小民就是提醒唐大人,来日也不要食言,不要让小民觉得权势大过王法,那小民就要击鼓喊冤了。”

琉璃说完了要说的话,便施施然告辞,和陆潇一起离开了守备府。

接下来的几天,琉璃向莫铭借了十名属下,悄悄潜入辛州府,分派在各个铺子里。

这一日果然来了。

首先是醉春坊,忽然来了一群人,说醉春坊的酒里掺了水,接着便动手去砸酒瓮,还没等木棍碰到瓮身,两名“伙计”便飞身而起,踢断了那人的手腕,将一群扑上来的乌合之众打得落花流水。

米铺前有人说炒米是糊的,拿了铁棍就要砸锅,被两名伙计一样踢折了手臂。

点心铺子和绸缎铺子也都有人闹事,每个铺子里都有身怀绝技的“伙计”大杀四方。

之后这些捣乱的被捆了送到唐守备的砸门外,也不多说话,扔下就走,怎么判都随意。

这些小动作,琉璃没放在眼里,即便受些损失也不伤根本,并不想因此就闹大,出来做生意总会遇到眼红的,直到那一天浑身是血的温良躺在她面前,这一次,挑起了琉璃的怒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大厦将倾(加更一) 那天银楼生意还不错,金祥在大堂里招呼着客人,这时门外来了几个男人,声称要为媳妇选首饰,他们表情凶狠,举动粗鄙,金祥急忙给护卫伪装的伙计使个眼色。

两人靠近这几个汉子。

这时方“衙内”方坤带着一群人晃进来,金祥听伙计偷偷知会,不敢怠慢,引方坤一行人上了贵宾堂。

贵宾堂里间,温良额上系着一条三指宽的绸带,恰好挡住额上刺字,在脑后打结藏在半束的发间,这样能凉快些又不妨碍做工,还是琉璃想到的这个主意。

听到外面有声音温良并没有动,还是聚精会神地雕刻一块玉玦。

方坤大咧咧坐在椅上,命金祥拿出贵重的首饰,随意翻来翻去,金祥看得心中突突直跳,躬身不敢多话。

这时方坤注意到里间关着的门,“那是做什么的?”

“回方爷,是敝楼匠人做工的内室。”金祥悄悄用手指擦一下额头汗水。

“打开看看。”方坤吩咐手下,金祥想去阻拦,被一个护卫挡住。

房门打开,正在石案后刻玉玦花纹的温良抬起头,淡淡看了门外的人一眼,继续垂头工作,他侧面窗外泻进光影,有一缕落在他的侧脸,给他清秀的轮廓镀了一层光晕。

就是这一眼,沉静有如寒潭的眸子在秀致的脸上微漾,让方坤心头一跳,生出别样滋味。

“这位公子是匠人?”方坤起身走向里间,在玉石案前站住,吊梢眼垂下打量温良。

“是。”温良回道,并未抬头,他还不太善于与人交流。

“抬起头来让小爷看看。”方坤的声音里带着邪欲。

温良手停下,抬起头,注视方坤。

“这小模样做个工匠,可惜了,不如随爷回府,做爷的家宠,爷多疼惜些便有的是富贵日子,何必受这辛劳?”方坤说着右手食指微弯,探身去刮温良的脸。

温良倏然躲开,眼里终于有了怒意,说了一句“公子自重。”

“呦呵,自重?敢这么教训爷的人,倒要看看哪来的胆子。”方坤说着便伸手抓住温良的领口,一把撕开,温良上半身的肌肤骤然裸露在外。

又羞又怒的温良忍无可忍,一面掩上衣襟一面拿起玉石案上清洗用的水碗,泼在方坤脸上。

正在淫笑的方坤不防备温良敢还手,被掺了玉屑的水浇了个正着,他勃然大怒,挥手让护卫们动手,金祥急忙和身后伙计去拦,楼下伪装伙计的护卫也奔上来,但是温良早已经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护卫踹倒在地,拳打脚踢,贵宾堂里也被砸得稀烂。

伪装伙计的护卫最终拦住那些打手,方坤见已经达到目的,那两个伙计身手不凡讨不到便宜,便带着一群打手扬长而去,金祥急忙请来大夫为温良看伤,琉璃得到消息赶来,看着躺在榻上衣襟满是血的温良,眼里迸出杀意。

钱大老爷的幼女十里红妆嫁给方坤做姨娘,每日小意温柔哄了方坤许多年,只为她父亲打开门路,这次银楼的事,钱大老爷脱不了干系,若不痛下杀手,也是后患无穷。

琉璃下定决心破釜沉舟,若是败了大不了卷铺盖滚回江中府,若是胜了或许这辛州府便是她的天下。

两日里琉璃悄无声息,方坤和钱大老爷都以为琉璃得到了教训,没准熬不下去便会卷铺盖滚蛋。

两日后守备府里,琉璃正在说服唐笑。

“唐大人,贩卖私盐是什么罪,您应该清楚,何况还私吞官粮,有了这一笔政绩,还怕来日不能平步青云么?小民可是给您递好了刀,就看您是否握得稳了。”

琉璃摇着折扇,不急不缓地说话,心里却是急得冒烟,她这两日让项楠查探清楚,庄子里的私盐和米还在,但是好像找到了买主,很快就要出货。

“这其中关联……若是稍有闪失查证不实,我唐某得罪的可不是一个商贾。”唐笑手指叩着书案,脑中思虑着得失。

“果然大人还是觉得权势大过王法么?前些日子您是怎么说的了?您手中握着王法,何必畏首畏尾?一刀下去斩草除根,您的府库可就是盆满钵满,何必辛苦四处筹措钱粮?”

琉璃进一步诱导他。

唐笑自然知道,钱程富甲一方,抄家灭族之罪定然能让他从中渔利,只是如果真的牵扯上漕运,又与方家扯上一些关系,日后麻烦也不少。

“大人是想在这守备府里,颐养天年么?怕是不容易,若是来日有个果断的把这功劳拿去,大人不但无功,反而……”琉璃轻笑。

“你果真查探确实?若是胆敢诓骗我,我便将你递出去治你个诬告之罪,到时可别怪我不给沈同知情面。”唐笑还是禁不住诱惑。

“沈璃拿项上人头担保。”琉璃拍拍脑袋,恨不得即刻出门。

一个时辰后项楠带着雪玉到郊外游玩,路过一个庄子时,雪玉突然窜上庄子的墙头跳进去。

项楠大喊着去追,拍门让庄子的人将雪玉赶出来。

庄子的人也看见一条巨大的白犬进去,只好一起去追赶,雪玉却一路向仓库奔去。

项楠让守门的人打开门,他进去找到雪玉就走,别人没办法靠近雪玉。

守门的人进去查看一番,果然那白犬像头狼,十分凶猛的样子,确实难以制服,护院们商量就他一个人也没什么大碍,便让他们进去快些带了雪玉走。

庄门打开,项楠向内走了几步,忽然反身抓向守门护院,护选一惊大叫不好,几人围上来与项楠缠斗,这时潜伏在外面的兵士们呼啦啦涌入,一路杀进去。

唐笑一身铠甲坐在马上,看着兵士们冲杀,那些护院也十分骁勇,竟然毫不畏惧以命相拼。

毕竟官兵人多势众,最后这百十名护院只剩下十几人,全部身上带伤束手就擒。

庄子里的仓库打开,存着几万石官粮和私盐,唐笑命令原地待命,封锁消息,到了晚间就有钱家管事带人来提货,被拿了个正着。

已经有了动作便不能拖泥带水,唐笑的心狠手辣前世琉璃便知道,只是他谨慎警觉,必要再三试探没有风险才会亮出爪子捕猎,一旦出手绝不手软。

辛州府首富钱程钱大老爷一夕之间锒铛入狱,唐笑上报朝廷引得龙颜大怒,下旨令彻查,此案牵连漕运官盐司官员几十人,丞相担心深查下去震动太大,这才劝皇上息怒到此为止,拿钱家做了替罪羊,家产被清算罚没充公,家中子女发卖为奴,钱程斩首示众。

唐笑因功勋卓着,受到连升两级的褒奖,升任岭南行省总督,即时上任。

只是琉璃怎么都没想到,代皇帝宣旨的却是琉璃最不想见到的人,而她因为雪灾安民有功,也要到那个人面前接受赏赐,这却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谁还不是垫脚石(加更二) 钱大老爷树倒猢狲散,琉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有兔死狐悲的感慨:来日又怎知她不是别人发迹的垫脚石?

这边钱程入狱,琉璃暗地里交代冯掌柜和金祥在钱家铺子转卖时,化名接手,唐笑已经让人安排好,这是她应得的红利,基本上半卖半送。

方坤此时受了方老爷警告,唯恐受牵连,甚至把钱氏姨娘都发卖出去,免得引火烧身,自然不敢凑到跟前来,别家商户不知根底,哪敢接盘留下后患,只有几间小铺子被胆大的买了,所以琉璃心安理得地收了其余的商铺。

醉仙楼改名如意楼,换了掌柜重新开张,银楼交给金祥,钱庄照旧经营,先安抚了掌柜,她不懂的生意,还要慢慢学习。

十几艘货船琉璃吃不下,留了三艘往来运货,其他的唐笑自有安排。

安排好了琉璃没时间再逗留,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如今眼看着接近了。

转眼就要到八月,乡试在八月初九,乡试之后陆潇若得中,她会同陆潇和离后,给他钱财助他进京会试,以后他想做什么都不关她事了。

琉璃并没有同陆潇说起,见温良已经完全好了,七月二十六这日,便同陆潇项楠一起回江中府,雪玉好像和项楠一样归心似箭,跑前跑后格外欢腾。

到江中府已是二十九的酉时,坐上车回到杜府,杜老爷见外孙女回来,高兴得眉开眼笑。

各人回院子梳洗更衣,琉璃换了轻绢的襦裙罩了冰缎的广袖外衫,顿时觉得凉爽了许多,出门却见莫兰在院子里,看见琉璃笑嘻嘻过来行礼。

“文公子可好?”琉璃颔首问道。

“公子很好,就在那边院子里,项公子刚刚过去。”莫兰快言快语地回,大眼睛扑闪,十分娇憨可爱。

琉璃知道项楠与文澜有话说,摇了摇头,他实在太急切了,也不多问,便向前院去见杜老爷。

杜胤城与陆潇都在杜老爷房里,两月不见,杜胤城似乎又长高了些,还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说的表情,看看琉璃又看陆潇。

琉璃不理他。

亲亲热热与外祖父撒娇,然后问起他们科考的事。

“已经录过名,这几日便不去书院,都在家中温习,只待入场了。”杜胤城轻快地回,书院里的学习对他助益不少,他倒是胸有成竹。

琉璃看一眼陆潇,见他还是一副无悲无喜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十分把握。

琉璃坐下来说了一些辛州府的事,尽管她轻描淡写,还是让杜老爷好一阵心惊肉跳。

“琉璃,外祖父虽然与你有个赌约,你已经做得很好,外祖父很是满意,铺子也都交给你经管了,如今说杜家是江中府首富也不为过,你又何必这样冒进,这是要担着多大风险?如果出了纰漏事败,唐笑必然拿你顶罪,到时谁也救不了你,你让外祖父如何自处?”

杜老爷说得十分严肃,他是真的后怕,琉璃的胆子太大了,这也是他纵容的结果,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如果有什么差池,怎么对得起允儿。

“外祖父,琉璃再也不敢了,琉璃知道错了,只是那时骑虎难下,若是不破釜沉舟赌一把,就怕要被那钱程反咬一口。”

琉璃知道杜老爷是真的担心她,也害怕从此把她拘在家里不准她出去,那她的百年大计可就完不成了。

“而且,我又不是一个人,有陆潇,还有项楠,他们都会护着我,是不是?”琉璃朝陆潇眨眨眼。

陆潇握着茶碗的手一顿,说他就说他,为什么要带上项楠,那个登徒子……还是淡淡回了一句:“是。”

“你不要仗着他们约束不了你,就为所欲为,再这样胡闹,便留在家里,只让陆潇替你出去奔走罢了。”

杜老爷警告她。

“好好好,外祖父,琉璃再不敢胡闹了,陆潇还有他的事要做,哪能出去做什么生意,我们是要……”琉璃及时打住,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陆潇却慢慢抬眸看一眼琉璃,又静静垂下头去,紧紧捏了一下茶碗。

“是要什么?”杜老爷见琉璃停下,追问道。

“是要……分工的,他考功名,我做生意,互不干涉。”琉璃笑嘻嘻说道。

看见那对肖似她外祖母的小梨涡,杜老爷的心就化成了一汪水,再舍不得说琉璃一个字。

用饭时项楠来了前院,文澜却没有出现,项楠明显有些闷闷不乐,不似路上的喜悦。

琉璃回院子不久,莫兰过来说,文公子求见。

琉璃让莫兰请文澜去书房。

琉璃进书房时,文澜正负手在看山墙上的一幅画轴,画上是云雾缭绕的山中,隐约露出一角茅屋,一条溪流蜿蜒而下,一叶扁舟上伫立的人衣袍翻飞,散发飞扬。

听见声音文澜回头,看见琉璃着女装还是微微愣神,随即恢复淡然的表情,躬身一礼:“文澜多谢沈小姐搭救之恩。”

“文公子不必客气,琉璃并非是古道热肠之人,还是项公子求我,他对我与家母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才会出手相助。”琉璃大大方方说清楚,并不想白白冒领了恩情。

“无论是不是项公子有求于你,沈小姐加以援手也令文澜感激不尽,文澜所知所学有限,若有可用之处,任凭差遣。”

文澜温声说道,他的声音很淡,不带情绪,却与陆潇的冷漠疏离不同,文澜的声音是平和而温润的。

“好,琉璃记下了,公子尽管在这里好好休养,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要劳烦公子。”

琉璃打量一下文澜,这些日子在杜府,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间眼底隐隐的消沉,还是挥之不去。

文澜告辞回去,莫兰等在外面,为他提灯照着路,不停地说着什么,文澜偶尔也会回一句,瘦削的身姿挺拔却显羸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琉璃去看母亲,并没有带陆潇,让他留在府中准备应考,带上莫兰去沈府,不过琉璃觉得莫兰有些心不在焉,跟她说话总是走神,暗暗奇怪这样性子开朗活泼的姑娘,怎么居然有了心事。

二门上是碧荷来迎琉璃的,琉璃将带来的糖果点心让碧荷送到沈义平院子给侄儿,自己带着莫兰去杜姨娘院子。

没行几步,却见冯焕章从沈浏阳的院子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杏眼桃腮的丫头,看见琉璃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道:“三妹妹是来送你二姐姐的么?那你可来迟了,昨夜你二姐姐已经入了周府,做了周公子的枕边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要放出来讹人 琉璃微微蹙眉,冯焕章这话说得轻佻,不该是姐夫对妻妹说的,但是琉璃并不想与他多说,淡淡道:“是琉璃回来晚了,未来得及送二姐姐一程。”说罢便颔首为礼,向里面去了。

冯焕章嘴角微微挑起,回头打量琉璃越发窈窕韵致的身材,轻轻哼一声,带着那丫头出门去。

杜姨娘见了女儿十分高兴,她眉目舒展颊上飞红,气色很好,春水过来见了礼,和莫兰到门外守着,留她们母女俩叙话。

“听说二姐姐昨晚进了周府?”琉璃问道。

杜姨娘叹口气,点了点头。

“六月里周公子成了亲,直到前日听闻周家送信过来,准流星昨晚小轿抬进去,嫁妆都是后院角门送进周府,只准带过去两个丫头并两个婆子。”

琉璃也是心中唏嘘,沈同知府上嫡次女,竟然落得这步田地,比当年杜姨娘十里红妆嫁入沈府还不如,周家倒是顾全穆二小姐的脸面,却不肯给沈流星一分体面了。

杜姨娘又问起琉璃生意上的事,琉璃含糊过去,再落得被训斥还好,最怕的是杜姨娘担心落泪,她可不知道要多少好话哄了。

说起即将科考,杜姨娘忽然问琉璃,为何总也不见烟雨,不知是不是为了秦先生,没有闲暇出门了。

琉璃这才想起一件事,那时谢秦两家要结亲的,唐笑出现之后,便没了动静,难道谢家为了此事,便不再议亲?当时谢母言之凿凿,琉璃以为这一世秦烟雨果真就要与谢衍庭成了夫妻呢。

还真是荒谬。

母女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润卿过来看女儿,他的眉目间隐有轻愁,看起来比杜姨娘老上许多岁。

“父亲……二哥哥身子如何了?”琉璃犹豫片刻开口,偷偷瞄一眼杜姨娘,却见杜姨娘似乎松了口气,她一直没敢提沈义平,就是怕琉璃还耿耿于怀。

“平儿好了许多,只是……那只手臂还是不大能活动,唉,倒是我连累了平儿。”杜姨娘又发起愁,眼见就要乡试,沈义平是断然无法入场了。

“允儿你不必想太多,平儿本就天资平平,即便没有那件事,他也考不中,倒不如现在这样随他做什么,好过勉为其难。”

沈润卿倒是看得开了。

琉璃思索了片刻,心中也有了一些想法,她的心中不是没有那个结,只是把前世的罪过都拿到今世来怨恨,谁也不肯放过谁,那就是前世的罪,今世又受了一遍,她不愿意。

沈润卿又问起陆潇和杜胤城下场的事,难免提及冯焕章,他的脸上又添了烦忧。

从沈府出来,琉璃让车夫去兴旺街的米铺,问问最近的生意,从自家米铺出来,便向平记米铺走过去。

沈义平做生意还是有点本事的,一家新开的米铺在雪灾时挺下来,而且不高价不售给倒卖米商,在他那点存粮之下,已是难能可贵。

琉璃有些佩服他。

无论是做竞争对手还是合作者,沈义平都具备了入场的资格。

看见琉璃时,正在比较米的沈义平怔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把米放回米箱,开口问道:“你何时回的?”

琉璃注意到他只用左手,右手一直垂在袖中未动。

“昨晚到的,刚回府看了爹和娘,去铺子走走,路过这里就下来了。”

琉璃伸手抓起一把黍米,米粒圆润饱满,颜色纯正有光泽,这应是优米了,保管得也很好,不霉不干有淡淡的米香。

“你……不想入场应试了吗?”

琉璃轻声问道。

说到这个沈义平放松了很多,“我原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勉强应试也考不中,不若现在这样,赚些银子养家糊口。”

琉璃心中微微酸涩,不知道什么滋味,若不是出了那件事,沈同知的二公子,就算考不中,也不至于做被人轻贱的商贾之人,她到底是应该为他的结局称意呢,还是遗憾呢?

“你的米铺经营得不错,可见是用了心的,若是……若是让你多管着几个铺子,不知你可能有闲暇?”琉璃犹豫着却已经把话问出了口。

沈义平有些发楞,不知道琉璃什么意思,琉璃正要解释,却见门外进来两名女子,一名腹部微微隆起,正是沈义平的妻子李氏,她身后跟着秀莲,小心翼翼地虚扶着李氏的手臂。

琉璃面色微冷,这大概就是人的自私吧,她能原谅从小疼爱她的哥哥,却无法原谅背叛她娘亲的奴婢。

李氏见到琉璃,片刻吃惊之后,却是深深的恨意,她抬起一只手指着琉璃:“你为什么在这里?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相公又去害我哥哥,让他无辜身死,你还我哥哥命来!”

沈义平没想到李氏会来,听她骂琉璃才回过神,满面怒容呵斥:“住口!不要胡说,琉璃从未害过我,是我对她不住,你哥哥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琉璃冷冷看着李氏愤怒颤抖的样子,平静地举步要绕过她出门去,李氏却仗着有孕,忽然扑过去抓琉璃的头发,只见一道人影轻松隔在中间,将她的两只手握住,李氏便半分动弹不得。

莫兰一只手抓着李氏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虚护着她的腰身,对周围的人说道:“看好了啊,我可没碰她,她有个什么不要赖上我,想要动我们小姐那是万万不行,那位公子,是你媳妇吧?快扶走,不要放出来讹人。”

琉璃听了哭笑不得,那李氏已经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沈义平沉着脸地给秀莲使个眼色,秀莲哆哆嗦嗦过去扶了,李氏的手被莫兰松开,却反手抡起一巴掌打在秀莲的脸上,“贱人,要你站出来装好人!”

秀莲暗黄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几道微隆的红痕,有一道被指甲划过还渗出浅浅血丝,她却只是拢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木然垂眸站在一边,反倒没了方才的惧色。

“既然今日这样吵闹,也没法子说话,改日到我府中叙话吧。”琉璃说罢不再停留,在李氏恨不得将她瞪出两个窟窿的目光中,施施然登车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客到访 许久不到铺子里,琉璃各处转了转。

锦绣街米铺的新掌柜程牛儿是从前的伙计,做起来得心应手,得老掌柜和东家赏识,正是干得起劲儿,每天还和从前一样事事亲力亲为,甚至更加精心,别的伙计见掌柜如此,自然不敢偷懒,琉璃赞扬了几句便离开了。

锦绣坊里忙得热火朝天,琉璃奇怪这还没入秋,夏衫正穿着,又过了做夏衫的季节,按说正是淡季,怎么这许多的活儿?

邱娘子分派了几套衣裙给绣娘,这才抽出空来答话,笑嘻嘻用一把绢扇扇着风。

“王掌柜总算脑子灵光了,辛州府那边有人家要做精品嫁衣的,还有小姐们就要你穿的那件绣蝶外衫样子的,方便的他便让送到锦绣坊来,有的不能来的量好了尺寸,那边将料子搭船带过来,这边做好了送回去,一来二去活计越来越多,都是怕晚了仲秋节穿不上的,甚至还有冬季里的也做起来。”

说到这里邱娘子挑着眉笑,“王掌柜是算到了骨头里,他那边卖料子仗着我锦绣坊的绣工,不买他的料子断不肯送过来的,看上咱们手艺的自然就会在他那里选料子,他铺子生意可是越来越好了。”

琉璃也笑,怪不得王掌柜那边生意越来越好,她进的货都卖掉了多半,除了分到江中府的,那边存货并不少,原来王掌柜是用了这个法子,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给了一点指引就能举一反三。

琉璃嘱咐邱娘子不要太劳累,多教教绣娘工匠们,赚钱重要自己身子更要紧,邱娘子的眼里流露出感激。

小东家和杜老爷一样是个精明的人,可也是个重情义的,眼里不只看见银子,这样的人值得报答她的知遇之恩,就算在这里做到做不动了,也不担心会被扫地出门。

花朝节时点心铺子在云溪的一番操作,让它在江中府更是名闻遐迩,再过半个月便是仲秋,点心铺子的月饼也张罗做起来,把琉璃教的点心样子用到月饼上,又好看又好吃,早早的便有大户人家来订,点心铺子的掌柜忙得没时间招呼琉璃,琉璃便拿了一些松子糖出来。

对面是聚宝楼,琉璃想了想走过去,大堂里有许多客人,莫掌柜将她带到暗间里说话。

狄墨带给她一封信,信上说了他现在的情形。

果然半月前庄国发生了那件奇怪的事,在开坛求雨时太子代皇帝祭拜天地,却突然晕厥不起薨了,结果当晚庄国便下起大雨,天师说是太子以身祭天,感动上天解了天罚,这才降下甘霖解庄国百姓的灾难。

随后皇帝因为更加笃信他有仙缘,急着修仙得道,便与大臣们商量立储之事。

二皇子在这节骨眼上做了一件蠢事,讨好皇帝送去一丸丹药,却被天师看出里面有高僧舍利子,自来仙佛不同道,这便是亵渎仙门。

二皇子可没有三皇子那么好运气,直接被废了王位,勒令在王府自省,也没给期限,大概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了。

现在能争储的只剩下四位皇子,两位小皇子里五皇子与二皇子一母所生,此时也受连累遭了嫌弃,六皇子母妃位份又低,只有三皇子和狄墨是最可能的立储人选了。

琉璃并不担心她的投资打水漂。

首先前世狄墨确实登上了皇位,其次就算这一世有变化,以狄墨的狠戾绝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最后他一败涂地,聚宝楼还借给了她一万两银子,还有那些护卫,她也不算亏,不过这些小心思绝对不能表露出来,对狄墨必须展现一个忠实盟友的姿态。

琉璃收下信谢了莫掌柜,这个相貌平常的胖子能得狄墨这样信任,必然有不寻常的手段,却能对温良那样的人施以仁心,可见心性是不坏的,这也是琉璃能够信任他的原因。

琉璃觉得有些倦了,便不去绸缎铺子和酒坊,直接上车转回杜府,府门前却见有一青年男子踌躇地走来走去。

琉璃让莫兰去问问,可是有什么事。

男子停下来,他的天青色衣袍似乎穿得有些久,上面染上污渍还起皱,年纪看起来二十几岁,相貌平常,但是一双眼睛却十分深邃,与人对视时似乎能知你心中所想。

莫兰问了过来回禀,“说是要找姑爷,但是并不确定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所以踌躇。”

琉璃心中一动,陆潇逃出来应该有三年了,从没有人来找过他,这个人突然寻来,如果真的是认识他的人,对陆潇会不会不利?但是不让他见陆潇,他必然不能死心,仍旧是祸患。

琉璃吩咐莫兰,让这人稍等,她会问过陆潇后再来回复。

那人答应了负手站在门边等,身姿挺拔仪态端方,好像衣袍上的污渍丝毫不能让他显得落拓。

琉璃进府匆匆去寻陆潇,陆潇正在书房里看书,见琉璃走得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比了一下她的脸。

琉璃微顿,接过陆潇手中帕子擦一下额头和鼻尖的汗,一缕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沁入肺腑,琉璃不自然地把帕子放下,“这个我用过了,回头让木木再给你拿一块。”

陆潇伸手将帕子拿回去收在袖中,对着琉璃瞪大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自己也要用的,洗一洗就好,何必换新的。”

琉璃心中轻嗤,前世因为帕子被她故意拿去擦了手,他不是随手就丢在地上,让她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没脸。

琉璃想起门外还等着一个人,急忙屏退下人,向陆潇说了。

陆潇面色也凝重,既然找到这里,多少是有了一些消息的,只是既然还不确定,那便是他所知的与听到的不同,陆潇化了名,当然不会是从前的那个人,还有一种侥幸,或许是真的找错人了。

琉璃看着陆潇,平静地说道:“已经找到这里总要见见,若是认错了最好,若是果然对你不利……也只有一个办法。”

陆潇有些惊讶,他当然知道那个办法便是杀人灭口,只是想不到琉璃会说出来,女子们尤其是那些贵女们,十分爱护羽毛,总要做出温顺贤良的姿态,哪里会让人看到她们狠辣的一面。

陆潇心有触动也不会表现出来,微微颔首,琉璃便唤莫兰去请那位公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想复仇的今世 青年被引入书房时,房内只有陆潇一人,琉璃回房去更衣,却吩咐莫兰和季航守在书房外,如果陆潇有什么暗示,立即将那青年拿住。

书房里青年看着陆潇神情复杂。

三年过去,陆潇经过许多磨砺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他的容貌有了很大变化,从前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冷漠疏离沉静警觉的青年,未及弱冠的陆潇,有如雕刻的面容上,却已经有了历尽沧桑的况味。

“随之……”青年不知如何开口,这样的容貌即使变化,也是难以泯然众人的。

“我不是。”陆潇淡淡说道。

他没想到是这个人找过来,心下也松了口气,前世他就是通过这个人,先是在同窗们中间澄清,又找到了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他才能重新回到京城,回到他的位置去报复害他的人。

可是这一世他不想回去了。

他有了新的愿望,不愿在那个阴暗的地方,枕戈待旦地蹉跎一生,甚至就是现在的生活他也渐渐适应,如果真的做赘婿与她做一世夫妻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前世他们之间有许多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他眼中的她越来越让他移不开眼,他想把那些错过的补回来……

陆潇此时的想法对面的人无法知道,他想知道真相。

“我不会认错的,随之,我们同窗数载,在恩师门下朝夕相处,几年时间,怎会弄错呢?那时事发突然,我们得到消息赶去章京,恩师已被埋葬,而你……据传畏罪潜逃……”青年神色不复沉静,痛苦难耐。

陆潇的手指收拢,攥成拳收在袖中。

“随之,我不信那些人所说,这几年四处游历多方打听,我只担心你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那日路经辛州府,码头上见到你乘船,我追赶至此,寻找了你月余,后来还是寻到了云山书院,说了你的样貌,有人说与杜府的陆公子很是相像,只是眼角少了一颗朱砂痣,可是你又不在府中,我便在此又等了一月。

“本想若是认错了便就此离去,谁知竟是天不负我,随之,你可否告诉我,那日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青年诚恳而沉痛,即使过去三年多,想到恩师的音容笑貌,心中仍然有如刀割,更不能让他接受的是,那个据传戕害恩师的人,是恩师最为疼爱的弟子,景潇。

陆潇垂下头去,他的袖口微微颤抖,重提的旧事是一把生锈的刀,虽然钝,还是能一下一下锯开伤口,闷闷的疼更加清晰,无处躲藏又毫不停歇。

他轻轻叹口气,成仪是前世帮助过他的人,这一世就算不想回去,也总要给他个交代,于是缓缓开口。

“是,我是……景潇。”有些陌生的名字从陆潇口中说出来,恍如隔世。

成仪还是神情微震。

“我不认,只是不想再牵起旧事,不过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便说给你听听。”

“那日我与恩师行到章京,本是要去拜访砚叟,半路却遇到去往章京的京畿巡查使郑永和。”陆潇声音微冷,“郑大人请恩师与我到他府上别庄一叙,言道砚叟已在他别庄,两位大儒同座,乃他毕生之幸,恩师不好拒绝,便去了他的别庄。”

陆潇神情黯淡,微微抿唇。

“郑永和在别庄设宴,那日座上还有章京太守共几名官员,频频向恩师敬酒,恩师不胜酒力,我便为恩师挡了几杯。”

陆潇前世后来知道所有的真相,此时右手仍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夜间我与恩师宿于别庄内一单独的院落,午夜我醒来时……躺在恩师榻前,手中握着一只长柄铜瓜,房内没有掌灯,待我借着月光看清,恩师……恩师在榻上被击打得面目全非,而我手中握着的铜瓜尚在滴血。”

陆潇闭一下眼睛,慢慢睁开,成仪已经浑身抖个不停,努力克制着,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时门前忽然有一小厮大声喊起来,随后便跑出去,这时有人从梁上跃下,将我打晕,待我醒来时已是被绑了在车上。”

陆潇声音渐趋平静。

“许是我命不该绝,忽然天降大雨,经过一处山道时坡上泥浆巨石滚落,将车砸翻滚下山道,我侥幸不死藏身丛林中,后来沿着谷中河水走出山谷,躲过追杀之人的眼线,一路向南而来。”

陆潇说得轻描淡写,那时却几次面临生死存亡,为了躲开追踪,甚至在污泥沟里爬行。

“或许他们错在,不该装作我畏罪潜逃,可是即便如此,我又如何能现身?”

陆潇冷笑,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能名正言顺地表明身份,不能运用他的才华,比死亡更加可怕。

成仪平复一下心情,陆潇的身世那几位同窗不知道,他却是偶然之间得知了,这样的身份为何会有人胆敢如此陷害呢。

不过以他的智慧,自然不会以为陆潇可以轻易回去,如此缜密的陷阱,在陆潇出事后迅速传开,让敏亲王这样地位尊崇的人都无法出手,可见幕后之人的决心。

只能查到真相找到证据,才能还他清白,否则就是敏亲王府,都不会承认那个虐杀恩师的少年,是敏亲王唯一的嫡子。

景潇只能作为一个卑劣的天才消失。

“那日既然有看见你的小厮,你酒醉时服侍的人去了哪里?或许能找到证据……”成仪沉吟,他知道很难,可是他不忍恩师枉死,害他的人逍遥法外,而受冤屈的人却在受着世人唾骂,恩师若是知道,会如何心疼。

“不必了,此事就这样做罢了,过些时日我便要进乡试应考,若能侥幸得个功名,便教授些学子,闲暇时游历四方,落得自在清静,并不想去查明真相。”

真相陆潇是知道的,经过前世,证据是什么他也知道,只是不想再去求那个公道了。

“随之,你怎能这么想?恩师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失望?不说你受这冤屈,就是恩师的冤屈又如何得雪?”成仪蹙眉问道,没想到陆潇竟是这样毫无斗志,任人宰割,全不像从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成仪的话让陆潇垂眸,这样做大概最愧对的便是恩师了,师恩未报,沉冤未雪,只是前世这些他都已经做到了,却并没有让如释重负。

“景潇的确愧对恩师,只是景潇已经死了,陆潇……只想过如今的日子,这位兄台,从此你我只是路人,还望兄台不要再来此处,陆潇还有些事,失陪了。”

陆潇起身深深施了一礼,向同窗成仪,向恩师姬嵩,向前世和过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重获信任的沈二公子 陆潇出了书房,留下成仪独自思索片刻,转身在书案上提起笔,写下几行字,这才走出书房离开杜府。

陆潇站在他身后,看着小厮送他出去,沉默许久。

琉璃见二人谈了许久,陆潇出来后,那个青年也随后离开,陆潇并没有什么表示,便知道这个人并不会伤害他。

琉璃舒了一口气。

回到书房时,见书案上有张纸,纸上留了一个地址和人名,琉璃想了想把这张纸拿给了陆潇。

八月初三,江中府学子们便要赶往省城靖安,到靖安还要找候考住的客栈,总要提前一两天免得措手不及。

琉璃也会随着陆潇和杜胤城一起赶赴省城,因为她想看看自己的生意能不能再进一步,手中有了货船,又有了晋国的绸缎货源,还有“三日眠”给的底气,琉璃是不会甘心只在两个府城施展的,岭南首富才是她下一步的目标。

琉璃带上几坛三日眠,锦绣坊为她制的几套新衣也放在包裹里,自然少不了一些点心和糖果,挑着精巧的选了,不过还是给陆潇备了两包松子糖。

此次乡试不仅陆潇和杜胤城,沈义安和谢衍庭都会参加,还有周公子和冯焕章,三年一场不容错过,可谓新朋旧友济济一堂。

初二这日琉璃正准备出门的物品,木木来报沈二公子到府上拜访,正在前院给杜老爷请安。

琉璃手一顿,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不舒服,干脆也不收拾了,想了想去前院见沈义平。

杜老爷早就察觉这兄妹之间一定有些什么不对,但是凌波楼里沈义平舍身救杜姨娘的事,杜老爷看在眼里十分感激沈义平,所以见沈义平来杜府分外高兴,问他伤可好了,可还用着药,见他手臂不能抬起来又不免忧虑。

琉璃进来时正听着杜老爷吩咐胡伯去拿库房的药材,那些名贵药材听得琉璃眼皮都跳了跳,外祖父还真是大方。

杜老爷知道兄妹有话要说,便借口去看陆潇他们的行囊可带齐了,避了出去。

“那日你说有事要与我谈,是什么事?”沈义平问道。

琉璃斟酌了一下,“外祖父年纪大了,我不想再让他辛劳,你也知道,我在辛州府开了几间铺子,可能日后不会常常在这边,你若是能有余力,可否替我照管着几间米铺,我会按照现在掌柜同样的酬劳给你分红利。”

收的几间米铺琉璃没有请掌柜,想拿这几间铺子先试试沈义平,不是她小人之心,她毕竟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沈琉璃了,几十年的王府后院摸爬滚打,钱财的事最是能看出人心。

沈义平却有些发楞,沉默片刻说道:“你是因我这条手臂残了,要补偿我么?如果是这样大可不必,这是我欠杜姨娘的,与你无干,便是这条命没了,也没有什么好埋怨,你那日骂醒了我,我落得如今样子不过是报应。”沈义平说得平淡,左手手指还是捏得骨节泛白。

“你差点害我没了娘,我是真的恨你,你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我更恨你,可是不论真假,你曾疼我护着我,这一次又护着我娘,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我想让你管铺子,只是因为觉得你有这个天分,我又恰恰分身乏术,没有别的意思。”

琉璃这样说出来,心中松快不少,她一直在纠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是不是真的愿意不计前嫌,这时对沈义平说的话,原来就是她想对自己说的。

沈义平神色复杂,从前的许多事让他还是羞于面对,在他每一次痛苦抉择后对杜姨娘下手,夜里常常惊醒,脸上凉凉的湿了一片,可是在看到母亲的怨恨和她日益刻薄的行止,他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杜姨娘,为人儿子应该做些什么。

直到琉璃说的那一番话,他犹如醍醐灌顶,过去所有的事都串起来,证明他错得荒谬,沈义平又陷在深深的自责中。

那日认出是吴谦,他跟上去想都没想便挡在前面,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受的痛苦折磨生不如死,他想要赎罪都没有机会。

护住杜姨娘的那一瞬,他觉得所有的痛苦解脱了,心上的巨石移开,他的意识模糊,心却活过来。

此时沈义平终于点头,他想让那些都过去,甚至有小小的奢望:还能重新得到琉璃和杜姨娘的信任。

“我未必做得好,要是有什么不妥,你……”沈义平想说便把铺子交给别人管,琉璃却促狭一笑:“我便训斥你,怎么做人家掌柜的,这年的红利,扣掉一成。”

沈义平先是一愣,渐渐唇角便勾起久违的笑容,他的眸子又有了神采。

琉璃见沈义平答应,便把几间铺子大致情形说了,把自己一颗印鉴交给他,他可以去铺子里查账,也可以调动存货和资金。

沈义平郑重地接过来。

就在沈义平起身告辞的时候,琉璃沉吟片刻问道,“二哥哥,你可知道‘恨千重’?”

沈义平听她叫二哥哥,心头一热,随后蹙眉,“那是什么?”

琉璃注意看着他的表情,他没有一丝闪烁或慌乱,“那……‘鹤灵花’你是如何知道的?”琉璃还是问出来。

沈义平有些尴尬,沉吟片刻还是回道:“是烟雨姑娘同流星谈论奇闻轶事时无意中说起,我便记在心里……”

琉璃心中猛地一撞,又是秦烟雨,忽然想起那香囊,“那日赏月宴,我的香囊为何被你拾到,还说是陆公子的?我当时酒醉,却不记得摘下过香囊。”

沈义平有些吃惊,“烟雨姑娘拿了香囊过来,说你属意陆公子,但是看陆公子并不热心这桩亲事,这香囊或者可以助你们成就姻缘,难道那不是你的意思……”

琉璃什么都明白了。

她送沈义平出去,杜老爷果然让胡伯把许多补品药材搬上车,沈义平推辞不掉只好道谢,琉璃看着他垂在旁边的手臂,轻声道:“二哥哥保重。”

沈义平深深看她一眼,点头离去。

初三这日琉璃与陆潇和杜胤城启程,她本来是要带着莫兰的,不过她发觉莫兰支支吾吾,好像很担心文澜,琉璃也觉得文澜习惯了莫兰服侍,便让木木跟着她,项楠与季航随行,这样安全些,陆潇身份不同,省城里往来人众多,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护住他。

石峰两兄弟自然要跟着伺候,雪玉不管别人如何,先去车上占了位子,琉璃也是无奈,好在杜家马车宽敞,行李物品都装上,三辆马车出了门。

门外早有芝兰玉树的谢衍庭等在那里,见到琉璃,一双凤目更加神采奕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陪同赴试 陆潇看见谢衍庭就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好在只是打个招呼,谢衍庭便上车,一行人去沈府同沈义安和冯焕章会合。

沈义安只带着书童,冯焕章却带上了那个杏眼桃腮的丫头,二人分乘两车,沈义安有些尴尬地同众人寒暄两句,大家便启程上路。

去往靖安慢行要走上四日,沈义安已经让在靖安的同窗定下了客栈,所以路上不急,出城后一路上遇到不少云山书院的学子,周公子也在其内,只是他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潦草同沈义安和冯焕章打了招呼,便垂下车帘。

雪玉却在路上撒欢,跳下车往来驰骋,惊得那些马嘶鸣不安,琉璃只好出去将它喝住,它这才收敛了些,在琉璃车边小步跑着。

琉璃着的男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装束,也方便行走,只是她的容貌过于佚丽,若不是有陆潇和谢衍庭以及项楠不俗的容貌环簇,在路上驿馆里怕是要上演看杀卫玠。

即便这样,仍有没眼色的凑上来搭讪。

“这位小公子,是哪府的童生?在下孙启,泽州府人士,仰慕小公子风采,敢问小公子大名?”一个衣着华丽,下人簇拥着的粉面公子站在琉璃面前,一双色眼毫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琉璃。

陆潇面色骤冷,桌上一同等着用饭的,还有沈义安、谢衍庭以及杜胤城和项楠,几人脸色都不虞,那边冯焕章与周公子凑到了一处,听着这话意味不明地笑一下。

琉璃却用眼神示意陆潇他们不要发作,她笑眯眯地拱手说道:“在下姓胡名彻,乃是辛州府来的。”

陆潇和桌上其他人都是一愣,随即都低头忍笑。

那敷粉的公子却未听出来,“原来是胡兄弟,幸甚幸甚,不知胡兄弟此去省城可有落脚之处?在下薄有家产,省城里几所宅子都空着,若是胡兄弟不弃,可以随在下前往,省了花费不说,也十分方便,客栈……闲杂人等众多,多有不便。”

孙启嫌弃地用折扇遮了口鼻,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

“怎么好意思叨扰,与我同行的同窗十分多,胡某总不好撇下他们独自寻住处,我还是与大家一起住到客栈吧。”琉璃似乎有些舍不得,但是又没法撇下同行的人,只好狠心拒绝。

孙启看了看同桌的几个人,个个相貌不凡,觉得就是这些人去他的宅子住,也不算折辱他,于是大方地摆手,“无妨,就一同去,孙某是好客之人,有朋自远方来,当以礼相待。”

琉璃差点被他酸吐了,急忙答应,问了地址,说好到了靖安直接去他府上,拱手道谢。

孙启见琉璃没有让他入座的意思,只好回到他的座位,还不时拿眼睛瞄琉璃。

草草用了饭,众人回房歇着,明日就能到靖安,之后准备应考,学业上并不出色的难免心怀忐忑,遇见闻名的学子便拜访求教,谢衍庭每每在驿馆被团团围住,若是换了陆潇的性子怕是一双冷目便拒人千里了。

回到房里琉璃也没闲着。

她早看见一些寒门学子,背着行囊雨具,坐在门外啃饼子,这些人怕是住不起省城里的高价客栈,每年这时都是各家客栈大赚一笔的时候,这些学子们没有多余的盘缠扔在住店上,只能算计着时间出发,早到的寻不到住处,露宿街头的比比皆是。

琉璃找出纸笔照着那孙启的住址写了许多张,让木木送给那些看着贫寒的学子,让他们入了靖安去找这地方,就说是胡彻胡公子的友人,有孙公子相邀,尽可放心吃住,若是问起胡公子,便说他路上耽搁,随后就到。

木木不由偷笑,小姐这促狭性子可不像杜姨娘,倒是有些像杜老爷,答应着下楼去办了。

再说那些学子们得知有这免费住宿的地方,本来发愁的事解决,自是对那位“胡彻”公子感激不尽。

翌日这些学子果然去了孙公子的宅子,孙公子听说是“胡公子”的友人,果真热情款待,然后翘首盼望,当他发现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几个宅子都快住不下,而那位“胡公子”还没有出现时,才发觉不对,可是都是一届考生,碍着面子又不好赶人出去,只得忍着气想着待入场时寻那“胡彻”,看他如何遮掩。

他哪里知道,琉璃是不会入场的。

到了靖安进客栈住下,已经近午时,大家沐浴洗漱一番,用过了饭,沈义安同杜胤城几个人去拜访同窗,陆潇一贯清冷,与人交往不多,便留在客栈,见琉璃要去街市上走走,就换了衣衫随行。

省城果然较比府城繁华许多,前世琉璃因为生意上的事,也是来过的,只是几十年过去,重新看到这里的景象,真是恍然如梦。

车在最繁华的东市停下,琉璃让车夫等在这里。

出门前琉璃给雪玉脖子上套了皮项圈,拴了一条皮带让木木牵着,不然就不准雪玉出去,此时她带着陆潇和项楠走在前面,木木拉着有些没精打采的雪玉走在后面。

店铺鳞次栉比,各家伙计使出浑身解数招揽生意,正赶上乡试,街市上行人更是熙熙攘攘,有些从未来过靖安的学子自然要出来逛一逛。

琉璃多注意那些绸缎铺子,点心糕饼铺子,让她心中安定的是,无论是绸缎的花色,还是点心的式样,都不及她的铺子,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她想在省城一较高下有一席之地,就得把她的好东西让人看到。

不过此时琉璃并不知道唐笑将升任岭南总督总督,如果知道,她还是会去抱上大粗腿,也省得她一拳一脚去开疆拓土。

琉璃进了一家最大的绸缎铺子。

见几人衣着不凡,伙计殷勤地过来招呼。

“几位客人,是要选什么样的料子?是给自己选还是给家中女眷选?”

琉璃看看那些花色,“咦,这里怎么没有我家娘子要的花色?”

陆潇嘴角抽了抽。

“不知公子说的什么样的花色?”伙计不服气,他们这个可是岭南最大的绸缎庄,什么花色没有?就是京城里贵人们穿的,这里也不缺。

“我家娘子在辛州府杜氏绸缎铺买的花色,这里却没有,省城的大姨姐看上了想要做一件,看样回去要吃娘子排头了。”

陆潇这次不仅嘴角抽,眼皮也掀了一下看琉璃,这分明是看话本子看多了,随口就能编上故事。

不过编故事很有效,虽然这时候伙计不相信,看着他们离开还撇了撇嘴,第二天当一个让人眼珠子都移不开的姑娘进来时,伙计不这么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做广告的戏精 琉璃穿着邱娘子做的彩蝶落桃花广袖罩衫,里面桃粉色流锦八幅抹胸襦裙,足上一双桃花缎绣鞋,木木换回了小丫头的装束,身上挎了一只桃花粉的绣袋,正与琉璃的装束搭配得恰到好处。

琉璃一路走来就吸引了许多人目光,这样美的小娘子,微微有些气鼓鼓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去?有闲着无事的还悄悄跟着瞧瞧。

小娘子进了绸缎庄,伙计们都是眼前一亮,正好掌柜在一边招待几位富贵人家的夫人,见了琉璃还以为也是同来的,急忙殷勤招呼,结果那些夫人看着琉璃的装束却窃窃私语起来。

“掌柜的,我身上这样的料子,你们这里果然没有么?”琉璃气鼓鼓说道。

布庄掌柜最是注意别人身上的料子,也好知道客人喜好,在琉璃进来时他就已经在观察,发现竟然是他从未见过的。

掌柜却不知道,晋国在前一年刚刚如有神助地提升了织布技术。

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却攻克了前人从未解决的难题,不但织布时间大大缩短,生产的绸缎布匹色彩艳丽层次分明,远观就如真的花朵飞鸟一般栩栩如生,而这个消息直到两年后,才在各国慢慢传开,琉璃正是知道这件事,才赶去晋国那个府城,签了在大梁独售的契约。

掌柜只好遗憾地摇摇头,“不知姑娘这身衣裙是在哪里做的,绣工精良不说,这料子的花色也非凡品,还请姑娘指点。”

这时旁边几位夫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正是不好意思开口问呢,这掌柜还算识趣。

“我还以为是我家相公骗我,我的姐姐看上了这件衣裙,想要做一身,我便央我家相公来买了送给姐姐,谁知他说省城最大的绸缎庄都没有这料子,这不过是一家府城的绸缎铺子卖的,怎么这里会没有?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琉璃做出有些遗憾,但是已经不再生气的表情。

“府城的绸缎铺子?不知是哪府哪家?”旁边一位夫人急性子,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掌柜一听不对,这要是说出来,生意不是要被人抢走,急忙拦住要开口的琉璃,示意请她到后面叙话。

几位夫人不干了,“掌柜,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要买的料子你这里没有,难道还不能问问这位姑娘?怎么你还拦着呢?”

商贾之人到什么时候也身份低贱,用着的时候会给你几分客气,若是惹翻了不过瞬间的事,哪会给你留什么脸面。

掌柜十分尴尬,怕得罪了贵客,也不敢拦着了,只好在心里想着主意。

琉璃看着掌柜不好开口的样子,夫人们更是急切,旁边买料子的听到了也围过来,评论着琉璃的衣裙,纷纷露出艳羡的样子。

其实琉璃穿什么都会很美,只是世人都不这样认为,都会觉得自己和美人之间,差的就是那一身行头。

琉璃这才迟疑着说了,“我这件是在辛州府杜氏绸缎铺买的料子,杜氏在江中府有锦绣坊,这成衣是锦绣坊做的,原来那绸缎铺掌柜果真没哄人,他说这料子在大梁都是独一份呢。”

夫人和看客们都记住了,连连夸赞这料子难得,绣工怕是宫里也不过如此,这话却是过了,虽然大梁织造行业并不发达,但是皇家御用的绣工,可都是身怀绝技的。

琉璃见差不多,便转身要走,掌柜急忙请琉璃留步,延请到后堂,详细询问了杜氏绸缎铺的细情,琉璃便挑能说的告诉了掌柜,这才带着快要笑出来的木木离开绸缎庄,回到了车上。

车上陆潇和项楠等着,也不知道琉璃去做了什么,只看到木木偷偷笑。

琉璃接着去给陆潇和杜胤城准备一些吃食,顺便也带上一些给沈义安,买了干饼子和腌菜,这些都好存放,放几日不会坏,往年也听说有在考场吃坏了抬出来的,还有下雨染上风寒重病的,甚至被毒虫咬了丢掉性命的都有,考生不易,不论你是什么样人家的子弟,进了考场也是一视同仁。

考场里吃喝不便,倒还可以忍受,只是考号里空间狭小闷热不说,一住就是九天,其中味道可想而知,琉璃给三个人准备了夹袍,到时候忍着热穿进去,夜里睡下的时候垫在木板上,好歹舒适些,若赶上阴雨,还能防潮。

第二天天还没亮,学子们就出发去考场,石峰石青一再检查考篮里的物品,唯恐落下什么。

琉璃坐车送他们到贡院外,学子们太多车马无法前行,只能停了车,石峰兄弟俩提了考篮,送陆潇和杜胤城步行过去。

陆潇下车后走了两步,回头在微亮的晨光里看着琉璃,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向考生队伍走过去。

琉璃看着陆潇的背影有些感慨,据说入场时都要脱了衣袍精着身子查,也不知道陆潇那样的性子,如何能忍得。

琉璃叹口气,其实陆潇明明可以按照前世的法子重回京城,就不用受这一番罪,天潢贵胄流落民间已是折磨,何苦同百姓们一样求功名。

石峰石青回来时天光大亮,琉璃先回到客栈补了个眠,她倒并不为陆潇考得如何担心,只要护着他平安地回京城,他们这两世的缘份也就算了了,若是陆潇来日又封煜王,感念她不再纠缠,能让她的生意在京城也无人找麻烦,她便心满意足了。

一场好眠醒来,琉璃看看时辰已近午时,起身洗漱换了男装,给了石峰兄弟一点碎银子让他们在附近买些吃食玩玩,就带上项楠和木木,又去西市逛了。

西市这边的吃食和酒楼聚集,车上带着三日眠,琉璃没有想出别的招数来,就想故伎重施,找一家最大的酒楼,给她的三日眠闯一闯名声。

只是琉璃没有想到,这一次却没那么好运气了。

琉璃和项楠带着木木走进问鼎楼,看这酒楼里的装饰陈设就不一般,琉璃想这是来对了地方,这样的酒楼来吃饭的非富即贵,寻常百姓被这气派便吓得止步,“三日眠”如今已经限制酿造的数量,就是为了来日一坛难求,才吊得起来那些勋贵的胃口,而这样的酒楼便是最好的媒介,这里不仅有当地的显赫贵客,甚至可能有来自各行省甚至京城的贵客。

小二迎过来问琉璃几位,是在雅座还是大堂,琉璃刚想说雅座,却眼睛瞪大,转身拉着项楠就跑。

“站住,那位可是胡彻公子?”

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胡彻公子的烂桃花 琉璃只好停下脚步,努力堆上笑脸转过身,故作惊讶的样子,“哎呀,这不是孙……子么,为什么你没去贡院考功名,却在这酒楼……”琉璃别的话都很大声,就那个“公”字声音小,引得旁边食客不停窃笑。

孙启怒不可遏。

他的家这两天成了招待学子的客栈,今天“客人”离开去赶考,他才松了一口气,想着入场时定要寻到那个“胡彻”给他点颜色。

谁知他东张西望落在最后也没找到人,却被门前巡检的官吏怀疑他要作弊,好一顿搜查,结果慌慌张张过去时,贡院大门已锁上,他就此错过了秋闱,沮丧得不行跑到这里饮酒买醉,却没想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遇到这个“胡公子”。

“我倒要问问胡公子,你又为何不去入场应考?”孙启忍着气走过来,面目狰狞,一张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青色。

“哎呀孙……子,别提我有多惨了,昨夜读书读得太晚,分明觉得只浅眠了片刻,睁开眼时,咦,怎么已经巳时了?这就是你我兄弟的命数啊,只好等到三年后再卷土重来,连中三元光宗耀祖。”

琉璃说得热闹,旁边食客听得捧腹不已,心想这公子虽然长得容貌姝丽,莫不是个憨憨,怎的这般大言不惭,别说连中三元,就是乡试里榜上有名也是不易,多少人几十岁了还没有中个举人。

孙启只是蠢,又不是傻,怎么能信他的话,哪个来应试的学子会一觉睡到巳时?他身边的小厮书童都是养着吃白饭的么?

“你莫要胡言,那日你分明说要去我的宅子落脚,为何只有许多寒门学子跑到我那里吃住,你去了哪里?”

孙启青着脸质问,这时项楠微微向前半步,挡在琉璃身前,桃花眼挑起不屑地看着孙启,那个有点邪肆不羁的项楠又出现了。

琉璃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不至于,孙启冒犯她,她也用自己的方式教训了她,对于她来说这件事结束了,狗落水了不一定要痛打,可以看着它自生自灭,也可以递给它一根棍子,让它上岸成为看家犬。

“孙公子,消消气,那些都是我的同窗,当时我就说了不好抛下他们,我还有同窗住在客栈,后来只好随他们住到了客栈,至于应试……说实话,我怕不中丢了脸面,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公子您可别给我说出去。”琉璃故意低声说道。

孙公子没想到琉璃这么说,想想自己的那点本事,忽然心情好了起来,他怎么没想到,这对他来说是因祸得福啊,回去也跟他爹有交代了。

“这倒是孙某错怪你了,你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来了就要走,既然咱们都是运气不好错过入场,不如坐下喝两杯,一解忧愁。”

孙启伸手就要拉琉璃,项楠侧身挡住,琉璃想想这么就走也说不清楚,不如就坐片刻,了解一下酒楼的情形,也不算白来,于是点头随着孙启坐到他那张桌旁。

问鼎楼的菜色果然精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寻常酒楼做不出这般精雕细琢的,即便只是几样小菜,都能看出厨子的匠心。

琉璃也做了酒楼,那家如意楼她并没投入什么精力,便匆匆忙忙离开了,不过就算是有时间,她也不会把如意楼做成这样的酒楼,会把客人都吓跑的,毕竟一府之地与省城还是差了一截。

孙启为琉璃和项楠满上酒,先敬了一杯,算是给琉璃压惊,琉璃举杯颔首,凑到唇边微微抿一口,不仅蹙眉。

项楠也是知道三日眠的滋味,尝了这酒就觉得实在寡淡,不等琉璃说话,便问小二,可有好一点的酒。

孙启眼皮跳了跳,偷偷瞪了项楠一眼,心中暗想这酒已经十两银子一坛,还要什么样的好酒,不由有些后悔叫住琉璃了,不过抬眼再看琉璃的容貌,那后悔又烟消云散。

小二连说有,问道可是要最好的,还不等孙启说话,项楠干脆地回答:“自然。”

小二乐呵呵答应了,赶紧去后面捧来一坛好酒,精致的细瓷坛白泥封,光看这坛子就值二两银子,孙启拦着不是,不拦可真是肉疼啊,听着项楠啪地拍开泥封,他的心都哆嗦了一下。

项楠直接将之前的酒洒在地上,给每人倒了一杯好酒,孙启见酒都倒上了,怎么也得装出大方样子,于是再次举杯敬琉璃二人。

这次琉璃没皱眉头,可也没咽下去,还是轻轻抿一口。

项楠一饮而尽,那边孙启已经在摇头晃脑地赞叹,“果真好酒啊!”

项楠轻嗤一声,问小二这酒多少银子一坛,小二干脆回道“五十两。”

孙启心里一个趔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敲了一记,这个项公子分明是给他破财的,若不是看在胡公子的面子上……

项楠却回头示意唤木木,让她去取马车上的酒来。

木木有点舍不得,犹豫地看琉璃,见琉璃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孙启这个气呀,心说你们带了酒,干嘛还让小二拿好酒?这不是糟蹋银子么?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好酒,可别让他逮到机会,必要好好嘲讽这个项公子。

木木很快取来一坛三日眠,放在桌上。

这边的动静却引起了周围食客的注意,甚至掌柜也向这里看过来,毕竟项楠要的是最好的酒了,他们还要自己拿酒进来,莫非是不识货,喝不得好酒?

项楠也不管别人看他,把普普通通的粗瓷坛拍开泥封,揭下油纸,只觉得一股酒香悠悠溢出,萦绕在周围,旁边的食客闻到了,有擅品酒的忍不住喉结一阵滚动。

孙启自然也闻到了酒香,大为惊讶,不敢再小看项楠带来的酒,忙问道:“这是什么酒,怎的这般香气扑鼻?”

琉璃笑笑说道,“这便是江中府的三日眠。”

“三日眠?并未听过……”孙启的声音越来越小,担心被琉璃笑话孤陋寡闻,不过他真的没听说过什么三日眠。

项楠将酒给孙启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却没有给琉璃,举杯说道:“这酒有后劲,胡公子不胜酒力,我这里敬孙公子了。”说罢挑唇一笑,饮了一杯。

孙启试探着喝一口,入口辛辣,随后却是绵甜的回味,举手将一杯饮进,连声道好酒。

周围食客顾着面子自然不好探头探脑,好酒的却是馋得不行。

“几位公子,在下叨扰了,闻见这里酒香扑鼻,实在忍不住覥颜过来,请问可否容在下也浅酌一杯,尝一尝佳酿滋味?”

琉璃听见说话抬头,却是掌柜站在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坑主的祸害 掌柜是个相貌儒雅的中年人,不像商人更像一位儒生,不过他说的话却跟他的长相大相径庭,这不分明在讨要酒喝么。

琉璃让项楠给掌柜斟上一杯,“掌柜客气,小生并不贪杯中物,只是有好酒拿出来请孙公子尝个新鲜,能得掌柜品鉴,是这酒的幸事。”

掌柜含笑不语,接过酒杯也不客气,轻抿了一口,眼中一亮,又饮一口,回味片刻才将一杯饮尽。

周围有几个食客伸长了脖子,掌柜喝一口他们便跟着喉头动一下,眼睛盯着掌柜表情,等着听他怎么说。

“果然是难得的好酒,不知这样的好酒,公子何处得来,不会是京中……”掌柜自然想到了贡酒。

以这酒的口味,只要再贮藏得久一些,会更加醇厚绵长,就算作为贡酒,也是当仁不让。

琉璃摇头,“这是江中府醉春坊所出的酒,叫做三日眠。”

掌柜有些不相信,注视琉璃片刻,笑笑后拱手施礼,“打扰几位了。”回头招呼小二,添两道菜送给几位公子,算作他的回礼,又指了指那酒坛,“可否分些给在下,在下有位友人,十分喜饮酒,口味却挑剔,想带给他品尝一番。”

琉璃大方地让木木再去取来一坛,这次木木倒是痛快,立刻跑出去了。

孙启在一边看着又心疼起来,比开那坛酒还心疼,看看桌上的这一坛,悄悄向一边挪了挪,将未喝完的那坛店里的酒推到了前面。

木木很快取来,掌柜也不客气,接过来抬头问了琉璃住处,便转身回去了。

孙启眼巴巴看着掌柜把那坛酒捧走,又不好说怎么能白送他,悄悄又将那坛三日眠向他手边拉了拉,随后把之前开坛的酒倒在项楠杯里,“一样的,一样的。”

琉璃看见了孙启的小动作,也不拆穿,坐了片刻便推说还有事,带着项楠和木木告辞离开了。

琉璃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只有一个掌柜知道,没有食客认同,这酒的名气还没有传开,不过在省城要住上十天,琉璃也不着急,她有的是闲暇琢磨办法。

靖安虽然繁华,但是经过一场雪灾之后,许多地方还是能看出痕迹的。

只要走入略为偏僻的街道,流民乞丐,面有菜色的百姓,甚至头上插着草标卖儿女的,比比皆是,只是官府不会让这样的人出现在最繁华的街市上,也不准踏进富贵人家聚集的北城。

琉璃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店铺。

东市与西市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铺子价高且不说,关键是一般不会有人出让,那里店铺的主人多半出自名门世家,或是煊赫新贵,就算有什么天灾,也影响不到他们些许,少收一年半载的利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南城地势低,向来是平民甚至贫苦百姓居住的地方,在那里的铺子只是百姓们赚一点蝇头小利糊口,想赚大把银子却不行。

琉璃想在接近北城的地方寻几间铺子,既没有东西两市价高,又是北城富贵人家往来行走的必经之地,生意总不至于太过差。

琉璃与项楠和木木一边走一边看,雪玉还算老实地跟在身边。

前面便是进入北城第一巷的路口,琉璃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招呼项楠和木木转头回去。

却在这时,听到对面巷子里一阵辚辚马车声,琉璃抬头扫一眼,见是一辆青蓬小马车,应该不是主人用的,北城居住的显贵们出行,不是高头大马,便是豪奢车驾,这样的青蓬小马车多半用来给下人奴仆代步。

琉璃转身就要走,却听见旁边不远的街角一声凄厉的哭喊“哥哥!”,循声看过去,一个头上插着草标极其瘦弱的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奔到巷口。

街上许多人都停下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琉璃也一样,看那小姑娘在巷口蹲下来,那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刚才还空空荡荡的巷子口,忽然躺着一个人,琉璃看向远去的青蓬马车,这时旁边有一位衣着破烂的老妇人叹息一声,“造孽哟……”

老妇人手中举着一只破陶碗,拄着木棍,蓬头垢面是个乞丐,只是看着巷口那里围了几人,随后摇摇头,并未走过去。

木木有些好奇,拿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妇人碗里,老妇人立刻千恩万谢,木木小声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老人家可知道?”

老妇人打量三人片刻,又看看碗里的铜钱,叹口气:“你们是善心人,老婆子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日,便多嘴说说吧。”

“地上躺着的是小姑娘哥哥,雪灾时他们的爹娘为了让儿女活命,忍饥挨饿患了病,前些时日相继离世,这兄妹却命大活了下来,熬到如今哪还有饭吃,兄妹两个便一同来卖身为奴,昨日她的哥哥被……被贵人看中买走,老婆子便心知不好,果不其然,今日就……”

琉璃蹙眉,即便买奴也是为了使唤,刚进府不会送到主子身边,必是下面调教好了再用,什么罪过便抛出府?

琉璃想了想向对面走去,项楠和木木赶紧跟上,老妇人想要阻拦,摇摇头转身拄着木棍走开了。

那个小姑娘还伏在哥哥身上哭,抽噎得身子颤抖。

地上躺着的看身材是个男孩子,真不知道那小姑娘怎么就认出是她哥哥的,一张脸肿胀青紫变了形,嘴角裂开有血渍凝固,衣衫倒是新的,歪七扭八穿在身上,赤着足,纤细足上也有伤痕,但是琉璃目光落在男孩子腰下方的裤上时,瞳孔猛缩,那里有许多血迹……

伤成这样上衫没有血渍,裤上却有,难道是打完了再穿上衣裤?哪有这样的主人?

琉璃还是摇摇头,她管不了那么多,项楠过去试探还有气,琉璃便吩咐木木拿出十两银子递给那小姑娘,让她快送去医馆,或许还有救,小姑娘满脸是泪,大眼睛迷茫地看着手中银子,不知道道谢,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琉璃迈步就走,可是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让她又回头,就见一辆奢华的马车从巷子里驶出来,马车后跟随许多家奴。

车夫见巷子口有人挡路,竟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息间已经要从那男孩的头前压过去。

琉璃本能想去拉那小姑娘,却被项楠带住,他跃身托起男孩身体,也将小姑娘拉开,可没想到一道白影扑出去,只听一声马的嘶鸣,顶马受惊前蹄人立而起,马车被惊马带得向后猛地一顿后剧烈颠簸,几乎翻倒,车夫拼命勒住缰绳,才渐渐将马安抚下来。

雪玉得逞不知死活地昂头站在一边。

家奴们早已经惊慌地奔过来,将雪玉团团围住,琉璃心中一声哀叹:这是坑主的祸害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谁是畜生 琉璃食指挠了挠眉梢,硬着头皮看向马车,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打开,现出身材瘦削的男子,面色阴沉的脸上一双吊梢眼,让琉璃的心更快地沉下去。

方坤。

这个方“衙内”自从钱大老爷入狱便消失无踪,没想到却在省城,这是躲到他老子方巡抚的羽翼下,免得因为与钱大老爷的姻亲被牵连。

琉璃今天还是一身男装没变,项楠却还回自身的容貌,不过一双桃花眼还是让他甚是夺目,只是这双眼睛里,却爆射出恨意。

方坤看见了琉璃和项楠,又看向那条“白犬”,虽然传出的消息是,这条“白犬”误闯入钱大老爷的庄子,可是方坤怎能不知,若不是故意设计,唐笑不可能那么快就赶过去,并且埋伏在庄子等着抓到销赃的人证。

就是因为这条“白犬”,钱大老爷毕生心血毁于一旦,也断了他方坤的财路。

圣旨虽还未到,但是已经下令彻查,钱大老爷一家什么下场可想而知,他不受牵连是方巡抚暗中平衡交换来的。

为这个方巡抚将方坤狠狠训斥,关在家中不许出门,今日是实在憋闷得狠了,央求了他娘才溜出来,不想刚出巷口就差点被掀翻。

方坤也看见了项楠怀中托着的少年,目光一滞。

这时家奴中领头的战战兢兢过来,“爷,就是那畜生惊了马,害爷受惊吓,小的这就让人把它剁烂了。”

领头的家奴就要命令手下动手,琉璃急忙高声说道,“方公子,久违了,在下养的宠物性子不好,惊吓了您的马,在下这边给您赔个不是,还请方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它计较。”

琉璃觉得说畜生是弄颠倒了,和雪玉相比,这方坤更像畜生,所以舍不得浪费那个词。

“沈公子,没想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怎么,这里还有你的故人么?”

方坤说着看了一眼项楠手中的少年。

项楠手一颤,他和琉璃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什么。

“沈某陪友人赴考,闲来随意逛逛,无意冒犯方公子,还请方公子多多包涵,沈某这就告退。”

琉璃不想再纠缠,方坤的父亲身居岭南行省巡抚之位,别说她这个商贾小民,即便是她父亲沈同知,也只能避其锋芒。

“呵呵,你的畜生惊了爷的马,差点让爷受伤,你就这么走了?”

方坤呵呵冷笑坐在车厢里,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还打着车帘——面色同样惨白的少年垂头跪在他脚前。

“依方公子说,该当如何呢?”琉璃淡淡问道。

“那畜生惊了爷的车驾,就该碎尸万段,给爷压惊。”

方坤的声音阴冷,像毒蛇扭曲着爬过皮肤,让人无端生出凉气,暑天里起了一身细栗。

“方公子,这个可不敢,别看沈某养的宠物没什么本事,前些日子偏偏助唐守备找到了钱大老爷……哦不,钱贼的藏赃之地,也算立下功劳,若是朝廷查案时问起它,竟然被方公子碎尸万段了……方公子觉得可能说得清楚?”

琉璃面上带着浅笑,轻摇折扇,不咸不淡地看着方坤。

方坤咬紧牙关,那只按在少年身上的手慢慢收紧,狠狠掐住少年肩头,少年面色更白,却纹丝不动地继续打着车帘。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好,爷便不与这畜生计较,只是你们可要看好它,再闯出祸来,遇见不知道内情的,可未必能放过它了。”

方坤松开手向后靠在车壁上,两根手指半蜷,一下一下敲击着膝盖,吊梢眼意味不明地看着琉璃。

“多谢方公子提醒,这小宠还算机灵,不是什么畜生它都会去招惹的,沈某就先告退了。”

琉璃双手交握施礼,唤了雪玉,示意木木带上那小姑娘,转身向对面去了。

方坤在后面盯着琉璃,双眼一片冰寒,他敢骂他……

琉璃心中还是叹口气,无论如何还是招惹上了这畜生,看看项楠手中奄奄一息的少年,本来不想管的,这时候也不能不管了。

不远便有医馆,项楠快步如飞先去了,不知为何他很忧心急切,看着少年恍惚间似乎看见文澜虚弱的样子。

医馆的大夫看见少年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后叹息一声带到后面看伤去了。

小姑娘不过七八岁,这时停了哭紧紧抓着木木的手,怀里还抱着那锭银子,因为过于瘦弱显得很大的眼睛跟着哥哥转,看项楠飞奔她也想跑起来。

木木低头劝她,“哥哥要看伤,咱们慢慢走,好吗?”

木木看着小姑娘头上的草标,想起自己被小姐带回府上的时候,声音更加柔软,“咱们不急,哥哥会好起来的。”

木木想起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没有好起来,就抱着她睡着了再没醒。

小姑娘茫然地点头,木木把那锭银子帮她收在怀里,拿出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泪痕污垢。

琉璃到医馆时,大夫已经从后堂出来,说了伤情,看看还有女眷也不好多说,开了几贴药,又拿了两只瓷瓶的伤药,告诉项楠如何用。

琉璃谢了大夫,项楠抱起已经用了药包扎好的少年,几人上车回到客栈。

项楠捡回来的就放在他的房间,琉璃让木木带小姑娘去洗漱,给她找些吃的,木木答应着去了,小姑娘抓着木木手指,一刻也不肯放开。

琉璃回房沐浴更衣,换上家常宽袍,木木也换了衣裙,进来拿布巾帮琉璃擦头发,那小姑娘洗干净了还很耐看,就是太瘦了,一张小脸上大眼睛占了一半,知道木木是姐姐更加黏她,木木给琉璃擦头发,她就一只小手抓着木木的裙子。

“你叫什么名字?”琉璃问她。

小姑娘好像有点怕琉璃,向木木身边挨近一点,抬头看木木。

“小姐,问过了,她叫阿丹,七岁了,哥哥叫芷郎,十岁,就是这靖安城里住着的,因为爹娘没了,哥哥带她到北城外边等着卖身为奴,昨日她哥哥被买走,叮嘱她不要走远,有了吃的会带出来分给她,她才一直等在巷子口。”

木木叹口气,放下布巾,轻轻用象牙梳为琉璃梳理头发。

“小姑娘,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做丫头吗?”

琉璃也没办法,看这小姑娘模样清秀,若是她愿意便留下来,以后若是在靖安开铺子,总归也是要用人的。

“不愿意。”小姑娘垂头说道。

这回琉璃和木木都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辜少年 木木回过神来有些急,“你为什么不愿意?”

小姑娘有些害怕地看一眼琉璃,又转向木木哀求地小声问,“我能不能跟着姐姐?”

琉璃回头看看小姑娘,用手指挠挠眉梢,她很凶么?怎么那小姑娘很怕她的样子?

“这是小姐,以后跟着小姐,就是跟着我了,我们一起伺候小姐,明白吗?”木木解释。

“不是小姐,是公子……”小姑娘又低下头。

琉璃看看自己身上宽大的道袍,哭笑不得,这小丫头伺候人还挑男女,蛮有原则的,不知道是谁告诉她应该服侍小姐不可以服侍公子的。

不过木木很快问出了答案,是她哥哥芷郎。

琉璃叹口气,那少年为了保护妹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是自己受了伤害。

“我不是公子,是小姐,不过我以后也可能是公子,你要想好了是不是留下来,如果留下,以后我说的话都要服从,不能怀疑或者违抗。”

琉璃认真的和小姑娘说了这些话,便让琉璃带她出去了,她有些倦,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事情竟然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木木将琉璃唤醒,客栈里备好了晚食,琉璃不愿意下楼,洗漱后让小二送到了房里。

项楠也过来,说到芷郎微微蹙眉,“伤得不轻,一直没醒来……方坤这恶贼,终有一日我要手刃了他……”

琉璃知道他更恨的是什么,只是最近听不到他提文澜了,有时会默默想事情。

琉璃也并不拒绝项楠帮她做事,若是以一种回报的方式能让项楠心里踏实,她并不介意。

只是这一次琉璃暗暗摇头,方巡抚嫡子,怎能是随意便手刃了的。

芷郎是在第二天未时才醒来,阿丹终于敢放开木木,一直守在哥哥身边,见芷郎的睫毛动了动,立刻惊喜地喊哥哥。

芷郎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隙,慢慢回头看见妹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待看见妹妹身后的项楠时,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抓住身上薄被,护住自己的身体。

项楠心中叹息,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阿丹向哥哥说了她们遇到的人和事,然后告诉哥哥不要怕,她要去给沈小姐做丫头,以后有吃的分给他。

芷郎听着妹妹说话,一直沉默不语,微微动一下身子,剧烈的疼痛让他头上沁出汗,他却咬紧牙忍住没发出声音。

项楠给芷郎端来了药,见芷郎对他防备的样子,想了想让石峰过来,这次芷郎明显不那么畏惧,扶他起来吃了。

又喂他吃了一些粥,他便躺下继续昏睡,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一日琉璃一直留在客栈里,她看中了一些靠近北城的店铺位置,不过想知道有没有出售或是要出赁的,最快的办法就是找牙行。

琉璃向客栈掌柜问了哪家牙行口碑最好,掌柜说了两家,琉璃心中有了计较。

回到房里让石青拿来笔墨,她开始画图。

本来以为小姐要写字,兄弟俩从来没见过琉璃的“墨宝”,都有些好奇地磨蹭着没出去,想趁机看看有没有公子们的字那么漂亮,结果这一看二人都惊到了。

小姐画的画也……太丑了!

琉璃只是想按照她记忆的地方,画出图来找牙行询问,看看可有合适的铺子,没想到画到一半抬头,就看见兄弟俩目瞪口呆的样子。

“怎么样?你家小姐画得还不错吧?这儿呢,可以做点心铺子,这边最好是酒坊,还有这个,这边绸缎铺子最好了,不远不近,女眷们坐车坐轿都方便,旁边可以开一家绣庄……”

琉璃见平日活泼的石青都没声音,不由疑惑地问道,“是不是画得太好了,把你们都看呆了?”

石青回过神,赶紧心虚地摆弄着公子们的文房,“是……是画得太……好了……”

石峰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出去了。

第二天琉璃让木木留在客栈,只带了项楠去牙行。

牙行的掌柜听说是买铺子,立刻眉开眼笑,今年因为灾情生意不好做,买铺子可是大生意,赶紧殷勤地请琉璃去后堂谈。

琉璃拿出那张图,跟着的项楠不经意瞄一眼,嘴角一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这种图拿出来也太丢脸了。

琉璃完全没那个觉悟,顶着掌柜的目瞪口呆,介绍了自己要在什么地方买铺子,都要做什么生意。

掌柜好容易回过神,集中精神听琉璃的要求,虽然这画工不怎么样,但是要表述的东西确实说得明白,甚至位置都画得差不多。

“这条街上铺子倒是有几间,不过未必能如公子所要的,铺面大小,铺子的格局,这些还得慢慢斟酌,公子你看,这里便有一间……”

掌柜向琉璃介绍铺子。

琉璃认真听着,不过确实不如她所想的,不是铺面太小,就是位置偏僻,还有一间不错的,掌柜也不隐瞒,却是刚刚发生了一起凶案,这对新铺子来说也是大忌,尤其是在这些勋贵人家眼中。

琉璃看了半晌,跟掌柜约好了,让他联系房主,明日上门去看铺子,掌柜连连答应。

琉璃与项楠又去了另一间牙行,也是勉强有两间铺子入眼,琉璃也约了第二日去看。

这日已是学子们第一门考试的最后一天,酉正就会放考,所以琉璃才没去看铺子,回到客栈让掌柜多准备一些清淡素菜,待考生们回来,还要沐浴清洗。

只吃素菜是接着还要入考场,天气炎热吃肉菜一个不好腹泻,那就耽误考试了,万万大意不得,所以从到靖安之后,他们都是吃的素菜。

看看时候差不多,琉璃和项楠坐车去贡院。

许多考生家眷都过来接,马车和人占满了贡院前的空地,琉璃看见了跟着冯焕章的那个丫头,坐在冯焕章的马车上,掀开车帘向外望。

周公子却是书童来接的,琉璃想起来时周公子闷闷不乐的样子,莫非沈流星嫁过去夫妻两个就有了龃龉?不然以沈流星的性子,周公子来应试,她必然是会跟着的,尤其是知道了琉璃也会陪着。

正想到这里,贡院的门开了,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的考生们陆续走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省城寻铺子 石峰和石青已经挤进去接他们的公子了,琉璃终于看见,陆潇和谢衍庭杜胤城三人走过来。

陆潇虽然也憔悴,但是看起来并不那么疲惫不堪,身上袍子还算整洁,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谢衍庭也是一样,看见琉璃挑唇一笑云淡风轻,想必答得轻松也就不那么疲倦,而杜胤城的面色却苍白许多,显然是极为费心思了。

赶紧让人扶着他们上车,先回客栈再说,琉璃这边回头看,没看见沈义安,便先带这三人回客栈。

客栈里伙计早就准备起来,三年一次的秋闱,最为忙碌也是最赚钱的时候,个个精神抖擞,而且不知道这其中哪位就是来日的国之栋梁,可怠慢不得,一见考生回来,脚底板上仿佛蹬了轮子,飞快地转起来。

三人进房去沐浴更衣,琉璃等在大堂内,过了会儿沈义安和冯焕章也回来了,沈义安极为疲惫不堪的样子,琉璃急忙过去接替书童扶住他,不过他身上的味道还是让琉璃忍不住蹙眉,难为他们这些公子们忍得了。

冯焕章由那个丫头搀着,也是脸色灰败,跟琉璃点了头,上楼去了。

半个时辰后才洗漱收拾干净,再出来时虽然还是面有疲态,气色却恢复不少。

大堂上石峰兄弟占了两张桌,待几位公子和琉璃下楼来,扶公子们过来坐下。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摆上饭菜,琉璃也不多问,让他们先用饭,给每个人都盛上汤。

谢衍庭接过琉璃盛的汤,道一声谢,慢慢喝一口,好像吃到什么美味,心满意足的样子。

陆潇看看自己面前的汤,端起来很快地喝了,把琉璃吓一跳:“慢点,烫。”

陆潇心中一暖,也不觉得那么烫了,又把碗递给琉璃。

琉璃怔了一下,给陆潇再次盛上,想了想自己也盛一碗汤尝一口,心里疑惑:这汤不过寻常,有那么好喝?还是在考场里吃干饼子吃得,什么都是美味了。

这些人闷头把肚子填了个半饱,总算又有了点力气,这才不时议论几句考题。

谢衍庭和陆潇自不必说,毫不在意的样子,杜胤城也还好,觉得并未偏离他的掌握,不过考官如何评断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义安这一场比较弱,答得勉强,不过接下来的两场他都更有把握,也不算气馁。

冯焕章听着谢衍庭评题,微微凝眉,而周公子却是面色青白,一脸沮丧了。

学子们表情各异,不过还有两场,用罢了饭便不多说,急忙回房歇息,在考号里蜷了两夜,都快蜷成一只虾了,总算能好好睡一晚。

几人看见多了一个瘦瘦的小姑娘,知道是琉璃新买的丫头,虽然觉得诧异,但是琉璃一向有主意,沈义安只是叮嘱琉璃不要多管闲事,毕竟省城不比在江中府,便不多说了。

琉璃连连点头答应,心里却道:她也不想多管闲事,是一不留神被闲事撞到了。

书童们服侍着自家公子歇下,不敢懈怠,都守在一边唯恐有什么照顾不到,十年磨一剑,这个关口哪敢疏忽。

翌日天不亮,考生们用了早膳便又赶往考场,有了第一场的经验,倒不那么紧张慌乱了,陆潇早跟琉璃说不必送他们,琉璃便也没坚持,让车夫驾车石峰兄弟陪着去了,当然项楠是一定跟着的。

琉璃睡饱了起来,木木伺候她洗漱更衣,阿丹这时候叫丹丹了,在旁边小心翼翼学习,不过这小姑娘很机灵,没多久就知道看木木眼色,帮着递衣物束冠和簪子。

琉璃还是让木木留在客栈,出门前她去了项楠房里,看了一直闭着眼睛的芷郎,用药后气色好了一些,脸上肿胀也消退一点,原先青紫的地方呈现出黄色,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琉璃和项楠先去了第一间牙行,掌柜等在那里,见琉璃来了急忙就带她去铺子。

靠着北城共有两处街市,一条南北向道路分隔开,称为小东市和小西市,掌柜带着他们先去了小西市,那里有两间铺子出售。

这两间铺子都不大,有一间若是做点心铺子勉强,买了之后要把格局改一改,铺子主人早已经搬走,里面陈设看着是做杂货铺子的。

另一间门面太窄,琉璃摇摇头。

再去小东市,这边两间铺子一间出赁,另一间出售,出赁这间琉璃很满意,用作绸缎铺子铺面够大,还有库房可以存放布匹,甚至后堂还有两个分隔出来的小间,给女客量体再好不过。

原来的租客是做茶庄的,雪灾后生意不景气,便关门退了租。

琉璃只可惜是出赁,日后铺子被人家拿在手里,若是看生意好涨租收房纠缠不清,远不如自己买下来省心,所以这一间还待斟酌。

琉璃请掌柜容她回去思量,过一两日再来,掌柜答应,连说若是有好铺面,定然先知会琉璃,言下之意自然是不要去别家寻了。

琉璃笑笑辞别了这家掌柜,又去了下一间牙行。

这间牙行掌柜带琉璃看了三间铺子。其中一间在小东市,位置虽然偏僻,不过出售的价格便宜,院子也够大,同辛州府的酒坊差不多,前面的铺面好好修整一下,做酒垆还是不错的,琉璃又压了压价,便不犹豫定下了这间。

另外两间既偏僻又太过狭小,琉璃都不满意,便和这家掌柜约定翌日交银结契,与项楠回到客栈。

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了,洗漱更衣后,叫伙计送上些饭食,吃罢饭已经是未时,琉璃也疲乏,让木木同丹丹都先下去,她独自歇会儿。

正迷迷糊糊昏昏欲睡时,房门却被敲响,渴睡的人被打扰,琉璃有些恼,不耐烦地问何事,木木在外面说有客来访。

琉璃再是想睡也打起了精神,想着省城里有什么人与她认得,居然会找到她在的客栈,穿上一袭素白锦缎道袍,也不束冠,一根玉簪簪了发,便让请客人进来。

待到那张敷了粉的脸戳在琉璃眼睛里,琉璃就十分懊悔没有继续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烂桃花阴魂不散 正是孙启眯着一双色眼,微带几分不甘站在琉璃面前。

“原来是沈公子,枉我替你收留那些寒门学子,竟然用了化名诓骗我。”

孙启强忍怒气,要不是身负重任,不得不从,他真想与这俏公子好好计较一番。

“啊这个……小弟也是有苦衷的……”琉璃知道露馅,转转眼珠想着编个什么苦衷。

“不必了,在下并不想听你的苦衷,我费尽力气找到这里,原不是为了这个,是有事相求,沈公子若是能让胡某回去交了差事,从前的事便不要再提了。”

孙启也不客气,自己坐在了椅上,还示意木木给他倒茶。

琉璃心中警觉,他们萍水相逢,能有什么事求她,别不是要银子付那些学子们的宿费,那是万万没有的。

“不知孙兄有何事相求?不怕孙兄笑话,小弟现在住的房都是友人付的房钱,手中盘缠勉强够这几日吃食,待发了榜便搭同乡的车回去,小弟实在是……”

琉璃一副愁眉苦脸模样,孙启看得呵呵冷笑,瞄了一眼琉璃头上那枚玉簪,琉璃微顿——难道这蠢蛋还识货?

“沈公子就不必卖惨了,孙某并非来向你讨要银子的,家父说了,助那些寒门学子是我孙家子弟应有的品行,即便沈公子不说,家父也会请他们前去,能帮一把也好。”

其实孙启他爹匆匆赶来是要做一笔生意,见家中住了那许多人先是惊讶,后来一想这些人里没准儿就有将来的辅政重臣,若是因此结下善缘,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事,于是不但没有怪罪,还夸赞了儿子一回,当然听说儿子居然没赶上入场,一个大耳刮子还是不能省的。

“那么孙兄是有何事求小弟?”这回琉璃困惑了。

“前几日饮酒后……沈公子带的三日眠落在了孙某那里,为兄觉得弃了浪费,便带回家中,家父来时便请他品鉴一杯,之后家父听闻只是不知名小酒坊酿制,便命孙某来请沈公子到府一叙,我孙家在泽州府产业颇多,也不差一间铺子,若是能买下来那酒坊,沈兄就可时常喝上三日眠了。”

孙启说得十分得意,琉璃身边的木木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孙启微怒,一个小丫头也敢讥笑他,而且这有什么可笑的,难道不信他说的话?

琉璃虽然没笑,也觉得这个孙启的爹能赚到钱,有一半要靠运气,另一半就靠的勇气了,谁又是傻子,能酿出这样的好酒,平白把酒坊卖给你。

“令尊果然有远见,不过小弟与那酒坊掌柜很熟,如今也能时常喝上三日眠,又何苦舍近求远呢,恕小弟无能为力。”

琉璃话说得客气,都是经商之人,没必要下谁的脸面,以后若是山水有相逢,说不定还能坐下来谈生意。

孙启没想到琉璃会拒绝,一时有些急切,若不能完成他爹给的差事,以后的月银减半,让他拿什么出去花天酒地。

“沈公子,无需你出什么力气,不过是同家父说一说那酒坊的情形,家父自会斟酌如何行事,若是沈公子愿意,回程的盘缠孙某愿意赠送。”

木木噗嗤又笑了。

孙启怒瞪了木木一眼,到底没敢申斥,只是期待地看着琉璃,这会儿什么色心都没了,饱暖了才能思那个什么,现在荷包银子就要被限量,养的那些外宅饱暖都要有问题,哪还有闲心琢磨别的。

“小弟不是不帮,不过那掌柜是断不会售卖酒坊的,小弟随你去府上也是无用,真的爱莫能助。”

“这是自然,能酿出这样的好酒,怎会割爱呢。”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房门处响起,房中几人都惊讶地向门前望去,开着的房门口这时走进一人,正是问鼎楼的掌柜。

琉璃曾经想过这位掌柜或许会来寻她,不过已经过去了几天,倒是觉得不再会来了,可能只是有些兴趣,却没有足够的意图,所以琉璃决定先在靖安买下铺子,慢慢向各处渗透。

可是此时他却出现了。

琉璃起身拱手为礼,“不知掌柜驾临,有失远迎。”

掌柜笑着摇摇头,“是在下成了不速之客,还请公子莫怪。”

那边孙启不乐意了,掌柜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叫做“怎会割爱”,这分明是来坏他好事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感觉“爹娘”有危险的孙启怒不可遏,自然不会给掌柜好脸色,哼了一声没有起身,继续坐在那里转过头去。

琉璃请掌柜坐下,让木木奉上茶,这才问掌柜何事到访。

掌柜看了一眼孙启,没说话。

这意思太过明显,孙启也不好装看不见,沉着脸同琉璃告辞,说好了明日再来,不等琉璃答应,便拂袖出去了。

之前因为孙启是男客,木木特意开着房门,可是这时掌柜似乎有话不能被他人知道,木木犹豫地看着琉璃。

“去请项公子过来,你先下去吧。”琉璃吩咐木木。

片刻后项楠过来,木木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这位是自家兄弟,掌柜有什么但说无妨。”琉璃含笑说道。

“好,那么在下便不客气,沈姑娘,可有意将这三日眠交由我问鼎楼独家售卖?”

这回是琉璃尴尬了,居然又被一只“老姜”看破了么?

“咳咳……掌柜,恕小女失礼,实是在外行走多有不便。”

“无妨,在下并不介意沈姑娘女扮男装,倒是敬佩姑娘如此有胆色,果真是不让须眉呀。”掌柜说出琉璃身份,不过是表示他知道琉璃底细,彼此可以开诚布公,自然少不了生意人的奉承。

“不敢当,不知道掌柜说的,三日眠由问鼎楼独家售卖是何意?”琉璃问道。

“在下禀过东家,东家知道沈姑娘未必肯出让酒坊,即便出让酒坊,这三日眠的方子也未必肯让,所以命在下与沈姑娘商谈,以后三日眠在靖安出售的酒,只供货给我问鼎楼一家,不知沈姑娘可愿意?当然,价格由沈姑娘你来定,所得之利五五分成。”

琉璃捏着茶碗垂眸,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利弊。

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掌柜,“不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剑指问鼎楼 掌柜并不着急,他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不会轻易做成这笔生意,便含笑问道,“依姑娘的意思,要如何才能同我问鼎楼合作呢?”

听掌柜并没有放弃的意思,琉璃想了想,“三日眠虽说是我醉春坊新酿,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不过我相信它不会埋没于乡野,若是与贵宝号签了这样的契约,那么它真的只能困于一席之地了,一时短视误了前程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可是沈姑娘到问鼎楼,又拿出三日眠,难道不是想借我问鼎楼的字号,让三日眠扬名吗?”

掌柜也不客气,戳破了琉璃那日的目的。

琉璃这次反倒不尴尬了,既然都是多年的狐狸,就别拘着面子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错,我确是有意借贵宝号的声望,为三日眠扬名,不过也只能是借,而不是为它签下卖身契。”

琉璃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掌柜眼里露出一丝兴味,“沈姑娘是想如何借呢?”

“不怕掌柜知道,不日我的醉春坊会在靖安开分铺,即便问鼎楼不用我的三日眠,只要多费些时候,这酒依旧会家喻户晓,掌柜信么?”

琉璃沉静地说到,目光里满是自信。

“在下相信。”掌柜诚恳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给它签下这样图一时之利的契约,作茧自缚呢?若是贵号愿意,在我醉春坊尚未开张之时,我便供货给贵号,在我的醉春坊开业后,每月限出一百坛,六十坛交由掌柜售卖,余下四十坛会在醉春坊自行销售,契约每年续签,合则聚不合则散,掌柜看如何?”

掌柜凝眉思索片刻,暗赞这小姑娘行事滴水不漏,一点亏不肯吃,看着却是很大度不计较的样子。

“沈姑娘好算计。”掌柜摇头笑道。

“哪里哪里,小女代外祖父出门行商,不敢不谨慎,有些小家子气,掌柜莫要笑话,不过这也是为掌柜好,万一这酒销得不好,岂不带累了掌柜。”

琉璃客气地圆场。

掌柜心说小姑娘奸诈,这酒要是不好,他会登门来求合作么?每月限量一百坛,他一家都不够卖,一定是这小姑娘还有别的什么花招,要靠这酒撑她的酒坊。

掌柜见琉璃注意一定,也不多说,言道回去禀告东家,再来同琉璃商谈,便告辞离开了客栈。

被两人这么一搅和,琉璃也没了睡意,坐下和项楠说话。

“文澜伤养得差不多,不知他可愿意一直留在杜府?我虽带他出来,却并非有意要禁锢,他若是想去哪里,我可以想想办法。”

这么久了,琉璃想项楠也渐渐平静下来,是时候说说文澜的事了,便手肘柱在桌上,托着下颌,打量着项楠问道。

项楠桃花眼瞥过去,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转一圈,又溜回眼前茶碗里,仿佛要把那茶碗底看穿,停了半晌才闷闷说道,“他不肯认我,说并非我的哥哥。”

这个琉璃在他们回到杜府第一天就猜到了,项楠闷闷不乐,并没有因为与文澜谈了话而豁然开朗,反倒比从前沉默寡言了。

“或许真的是你认错了呢?”琉璃食指勾起一下一下磕着腮,大眼睛眨两下。

“不会的,我不会认错的,我的记性极好,所有的事我都记得,虽然……有时我想忘掉……”项楠急切地否认,随后又有些难过地垂眸,长睫遮盖眸中的情绪。

“这样啊,那文澜不认你自然是为了你好,你又何必执着呢?就这样顺其自然不好么?”琉璃蹙起眉,这兄弟俩身世成谜,不知道有什么事,让文澜不肯与项楠相认,难道仅仅因为他做过小倌儿,身份卑贱么?

“不是,我是担心他……担心他瞒着我做什么傻事……”项楠有些吞吞吐吐。

琉璃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既然项楠不想让她知道,一定是事关重大,她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磨练,什么秘密都不再好奇,秘密知道得越多,活得越沉重,也就越不安全。

琉璃只想做一个名扬天下的商贾,挥金如土富可敌国,每日数银票数到手软,再顺便完成她那个愿望,仅此而已,可不想守着别人的秘密担惊受怕。

想到这儿琉璃毫无形象地伸个懒腰,穿男装让她越来越不约束自己的仪态,“好啦,你不用担心,文澜不像你那样蠢,不会做什么傻事的,还是管好你自己不要被人骗,来日回南阳山时,不要抱着你的师傅哭诉:世道险恶啊!”

琉璃心情不错,心情不错的结果就是找个人调侃两句,这个人非项楠莫属,她在项楠面前,不知为何会很放松,就像多年的老友,不必端着姿态。

项楠被琉璃说得脸红,狠狠盯她一眼出去了,转身后唇角却忍不住绽出一丝笑意。

第二天琉璃便去交银子买下做酒坊的铺子,然后还是决定再买那间做点心的铺子,毕竟机会不多,以后遇到好的,还可以再换,便再次去了那件牙行。

牙行掌柜见到琉璃眉开眼笑,“哎呀公子,你可来了,我正想着怎么能寻到你呢,你可真是有福之人啊!”

琉璃疑惑,“掌柜为何这么说?”

“沈公子,你昨日看的那间只租赁的铺子,主人忽然说要转成卖契,这还不是大好事么?”掌柜笑得眼角挤出许多皱纹,每条皱纹里都写着天降好运,卖契和赁契差了太多,至少多赚二百两银子。

琉璃也很高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问了主人家给出的价钱,也算适中,多少压了点儿,便和掌柜定下了这间并另外一间铺子。

签契约时掌柜说道,“这家主人原是不会卖的,不知为何,连着东市的两间店铺都寻买主,倒像是急等钱用,可惜了那好铺子,便是赁出去一年也收不少银子,只是毕竟东市行情在那,寻常人哪里买得起……”

琉璃听得心中一动,东市寸土寸金,若是能有合适的铺子……

“掌柜,能不能今日便与这铺子的主人结契交银子,我怕这两日还要去别的州府,若是出门一时赶不回来……”

琉璃忽然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捡大便宜 掌柜一愣,明白了琉璃的意思,他当然害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急忙答应即刻去寻铺子主人,要了琉璃住址让琉璃回去等,得了房主允准便去请琉璃。

琉璃答应,同项楠先回客栈。

掌柜果然雷厉风行,不过一个时辰,便来请琉璃去房主家中交银子,琉璃带着项楠又与掌柜出去了。

果然掌柜让马车行到北城,进了巷子向内走了一刻钟,才到了一所大宅子门前,琉璃下车就见府门前悬着“何府”的牌匾,掌柜上去叩门环,有门房出来应门,开门让他们进去。

有小厮带他们进了外院上房的一间小书房,在书房里等了片刻,一位眉头紧锁面带愁容的中年男子走进来,向着掌柜和琉璃三人微微颔首。

看男子的衣着很是精致,琉璃猜这应该是主人了,也拱手还礼,几人坐下来。

“何老爷,这位沈公子便是要买铺子的人,因为要出门,小的才急忙禀了管家,前来交银子结契,何老爷勿怪。”掌柜陪着小心向那男子说道,

“无妨,既然沈公子有意,那便即刻签契约文书吧。”何老爷明显没有心思耽搁,只想快点打发了面前的人。

掌柜急忙拿出契约文书给何老爷看,何老爷压根就没看,写上名字按了手印。掌柜又交给琉璃,琉璃也很快签下名字按了手印,让项楠拿出银子交给何老爷,自然何老爷给了掌柜佣金,琉璃也让项楠付了佣金给掌柜,掌柜眉开眼笑告辞,将文书交给琉璃,带他们出去。

将掌柜送回牙行,琉璃立刻让车夫返回北城何府。

项楠叩门后,门房打开门很惊讶,还以为他们掉下了什么东西,琉璃请门房通禀,说之前买铺子的人,有要事求见何老爷。

门房不敢怠慢,急忙去禀告管家,管家犹豫片刻,还是去禀告了老爷。

琉璃与项楠被让进书房,何老爷这次进来时更加不耐,“二位公子去而复返,又是何意?难道是反悔了不成?”

琉璃拱手说道,“何老爷误会了,在下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只是听闻何老爷在东市还有铺子要转让,不知可有此事?”

何老爷明显一怔,上下打量一下琉璃,买这间小东市的铺子不过一千多两银子,不算什么,可是要说东市的铺子,那可不是谁都敢觊觎的,莫非外乡人不知道行情?

“正是,不知公子何意?是要买铺子?”何老爷淡淡说道,虽然事发突然急用银子,可是那铺子也是价格不菲,寻常人自是连问都不敢问。

“在下属实想入几间铺子,还要看这铺子地角,大小,是否老旧,若是不合心意在下不会买的,当然,价格上自然也要合适。”

琉璃平静地回道。

何老爷见琉璃并非贸然问价,心里倒是信了这小公子一回,叹口气,“铺子是自家开的,平日自然多上心些,必是完好无损,一间是卖玉器的,另一间是茶楼,都是做了许多年,有老主顾的。”

琉璃等何老爷停下来,才问道:“那为何竟舍得转让?”

何老爷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捏眉心,“沈公子就不要多问了,若不是急用银子,是断然不会转让的,那是家母的嫁妆交给我的,却不想在我手里……”

一时书房里静默。

琉璃点头,“能否让人带在下去看看铺子,也好同何老爷议价。”

何老爷颔首,唤管家进来,带着琉璃和项楠去看铺子。

东市的铺子鳞次栉比,因为是靖安省城的门面,家家都修缮得完好如新,管家指着街市中间一处斗角飞檐的楼宇说道,“那便是老爷的藏宝阁了。”

老管家也是愁眉紧锁,可见颇得主人信赖,家里的事他是知情的。

这间铺子正如何老爷所说,平日养护得很好,看不出是几十年的铺面,窗牖门扇雕花镂木,古朴雅致。

管家带着琉璃和项楠进到铺子大堂,掌柜认得管家,急忙迎上来,管家也没说什么,只是领着琉璃和项楠楼上楼下走一遍,便从铺子里出来,掌柜心知不对,却什么也没问,送他们到门外。

茶楼在东市略为僻静的地方,倒是很合适,毕竟喝茶的人不喜喧闹,茶楼里虽然不嘈杂,但是进出客人不少,大堂里有一间放下垂帘的雅室,传出琴声淙淙,别有一番韵味。

何老爷所言不虚,这样的铺子转让,必是逼不得已。

二人随着管家又回到何府。

何老爷等在书房,管家引着琉璃二人进去时,他正盯着桌案上笔洗出神,听到声音才回头打起精神。

“何老爷,铺子在下看过了,不知何老爷出价几何?”琉璃问道。

她是个商人,在商言商,无论对方因为什么原因转让铺子,对她来说都是机会。

“若是沈公子不准备换了别的生意,连带着铺子里的存货都收下,再有便是留下跟了我多年的掌柜和伙计,就算十万两吧。”

何老爷闭了闭眼,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抽搐。

琉璃看了铺子里的玉器摆件,粗略估计也得价值三万两,所以十万两的价格确实不高。

琉璃想了想,“这个价格委实不多,只是这间铺子我或许要改做银楼,这些玉器……怕是用不上,至于伙计,对何老爷忠心的未必对我中心,就要看是否有主仆的缘分了。”

项楠微微侧头看一眼琉璃,多少有些惊讶,如果换了他,怕是怜悯这何老爷困境,怎么都会咬牙答应下来。

何老爷叹口气,点点头:“沈公子说得有道理,是何某强求了,若是公子不留那些玉器,八万两不能少,只是何某不愿留那些添累,公子若能留下售卖,便再减五千两。”

“好,成交,九万五千两,请何老爷给我五日时间汇银票过来。”

这次琉璃答得干脆,让项楠拿出一万两银票做定金。

“不,何某等不得五日,三日内公子拿不出银票,这铺子我就另寻卖家了。”

何老爷摇摇头,坚决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场豪赌 琉璃一怔,三天时间,快马加鞭发信到辛州府和江中府都不够,如何能拿到银票?

她现在手中有三万两,余下六万五千两上哪里找去?

何老爷见她沉默,叹口气:“不是何某为难公子,实是迫在眉睫十万火急,既然公子凑不上银子,便请回吧,恕不远送。”

何老爷端茶送客。

琉璃咬咬牙,让项楠把银票放在书案上,“何老爷,这是一万两定银,若是三日内在下凑不齐银子,这定银便是何老爷的了,不过如果在下凑齐了银子,还请何老爷不要食言。”

“好,何某这便立下字据,也请沈公子不要后悔。”何老爷提笔在纸上写下字据,交给琉璃。

从何府出来项楠不禁蹙眉,“你要去哪里筹银子?怎么没听你说这靖安城里有什么熟识的人?”

“没有,我也不知道。”琉璃瞪着眼睛上车,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怎么能变出银子来。

回到客栈琉璃便进房里关上门,吩咐木木不许人打扰她。

两个时辰后,琉璃在房间里唤木木,木木进去就见琉璃顶着一头乱发,竟然是刚睡醒。

木木哭笑不得,原来是不想让人打扰她睡觉,一边伺候她洗漱梳头,一边说道:“不过幸好你说不许人打扰,要不你真的就睡不成了。”

“怎么?”琉璃还有些迷迷糊糊地问道。

“那位孙公子又来了,等了你一个时辰,没法子又回去了,还有那个酒楼掌柜,也让人来请小姐,都被我打发了。”木木得意地说到。

“什么?!”琉璃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木木的梳子正扎在那乱发上,一时来不及松手,拉得琉璃“哎哟”一声痛叫。

木木慌忙把梳子摘下来,茫然地问:“怎么了,不是小姐你说不让人打扰?”

“可他们不是人啊,他们是神啊,是我的财神爷啊!”琉璃忍不住哀嚎。

木木看小姐痛不欲生的样子,吓得找个借口溜出去了。

琉璃让自己冷静下来,渐渐觉得这或许是好事,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觉得珍贵,就让他们以为她是不在意这笔生意,故意端着架子,下一次才能拿出一个让她满意的态度,与她合作。

但是要快啊!她真的等不及,六万五千两,如今她都后悔先买了那几间铺子,能不能退了?

琉璃在这边胡思乱想,急秃了头发,比她还急的却是孙公子,被老爹关在大门外,不准进去。

第二天一早,木木刚打来房门,吓得“啊”地一声叫出来,就见脸色青黄的孙公子一身衣袍褶皱地站在门前。

听到叫喊声琉璃也急忙爬起来,她昨晚也没睡好,此时眼下都有了青影。

项楠也闻声出来,见是孙公子,问他为何站在这里。

这时木木已经跑回去服侍琉璃穿好衣裳,簪起发髻,就听见孙启哀怨的声音:“我爹说了,不把沈公子请到,就不准我进门,还收了我身上的银子,沈公子,救救为兄吧!”

琉璃心中有了底,也不着急,洗漱好了请孙启进去,让小二送进来早膳,请孙启一起用饭。

孙启也不客气,净了手便坐下狼吞虎咽吃了,他昨晚回去就没吃到饭!想想自己的处境,眼泪都要下来了,哽咽地啃着包子。

琉璃心中给孙启的爹比个大拇指,难怪他没什么本事还能发达,这个狠劲儿寻常人就比不了,能把儿子逼到这地步!

吃罢了饭,琉璃慢悠悠地同孙启喝茶,直到孙启急得快哭了,这才带着项楠随孙启去了孙府。

孙府这套宅子在西市接近北城的区域,是一些家底相对殷实的富户们居住的地方,宅子不大倒还整齐。

在宅子门口下车后,孙启扑到门上拼命拍门,惹得孙老爷一路骂着出来,听儿子说请来了沈公子,这才欣喜地打开门,恭敬地请琉璃和项楠进去,一面吩咐府里管事,快去备上好茶。

孙老爷亲自前面带路,引琉璃和项楠进了花厅,坐下后丫头奉了茶上来,琉璃端起一看,竟然是晋国雨前新茶,她曾给父亲和外祖父带回两罐,价格不菲。

“沈公子,听闻犬子说起三日眠,是沈公子熟识的人所做酒坊,不知熟识到何种程度?”

孙老爷与孙公子若是不说,怕没人信是父子,孙公子喜敷粉,身材瘦削窄脸薄唇,孙老爷却是大腹便便容貌粗豪,说话声音洪亮,一双浓眉下两只虎目,偶尔目光闪烁时却透出几分奸猾。

琉璃觉得之前对孙老爷的判断,要推翻重来了。

“十分熟识。”琉璃笑笑。

“是否熟识到,沈公子可以拿主意,做哪家的生意?”孙老爷声音洪亮,话里却含着深意。

琉璃觉得也没必要再隐瞒,便坦然承认:“在下便是江中府醉春坊的小东家。”

这话大半在孙老爷意料之中,并不如何惊讶,只是拱手说了一句:“幸会幸会!”,倒是那孙启,差一点儿惊掉下巴,张着嘴呆呆看琉璃。

孙老爷发现自己儿子的呆样,恨不得一脚踹出去。

“既是如此,沈公子觉得在下可做到生意?”孙老爷笑问道。

“做不做得生意,并不在晚辈,要看孙老爷可有这份诚意。”琉璃把话推回去。

“孙某的诚意沈公子难道还看不出来么?几次三番请公子到敝府,就是想与公子商议做成这笔生意,犬子说醉春坊掌柜不会售卖酒坊,那么售卖那三日眠可否?”

孙老爷手臂搭在红木椅的扶手上,两只胖得关节处陷成圆坑的大掌,轻轻拍打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醉春坊酿酒自然是为了售卖,孙老爷愿意做这生意有何不可?”琉璃含笑抿了一口茶。

“呵呵,沈公子这话怕是没说完,定然还有什么只是……哈哈哈……”孙老爷哈哈大笑,震得琉璃耳鼓嗡嗡响。

“只是……”琉璃果真说道,“要做这笔生意需先付银子,且付多少卖多少,卖完不再补货。”

孙老爷努力皱起眉,想着琉璃话里的意思,随后瞪大眼睛,“你是说我只能买一次你的酒,以后再不能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烂桃花结硕果 琉璃点头,“正是如此。”

孙老爷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把孙启吓了一跳,急忙去看那扶手,还好没有断。

“哪有这个道理!做生意便是要细水长流,卖完了自然要补货,为何不准?难道你的酒坊卖完了这些酒,便不做生意了?”

孙老爷十分不满,这酒若是卖得好,他恨不得多开几家酒楼酒肆,怎么会不补货。

“孙老爷,我是为你好,这酒十分贵,我这人又不愿意一点一点算计,你订一次酒就要几万两银子,还要顾着别的生意是吧?怎么会有那么多银钱都放在酒上。”

琉璃耐心地劝导,一双眼睛却在观察孙老爷的神色。

“几万两?这三日眠要卖到多少银子一坛?”孙老爷也有些吃惊,几万两可不是小数目,要好好考虑。

“看孙老爷是实诚人,晚辈也不瞒着,晚辈与问鼎楼定了契约,每月为他们供货六十坛,每年便是七百二十坛,每坛酒售卖一百两,本钱六十两,孙老爷算算,一年进酒要多少银子?赚多少银子?”

琉璃眯起眼睛,像一只小狐狸。

“一年进酒的银子要……四万三千二百两,赚两万八千八百两!”孙老爷片刻便算了出来,果然是不能小看。

“是啊,问鼎楼每月六十坛,要四万多两银子,孙老爷就算只卖三十坛,也要两万多两啊,当然,若是孙老爷再卖得少些……”琉璃拉长声音。

“不,三十坛都未必够,要不这样,沈公子通融通融,容我半年订一次如何?每月……四十坛!”孙老爷咬咬牙。

“孙老爷,晚辈是第一次与您做生意,以后天长日久倒还好说,这第一次么……”琉璃摇摇头。

孙老爷一阵盘算,孙启回来确实说问鼎楼的掌柜去找沈公子,必然也是为这三日眠,沈公子说得不似作伪,既然问鼎楼敢订,他孙筹为何不敢?

孙老爷终于下定决心,拍了一下扶手说道:“好,就依沈公子,孙某先订下一年的酒。”

“孙老爷爽快!那……何时付银两签契约?”琉璃赶紧接口。

“这个不急吧……”孙老爷刚要说等他们回去,琉璃便说道:“急,怎么不急?醉春坊每月就能出一百多坛酒,您若是订下,这边便停了售卖,不然都卖完了,拿什么给您付货?”

孙老爷一听有道理,赶紧找纸笔签契约,拿出银票交给琉璃,他这里派铺子掌柜即刻带着琉璃手书,赶去江中府提酒。

从孙府出来已是午后,上了马车琉璃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拿出银票查看了好几遍,她还从来没有觉得银票这么好看过!

项楠抹了一把汗,他一直悬着一颗心,简直比他和师兄弟们比剑的时候还紧张,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不过兵行险招,这一场琉璃又赌赢了,看着那一对小梨涡若隐若现,项楠心里也觉得满满当当,很是爽快。

回到客栈琉璃急忙问木木,酒楼掌柜有没有来,木木说并没有。

琉璃心忽地一沉。

还差三万七千两银子。

若是问鼎楼不能买她的酒,之前所做的都会功亏一篑,不但铺子拿不到,还白白丢了一万两银子。

但是她现在却不能主动去找那掌柜,一旦主动便失了先机,只有把握先机才能稳操胜券。

琉璃安慰自己不能急,不能慌,要冷静下来,在明日午时后如果问鼎楼的掌柜不来,她再去找那掌柜,无论用什么法子,也要拿到银子,因为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琉璃不停在房中踱步,不断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声音,却一直没有木木说有人来访。

今日又是考生们换场的日子,酉初时琉璃已经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完全看不出来她曾多么焦虑。

让木木吩咐车夫备车,她带着项楠去接陆潇和杜胤城。

贡院外都被等着接考生的挤满了,富贵人家装饰豪奢的马车,寻常人家的青蓬小车,也有驴车甚至人力拉的板车,中间夹着小轿和翘首寻找自家相公兄弟的女眷。

琉璃坐在车中远远看着,石峰兄弟去了贡院门口,那边的小厮书童挤成一团。

酉正时贡院的大门终于打开,考生们陆续走出来,许多人都有些摇晃不稳,面色更是难看得少了人气,仿佛大病一场。

沈义安先被书童接过来,琉璃下车扶他看他气色还算好,但身上的气味实在难闻,让他先回客栈沐浴,她稍后就回去,沈义安点头被书童扶上车回去了。

这时陆潇和谢衍庭、杜胤城也过来,虽然面色都憔悴,总不至于摇摇欲坠,琉璃让他们都上车回去说话。

回到客栈一顿忙乱自不必说,琉璃照常安排好大家一起用饭,沐浴更衣之后的陆潇等人看着神清气爽,只有周公子面色更加黯淡。

琉璃猜这小子考砸了。

冯焕章还算精神,吃了两碗饭后,向谢衍庭问起考题,谢衍庭说了他认为重要的几点,冯焕章蹙眉不说话了,默默又吃了一碗饭回房。

这一场沈义安比较擅长,眉梢带一点喜气,不过在放榜之前都有变数,也没多说什么,用罢饭各自上楼歇着。

项楠几次开口要说话,都被琉璃用目光阻止了,他最终还是忍下,皱着眉想事情。

陆潇却发现了琉璃和项楠之间的异样,他心中有些闷,在回到房中不久,还是起身出去,敲响了琉璃的房门。

这会儿琉璃又在等那位掌柜,听见叩门声以为是木木禀报,急忙满脸惊喜地打开房门,却见陆潇站在门外,她的一脸喜色都僵在脸上。

陆潇初见琉璃那么喜悦看他,不由心神一荡,可是再看琉璃僵着的脸,心中那一荡变成了一拳,他觉得被心口更闷了,这么希望看到的不是他,是谁?

琉璃缓了缓收起表情,请陆潇进房,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怎么不好好歇着,有什么事?”

“你在等人?”陆潇一手负在身后,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

“哦……嗯。”琉璃含糊答应。

陆潇的心又挨了一下。

“是……项楠?”陆潇不愿意说出任何一个名字,除了他自己。

“嗯?”琉璃疑惑,为什么是项楠?

陆潇只觉得这次不是拳,是胸口碎大石了,居然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陆潇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咸不淡地问道,“不是项楠……还有谁?”

琉璃更加莫名其妙了,盯着陆潇上下打量,这还是那个陆潇吗?他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而且……怎么听着话音里还带着几分幽怨?

就在这时,木木叩门:“小姐,有客人拜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如此战神 琉璃顾不得陆潇的怪异,急忙让木木请人进来。

陆潇努力控制着情绪,慢慢回头看着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并不算出众的容貌,眉眼平和温润,唇角挂着浅浅笑意,一身褐色细麻道袍,闲散套在身上,甚至没有簪发,一根褐色发带松松束起顶发,任由披散在身后。

只是他的眉梢一道明显的疤痕,让他的相貌有了几分冷峻。

他的身边垂手跟着问鼎楼掌柜。

陆潇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转过头去,只是那双并不凌厉的眼睛,却已经落到他脸上,他只能平复心情镇静地默立。

不过很快那人便收回目光,因为酒楼掌柜已经在向琉璃介绍,“沈姑娘,这位便是家主,昨日延请不成,今日便亲自登门拜访,还请姑娘莫怪我们主仆唐突。”

琉璃请他们坐下,让木木上茶,这才说道,“掌柜客气,昨日在外流连得久了,一时沉睡,丫头便替我回了,倒让掌柜多心,是琉璃的不对,还请掌柜不必放心上。”

掌柜急忙摆手连说不敢。

“小女沈琉璃,不知该如何称呼您?”琉璃转向那位一直抿唇不语的问鼎楼东主。

“闲散之人,不计较什么称呼,钟氏昀擎,沈姑娘便称我一声钟先生吧。”

男子温和一笑,似不经意从陆潇面上扫过。

“这是我的……夫君。”琉璃向陆潇比手。

迎着钟先生惊讶的目光,陆潇拱手施礼,“陆潇。”

钟先生慢慢颔首,目光从陆潇脸上移开,看向琉璃。

“那就恕琉璃冒昧了,钟先生此来可是为了‘三日眠’?”琉璃问道。

“沈姑娘果然是爽直的性子,并不像许多经商之人……”钟先生看一眼掌柜,掌柜的神情僵了一僵,想到自家主人的性子,无奈耷下眉。

“……那样委婉,不过钟某很欣赏。”钟先生回头接着说道。

琉璃默了默,这主人是如何嫌弃那掌柜啊,当着外人面就踩。

“多谢钟先生赏识,掌柜应该说了我的意思,不知钟先生如何想法?”琉璃心中还是忐忑的,看这东主不像是爱财如命的人,若是做生意只当业余爱好,那她的计划恐怕就落空了。

“姑娘所说,钟某已经了然,不过钟某嗜酒,每月六十坛,除去放在问鼎楼,怕不够与友人们分享,可否再加二十坛?”钟先生说道。

琉璃垂眸沉吟,对这位钟先生,再用对付孙老爷的招数怕是不成,那就以退为进。

“钟先生,不满您说,琉璃如今有些难处,若是我能每月再加二十坛给钟先生,能否先覥颜请您预付一部分款项呢?只是数目略为大了些……”

琉璃斟酌着说道,一副难于启齿的样子。

钟先生眸光微闪,抿笑说道,“多少?看看钟某有没有那个能力助沈姑娘解了为难。”

琉璃心中微叹,又是一头老狐狸,不过是预付酒款,还要送上一份人情,不过此时也只能认下这份人情。

陆潇在一边却有些郁闷,什么难处,为何不跟他说?

“四万两,其实每坛酒我售卖给贵号的价格是六十两,若是每月八十坛,不过是预付了大半年的款项,至于会盈利多少,掌柜心里也是有数的。”

琉璃赶紧捧那个被东家嫌弃的掌柜一把,让他不要坏她的事。

“这个听起来……”钟先生缓缓说道。

琉璃心悬起来。

“有些道理。”

琉璃心落下去。

“只是……”

琉璃心再次悬起来。

“钟某今日出来没带银票,明日将银票送来可好?”

琉璃的心终于落了地。

能不能一次说完?

哪敢便是不满,连连答应。

钟先生玩够了,起身告辞,临行前意味不明地看一眼陆潇,在他脸上扫了扫,转身带着掌柜出去了。

送走钟先生,琉璃觉察到陆潇似乎有话要说,便带他回到自己房间,让木木退下去。

“你是在等他来吗?”陆潇竟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算是吧,其实是在等那个掌柜。”琉璃坐下先喝了一碗茶润润喉,适才紧张得她嗓子都干了。

陆潇更酸了,那个掌柜……

“不知你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同我说?”陆潇蹙眉问道。

“嗯?”琉璃看着陆潇眨眨眼,她的难处一定要向他说么?而且,以他现在的身家,别说四万两,四十两还是她放在石峰那里的零用钱,说了有何用?

陆潇看懂了琉璃的眼神,掩饰住心里的失落和尴尬,“我是说……就算我帮不到你,也可以和你一起想法子,若是有必要,从前的同窗……”

“不必,你现在还不能去冒那个风险,除非王府内已经将诸事安排稳妥,将你接回去。”琉璃声音放低。

陆潇心中没来由地一暖,琉璃还是关心他安危的。

“对了,你认得这位钟先生么?”琉璃随口问道,她发觉陆潇看钟昀擎的眼神不大一样。

“自然认得。”陆潇肃眉。

琉璃探询地转头看他。

“辅佐曾祖皇帝的虎威大将军是他父亲,他是其幼子,二十多年前我尚未出世时,年仅十四岁的钟昀擎便一战成名,被称为大梁少年战神,有勇有谋,他成名时本在……广义候麾下,据传闻二人不合,十九岁他便称病辞官归隐,之后绝迹于朝堂,不过,与先师游历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陆潇平淡无波地说完,琉璃却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扑闪着盯陆潇,弄得陆潇心里像有一把小刷子刷来刷去,痒得不行,偏偏还不敢轻举妄动,忍得好辛苦。

“战神?就他?哎呀我亏大了!”

琉璃懊恼地拍额头,刚拍了第二下,就被陆潇伸手抓住,“什么习惯,脑子本就不大好用,再拍岂不是更坏了?”

琉璃惊愕地看着陆潇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白皙匀停骨节分明,可是,这手为何抓住她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叫脑子本就不大好用啊?

琉璃恶狠狠地瞪向陆潇微微泛红的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让 “我的脑子怎么就不大好用了?”琉璃把那只手摘下来,眯眼看陆潇,陆潇这才像被火烫到了,急忙把手缩到背后,又觉得这样子太怂了,慢慢拿出来去端茶碗。

“在黥面村时不是你自己说的?”陆潇端起茶碗喝一口,茶碗微微抖动,漾起水纹。

琉璃蹙眉回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不过那是……

“你还没说,到底有了什么难处?”陆潇不等她想明白,便接着问道。

琉璃便把她买铺子的事说了,陆潇也不仅暗暗为她抹冷汗,这也太大胆了。

“你想没想过,那何家急于出手,会不会这铺子有什么隐患?”陆潇问道。

“自然是想过,所以我在看铺子时,观察过掌柜和那些伙计,他们都是很泰然自若的模样,只有那何家管家面带愁苦,可见铺子应该没什么,是何家家中出了问题。”

琉璃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而且何老爷很急,多耽搁两天都不肯,想必这笔银子需要时间送过去,他耽搁不起。”

陆潇点点头,现在的琉璃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小姑娘,看事情往往能知微见着,只是经商的时间不长,还需要历练罢了。

琉璃知道陆潇考场里辛苦,让他早点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参加最后一场考试,陆潇点头答应,回房去了。

这一夜琉璃睡得安稳了,翌日醒来时,考生们早已经去了贡院,做最后一场角逐。

琉璃爬起来洗漱收拾好,用了早膳就开始等酒楼掌柜,丹丹已经学会了不少东西,进来有模有样地给琉璃上茶,还一板一眼行了礼才退出去。

琉璃想起那个芷郎,叹口气,忙完了铺子的事情再去安置那少年吧,或许文澜恬静温润的性子能安抚他。

这边酒坊点心铺子和绸缎铺子也要张罗起来,伙计好找,但是忠心不二的掌柜却难寻,琉璃想到了沈义平,又摇了摇头,举家搬到省城还要放下他的铺子,总归不合适。

这时木木回禀,问鼎楼来人找,开门却是一个伙计,送上四万两银票,竟然连契约文书都不要,甚至没拿字据,只说掌柜交代送到沈姑娘手中,伙计说完便行礼告退回去了。

琉璃拿着银票愣了好一会儿,才打个激灵明白,人家不是信任她,是知道她的底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根本不怕她拿着银子逃了。

琉璃急忙吩咐石峰去给书局送一封信,让两地酒坊同时送三日眠给问鼎楼,散卖的暂时停了,宣布断货,只卖一些果子酒。

这边琉璃不敢耽搁,带上银票,项楠陪着她又去了何府。

何老爷请他们进去,书房里还有一中年男子,见琉璃和项楠进来既不起身也不回避,傲然地上下打量他们二人。

“沈公子可是凑不齐银两?何某也不为难你,这位刘老爷愿意买下那两间铺子,沈公子付的定金,何某一分不少地退还。”

何老爷拿出契约文书和银票放在书案上。

琉璃笑笑,让项楠把银票交给何老爷,何老爷惊讶地看看银票走看看琉璃,“沈公子竟然……凑齐了?”

三日内拿出近十万两,别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商贾,就是省城里做了多年生意的,也未必如此轻松,毕竟越是做生意久的,压在铺子里的陈货更多,耗费也更大,若说家产百万也有,但是拿出现银可不那么容易,除非做的是没本生意。

“自然,不敢耽搁何老爷的事,凑齐了赶紧送过来,何老爷,是否可以写了契约文书,交接铺子了?”琉璃含笑问道。

那边中年男人的脸色却变了,没了之前懒散骄矜的样子,从椅上直起身,看着何老爷:“老何,既然咱们说好了,不能说话不算话吧?这两间铺子我都要了,再给你加五千两。”

何老爷有些尴尬,本就愁苦的脸更加愁苦了,“刘兄弟,我不是说好了么,若是沈公子拿不出银子,这铺子便转给你,可是沈公子送来了银子,何某总不能言而无信,而且,这还有文书呢。”

“这位公子,你也听见了,我们兄弟之间谈好了转让这铺子,既然你来了,这一万定金退还给你,另外我再给你五百两辛苦钱,你全当没这一回事,撕了契约文书,如何?”

那中年人嘴角下垂,颊上两道横纹,一副凶狠刻薄相,这时一双鹰眼盯着琉璃,仿佛琉璃不答应,他便要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琉璃还是面带笑容,“不如何,沈某既然带了银子来,便是定要买下这铺子,若是拿不出来,也是沈某力有不逮强出头,那定银便也没脸要回去,至于五百两银子……还是刘老爷留着赏下人吧,沈某心领了。”

那刘老爷被琉璃怼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不过因为有契约文书,琉璃若是真闹起来去官府,何老爷却是不能同意的。

“我刘宗仁记得你了。”刘老爷咬牙切齿说一句,又狠狠盯一眼琉璃,拂袖而去。

何老爷叹口气,他也没想到刘宗仁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竟然找上门来,原本想着琉璃凑不出银子便给了他,也不得罪小人,毕竟最近他家已经够倒霉了,可没想到琉璃不但拿来了银子,还不肯相让。

“唉,若是沈公子一定要盘下这两间铺子,日后可要多加小心,这刘老爷……”何老爷不便多说,摇了摇头,与琉璃拿出契约签字画押,随后让管家带他们去铺子交接。

琉璃谢了何老爷提醒,她也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是这两间铺子实在是太难得,如果错过了,怕是再难遇到,所以实在不愿放手,至于以后的事,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管家带着琉璃过去,介绍了这是新东家,然后让掌柜交了账本,之前收的现银提走,所有存货重新点验对账。

掌柜那日便知道有这一日,倒没怎么惊慌,伙计们有点不安,不知道新东家会不会改行当,会不会用他们。

仓促之下琉璃也不多说,对了账便让掌柜签了封起来,之后重新立账,然后关上店门将伙计们招到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新东家 “我知道你们心中定然不安,我也一样。”

琉璃说完这句话看着每一个伙计,还有掌柜,所有人都微微有些惊讶,原本垂头的都抬起头来:东家为何也不安?

“各位在这间铺子做工时间各不相同,但应该都不是新来的,无论与从前东家的情分,还是对这铺子的情分,都远超于我,这一点上,换了是你们在这个位置,也会不安。”

琉璃扫一眼掌柜,掌柜垂眸不语,眼皮却跳了跳。

“至于你们的不安,我也明白,换了主人不知前路如何,会不会换行当让你们无用武之地,或是不得新东家眼缘,丢了这份工,甚至此时已经在想着,去哪里再找一份合适的活计了吧?”

琉璃脸上带笑,挨个打量十来个伙计,果然有几人心虚地把头垂下。

“我做的是生意,不是为了和谁过不去,既然盘下的是玉器行,即便不做玉器生意,也不会相差太远,更不要说这些玉器我还是要继续卖的。”

琉璃听见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所以我不会因为眼缘辞了谁,只会因为不肯用心做事,或者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琉璃把所有人都看一遍,“现在谁不想留在这里尽管提出来,结了工钱就可以离开,但是留下来的,如果不能用心做事,我发现的时候,就未必好说话了。”

琉璃停下来静静看着,伙计们互相对视,最后都看掌柜,看来这掌柜在伙计眼里还是很有号召力的。

“东家,我们本就是出来赚钱养家糊口,端谁的饭碗心便向着谁,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只要东家信得过,小人定会带着大伙用心做事,听凭东家吩咐。”

这位掌柜姓张名六保,三十六七岁,一副憨厚老成模样,话说得也中肯,琉璃点头,让大家还按着从前一样做事,之后再做的行当,还需要些时日,张掌柜连连点头,开了店门继续迎客了。

茶楼掌柜早等在门里,迎琉璃到后堂拿出账本,说了茶楼如今情形,不待琉璃说,一样一样对着账本交代清楚存茶,每日流水,结余,还有伙计们工钱以及琴师的花费。

琉璃看一眼这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说话的声音抑扬顿挫就像是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让人听着就觉得舒畅。

“东家尽管安心,茶楼经营了多年,伙计们在这里做得称意,又不会别的行当,除非东家有心换了生意,不然小的与伙计们绝无二心,定然用心做事。”掌柜朱晓楼垂眸敛目说道。

琉璃点点头,人家事事说到前面,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朱掌柜又让伙计们挨个进来见了东家,除了那名琴师。

一件大事做完,琉璃从茶楼出来才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回头看那斗角飞檐的古朴小楼,这是她沈琉璃的了?

不过随即一阵肉疼,她的那两家醉春坊一年都要白干活了!

一阵奇怪地咕噜噜声音,旁边的项楠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琉璃看看项楠又低头,原来是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他尴尬个什么劲儿?

“走,前面有馄饨馆儿,吃两碗馄饨去。”琉璃真的觉得饿了,快步就向前面奔过去,项楠赶紧跟上。

馄饨馆里人并不多,伙计跑过来招呼,琉璃要了两碗馄饨,一盘卤牛肉,一盘油爆笋,催小二快些上来。

小二答应着,“好嘞!”跑进去。

没过多久先上了卤牛肉和油爆笋,一边摆菜一边说道,“今儿仲秋,客官不是应考学子,是陪兄弟考秋闱的?”

一句话琉璃就愣住了,仲秋!她只惦记那银子和铺子的事,昨晚都没听见别人说什么,只含糊答应,忽然想起她答应的是,仲秋买果子月饼跟木木一起圆月!

看看天色,琉璃哪里还能吃馄饨,放下银子拉着项楠就跑,匆匆赶到点心铺子买了月饼,又去买了果子,登车赶回客栈。

客栈里的木木正嘟着嘴,小姐答应得好好的,却到天黑下来,月亮都要升起还没回来,平日都没这么晚,偏偏这日这么晚。

琉璃急匆匆跑进去,木木一见琉璃气喘吁吁的样子,立刻忘了生气,慌忙扶住她,问她怎么了,是被什么人追赶么,不要怕,有她呢。

琉璃喘匀了气,“快去备饭,我是饿的。”

用过饭,琉璃沐浴后换了襦裙外衫,和木木丹丹一起,在客栈后院向月摆下一张桌案,上面放了月饼瓜果,两只红烛一只香炉,桌案后铺上一张竹席。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月华如练,铺洒在庭院里,给姑娘们的眉梢眼角,都匀上一层淡淡光晕,婆娑的树影筛得满地细碎银光,仿佛断了的珠链,滚动着来来去去。

琉璃已经是出阁的姑娘,就在后面陪着两个小姑娘拜月,想起重新回来已经整整一年,心中也祈愿着:愿这一世的亲人就如此时天上月,只有团圆无别离。

她们身后客栈的楼上,一扇开着的小窗边藏着一张杏眼桃腮的脸,此时也借着那香案的方向,默默祈求着,若是有人在她身边便能听到,她求的是:愿与公子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这一日琉璃累得不轻,早早爬上床想要好好睡一觉,反而想着许多事情睡不着。

江中府的醉春坊存了一些三日眠,日常酿的散酒和果子酒,有工匠也能支应着,暂时只能将郝掌柜调到靖安,将酒坊支起来,万事开头难,之后捋顺了应该好一些。

点心铺子她很欣赏何掌柜的肯干,如今辛州府已经打开局面,若是让何掌柜在这边顶上,或许能更让他施展拳脚。

绸缎铺子倒不用太费心思,从前的伙计挑两个能干的就好,毕竟那些料子本身就招揽了顾客,不过要是能有人来这边替她管着,那是最好不过了。

至于银楼,是要放到如今的藏宝阁的,不仅要做首饰珠宝,还有温良,靖安会让他开阔眼界,学到更多东西也能给他机会,展示他的才华……

琉璃想着想着,终于不知不觉睡着了,而在另一处房檐下,昏黄灯影照着一张狰狞的脸,正在书案上写着书信,嘴角不时挑起一丝冷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学无术的好处 第二天琉璃爬起来,这次把在客栈的人马都动用了,项楠,季航,石峰兄弟,还有木木,只留下丹丹照顾她哥哥,其余人找工匠的,招伙计的,收拾整理铺子的,各自忙活起来。

这边琉璃也按照之前想的,给何掌柜和郝掌柜寄了信,请他们尽快带两名伙计赶到靖安,绸缎铺子两府各挑一名出色的伙计,到这边来挑大梁,工钱自然是高了不少。

雪灾后生意受影响,修缮房宅的也较历年少,工匠倒是好找,伙计们也不用说,关了铺子的没处找活计,四处打杂,站在街边等着做工的望穿了眼。

找工匠项楠去,活做得不好工钱上找,伙计就是季航去找,见多识广看人老到,目光闪烁藏头露尾的不会挑回来。

伙计们过来木木就发挥了作用,把一群小伙子指使得团团转,不过活确实干得不错,绸缎铺子那间很快收拾出了模样,工匠只要再打一些架子柜子,买些桌椅用具,门面漆好挂上牌匾,这间铺子就能用了,最多也就十来天,那时候绸缎铺的伙计们也到了。

点心铺子那间最费工夫,许多布置都要拆了重新间隔,好在铺子小,工匠多用几个,活儿干得也算不慢。

这时候琉璃反倒没什么事,安排好项楠和季航监工,把石峰那个石板脸留下看着收拾铺子,她带着木木和石青牵着雪玉,到两个街市逛出纨绔的味道。

前一日在东市看了几家点心铺子,顺便也看了茶楼和藏宝阁,并未多逗留,今日琉璃便带着木木和石青去西市。

西市既然吃食铺子多,自然也就会有吃饱了消食的场所,妓馆赌坊幌旗招摇,一派繁华景象。

琉璃从一家赌坊路过,章带着几个小的去前面小食铺子吃两碗扁食,忽然从赌坊里直摔出一个人,差点砸到她身上。

琉璃停下脚步,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还要进去,“求求二爷再借我一点儿银子翻本,我一定会赢回来的,求求二爷……”

琉璃躲远一步,带着木木他们就走,这样的赌徒是没救的,也不值得可怜。

“你连你老娘的棺材本儿都输了,房子也押进去,还拿什么抵押借银子?还不快滚!”

赌坊里护场子的面貌凶恶,粗声粗气吼那赌徒。

琉璃不由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这时赌坊里却出来一人,看见琉璃面上一冷,正是那位刘老爷。

琉璃不想再停留,继续朝前走,那位刘老爷却大声唤道:“沈公子留步,这么巧路过在下的小店,不如赏光玩两把?”

琉璃不得不停下,回头拱手施了礼,心里想怪不得面目可憎,原来是开赌坊的。

“刘老爷幸会,在下不懂赌技,就不进去献丑了,告辞。”琉璃想转身离开。

这时那刘老爷却走过来,拉住琉璃袖子,“小赌怡情,沈公子不会在下教你,没什么难的,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也算有缘,给在下捧个场。”

地上那个过来哀求的男人早被凶奴拖走了,此时那人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

琉璃倒是不怕他,旁边雪玉的眼睛并不比他小,只是琉璃不想惹麻烦,雪玉要是跳出去,就不是吓他一吓那么简单了。

琉璃叹口气,只好跟着进去,石青机灵,朝木木使个眼色,自己悄悄离开去搬救兵了。

琉璃和木木随着刘老爷进了赌坊,赌坊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生意看来还不错,越是生计艰难,越是有人铤而走险,想走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捷径。

“沈公子既然不会赌技,这个掷骰子是最简单不过了,来来来,试两把。”

刘老爷教给琉璃如何押注,如何算赢,琉璃一脸迷茫,拿出银子不知道往哪里下注的样子。

这种摇骰子又叫“摇雕”,是猜点数的,刘老爷眸光微闪,看一眼摇骰子的伙计,将琉璃的五两银子放在“大”那一边,待打开骰盅,果然是两颗四一颗五,琉璃赢了。

伙计拿出五两银子递给琉璃,琉璃一脸高兴,让木木收起来就要走。

刘老爷拦住,“沈公子手气这么好,怎能这么就走呢?再押再押。”

琉璃没办法,又拿出银子不知所措,又是刘老爷帮她下注,不出意外地又赢了。

这回刘老爷说道:“沈公子的手气实在不错,不如玩点儿大的?这样小打小闹实在没意思。”

琉璃心中翻个白眼:这是我的手气么?这分明是你的诡计!

也不拆穿他,问道:“刘老爷说玩多大的?在下没玩过,实在是不懂,还请刘老爷指教。”

刘老爷心说,你没玩过最好,脸上却是一副耐心教他的模样。

“沈公子你看,不如一次押上一千两,那便赢了一千两,多么痛快。”刘老爷说道。

琉璃摇头,“太多了,要是输了……”

刘老爷摆手:“输了一把有什么,还能再赢回来,说不定你会赢得更多呢,怎么样?沈公子不会没这个胆气吧?”

木木在旁边拉了拉琉璃衣袖,琉璃只做不知道,“那,有没有自己掷骰子的玩法?我想自己手气这般好,或许自己掷能放心些。”

“自然可以,沈公子可以和庄师掷骰子比大小,但是客人也是可以押的,输赢多少就要看押注多少了。”刘老爷捋须说道,心中却窃笑,这小公子真是自己找死。

琉璃也在窃笑,她不学无术除了识字都做了什么?闺阁中也会玩的掷骰子她岂能不会?而且罕遇敌手!后来王府寂寞时,也曾拿这个当做乐子,赢了那些王妃郡主们不少银子,要不是为了吊着她们陪她玩,她能把她们的私房都赢到手里。

琉璃与庄师分别站在两边,琉璃将一千两放上,赌客们看这小公子面嫩,自然不信他,将银子都压在庄师一边,可是开了骰盅脸却黑了,庄师十四点,琉璃十五点。

琉璃兴高采烈让木木收银子。

刘老爷脸更黑,庄师这边是要拿出一千两的。

刘老爷想琉璃果然有点运气,请琉璃再投,还给庄师使了个眼色。

庄师立刻明白,袖中偷偷换了骰子。

“沈公子手气这么好,不如再押大一点儿,就押上一万两如何?”刘老爷笑道。

琉璃有些犹豫,“一万两?我所有的银子算上这赢来的只有五千两了,哪来的一万两?”

“那有何难,”回头吩咐伙计去拿银票笔墨,让琉璃签下借据就好,三天之内还上不要利钱,超过三天十分利利滚利。

琉璃哆嗦着签了。

待到项楠和季航急匆匆走进赌坊时,就见琉璃正把五千两银票还给刘老爷,手中拿着银票并许多散银,眉开眼笑数得高兴。

刘老爷脸色铁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秦烟雨的亲事黄了 项楠和季航来接琉璃,刘老爷也不能再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琉璃得意洋洋地离开,他回头狠狠瞪一眼那庄师,庄师也是满脸流汗,他做庄家先掷出十八点,可是琉璃后掷出十八点追上还是赢了,他有什么办法?谁能想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手气好成这样?

琉璃带着几个人找了一家酒楼,美美地点了几个好菜吃了一顿,临走还不忘给石峰和芷郎兄妹打包一份,这冤大头的银子,来得可真是时候。

琉璃这边得意,却没想到辛州府绸缎铺子的王掌柜愁得不行。

靖安来了不少买料子的不说,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也找上门来,请他们店铺卖料子给他,王掌柜自然不敢做这个主,他拿不定主意便亲自启程去了省城。

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比王掌柜更急,当木木开门请进来时,琉璃傻了眼,莫掌柜来做什么?

“沈姑娘,您借的护卫,是不是该还给在下了?”

莫掌柜看着没什么表情,那是因为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其实已经怨气冲天。

“啊?他们自己没回去么?”琉璃有些吃惊,她真的忘了这件事。

“您拿着殿下玉牌,便如殿下亲临,没有玉牌为令,就是我也不能从您那调走他们,他们现在乐不思蜀,在铺子里都快活着呢,可是在下还需要人手啊,总共就这么十几个得用的……”

莫掌柜一肚子怨气,终于没忍住发泄出来。

“这个,是我的失误,琉璃给掌柜赔罪,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白跑一趟,正巧我这边盘下一间玉器行,想改做银楼,还请莫掌柜不吝赐教可好?”

琉璃正愁银楼的事,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的运气好得没话说。

莫掌柜嘴角抽了抽,他这是亲自上门服务么?

不过琉璃既然说了,莫掌柜自然不会推辞,跟着琉璃去了藏宝阁。

藏宝阁售卖玉器与银楼的珠宝首饰虽说不同,但是对于玉器鉴别还是有经验的,接下来就是首饰的工艺鉴别,张掌柜也不是一窍不通,莫掌柜一边指点,一边去寻一些手艺精湛的首饰工坊订货,倒不用琉璃操心了。

这日也是陆潇他们乡试的最后一天,琉璃去接他们回来,这一次许多学子都是摇摇晃晃支持不住,有些就是被抬出来的,还有的出来就倒在地上,沈义安和冯焕章的脸色都十分不好,周公子更是面色灰败,还没走到马车边便晕了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回到客栈。

接下来就是等着发榜,考生们轻松了许多,有的想逗留一两日与同窗们游玩,其他人便回乡去等了,周公子就是第二天一个人先回去。

沈义安也摇头叹息,不明白为何周公子平日学业尚可,这一次却一再失利,琉璃却觉得从他启程就不大对劲,不过这是人家的事,琉璃也懒得管,还是继续操心她的铺子。

谢衍庭几人第二天便有了精神,得知琉璃买了几间铺子,便想一起到东市看看,冯焕章约了同窗没有同去,其余几人便一起到东市,琉璃请他们到茶楼饮茶。

沈义安却有些担心,劝琉璃要小心,毕竟省城不是江中府,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事也无人照应。

琉璃知道兄长是真心为她好,心中也有暖意,叫他放心,她有分寸。

朱晓楼安排琉璃坐在楼上靠前的雅间,这里可以听到楼下大堂的琴声,可是有上楼的客人也是听得清楚。

这时就听到朱晓楼引着客人上来的声音,一直送到里面去。

过了一会儿,朱晓楼亲自进来给琉璃泡茶,顺便轻声说道,“里间有两位客人,并非靖安本地口音,倒像是京中来的,身份不俗。”

琉璃目光一闪,微微抬眸看朱晓楼,他却并没有抬头,依旧垂眸专心分茶。

这人果然心思缜密,分明是在试探琉璃,是否有心依靠茶楼收集消息。

琉璃当然有此意,否则她也不会盘下茶楼,这绝不是一个暴利的行当,胜在细水长流存人脉,而茶楼里还有一个能赚钱的办法就是买卖消息。

岭南省是大梁四大省之一,在大梁又是最为富庶的,又是通往庄国,晋国的必经之处,靖安就成了九省通衢的重地,这也是琉璃对两间铺子志在必得的原因。

茶楼的作用就在于此,这样的地方四通八达,各路消息云集,无论是经商还是京中朝堂上动向,都能窥探一二,琉璃本是想慢慢渗透得力的人为自己所用,没想到朱晓楼这么上道,亲自向她试探。

琉璃点点头,“有劳朱掌柜,若是有什么值得留意,随时告知。”

朱晓楼颔首,给在座的奉上茶,说声失陪便下去了。

其他人倒没什么,陆潇微微有些恍神,京中两个字还是让他想起什么,这样的表情却落在琉璃眼中。

杜胤城与沈义安又论起考题,谢衍庭只含笑听着,却不多说话,琉璃忽然想起秦烟雨的事,便问了一句,“你与烟雨的亲事,可议定了?”

谢衍庭微微一怔,脸上立刻有了几分尴尬,“之前是我娘自作主张,勉强秦姑娘,我的舅父知道了劝了我娘,这事便作罢了,琉璃以后不要再提起,对秦姑娘的名声不好。”

琉璃眨眨眼,沈义安听见也回过头,显然没听说过这段故事。

“哦,是这样,我还以为烟雨的红鸾星动,原来却是空欢喜了。”琉璃嘴角噙笑,手指捏着茶盏,指尖如玉笋,仿佛要透出光,她看着指尖,心情莫名好起来,秦烟雨这算是偷鸡不成么?

谢衍庭微微垂眸,“并非秦姑娘不好,是我……心有挂碍,怕委屈了秦姑娘。”

谢衍庭并不愿说出来,唐笑发现药有问题,便要直接找上门去,是谢衍庭极力阻止了,他既想可能是秦先生误下了药,又想给秦烟雨留颜面,毕竟她照顾了唐氏许久。

于是唐笑立刻让唐氏写信送到秦府,声称之前不该逼迫秦烟雨答应亲事,现在觉得唐突,之前的话便作罢了,她身子已经大好,以后不必劳动她到府上了。

几人茶喝得差不多,正要起身离开,却听到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就听朱晓楼的声音:“方公子这面请,两位客人在听雨阁等您。”

接着便听到熟悉的公鸭嗓,“爷自己过去,没吩咐不许回来打扰。”

琉璃脚步顿住,陆潇也微微蹙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圣女送的宠物 待脚步声渐渐消失,琉璃才与几个人离开了茶楼,出门前看了朱晓楼一眼,他只是恭谨地垂眸送到门外,仿佛并没看见琉璃的眼神。

东市繁华,往来的人流熙熙攘攘,几个人都着男装,一路看街边名目繁多的各色小铺子,也有摆摊的,杂耍的,甚至衣着奇异的异族人,手中捏着一条小青蛇,蛇身盘在手腕,悠然自得地走在街市上,引起姑娘媳妇们一阵阵低声惊呼。

琉璃本能地向沈义安的身后缩了缩。

那异族男人身后有个异族小姑娘,被一群异族武士围在中间,头上披着金色轻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浓密睫毛覆盖着的大眼睛,忽然发现琉璃目光瞬间明亮,扑闪两下两步追上前面拿蛇的异族人,裸着一双赤足,脚腕上铜铃响得悦耳。

小姑娘把小蛇从异族男人手上接过来,那条小蛇便盘在了小姑娘手腕上,她转身快步追上已经走过去的琉璃,声音奇怪地叫了一声“公子”。

琉璃本没以为是唤她,直到小姑娘又大声喊了一句,琉璃才和众人一起回头,然后就看见小姑娘举着那条蛇站在她身后。

琉璃脸立刻有些发白,陆潇已经迈上半步挡在她前面。

小姑娘看看陆潇,大眼睛弯了弯,但还是拿手示意他躲开,“后面,公子。”还是生硬的口音。

陆潇也不好对一个小姑娘无礼,但是也不想让她接近琉璃,看一眼那条小蛇,又看看小姑娘,没有让开。

“姑娘,请问你有何事?”还是沈义安开口问道。

小姑娘很不满意,向右边挪挪,铜铃脆响,她看见了完整的琉璃,眼睛笑弯了,“不怕,驴,很怪。”小姑娘另一只手摸摸小青蛇的头,然后递到琉璃面前,“松泥。”

琉璃情不自禁退了一步,连连摇头。

这时那个异族男子走过来,皱眉阻拦小姑娘,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小姑娘指指琉璃,也说了几句。

异族男子沉默半晌,转头向琉璃,左手按在右胸上,躬身行了一礼,“这是我的妹妹穆琳达,她说她喜欢公子,要将绿送给公子。”男子的大梁话却说得极好,还是一口京城的官话。

男子看一眼小青蛇,很舍不得的样子,“这是神明赐给穆琳达的,受到了穆琳达的祝福,以后会给公子带来幸运,还请公子收下这份来自神明的礼物。”

琉璃一脸茫然,这个小姑娘喜欢她?还送她一条小蛇?她虽然生在岭南,却是极怕蛇的,就连前世的陆潇那样厌烦她,每到一处也会吩咐人将住处检查好,免得有蛇跑出来吓到她。

琉璃果断摇头。

“多谢这位小姐厚爱,只是在下无福消受,还请小姐收回。”琉璃不敢看那条小蛇,急忙回了一礼就想走。

“公子,穆琳达是我乌陀国圣女,她送出的礼物是不会手收回的,还请公子收下,不然就是藐视我乌陀国圣教。”男子明显严肃起来,他的身后那些高大的异族武士也围拢过来。

琉璃真是欲哭无泪,竟然得了一个异族小姑娘青眼,还是个什么圣女,再拒绝就要上升到影响两国邦交了,她可不敢惹这个麻烦。

于是琉璃咬牙要去接那小蛇,陆潇挡住想替她接了,那个小姑娘却收回手摇摇头,指指琉璃,“给公子。”

琉璃硬着头皮走过来,谢衍庭和沈义安几人虽担忧,也只能沉默看着,真要是出现什么意外,再过去挽救,却不好阻拦。

“不怕,驴是天神之子,会包佑泥。”小姑娘低头掀开一点面纱,轻轻亲吻一下小青蛇的头,将它递到琉璃面前,琉璃只好闭上眼睛伸出手,可是立刻又睁开——那样更恐惧。

小青蛇沿着琉璃的手腕盘旋而上,缠绕在琉璃手上,奇怪的是,琉璃并没有觉得那么可怕,只是一阵微凉,小青蛇便昂着头贴在她的掌心,还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小姑娘回头向她哥哥伸手,那个异族男子从挎着的背囊里拿出一只彩绘的陶罐,还有身上一只小竹篓,一起递给小姑娘,这次小姑娘示意男子对琉璃说,“这是绿的食物,每天只要给它一粒,这些够它吃上几年的,这个是绿休息的地方。”

小姑娘把陶罐和竹篓递给琉璃,“公子叫什么名字?”这句话倒问得清楚,琉璃怀疑她常说这句话。

“在下沈璃。”琉璃接过陶罐,陆潇接过竹篓。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记住我是穆琳达。”小姑娘说罢笑笑转身,被那些武士簇拥着走了。

琉璃苦笑一下看看手中的小青蛇,这是她的新宠物?她示意陆潇打开竹篓,将小青蛇放进去,小青蛇虽然有点不太想动的样子,但还是慢悠悠爬进了竹篓。

琉璃舒一口气,这可真是意外的奇遇,让她不敢再闲逛了,急忙上车和众人去西市的问鼎楼,在那里订了一桌酒席,为陆潇几人这些日子的辛苦表示慰藉。

问鼎楼的菜肴让杜胤城赞不绝口,沈义安这样端方的人竟然品砸出滋味,连说这口腹之欲果然让人欲罢不能啊,引得谢衍庭和琉璃都大笑,陆潇看着这二人互相对视后笑起来的样子,心中就觉得不舒服,吃着菜都觉得味道没那么好了。

项楠听他们说得来了兴致,讲起第一次从师门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二师兄吹嘘得天花乱坠的酒楼吃了一顿,菜上来一尝之下觉得不过如此,后来回到山上问起别的师兄,原来那家酒楼的老板娘长得十分美貌,又恰是二师兄喜欢的模样,二师兄觉得美味,别人自然觉得一般。

项楠说罢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弯成花瓣,几分戏谑几分调侃,杜胤城和沈义安却面面相觑红了脸,琉璃和谢衍庭闷声偷笑起来,陆潇无语看项楠半晌,才垂眸继续戳那片卤肉。

饭罢几人从雅间出来,还未下楼梯,却见有几人正被掌柜引着向楼上走来,为首的正是方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意难平争不过喜相逢 琉璃脚步微顿,随后便继续不停走下去。

方坤抬头见是琉璃,一双吊梢眼微眯,嘴角扯出一点冷笑,继续慢慢向上走,跟在他身后的两人,身着寻常的暗纹袍子,但是看眉目间的气势,便不是寻常百姓。

陆潇的目光从那二人脸上滑过,不动声色地下楼,两伙人擦肩时琉璃停下来给方坤让了路,并且微微颔首全了礼节,而方坤却不屑一顾地脚步不停,上楼去了。

第二日谢衍庭与沈义安和冯焕章一起就要返回江中府,琉璃请沈义安给沈义平带一封信,过些时日这边铺子安置好了,才能回去,陆潇自然留下来陪着琉璃。

两日后绸缎铺子的后院便收拾好了,琉璃和木木去购置了一些铺盖家具摆设,还有灶间做饭的用具,便从客栈搬了过去,虽说地方小一些,住着稍嫌拥挤,不过省银子不说,雇个厨娘自己做饭食也方便,比在客栈随意许多。

芷郎已经能下地行走,脸上的伤也消退许多,显露出清秀的轮廓和眉眼,只是从来不与人说话,也不愿走出房间。

芷郎和石峰年纪相仿,琉璃便让石峰多与他接近,可是石峰也是一个冷面的少年,虽然和芷郎住在一间房里,多数时间也是看着发呆的芷郎发呆。

最后却是石青常常和芷郎说话,就算他不答应,石青也不急不恼,该说什么说什么,有一次竟让芷郎忍不住回了一句,琉璃听说了暗赞这小童的心性,若是教养得好或许会有些作为。

这时候王掌柜到了靖安,找到了琉璃好一顿诉苦,说铺子的一千匹新料子已经卖得差不多,让东家赶紧想办法再进货,还把绸缎庄的地址给了琉璃,告诉她那个掌柜催得急,要跟东家定料子。

琉璃一时也是脱不开身,就请王掌柜带着她的手书先回辛州府找唐守备,开了出关路牌文牒,再拿她的印鉴去晋国绸缎庄提货,将余下的订货全部提回来。

王掌柜诚惶诚恐,这是小东家对他极为信任了,他急忙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出差错,琉璃又给他一封手书,自然是请铁面军再次护送往返。

送走了王掌柜,郝掌柜带着一名得力的伙计赶来了靖安,琉璃便带着他看了正在整修的酒坊,郝掌柜很是满意,没想到这把年纪才做出了名头,如今江中府和辛州府,做酒坊的没有不知道他郝运来的大名的。

郝掌柜和伙计留在酒坊跟着日夜赶工整修,点心铺子也渐渐有了模样,这时八十坛三日眠也运到了靖安城。

琉璃和陆潇亲自去接了送往问鼎楼,掌柜的已经得到消息等在酒楼,还有那位退隐的战神钟昀擎竟然也来了,笑看掌柜的让伙计搬进来四十坛,便一个眼神过去,掌柜叹口气,吩咐剩下的送到钟府。

钟昀擎请琉璃和陆潇到他自用的雅间小坐,掌柜命人拿来一些干果茶点,送来一壶茶。

“沈姑娘,陆公子,尝尝钟某新得的茶,可及得上沈姑娘那个清友居的?”

清友居正是琉璃茶楼的名字,可见这位钟先生对琉璃真可谓了若指掌。

“钟先生说笑,一个小小茶楼,不过是赚些散碎银子,哪有什么不凡的好茶与先生香茗媲美?”

琉璃看着那双熟练地洗茶泡茶骨节匀停的手,怎么也看不出这曾经是一双手握长刀,斩敌首将于阵前的战神之手。

“怎么,沈姑娘对钟某这双手似乎颇有兴致?”

钟昀擎分好茶放到琉璃面前一碗,顺口说道。

琉璃觉得耳根有点热,故作镇定地端起茶,垂眸说道:“并不是,钟先生看错了。”

陆潇抬眸看了钟昀擎一眼,钟昀擎并不躲闪,向陆潇笑笑,比手示意他喝茶。

琉璃喝了两口茶,才觉得缓了缓,这位战神目光犀利言语跳脱,还真是要小心应付,以琉璃的年纪阅历,不该知道钟昀擎的身份,若是钟昀擎发觉她知道,难免会怀疑琉璃或者陆潇身份。

“陆公子,听你说话并非江中府口音,不知祖籍何处?”钟昀擎问道。

“晚辈因受伤患了失魂症,忘记了家人故里,蒙沈小姐相救才保住性命,所以并不知祖籍何处。”

陆潇平静地回答,却又想起了琉璃救他时的情形,前生是因为懊悔与琉璃相遇,时常回忆,今世虽然那些记忆模糊许多,再想起时却是心中一阵阵暖意,琉璃是他逃生后第一个真正想帮他的人,可惜被他误会了一世。

“原来如此,可惜了,看陆公子丰神俊朗姿仪不凡,定非寻常人家子弟,却沦落民间奔波,令人唏嘘。”

钟昀擎笑笑说道,两指拈起一盏茶,慢慢啜饮。

琉璃心中微滞,莫非这钟昀擎看出了什么?余光看陆潇,陆潇却还是稳稳端着茶盏,“若是从前的家人待晚辈亲厚,想必晚辈也不会流落至此,所以能有今日境地,或许正是晚辈福分。”

琉璃听陆潇这么说微微惊讶,不觉侧头看他一眼,陆潇却在这时也转头,与琉璃的目光对视,仿佛那些话是对她说的一般。

琉璃心头忽然一跳,像要蹦出来一般,急忙回头装作喝茶,将那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钟昀擎缓缓点头,眸中有了几分惆怅,“这尘世间总有许多意难平……”说到这里笑笑,“不过也总会有些喜相逢……”钟昀擎看看他们二人,意味深长地再次笑笑。

琉璃不由苦笑,这位战神也有缺陷,还在自作聪明,是瞎了么?他们哪里是喜相逢,分明是孽缘,哪有小夫妻他们这样跟兄弟似的。

陆潇却恰恰相反,对这钟昀擎有了好感,还是久经沙场的人看得透彻,若他前世能遇到这样的人点拨,何至于此。

陆潇看一眼琉璃,目光滑下来,落在她啜茶的唇上,停顿了片刻,有一点耳热,回头也去喝茶,却觉得这盏茶的味道都变了,有一点点甜味。

琉璃向钟昀擎告辞时,邀请他改日去清友居饮茶,钟昀擎点头答应,让掌柜送他们二人出去。

琉璃没想到,这无意中的邀约,却为她挡了一场劫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搜查逆党 绿衣真的被雪玉吓到了,说什么不肯从琉璃手腕上下来,就连吃晚食都盘在琉璃手腕上,以至于除了陆潇之外,其他人都躲远远的。

所以第二天请钟昀擎喝茶时,琉璃袖子一直盖着手。

陆潇亲自泡茶。

他自幼跟随姬嵩,姬嵩是集各门学识大成的名儒,对于茶道亦精通,陆潇虽然并不是很感兴趣,耳濡目染服侍师尊时,便已经很是娴熟。

钟昀擎似笑非笑看着陆潇的动作,微挑眉梢,那道明显的疤痕也随着动一下。

“陆公子这手功夫,应该不是近两年研习的吧,不知经过哪位名家指点。”钟昀擎接过茶盏,嗅一下香气,这才浅浅啜了一口,片刻后赞到:“好茶。”

陆潇手不停,给琉璃也递了一盏,这才端起自己这盏比个请的手势:“陆潇确实不记得了,或许是有些什么机缘吧,不过既是前尘往事,也就不再多思多虑了。”

“正是应该如此,不过……”钟昀擎摇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楼下琴声淙淙,是一首古曲,琉璃不知道,钟昀擎和陆潇却听出是那首《栖梧》。

一时倒没人说话,小炉上泥壶里的泉水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古琴曲时而低缓时而高亢的送入房中,混着茶香让人沉浸。

可是偏偏这时候,“砰”地一声巨响,琴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混乱的嘈杂的声音,有脚步声呵斥声询问声还有瓷器落地的声音。

琉璃霍然起身,陆潇却先她一步站起来,轻轻按住她肩膀,示意她不要急,接着打开房门走出去。

钟昀擎没有动,静静坐着三指拈杯,一只手肘托着下颌柱在案上,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楼梯上也传来杂沓脚步声,几名兵士逐间打开雅室门,到琉璃这一间却停下来,门外是陆潇和钟昀擎带的唯一的护卫。

“奉巡抚大人之命搜查逆贼,闲杂人等不得阻拦,否则视为同党。”为首的大声警告,随后摆手让兵士们进雅间搜查。

钟昀擎的护卫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拦在兵士前面,始终微垂的头抬起,之前仿佛隐形人一般的男子,忽然间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杀气,目光锁在那领头的军尉脸上:“钟先生在此饮茶,退后。”

军尉一怔,片刻之后意识到钟先生是谁,急忙抱拳施礼:“属下不知钟先生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赎罪,只是属下有差事在身,奉命缉拿广义候余孽,还请先生多多担待。”

“广义候余孽?”钟昀擎慢声说道,“事情过去了十七年,竟然还残余未灭?既然如此,便进来查一查,也让钟某看看,这余孽多么神通广大,竟然就藏在钟某身边。”

军尉面露难色,咬咬牙就要进去,却听见下边一声女子的怒斥:“放肆!”

军尉停住脚步回头,他没看见钟昀擎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倏然变了,竟有些失态地站起来,不待别人反应过来,已经大步下楼去,那护卫又如隐形人一样跟在身后。

军尉愣怔时,琉璃也走出来与陆潇一起下楼,看看雅室里空无一人,军尉带着兵士也赶紧跟着下去。

琉璃站在楼梯转角时,钟昀擎已站在楼梯口,看向垂着珠帘的琴室,一名年轻军尉站在珠帘外手执腰刀,身上被泼了一片茶水,正恨恨地要再冲进去,朱晓楼面色凛然挡在前面。

“滚开,敢用茶泼老子,臭娘们定是逆贼余孽,你若再敢阻拦,便是同党!”军尉腰刀挥舞,几乎要削到朱晓楼身上,但是朱晓楼却毫无惧色,也没有退后半步。

“差爷,里面是敝号琴师,已经在此做了多年,来过敝号的人无有不知,何来逆贼一说?小人受东家信重,断不敢为东家认了这罪名,还请差爷明察,琴师性情孤高,受不得轻慢,小人替她向差爷告罪,若差爷有怒气,便发落在小人身上。”

朱晓楼躬身长揖,连连赔罪,只是双脚却纹丝未动,牢牢挡在珠帘前。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商贾,也配给老子赔罪,我就要这臭娘们亲自趴在地上,将我鞋上的茶水舔干净,给老子滚开。”军尉面目狰狞。

“朱掌柜,不必求他,妾身虽微贱之人寄身于此,也断不能任人欺辱,不过这一条性命,我便送与你,莫要牵连别人。”

女子的声音沉静又有一种别样的温软,但是言辞间的刚烈却与声音截然相反,琉璃听到这里大叫一声:“不要!”就向楼下跑,不过还不等她到楼下,破空之声直向珠帘内,接着“啪”“当啷”两声,同时朱晓楼也已经扑进珠帘。

琉璃不可思议看着正缓缓放下手的钟昀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凝重,放下那只手微微勾一下,缩进袍袖中,但是却没有向琴室走过去。

那名军尉因为事发突然有些发怔,接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脸上现出慌乱强作镇定,回头去找掷出暗器的人,先是看见面沉如水的钟昀擎,接着便是他身后仿如一件兵器的护卫。

“你们是奉了方巡抚的命令来缉拿逆党,莫非是认定了这琴师便是逆党?即便如此,也应带到衙门审问,为何在这里言语凌辱,惊扰百姓?”钟昀擎话说得平淡,只是却有一股寒气,在他周围渐渐散开。

那军尉正要回话,却觉得膝头剧痛,情不自禁扑通跪在地上,他惊骇地抬头,正对上护卫有如利刃的目光,不由一阵惊惧。

他又看见楼梯上站着的同僚向他不停摇头暗示,也不敢再多问,恭敬地禀告:“属下不敢,是巡抚大人收到举报,有逆贼余孽隐藏在清友居,派属下等前来缉拿,抓到实证便封了这茶楼……适才属下要查这琴师身份,谁知她竟然将茶泼在属下身上,属下一时气愤才言辞无状,并非有意惊扰百姓。”

茶楼里其他战战兢兢的客人这时回过神,才敢低声不满地抱怨,也有人趁机想悄悄离开,但是兵士们拿眼一横,便立刻又缩回去。

珠帘轻响,朱晓楼闪身出来,修长的手撩起半面珠帘,一身白衣的女子移步站在众人面前,隔着一层白色面纱,清冷疏离的一双桃花眼,却仿佛不在人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琉璃的野心 琉璃和陆潇从西市出来又去了东市,到那家绸缎庄找掌柜。

掌柜这时候正焦头烂额劝一位夫人,“现在的料子也不错,虽然花色不如辛州府杜家铺子的艳丽,但是看起来更端庄些。”

旁边垂手低头的小伙计偷偷瞄一眼掌柜,果然,掌柜说完发觉不对,想收回也来不及了,旁边站着穿一身艳丽花色衣裙的女子面色沉下来。

“怎么?掌柜的意思我这身衣裙不够端庄么?不过是颜色鲜亮些,哪里就不端庄了?你们没有货便说没有,为何还要编排别人家?”

女子嘴利,咄咄逼人,掌柜再是能言善辩,也不好与妇人针锋相对,直落得节节败退。

琉璃恰好这时进来,就见旁边小伙计看见她眼睛一暗,居然认出是从前来为大姨姐买料子的俊俏公子。

琉璃也不着急,想等掌柜解决了那桩公案再同他说话,小伙计见他不买料子就在一边等着,更加认定又来一个找掌柜麻烦的。

看见来了两位相貌出众的小公子,妇人也没好意思再纠缠,不高兴地走了,琉璃这才过去同掌柜说话。

得知琉璃就是辛州府杜氏绸缎铺子的小东家,小伙计嘴巴张得老大,掌柜这会儿可顾不上看他,急忙将琉璃和陆潇请到后堂,殷勤地上茶,这才坐下来谈生意。

“沈公子,贵号的绸缎花色艳丽繁复,自从得知有这样的料子,敝号的老主顾便执意求购,实在让在下疲于应付。”

掌柜一脸苦相,原本没有那料子时,这些妇人也很中意现在,自从那叫做“仙锦”的料子有人穿起来,布庄掌柜的日子就都不那么好过了,明明不想买那个的,也问你有没有,没有就被客人嘲讽。

女人喜新厌旧起来,绝不输给男人。

琉璃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这正是她乐见其成的。

“沈公子,敝号想从贵号入货‘仙锦’,不知沈公子可愿意?”

掌柜自然知道这样获利少,不过找不到货源也是没有办法,他曾经多发打探,也没查出这些花色料子是从哪里出货的。

“倒是没什么不可,按照规矩掌柜订一千匹返一成利。”琉璃点头。

“在下想订三千匹,现在已经到了做秋衫的时候,颜色已经转素了一些,接着新年的袄子和转年的嫁衣,花色就要亮起来,而且料子用得不少,这个料子花色鲜亮,就算是春衫也是会销得好的。”

掌柜盘算着也是在看琉璃的意思,并不知道琉璃能有多少存货。

“三千匹的货我能给,我在小东市开了一间绸缎铺子,以做大宗入货的生意为主,一个月后掌柜可以去铺子里提货选花色,不过掌柜要先交了七成货款做定金,不然待铺子开张时,我不敢保证就有货给掌柜留着。”

琉璃说完这些,也不着急,一边饮茶一边等着掌柜拿主意。

掌柜斟酌了半晌,“按理说我是应该见到货,再选花色付定金的,不过贵号的料子花色我已经见到了,倒是可以信沈公子,那明日便到沈公子的铺子里签下定金文书,列上订货单子,沈公子看这样可好?”

掌柜不可能凭着琉璃一句话就信她,所以到了铺子再打探一下,这样才敢付银子。

琉璃答应,知道掌柜谨慎,也觉得人之常情,便和陆潇告辞出来。

这两日莫掌柜一直在藏宝阁,店面里的陈设重新做了修改,卖首饰的银楼多数是女眷,靖安又是省城,贵妇贵女们颇多,若是嫁娶采办妆帘耗费时间长,分隔开的雅室就比较方便。

温良的制作间也开始整修,差不多半个月,银楼这边就能改造完毕,伙计们也教授得差不多,订的首饰交货后,银楼就可以换了牌匾重新开张了。

琉璃笑意盈盈哄着莫掌柜,手中缺人没办法,她是贪心吃得急,一年的时间将杜家的产业扩大了十倍不止,而且绸缎的供货与三日眠握在手中,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滚进来,以靖安为中心在岭南各地开分铺也会容易,她要将生意滚雪球一样滚得越来越大。

当然开始的时候手中得用的人会缺一些,不过各个铺子里让掌柜多留意,挑出一些用心肯做事的调教,不出一年也能去各处挑起铺子。

这一日琉璃忙得差不多,便写了帖子让石峰送去钟府,请钟先生翌日到清友居品茶,石峰回来时带了口信,钟先生会按时赴约。

琉璃这时正在房里给那条小青蛇喂食。

经过这些时日,琉璃不但不怕小青蛇了,空闲的时候还将它缠在手腕上玩一会儿。

琉璃打开竹篓的盖子,片刻后小青蛇便慢悠悠游出来,琉璃唤它“绿衣”,比那小姑娘的“驴”好听多了。

琉璃从陶罐里拿出一粒鸽蛋大的丹丸,放在桌上,绿衣便游过来用身子一圈圈把丹丸环住,身上深浅绿色勾勒成的花纹绚丽,然后再张开口把丹丸吞在口里,慢慢看着一个圆球凸起,在它细小的身体里徐徐移动,最后消弭于无形。

琉璃向绿衣伸出手,它慢悠悠又游在琉璃手腕上,盘旋缠绕近乎透明的白皙,绿色散发光泽的花纹和无瑕的白形成一幅诡异唯美的画。

“呜……”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绿衣一阵瑟缩,小尖脑袋紧贴在琉璃掌心,尾巴尖轻微颤动,明显是怕极了。

琉璃都不用怎么低头,已经快有半人高的雪玉就站在一边,凶狠地盯着琉璃的手掌。

“你舍得出现了?这些天你去了哪里?真是翅膀硬了,居然学会了离家出走,而且回来还敢吓唬绿衣,谁给你的胆子?”琉璃乜着雪玉声音冷冷。

雪玉应该是走了不近的路,皮毛灰扑扑的,甚至在爪间有暗色血迹,但那双眼睛却更加阴沉凌厉。

听琉璃说话,雪玉摇摇大脑袋刚要扯脖子嚎一声,琉璃一巴掌拍在它头上,“住嘴,敢出声就滚出去不要回来,吓到绿衣把你炖了。”

刚走进来复命的石峰脚步一顿,张开的嘴瞬间闭上,静静看着琉璃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绝色琴师 即便有面纱遮挡,也看得出女子相貌可谓倾国倾城,琉璃没想到,从她接手这个茶楼就不曾见过的琴师,竟是这等绝色,怪不得那军尉会忍不住轻薄而被泼了茶水。

这女子的年龄不得而知,眉眼间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只是那份不染铅华的脱俗气韵,却是年轻女子所不及的,而且琉璃分明觉得,她应该并非寻常人家培养出的女子。

“妾身香怡,命犯孤煞,自幼父母家人离散,幸有琴艺傍身,蒙朱掌柜不弃,容妾身寄居在此多年,以琴曲糊口度日,却不想这位差爷误会妾身是逆党,还请差爷查证清楚,还妾身一个清白。”

女子款款屈膝,施了一礼,抬眸从人群中扫过,再不停留,又转身走进了珠帘。

不知是不是琉璃看错了,她觉得钟昀擎身子竟然晃了晃,伸手按住了楼梯的扶手柱。

兵士们中有年长知道钟昀擎其人的,互相低语后不知所措,琉璃向那两位军尉拱手说道,“在下沈璃,这间茶楼主人,虽然接手不久,但是无论掌柜还是琴师,在下都是问明身世的,不可能容留逆党,二位差爷当差辛苦,既然没查出有逆党,也或有举报不实,还请二位回去照实复命,有钟先生作保,咱们断不敢违抗国法,做大逆不道之事。”

琉璃说罢给朱晓楼一个眼色,朱晓楼自然明白,不动声色将一张银票塞在一名军尉手中。

军尉明知有钟昀擎阻拦,今天不可能再成事,如今又有银子,何苦费力不讨好,两下得罪,于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打了两声官腔收队回去复命了。

伙计们立刻收拾被打碎的茶具,琉璃安抚客人们,今日在座的茶资全免,算作给大家压惊,客人们这才议论着回去继续喝茶了。

琉璃请钟昀擎回雅间,钟昀擎抬眸目光扫过那片珠帘,停驻了片刻,还是转身随琉璃和陆潇上楼。

陆潇重新煮茶,几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这时朱晓楼叩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块碎了的玉佩,躬身向钟昀擎施礼,“多谢先生仗义出手,救下琴师性命,只是可惜了这块玉佩,怕是再难寻到。”说着将摔成两片的玉佩放在茶台边。

钟昀擎凝神看着那块玉佩,久久不语,朱晓楼正要退下,钟昀擎忽然抬头看着他,“琴师叫做……香怡?”

朱晓楼眼皮掀一下,又垂下去:“正是。”

“不知她是何方人氏?听口音有些熟悉。”

钟昀擎手指将半片玉佩拈起,似随口问道。

“这个小人不知,琴师自称命犯孤煞与亲人离散,不愿提及故里。”朱晓楼垂眸说道。

琉璃的目光从朱晓楼面上掠过,落到陆潇煮茶的壶上,沙沙水声轻响,壶口上腾起氤氲热气。

钟昀擎笑笑点头,朱晓楼便再向琉璃行了礼告退。

琉璃避开发生的事情,谈起一些奇闻异事,不过她心里清楚,不会是巧合有人举报逆党,至于香怡被那军尉称为逆党,可能还真是巧合了。

陆潇煮好茶先给钟昀擎分一盏,却瞄到钟昀擎的右手拇指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陆潇的目光落在碎成两半的玉佩上,随即移开。

钟昀擎一直面带笑容饮茶,也随口说上几句,不过琉璃还是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直到楼下琴声再次想起。

钟昀擎好像沉浸在琴声里,微闭双目,面上的深邃不再,仿佛一个老者忆起往事,又仿佛一个小憩的少年,昏昏然不知所想。

最后的一声余音渺渺,钟昀擎慢慢睁开眼睛,像是大梦初醒,片刻后捻动茶盏,“这件事交给钟某吧,让钟某为两位小友出一点力,算作是钟某有幸得到三日眠的一点心意。”

琉璃并未推辞,说了一声多谢,“作为回报,钟先生可以随时来清友居饮茶,这间茶室便为钟先生一人专有,不会再接待其他客人。”

钟昀擎颔首答应,起身告辞,并未拿那两片玉佩。

琉璃想了想伸手捡起来,收在袖中·,出门送钟昀擎。

钟昀擎走到楼下看一眼琴室,并未多停留,向门外行去,忽然回头指着琉璃手腕:“小友腕上的东西随身带着最好,与主人相处越长,越有灵性,来日或许会对小友大有助益。”

琉璃这次吃了一惊,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一直把绿衣藏在袖子里没有露出来,没想到钟昀擎却一清二楚,而且似乎非常了解绿衣的习性和用途。

琉璃急忙求教,她想知道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不就是个温顺的宠物么。

“它的用途可不少,只是不好说什么时候可以用上,只有小友你慢慢发现了,而且这也和主人的性情有关,一时还真是不好说,多年前我也曾有一条,只是可惜……”钟昀擎没再说下去,登车离开了。

琉璃与陆潇返身回去,陆潇知道琉璃要与朱掌柜说话,但还是先请她回了雅室,关上门。

“广义候一案,牵连甚广,后来……得知,广义候有一妹,堪称绝色,尤擅抚琴,年少时曾与钟将军青梅竹马,后钟将军与广义候交恶,传闻钟将军是为了此女解甲归田,退隐回故里。”

“不过广义候当年案发时,判的是满门抄斩,除了逃走两名幼子,其余族人无论男女皆被斩杀,奴仆发卖,若是这琴师……恐怕对你不利。”

陆潇轻声说道,面色凝重。

琉璃点头,“但事到如今,想推出去已经来不及,若是就此让她离开,反倒落人口实,不如矢口否认,只作不知内情,若是……钟将军还念及旧情,定会尽力周旋庇护,她留在这里,才是对我的一重保障。”

琉璃也低声说道,有些像耳语,陆潇本来沉重的心思,竟然瞬间消失,那种心上被猫爪挠了两下的感觉又出现了,让他手指不由微微勾了勾,耳根一抹可疑的红色渐渐蔓延到脖颈。

琉璃见他不出声,也不知他已是心思不属,只让他稍待,她要与朱掌柜聊聊,便起身下楼去,留下陆潇一个人傻傻盯着茶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念入黄泉 琉璃下楼找到朱掌柜,朱掌柜也猜到琉璃会找他,请琉璃进了后堂。

“东家,若是小人鲁莽给东家惹来麻烦,小人愿意带着琴师一同离开清友居。”朱晓楼不待琉璃开口,先说道。

琉璃摇摇头。

“朱掌柜,无论你们是否离开,这件事我都已经在局中了,既然从前并未出现,而如今却有人举报,那便不是冲着你们,是冲我来的,我还不至于因此就怪罪到你们身上。”

朱掌柜有些意外地抬头,认真看了琉璃一眼,琉璃坦荡地与他对视,任他打量,朱掌柜终于拱手,诚恳地施了一礼,“小人拜服,东家洞若观火又如此豁达,非小人能及。”

“朱掌柜,既然同在一条船上,说不得只能同舟共济,将这件事扛过去,至于内情如何,我并不想知道,即便来日真有什么,我也一概不知。”

琉璃一只手轻轻抚着另一只手的袖子,下面绿衣一动不动,舒服地盘在腕子上享受主人的爱抚。

“是,小人明白,小人定不负东家信任。”朱晓楼点头。

“能不能请香怡姑娘,过来一叙?”琉璃抬头看朱掌柜。

朱掌柜有些迟疑,“在下去询问一下,还请东家担待。”

琉璃点头,并没有什么不满,以朱晓楼对香怡的态度,不像是掌柜对伙计,而像是仆人对主子,这也更加印证了陆潇的说法,再对照钟昀擎的失态,香怡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了。

过了片刻后沙沙的清浅脚步声停在门外,“妾身香怡请见东家。”

琉璃唤她进来。

她还是戴着面纱,一身素白衣裙,头上也没什么装饰,一只银簪绾发,越发衬出干净饱满的额头下,一双若含秋水的桃花眼熠熠生波。

琉璃请她坐下,抬头见朱晓楼还站在门边,便笑了一下,“还请朱掌柜回避片刻。”

朱掌柜却没有动,直到香怡转头向他示意,他才迟疑着关上房门。

“香怡姑娘不必介怀,我与姑娘一样,也是女儿身,我名沈琉璃,因出外行商便宜,才着男装,还望姑娘莫怪琉璃唐突。”

琉璃不想有什么误会,反正早晚也会知道,便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香怡却不惊讶,“妾身也觉东家似女子,不过未敢妄加猜测,卑贱之身亦不会自矜,东家不必多虑。”

琉璃点点头,“姑娘身份琉璃并不会探查,如今既然有这样的事由,便更要当做事不关己,姑娘性子沉稳却也刚烈,若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万万不可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否则才真是害了我。”

香怡若是真的自戕而死,官府只要定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她沈琉璃便再也脱不了身,窝藏逆党的罪名就能让她祸及沈杜两家。

香怡听明白了琉璃的话,有些羞愧地垂首,“是妾身鲁莽,差一点连累东家,再不会如此了。”

“你明白便好,安心在这里住着,哪里不便的尽管找朱掌柜,无论是酬劳还是日常,香怡姑娘不要客气。”

琉璃如今不但不能赶她走,还要好好哄着,这可是她的护身符了。

香怡再次谢过,琉璃便让她回去,自己也离开后堂,叫上陆潇一起,回了绸缎铺子。

绸缎铺子前面店堂还在修整,后面院子里,芷郎安静坐在一张小矮凳上,秀气的眉眼沉静如水,看着雪玉懒洋洋躺在地上被石青撸毛。

项楠和季航在一边切磋剑术,一人一根树枝比划,石峰看得两眼放光。

丹丹和木木正在晒被褥,初秋的阳光落在两个小姑娘鲜活的脸上,眉目生动欢喜,偶尔低声窃窃私语,随后捂着嘴吃吃笑。

另一边灶房厨娘支使两个小伙计帮着洗菜添柴,忙得团团转,时不时还训斥两句,小伙计委屈地小声嘟囔。

琉璃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一身疲倦和之前的惊惧紧张都卸下,她的唇角挑起笑意,他身边的陆潇仿佛觉察到琉璃的心情,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还是雪玉最先支楞起那颗硕大的脑袋,看见琉璃一跃而起,大尾巴差点把石青扫个跟头,一头狼偏走出龙行虎步,站在琉璃面前骄矜地睨她。

琉璃想一脚将它拨开——没拨动,掸掸袍子过去坐在芷郎旁边矮凳上,抓起丹丹为她哥哥准备的瓜子,磕起来。

芷郎失去了观赏目标,旁边坐了一个痞里痞气的假公子,便垂下眼眸,准备起身回房。

“在别人坐在你旁边,你却起身就走的时候,那个人是很没面子的。”琉璃磕着瓜子,眯着眼睛摇晃着,也不看芷郎,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咧咧地说道。

芷郎身子一动,听了这话终于还是停下来,继续垂眸坐着。

“过些日子这边事情准备好了,我要回江中府去,你和丹丹是想留在这边,还是随我一起去江中府呢?”琉璃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芷郎能听到,那是对他说的。

他沉默半晌,面上没有表情,低垂的纤长浓密眼睫微微抖动,才能透露出他心中的波澜。

“江中府里有一位公子,他性情温和却也不大爱说话,并且不喜交游,擅奏琴曲,你若是愿意以后可以跟着他。”

琉璃贝齿磕开一粒瓜子,突发奇想,将果仁托着送到另一只手腕边,绿衣竟然伸长脖子将那粒果仁吞进去了。

陆潇在那边瞄见,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

“我愿意。”芷郎低声回道,声音已经不复小少年的稚嫩。

琉璃点点头,拍打拍打袍子上的瓜子碎屑,站起身回房去了。

从这日起,即便琉璃不去清友居,钟昀擎也会每日到那间雅室饮茶听琴,坐上一两个时辰。

三日后,通宝赌坊的刘老爷失踪了一夜,两日后清晨,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刘老爷,**着躺在他府上的角门外。

就在这一天,刘老爷被告私设刑堂致死人命,而且言之凿凿,于是消失许久不见的几个赌徒尸体,在刘老爷的后院树下挖出来,虽然尸身腐烂,但是赌徒们的家人都找出了证据指认,奄奄一息的刘老爷还没醒透,就被锁了拿进大牢。

此时巡抚方大人坐在他书房的花梨木太师椅上,一张与方坤颇为相像的脸上浓云密布,盯着书案上一张信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住进大宅子 良久,方巡抚无力地闭了闭眼,将信笺拈起移到灯烛上,点燃了一角扔到旁边瓦盆里,看着那团火光逐渐燃成灰烬。

“来人,备轿。”方巡抚的声音威严而森冷。

刘老爷再没有从牢里走出来,他是被抬出去的,大堂上几个板子没挨过人就没了气,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当然罪证确凿,即便人死了照样结案,省了问斩的麻烦。

琉璃听说这件事时,都觉得脖后微凉,忍不住缩缩头,旁边的钟昀擎斜眼看她,她才若无其事地嗅茶,心里却想向旁边挪一挪,这些杀神们都太心狠手辣了。

不过琉璃也知道了这位刘老爷,竟然就是李通判的夫人刘氏的亲弟弟,是李准的亲舅舅,刘老爷的妹妹嫁给了恩义候的小舅子,有了这么一桩姻亲。

舅甥两人一前一后赴了黄泉,还多少都与琉璃有牵扯,琉璃也觉得一言难尽。

“我不过是买下这两间铺子,不曾让给他,何至于就要置我于死地?”琉璃摇头不解。

钟昀擎没说话,眉目却有些清冷。

如果那姓刘的只是为了一时痛快诬告,这件事过去也就罢了,可是他竟然是无意间窥见香怡的美色,便心生觊觎,几次试探都被朱掌柜挡了,正要想办法的时候知道何老爷卖铺子,正中他下怀,赶忙去买却被琉璃截了胡。

于是才心生恶念,想要借着恩义候的名头,既弄倒琉璃得了铺子,又抱得美人归。

钟昀擎听他说到这里,便已经起了杀意,所以刘老爷本来不过是受一顿教训的事,却丢了一条命,他人散德行,恨他的人也不少,家中妻儿无力经营赌坊,草草了结卖了出去,赔了那些苦主一些银子,便举家搬离了靖安。

这些琉璃是不知道的,不过刘老爷卖铺子卖宅子她倒是知道,她说那那铺子做过赌坊煞气太重,宅子又是凶宅,她都不会要的,并不是什么便宜她都会去捡。

琉璃说的话让钟昀擎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既在这里买了铺子,为何不置上一套宅子?平日往来不必住在客栈,就是铺子里的掌柜……工匠,家室不在靖安的,也可以住到宅子里,岂不十分方便?”

琉璃眨眨眼,“我的银子都买了铺子,还有拿去进货,哪还有余钱购置大宅子?只好让这些人跟着我吃些苦了。”

“若是这样,我那里倒是有一套三进院子闲着,里面一应家具陈设齐全,就连丫头婆子小厮都是现成的,平日里也打扫得还算整洁,你若不嫌弃……”

钟昀擎似随口说道。

“琉璃哪敢嫌弃,不过……我现在真没有钱……”琉璃面露难色。

钟昀擎横她一眼,这小姑娘不过二九年华,却已经长了无数个心眼子,有时候看那眉眼间的凌厉,甚至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有时候却装傻充愣,非得逼着你自己跳进圈套,还得自己扎紧口袋。

“我何时要你拿钱?闲着还要养那些下人,不如你自己出钱养着,日后你若有了余钱再还我就是。”

钟昀擎收回目光说道。

“那个……宅子贵不贵?”琉璃露出讨好的笑容。

钟昀擎看她这副样子,真是替她爹沈同知头疼,不过如果有一个女儿……钟昀擎想起一张美好得不忍触碰的脸,叹口气。

“你看着合适给些就行。”钟昀擎无力地回了一句。

琉璃立刻拍了一下茶案,“还是钟先生财大气粗又仗义,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明天搬家。”

“等等……那个宅子很大,掌柜和……工匠还有……都能住下……”钟昀擎一改疏阔散淡的模样,吞吞吐吐生怕琉璃不明白他的意思。

“琉璃明白,香怡姑娘是我清友居的琴师,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最是不易,琉璃会让她和朱掌柜明日一起搬到宅子里。”琉璃闭一下眼拍拍胸脯,一副我都懂,我办事你放心的样子。

钟昀擎嘴角抽了抽,为什么把她和朱掌柜连在一起说?听起来就好像他们是……哼。

第二天一众人热热闹闹搬进了北城的豪宅,而且些套宅子竟然距离方巡抚的宅子不远。

马车驶进巷子时,石青身边坐着的芷郎身体紧绷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薄唇抿成一线。

之后香怡与朱掌柜也搬进来,香怡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是朱掌柜极力劝说,毕竟这里要更安全些,之前为她赁的小院在南城,破旧不说,什么人都能进进出出,香怡又容色出众,实在是不方便。

陆潇与杜胤城和项楠都住在外院,琉璃带着木木和丹丹住进了二进院子的正房,果然如钟昀擎所说,院子里什么都不缺,房间里一应物品俱全,甚至陈设的摆件,香炉案几,都十分精致。

香怡住进了第三进院子的上房。

这里十分清静,房间里桌案床帐簇新,甚至还有小巧的妆台,妆台上摆着最好的胭脂水粉,一枚玉簪摆放在首饰盒里。

香怡看一眼玉簪,将首饰盒扣好推开,抱着怀中的古琴放到临窗的琴台上。

窗外一棵枝繁叶茂的桂树,阳光下盛开了满树金色的桂花,那香气丝丝缕缕,似乎每一丝都能牵起一段往事,香怡慢慢闭上眼睛……

搬进这处宅子的当晚,琉璃很大方地摆了酒席,不仅请来各位掌柜,甚至孙启孙公子也听说消息跑来了,不过第二天她就后悔了,因为她还得再摆一场宴席。

第二天琉璃是被唢呐锣鼓的声音吵醒的。

接着就是木木旋风一样刮进来,用力摇晃还迷瞪着的琉璃,“小姐快起来,姑爷考中了!杜公子也考中了!”

琉璃终于清醒了。

放榜了。

她立刻让木木快去拿赏钱给报喜人,一面赶紧梳妆更衣。

赶到前院时,报喜人已经拿了赏钱去别家了,陆潇中了第十七名举人,杜胤城第四十三名,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来恭贺,石峰和石青已经跑去看榜。

琉璃又给下人们发赏。

杜胤城面上喜气洋洋,能考这个名次着实不容易,急忙回去给父亲和祖父写信。

陆潇却看不出有多高兴,时不时拿那双凤目瞄琉璃,琉璃越是兴高采烈,他越是惴惴不安。

待石峰和石青回来,琉璃也放心了,沈义安也中了一百一十八名算是中上,冯焕章中了二百八十二名,擦着边考中了,谢衍庭名列榜首。

琉璃只好再摆一次宴席。

这一次香怡姑娘也出席道贺,琉璃特意隔了一道屏风单独给她设了一席,还让木木在一边服侍作陪。

香怡坐了片刻,便提前告退,就在她从屏风后转到门廊要出去时,正遇到出门几日匆匆赶回来的项楠,见到有女眷他本能地避让,却忽然间顿住,倏然回头定定地盯着那片素白面纱上一双若含秋水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入局 香怡身后送她回去的木木奇怪地看项楠,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香怡姑娘不动,是因为香怡姑娘太好看了?那自家小姐也不差啊……登徒子!

香怡起初皱眉有些不悦,微微垂眸想要避让过去,可是忽然她像想起什么,抬头对上项楠的眼睛,认真细看他的眉眼,渐渐白色面纱因为她急促的呼吸起了波纹。

“这位公子……”香怡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要问些什么。

“在下项楠,敢问姑娘芳名?”项楠的声音也不似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凝重。

香怡身子晃了晃,木木发觉不对,急忙伸手扶住。

香怡微微喘息,眼里盈了一层薄雾,“妾身香怡……”

项怡。

项楠浑身剧震,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时一直注意着香怡的朱掌柜起身过来,见香怡与一个少年在门廊里对面站着,情绪都有些异样,急忙低声问道,“香怡姑娘,发生了何事?”

香怡摇摇头,抬头看着项楠,“不知项公子可是东家的客人?”

“在下是沈……公子的朋友。”项楠看一眼朱晓楼,平复一下情绪说道。

“妾身在清友居做琴师,如今寄居在这里,若有机会,请公子来饮茶听琴。”香怡声音也平静了许多,微微颔首,边由木木扶着,越过项楠出去了。

朱晓楼不由看向项楠,他的脸色也慢慢变得苍白,却没多说什么,颔首施礼,转身回到座上。

陆潇却发现了门廊里的不对,他看看心不在焉的项楠和朱掌柜,轻轻按了一下袖口,那里藏着一只铁手环。

这边发生的事琉璃并不知情,直到第二天,木木无意中说起,琉璃回想起宴上项楠魂不守舍,朱掌柜也心不在焉时常看项楠的样子,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呼之欲出。

并没有让琉璃等太久,两日后琉璃带着项楠去了清友居,在见到钟昀擎的那一刻,琉璃便知道她猜得没错了。

钟昀擎斜倚在茶台边,拈着一只茶盏,挑眉看着面色骤变的项楠,他的目光在项楠脸上细细描摹,仿佛每一毫厘都不肯放过。

“还真是……”如此相像。

那个再也不会朝他冷笑,不会调侃他色令智昏,不会在浴血厮杀中替他挡下冷箭,也不会冷漠凝视他之后沉默离去的人,仿佛只是重回了少年。

“坐吧,你……叫什么名字?”钟昀擎比手之后问道。

琉璃已经沉默坐在一旁,她已经不知不觉中入了局,想脱身就难了,除非寻找到一条无人走的路,把这个局变成有利的垫脚石。

“在下项楠。”项楠收回目光,拱手施礼,坐在茶台旁。

“项……楠……好名字,‘楠阴暗处寻高寺’【注】,你的父亲许是寄望于槛外净土……”钟昀擎说得很慢,拈杯的拇指轻轻摩擦杯沿,目光一直落在微微起伏的茶水上,仿佛穿过杯底看到了别处。

“项楠自幼由养父抚育,并不记得亲生父亲,不过是个名字,粗鄙之人无从说起深意。”项楠垂眸,声音也是极为少见的冷淡。

“你的养父是何人?钟某可有幸结识?”钟昀擎倏尔一笑,抬眸问道。

项楠神情微滞,目光与钟昀擎对上,“项楠不成器,羞于提及养父,九岁便离家拜师学艺,与养父也没什么情分了,不说也罢。”

钟昀擎注视项楠片刻,点点头,继续垂眸喝茶,项楠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紧紧压着,控制着不颤抖。

琉璃给项楠倒一盏茶,示意他喝,好像全然不知这雅室里发生了什么。

沙沙的脚步声向雅室靠近,轻轻的叩门声,“妾身香怡请为东家敬茶。”

琉璃请她进来,香怡白纱遮面,一身素白衣裙,依旧是银簪绾发,走进雅室。

香怡娴熟地煮茶泡茶分茶,先敬给琉璃,接着敬了钟昀擎一盏,钟昀擎接过来,茶盏似乎有些烫,他拿得不太稳。

香怡又分了一盏茶给项楠,“项公子,那日香怡唐突,这盏茶是向公子赔罪的。”香怡平静地看着项楠,目光也像钟昀擎一样,把每一处都描摹了一遍,一层泪雾浮上来,她用力眨眨眼,把那层泪雾驱散。

项楠恭恭敬敬接过茶盏,深施一礼,才慢慢啜了一口,“多谢……”

钟昀擎垂眸喝着茶,没有抬头看香怡,只是他宽大的细麻袖口,却微微漾起波纹。

琉璃轻轻叹口气。

虽然同住在一个宅子里,女眷的后院外男是不能进的,所以项楠没有机会见到香怡。

今日琉璃本是不想来清友居的,还是项楠问她是不是要来看铺子,琉璃便明白了他是何意,才带他过来,可是如今这局面,不知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三个人之间太多纠葛,不是一盏茶就能了的。

已经九月初,就要到重阳,琉璃决定先回江中府,陆潇中了举人,他们之间的事也该解决了。

正是果子成熟的好时候,琉璃吩咐郝掌柜先酿一些果子酒,把铺子开起来,之后看看情形再做三日眠。

绸缎铺子整修得差不多,琉璃已经从辛州府先调拨过来一些料子,把铺子暂时撑起来,主要是做大宗生意的预定。

点心铺子还需要时间,不过何掌柜已经到了,一边指点着工匠们修缮,一边购置工具和配料,琉璃就交给他了。

这些都布置好,琉璃便和陆潇,杜胤城还有莫掌柜一起回江中府,银楼订的货还需要时间,大概半个月之后再来靖安也差不多了。

石峰兄弟和芷郎兄妹都跟着,项楠与季航还是分别护在前后,一行人登车出城。

从上路起,陆潇就有些忧心忡忡。

这时候江中府却正是热闹。

冯焕章收到喜报后,虽说名次有些差强人意,不过能考中已经让他精神抖擞,准备行装带着一妻一妾一侍婢就要回洮州县去,家中这时也会收到喜报,他也算是衣锦还乡。

可是就在这时,紫晴却突然流产了。

要说紫晴做了妾室时间不短,身怀有孕也是正常,只是在他未去乡试之前,却并未说起,如今突然流产,难免令人生疑。

冯焕章已经准备启程,突然遇到这事十分焦躁,便想将沈浏阳和紫晴留在沈府,带着侍婢小桃回洮州。

但是在他们收拾行囊时,却在小桃的包裹里,掉出来一包药,沈浏阳让人拿去查验,竟是落胎药。

小桃跪在堂上瑟瑟发抖,连声说“我没有”,可是一个侍婢而已,她的话谁能去听呢?冯焕章若是因为当家主母发落一个侍婢而发作,他以后又如何维护名声?

小桃被提出去发卖,紫晴留在沈府休养,沈浏阳翌日随冯焕章回洮州。

更深人静,冯焕章冲进沈浏阳的房里,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赤红着眼睛:“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幸的姑爷有各自的不幸 “你的孩子?呵呵,知道心疼了?我的孩子没了的时候,你知道什么感受了?不……你的心疼不及我之万一!”

沈浏阳瘦削得脸颊有些塌陷,一双眼睛就显得尤其大,此时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不在乎脖子被勒紧,挑衅地仰头看着冯焕章。

“你与那徐启山屡屡私会,是不是他的孽种尚未可知,怎么能与我的骨血相提并论!”冯焕章目光里难掩厌恶。

“住口!你不配提表哥的名字!一个爬床的妾室怀上的庶孽,还妄言骨血,真真好笑!紫晴……做手脚害我跌下楼梯没了孩子,你以为我会放过她?做梦!这不过是个开始!我不会发卖她,我要让她知道妻妾尊卑,在我这个正室诞育子嗣之前,竟然想瞒天过海,偷偷留下孩子,哈哈哈,痴心妄想!”

沈浏阳看着冯焕章的眼睛,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接下来要去考会试,幸运的话许是能入殿试,现在还想拿那件莫须有的事要挟我爹和表哥么?你不想要前程了么?没中举之前什么事都没有,中了举就诬告妻子不贞,一个妾室作证指认主母与人私会,你说,会有人信么?”

冯焕章目眦欲裂,紧紧盯着沈浏阳,终是垂下手,闭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看不见之前的狠厉,和声细语说道,

“浏阳,我只是没了骨肉一时情急,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过是一个妾室怀的孩子,也没什么,我们还年轻,自然该是有嫡长子女,浏阳,我们许久都不在一处,其实我是很想念你的……”

冯焕章说着将沈浏阳拥到床边,随手放下床帐……

第二天沈浏阳陪着冯焕章回了洮州。

沈府大姑爷回乡报喜,沈府的二姑爷却在书房里垂头枯坐,他不敢走出书房,不敢面对爹娘失望的眼神,不敢看正在堂上跪着的沈流星。

沈流星又气又恨又委屈,相公去乡试,她不过是想陪着伺候,穆婉莹却不同意,非要亲自跟着,沈流星也不想相让,便偷偷去求相公,周公子十分为难,却恰好被穆婉莹听到,斥责她引诱相公阳奉阴违,不行君子之道。

周公子头疼不已,干脆谁都不带一个人上路。

出发时心情便不太好,思虑过多,临考时脑中思绪纷乱,总是怀疑自己答卷有误,第一场失利后心态更加崩塌,以至于名落孙山。

放榜之后穆婉莹当着婆婆的面说都是自己的错,当时就应该让沈流星陪同相公去应试,不该争个对错。

一句话提醒了周母,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把沈流星叫过来斥骂罚跪立规矩,每日都要去正堂跪上一个时辰,跪了好几日了,没人敢劝。

二姑爷的日子不好过。

三姑爷这时还在路上忧心。

陆潇每每看见琉璃欢欢喜喜着急赶路的样子,总要揣测一番,是因为他考得不错高兴呢,还是因为之前那个约定高兴呢?

陆潇答卷的时候很是斟酌一番的。

不能答得太好,若是考个头名,太过引人注目,很快就会被发现;也不能考得太差,他不想吃白饭被琉璃嫌弃。

只有名次比较靠前,若是做先生教书定会受人信任,又不至于招来麻烦,到时他立馆教学,琉璃做生意……

那时陆潇还有些苦恼,为何总想着与琉璃在一处,分明前世是一对怨偶,恨不得早些了断。

可是每想起琉璃身边的人不是他,换成了谢衍庭,项楠,杜胤城……陆潇就觉得如同喝了一整瓶的老陈醋,酸得咽口水。

他不能容忍自己曾经的妻子成了别人的眷侣,琉璃身边的人分明就应该是他,为了男人的尊严,他只好决定继续这段姻缘。

不过他发觉琉璃好像不这么想。

琉璃看他的时候,和看项楠,杜胤城没什么不同,甚至他有点不情愿地感觉,琉璃对谢衍庭比对他还要亲近!

这让陆潇有些患得患失。

前世她死缠烂打地追着他一世,为什么说放下就放下了?不是应该有那么一点余情未了吗?而且他都已经一再地妥协,甚至不顾脸面地追着她跑了,为什么她就看不出来,他改变了心意呢?

女人真是善变!就不能再等一等么?

陆潇哀怨的眼神看得琉璃发毛,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又惹着了这尊大佛,索性躲着他,这下陆潇不仅是哀怨而且是垂头丧气了。

终于回到了杜府。

杜老爷早收到了喜报,乐得嘴都合不上,虽然邻居出了个解元,可是他家里一下中了两个举人,怎么都觉得比一个解元划算,不但给下人们放赏,还搬了一筐铜钱,撒到府门外与路人同喜。

几人进府先给杜老爷问安,这才各自回院子更衣,琉璃让木木带芷郎去了文澜住的院子,莫兰跟着木木跑过来给琉璃请安,琉璃觉得莫兰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杜老爷大摆筵席自不必说,这一次文澜竟然也出席了,而且与众人交谈时也不见拘谨。

项楠显然很高兴,不时同文澜说两句,文澜也不回避,每个人说话都认真倾听,举止从容。

琉璃猜到了他们的身世,也自然明白,这才是文澜真正的样子。

宴后琉璃请文澜去了书房,项楠跟在后面一副我也想参加的样子,被琉璃用无声的注视赶走了。

琉璃向文澜说了芷郎的身世。

“我并不希望他能忘记,只是莫要一直不肯走出来,那样以后的每一日,便都是那一日了,人世无奈之处颇多,何必自苦?”

琉璃轻轻一笑,拿了一枝羊毫拨弄笔尖,“文澜公子若是愿意,便留他在身边,倒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孩子。”

文澜静静垂眸半晌,好像在想琉璃的话,许久才抬头拱手,“听沈姑娘一席话,茅塞顿开,多谢了,我会试着同他说的,希望他不会辜负沈姑娘的良苦用心。”

琉璃摇摇头,“倒算不得良苦用心,只是年岁越长,越知人间八苦不过作茧自缚,若是重新活过一次,或许未必愿意执着其中。”

正走到书房外的陆潇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重提和离 送走了文澜,琉璃看着默默不语坐在那里的陆潇,食指挠挠眉梢,这尊大佛又怎么了?

想想也该说到那件事了,清了清喉咙,“你考中了之后,有什么打算?二月里会试,若是回京就要准备起来了,我会去同外祖父说……”

“不必,我去同外祖父说。”陆潇打断琉璃,闷闷说道。

“你去?”琉璃楞了一下,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发的誓了?怎么能自己去说?

“那个……你可能……”琉璃想提醒他,他去说有可能会被外祖父打破头。

“我有分寸。”陆潇眉头蹙起来,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铁手环。

“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件事,这个是在那次河匪袭击时,其中一个河匪身上发现的。”陆潇递给琉璃。

琉璃接过来看那手环,终于发现里面刻的字,却不明白什么意思,疑惑地看陆潇。

“广义候曾经带兵平定北疆,将渥干国连年扰边铁骑驱逐,直杀到其国都才收兵,令渥干国元气大伤,二十年来不敢踏入大梁一步。

“他手下有一神兵营,人人都可为将,在事发突然时指挥战斗,并且身手不凡杀伐果决,这三千人是广义候亲自挑选操练,每人都有一只名牌铁环。”

陆潇看一眼那铁环,“这只铁环从上面的字来看,应该就是神兵营的余部,当年广义候阖族被灭时,他的神兵营被下令分散剿杀,不过却不知为何大多数消失无踪。”

琉璃看看铁环又看看陆潇,“那些河匪盘踞在沃南河两侧的山中,莫非是逃到那里的神兵营?”

“大有可能,而且……项楠与香怡……广义候名项仲堃。”陆潇看着琉璃。

琉璃倒不惊讶,她也猜到了。

“那么这只铁环,你觉得应如何处置?”琉璃与陆潇对视,这是个难题。

若是以陆潇从前的身份,项楠与香怡甚至文澜,都是逆贼余孽,这神兵营更应该剿杀,只是如今项楠兄弟和香怡都与琉璃扯上关系,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广义候一案并非没有疑点,只是……这铁环你可以交给项楠,让他做决定,也提醒他莫冲动,前世他们兄弟虽然找到了神兵营,还是被剿杀,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手,轻举妄动也是徒劳。”

琉璃点头,想要再说和离的事,陆潇却起身急匆匆走了,好像身后有人追一样。

翌日琉璃先去米铺,程牛儿见东家回来了急忙请进后堂,拿来账本给琉璃看。

雪灾之后杜家米铺就在江中府百姓心中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刘家米铺只是仗着老字号勉强支撑,还不如平记米铺受信赖。

米铺生意琉璃不用看也知道不会差,放下账本她吩咐程牛儿,即刻派人下去收米,不限量多多益善,只是要严格区分等级。

程牛儿知道小东家的厉害,老掌柜都佩服的人绝对错不了,他立刻答应让人去办。

其他铺子没什么急的,她便先去沈府探望杜姨娘。

不知道为什么,琉璃每一次回沈府,都会觉得比上一次更加阴郁,下人们小心翼翼眼神飘忽,好像生怕从自己嘴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受责罚,按理说沈义安和冯焕章都考中了,本应该阖府上下喜气洋洋才对。

琉璃想了想,让木木拿了从靖安带回来的两样小玩意,先去了大哥沈义安的院子。

院子里丫头见是三小姐,因为琉璃并不常走动,十分惊讶,赶忙进去禀报,片刻后沈义安的妻子方氏,牵着儿子芸哥急急迎出来。

“妹妹怎么有闲暇过来?”方氏温婉柔顺,话语不多,对谁都不会口出恶言,只是因为不大爱说话,琉璃与她接触也少。

琉璃随口答应着,一边跟着方氏进房,一边捏了一下芸哥的脸蛋儿,嗯,手感很好,再捏一下,芸哥的嘴角便弯下来。

发现要闯祸,琉璃赶紧抓过木木手中的小木马,放在芸哥手上。

睫毛上已经挂上泪珠的芸哥瞬间忘了委屈,大眼睛眨巴着亮晶晶的,很快嘴角便挑起来。

“这孩子,还不谢谢姑姑。”方氏疼爱地摸摸芸哥的软发。

“谢谢姑姑。”芸哥奶声奶气地道谢,小手捧着木马拜了拜。

“不谢,来,姑姑教你怎么玩。”琉璃蹲下来把芸哥环在怀里,给那个小木马肚腹下的机簧拧了几下,然后将它放在地上,小木马便嗒嗒地迈动四蹄走起来。

芸哥的眼睛瞬间发出光来,兴奋地挣脱琉璃,追着小木马拍巴掌,“马儿跑跑,马儿跑跑!”

看着儿子玩得高兴,方氏也抿唇微笑,“妹妹有心了,芸哥难得这么高兴。”

听见自己的名字,芸哥噔噔噔跑回来,讨好地朝琉璃眯眼笑,“谢谢小姑姑,小姑姑好,大姑姑……”

“芸哥!”方氏出声阻止,芸哥看看娘不敢继续说了,又跑回去追木马。

方氏有一点尴尬,“妹妹,孩子小,我怕他出去乱说话,并没有别的意思。”

琉璃摇头表示不介意,“不过为何大哥和大姐夫中了举,府里好像并不见喜气?”

“唉,这件事……”方氏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沈浏阳院子里出的事说了。

“紫晴小产?”琉璃惊讶,这也太巧了,沈浏阳小产,紫晴也小产,而且都是意外,那日沈浏阳跌下楼蹊跷,紫晴被小桃下药,就更蹊跷,小桃跟着冯焕章去了省城,正宠着不说,别人都不知道紫晴有孕,她如何能知道?

这里面唯一得益的人应该是沈浏阳了,一石二鸟,既报了仇又除掉了得宠的侍婢。

从方氏院子出来,琉璃便去了杜姨娘的院子。

杜姨娘正在院子里侍弄花,她听丫头们说三小姐回来先去了大公子那里,便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等着。

“娘!”琉璃拉着长音唤一声,杜姨娘忍不住嗔笑,“你这孩子,出了阁的人,还这般没正形。”

春水从一边过来行礼,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去,垂手侍立。

杜姨娘牵着琉璃的手进房,回头看一眼春水,“这姑娘跟着我浪费了人才,事无巨细都能料理妥贴,就是太小心了些,所有从外面进来的吃食用具,必要经她仔细查看了才行。”

杜姨娘摇头笑,“我哪有那个能耐让人都来害,又不是江洋大盗有悬赏银子。”

琉璃扶额,若是江洋大盗还好了,起码不用贴身护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打的什么主意 杜姨娘说的话让琉璃放心了,之后她会在各地奔忙,就怕没有时间照顾杜姨娘,把她一个人放在这个院子里并不安全。

哪怕是一点伤害,她也不希望杜姨娘遭遇。

父亲还没下衙,琉璃让丫头们去车上搬下来给杜姨娘的绸缎料子,还有一些靖安特产,两罐茶,一坛三日眠。

又和杜姨娘说了一会儿话,琉璃便离开了沈府。

车行到秦宅,琉璃掀开车帘向外看,这里住着她曾经最好的朋友,最疼爱她的叔叔,可是这扇门却看着那么陌生。

自从知道秦烟雨设计拿走她的香囊,她便对前世的许多事情也产生了怀疑,只是如今父母安在,她也不会再想要嫁给陆潇,那些事情真假已经与她毫无关系。

琉璃放下车帘,马车越过秦宅前行。

就在那扇门内,秦勉的卧房里,秦烟雨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床上的秦勉形容憔悴,努力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神忧虑悲伤。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会活得比谁都好,若不是你发现了那本书,还要阻拦我,虽然我恨你,却也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都是你自找的。”

秦烟雨笑容依旧温婉,只是那笑却不达眼底。

“只要是沈琉璃的,我都要去抢,还有那个杜允儿,我也不会让她好过,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给我娘偿命。”

秦烟雨的声音温柔却没有一丝温度,端起一碗凉了的粥,一匙接着一匙填进秦勉的嘴里,秦勉并没有流泪,只是眼中的悲伤更加浓重。

琉璃回到府中,先去见杜老爷,却见陆潇在杜老爷的书房里。

“哈哈,琉璃啊,你回来得正好,有一件大喜事告诉你。”杜老爷眉梢眼角都是笑,眯着眼睛捋着胡须。

大喜事?琉璃有点懵,和离对陆潇和她来说或许是好事,杜老爷也会认为是大喜事?

琉璃看一眼陆潇,陆潇神色不变,只是袖子下的手指揪着衣袖,耳根慢慢红了。

这样豁出脸皮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做。

“什么喜事?”琉璃凑到杜老爷身边,笑眯眯地问,露出一对招牌小梨涡。

陆潇看着那对梨涡吞吞口水,移开目光。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经不起诱惑了。

“陆潇说了,他虽然考得不错,不过却不想参加会试了,以后他要开一家学馆,教授些学生,你做生意忙不过来,他也可以帮衬你,这样相得益彰岂不是好事?”杜老爷喜滋滋地说。

他也不想让陆潇去做什么官,若是做了官还能做他家的赘婿么?琉璃的商贾身份日后定会受人非议,就算不做赘婿也保不齐成下堂妇,他的乖孙女可不能受那个委屈。

陆潇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

琉璃目瞪口呆。

说好的和离呢?怎么变了卦?她看向陆潇,陆潇目光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她。

“外祖父,是这样的,我和陆潇……”琉璃准备再挽救一下,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外祖父,琉璃和我之前没同您说起,是因为不知道能否考中,也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所以等到今日才说,还请不要怪罪我们。”陆潇接过琉璃的话,说得十分坦然。

“不怪罪不怪罪,外祖父甚是高兴,这样的话,你们就不用分房而居,或许明年我就能抱上曾孙了。”杜老爷眯眼畅想未来。

“咳咳咳……外祖父,我们……”琉璃被口水呛到了,怎么会变成这样?陆潇脑子是坐车时候撞到了么?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琉璃警惕地看陆潇,心眼子一阵噼里啪啦响,难道是有什么危险,他要继续在这里藏身?不对,如果发现危险,这里就不再安全;难道是想骗财骗色最后再一走了之?呸!前世财色都摆在他面前,躺平了他都没上……呸呸呸,怎么又想那丢脸的事!

琉璃晃晃头,想知道是不是做梦,还是面前这个人易了容,并不是真陆潇。

陆潇见琉璃在那里表情千变万化,时而警觉时而迷糊,真是哭笑不得,他不过是忽然发现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而已,有那么怪异么?

“我们先回房,还有些事情要商量。外祖父,我们就先告退了。”陆潇把话接过来,脸上居然有一丝可疑的羞涩。

“好好好,你们回房,今晚就搬回去,不要再分房睡了!”

陆潇起身很自然地牵住琉璃的手,带着她离开书房。

“哈哈哈,曾孙指日可待啊。”杜老爷在书房里开怀大笑。

琉璃看着那只牵着自己小手的大手,像中了魔法一般跟在陆潇身后走出书房,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她猛地打个激灵,这才清醒,急忙把手从陆潇手中抽出来,耳廓瞬间变成了樱粉色。

“你……你怎么回事?”琉璃舌头有些打结,她真的觉得陆潇中了邪,前世别说牵手,碰到他的袍子都要被嫌弃,虽说也有过肌肤之亲,可那都是不情不愿敷衍了事,刚才那么情意绵绵地牵着她绝对是中邪!

“哪里有怎么回事?我……我想起来要去找项楠说点事情……”陆潇终究还是做了许多年的冷面王爷,想想刚才他的举动,就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羞臊得慌,急忙找个借口慌不择路地逃遁。

可是逃出去几步后,那只牵过琉璃的手却勾了勾,悄悄在袖里攥成拳,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沿着那只手蔓延,渐渐传遍全身,像是喜悦,又像是孩提时偷拿到心仪已久的父王的名砚时,那种想藏起来一个人独享,又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感觉。

琉璃并不知道陆潇脚下打跌地逃遁是为什么,她还在懵着,努力想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好好的计划总算到了付诸实施的时候,合伙人却改主意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一直到晚食之前,陆潇都躲着琉璃,待用了饭琉璃回房沐浴更衣后,陆潇抱着他的小包裹出现了,木木见了先是傻愣了片刻,随后带着小丫头们,满脸欣喜拖着雪玉出去了。

琉璃使劲儿眨眨眼,仿佛眼前是个幻觉,他果真跑来和她同房……不对,是同床?

“你为什么和外祖父那么说?”琉璃总算是理智的,一手叉腰,一手食指挠挠眉梢,宽阔的道袍袖子露出她欺霜赛雪的一截小臂。

“这样不好么?”陆潇装傻,把包裹里的里衣拿出来,瞄一眼床榻,那里只有一床琉璃的被子。

“外祖父不准我们分房,我不敢违抗。”说罢拿着里衣去了净房,锁上门后才一手捂住脸,为了留在这里他把两世的脸都丢尽了。

琉璃傻愣愣地看着净房的门,心里在咆哮:什么时候你是这么听话的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公子情动 陆潇换了里衣从净房走出来时,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包裹里拿出一本书,坐在旁边椅上打开了认真阅读,好像他每日都是这样的。

琉璃一手扶着腰,一手啃着指甲在房里走了几圈,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潇,想看出到底有什么古怪,可是陆潇根本不看她,那双凤目一瞬不瞬地落在书页上,看得津津有味。

琉璃走累了,坐回床榻上,拿起新买的话本子,看了半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索性不看了,想钻进被子睡觉,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要睡在这,无奈地又拿了两条被子出来。

琉璃铺好了两床被子,中间还隔上一条,这才钻进自己的被窝,明明可以独享的一张大床,生生少了半壁江山。

陆潇却一直在书页上边偷偷瞄,看着那窈窕的身形铺床,弯腰时柔软的里衣垂下贴在纤侬合度的腰肢上,心里有那么一丝旖旎升起来,她是在为他铺床……

书页遮住脸,遮住耳根上燃起的燥热和一片烟霞色,却遮不住心上被点燃的一团小火苗,放肆地在浑身上下乱窜放火。

琉璃开始时睡不着,习惯了大开大合的睡姿,如今又要缩在一边装出很规矩的淑女样子,而且还要提防那个“叛军”耍什么花招,她瞪大眼睛胡思乱想。

可是就因为她太努力地想了,而那位“叛军”极有耐心,就那样默默读书,琉璃想得累了,眼皮渐渐垂下,发出轻微绵长的呼吸声。

陆潇把那本不用翻页的书缓缓下移,凤目里掠过得逞的笑容,轻轻将书放下,起身吹灭高烛,借着屏风外淡淡的灯光走到床边,看到那隔在中间的一条被子,不由苦笑:这都是从前自己给自己设的障碍,不过他愿意一点一点把它们拆除,从他们之间,从琉璃心上。

初入黑甜的琉璃是乖巧美好的。

一头浓密乌发洒在枕上,黯淡的光线下五官没了白日的艳色逼人,柔和温软得让人想去触碰,长睫覆盖投下扇形阴影,挺翘玲珑的小鼻子,饱满丰润的唇,无一处不精巧到极致。

陆潇注视了许久,侧身躺下看着琉璃的侧脸,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从不知道女人会在他心中占有位置,自从前世他知道,曾经他最为珍视的女子成了害他的帮凶,他便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一个女子。

许是因为这样的执念吧,他不去查明真相,只相信自己眼见为实的判断,甚至凭着他的成见揣测琉璃的想法,从而更加加深对琉璃的疏离和厌恶,用他的冷淡无视将琉璃圈禁。

陆潇心中一痛,不明白那时的自己,如何狠得下心用那样的残忍伤害眼前的女子,他忆起琉璃从愤怒不甘到伤心绝望万念俱灰的眼神,直至她临终前那因为即将解脱而露出的淡然一笑。

陆潇觉得眼睛有些发烫,心里的痛在加深,不知不觉轻声说了一句:“琉璃,对不起,不知你可愿给我一次悔过的机会?”

琉璃正在做她的发财梦,梦里有人打翻了她一大箱子的金银珠宝,她正要发怒,那人忽然跟她说对不起,让她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还搬来了几大箱金银珠宝,琉璃痛快地答应:“好!”

陆潇听着琉璃喃喃说好,吓了一跳,以为她还醒着,正窘迫得不行,忽然琉璃翻身过来,一只手臂和一条长腿伸出被窝搭在那条隔开他们的被子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呵呵,都是我的……”

陆潇忍不住唇角绽出笑意,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被子分出半边,盖在琉璃的身上,也不移动她,试探着握住琉璃指尖。

见琉璃还在美梦里露出憨憨笑容,陆潇放下心,握着那指尖像握住世上最珍贵的珠宝,心满意足地渐渐睡着了。

清晨醒来时,琉璃伏在床上睁开眼,片刻后意识回笼,忽然想起床上还有另一个人,急忙拨开挡在脸前的乱发,发现陆潇已经不见了,她就趴在床榻中间,那条隔着两个人的被子也不见踪影。

难道昨晚是她做的梦,陆潇没有睡在这里?

琉璃庆幸地吁口气,还没等她这口气出利索,木木进来笑嘻嘻说道:“小姐,您醒了?哎呀姑爷可真是个好夫婿,怕扰了您好眠,吩咐奴婢不要进来吵您,还亲自去厨上让做了您爱吃的小菜,哎呀我们小姐真是好福气!”

丹丹跟在木木后面,也笑嘻嘻地猛点小脑袋,点得两个小揪揪下的碎发飘起来。

琉璃坐起来挠挠乱发,拨开两绺露出她木然的脸,“你是最近有什么喜欢的首饰,银子不够么?”

木木一脸意犹未尽戛然而止,“没有没有,奴婢这就服侍小姐洗漱。”

早膳果然都是琉璃爱吃的小菜和小点,陆潇不言不语用过后,放下碗筷便出去了,当着丫头们琉璃也没好再追问。

琉璃决定先放下这件事情,找个机会再问清楚陆潇是有什么顾虑。

将项楠请到书房,琉璃吩咐木木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这才拿出那只铁手环递给项楠。

项楠疑惑地拿过来,翻看着那个手环,当发现内侧磨得不太清晰的刻字时,脸色瞬间变了,惊疑地看看琉璃,又认真看那铁环,许久低沉地问道:“这个……从哪里来的?”

“沃南河上我们遭遇河匪,这是河匪身上戴着的。”琉璃平静地回。

“河匪?”项楠睁大眼睛,随即垂眸,“为什么……给我看?”

“我以为你或许认得,虽然……你那时应该尚年幼,不过你既然记得文澜,记得香怡,我想你或许也记得这铁环。”琉璃手指摩挲一下书案的角。

项楠瞳孔猛地一缩,手指蓦地收紧,审视地看琉璃。

“能猜到你的身世并不难,你不是一个能藏住心事的人,从你认出香怡那刻起,你的身世便无法隐藏了。

“钟将军与香怡姑娘的纠葛,只要是知道钟将军其人便不难听说那个故事,而钟将军在见到香怡后的失态,自然让我联想到她是谁,而你除了是广义候失踪的两个幼子之一,还会有什么原因让香怡一反常态主动出面敬茶?”

琉璃慢条斯理地说出这些破绽,不去看项楠因为紧张自然按在腰间匕首上的那只手。

“那么,你要如何对我呢?”项楠这句话说得艰涩,神色变得复杂。

“我如何对你,要看你如何对我,如何对我的家人,将这手环交于你手,是要你知道我与你已经坐在一条船上,你每做的一个错误决定,都有可能让我们一家人随你颠覆,但是……”

琉璃停下来注视项楠,目光冷漠而坚定:“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你做的任何与此有关的事都要让我知道,经我同意,在查明真相之前,不能露出蛛丝马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各自的选择 项楠定定看着琉璃,他眼中的是一个杀伐果决的女子,没有娇俏,没有狡黠,没有了往日肆意张扬的痞气。

项楠郑重地点头,起身整整衣袍,向琉璃深施一礼后举起右手中间三指,“项楠以项氏一族先人之灵起誓,必不会擅自行动,绝不牵连沈姑娘一家于万一,若违此誓,让项楠死后不得归于项氏宗族。”

项楠的誓言在以宗族为重的大氏族中,是极为严重的,一个人死后不能归于宗族,就成了没有根的孤魂野鬼,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琉璃并不阻止,对她来说虚伪的道义不及她的亲人万一,她即便再怎样信赖项楠,也不能拿亲人的性命去做赌注,让项楠立誓只是一道屏障,既然身在局中,她还会再设下一道又一道屏障,护住她的至亲。

“好,我信你,毕竟过去了许多年,即便真的是你父亲的旧部,也不知道他们如今作何想法,若是有心收拢,还需谨慎试探,切勿轻举妄动引火烧身。”

琉璃又将利害分析,项楠点头,神情有些黯然:“那时我被父亲的谋士林起冒死救出府,他身负重伤将我送到徐家,交给他的至交好友,我的养父徐盛,之后便伤重身死。”

“养父虽是受了林起挟制,不得不冒险收留我,但是亦不曾苛待我,只是不准我提起从前的事,让我把那些都忘掉。”

“家中兄长对我极爱护,为我开蒙教我习字,见我喜欢偷看护卫练武,便请养父将我送入南阳山,做了慧景山人的关门弟子。”

“我从幼时起便学会了装做忘记过去,也并不想着洗雪冤屈,只是听到了我哥哥——文澜的消息……”项楠目光低垂,看着那铁手环,“他们欺人太甚!”声音像是淬了冰。

琉璃没做声,能在那样情形下死里逃生,不可能如他所说只有一个林起相助,应是有许多死士拼着性命护住了他,只是不知文澜为何会流落在外,又成了小倌儿。

“所以姑娘放心,我并不想找回先父旧部,也不想洗雪冤屈,姑娘的大恩项楠尚未报,更不敢以从前旧事连累姑娘一家赴险。”

琉璃点点头,“你不要怪我无情,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是只要一日不翻案,被人拿住把柄就可能万劫不复,还是谨慎为好。”

项楠颔首起身,就要告退出去,忽然回头挑眉看琉璃:“你是如何认得这铁手环,是先父旧部所有?”

琉璃今年不过虚岁十八,十七年前事发时她刚出世,就算当故事听说一点,也不会认得神兵营的铁手环。

琉璃面不改色:“我读书读得多。”

项楠的脸古怪地扭曲一下,什么也没说,夺门而出。

琉璃出去信步走到文澜的院子,因为文澜喜静,院子里只有一名听使唤跑腿的小厮和两个管洒扫浆洗的婆子,平日做完了活儿便回自己的住处,或是跟别的院子下人们凑趣说话,所以此时院子里很安静。

院子里有一棵桂树,像靖安府那棵桂树一样,每到这个时节,桂子香飘十里,沁人心脾。

文澜就坐在桂树下弹琴,莫兰两手交叠站在他身后,目光如水落在他身上,芷郎远远立在房门口,定定看着文澜弹琴的手。

真像是一幅画。

琉璃和木木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文澜,他以指抚弦停下弹奏,起身颔首:“沈姑娘。”

莫兰也过来行礼,芷郎犹豫了片刻,也朝着琉璃弯一下腰。

“我就是随便走走,惊扰了文公子弹琴吗?”琉璃笑问。

“我也不过是随手弹弹,并无惊扰。”文澜也微微一笑,即使面上有那么明显的一道疤,仍然是让人心旷神怡。

琉璃看一眼莫兰,“莫兰姑娘,以后我或许常常四处奔波,你是想随我一起还是跟在文公子身边呢?”

莫兰一怔,好像忽然想起自己并不应该是文澜的护卫,面上微红,大眼睛看向文澜,其中有征询有期待。

“莫兰姑娘这些时日帮助在下良多,不过护卫在沈姑娘身旁才是正理,我在府内足不出户,不需要护卫,文澜多谢莫兰姑娘之前费心了。”

文澜微微低头致谢,莫兰的眼圈却已经红了。

琉璃叹气,她早就发现不对,莫兰对文澜过于关心在意了,莫兰看着文澜的时候,琉璃从她身上仿佛看见前世的自己。

她这一问不过是提醒,想让莫兰及早醒悟,文澜虽不是陆潇那样冷情,但是文澜心上的伤让他给自己铸成铠甲,怎能容得人轻易穿透?旁观者清,琉璃不愿看到莫兰如她前世一样执迷不悟。

莫兰咬唇不语,半晌后似乎做出了决定,“小姐,莫兰受命于小姐,小姐让莫兰做什么,莫兰都会服从,不过小姐如果能让莫兰服侍文公子,莫兰会感谢小姐,文公子体弱,莫兰偏有一身蛮力,许是上天安排吧,能为文公子尽一份心,莫兰之幸。”

琉璃注视了莫兰片刻,文澜蹙眉还要说什么,却瞥见莫兰眼圈微红地看向他,眼里有乞求和期望,文澜到嘴边的话终是忍住。

琉璃叹口气,“既然如此,你以后就跟着文公子吧,芷郎,”琉璃又看向芷郎。

芷郎走过来,秀气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琉璃。

“你可愿意随在文公子身边?你并非我买来的奴仆,可以自行决定去留。”琉璃看着这个眼神与身材不像同一个人的孩子。

“芷郎愿意追随文公子服侍文公子,请文公子教我学琴读书。”芷郎轻声说道。

琉璃目光微闪,这个孩子比她想的要理智成熟得多。

“不知文澜公子意下如何?”琉璃转头问文澜。

“文澜求之不得。”文澜面带浅笑。

“好,芷郎,你便跟在文公子身边吧。”琉璃说完便告辞,这三个人的生活是他们自己选的,她无意左右。

琉璃带着木木去各个铺子看看,点心铺子的生意很好,绸缎铺子因为有“仙锦”更是在江中府风头无两,连带着邱娘子的锦绣坊忙得分身乏术,琉璃不得不考虑,应该开分铺了。

她又去了兴旺街米铺,之后便转到平记米铺,沈义平却不在铺子里。

“东家去了三小姐的铺子,现在我们东家在三小姐铺子里的时候,要比这边多呢。”一个嘴快的小伙计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话本子引出来的旧事 琉璃让小伙计带话给沈义平,请他过府叙话,小伙计连声答应。

马车行在路上,琉璃吩咐车夫去一趟如意楼,买两只烧鸭加菜,一路去了锦绣街。

买了烧鸭向前走,木木正开着车帘向外看,忽然说道:“小姐,你看那不是表少爷?”

琉璃随着木木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杜胤城站在书铺外,和一个女子说话,琉璃看到那女子的脸不由一愣,齐素心?齐大小姐齐素锦的嫡妹,平时话不多,相貌没有齐素锦那样明艳,有点端方。

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琉璃的老妇少女心被撩起来,让车夫稍远一点停下,她坐在车里观察那两个人,虽说有点猥琐,不过琉璃本身的名声在江中府也不是多么好,就算被发现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可惜二人并没有多说,便施礼告辞分道扬镳了。

待他们走远,琉璃整整衣襟,带着木木下车去书铺。

书铺掌柜一见是沈三小姐就笑了,这可是个大财主,舍得花钱买话本子,急忙热情迎进来,为琉璃推荐新出的话本子。

琉璃一边翻看着,一边和掌柜说话。

“掌柜的,刚才在门前的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也是来买书的?”琉璃好像不经意地问。

掌柜没说话呆呆看琉璃片刻,“那公子不就是三小姐的表兄?难道三小姐没认出来?”

琉璃眼前一黑,这掌柜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咳咳……对,我表兄,他是来买书的?那位小姐……哦不,齐二小姐,他们一同来买书?”

琉璃不敢再小看掌柜的能耐,干脆不再装了。

掌柜挑挑眉,满脸的不用说我懂,“他们……三小姐,您看看这套《我真的不想做女霸主啊》,还有这套《暴富后我做了九个反派大佬的师娘》,这可是最新的,刻字清晰正版印刷,文笔流畅剧情紧凑跌宕起伏……”

“一共多少钱?木木,付账。”琉璃打断掌柜,她就知道报应会来的,这都是她对付唐笑之流用过的。

“嘿嘿,三小姐痛快,这个是连续的每套三部,三小姐来个全订?总共是四十八两银子!”掌柜算盘噼啪一响,说出了数。

“好。”琉璃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多谢三小姐捧场!那小人接着给您说,他们之前不认识,什么关系都没有。”掌柜坚决地摇头。

琉璃盯着掌柜的眼睛。

“不过……我猜以后会有的。”掌柜没顶住琉璃的眼神,赶紧补上:“您全订了两套话本子,我送您一个绝密消息,”掌柜四下看看,这才低声说道:“齐二小姐是写这些话本子的人,就之前爆火的那部《女首富和她的九个男妾》,就出自齐二小姐之手。”

掌柜的再次挑眉,那表情是:怎么样,劲爆不劲爆,对得起你的银子吧?

确实劲爆,琉璃像遭雷劈了一样,怔了半晌眨了眨眼,才想起接着问,“那你怎么说以后他们……”琉璃忽然觉得这话本子买得值了。

“府上表少爷也爱看话本子啊,就想知道是谁写的,今天恰好遇到齐二小姐来收稿酬,便知道了这就是他仰慕的撰稿人,三小姐你说,这以后……嗯?”掌柜又得意地挑眉。

真不愧他开书铺,看到开始就能猜到结局,琉璃食指挠挠眉梢,觉得没什么可问了,便要离开,掌柜又叫住她。

“三小姐,小人有一件事一直没敢说,那个……陆公子之前因为送书被打的事,实在不怪小人,是有人给了银子指定要小人请陆公子跑腿送书,谁知道却被人冤枉偷书,陆公子曾来询问过是何人让他送书的,不过小人真的不知道,是一个小厮拿了银子来的。”

琉璃静静听掌柜说,才想起好久远之前的事,她遇到被打的陆潇,那些人说他偷盗《悯心集》,她抱打不平救下陆潇,才发生了之后的事。

竟然是有人故意让陆潇去送书,之后陷害他?而后她“恰好”路过遇到,那时要她从那里走的人,是秦烟雨!

“如今陆公子中了第十七名举人,以后是能做大官的,还请三小姐替小人说个情,不要把这件事记到小人头上。”掌柜讨好地对着琉璃笑。

琉璃点头让木木拿上书,离开了书铺。

回到杜府的时候,杜胤城和陆潇都在杜老爷书房里,三个人正议论着什么事。

“在说什么?”琉璃换了家常的衣裙,长发随意绾了一个发髻,斜斜插上一支玉簪,大咧咧拖了锦凳偎在杜老爷身边。

“陆潇今日去找学馆,看中了一处清静的院子。”杜老爷说完这句话便含笑不语。

琉璃觉得外祖父还有话没说完。

“琉璃,陆公子不再考功名的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这岂不是误了他的前程?就算他将来入仕,也并不妨碍助你经商,而且……”

杜胤城停下来看看杜老爷,身为一个庶子,他最知道杜老爷的艰辛,族中的资源都会向嫡子倾斜,庶子除了靠自己搏一个前程,就只能为嫡子做垫脚石。

他的幸运在于,深得族长祖父的宠爱,才能安心读书考功名,其他许多庶子们,连进学的机会都未必有,每日要为家中的差事奔波,成年后便被分出府自谋生计。

所以他并不希望陆潇开学馆,琉璃已经是商贾,陆潇若不挣一份前程,他们的子女……

“胤城说的不无道理。”琉璃不等杜胤城再说下去,便支持了他,这让杜胤城有一点惊讶,他还以为琉璃也不想陆潇入仕。

“只是,我实在无心考功名,只想老守田园过闲散的日子,让胤城失望了,不过有你去考便好,你定会金榜题名,来日也是我们的依仗。”

陆潇自嘲一句,不过明显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

杜老爷笑容更深,赞许地看一眼陆潇。

琉璃叹口气,只有找时机再询问他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小厮来禀,沈二公子要见琉璃。

琉璃便先退出去,请沈义平去了她的书房。

沈义平看起来神采奕奕,只是那只手臂还是不能活动,但他并不放在心上,说起琉璃的几个米铺,脸上却有了几分欣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陆公子心中画卷 “这几间铺子我做了一些调整,增了些低价的糙米,又是挨着平民的巷子,让伙计留心那些老主顾平日都买什么粮,隔多久买一次,若是家中有病弱的,便送上门去,这些时日倒是多了不少客人。”

琉璃笑起来,“几间小铺子都让你增了不少收益,二哥你果然适合经商,如果我想把这边的铺子,连带着辛州府铺子都交给你经管,不知道二哥哥可敢担下?”

琉璃查看了那几家铺子账目,虽然时间不长,却能看出细微的变化,可见沈义平确实用心,也果真有经商的天分。

沈义平却大吃一惊,“三妹妹你为何要交给我经管?你去做什么?莫非三妹婿去应考,你便要放下生意了不成?”

琉璃心说沈义平猜中了她前世做的一半,那时陆潇虽不是应考,却是因为回了王府,之后她果然放下生意交给沈义平打理,京城的一部分还分给了秦烟雨。

不过这一次却不同,她绝不会放下生意,她要做最适合自己的事。

“不是,我在靖安开了几间铺子,以后怕是要在那边多些,但是江中府和辛州府是杜家生意的根基,我是绝对不会放开的,所以想请二哥哥替我经管。”

琉璃想趁着外祖父在这边还有余力指教沈义平,沈义平又颇具天分,尽快上手接过去,她就能没有后顾之忧。

琉璃要在靖安扎下根,以靖安为中心向各方延展,把杜氏商铺的根须伸展到各个州府县城,再向其他行省扩张。

这些还都是琉璃的设想,她不会和任何人说,只是一步一步地按照她的计划,靠近那个目标,做成她前世没有做到的一件事。

“这么多铺子,我怕是不能胜任,若有差池,岂不是毁了你的心血?”沈义平不敢托大,对于他来说几间铺子还好,其他行业从未涉足,他并不敢贸然应承。

“即便是我来做,也不敢说没有差池,只是若是你,我会更放心,而且这边有我外祖父还能指教你,往来书信也并不费多少时间,又会有多大差池呢?我要的是信任,是可以把身后的阵营交托的人。”

琉璃说得很严肃,她不会逼沈义平,难度有多大她会讲明白,也并不怕过失,但是她要得到绝对忠诚,无论是作为兄妹,还是生意伙伴。

沈义平认真思考了许久,又问了一些各个铺子的情形,终于点头,“我愿意试试,会尽力帮你做好。”

“不仅仅是帮我,既然已经走上经商之路,便无法回头,为什么不做得有声有色呢?以后就算被人说起,也要立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商贾微贱,若是做到无人敢轻贱呢?”琉璃轻声说道。

沈义平目光微微震动,他从来不敢想以商贾之身受人敬仰,不过此时的琉璃却让他隐隐有了希翼,或许行商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糊口,也可以达成自己的志向。

“好,我会竭尽所能。”沈义平郑重点头,之后沈义平与琉璃谈了许久,在他离开杜府时,对各个铺子的大致情形已经基本了解,按照琉璃的想法,他考虑去寻找新铺子再开分铺。

琉璃一直想着铺子的事情,倒没注意陆潇与杜老爷说的话,用饭后回到房里,换了里衣倚在床榻上,木木把今天买的话本子拿来放在她手边,她便让木木下去休息了。

随意翻着话本子,想起掌柜说的事,不由轻笑,难道前世就是秦烟雨设计让她遇到陆潇的?之后又怂恿她带陆潇回府,这一切都只为了谢衍庭?

可是她最后没有和谢衍庭在一起,却嫁给了陆潇为侧妃,多么荒谬可笑!

陆潇进来时,就看到琉璃拿着话本子却心思不属,嘴角挂着冷笑眼底却一片孤寒。

陆潇蹙眉,走过去看一眼话本子,“是有什么事吗?”

琉璃回神,看着陆潇又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们之间恩恩怨怨分不清楚,到底是陆潇害她一世孤苦,还是她害陆潇遇人不淑呢?

陆潇看琉璃茫然的样子,眉头蹙得更深,挨着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话本子看一眼书名:《我真的不想做女霸主啊》,陆潇脸黑了一瞬。

“陆潇,你为何不提和离了?”琉璃幽幽问道,他们之间纠葛太多,她不想再理,快刀斩乱麻最好。

“我不想回去做煜王,之前便说过的,既然不回去,和离的事并不要紧……”陆潇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回去?就真的在这里做个教书先生?”琉璃打量着陆潇,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个五官精致得过分,让她前世一眼误终生的男人,是个做教书先生的料。

“有何不可?宫中朝堂血腥倾轧,那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一世,难道还要重新来过?何如乡野间采菊东篱下,把酒黄昏后,岂不逍遥自在?”

陆潇眼里有琉璃从未见过的兴致盎然,仿佛那样的生活已经展开成一幅画,只等着他去做画中人。

“可是……”可是你过你的日子,咱们还是要和离啊!

“没什么可是的,明日我再去寻一寻,若是没什么更好的,便把那院子赁下来,借着我现在名声正叫得响,招一些学生来应该不难。”

陆潇抿唇有了一丝笑意。

琉璃无法,想想他要执意如此,待他开了学馆之后再和离也好,不然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赘婿,怕是名声也不好听。

琉璃又是先爬进被窝里去想铺子里的事,不过这一次陆潇比昨日早了一些上榻,让琉璃有那么一点窘迫,毕竟都清醒着躺在一张床上很是别扭。

陆潇好像并没感觉别扭,还和琉璃说几句那院子的事,仿佛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睡在一张床上,像在其他地方一样随意。

但是琉璃没看到的地方,陆潇的手攥得手心出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

琉璃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回应着陆潇的话,竟然睡着了。

陆潇慢慢侧过头,看着琉璃的睡颜,唇角笑意愈深。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样宁静的夜晚,很快就要被打破,在很长的时间里,成为陆潇心中最美好的回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身边男人没有省心的 第二天用过早膳,陆潇要出去寻院子,杜胤城也要随他去,二人还没等出门,却有府衙的官差来了,让琉璃即刻去府衙,齐大老爷有请。

知府大人亲自请,琉璃不敢怠慢,急忙随着官差去了府衙。

官差引她去了后堂,齐大老爷办公的厅里,两位同知并通判等老爷们都在座,见到琉璃进来表情各不相同。

琉璃向上面行过礼,齐知府呵呵笑着说不必多礼。

“今日请沈三小姐前来,是有两件喜事知会你,一件是雪灾中你资助义助会,为百姓们筹集抗灾物资,立下大功。

“另一件是辛州府钱程贩卖私盐贿赂漕运一案中,你的护卫与豢养的银狼又立新功,圣上颁旨褒奖,不日特使便会到达辛州府,届时沈三小姐与护卫都要亲临接受奖赏。”

原来是这件事,琉璃放下心,连忙谦逊几句,却见父亲在一旁与有荣焉,徐同知面无表情,李通判目光阴冷。

钱程大案终于要尘埃落定,因为发生在辛州府,同时齐素锦的义助会也开到了辛州府,颁旨褒奖自然就一处办了省事。

琉璃不敢耽搁,京中来的特使一般品阶都不会低,雪灾大事为表示圣上体恤民情,也要来个身份显赫的,何况还有钱程那样的案子。

回到家中急忙准备去辛州府,琉璃本来只想带着木木和项楠还有雪玉,不过陆潇回来一定要随行,结果就多了陆潇、季航和石峰。

几人准备好行囊,琉璃又见了沈义平,让他务必安排不限量收米,至于开分铺的事与杜老爷商量,款项带着她的印鉴到铺子里提。

第二日他们便拜别了杜老爷,驾车启程向辛州府。

一路走得急,路上琉璃与陆潇和项楠说起特使的事情。

项楠三岁离开广义候府,除非特别熟悉他的人,没人会认得他。

陆潇却只不过离开了三年多,虽然变化大,若是熟识的人还是认得出,所以琉璃早已经让陆潇不要出现在特使面前,避免意外,当然这件事不能让项楠知道,也就无法找理由为陆潇易容。

三天后到了辛州府,一路上风尘仆仆,琉璃也没去见住在后院的孟氏和温氏兄弟,只让木木把一些点心给孟氏送过去,休息了一晚,琉璃便和项楠去见了唐笑。

唐笑如今正是志得意满,升任岭南行省总督的任命状已经下达,只待特使来颁旨,他便可以交接这边的差事去赴任。

“唐大人,听闻您要高升,琉璃特来恭喜,祝大人平步青云,大展宏图!”琉璃躬身一个长揖。

唐笑摆摆手,笑得含蓄:“沈姑娘客气,借姑娘吉言,唐某不敢妄想平步青云,只求安稳办好差事,还要多谢沈姑娘一番提醒啊。”

“琉璃愧不敢当,那是唐大人明察秋毫当机立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好好好,沈姑娘请坐。”唐笑急忙拦住琉璃的信口开河。

“沈姑娘,可是收到齐知府的口信了?”唐笑问道。

“正是,其实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不过上命不可违,琉璃不敢怠慢,急忙赶来候着特使大人,不知大人何时驾到?”

琉璃拈了盘中一粒樱桃放进口里,虽然是着的男装,项楠和唐笑还是赶紧把目光从她的唇上移开。

“也就是这两日,你在家中不要乱跑,以免特使来时寻不见你。”唐笑抿了口茶说道。

“不乱跑不乱跑,我就那几间铺子,看看就是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若不是因为唐大人,琉璃哪敢来此放肆。”琉璃轻笑露出梨涡,话中有话。

“唐某自会让人看顾你的生意,即便唐某不在此处任职,也不会食言而肥,这个沈姑娘放心。”唐笑瞥了琉璃一眼。

“多谢唐大人,琉璃小生意,还蒙唐大人如此关怀,实在是过意不去,琉璃已经想好了,跟着大人去靖安再开几间铺子,有大人对琉璃的看顾,一定会顺风顺水,财源滚滚。”

琉璃挑眉谄媚一笑,唐笑的唇角猛地一抽,差点一口茶呛到,这个丫头是打算随着他任职,走到哪跟到哪吗?唐笑发现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虽然得了些好处,但是这丫头得的好处比他要划算。

“你……就在这里做生意不好吗?年轻人,不要太贪心,你小小年纪赚那许多钱财做什么?”唐笑想劝阻。

“唐大人,琉璃一介女流,做官是不成了,除了赚点儿银子,还有别的事情可做么?既然要赚银子,那自然多多益善,不然万一哪日大人再来借粮,琉璃拿什么填饱那些兵士的胃口?”

琉璃一语双关,似笑非笑。

唐笑扶额,他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去向琉璃借粮。

“哎,对了,大人的外甥考了个解元郎,若是来个连中三元,那唐大人将来可就更是如虎添翼了,舅甥俩一文一武,在大梁国便是无人能敌。”琉璃接着拍马屁。

“哎,这话不可乱说,就算衍庭有幸得中,也是要为国鞠躬尽瘁,唐某愿为圣上分忧,哪敢居功。”唐笑抱拳向上一比,话说得冠冕堂皇。

“那是那是,琉璃目光短浅,只想着图小利,哪及大人鸿鹄之志。”琉璃说罢又拈了一粒樱桃放进嘴里。

唐笑不忍看她,转向项楠:“项小侠士武功盖世,不知可愿入军中效命?”

“多谢唐大人抬举,在下江湖中行走,不喜拘束,无缘为大人效命了。”项楠眉眼太过妖魅,出门前琉璃让他稍稍描画一番,显得平淡不少。

“既如此,可惜了。”唐笑有些遗憾,他总觉得这位少侠有些似曾相识。

事情该说的都说了,琉璃带着项楠告辞,回了宅子。

陆潇等在宅子里,琉璃说了特使两三天才到,这两日正好可以看看铺子,交代下去之后由沈义平接管的事。

用晚食前,温良从银楼回到府里,前来拜见琉璃。

温良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一条雪青抹额覆在额头,上面坠着一粒小珍珠,配上温良清秀溢彩的眉眼,难怪引得方坤那淫贼垂涎。

琉璃觉得她身边这些男子都不太让人省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琉璃是个以貌取人的 看着琉璃笑眯眯打量温良,陆潇心里像浇了一坛子醋,直向外冒酸水,不由也打量温良,到底哪里吸引琉璃注目呢?是那个抹额?陆潇决定以后也尝试一下换换装束,毕竟琉璃是个以貌取人爱美色的女子。

温良向琉璃说了银楼的一些事,他并不管其他,就守在那方寸之地做他的首饰,最近看了一些书籍画册,还有名家所做的首饰图谱,很受启发,做出的首饰风格上有了一些变化,琉璃能看出正在向他成名后的大气写意风上靠近,不过还差点火候。

琉璃并不想拔苗助长,就让温良慢慢揣摩,自己找到最能够展示他独特风韵的方式。

木木进来说饭摆好了,琉璃带大家一起用饭。

饭后琉璃与温良一起,去后院见了孟氏,孟氏一直用着药,身子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点光泽,见琉璃过来急忙起身施礼,温良的两个哥哥也过来拜见。

过了这两个月,一家人总算没有了在黥面村时的死气沉沉,温良的两个哥哥虽然还有些拘谨,但毕竟是诗礼之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行止上便能看出不同。

琉璃询问了孟氏一些日常的事,嘱咐她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直接向府中服侍的人吩咐,他们自会去安排,琉璃也说了想让温良去靖安,在那里可以开阔眼界,学到更多的东西,有助于温良技艺上再提升。

孟氏有些犹豫,她知道不能也不该阻拦,只是心中的担忧却让她无法表示心甘情愿,靖安是省城,往来交汇的人复杂,万一泄露了身份,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琉璃知道她的担忧,告诉她自己会安排妥当,不会让温良涉险,不带他们母子三人同去,只是因为在那里确实来往的人复杂,没有这边清静。

孟氏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还要看温良的意愿,而且以他们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什么意愿,只应该服从。

琉璃告辞回了前院。

温良送琉璃走后,坐在孟氏身边,温声说道:“娘,沈姑娘于我们一家有再造之恩,且不说沈姑娘不是鲁莽之人,必定会为儿子安置好,就算有些危险,儿子也不该推脱,娘说是不是?”

孟氏的眼里满是挣扎,她知道儿子说得没错,可是一想到儿子不在她身边,或许有了危险她也不能护着,她就觉得不安不舍。

“娘,儿子既然今生无缘科考,注定只能做一名工匠,那就要做出点名堂来,也不愧我温家人的风骨,守在一隅难免目光短浅,难道娘希望儿子这一世只做一个平庸无能墨守成规的工匠?”

温良的语声柔和,像水流一样舒缓,却更容易打动人。

孟氏终于展开眉头,拉住温良纤细却有许多伤痕的手,“儿啊,你说得是,娘不阻拦你,只是一定要小心,咱们母子还要等着,等着……”孟氏没有说下去,目光黯淡下来。

琉璃这边回到前院自己的房里,发现陆潇在她的房内,而且已经换好了里衣,一身素白衬着他的宽肩窄腰容颜姣好,让琉璃看得直愣神。

这是要做什么?不在江中府了,为何还要跟她抢一张床榻?而且早早地换了衣裳,弄得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怎么有种被勾引的感觉?

琉璃定了定神,提醒自己不能被假象迷惑,陆潇的冷性绝情她领教了一世,年老成精,许是有什么诡计要用在她身上,绝不能被他算计了。

琉璃若无其事进去,似不经意问一句:“怎么还不回房休息?明日我要去铺子转一转,还要去看齐素锦,你要同我一起么?”

陆潇手中拿着一卷书册,眼睛落在书页上没有离开,“这不是卧房么?我们是夫妻,分房而眠会让人疑心,明日你去哪里我便随你去哪里,左右也无事。”

琉璃瞪着陆潇:你会怕人疑心么?前世三年分房而居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琉璃心很累,不想再说话,让木木进来服侍她沐浴更衣。

只是当琉璃站在床榻前才想起一件事,这里的架子床没有江中府的宽大,两个人睡已经不宽敞,再隔一条被子那就只能侧身睡了。

琉璃皱眉摆弄了半晌,也没有让三条被子得到该有的位置,只好灰心丧气地拿走一条,悻悻钻进被窝。

陆潇看得抿唇偷笑不已。

琉璃进了被窝没多久,陆潇便施施然熄灯也上了床,侧身想内躺着的琉璃,只感觉身后位置向下一沉,片刻厚一缕熟悉的气息便沁入她的鼻孔。

让人很舒适的皂角味道。

陆潇规规矩矩平躺着,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轻轻吸了一口来自身侧的幽香,唇角满意地绽出笑容。

“这次特使颁旨褒奖,齐素锦许是要进京了,从前她虽然不是因雪灾一事受褒奖,却也是名声鹊起后受谕旨进京的。”

知道琉璃醒着,陆潇一如平常与琉璃闲话。

“或许吧,义助会对大梁贫民安抚教化,稳定大梁底层民心,齐素锦确实功不可没。”琉璃回道,左手食指轻轻挠锦褥,挠得沙沙响。

陆潇微微惊讶,没想到琉璃对这些事也会有自己的看法,原来那些年她并不是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也会关注政事和国计民生。

“不错,齐素锦虽是女子,却深谋远虑,成就了男子无法比肩的功绩,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不为过。”

陆潇难得对谁有这么高的评价,而且还是一个女子,可见他并不是一个拘泥的人,要知道即便前世齐素锦建下丰功伟业,在许多大家氏族乃至朝堂上,还是会被男子们讥讽牝鸡司晨,有伤风化。

二人就这样闲话着,琉璃终于不再纠结少了一条分界线,眼皮越来越沉,陷入黑甜。

陆潇待听到那绵长呼吸声,才轻轻侧过身,看着黯淡光线下的背影轮廓,小巧的耳朵,圆润的肩头,再向下塌陷的纤细腰肢,之后是隆起的浑圆延展成绵延丘陵……

琉璃是一幅画,四时各成一景,无论黑夜白天,无论鲜活沉睡,都能轻易撩动他的心扉。

所幸重来一世,虽然迟了些,他终于展开了这幅画卷,沉醉其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齐素锦未来的小夫君 翌日琉璃起身时,陆潇照旧不在房里了,看着自己占的大半疆土,真不知道陆潇是如何保持没掉到地上去的。

琉璃爬起来梳洗,用过早膳便和陆潇带着季航去铺子,项楠如今在辛州府小有名气,还是让他避避风头。

王掌柜虽然去晋国进货还没回来,绸缎铺子里也算井井有条,来买料子的人络绎不绝,到了做秋衫夹袄的时候,家中殷实的女子们不会吝惜银子,守在深宅内院,除了攀比个衣裳首饰,也实在没什么别的乐趣。

两间银楼有金祥管着,生意平稳,温良做的首饰已经受到不少女子们关注,因为琉璃嘱咐过金祥定价较高,所以卖得不算多么好,但是每日总能卖上一两件。

点心铺子新提的于管事比较刻板,教什么做什么很听话,虽然不像何掌柜那样有点子,不过何掌柜走之前安排的事,都能够一丝不苟地照做,这样就不会出大错,所以生意还是稳步地提升。

酒楼和钱庄她从不亲自出面,只是暗中查看账目,知道她是东家的没有几个。

琉璃来到酒坊时,已经快到午时,秋日暖阳照在醉春坊的酒幌上,微风吹动传来阵阵酒香。

秦氏看见小东家过来,秀美的眉眼漾出笑容,明显鲜活了不少,利索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向琉璃施礼,也向陆潇和季航施礼,却不多看一眼,回头和琉璃说话。

“东家,管事带着工匠们正在酿酒,自从咱们的三日眠限了数量,老主顾们果子酒也买得更多了,生怕以后也限量买不到。”

秦氏说着灿然一笑,一张小脸儿竟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琉璃叹息这份人才,却没有称得上的命。

刘达听说东家来了,急忙套上衫子匆匆赶出来,头上脸上都是汗,衣襟尚未掩上,露出一片健硕的沁出汗珠的胸膛。

一边系着腋下衣带,一边憨憨地笑着和琉璃说话,不时扫一眼秦氏,旁边秦氏微微侧身,视线避开了刘达。

琉璃可没有那个觉悟避开,饶有兴味地打量一身“男人气”的刘达,又斜眼瞄秦氏,嗅出了一点落花与流水的味道。

陆潇的脸已经发黑,旁边的季航忽然发觉九月初天气竟然很凉了。

刘达拿出账本给琉璃看,琉璃发现刘达的字虽然不太好看,但是基本上不用画了。

“这笔账好像不大对……”琉璃指着一处的流水,手中金算盘啪啪响。

“是差了银钱么?”刘达凝眉去看。

“不是,是结余银子比流水多。”琉璃说道。

“我叫秦氏进来,她记性好,或许能想起来。”刘达说着就出去叫来秦氏。

“这是三日前的流水,你可还记得差在哪里?”琉璃问道,正要一笔一笔念给秦氏听,却见秦氏很自然地扫了那账本一眼,唇角微启就要说话,却忽然抿紧唇没有开口。

琉璃心中一动,看秦氏的眼神直接落到三日前的流水上,她分明是识字的,却因为装做不知道才闭口不言,为什么要装不识字呢?

琉璃没有拆穿,一笔一笔念出了那日的流水,秦氏果然说出了有一笔漏记的,什么样的顾客打的什么酒,收了多少银子都一清二楚,数目与账上对得分毫不差。

琉璃点头让秦氏出去了,把账目补上,让刘达按了押,又问了她配的三日眠秘方料还够用多久的,刘达说三月内没问题,琉璃点头,便与陆潇和季航离开了醉春坊。

齐素锦不在她的义助会,义助会里的妇人说,她去了西城一户人家,那家妇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要被人认回去。

琉璃眼下没什么事,便让车夫载着去西城,按照妇人说的找到那巷子。

不用找人询问,听着声音便到了一户小院。

齐素锦与两个妇人守在院门,院门外一顶小轿,旁边站着两个婆子,一个看衣饰家境殷实的中年妇人交叠着两手,神态傲慢地与齐素锦说话。

“这是我们韩家的子孙,自然要认祖归宗,大小姐你拦在这里不让,算怎么回事?”妇人声音里有几分不耐烦。

“你们韩家子孙,为何要到这里来找?为何不养在你韩家?”齐素锦身后一名妇人愤怒问道。

“田氏偷偷孕育了我们老爷子嗣,却嫁给了一个匠人为妻,若不是有人报于老爷知道,我们怎知有这样一个……子孙流落在外?自然是要认领回去,韩家的骨血拿需要身份下贱的人来抚养。”

妇人脸上鄙夷轻视,十分不耐。

“偷偷孕育?你们老爷是个憨憨么?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子孙流落在外十二载,十二载田氏可曾要过你韩家一粒米一丝布?既无生恩又无养恩就敢来认子,你们韩家是靠抢夺发家致富的么?”

齐素锦脸上是不屑的轻嘲,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院门,唇角挑着一抹笑意。

“你……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老爷不过是一时不查,被这下贱奴婢爬了床,哪里还能容她败坏名声?我们夫人一念之仁将她赶出府,并未发卖到娼竂,已是仁厚,她孕育了韩家子嗣藏匿起来,何谈养恩?分明就是要害我韩家后人!”

妇人也不是善茬,牙尖嘴利寸土不让。

“你胡说!”院子里传出妇人颤抖的声音。

琉璃转目看过去,却见一把大扫帚挥舞着出来,拍向那中年妇人!

“哎哟,是哪家的贱种……”中年妇人被拍了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一边躲闪着一边咒骂,回头却看见一个小少年目光冰冷地站在面前。

“你……你是……”中年妇人看着那张脸,把后面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是蒙恬,蒙家长子,再敢满嘴胡沁辱骂我娘,我可不管你是女人还是汉子,必要为我娘出气,识相的快滚,不要来讨打。”

小少年不但出手不留情,口齿也利索得很,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大扫帚,恶狠狠瞪着中年妇人,竟然让妇人打个冷战,嗫嚅着不敢多说,钻进轿子带着婆子一溜烟跑了。

齐素锦看着少年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姿势,哈哈大笑走过来,一把搂住少年的肩,一袭红袍映得少年脸颊都红了。

“我就说阿恬是个好样的,不亏姐姐疼你,以后谁敢欺负你娘,就大扫帚拍他,爷们儿不能护住自己的娘和女人,还算什么爷们儿?咱们阿恬以后就是个真真的好爷们儿!”

齐素锦笑得明**人,环着少年的肩膀晃动一下才松开,回头就看见了目瞪口呆的琉璃和陆潇。

这就是齐素锦和那位未来战神小夫君的缘分之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特使驾到 “哎呀,看看这是谁?我们除暴安良的大功臣,还有新鲜的第十七名举人老爷,小女子何其有幸,与二位小郎君相识,不如寻个去处,一同小酌两杯?”

齐素锦妖娆地走过来,红色长裙并不能掩住她眉眼间的英气,反为她添了一抹艳色。

琉璃一手叉腰,一手食指挠挠眉梢苦笑,陆潇强撑住脸上的不动声色没有崩裂,旁边季航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那边的小少年缓缓转过身,冰冷俊秀的一张脸对上琉璃和陆潇,目光疏离冷漠。

陆潇看一眼小少年,心道可别因为这个结了仇,前世他们虽然差了七岁,还是成了好兄弟,这一世虽说未必要再成兄弟,若是因为这言行不羁的齐素锦得罪了他,那个心眼小又狠辣的小子,没准找个机会一剑戳死他。

他可不想被人戳死,重活一世不容易,他还要和琉璃美美地过日子呢。

“齐姐姐,不要闹,你哪有时间同我们小酌?那个……那位小兄弟,是叫蒙恬么?真是好名字啊,铿锵有力朗朗上口寓意深远……”

琉璃向远处站着不动的小少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一路马屁拍过去。

这回轮到陆潇的脸冷下来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她这是要挖齐素锦的墙角么?

“喂喂喂,好好的不同我说话,去看人家少年郎做什么?莫非你也觉得她好看?”齐素锦挑挑眉,笑得没心没肺。

我呸!琉璃心里暗啐,这还不是惹不起么,将来大梁炙手可热的悍将,据说心狠手辣又记仇,十分小气吝啬,恨不得把媳妇挂在腰带上,旁人多看一眼都能被他眼神戳出窟窿来,既然不能趁他没成气候弄死他,那就只能先讨好他了,总比得罪了他要强吧。

陆潇看琉璃的表情猜到她怎么想的,不由好气又好笑,她一向是这么欺软怕硬见风使舵么?

“好看,真好看,嘿嘿,齐姐姐,我让绸缎庄分了几匹布出来,你的义助会会服也该换新的了,这次多做出几十套,万一再添人也省得麻烦。”

琉璃赶紧把话题移到正事上来,齐素锦万一到京城去,她的义助会会服绣着杜氏商铺的名号,那可是个活招牌,这个机会不容错过。

“这可是好事,还是我的小琉璃疼姐姐,知道姐姐穷,时不时接济一二。”齐素锦抓着琉璃开玩笑。

“你很缺银子么?”少年的声音也是冷冷的,突兀地响起,吓了琉璃一跳。

“嗯?我当然……”齐素锦也有点懵,诧异地看着蒙恬。

“以后我会去挣很多银子给你,不要拿别人的银子。”蒙恬不苟言笑地对齐素锦说,然后瞥一眼琉璃。

这一眼让琉璃哆嗦了一下,是天生自带杀气,还是她被写小少年未来的名头吓到了?

“你?”齐素锦惊讶,也奇怪这小少年怎么了,“你挣的银子只能给你娘,给你媳妇儿,为何给我?”齐素锦忽然笑不可仰。

小少年的脸红了,毕竟抵不过齐素锦的没脸没皮,又羞又恼说一句:“就是给你……”转身噔噔噔回了院子。

院子里的妇人却自始至终没有踏出院门一步。

齐素锦也不管他,收了笑随琉璃边走边说,琉璃心中哀叹,现在的少年人知人事可真早,不过也佩服蒙恬一言九鼎,以后不光他赚的银子,连他自己都一并给了齐素锦。

说完了正事,二人便分开,齐素锦带着两个妇人风风火火又去忙了,琉璃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若回到京城,面对已经娶了新妻的前夫,和唤着别人母亲的女儿时,该是何种心情?

琉璃摇摇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谁也不能替谁去看清是非因果,齐素锦该要承受的,即便逃得再远,兜兜转转仍会到眼前。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不久,唐笑便命人来送信,让她巳时初盛装出东城门,随守备大人一起,迎接特使驾临。

木木早已经准备好了琉璃最端庄华贵的衣裳,熨烫平整了挂在房内衣架上,此时便给琉璃上妆。

光滑细嫩的肌肤先润了一层膏子,再拿了细粉轻轻扑一遍,双颊淡淡晕一点胭脂,远山眉用螺子黛扫了,口脂点了朱唇。

木木叹口气,给小姐上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无从下手,哪里多用一点都不如原来好看。

木木又为琉璃梳了个单螺髻,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里,挑了篦梳,步摇,护鬓和一对耳坠,细细装点起来。

上好了妆,木木伺候琉璃穿上华服,烟霞色云锦琢花彩蝶衫,烟云绣花百蝶裙,同色腰封和腰带,再缀上雪玉垂珠禁步,外面罩上软烟罗百蝶罩衫。

木木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装扮起来之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琉璃却仿佛在镜子里,看见了前世的煜王妃。

项楠也是要一同去迎接特使的,这时等在院子里,见琉璃出来,还是不由晃了神。

陆潇其实前世见过无数次琉璃身着华服的样子,不过他从未留意过,别人看着琉璃惊艳的眼神,只能令他嗤之以鼻。

可是现在看琉璃要这样打扮去迎接特使,他真希望没有这份功劳,眉头蹙起来拧成结,双手负在身后扭在一起,像个不满意学生的夫子,一脸的挑剔苛刻。

“咳咳,我们这就上车吧?”项楠的那张脸又修饰过了,看着平平无奇,对着艳光四射的琉璃,很是自惭形秽。

“好,走吧。”琉璃没觉出有什么不同,举步就向马车行去。

“你……早些回来。”陆潇忍不住轻声提醒,琉璃无视他随着项楠就走,更增加了他的不满意。

“嗯?……好。”琉璃楞一下,这怎么像送夫君出门的小媳妇?赶紧提裙上车。

东城外已经等着许多人,百姓们自然被兵士挡在一边,辛州府的官员们和一些名门望族的族长家主簇拥着唐守备,正向大路上眺望。

琉璃和项楠下车,一眼就看到人群外一身红裙的齐素锦,提着裙子凑过去。

看到盛装的琉璃,齐素锦眼睛瞪得老大,幸好琉璃及时朝她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才止住她的惊呼。

特使大人的车驾直到巳时正才在滚滚烟尘中出现,官员们顿时振奋起精神,整整衣冠,准备接驾。

车驾徐徐靠近,前头先行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分开两列,让一辆四匹马拉着的豪奢车驾穿过队列,停在唐守备面前,立刻有扈从蹲跪在车旁,车帘打起,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踩着扈从的背走下马车。

在看清那身锦袍上的纹样时,琉璃的脑中已经是轰然作响,当那个男子的面容呈现在眼前,琉璃如遭惊雷,楞在那里忘了动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昭王 齐素锦看琉璃还楞在那里,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快跪下,琉璃这才醒过神,急忙俯身跪在地上,但是那个锦袍男子却已经注意到,一个绝色女子鹤立鸡群地看着他。

“辛州府守备唐笑,率府中臣民恭迎特使,特使万里迢迢而来一路辛苦。”唐笑俯首说道。

“各位免礼,本王代皇祖父前来颁旨,皇恩浩荡体恤万民,惩处奸恶不遗余力,以示我大梁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特使声音温润亲和,琉璃却觉得指尖冰凉,背后沁出冷汗。

“昭王殿下请登车,臣等在守备府设了香案接旨。”唐笑起身,弯腰朝特使比手道。

特使微笑点头,转身前向还伏在地上没有抬头的琉璃扫了一眼,这才提袍登车进城。

琉璃觉得腿有点抖,想起身竟然一时没站起来,旁边一个氏族公子不由讥讽一笑。

齐素锦扶她起来很是疑惑,就算见的是皇族,以琉璃的性子至于怕成这样?

琉璃的脸色苍白,没有多说话,定定神拂去衣裙上的灰尘,随着齐素锦一起登车去守备府,她们是要接旨受奖的。

特使车驾进了守备府,唐笑率领属下进候着昭王殿下下车,簇拥着进了大堂,琉璃与齐素锦和项楠三人在大堂外候命。

大堂内摆上了香案,昭王殿下宣旨,唐笑带着官员们跪了一地,唐笑升任岭南行省总督,待钱程一案结案后即交接职务,走马上任。

钱程问斩,府中成年男子充做苦役,女子发卖为奴,财产充公。

“齐素锦,沈琉璃,项楠何在?”昭王殿下问道。

官差急忙将三人请进来,跪在地上。

“皇帝口谕,齐氏素锦大贤博仁,以义助会惠及一方百姓,兹赐其领旨一月内启程,入临京立义助会,兴国之善事,另赐黄金百两,以嘉其行。钦此。”

齐素锦跪地叩首谢恩。

“皇帝口谕,沈氏琉璃慧嘉敏仪,大灾当时斥资安民,兹赐其通行玉牌,可在大梁行商无需文牒,另赐白银千两,以嘉其行。钦此。”

琉璃跪地谢恩,昭王殿下意外地竟然伸手虚扶,这个动作让琉璃瞳孔猛地一缩,强作镇定站在一边。

项楠也得了白银一千两的赏赐,和义侠的封号,不过项楠的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之后自然是设宴为特使接风洗尘,江中府齐知府的封赏已由另一队人送去,昭王殿下公务繁忙,只能在辛州府短暂停留,便要返回临京。

因为特使没有女眷随行,琉璃与齐素锦先请辞告退,昭王殿下沉吟片刻客气两句,便准了。

出了守备府,齐素锦与琉璃和项楠一起上了琉璃的车,走出去一段路齐素锦不禁低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神不守舍的?”

琉璃无法解释,只好含糊其辞,说她昨晚太紧张没睡好。

齐素锦可不信,她到城门外时分明没事,见到特使之后才总是走神。

不过既然琉璃不愿说,齐素锦也不会多问,一个月后她就要去京城,还有很多事要安置,所以安慰了琉璃几句,让她记得尽快将会服做好,她走前要带走一部分,琉璃点头答应。

齐素锦送回义助会,琉璃和项楠返回宅子,两个人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琉璃知道项楠定会想起广义侯府的事,项楠却不知道琉璃为何沉默。

回到宅子琉璃先回房换下华服,陆潇也从书房过来,琉璃命木木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带陆潇进了内室。

陆潇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特使是昭王。”琉璃低声说道,目光凝重。

敏亲王侧妃所生的昭王,陆潇庶兄,正是前世陆潇查出害他之人,回到敏亲王府后,用计断昭王一条腿致使他落下残疾,与他合谋的昭王生母周侧妃因惊吓疯癫。

若是被昭王发现陆潇,必然会杀他灭口。

陆潇眼神一暗,他没想到昭王会来,前世没有这样的颁旨,他一直小心谨慎藏了三年才回临京,不想这一世昭王却意外出现在辛州府。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赶回江中府。”琉璃蹙眉说道。

陆潇点头,“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琉璃急忙去安排,项楠听说这么急着赶回去,虽然有些惊讶,却并不反对,对于皇族的人,他只有恨和恐惧,让他想起那个血腥杀戮的日子。

这一晚陆潇没怎么说话,两个人都睡不着,静静躺着看模糊的帐顶。

“明日我们分开走吧,景荀远赴岭南,除了护卫队,必然还带着暗卫,辛州府各处异动尽在掌握,若是有知情的人发现我的行踪,便不会留活口。”陆潇轻轻说道。

“昭王进城后,辛州府各处设警跸,我有皇帝赏赐的通行玉牌,出城回江中府也不会怎样搜查,你独自一人如何出城?”

琉璃自从出了守备府,就开始思索怎样避险,留在辛州府若是一个不小心,陆潇被发现,这里所有人都有危险,不如冒险出去,只要出了辛州府,之后就彻底安全了,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地熬着强。

所幸新得了一块通行玉牌,正好派上用场,就说江中府那边的生意上有些事亟待解决,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琉璃知道陆潇是不想连累她,可是这时候把他一个人抛出去,真出现什么意外,将来敏亲王妃如何对她且不说,自己的心里也会过意不去,大雪里陆潇就算是爬,也带她回了家,如今他有危险就作壁上观,琉璃实在做不到。

陆潇也知道琉璃说得有道理,没有再说话,他本无意再与景荀相争,只希望时间久了被遗忘,却没想到在这里还是遇上了。

此时在昭王殿下房里,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在昭王景荀面前。

“回禀殿下,属下查到了,沈琉璃招的赘婿乃是得了失魂症的流浪子,姓陆名潇,此次乡试中了岭南省十七名举人,曾在云山书院读书,云山书院院长何佑禅乃是姬嵩至交好友。”

“陆潇?名字倒是与我六弟相同,真是好巧。”景荀笑笑。

“殿下是说……不过何佑禅与姬嵩交好,若这陆潇便是……应该不会容他。”黑衣人垂首说道。

“是不是,待本王明日一查便知,不过,那沈琉璃倒是个绝色。”

昭王轻声笑起来,黑夜里透着莫名的诡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逃离 琉璃和陆潇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天亮早早起身,琉璃斟酌了一番,还是让项楠给陆潇的脸做了一些修饰,看起来和项楠一样没有那么出众了。

项楠更加疑惑,但是亦没有再多问,就像琉璃知道他的身世后,也没有多问一样。

大家都收拾好,便起身登车,来不及向各个铺子通告,只让小厮带话,便匆匆出门。

果然一些主要街道都设了警跸,以供昭王殿下出行方便,琉璃让车夫尽量避开,绕路向西城门。

一路没有什么阻碍,快到西城门时,琉璃心中的紧张放松了一点,只要再过一刻钟,出了这道城门,他们就安全了。

但是当她从车帘缝隙看到城门边停着的马车时,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抓紧,连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昭王的马车停在城门边,旁边没有护卫队,只有几名扈从拱卫。

琉璃与陆潇对视一眼,给了他一个不要动,一切有我的眼神,便不动声色地继续稳稳坐着。

出城的马车都要经过检查,队伍行进得不快,琉璃面上不显,实际上心急如焚。

总算到了琉璃的马车,木木打开车帘,琉璃淡淡拿出玉牌给城门守卫看了,城门守卫也是认得琉璃的,正要放行,旁边却走过来一名昭王扈从。

“车上可是江中府沈同知府上的三小姐与陆公子?”扈从拱手问道。

“正是,请问可有什么事?”琉璃袖子下的手交握,掌心潮湿出了汗,面上却是笑眯眯如沐春风。

“昭王殿下想请三小姐夫妇过去说几句话,请二位移步。”扈从说道,口中说着请,实际上却是命令。

“好。”琉璃看看陆潇,起身被木木扶着下了车,陆潇也跟在身后,却让项楠留在车上。

二人走到昭王的豪奢马车前,俯身跪在地上,“民女沈琉璃与夫婿陆潇,叩见昭王殿下。”

马车的车门打开,昭王景荀并未起身,就坐在锦座上垂眸看地上跪着的两人,片刻后才说道:“二位请起吧。”

陆潇先起身,随后伸手扶了琉璃一把,然后垂眸站在一边。

项楠修饰了陆潇的脸型,看起来不那么立体,就显得五官也并不出彩,虽然还是俊朗的,却总少了几分棱角。

“请陆公子抬起头来。”昭王温声说道。

陆潇抬头,平静地看着昭王。

“听闻陆公子岭南省乡试十七名,日后自然是要入朝为官,做我大梁贤臣了,本王有幸路遇便想一睹陆公子风采,还望公子莫怪本王鲁莽。”

昭王从这张木然的脸上,半点没看出自己六弟的影子,那个神采飞扬恃才傲物的少年,不会随意跪倒在尘埃,更不会去对一个商贾女殷勤搀扶。

果然能做人赘婿的男子,即便有才华,也会为斗米折腰,昭王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的六弟怕是早已成了不知何处的一抔黄土。

“哪里,小民承昭王殿下谬赞,愧不敢当,小民无意再科考,只想做个学馆夫子,闲时助娘子打理生意,倒是辜负昭王殿下期望了。”

许是因为一夜未眠,陆潇的声音有些沙哑,昭王对陆潇无意科考有些惊讶,瞬间便了然,必定是沈家担心赘婿出人头地无法控制,这才不准其继续求功名,想想也是可怜。

昭王侧头又去看琉璃,虽然今天没有着盛装,但是一身粉色衣裙更显少女娇俏,斜斜挎着一只粉色的硕大绣袋,原本应该蠢笨的,却看起来那么俏皮可爱。

“沈三小姐为何急着离开,本王还想见见三小姐豢养的那头银狼,据说十分凶猛又甚是有灵性。”昭王含笑说道。

“昭王殿下说笑,不过是一只蠢物,民女江中府那边有些生意,这几日正逢重阳,许多事亟待处理,民女也是分身乏术,所以才着急赶回去,多谢昭王殿下垂询,民女夫妻感激不尽。”

琉璃欠身恭谨地回答,没有一分慌乱。

昭王点点头,有那么一点小遗憾,“若是陆公子改了主意,日后高中,或许会在京城再遇贤伉俪,沈小姐,后会有期。”说罢摆手,车门关上,扈从们随着马车向城中行去。

琉璃与陆潇对视,转身向马车走过去,木木扶着琉璃上车,陆潇坐上来后,车夫驾着车出城。

“那就是昭王殿下的车驾?奴婢吓得没敢抬头,不知道昭王殿下长什么样儿,那可是皇孙啊,奴婢这辈子也见着皇族了,虽然没敢看……”木木兴奋地小声说。

车上没有人说话,琉璃手心汗津津的,后背上一片冰凉,这时候才觉得腿有点不听使唤了,就算曾经身为煜王妃,此时她不过是个商贾小民,昭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将她碾死,她怎么能不怕,重活一世,她的江山刚刚打下基础,她可不想就这么死在景荀手上。

忽然她觉得手上温热,倏然一惊,低头看时,却是陆潇干燥修长的手掌,就那么覆在她的手上。

对面木木停止了喋喋不休,瞪大眼睛使劲眨了眨,随后垂头抿唇偷笑,项楠向那只手上扫了一眼,挑挑眉,随即目光移开。

琉璃侧头去看陆潇,陆潇面无表情,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也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陆潇的手掌虽然只是覆在琉璃手背上,干燥温热的感觉,却让琉璃手心的冷汗渐渐消了,脸上的燥热又升起来。

当着木木和项楠的面,又不好把他的手拨开扫他的脸,只好就这么僵着身子坐着。

陆潇唇角勾起不易觉察的笑容。

马车赶得急,这一天匆匆过去,直到看不见路才找了一家驿馆投宿。

另一边辛州府唐笑设的宴席上,正是酒酣耳热。

“昭王殿下见过沈三小姐的夫婿了?呵呵,那可是个丰神俊秀的翩翩佳公子,才华横溢品貌无双,只可惜得了失魂之症,看他谈吐,应是身世不凡啊。”

唐笑捻着手中酒杯,心里却在想入了沈琉璃那丫头的魔爪,什么样的百炼钢也得修成绕指柔,就算是身世不凡也逃不过她没脸没皮。

不过这次唐大人却是猜错了。

旁边昭王听到这句话,先是摇头一笑,随后笑容微僵渐渐隐去,手指捏着酒杯骨节泛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受伤 琉璃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已经上了神猿峰的山道。

穿过神猿峰,再行十里,便是洮州县境内,距离江中府不过一日的路程。

不过奇怪的是,刚接近神猿峰,雪玉便从车里窜下去,跑得无影无踪。

琉璃心上的巨石卸下,也不管雪玉,神色轻松地和木木说着话,偶尔还调侃项楠几句,再过一个月项楠及冠,不知道徐老爷为项楠取的什么表字。

谢衍庭的父亲身子不好时,就给最为喜爱的幼子取了表字,陆潇则是恩师因其才学过人,写文时不便用真名,才为他取了表字随之,一般公子们都要在及冠时才会有表字。

几人说说笑笑,没了前一日的沉闷,山风吹来,树木投下的阴影层叠摇荡,将近黄昏,落日却早被山峦挡住,遁到山那边去了。

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突兀响起,随后传来马的凄厉嘶鸣,琉璃与陆潇心中都是一沉,项楠已经握剑在手,飞身跃出车外。

车夫以为遇到山匪,也不敢停下看后面马车,只有加紧催马快跑,只盼着项楠和季航在后面挡一挡,或许能跑到洮州县境内便安全了。

琉璃和陆潇却觉得未必那么简单,陆潇打开车帘向后看,后面的马车栽倒在路上,季航正在卸下马车,项楠护着石峰一边挡着射过来箭,一边向前飞奔。

“停下来!”琉璃大声唤车夫。

车夫急忙勒住马缰,惊慌地看琉璃。

“我们下车,那些人追上来之后,凭季航和项楠未必挡得住,木木坐在车里不要下来,带上石峰你们快走,陆潇,我们进山。”琉璃话说得很快,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马车,向侧面山坡上跑。

陆潇明白琉璃的意思,分散开对方的人手,总会有人逃出去,便急忙随着琉璃跳下车,可是跑了几步回头的琉璃发现,木木也跟下来,还有石峰他们也换了方向,都朝着山中跑来。

“木木你做什么?”琉璃低吼,难得地震怒了。

“我要跟着小姐,小姐有个什么,我哪还有脸活着?”木木目光坚定,也是第一次顶撞震怒下的琉璃。

琉璃盯了她一眼,没时间说话,快步向山坡的密林里跑。

季航将马车卸下,让车夫驾着马快逃,他也追着项楠上了山。

马蹄声响过,有人追着马车过去,但是也有马蹄声戛然而止,停在山坡下。

神猿峰巍峨且深远,被沃南河一分为二,之前遇到河匪就是在这一段的河道,因为远观像一大一下两只巨猿而得名。

琉璃带着几个人跑进山,天色又暗下来,树丛浓密,追上来的人只能凭着隐约的声音寻找。

但是这样琉璃他们也跑不快,尤其琉璃和木木还穿着衣裙,时不时钩挂在树枝上,没有多久便挂出了许多破口,十分狼狈。

琉璃和木木已经气喘吁吁,咬紧牙关拼命迈步,就在这时,身后终于出现了沙沙的脚步声,季航和项楠对视一眼,点点头,二人示意琉璃与其他人接着向前走,他们则向后面迎过去。

很快兵器撞击的声音响起来,石峰扶着木木,陆潇护住琉璃不顾一切地向前边的山谷里奔,山谷中常会有猎户捕猎,也许能找到藏身的地方。

忽然身后传来破空声,陆潇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琉璃护在怀里,随后低声闷哼,身子一沉栽倒在地上。

琉璃忽然被陆潇抱住先是懵了一下,随后就感觉陆潇的身体滑下去,她有些僵硬地低头,看见陆潇伏在她身后的脚下,木木低声惊呼,石峰已经扑过来,跪在陆潇身边去扶他。

远处接连传来兵器刺入身体的噗噗声,很快项楠和季航飞奔过来。

琉璃蹲下来,勉强控制着颤抖的手,探了探陆潇的鼻息,一点温热让她心头一松,扑通跪坐在地上。

陆潇后心处插着一支短羽箭,有黑血正从伤口周围渗出,渐渐将象牙白的袍子染出一团云翳。

还没等琉璃去检查伤口,山坡下隐约听到马蹄声,应该是之前追马车的人回来了。

项楠和季航对视一眼,季航忽然开口:“小姐,把陆公子袍子脱下来换给我。”季航的声音已经与微微沙哑的陆潇一模一样。

琉璃微怔,项楠却飞快地去解开陆潇的袍子,咬牙折断那支羽箭,将袍子脱下来,季航也把外衫脱下,换给了陆潇。

“小姐,待那些人追过去,你与陆公子向山谷里边走,木木姑娘,你可愿换上小姐的外衫?”季航转头问木木。

“奴婢愿意。”木木也明白了季航的意思,飞快脱下外衫,见琉璃不动,木木扑过去就把琉璃外衫解开,把自己的给她穿上。

“小姐藏好。”季航扶起木木转头向另一边飞奔,项楠深深看了琉璃一眼,说了一句“保重”,便追着季航去了。

石峰爬起来,把周围树枝拉了一些遮挡,说了一句:“公子不能没有书童”,也向那个方向跑过去。

远处传来“陆潇”的说话声“琉璃,再坚持一下,山匪就要追来了。”

琉璃定定神,低头扶住陆潇,缩在树丛里,从绣袋中翻出伤药,准备先给陆潇用上,就在这时,一直缠在琉璃腕上的绿衣忽然很快地游下来,游到陆潇伤口边,张开嘴就咬住伤口。

琉璃一惊,正要去抓绿衣,忽然想起钟昀擎说过的话,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不妨赌一场,陆潇伤口的血是黑色的,可能剑上有毒,她带有解毒丸,但是不知道对这毒箭是否有效,索性让绿衣试一试。

琉璃手上也没停,拿出解毒丸喂到了陆潇嘴里,不管他是否能咽下去。

天色越来越暗,琉璃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绿衣的身体颜色越来越深,由翠绿变成了墨绿。

这时琉璃听到那边有人穿行在树丛中的声音,正朝着远处“陆潇”跑过去的方向。

待这些声音消失,绿衣也像异常疲倦,从陆潇后背上滑落,琉璃将它收进绣袋里,用尽全力把陆潇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向山谷里挪过去。

背上的人好像越来越沉,琉璃每走一步,都觉得下一步就会摔倒,但是她却坚持走了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琉璃的脑子昏昏的,只是机械麻木地强迫自己抬起腿,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要炸裂一样疼痛。

在她感觉不可能再坚持下去的时候,前面不远出现了一团暗影,琉璃努力辨认,像是一个小木棚。

咬紧牙,琉璃背着陆潇一点点靠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求生 小木棚的门虚掩着,琉璃先将陆潇放下,这才抽出一把匕首藏在身后,靠近小木棚。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琉璃也没有开口问,壮起胆子打开门,借着微弱的光线向内看。

棚子很小,除了很窄的木榻就是一张矮木桌,还有些日常用的器具,果然没有人。

琉璃管不了那么多,她知道到了夜里山中也危险,她又不敢点火,有个棚子多少能安全些。

把陆潇背进木棚放在榻上,琉璃浑身都像散了架,瘫坐在地上,一步都不想动。

喘息了一会儿,琉璃还是咬牙起来,手脚哆嗦着去把木棚的门关好,用裙子上的腰带腰绳将门绑严,这才松口气回到木榻边。

陆潇虽然没醒来,但是有轻微的呼吸,琉璃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可是木棚里面太暗了,根本看不清,琉璃只好放弃,摸索着找到绣袋里那瓶伤药,倒出药粉又摸索着解开陆潇的外衫,按在他的伤口处箭头周围。

木榻上是草垫子,草垫子上铺着一块有霉味儿的兽皮,已是初秋,山中夜里寒凉,琉璃也顾不得味道难闻,用兽皮盖在陆潇身上。

琉璃这时消了汗,也觉得越来越冷,伸手探一下陆潇的额头,似乎是发热了。

琉璃心中焦急,没有别的办法,去绣袋里摸了浮生留下的治风寒的药丸,倒出几颗摸索着喂进陆潇口里。

又在地上的黑影里摸索,有一个圆形的像是陶罐,晃动一下居然有水声,琉璃想了半晌,终于咬牙闭眼喝了一口。

果然是水,时间久了味道也不好,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了,无论怎样都要拼一拼,发热之后不喝水,后果不会比喝脏水更好。

琉璃捧着陶罐回到榻边,扶陆潇侧身躺着,想给他喂点水,可是昏迷的人又是在黑暗中,一个陶罐的阔口,根本找不到陆潇的嘴准确喂进去。

琉璃想了半天,换了各种角度,水洒出去一些,却仍然没有喂进陆潇的口中。

琉璃想起那些喂哺幼儿的妇人,脸颊不由发热,可是陶罐里的水本就不多,经不起浪费,再不给陆潇喂进去,或许明天躺在她面前的……

琉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捧起陶罐,含了一口水凑近陆潇的脸,慢慢感觉着寻到他的唇,捏着他的脸颊让他张开口,把一口水渡哺进去。

琉璃的心怦怦跳,陆潇的唇微凉,脸颊和额头却越来越热,琉璃不敢耽搁,有了第一次之后就顺利熟练多了,慢慢给陆潇渡哺了十几口水,这才停下来又给他盖严兽皮,倚在他身边借一点暖意,听着外面的野兽嚎叫,盼着天亮。

天空的颜色终于从漆墨变成了蟹壳青,那点曦光也将小木棚里的景象显出了轮廓,琉璃眼见着身边的物件逐渐看得清楚,也包括还没有醒过来的陆潇。

这一夜琉璃给他喂了三次水,自己不过是借着润了嘴唇和喉咙,没舍得喝下去,陶罐里的水就已经没了。

但是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绿衣果然有异能,陆潇除了起初那一点热度,之后却再没有继续发热。

琉璃先借着微光查看陆潇的伤口。

箭头深深没入皮肉,白皙润泽的皮肤突兀地出现一片黑紫,伤口虽不大却狰狞地肿胀,血渍和药粉混合着糊在上面。

琉璃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这样的伤即便没有了毒,不治疗也会让伤口流脓溃烂,当务之急还是得为他拔出箭头治伤。

在琉璃能完全看清楚木棚里的器具时,琉璃决定出去找水,回来后给陆潇拔出箭头,不过在那之前,最好找到一处安全的可以栖身的地方,这个木棚夜里不明显,白日的时候在山谷里就显得很突兀。

让陆潇伏在木榻上,为他盖好兽皮,起身提着陶罐出了小木棚,不忘用腰带从外面捆上门,不为了防人,真若是有人来,是怎样都挡不住了,只为了防备有野兽误闯进来。

琉璃沿着山谷向前走,不远处果然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小木棚建的位置,一定是取水方便的地方。

琉璃找到那处泉眼,没急着提水,先洗了脸,捧着水喝了个饱,记好位置就向山后走,看看那边有没有猎户的住处。

走了大约两刻钟,也没看见有人家的痕迹,一夜没进食的琉璃有些支撑不住,掏出绣袋里压得不成样子的点心包,小心翼翼取出一块,捧着吃了干净。

点心只有五块,她不知道要在这里躲多久,在找到其他食物之前,这是用来保命的,必须节省着吃。

琉璃吃过了点心想继续向山后寻找,却发现绣袋一鼓一鼓,琉璃赶忙打开,果然是绿衣露出它的小脑袋。

它的身子在白日看是极深的墨绿,漂亮的花纹像换了一件墨绿衣袍,极为漂亮。

琉璃要伸手去住处绿衣,绿衣却躲开她的手,从绣袋里爬出去,琉璃蹲下身,想看绿衣要做什么。

绿衣落在地上,便蜿蜒着向右面的山坡上爬行,速度还不慢。

琉璃只好跟上。

大约用了半个时辰爬到坡顶,琉璃累得不行,却见绿衣向前面游过去一晃不见了。

琉璃吓了一跳,赶紧跟过去,这一看吓得身子微微摇晃,赶紧蹲下来。

前面是一处陡峭的山崖,虽然也有树木,却大多数地方光秃秃的,琉璃觉得稳当了才敢仔细看,就在下方不远处,开着几簇蓝色的花,花瓣纤细披垂,颜色极为艳丽,但是却没有叶子。

绿衣此时就在啃食那些花瓣,吃了一朵之后,琉璃发现它的身体颜色变浅了,又吃了一朵时,几乎已经回复了原来的翠绿色。

琉璃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绿衣是因为吸了陆潇的毒血变成墨绿,如今吃了花恢复了颜色,是不是说这花可以解毒?陆潇的身体中毒未必都能化解,这花不是正有用?

琉璃赶紧看绿衣,生怕它一口气都给吃光了。

不过好在绿衣吃了三朵后边不吃了,又变得灵活起来,嗖嗖地游回了坡顶。

琉璃脸黑了:你就不能带回来几朵?

琉璃没办法,看看山崖边可供攀爬的地方,想着怎么样能够拿到那些花。

绿衣爬回来,爬上绣袋钻进去,不一会儿卷了那把匕首又露出头。

“嗯?让我给你放血,为陆潇解毒?”琉璃喃喃问道。

绿衣一个哆嗦,放开匕首哧溜缩回去。

琉璃明白了,这小蛇没想舍身取义,不过是让她用这匕首下山崖。

琉璃心中哀嚎:我不会武功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涉险求药(初一过年好) 不会武功的琉璃终于还是拿出匕首,将裙子割出一些布条,找到一棵青藤,与布条缠到一起,一头拴在坡顶的树上,一头拴在自己的腰间。

用力拉藤条试试,琉璃心里十分忐忑,这只是必要的保障,她也害怕掉下去。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绿衣吸进毒后身体一直是墨绿色,吃了这花才褪去,也变得灵活,就是说陆潇如果身体里有余毒,没有解毒药可能不会醒过来。

琉璃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伏在山崖边拉住藤条,慢慢用足尖试探着找到落脚点,一点点向下移动。

不过几尺的高度,琉璃却觉得好像走了十几里路,浑身紧绷头上冒汗,一手死死拉住藤条,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山崖突出的石块,脚尖蹬住岩石。

终于靠近了两簇蓝色的花,琉璃慢慢伸手连根拔下,装进绣袋里,稍远一点还有几簇,琉璃想绿衣那么小要吃三朵花,陆潇可能要多吃些,既然辛苦冒险一次,不如赚个够本,便向那边努力够过去。

又将三簇花收入绣袋,琉璃不敢再停留,准备爬上坡顶。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琉璃猝不及防,只觉脚下一空,抓着藤条的手向下滑,她整个人都突然坠落。

琉璃脑中一片空白,忽然一阵刺痛,她回过神,已经发现身上绣袋挂在一枝树杈上,自己也被树枝挡住,那刺痛就来自被树枝划破的地方。

一只手还抓着藤条,只是顺着手腕鲜红的血慢慢流下,这时才感到掌心的灼痛。

琉璃一头的汗,忍着疼把绣袋从树杈上摘下来,两只手都拉住藤条,重新踩着岩石,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当她终于爬上坡顶,躺在地上看着田,琉璃觉得她又重活了一次。

浑身都是僵硬的,没有一处不是又酸又疼,可是不能再躺下去,她还要去救人。

琉璃闭上眼给自己打气,冒那么大风险采到的解毒药,必须物尽其用,狠狠心爬起来,隔断藤条,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时候琉璃朝着另一个方向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猎户,猎户没找到,却发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山洞。

琉璃拿着匕首进去查探了一番,没有动物的腥臊味道,洞里很干燥,也很宽敞洞底还算平坦。

琉璃从山洞出来,在洞口用匕首做了标记,一路向下走过去,沿途的树上也做了标记,直到循着水声找到那泉眼。

简单清洗一下,打了一陶罐水,琉璃赶紧返回小木棚。

看见小木棚门上的腰带完好无损,琉璃松了一口气,打开门进去。

陆潇还是沉沉睡着,琉璃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比之前又热了一点。

琉璃出去着一趟,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时辰,她有些担心,赶紧先从绣袋里拿出几朵花,用石块在陶碗里捣碎了,给陆潇喂进去。

琉璃并不知道这花对陆潇和绿衣是否一样,这时候她只能碰运气。

观察陆潇并没有什么异样,伤口周围的黑色却似乎浅了些,琉璃松了口气。

抹抹头上的汗,看看时候不早,琉璃把陆潇扶起来,为他穿好衣衫,鼓起劲背上他,向那个山洞挪动。

一路上歇了几回,总算是把陆潇移到了山洞里,又跑回小木屋拿走了干草兽皮陶罐和陶碗,在榻下留了一块银子。

准备好了水和伤药,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半晌,琉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曾经见到过的,所有从皮肉里取出异物时,大夫们医治的过程,终于颤抖着手握住剩余的一截箭杆,咬牙拔了出来。

陆潇的身体猛地一震,黑褐色的血迅速喷出来,琉璃急忙将伤药敷上去,又用洗净了的一片里衣堵在伤口上。

过了片刻绿衣又从绣袋里爬出来,灵活地游到陆潇后背,再次去咬陆潇的伤口。

琉璃慢慢移开满是污血的布团,绿衣的蛇头都要插到陆潇伤口的破洞里,它的身体虽然有一点变深,却并不严重了。

待绿衣离开,琉璃重新再敷上伤药,用陆潇的里衣扯成的布带,为他包扎起来。

山洞很干燥,琉璃把陆潇安放在草垫上,为他披上衣衫,再盖上那块兽皮,这才起身出去寻一些枯枝准备生火。

寻枯枝时,琉璃发现一些菌子,却不认得是不是有毒的,琉璃想出一个办法,把绿衣拉出来,让它去吃菌子,绿衣吃了没变化的,琉璃觉得应该就没问题。

采了一些菌子,发现一颗野果树,也让绿衣尝了,看看它的颜色没变化,琉璃摘了一些收在绣袋里,回到山洞。

点燃柴火对琉璃来说是一件难事,废了几片火绒,终于把干草点燃,枯枝放上去还是起了一股浓烟,呛得琉璃咳个不停。

幸好山洞里宽敞,不然就算昏迷的陆潇,恐怕都要被呛醒了。

柴火总算烧起来,琉璃把陶罐里放进菌子,架在柴火堆上,调料是没有了,不过总算是能喝到热乎的菌子汤了。

琉璃又困又累,倚在洞壁上竟然睡着了。

陆潇就是在这时醒来的。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青梅竹马长大,女子却被赐婚嫁入王府,临行前送男子一只竹箫,箫管上垂着一片琉璃坠子,她说:若有来世,愿结琉璃坠,缱绻伴长箫。

女子变成一幅画,那幅画似曾相识。

后来女子寻到那男子,可是男子认不出她,对她的一往情深视而不见,让她伤心失望孤苦一生。

陆潇觉得很痛,心里痛,身体也痛,一团烈火灼烧着他,让他五内俱焚神智昏昏。

忽然有一股凉凉的泉水,带着淡淡的清甜润入他的口中,犹如天降甘霖,渐渐浇灭那团烈火,抚平他的伤痛,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惬意,沉沉地睡过去。

陆潇缓缓睁开眼睛,他侧身面向洞口躺在草垫上,这时看到的便是一堆柴火上架着陶罐,旁边洞壁倚坐着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琉璃,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有的地方还有伤口,正睡得香甜。

陆潇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琉璃破碎的袖口下,那双原本瓷白如玉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此时那双手伤痕累累,尤其是垫在上面的右手,又红又肿,许是因为疼痛,手指微张,朝上摊开交叠着放在她的腿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醒来 陆潇想撑身起来,微微一动,背后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才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受伤了。

陆潇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只有他和琉璃两个人,琉璃又为什么伤了手,她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陆潇心中着急,忍着疼从草垫上爬起来,想站起来时却一阵晕眩几乎摔倒。

陆潇弄出的响动终于惊醒了琉璃,她回头看见陆潇正撑着地摇晃着想站起来,急忙让他不要动,爬起来奔过去扶住他,让他躺回去。

“你……你的手怎么了?可还伤到别的地方?”陆潇的声音沙哑低沉,一句话匀了几口气才说出来。

琉璃听得直咧嘴,这声音像石子在喉咙里摩擦,刺耳得很。

“你不要说话,我的手没事,磨破了皮,别的地方没有受伤,你伤得很重,还不能动。”

琉璃急忙安抚陆潇,其实她的腿上手臂上还有后背都有伤,只是顾不上检查也没法上药罢了。

陆潇没说话,眼睛落在琉璃的手上,琉璃把手慢慢背到身后,这手太丑了。

“你受伤后季航换了你的衣服装出你的声音,带着他们几个引那些人离开,我把你带到这边,绿衣果然是灵蛇,为你吸了毒,还找到了解药,你的运气不错。”

琉璃轻描淡写地说了经过,仿佛这一切是很轻松的一件事。

陆潇垂眸没有说话,他怎能不知道,一个安享荣华从不知疾苦的女子,孤身一人带着一个昏迷的男子在深山里逃亡求生,该是有多么艰难,只是把他背到这里,那么娇弱的身子就不敢想象,更别说还去找解药为他疗伤。

琉璃听到陶罐传来噗噗的声音,是菌子汤煮好了,急忙回身找了木棍挑起陶罐的两个耳环,将它从火堆上移开,待陶罐不那么热了,倒了一碗菌子汤,端过去到陆潇面前。

“拾了些菌子做汤,也没有调料,凑合着喝一点,暖暖身子。”

琉璃跪坐在草垫上,扶起陆潇的头,把陶碗凑近陆潇的唇,在看到那微微有些干裂的薄唇时,琉璃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陆潇却先是看着琉璃端着碗的那只手,掌心和指腹都破了皮,有些红肿渗出血丝,但是这只左手的伤明显没有那只右手严重,做了什么两只手都有伤,却伤得程度不一样呢?还有手腕上那些刮痕,是在树林里行走时落下的吗?

陆潇啜了一口菌子汤,虽然没有调料,菌子天然的香气留在唇齿间,暖融融的汤落进肚里,只觉得周身都有了暖意。

琉璃扶着他慢慢喝了一碗汤,又给他喂了几粒治风寒的药,才扶他躺下。

只有一个陶碗,琉璃倒出点汤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涮了一下倒掉,这才给自己倒了碗菌子汤喝起来。

肠胃里的暖意让琉璃舒服地喟叹一声,眯起了眼,点心她舍不得吃,陆潇受伤刚醒来,不能太多进食,待他明日好一点还是要吃东西补养,流了那么多血如果不进补,身子也不容易好起来。

“你给我喂过水么?”陆潇的声音因为喝了汤不再那么沙哑,却把琉璃震得身子一颤,汤洒出到衣裙上。

“唔……”琉璃表情僵硬,差点把脸扎在陶碗里,含糊回一声闷头喝汤。

陆潇本来只是想验证梦里的事,可是琉璃的表情让他起疑,什么事让她这样尴尬?他努力回忆梦里的感觉,清泉,微甜的……

陆潇目光四处搜寻,除了陶罐和陶碗,没有其他用具,他刚刚喝汤是清醒的,琉璃喂着都很费劲,昏迷时怎样给他喂水?

陆潇的目光落在琉璃凑着陶碗的唇上,忽然心里一跳,脸颊迅速升起热浪,喉结上下滚动。

琉璃喝完了汤,匆匆收拾了便走出去。

出了山洞琉璃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果然不能做见不得人的事,一句话让她差点吓丢了魂。

琉璃摇摇头,拍拍胸口压压惊,拿着匕首去砍树枝了。

拖了一大捆树枝回来,琉璃累得呼呼喘,天色暗下来,项楠他们不知道什么情形,今日应该是不会找过来了,她要把洞口掩藏好,防人也防野兽。

把树枝一点一点堆在洞口,留出一条窄道,还要出去提水,天黑时再完全挡住。

琉璃回山洞歇息,在那堆柴火上又加了枯枝,肚子有点饿,琉璃把洗好了的果子拿给陆潇,自己也拿一个吃,果子酸甜吃起来口舌生津,既解渴又能填肚子。

可是吃过了果子问题来了,陆潇的脸涨得通红,终于忍不住,自己要撑着身子起来。

“你要做什么?不要动,我帮你。”琉璃急忙拦住,想让他再躺回去。

陆潇的脸更红了,实在忍不住才嗫嚅着说道,“我要如厕。”

这回轮到琉璃脸红了。

琉璃只好扶陆潇起来,眼神躲闪地为他穿好外衫,搀着他慢慢走到山洞外面,寻了一处灌木丛,嘱咐他有事喊她,红着脸递给他几张草纸,便急忙避开去远处等着。

陆潇的如厕十分艰难,身上的伤口疼痛,又怕弄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被琉璃听到,羞窘痛苦地总算办完了事,整理好衣衫慢慢走回来。

琉璃扶他回山洞,又给她拿水净手,擦了脸和脖颈的汗,才让他又躺回去歇着,自己捧了陶罐出去提水。

陆潇见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担心山里不安全,不想让琉璃独自行走,琉璃安抚他,说泉眼距离这里并不远,她很快就会回来,还拿出匕首让他放心,陆潇才点头不再阻拦。

琉璃走出山洞不久,陆潇便硬撑着起来,分辨着脚步声的方向,悄悄在后面尾随着琉璃。

琉璃走到泉眼,先是把陶罐装满,接着看那泉水清澈,再听听周围也没有什么声音,决定清洗一下身子,再查看身上的伤口。

摘下绣袋放在一旁,匕首拿出来放在身边,解开已经没了大幅下摆的外衫,里衣上也是斑斑血渍,被树枝刺破的许多伤口,在脱下里衣时,血渍和伤口粘结的地方扯裂,疼得琉璃忍不住闷哼出声。

陆潇就在这时走到不远处的树丛后,听到琉璃忍痛的声音,他急忙循着声音去看,发现琉璃背对着他赤着上身,慌忙要避开,可是那一瞬间他却忽然顿住,目光落在琉璃后背大大小小许多的伤口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疗伤 琉璃只穿着一件玉白色绣玉兰的肚兜,后背上细细的缎带结着,白皙剔透的肌肤上,遍布着许多形状不同的伤口,有的划出很长一条,有的是戳破的小洞,还有的地方红肿了一片,大小深浅不一。

窄窄的腰身上出现这么多伤口,让人触目惊心,陆潇已经忘记移开目光,心里像被巨石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琉璃因为疼痛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感觉上,根本不知道有一个人正满脸心疼地看着她,脱下里衣便绣袋中拿出帕子,沾了泉水擦拭手臂肩头的伤口,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一入九月,山中的夜晚已经有了轻寒,泉水沾在皮肤上起了一层细栗,琉璃冷得抖了一下,擦拭的动作也快起来。

后背上的伤口最多,但是琉璃的手够不到,擦了手臂肩头和腰腹的,便急忙穿上里衣,套上破烂的外衫,提起陶罐回山洞。

可她一转身,就看见树丛边的陆潇,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出来了?”

陆潇深深凝视着琉璃,“担心你,走吧。”

陆潇慢慢转身,向山洞的方向走,琉璃顾不得尴尬,急忙跟上去扶着他。

回到山洞琉璃烧水,陆潇默默躺在草垫子上,微闭着双目。

山洞口已经被琉璃用树枝堵上,柴火堆距离洞口远一些,避免外面有人能看见火光,这样离草垫子也比较近,陆潇不会觉得冷。

烧开了水,琉璃取下陶罐放在一边晾着,从绣袋里取出一块点心,小心地掰开放在陶碗里,待陶罐不太热,用热水泡了那块点心,端着送到陆潇面前。

拿出两只削好的树枝做筷子,琉璃笑笑说:“这筷子味道应该不错,你尝尝。”

陆潇看那两根树枝削得歪七扭八,也不由笑了,又看看陶碗里的糊糊,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这是给病人吃的,我可享用不了。”琉璃嫌弃地撇嘴,“我扶你起来,不用我喂你了吧,你都能自己走出去,自己吃饭应该也没问题。”

陆潇蹙眉:“我走出去是用腿,吃饭是要用手,能一样么?”

琉璃:……

这是还要她喂?

琉璃只好把陆潇扶起来,端着那晚点心糊,一点一点喂给陆潇。

陆潇目光微垂,避开琉璃红润的唇和雪白的脖颈,可是落在傲然隆起的位置也不合适,再向下……陆潇耳根红了,索性侧过头。

嗯?不好好地吃东西,有人喂还要扭过头去,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果然还是冷情的煜王爷。

琉璃撇撇嘴,手上投喂的速度也快了些。

喂完了陆潇,琉璃拿水泡在碗里,又让陆潇喝了些水,陆潇其实是不想喝的,担心又要行五谷轮回之事,可是琉璃瞪着眼睛,一副你不喝我就不拿开的模样,迫于淫威的陆潇只好屈服。

琉璃自己吃了一枚果子喝了一些水,便想倚在火堆旁的洞壁上睡一会儿,陆潇却从草垫子上起来,拿了陶罐里的水倒进陶碗里。

“你还要喝水吗?”琉璃惊讶,方才还那么抗拒喝水,这会儿干嘛自己要倒水喝?

“过来。”陆潇坐到草垫上唤琉璃。

“嗯?做什么?”琉璃疑惑地走过去坐下。

“把你的帕子给我。”陆潇伸手。

琉璃把帕子拿出来递给他,帕子还是潮湿的。

“转过身去,把衣衫脱了。”陆潇垂着眼眸将那帕子用温水粘湿。

琉璃瞪大眼睛,本能地环保住自己,“不要。”

看着琉璃警惕的样子,陆潇叹口气:“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对你做什么?我们是夫妻,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你的伤不能不清洗,伤口不洗干净敷上药,若是染了病,咱们两个人怕是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陆潇说得坦然,耳朵却烧得发烫。

琉璃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若是明日项楠他们能找到这里,尽快带他们离开还好,若是再耽搁下去,她再患病,两个人真的不一定会怎样。

琉璃还在犹豫,陆潇又在陶碗里添了一点热水,“水都要凉了。”

琉璃还是舍不得那点水,终于咬牙除下外衫,随后里衣也从肩头滑落一半,乌黑长发披在身后,遮挡着纤细的腰肢,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和两条如玉藕的手臂。

把长发拢到身前,后背终于展露在陆潇面前,他悄悄吸一口气,目光只盯着那些伤痕,手中帕子轻轻地落上去。

琉璃浑身一颤,没有说话,咬紧牙。

“疼么?我轻些。”陆潇手一顿。

“没事。”琉璃含糊应一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羞得白皙的皮肤都透出了粉色。

陆潇努力忽视自己的感觉,盯着那些伤口认真擦拭,像是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擦到琉璃脖颈的时候,陆潇目光一滞,就在一处伤口的旁边,一颗鲜红欲滴的小小的朱砂痣,就长在琉璃后颈中央。

和他眼角的那一颗如此相像,可是前一世他却从来不知道。

“怎么了?”琉璃感觉陆潇停下,忍着害羞问道。

“没事,伤口太多了,你到底怎么弄的?”陆潇继续擦拭,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知道琉璃在他昏迷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那个解药……就是绿衣找到的蓝色的花,长在山崖上,它自己吃了就爬上来,也不说带一些给你,我只好爬下去……”琉璃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你爬下山崖?”陆潇瞳孔猛缩,擦琉璃伤口的手也止不住抖了一下,疼得琉璃一哆嗦,眼泪都要出来了。

“对不住,我……”陆潇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轻轻擦伤口,“那这伤……”陆潇不敢想,却忍不住想知道。

“就是滑了一下,落在树枝上,不过我这绣袋还真是有用,把我挂在树杈上。”

不在那个危险的时刻,琉璃竟然还能用这件事玩笑了,想想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就那么傻乎乎地挂在树上。

陆潇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拼命控制着那只手不弄痛琉璃,给她把身上的血渍擦干净。

“伤药。”陆潇知道琉璃的绣袋里从来都带着各种应急的物品,包括伤药。

“已经不多了,三日后你还要换一次,我的小伤应该没事……”

琉璃不是多么大公无私,或是还对陆潇有深情厚谊,而是陆潇的剑伤为她而来不说,也确实是很严重,即使是现在他醒过来,也不敢保证第二日不会丢了性命。

“拿来。”陆潇的声音里不带商量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群狼 琉璃没办法,拿出瓷瓶递给陆潇,“看着严重的敷一点,节省着用,你的伤不好,可真就让景荀得逞了,那样我可不甘心。”

琉璃的话让陆潇想起他们遭遇的事,脸色黯淡下来,“我知道,景荀……”陆潇没有说下去,给琉璃的伤口洒上药粉,帮她将里衣拉起来。

琉璃终于松口气,快速地系好衣带,把破烂的外衫穿上。

“现在不知道项楠他们怎么样了。”琉璃担忧地说道,“还有石峰和木木,他们两个……”琉璃没再说下去。

他们两个一个是弱女子,一个还是孩子,只怕凶多吉少。

陆潇垂眸没有说话,他的心沉在黑暗的谷底,一丝戾气隐隐出现在他的眉间。

夜渐深,洞外时而传来野兽的嚎叫,远远地在山谷里回响,琉璃给火堆又加了一些柴,便要倚在洞壁睡下。

“过来这里。”陆潇唤琉璃。

“嗯?我在这里可以……”琉璃今天懵了好几回。

“地上还是会寒凉,受了风寒还怎么做你的女首富?这草垫子虽不大,两人睡还是够用的,此时何需顾忌那么多?何况你我本就是夫妻。”陆潇面无表情,振振有词。

可是我们是要和离的假夫妻!琉璃心中不服,又一想夜里确实冷,看都看了,同榻而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便起身走过去,挨着陆潇小心躺下侧身,背对着陆潇生怕自己碰到他。

陆潇将身上兽皮分一半给琉璃,琉璃身上暖和,舒服地叹口气,草垫子果然比岩石睡着舒服。

困乏到极致的琉璃,擦洗了伤口上了伤药,浑身都放松下来,早已经顾不得身后是个男人,片刻后已经甜甜进入梦乡。

陆潇肺腑里都是琉璃的气息,她的乌发铺在草垫子上,陆潇的手轻轻移动,终于抚上那如锦缎一般的发丝,捻起一绺在指尖缠绕,丝丝缕缕锁住他的魂魄。

不知为何,陆潇忽然又忆起他的那个梦,梦里那陌生的女子,让他心头骤痛,而眼前躺着的琉璃,仿佛就像那女子的背影,孤独而决绝。

陆潇在前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所以重生之始只以为是梦境,直到他发现很多事都经历过。

真的知道自己是重生了,尤其在知晓琉璃也重生后,他对这神鬼仙佛之事难免心生敬畏,而梦里的男子与女子都那么真实,仿佛就是在他眼前恍然经过两世,虽然看不清女子和男子的脸,可是那种切肤之痛却那样真实,他隐隐觉得,那男子便是他自己,那么那个女子,可是琉璃?

琉璃身上散发着少女的体香,陆潇觉得安心甜美,渐渐也沉睡过去。

琉璃是在一阵狼嚎声中惊醒的。

并不是山谷里偶尔的一两声狼嚎,而是一只狼高亢的叫声后,群狼此起彼伏的呼应。

琉璃吓得猛地做起来,身后传来忍痛的一声闷哼,她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受伤的大佛。

“是碰到你的伤口了吗?对不住,我睡糊涂了……”琉璃立马诚恳道歉,赶紧去查看陆潇的伤口。

“无妨,是我自己活动了一下。”陆潇安慰琉璃,额上冒出冷汗。

兽皮不够软,琉璃起身太急,搭在她身上的兽皮被掀起,落在了陆潇背上,碰到了伤口。

“为什么这么多狼叫?是来了狼群么?”琉璃也顾不得弄清是谁的错,喃喃自言自语,手不由去抓绣袋里的匕首。

“你觉不觉得最高亢的那一声,像是雪玉?”陆潇问道。

琉璃眼睛一亮,她快把那个随便离家出走,毫无责任心的祸害给忘了。

随后她的目光又暗下来,“是有如何,现在外面好多狼,如果我们出去,不等它发现我们,怕是已经被别的狼吃了。”

这个祸害不来还好,一来就招过来狼群,她都不敢出去找吃的提水,若是那家伙不能找到他们,然后就离开,剩下一群狼堵在山洞外……

琉璃想着那个结果,她和陆潇被活活饿死渴死在山洞里……

只盼着项楠和季航他们能逃出去,快些搬来救兵,从这狼群里把他们救出去。

这时山洞外却出现了沙沙的声音,琉璃瞬间警惕,这分明就是有人或者动物在树林中行走,而且不是一个,发出的声音才能让她在山洞里都听到。

琉璃看了一眼陆潇,示意他别动,自己掏出匕首,悄悄靠近洞口,透过树枝的缝隙向外观望。

陆潇并没有那么听话,慢慢起身整理好衣衫,一身褶皱又沾染血迹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像是流落人间的谪仙,虽然落拓却更显风骨。

陆潇走到琉璃身边,他个子高很多,上面没有堆满树枝的地方,看得更清楚。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树林中正走过来几头狼,也有向其他方向去的,他们都像是在寻找什么。

琉璃握紧匕首,但是身体却忍不住有些发抖,雪玉是她从小养大的,眼见它长成现在这副样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看见陌生的狼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陆潇慢慢抬手握住她拿着匕首的手腕,琉璃身子一颤,惊讶回头。

陆潇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拿她手中的匕首,“无论是杀人还是杀狼,都不用脏了你的手。”

琉璃就站在那里怔怔地,任由陆潇接过匕首,拉着她护在身后。

陆潇背上有伤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血渍,但他还是身姿挺拔,仿佛那伤并不存在。

琉璃的眼睛微涩,陆潇没有看见,琉璃忽然就展颜笑了。

前世她虽然一败涂地,一生的深情错付,但是她终究没有看错人,即便陆潇对她冷心冷情,但是作为男人,他并不失担当。

外面沙沙的声音更近了,有一头狼似乎发现了山洞里的气味,忽然仰头引颈嚎叫起来,很快其他方向的狼都向这边聚集。

琉璃的心坠下去,不由自主地抓住陆潇的手。

陆潇垂头看一眼那只伤痕累累的小手,轻轻握一下,回头朝琉璃安抚地一笑。

琉璃正要说什么,发觉她的绣袋一鼓一鼓,是绿衣在向外爬。

“好吧,你先去逃生吧,我被狼吃的时候,可能顺便把你也给啃了。”琉璃打开绣袋蹲在地上,绿衣便爬出来,灵活地穿过树枝障碍,游出去了山洞。

嗯,难怪那个圣女说它是神的礼物,果然很聪明,有了危险知道第一个逃命,琉璃不禁腹诽。

琉璃腹诽的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山洞外奇怪的事情却让她瞪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狼王雪玉 绿衣此时停在山洞外的草地上,盘旋着立起来,面对着狼群不断嘶嘶吐着信子,身上的蛇皮绿得发亮,花纹好像深深浅浅形成了道家用的符咒,阳光底下竟然让人觉得阴森森的可怖。

狼群居然停下不动了,有的甚至畏惧地向后退了几步。

琉璃暗道惭愧,原来是冤枉了绿衣,人家不是临阵脱逃,是去对阵的。

这时忽然一声高亢的狼嚎,竟然离得很近,很快狼群从中间分开,雪玉从树林里飞奔过来。

绿衣懒洋洋地趴回地上,折身又游回山洞。

琉璃松一口气,随即心中恨恨,这个狼崽子总能吓她个魂不附体,若不是它把狼群招来,何至于弄得这样如临大敌的。

琉璃看陆潇,“让雪玉进来,那些狼不会也跟进来吧?”

陆潇脸发黑,他也不知道。

“应该不会吧,雪玉本就是银狼颇为聪慧,狄墨曾经说过,它是狼王,或许有号令群狼的本事,你从小养大它,它极通人性,应该不会引狼群噬主。”陆潇沉吟片刻说。

琉璃觉得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看看已经爬回她腕上的绿衣,明显懒洋洋的没有什么危险的意识,便点点头,把树枝拉开一条口子,雪玉立刻很自觉地窜进来。

它贴着琉璃亲昵地蹭她的衣裙,被琉璃踹了·一脚,“弄得这么脏,又跑去哪里?看你那一头灰扑扑的,我有难的时候你就躲出去,我总算捡了一条命,你又带着一群狼来吓我,我是和你有仇吗?”

雪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好像很委屈,忽然在琉璃和陆潇身上嗅了嗅,转身跃出山洞,朝着狼群嗷呜叫了两声,很快十几头狼默默离开,消失在树林里。

琉璃松了一口气,扶着陆潇回到草垫子上躺下。

陆潇重伤之后身子很虚弱,站了这一刻已经很疲惫,琉璃给他倒了点水吃几粒治风寒的药,火堆已经熄灭,琉璃又出去捡了一些柴禾点燃,准备再煮一罐菌子汤。

她实在弄不出什么像样的吃食。

就在这时,外面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琉璃吓得急忙跑到山洞口去看,却见那些狼又返回来,有的口里叼着兔子,还有一只狼咬着山鸡,甚至几只狼一同拖来了一头狍子,扔在山洞前的草地上。

雪玉嗷呜了一声,狼群便默默散去,很快山洞外一片肃静。

琉璃走出山洞,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猎物,再看看雪玉。

雪玉傲然地昂着头,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得意,很有深藏功与名的味道。

“这些是给我们的?”琉璃低声说,眼里放着光。

陆潇的身体虚弱,需要进补,这些猎物来得太及时了,这样想着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

雪玉呜呜哼唧一声,过去就咬住那只山鸡的脖子,爪子按住山鸡的身子,用力一扯,山鸡的头就掉了下来。

太血腥了,琉璃蹙眉,真想让雪玉滚远点,可是现在不能得罪它,它万一招来那群狼,然后再滚远点,那她可就欲哭无泪了。

琉璃没办法,过去提了那只鸡到泉眼,闭着眼拔毛,之后又用匕首把鸡剖开,收拾了内脏清洗收干净,拿回到山洞。

山洞外燃起火,火堆上用树杈支起架子,把山鸡穿起来架上去烤,有雪玉在,琉璃倒是不太怕有人来了。

洞里的陶罐也添了水架到火上,把清洗干净切下来的两个鸡腿放进去煮。

这边煮着那边琉璃又去收拾兔子和狍子。

琉璃曾经和陆潇一起,随圣驾去围猎,有时就会在猎场外直接烤或者煮猎物,不过收拾这些是不可能让煜王妃做的,她就算再不被婆母敏亲王妃待见,她的身份也是不折不扣的煜王妃,是坐在那里等着享用的人。

此时琉璃就成了伺候人的角色,像个屠夫一样扒皮放血,忍着呕吐的感觉把那些猎物的肉分割成块,带回山洞,用树杈支了架子晾着。

把山鸡转个方向,烤鸡肉的香气已经散发出来,走进山洞,陶罐里的鸡汤也已经咕嘟咕嘟开着,香味充满了山洞。

琉璃却更加狼狈了。

没有可换洗的衣衫,即使是弄了一身血渍,也只能穿在身上,不敢清洗。

陆潇似乎睡了一会儿,听见响动撑身起来,看见琉璃的衣衫,又看看陶罐,轻轻叹口气,“辛苦你了。”陆潇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无论是前世,还是此时。

琉璃摇摇头,苦笑一下,她真的不想辛苦,可是想要活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

用树杈做的筷子拨了一下鸡腿,感觉肉烂了,琉璃把陶罐拿下来。

外面火上的山鸡也差不多了,琉璃拿下来看看,烤的不均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里面还没太熟,琉璃又拿回去把不太熟的地方烤一烤。

先把鸡汤倒出来一些在陶碗里,挑了鸡腿肉,端给陆潇,这次陆潇不能再让琉璃喂了,能给琉璃擦洗伤口,不能自己吃饭实在说不过去,而且他也心疼琉璃太累,舍不得让她再为他辛苦。

虽然什么滋味也没有,不过鸡肉的油脂和自然的香气还是让饥肠辘辘的陆潇食指大动,也不客气,很快就喝了一碗汤,连肉都没剩。

琉璃又给他倒了一碗,这次多拨一些肉,这才出去看烤鸡了。

拿下烤鸡用匕首从里面割下一片尝尝,虽然烫得不停呼气,还是狼吞虎咽吃下去,即便没有调料,肉的味道对琉璃来说太诱惑了。

举着烤鸡进山洞架在树杈上片下鸡肉,挑不焦的给陆潇用树叶拿过去,自己倒了一碗鸡汤,一边吃着烤鸡肉,一边喝鸡汤,虽然跟平日吃的美味比不了,但是有野味的鲜香,琉璃很满足。

雪玉偎在她脚边,琉璃挑了两片烤焦的丢给它,雪玉嫌弃地扭过头。

“哎丫,你还挑肥拣瘦,有的吃就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我也吃不上肉,要不,给你吃这片?”

琉璃片下一片没焦的,向雪玉比划,雪玉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眼神,起身出山洞去了,接着就听咔嚓一声,骨头被咬断的声音。

“雪玉,你敢吃我辛辛苦苦扒了皮的猎物!”琉璃顾不上身上有伤,跳起来冲出山洞。

山洞外地上放着那只剥了皮被咬断脖子的兔子,雪玉却竖起耳朵昂着头朝向树林深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获救 琉璃脚步顿住。

她向远处的树林里望过去,什么也没发现,除了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飞鸟振翅偶尔鸣叫的声音,也没听出任何异常。

这才是真正的异常。

能让雪玉停下用食去倾听,一定是有什么它觉得不同的声音。

琉璃迅速地把柴火拨开,扒了一些土撒上去将火灭掉,转身将山洞外晾着的猎物都提进山洞。

陆潇起身问怎么了,琉璃摇摇头,蹙起眉:“不知道,雪玉停下进食听远处的声音,可是我什么都没听到,也没觉得有异常,但是雪玉的五感不是咱们能比的,我担心……”

陆潇面色也凝重,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是景荀的人,在路上必然伪装成山匪,不会明火执仗地杀人,但若是在这山中,就会毫无顾忌,若真是他的人追来,我独自出去便是,你让雪玉护着或可逃走。”

琉璃摇头,“即便你一人出去,他们也必然会杀我灭口,怎么能放过我?且静观其变,有雪玉在,只要我们不出去,总能抵挡一二。”

琉璃这样说,心却沉下去,如果真的是景荀的人,那么项楠他们就凶多吉少了,因为只有查证了季航伪装陆潇,才会继续进山寻找。

陆潇没有多说,和琉璃走向洞口去看外面可有异常,却发现雪玉不见了踪影。

琉璃无奈,将那些树枝再次堆起来堵住洞口,听天由命地等着雪玉回来。

过去了许久终于听到有声音,但是琉璃和陆潇同时面色一变,因为不是雪玉独自奔跑时轻巧的沙沙声,而是很多脚步声,有轻有重。

陆潇突然握住琉璃的手,“不要怕,有我,若是他们要带我走,你不要阻拦,我有办法脱身,你只要随着雪玉出去就好。”

琉璃没有回答,沉默看着陆潇镇定的目光。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沈姑娘,你在里面吗?”

项楠!

琉璃目光瞬间发亮,惊喜看一眼陆潇,急忙高声回答,“我在!”

“找到了!他们在这里!”有人高声喊,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向这边奔来。

雪玉最先钻进山洞,琉璃站在洞口透过树枝向外看,项楠却已经飞跃过来,将那些树枝扒开走进山洞。

琉璃上下打量项楠,毫发无损,向他身后看去,却是一群黑衣人,各自带着兵器井然有序地成一个半圆形,不远不近围在项楠身后。

琉璃有些狐疑地看项楠。

“陆潇的伤怎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离开这里出去再说,季航带人在别处,这就通知他回来。”

项楠向身后的人示意,那人点头发了一枚哨箭,箭声尖锐呼啸,响彻山谷。

琉璃点头,不过有些尴尬地低头指自己的衣衫,项楠早已经注意到,正要把自己的外衫脱下,陆潇却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递给了琉璃。

项楠嗤笑一声:那还不是季航的。

陆潇:我穿过了就是我的。

琉璃套上陆潇的外衫,简单向项楠说了陆潇的伤,收拾了东西离开,不忘让项楠带上狍子和兔子,还有没吃完的烤鸡,兽皮和草垫子以及那些用具都留在了山洞。

琉璃扶着陆潇,走到山坡下小木棚的时候,向那里看了一眼,陆潇似有所感,也顺着琉璃目光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上面挂着琉璃用来绑门的腰带和腰绳。

前面停着一辆马车,看来是专门为了他们准备的,其他人都纷纷上马,有人带路在前,竟然在旁边树林中有一条七拐八拐的路,可以走马走车,虽然不宽阔,但是起码不用步行,只是这条路并不容易发现。

马车上只坐着他们两个人,陆潇转头看一眼琉璃,一只手拍了拍另一只手的手腕,琉璃恍然。

这里是神猿峰,那些可能是神兵营的河匪,就在神猿峰这一段的河道上抢劫他们的商船,他们戴着铁手环,而项楠认得那铁手环。

虽然不知道项楠是如何与他们相遇的,但琉璃不禁暗叹,虽然重活一世,有很多事发生了改变,但也有些人和事,无论怎样躲避,也最终会遭遇,这大概就是宿命了。

马车大约走了一个时辰,琉璃听见有问口令和回答的声音,沉重的木门吱嘎开启的声音。

应该是到了他们驻扎的地方。

如果没有被蒙着眼睛进了河匪老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绝对信任,一种是绝不能活着出去。

琉璃忽然灵机一动,从她那可怜的裙子上又撕下两条,一条递给陆潇,给了他一个眼神,自己先用布条把眼睛蒙上了。

陆潇哭笑不得,现在蒙眼睛哪里还来得及?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作为河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可能泄露他们行踪的人,怎么会相信你的一个小机灵?

不过琉璃喜欢玩,陆潇也不阻止她,任由她绑了布条竖着耳朵倾听。

走了小半个时辰,又经过了三次不同的口令,马车终于停下来。

项楠过来打开车帘,扶着陆潇下车,回头看琉璃时不由愣住,谁给她眼睛上蒙的布条?再看那布条分明就是琉璃自己裙子上的,项楠先是有些懵,回头看陆潇,陆潇面色苍白没说话。

项楠有些明白了。

陆潇没蒙眼睛,是他知道没什么用处,这沈姑娘一肚子心眼子,一定是害怕被人留在这里,所以先把自己摘出去。

“沈姑娘,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蒙上的?谁给你蒙的?”项楠一边扶她下车,一边问道。

这时候陆潇后悔先下车了,蹙眉看项楠那只扶着琉璃手臂的爪子。

“是我自己蒙上的,坐上车我就蒙上了,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琉璃两只手竖起来向前摸索着,表示自己真的看不见。

项楠松开她,好笑地看着她像个盲人一样竖着耳朵听声音,两只手虚空地试探。

陆潇叹口气,还是过来摘掉她眼睛上的布条,琉璃突然看见光吓了一跳,眨眨眼,就见陆潇冲她摇摇头,她沮丧地垂下眼睫,认命地扶着陆潇随项楠一起走向前面一处院子,雪玉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

这应该是一处山谷,三面环山,琉璃看见的这处院子后面就是巍峨的山峰,它与其他的院落分隔开,是一个套院,前面的正院只有上房,后院建有木制楼阁,四角都设有竹制的嘹望楼,了望楼里有持着弓弩的黑衣人巡视四方。

项楠带着他们走进正院上房的厅堂,四扇宽大的黑漆木门上方,黑色的匾额上书三个金字:思义堂。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谋生 琉璃想她猜得没错了。

厅堂很宽敞,青石砖铺地,两侧摆放两排简单的木椅和案几,木椅上坐着的几个人看见项楠进来急忙起身,上座花梨木案几两旁,摆放着两个座位,其中一个位置坐了一位四十多岁模样的男子。

这人穿着一身褐色袍子,玄色掌宽革带束腰,宽肩乍背,端坐在宽大的虎皮椅上,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眼神坚毅深邃,一言不发看着走进来的人。

“常叔叔,这两人就是我要找的朋友,沈姑娘,陆公子,这位是家父的故友,常远将军。”项楠朝着座上的人拱手施礼,介绍琉璃和陆潇,座上的人没说话只点点头。

陆潇一路颠簸脸色苍白,和琉璃行过礼后,几乎支撑不住,常将军吩咐带陆潇下去歇着,并找大夫为他诊治,琉璃虽然不大放心,也不好不经主人同意就随着进去。

常将军请琉璃坐下,项楠却坐在上座常将军的旁边,看来这位常将军已经认了项楠为少主了。

“沈姑娘,听小公子说,您义薄云天救出大公子,冒着风险收留他们兄弟,常某在这里替先侯爷谢过姑娘了。”

常将军转向琉璃,拱手作谢,话音不冷不热。

“将军客气,琉璃不过是商贾之女,哪知什么深明大义,项公子与我也算有缘,曾经救过我和家母,投桃报李,不值一提。”

琉璃也回得轻描淡写,常将军可不像项楠那么坦率毫无城府,这又是他的地盘,挟恩以报是万万不可的,搞不好被人家以绝后患。

“沈姑娘既然知道小公子身世,还能安之若素,实非寻常姑娘能有的胆色啊。”常远的话若有深意。

“我本也不是寻常姑娘。”琉璃面不改色,项楠有些吃惊地看她。

“我以女子之身在外行走,抛头露面行商,除了趋利避害,自然也知道同舟共济,不瞒将军说,若是未与项公子兄弟有瓜葛时知道他们的身世,琉璃绝不会自涉险地。”

琉璃抚抚挽了几圈还是长的衣袖,神态平静,项楠的表情却十分复杂。

“不过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不寻一个双方都得利的法子,难道要自掘坟墓么?琉璃是商人,利字当前,从不做蚀本买卖。”

琉璃说完这番话,常远沉思片刻,面色稍稍松了些。

“沈姑娘果然是直爽性子,常某佩服。”常远拱手。

琉璃悄悄松口气。

“不过,那便是沈姑娘豢养的银狼么?可是它折了我几名兄弟的性命?”常远忽然看着雪玉,声音再次冷下来。

琉璃心中一声哀嚎,又是这个祸害!不过当时它也是立下功的,总不能眼看着被人家抓起来炖了。

“常将军,这确是我养的银狼,当时也确是它伤了几位好汉的性命,不过那时我若是没有这头银狼,怕是此时都不能坐在这里和常将军叙话了,常将军以为呢?”琉璃微笑说道。

常远面色变了几变。

“沈姑娘果然好胆气,自己养的畜生都护得这样,看来是不想让常某拿这银狼祭奠几位兄弟了?”常远冷笑说道。

“常将军,您带着兄弟们这么多年不易,不过既然做了这打家劫舍的行当,说不得也有崴泥的时候,不在琉璃这里,也会在别人身上。

“琉璃的银狼护主有功,让琉璃把它的性命交出去换常将军的心安,那是万万不能,不过琉璃可以换一个方式祭奠几位好汉。”

琉璃不急不缓,话中的意思却坚决。

常远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下面坐着的几人不由窃窃私语,都觉得这个小姑娘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项楠这时转头要说话,常远比手止住他,挑起唇角问琉璃,“沈姑娘说的换一个方式,却是什么方式呢?”

“常将军,陆公子曾问那位好汉,为何抢掠行船,他说为了活下去,若是琉璃能助他达成愿望,让他的兄弟们好好活下去,不至于以劫掠为生,不知这算不算对他更好的祭奠呢?”

常将军目光微闪,打量琉璃片刻,项楠却先开了口,“琉璃,你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形……”

“项楠,我粗略观察,这里屯兵不会超过三千人,每日就算四十石粮,一年不过一万四千余石,山中土地就算不能种稻谷,青菜果蔬总可以吧?山中有皮货药材猎物,运出山外售卖,又可以补充日常的用度,这几千人,何至于去抢掠?”

琉璃扫一眼常将军,见他凝眉听得认真,轻轻一笑:“不知常将军做何想法,琉璃不敢妄言,若是依琉璃的法子,总不至于活不下去就是了。”

“沈姑娘,常某迫于无奈带弟兄们逃生至此,这里原本是山匪巢穴,被我们攻下占据,这些年略为扩建按军中部署,不过我等从前只知排兵布阵习武征战,对这耕种谋生的琐事却并不擅长,所以这些年确实勉强度日,不得已时才……”

常将军终于有些尴尬,看一眼项楠,面带愧色。

琉璃心下了然,也信了常将军的话,因为她除了那一次,并未常听人说有河匪在这一段劫掠。

“而且,沈姑娘行船经过之前,是有人送信到营寨之外,说这几船粮都是贿赂贪官的不义之财,去年雪灾,粮食本就缺乏,所以常某才动了心思。”

常将军解释一番,并非是给琉璃听,而是给项楠听,广义候治军严明,出征外虏时雷霆手段铁血狠戾,但是对大梁百姓却不准损害分毫,这也是广义候颇得民心的缘由。

也正是这缘由,让他一族喋血。

“常将军,所谓术业有专攻,琉璃是经商之人,自然知道怎么能寻到财路,若是常将军有意,琉璃愿意为常将军想想法子,这山中多的是天材地宝,不拿来换银子岂不浪费?”琉璃摸一下椅子扶手,心疼那么好的檀香木就做成这样简易的椅子。

“姑娘果真会帮我们想办法?”常将军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自然是,不过要做得隐蔽,即便是与河匪勾结,被人知道后,我沈琉璃也不要在岭南混了,这事还需仔细商议。”

琉璃既想从这里全身而退,又想做一笔生意,同时也安抚住常远,了解他的动向,以免引火烧身。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琉璃手指交替敲着扶手,笑看着常将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交易 常将军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有些放松地向后靠一下,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什么条件?”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商人,无缘无故地出手相助,只有了解对方的目的,才会放心。

“常将军,我们这次遇险,事有蹊跷,琉璃不敢大意,还要请将军派人护送我们出神猿峰。”

琉璃并不知道项楠他们几人是如何遇到常远的,既然那些人并非山匪,几乎可以断定是景荀的人,她不知道景荀是如何发现破绽又让人追上,只担心景荀会派人继续寻找陆潇。

“沈姑娘,据手下人说,那些人身手极好,若不是恰好我的弟兄们遇到,以为是山匪抢掠进了我们的地盘,只怕小公子几人不易脱身。”

常远老神在在地说话,项楠脸色有些复杂,微微侧头咳一下。

琉璃察觉这其中定然还有别的事,也没多问,继续往下说:“正是,所以琉璃才请将军的人代为护送。”

常将军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日后我若需要护卫,还请常将军加以援手,我的人和货经过神猿峰一段,都要常将军确保安全。”

琉璃需要人手,这一次的危险让她知道,作为商人,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实在太过无力,她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何谈保护家人?

常将军在这里盘踞日久,没有被官府发现并清剿,而且他们并没有停止训练,看这里的防卫和那些河匪的身手就能知道。

这就是现成的,身手极好的护卫。

连将军的兵士可以借用护送货物,但那毕竟是军士,不能当做护卫来用,这常将军的属下却不一样,他们因为逃兵的身份不能在外行走,只要琉璃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他们就能近身成为她的护卫。

“沈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人并不适合……”常将军眉头微蹙,他们这些人藏在这里十七年,与家人断绝联系,与世隔绝,就是因为无法走出去。

“这个我自有办法。”琉璃胸有成竹,唐笑那条大粗腿,她是不会放开的。

常将军沉吟半晌,看一眼项楠,“小公子以为呢?”

“常叔叔,琉璃所做之事,项楠都深信不疑,只是这件事关乎神兵营来日成败,项楠不敢妄言,还请常叔叔定夺。”

广义候虽然是神兵营统帅,可是他死后是常远运筹帷幄,保住了这些人的性命,跟他们同生共死十七年,作为广义候之子的项楠,也不能越过常远去决定这些人的命运。

“沈姑娘,这条件常某可以答应,不过我有言在先,若是姑娘拿我弟兄们的命,去垫姑娘生财的路,常某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断不能容的。”

常远的表情平淡,但是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透出寒气,沙场上浴血征战过的人,身上的杀伐之气也是收放自如。

“常将军放心,琉璃不过求财求平安,断没有拿身家性命去玩笑的道理。”琉璃笑道。

“好。”常将军颔首,“那就请沈姑娘为常某谋划,若能让弟兄们衣食富足,也不枉他们随常某出生入死,困顿于此。”

常将军看一眼下面两侧坐着的几人,他们神色有些黯然,虽然保住一条性命,这样躲躲藏藏地活着,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或许就是那一点信念支撑着:若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乡,见妻儿兄弟爹娘。

琉璃一身狼狈,常将军让人送琉璃去后面更衣沐浴,之后再商讨筹划如何部署。

项楠亲自带琉璃到后院的一处厢房,这里共有三间,项楠告诉琉璃其他几人都在这里。

正说着房门打开,木木奔出来,眼里含着泪:“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这姑娘脸上手上都有一点伤,虽然不严重,结了痂的暗红色在她白嫩皮肤上还是看着醒目。

木木心疼地摸着琉璃伤痕累累的手,看着她一身狼狈,露出的皮肤上许多伤痕,眼泪终于没忍住流出来,“小姐……”

琉璃拍拍她的肩安抚她,问:“陆潇怎么样,其他人呢?”

“在旁边的房间,石峰和季大哥守着,大夫给姑爷刚敷了药。”

琉璃点点头,木木扶着她走进旁边的房间。

房里很简单,桌椅案几床榻,都是简单的原木制作而成,陆潇躺在床榻上微闭着目,石峰和季航垂首站在一边。

陆潇已经换了干净的袍子,一看便知是旧的,听见声音睁开眼睛,见琉璃安然无恙站在她床前,虚弱说了一声:“先去换衣裳吧。”,再次闭上眼睛。

琉璃也十分疲惫,外面套着的季航衣衫又肥又大,里面的衣裙早已经看不出模样,便随着木木回到隔壁,项楠已经吩咐人送进来热水,还拿了一些伤药,木木伺候着琉璃沐浴。

琉璃除下衣衫迈进浴桶,暖融融的水包裹着她的身体,虽然伤口会有一些痛,可是这种舒服的感觉还是让她叹息了一声,“木木,活着可真好啊。”

木木拿着棉帕蹲坐在琉璃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落,帕子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琉璃的肌肤,生怕碰到那些伤口。

她家小姐之前虽然也受过伤,可是都没有这次这样吓人,伤口虽然不致命,但是太多了,还有那双手,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从前葱根一样。

琉璃闭着眼睛享受,还是听见了木木吸鼻子的声音,知道这个絮叨又心软的小姑娘心疼她了,便和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追你们的那些人怎样了?”

“唔……我们逃到挺远的地方,他们就要追上了,我让他们快跑,我真的走不动了,季大哥不肯,准备好了动手,结果忽然出现许多黑衣人,就是这里的人,他们功夫很好,几个人围一个很快就把我们捉起来,那些坏人也捉到了,听说跑了两个。”

木木絮絮叨叨地说着。

“那些人怎样了?关起来了?”琉璃问道。

“好像是关起来了,项公子认出了这些人手上的铁环,他就被带走了,后来就放了我们,还给我们吃的住在这里。”

木木说到这里向门外望望,低声贴在琉璃耳边说:“可是项公子为啥认得这些匪贼啊?”

琉璃心中叹气,这些事怎么能说清楚。

“以后不要问,也不要提起,说出去咱们一家人都会掉脑袋,知道么?”

琉璃的声音阴森森的,木木吓得手一哆嗦,帕子落在水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筹谋 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衣裳,虽然是男人穿的,不过好在是新的,而且大小还算合适,可能这人的身量比较小。

木木收拾了浴桶,琉璃让请项楠过来,木木答应着去了。

琉璃拿着帕子把头发擦得半干,松松束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项楠进来,琉璃便问起那些追杀他们的人。

“一共捉了三个人,跑了两个,这三个人问过了,只说是别处过来的山匪,看见咱们车驾华丽,便想劫掠些钱财。”项楠蹙眉。

“不过他们十分冷静,言谈也并不像山匪,常叔叔怕留后患,便将他们……”项楠停下来,他不想对琉璃说出杀人这件事。

琉璃当然明白了,想想又问道:“那些人可知道陆潇是假扮的?”

项楠摇头:“应该不知,我们被抓后直接送回营寨,那些人被抓到我还是后来知道的。”

琉璃点点头,这样也好,若是景荀的人,逃回去的必然提起,陆潇被真的山匪抓走,或许能掩人耳目。

只是他们回到江中府以后……

琉璃摇摇头,先不想这些事情,接着和项楠说起,她想为这神兵营筹划的事。

这里具备的资源就是山,琉璃之所以那时找不到什么猎户,就是因为神兵营的人来了之后,为了安全自然不能让猎户们在这里来往,偶尔有胆子大的进山打了一点猎物,便急急离开。

所以山中的猎物除了被他们打来做食物吃了,都不能换成银子。

琉璃想在靖安开一间山货铺子,不拘毛皮还是草药,野味的肉还是骨,只要能用的都可以售卖,卖的银钱去了成本,都用来补贴神兵营的军饷。

神兵营的兵士据项楠所说,只剩下了两千一百多,每年的衣衫和日常所用都极为紧张,平时大多数时间都在用于操练,捕杀猎物也是训练的一个项目,同时补充膳食。

琉璃想让神兵营的兵士日常换一种方式,定时训练,也定时可以到山中捕猎或者寻找草药,所得都记录在册,售卖后按照比例一部分归军营所有,剩下的都是个人的,琉璃可以为他们购买所需物资。

另外不擅捕猎的,也可以种些蔬菜采摘山果和草药,同样也可以换取所得,谁能做什么都分工明确,有交换有收益,还可以团队协作,共同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每个人都有积极性,不会只想坐享其成,上交的那一部分好比税赋,用这些补充军营的公库。”

琉璃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说道。

项楠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琉璃沉在她自己的规划中,没有打扰她。

在项楠眼里,琉璃是一个看上去散漫随意,做事毫无章法,十分任性武断的人,实际上真实的琉璃,每一步好像都是突然决定,但是之后的规划都是丝丝入扣,一步一步铺排开,你才发现之前的决定就像是她认真算计好的,只等着这样的时机出现。

项楠静静听着琉璃说出她的设想,仿佛看见山谷中的神兵营重新焕发生机,每个人都有奔头,不再愁日常的饮食,一套衣裳也不必掏出棉絮做夏衫,塞进棉絮做冬袄。

这些设想只是一个雏形,琉璃征询了项楠的意见,便决定用饭后去和常将军商议,常将军再与那些将领们考量,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开展。

有人送来饭菜,琉璃看着那糙米,尝一口是陈米有些发霉的味道,不禁蹙起眉,这大概是用山货同外面庄子里农户们换的,雪灾后断了一季庄稼,百姓们米粮尚不够,哪有好米跟他们交换,这些霉米可能都不太多。

果然木木说道,“小姐,我们来的两日都没看见米粒,只有野菜混了红薯粉的团子。”

琉璃点点头,神色不变地把饭吃了。

军武之人雷厉风行,饭后不久常将军就请琉璃过去,项楠和几位将领也在,琉璃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样的话,每个兵士岂不是都成了猎户?一半时间操练,一半时间去打猎谋生?”一位将领问道。

他们在广义候手下时,因为都是筛选出来的精兵,神兵营的人向来比寻常兵士高出一等,无论是吃食还是日常用度,广义候都给他们配备最好的,自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手中拿着最高的饷银,只用心操练上阵杀敌就好,这些日常琐事原本会的,都生疏了。

到了这神猿峰的山谷中,从前务过农或是家中贫寒的还好,很快捡回来从前的本事,操持起吃食的大事,那些家中殷实甚至富贵的子弟却至今无法接受,让他们打猎售卖换取银两的法子。

当然没有售卖途径也是一个原因。

“这位将军,大梁国除了神兵营,其他的兵士哪个不是分了土地,闲时务农战时出征,靠着种田得粮饷?就算是连城连将军,他的军营兵士亦如此,土地不足所产米粮不够,兵士们也要自行筹措贴补,并非只等着户部发放粮饷。”

琉璃慢悠悠说道。

那位将领颇不屑,即便是如今落魄,他们也是令外虏闻风丧胆的神兵营,每个人拿出来都顶得上一位将军,那些寻常兵士如何与他们相提并论。

常远听到这个名字却目光微闪,那些曾经协同作战过的往事历历在目,连城虽没有广义候的用兵治兵天赋,却也是值得尊敬的铁血将军,铁面军在广义候当年的赫赫功勋下,并没有被掩盖住他们的战绩。

“沐辰,我倒是觉得沈姑娘所言有道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兵士们坚守日久,三餐无以为继定会令军心不稳,若想来日洗雪沉冤,总要让兵士们安心留守,我等从前的积蓄这么多年已经所剩无几,若再不想些法子,神兵营只怕就要不复存在了。”

常远接过话头,说到最后神色黯然,他这么多年支撑得也甚是艰难,只是靠着那一口气吊着。

那位将领听常远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只默不作声。

“从前这里之所以坐吃山空,是因为即便有些资源,也不能正常拿出去售卖,换个好价钱,以后我的货船定期走沃南河,夜里经过神猿峰,你们就把货物装到船上,我拿去铺子里售卖,必然会比从前收益增加许多。”

琉璃目光沉静,“还有,人人都想坐享其成,时间久了,那些擅长狩猎也懂得获利的人,付出辛苦却被人分享,岂会甘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浮屠兰 众位将领互相对视,都垂头不说话,他们也是坐享其成之人。

“好,就依沈姑娘所言,一件件记下来制成条例颁布,看一月后的成效,若是并不见起色或是耽误操练,那就重新再想法子,若是可行,便这样定下吧。”还是常远一锤定音。

“至于操练琉璃也有些想法,定期的操练考核不能废,若是考核不过,就要拿出相应的收获物资作为惩诫,这样,就不会有人只专注于赚银子,耽误操练了吧?”

琉璃大眼睛眨眨,少女狡黠的神态让几位将领忍不住笑出来,这女娃果然多智近妖,处处思虑得周密,猜人的心思也到了极致,连兵士们可能会舍本逐末赚银子的事都规避了。

项楠颇有些与有荣焉,微微扬起下颌,浅笑着看琉璃,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精致的五官看上去十分妖孽。

常远看着项楠的神态,心中叹息,小公子若是能得这样的姑娘为妻,有她的助力给侯爷洗雪冤屈的日子或许指日可待,可惜,她已经是有了夫君的人。

常远忽然想,或许那个陆公子伤重不治,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这件事定下来,已是深夜,木木扶着琉璃回房。

陆潇和季航各在两边的房间,石峰在陆潇房里服侍,琉璃见两边都没了灯光,便和木木进房歇息。

这时的陆潇躺在床上,听见旁边的房门关上的声音,才闭上眼睛安心地入睡。

第二日琉璃不想再停留,便向常将军辞行,请他派人护送到洮州境内,可是常将军却并未同意,声称有些细节还需与琉璃商洽,让她再多住上两日不急。

琉璃有些纳闷,分明已经说得清楚,问常将军是哪些细节,常将军却支支吾吾,打发琉璃先回房歇着。

在人屋檐下,琉璃也没法子,只好回去等着,大夫过来又给陆潇换了药,陆潇又服过药便昏昏睡下,他的身子还是很虚弱。

可是过午后,石峰焦急地跑过来找琉璃,说陆潇不对劲。

琉璃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

陆潇的脸上浮现一层黑气,睡得昏昏沉沉无知无觉,身上皮肤灼热,可是手足尖却已经发凉。

琉璃问可曾唤过大夫,石峰回去找了,但是大夫只有一位,去别的院子查看生病的兵士,一时赶不过来。

琉璃心中焦急,没有办法就从绣袋里拖出了绿衣,解开陆潇的伤口,把它放在旁边。

陆潇的伤口此时外缘红肿内里却发黑,琉璃想大概是之前的毒没有祛净,倒是她大意了。

绿衣懒洋洋地将尖口放在伤口上,果然过了一会儿它的绿色花纹变深,而陆潇的伤口流出鲜红的血。

琉璃想起绣袋里还有那蓝色的花,只是干了而已,死马当活马医,干脆分成一多一少两份,少的给绿衣吃了,多的那份就想给陆潇喂下。

这时那位赶不回来的大夫却来了,看着琉璃手中陶碗里蓝色的干花,目露震惊。

“沈姑娘这是在哪里找到的浮屠兰?这可是解毒圣药。”大夫看着干花碎片,眼睛舍不得移开。

“这个叫浮屠兰么?是在悬崖上长着的。”琉璃说这句话时,闻讯而来的项楠也刚好进门,听琉璃这样说脚步顿住,怔怔看琉璃片刻,又去看她的手。

“自然是在悬崖上,浮屠兰不会长在别的地方,在下只是想知道是哪里的悬崖。”大夫有些舍不得地把陶碗还给琉璃。

“请问这个对伤者有用么?”琉璃正拿不定主意,大夫来了赶紧问一句。

“嗯,这个……也……没什么大用吧。”大夫支支吾吾,却不去看陆潇。

琉璃心中一动,这大夫的模样,怎么好像知道陆潇会是这样的情形?而且他并不着急,只是来确认或是看琉璃如何处置罢了。

琉璃没说话,拿了仅剩的一点伤药给陆潇敷上,为了包扎了伤口,穿上里衣,这才慢慢扶起他,用木勺撬开他的牙齿,把那花瓣给他喂进去。

大夫有些无措地看看项楠,转身出去了。

项楠就静静地看着琉璃,给陆潇喂了花瓣,又喂了一点水,这才将他放回去,盖好了薄被。

“项楠,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麻烦你去安排。”琉璃表情严肃,项楠回过神,蹙眉问:“陆潇现在的情形……为何急着要走?”

琉璃摇摇头,一个没有凭据的怀疑,不能随意说出口,那样不但会影响项楠与常远的关系,他们自身也会有危险。

只是如果是常远吩咐的,他为何这么做?

“这里条件太过简陋,不利于他休养,而且药物也匮乏,不若回到江中府延医为他诊治,或许效果会更好一些。”琉璃平静地说道。

项楠又看向琉璃的手,伤成这样,就是为了陆潇爬下悬崖采解毒药吗?项楠点头,琉璃的手也只有回到府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和保养。

听说了项楠的来意,常远沉默半晌,忽然问道:“若是没有那位陆公子,小公子可会属意沈姑娘?”

项楠怔住了,不明白常远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可是这句话分明如惊雷在他耳边心头轰鸣:可会属意沈姑娘?可会属意沈姑娘?

项楠面色微微苍白,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不过随即他明白了一件事,为何琉璃这样急着离开。

“常叔叔,琉璃于我有恩,日后也是要襄助神兵营的人,即便不为父亲洗雪沉冤,只为她这份仗义,项楠也绝不敢有不该有的念头,常叔叔,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项楠垂眸,长睫遮盖住眼底的情绪。

常远没说话,许久后点头,让人去备车点选护卫,送琉璃一行到洮州。

从营寨里出来,琉璃一路听着口令,偶尔还看一眼车窗外,才发现即便不蒙着眼睛,想找进来也不太容易,这里果然是易守难攻,即便来日被官府发现,依靠这天然的优势,阻拦寻常兵力应该不是问题。

一路安然到了洮州境内,琉璃请那四十名护卫返回去,拿了一张百两银票作为酬劳。

这四十人看项楠不敢收,这位少主虽说寸功未立,那也是先侯爷的嫡子,是他们要誓死护卫的人。

项楠点头,这些人才收下银票,告辞离去。

剩下的路虽然没什么太大风险,阳关大道直通江中府,琉璃也不敢大意,季航驾车快马加鞭地赶路,项楠手不离剑倾听外面动静。

没想到路上却遇到了熟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回家 沈浏阳与冯焕章正返回江中府,冯焕章听到马车急促奔驰的声音撩帘,便看见季航神色凝重地驾车疾行要超过他们的马车。

“那边可是陆公子?”冯焕章高声喊,让车夫快些。

季航听见自然知道是冯焕章,回头询问琉璃,琉璃无奈,只得让季航慢下来,与冯焕章的车并驾齐驱。

正被石峰和项楠扶着的陆潇睁开眼,示意木木打开车帘,他苍白的脸便在车窗边露出来。

“文斐兄,正是陆潇。”冯焕章字文斐,这时看着陆潇的脸色面露惊讶。

“三妹婿,你为何如此憔悴,可是患了病?”冯焕章的声音里听不出关心,只是好奇。

琉璃见陆潇十分虚弱,从车窗探出头,浅笑说道:“大姐夫安好,夫君他确实受了些风寒,身子不大爽利,就不和大姐夫叙话了,待回到家中再与姐姐姐夫闲谈,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琉璃说罢颔首,放下窗帘,季航立刻催马继续疾奔。

冯焕章却心头疑惑,皮笑肉不笑地对沈浏阳道,“我看这位三妹婿并非是染了风寒,看这着急的样子倒像是受了伤,生怕耽误诊治。”

冯焕章竟然一语中的,沈浏阳却哼一声,心想你不过是嫉恨他考得好名次,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终于在日落前赶回江中府,几个人都疲惫不堪,杜老爷和杜胤城见他们这般狼狈,大吃一惊,急忙安排他们洗漱沐浴,又找来大夫给他们看伤取药。

琉璃回程路上已经说得明白,若被问起就说被山匪劫持,给了银子还答应日后送财物过去,才被放回来,和杜老爷与杜胤城也这么说,免得出了岔子。

季航自然知道没那么简单,但是他是莫铭严格训练出来的护卫,从第一天起就被灌输不问少说多思的规矩,自然不会多嘴。

木木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石峰本就话不多,服侍好陆潇是他全部的想法,所以这几人都一致按照琉璃所说的回话。

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大夫给用了药,只有陆潇的伤让大夫蹙眉,这伤口怪得很,似乎中了两次毒,因为看伤口就不是同一种,不过好在毒已经解了,只要再温补体内的气血,一个月也应该都好了。

用罢饭琉璃吩咐丹丹,去知会杜老爷翌日再与他叙话,便早早歇下,这几天提心吊胆经历太多事,她又累又痛,只想好好睡一觉。

一场酣眠,琉璃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芙蓉花图案的锦褥,一片一片花瓣粉嫩娇妍,琉璃吐出一口气,她还活着,而且回到了家里,不是在那个小木棚,山洞,也不是简陋的营寨厢房。

琉璃舒服地翻个身,仰头躺在枕上眯起眼睛,樱粉色的帐子在她眼睑下映出粉色的光晕。

守在外间的木木听见声音进来,“小姐,你醒了么?”

“唔。”琉璃嘴里像含着糖,懒洋洋地哼一声。

“奴婢服侍您洗漱吧,胡伯过来问了几次了,让小姐用了早膳去杜老爷的书房。”木木脚步轻轻走过来,把帐子分开一条缝隙。

琉璃自然知道杜老爷着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叹口气,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把那个“好”字拖得长长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木木看得好笑,打起帐子,伸手先检查一下琉璃的手,已经用纱布包扎好的手掌平摊着,露出拇指和三个指尖。

“没有乱动,我的睡相这么好,躺下什么样,起来就什么样,怎么会……”琉璃毫不心虚地摇晃着手掌。

木木没理她的自我评价,把挪了位置有些松散的纱布解开绑好,才扶她起来,替她拨开乱蓬蓬的长发,为她穿鞋扶去净房。

用罢早饭,琉璃换了一身家常的淡紫色窄袖交领素锦衫,一条同色素锦挑纱留仙裙,松松绾个随云髻,带着木木先去看了陆潇。

陆潇这时已经用过早膳,石峰服侍他吃了药,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凤目里闪过一丝温软。

“你好些了吗?昨日赶路赶得急,让你受了不少罪。”琉璃看陆潇气色好多了,可见是休息得好,心想赶回来是对了。

“好多了,你怎样?可上了伤药?”陆潇声音还是有些无力,目光在琉璃身上逡巡。

这目光让琉璃瞬间想起山洞里的那一幕,她的背立刻觉得热腾腾要冒出汗来,赶紧含糊答应一句,转身落荒而逃。

陆潇看着那窈窕的身影慌不择路地窜出去,忍不住挑起唇角笑了,这时石峰板着脸拿出一包松子糖,递到陆潇面前,陆潇挑眉拈出一颗放在嘴里,唇角笑意更深。

琉璃来到杜老爷的书房,杜老爷正在和杜胤城说话,见琉璃来了让她坐下,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

琉璃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这时清清嗓子,开始编故事。

“就是这样的?”杜老爷狐疑地看着琉璃,并不太相信。

“就是这样的啊,一伙山匪追赶我们,被另一伙山匪打劫,你外孙女我急中生智,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这才脱出魔掌安全回来。”

琉璃摇头晃脑,两只缠着纱布的手摆来摆去,看得杜老爷头晕。

“好了好了,把你那两只手放下。”杜老爷拍拍额头,“陆潇的伤是怎么来的?为何会有毒,而且还是两种不一样的毒?山匪是为钱财而来,没拿到钱财为何要致人以死地,放毒箭?”

琉璃眨眨眼,杜老爷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杜胤城在一边撇一下嘴,俊秀的脸露出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琉璃悄悄翻个白眼。

“那可能是觉得目标太多不好掌控,先干掉几个比较利于勒索钱财。”琉璃替那些杀手想着理由。

“呵呵,若是把你们这些主子都干掉了,剩下的奴仆还拿什么勒索钱财?还有,你那手上的伤如何来的?”

杜老爷右手中指和食指微微弯曲,轻轻叩击着桌案,眼睛眯起来。

琉璃再次快速眨眨眼,“我的手是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滑下坡,拖着藤条擦破的。”

杜老爷手指一顿,目光沉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不退 “你们一行六人,他们就任由你一人滑下山坡?”杜老爷声音里蕴着风雨。

“不是不是,这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自作聪明,想避开那些山匪出其不意地逃出去,结果弄巧成拙。”

琉璃觉得快编不下去了,可不能让杜老爷对季航他们有了不满,那他们就太冤枉了。

“季航和木木石峰为了引诱那些山匪,换了我们的衣衫,外祖父可不要怪他们,若是没有他们,我们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听琉璃这么说,杜老爷面色缓和甚至有些动容,杜胤城也吃惊地瞪大眼睛,看来这其中还真是跌宕起伏。

“琉璃呀,外祖父想好了,你以后就守着江中府不要出去奔波了,银子是赚不完的,为了银子若让你有个什么,你让外祖父拿什么脸面去见你外祖母?你爹娘又该如何伤心?”

杜老爷面色凝重,平日里乐呵呵的脸上,这时没了笑容,只有担忧和心疼。

琉璃知道这次事态严重,不会轻易混过关,但是她又怎会因为这件事就止步?而且如今不是她想退就能退下来的。

景荀既然派人追杀,起码是起了疑心,虽然暂时蒙混过去,一旦得到消息知道陆潇回了江中府,总还是会想办法除掉他。

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琉璃没有退路,找到自保的办法才能走出这危局。

“外祖父,琉璃自然不想赴险,可是就算坐在家中,又怎知不会祸从天降?有些事不是躲避便能避开的,这次不过是个意外,以后我会尽量做得更周全,避免这样的意外。”

琉璃摊开自己那双裹得粽子样的手,“我都受了这样的苦,不把受的这份罪捞回本,外祖父觉得我会甘心吗?”

琉璃的脾气杜老爷也知道,看着随性凡事不入心,实际上十分倔强好胜,这性子倒是和他有几分相像。

杜老爷叹口气,“那你要答应外祖父,以后出门必要安排妥当,不可鲁莽,更不能为了赚银子与人争利而得罪人。”

原来杜老爷是怀疑琉璃得罪了竞争对手,琉璃心中苦笑,若是一般的竞争对手,她还真不至于太在意,只是这个对手太强大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碾死她。

“外祖父放心,琉璃知道了,正寻思着再请一些护院养着,日后用着也方便。”琉璃顺便提起这个话头,以后神兵营若是借来护卫,也不至于让杜老爷生疑。

“这样最好,你回去歇着吧,听说你身上也有伤,回头让两个擅长作养皮肤的婆子过去,再让胡伯去寻些防疤痕的膏子,姑娘家弄得都是伤疤可怎么好。”

杜老爷蹙眉叹口气,只能为琉璃的伤做些补救工作。

琉璃点头答应,从杜老爷房里退出来,这次倒是听话地回房了。

……

项楠这时在文澜院子里,同文澜关上书房门谈了许久。

“哥哥,你为何不愿意认我?我那时虽年幼,记性却是不差的,一次我顽皮用木剑刺你,你躲避不及划到了脖颈,就是这里。”

项楠指着文澜脖颈右侧一处极浅的疤痕。

文澜垂眸不语,素白衣袍宽大,他整个人陷在衣袍里,安静坐在琴台后捧着一卷曲谱,纤细修长的手指慢慢翻动书页。

“哥哥,我找到了小姑姑,又找到了神兵营和常将军,若是来日有机会……”

项楠眼里流露出杀意,他不会忘记那噩梦般的一日,广义侯府一夕间成了人间地狱。

“什么样的机会?”文澜忽然抬头,带着长长疤痕的清秀面庞上,和项楠一般无二的桃花眼清澈幽深。

“自然是接近那贼子……”文澜突然的回答让项楠有一瞬的错愕。

“那又如何?逆贼余孽杀掉忠勇之臣,让他名垂青史?然后累及沈杜两家再成血案?”文澜声音平静。

“自然不能,我答应过琉璃不会牵连他们。”项楠垂下头。

“你记得就好,我也并非是你哥哥,不过是沦落勾栏的小倌儿,项公子搭救之恩铭感五内,只是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我与项公子和广义候府毫无瓜葛。”

文澜说着重新垂头去看曲谱,仿佛身边没有项楠这个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不要再提那三个字,当年你去学琴,本以为躲过这一劫,林起带我去了徐家避祸,后来我背着养父求人打探过你的消息,却一直杳无音讯,直到今春才知道……”

项楠停下来,手指攥成拳,“哥哥,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要再想那些难过的事,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咱们兄弟再也不分开,还有小姑姑,她在靖安省城,琉璃的茶楼里做琴师,钟昀擎……”

文澜的手微微一颤,似乎侧头在倾听他说话。

“钟昀擎应是认出了姑姑,每日去茶楼听琴饮茶,他……对姑姑……”项楠没好意思说出余情未了那句话。

项楠最后一次见到钟昀擎时,不过两岁,那时钟昀擎怒气冲冲从广义候书房出去,项楠正被哥哥领着去父亲的书房。

钟昀擎是哥哥十分崇拜的人。

文澜叹口气,“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项楠心头微松,文澜总算不像从前那样,一口否认是他哥哥。

项楠退出去,文澜放下手中曲谱,微闭双目,双手微微颤抖。

若是父亲当时听从钟昀擎的劝告,是不是他的爹娘还在,广义候府几百口人命,也不至于一夕间共赴黄泉。

而他,活得如行尸走肉,不过是苟延残喘想等到那一日,等到项家沉冤得雪,他也能去见爹娘了。

文澜重新拿起曲谱,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

琉璃回房后倚在榻上想事情。

陆潇前世两年后平安回了京城,可是因为她重活一世改变了历史,结果也变得不同,景荀会突然出现并发现陆潇,难道真的会杀掉陆潇吗?敏亲王和王妃若是知道,又会如何?

前提是,这一切得让敏亲王府知道,但是那样陆潇就必须证明自己清白,回到王府。

或许最终还是做回煜王能保护他自己。

另一个院子里的陆潇也在闭目想这件事,只是他想的却是,如何能不离开这里还要保护好琉璃和她的家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他放……的什么厥词 琉璃每天让石峰出去听消息,让石青和下人们放消息,说他家姑爷和小小姐被山匪抢掠劫后余生,姑爷吓得不敢出门。

沈润卿听说了这件事十分忧心,亲自上门来探视女儿女婿,得知山匪竟然一路追杀,又是惊怒又是担忧,也劝琉璃不要再到处奔波了。

琉璃自然又是好一番安抚。

沈润卿回府后,与沈义安说起了这件事,当时冯焕章也在场,却蹙起了眉。

陆潇那日面色不好,如今看来他猜得不错,是身上受了伤,可是为何却要隐瞒,还一路逃命一样疾行,难道山匪还会追来江中府?而且……

冯焕章忽然想到一点,山匪若是想再要钱财,总要留下一名重要的人质,为何全都放回来了?

琉璃并不知道她的大姐夫脑子忽然灵光了,想出了她的破绽,这时候府衙里有官差来通报,找到了她的马车和马,但是车夫已死,要向她问明情形。

琉璃神色微暗,本来想让那两人逃走的,到最后还是害了他们。

琉璃向官差叙述了一遍,官差记下来告辞离开。

琉璃准备了一千两银票,每家各五百两,让季航送到那两位车夫家中,安排两人的后事。

谢衍庭也闻讯来探望,担忧地看琉璃,琉璃笑嘻嘻挥舞她的两只粽子手,让谢衍庭忍不住又笑起来。

沈义安兄弟一起来的,探望了陆潇后,沈义安满脸后怕,“琉璃,以后在外面不要太招摇,青蓬牛车代步,山匪见是穷苦人,或许不会打主意。”

琉璃一扶额,心说那样死得更快了。

沈义平简单说了分铺的进展,还有下面收米的情形,琉璃很满意,让沈义平放心去做,沈义平想了想,“如果日后没什么大事,出门去各地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守在家里安稳些,省得杜姨娘担忧。”

琉璃心中一暖,大眼睛看着沈义平,浅浅笑了,“多谢二哥哥,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沈义安乐得见这兄妹俩和好如初,又说了一会儿话,二人告辞回去。

这日还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许久不见的秦烟雨。

“琉璃,我听说消息便急忙赶来了,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秦烟雨一双小手握着琉璃手臂,温婉秀美的脸上心疼又忧心。

琉璃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无妨,不过是一点意外,秦叔叔可还好?”琉璃不想谈自己,她与秦烟雨之间应该没什么情分了,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心思设计她,这个人都不能再成为从前那样的至交好友。

“父亲还是那样子,只是不能起身便不愿用饭,越发瘦弱了。”秦烟雨说起秦勉,脸上更是愁苦无助,我见犹怜。

琉璃也难过起来,寻找浮生的信送去苗疆很久了,至今没有消息,也不知那边书局是否会代为查找。

“不知陆公子身子如何了?我带了一些补品,虽然不贵重,却很有效用,琉璃不妨拿去给陆公子,助他早日痊愈。”

秦烟雨拿过来一个桃木雕花盒子,放到琉璃面前。

“这是什么?”琉璃蹙眉。

“紫河车啊,就是婴儿落胎后的胎盘,最是大补,这是焙干后研成了粉的,给陆公子放入日常的药中冲饮,或是直接服用都好。”秦烟雨眉目温柔,白皙手指抚了抚那盒子。

琉璃目光一滞,“烟雨,你似乎颇通药理啊。”

“这算什么药理,世人皆知的补益方子,不过寻这紫河车费些工夫罢了,穷苦人家生下孩儿才肯卖了的。”秦烟雨唇角勾起一丝笑,看不出是鄙夷还是嘲讽。

琉璃看着那木盒忽然心里一阵膈应。

送走了秦烟雨,琉璃想了想,还是让木木带上木盒去了陆潇那里。

“这是秦烟雨送来的,说是让你补身子。”琉璃让木木和石峰都下去了,这才用下颌挑挑那木盒,同陆潇说道。

陆潇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尴尬,瞄一眼琉璃,斟酌着怎么回这句,既不让琉璃觉得他热情,又表示他并不介意不相干的人送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你处置就行,我与她又不熟。”陆潇声音淡淡的。

“不——熟?”琉璃拖长声音,斜眼乜着侧身躺在床上的陆潇。

“本来就不熟么……”陆潇小声嘟囔一句,难得的有些孩子气。

“熟不熟的,人家是送过来给你的,紫——河——车,你可知道是什么?”琉璃偏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扑闪。

陆潇更加尴尬,这个他还是知道的,王府中那些贵妇们互相馈赠补品,便有这个东西。

“拿走,我一个男人家不用这些东西。”陆潇脸上平静,心里却感觉正被架在火上烤,这个秦烟雨是有什么毛病么?他们如今并不熟识,跑来给自己添什么堵?

“这是送给你的,我可不敢随便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大——补呢!”琉璃说罢便起身扬着头出去了。

陆潇哭笑不得,让石峰把这东西拿出去丢了。

回到府中已有六日,琉璃想离开辛州府十余天,景荀应该早就返程了,就不知他还有没有别的布置。

石峰出去听消息,就是要听听有没有江中府来了特别的外乡人。

石峰不爱讲话,人小不引人注意,而且口风极紧,让他去听消息最为稳妥。

季航和项楠这些日子不敢松懈,他们知道那些人来路不明,不是寻常山匪,至于为何盯上他们,却不得而知,所以即便回到杜府,夜里也是枕戈待旦,十分警惕。

这一日石峰回来得很晚,急匆匆去见了琉璃。

“那家掌柜同人说,有人打听咱们府上姑爷,何时来此口音如何,小姐因何招他为婿。”

石峰刻板,说了这几句便再没有话,这大概就是精简版了。

“掌柜可说他如何回的?”琉璃蹙眉问。

“他说……”石峰木然的脸终于出现裂痕,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吧,我知道不会怎么好听。”琉璃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不分瓣的手抚抚袖口。

“他说姑爷何时来的不清楚,口音有些京腔,但是小姐如何招的赘婿他却知道,是看中姑爷人才,故意设计美女救英雄,强抢回府后又故意落水让姑爷营救,有了肌肤之亲,姑爷不得已才入赘杜家。”

石峰终于说了他这辈子说得最长的一段话,话音刚落,就听琉璃拍案而起,一声怒喝……

“他放……的什么厥词!”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公子求去 饶是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石峰也哆嗦一下,散步走到门外的陆潇蓦地止住脚步。

“是哪家客栈掌柜?看我不收了他的店,让他卷铺盖滚蛋,让他想当赘婿都没门路,出去喝西北风!”

琉璃在书房里来回走的脚下生风,好气,别人起码还公平地说一句她仗义救人,这个王八蛋掌柜直接从头到尾把她给黑化了,她简直就成了强抢民男的女魔头。

“我不记得是哪家了,小姐没什么事我先退下了。”石峰说完,也不管琉璃朝他瞪眼,行了礼后退几步,转身脚下打跌地跑了。

陆潇没有进来,随石峰一起回了院子,让石峰把他听来的重新说一遍。

陆潇听完沉默半晌,让石峰退下,静坐了许久。

夜深人静,陆潇书房的灯却还亮着,他的书案上放着两幅画,一幅是他听着琉璃描述的样子画的素女图,另一幅是琉璃自己画的素女装草图。

陆潇凝神看自己画的那张图,从前画好的时候,他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如今这张图与他梦里那张画重合了。

那个前世嫁入王府的女子。

那个转世被心上人忘记的女子。

陆潇的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面庞,“这一世,我必不负你。”

陆潇将两幅画卷起来,认真收好,熄了灯,回到卧房。

翌日木木打开了琉璃手上的纱布。

这些日子有擅长作养皮肤的婆子盯着,又有价格昂贵的防疤痕药膏润着,琉璃手上脸上身上的伤大部分都脱了痂,愈合得很好,只有一些浅浅的粉红色痕迹,婆子说过了一夏就看不到了,不会留疤。

琉璃的手也不必再缠纱布,放开的纤纤玉指活动自如,一根根像削细了的葱白,白得透明发着亮光,手掌上粉红色淡淡痕迹都瞧着可爱。

琉璃今日要去铺子上转转,庄子上陆续收回了十万石粮,各个铺子的收益都被调拨到收粮款项上,这些还不够,她至少要收三十万石粮食,因为她要做一笔大买卖。

只是石峰的话让她隐隐担忧,景荀或许真的派人来查探了陆潇的事,掌柜的回答虽然可气,倒是帮她证实陆潇并非有意攀附,也就是并非靠赘婿掩盖身份。

不过也仅此而已,并不能就证明陆潇果然忘了前尘往事,若是想安心的法子,自然就是斩草除根。

沈义平选的分铺都不错,位置不是最繁华的锦绣街,所以价格不贵,又不过于偏僻,简单收拾就能开张,只要原来的铺子推荐给老主顾,慢慢就会积攒人气。

琉璃还是没敢去见杜姨娘,她怕杜姨娘的眼泪,看过了铺子就回到府里,没想到陆潇却在书房等着她。

“你身子好些了?还是多歇着,莫抻着伤口。”

琉璃刚换好衣裳匆匆过来,坐下拿起木木送上的果子茶,一口气喝下去。

“慢些……不要呛着了。”陆潇的脸上难得温软,疼惜地看琉璃。

琉璃被这不一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茶碗放回案几上,清清喉咙问,“有什么事吗?”

陆潇定定看了琉璃半晌,轻声说道:“我们和离吧。”

琉璃目光一滞,一时没明白,“你说什么?”

陆潇心中骤痛,却还是把那几个字重新说一遍:“我们和离吧。”

琉璃没吭声,之前她不断提醒他该和离时,他推三阻四,如今景荀的人可能就在江中府,他若是和离,怎么能护得自身安然无恙?

“为何此时要和离?我并非想纠缠于你,不过此时和离对你实非恰当的时机……”琉璃蹙眉说道。

“我自有办法,只想求你助我几件事,一件是放出消息,说我一心想趁机取功名摆脱杜家,你才一怒与我和离,不肯资助我,一件是请齐素锦半月后入京时,我暗中藏在她的扈从里,入京后我便离开。”

琉璃沉默片刻,“这果然是个机会,很好,日后亲王府也不会迁怒于我,景荀亦不会追着我沈杜两家,只是,你说你不想再做煜王……”

“那不过是个愿望罢了,不值一提,如今想还是要手握权势,才能保住性命保住……”陆潇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琉璃轻笑,保住荣华富贵么?

“好,我都答应你,而且还会赠送煜王殿下盘缠,这件事我会去和外祖父与父亲说,放心。”琉璃起身向外走。

“琉璃……你可怨我?”陆潇倏然站起来,望着琉璃的背影。

琉璃转身笑得灿烂,“我怎会怨你?正是求之不得,多谢你为我考量,咱们这段缘分,早该断了。”

琉璃回头出去,陆潇的身子晃了一晃,扶住旁边案几,痛苦地按紧胸口。

……

“你说什么?”杜老爷手中茶盏一荡,茶水洒出来湿了手和衣袖。

琉璃急忙过去拿帕子给他擦拭,幸好茶水不太烫。

“外祖父,我早说过不喜欢陆潇,你就是不信,后来他救过我,我也不好再提和离的事,不过如今他考了功名,又岂能安心做我的赘婿?不如早些和离,也免得来日成人笑柄。”

琉璃耐心地解释。

“他敢!我的外孙女这么好,他能舍得?我不信,你叫他来亲自和我说。”杜老爷把茶碗摔在案几上,茶水洒得到处都是,滴答滴答沿着边缘流下。

“外祖父,并非他提出和离,是外孙女不想与他再纠缠,外面把琉璃说得甚是不堪,琉璃岂是那样能受人羞辱的?所以是琉璃要休了他!”

琉璃一副骄横跋扈模样。

杜老爷叹口气,“琉璃呀,我看那陆潇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你且再容他些时日,或许是你想多了呢?到那时流言蜚语自然就没了!”

“不!外祖父,你不知道,他明着在找学馆,暗地里一直要参加会试,只是想让我安心,我才不会让他得逞,外祖父,我意已决,求外祖父成全。”

杜老爷闭目许久,终是点头:“琉璃啊,你执意如此外祖父也不拦着,只是怕你父亲不能答应啊。”

“多谢外祖父!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通的。”琉璃展颜一笑,明媚灿烂。

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这时候的雨最是阴凉,琉璃坐在车上,身边是木木和莫兰,木木把毯子围在琉璃腿上。

沈润卿的书房里,琉璃跪在青石地上:“求父亲成全!”

“不准!”沈润卿面色阴沉,冷冷吐出两个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一纸和离书 “父亲,女儿只求父亲这一次,从前都是女儿任性妄为,以后再不会了,请父亲成全琉璃。”琉璃俯身磕了一个头。

“出去,我不要听你说,你太让为父失望了,陆潇虽说性子冷了些,对你的心意还是看得出来的,你却一言不合便要和离,怎可如此任性?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沈润卿气得脸涨红,指着门外。

即便琉璃再任性,他从未对琉璃说过一句重话,这时却是急怒攻心了。

琉璃还待要说话,老管家进来拦住,“三小姐,您还是先出去吧,老爷正气头上……”

琉璃默默起身,随着管家出去,书房外天色阴沉,雨更绵密了些。

琉璃忽然推开木木打的伞,转身笔直跪在雨中,面朝着书房门。

“小姐……”木木低声抽泣,莫兰在一边也手足无措。

府里的人都听说了消息,沈浏阳冷冷一笑,继续绣她的帕子,冯焕章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唇角却勾起笑意。

徐氏紧锁的眉终于舒展开,原来不是她的女儿们倒霉,那个贱人生的就要做了下堂妇,主动和离又好到哪里去?

杜姨娘急匆匆赶过来,见琉璃纤细的身子跪在雨中,已经被冰凉的雨水打透,微微颤抖,不由心疼得呜咽,连声问这是为了什么。

琉璃不说话,这场孽缘终究要了结,这一跪,算是她对前生的错最后的忏悔吧。

通往沈润卿书房的月亮门下,石峰举着伞,伞下的陆潇袍子湿了半片浑然不知,只定定看着那跪在雨中地上纤弱的背影,痛得没了知觉。

沈润卿还是在杜姨娘的哭求下答应了。

江中府时隔一年又爆出大新闻,沈家庶女三小姐不准赘婿求功名怒而休夫,一纸和离书,赘婿陆潇被赶出杜府分文不名。

分文不名的陆潇这时躺在一处小院子的床上,石峰为他端来了药,他才把手从卷轴上拿开,将两幅画塞在褥子下。

“公子,石青送来的信。”石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筒。

陆潇急忙放下药碗,打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小纸卷,展开纸卷,上面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好丑的字,陆潇却看了几遍,直到石峰提醒他药要凉了。

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下去,石峰拿过纸包的松子糖,陆潇拈了一颗放在口里,剩下的小心包好,看着石峰收起来。

还有五日就要离开江中府。

陆潇已经从杜府出来了八天,搬到这个喧闹嘈杂的地方。

这里是平民们聚居的地方,三间房围了木栅栏的小院,这边如厕隔壁都能听清楚,邻里间多半认得,偶然来了生人,恨不得整个巷子的闲人都要过来瞧瞧。

何况这是江中府最近出了名的弃夫。

季航一身粗布衫劈柴担水,石峰伺候粥饭,总有人过来问,那位陆公子都没米下锅了,怎么还养下人。

“我们是签了死契的,饿死也得跟着。”季航回一句。

啧啧声一片。

夜里季航提剑守在门内,石峰睡在床前,八天里三人衣不解带,偶然有带着功夫的人靠近小院,院子里不是木柴倒了便是铜盆翻了,引得街坊邻居出来看,那些人便只能悄悄退下。

项楠每晚穿上夜行衣,潜伏在小院周围,有靠近小院的人他都会发出暗器打翻铜盆或是木柴,所幸那些人并不敢明火执仗杀人,或许只是想绑走陆潇。

琉璃照常出门去铺子,无视街上行人指指点点,而且奇怪的是,铺子里的人更多了,一边买东西,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听小东家的八卦。

齐素锦回到江中府,琉璃给她送去了一批新的义助会会服,刺绣更加精致,“岭南杜氏商铺”一行梅花篆字,贴着交领边的梅枝,如朵朵寒梅绽放。

齐素锦将琉璃带到一边,“为何要如此?可是有什么苦衷?”齐素锦是真的为琉璃难过,她以为这一对璧人,可以白头偕老。

“并无什么苦衷,姐姐不要替我担心,京城路远迢迢,你启程那日我会去码头送你,有几个伙计供你路上使唤,带到京城后他们会自行离开去采买一些货物,不知可方便?”琉璃笑笑问道。

“自然是方便,我这一走只怕许久不能回来,有什么事便捎信给芸舟,她会带信给我。”

齐素锦展颜一笑,她知道琉璃不是莽撞的人,既然做了决定,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五日后寅正,石峰匆匆出去找大夫,不久大夫带着小药童随石峰进了院子,半个时辰后,季航跟着大夫和药童上车回医馆取药。

房间里,项楠和石青露出真面目,百无聊赖地等着时辰过了再回府。

马车直接出了南城门,琉璃和莫兰正等在南城门外,见几人下车没说话,转身向码头走去,“大夫”和“药童”与季航一起,提着行囊跟在后面。

齐素锦正在和齐素心话别,旁边还站着孟芸舟和义助会的几名女子,她的东西已经装上了船。

见琉璃带着几个人走过来,齐素锦迎过去。

“就是这几个人么?让他们去船上吧,留了船舱给他们,妹妹放心,姐姐会关照他们的。”齐素锦朝那三人摆手,三人向齐素锦行礼,与琉璃辞行后,便向船上走去。

“大夫”陆潇踏上甲板后转身,凝神看向琉璃,晨曦里琉璃的脸上染了霞光,像一朵滚着露珠的花瓣,鲜活娇美,让人移不开眼。

琉璃的目光扫过陆潇,并未停留,与齐素锦说了几句话,拿出五百两银票给齐素锦做盘缠,又让莫兰送上一些点心给齐素锦带着。

这时城门处奔出来两匹马,众人回头望去,却是齐景真和蒙恬。

齐景真跳下马和姐姐说话,蒙恬身着兵士的甲衣站在一边,目光一瞬不瞬看着齐素锦,

齐素锦和弟弟嘱咐完了,看见旁边的小少年,“怎么样?军营里可还习惯?小孩子吃些辛苦无妨,日后总会有好处的。”

“我很好,也喜欢习武布阵,你在京城里等着我,我会去找你。”蒙恬看着齐素锦的眼神不闪不避,坚定而自信。

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这个奇怪的小少年,忍不住偷笑,齐景真更是上去踢了他一脚,只有琉璃毫不意外。

终于到了开船的时间,齐素锦移步登船,船工解开缆绳船帆悬起,大船缓缓离岸。

陆潇在船头一直注视着琉璃,秋风掀起他的袍角,渐行渐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倾慕 琉璃看着船只远去,像看着最后一点牵连渐渐了断,她唇角挑起笑意,呼了一口气,转身和莫兰登车回城。

她有许多事要做。

半个月后,王掌柜带着大批绸缎回到靖安,交付货物后,“仙锦”成了靖安女子们相互攀比的新项目,琉璃批货的绸缎铺子,很快就被其他绸缎庄发现,生意如火如荼。

神兵营第一批山货药材备齐,琉璃的货船在夜间经过时装到船上,运往靖安存在酒坊,同时收到一封密信。

琉璃赶回靖安,看到密信得知神兵营一切开展得顺利,兵士们操练更认真,入山捕猎采集山货极为踊跃,随后银楼,点心铺子,酒坊和山货铺子相继开张。

一个月后,庄国因为旱灾庄稼绝产,向各国大量购买粮食。

雪灾后许多米铺都无力经营关门,剩下的米铺因为百姓受灾后,朝廷发放了赈灾粮食,手中却没有多少银钱,所以不敢多存米,农户们却急着粜米用钱。

琉璃恰在此时不限制地收米,两个月居然筹集了三十多万石粮,所有的庄子里都建了简易粮囤,庄子管事们看着这些粮都犯愁,这么多卖到哪里去呢?

谁都没想到,以生产粮食为主的庄国,却向各国高价收购粮食,以供百姓度过饥荒。

大梁朝廷的粮仓因为赈灾而打开,秋收后各省税赋缴纳的粮食只不过补充了一小部分,这些粮不敢妄动,以防灾害之年民生不保。

所以大梁国只能向庄国来使表示歉意,无法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这时琉璃也收到了狄墨的信,他想让琉璃助他取得庄国皇帝的信任,从大梁民间筹集粮食,卖到庄国。

琉璃早就知道庄国会到大梁买粮,所以才敢不限量地到各处收粮,狄墨的信不过是给她一条捷径,她对莫铭稍稍端了两日架子,便做出一副为了朋友肝脑涂地的样子,答应给狄墨运去三十万石粮。

琉璃的玉牌这时就有了大用处,她与乔装的莫铭亲自押送粮食,由连城的铁面军护卫,三十万石粮的浩荡车队,在半月后到达了大梁与庄国的边城襄城。

这么多粮惊动了襄城的守备,可是琉璃有御赐的行商玉牌,粮食也是她自己的,贩卖到哪里朝廷并没有限制,守备除了叮嘱属下看顾着,不要在他的地界出了岔子,也没有别的法子。

到襄城的第二日,莫铭请琉璃去了一家茶楼。

茶楼里基本没什么客人,二楼一间雅室,眉眼深邃一身素白锦袍的狄墨,懒散倚在椅子靠背上,面带笑容看着一身男装的琉璃。

“沈公子一路辛苦,狄某这厢谢过了。”见琉璃没搭理他,自顾自坐下了,狄墨收起他纨绔公子的做派,坐正了给琉璃抱拳施了一礼。

“狄公子客气,沈某不过是一届商人,逐利而已,吃些辛苦是应当的。”琉璃靠在椅子扶手上,拿了一盏茶暖手。

“听说,你与那陆潇和离了?”狄墨挑眉,蜜色肌肤闪着异域的魅惑光泽,深邃的眉眼似乎诱人深陷其中。

琉璃撇撇嘴,小梨涡一闪,“关你何事?”

“不要这么说话嘛,咱们可是共过生死的兄弟,兄弟的婚姻大事,狄某还不该关心一下么?”狄墨挤挤眼,一侧唇角勾起,笑得邪肆。

“不该,你可别忘了,粮食还在这边没有过境,你若是有闲心,不如操心操心过去后能不能安全送回都城。”

琉璃扫了狄墨一眼,这个皇帝后来名闻天下的,不仅有他铁腕手段,还有他后宫的美女数量,据说就算皇后也不过是为他孕育了一子之后,再没有侍寝的机会——美人无数轮不过来。

“这个有什么好操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我倒还担心他不出手呢。”狄墨的懒散样子微收,一抹狠戾在他眸子深处闪过。

“那就好,什么时候过境?银子呢?”琉璃觉得茶碗不太热了,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看狄墨。

“这么久不见,就没有别的话说么?怎么总是这件事,还有就是银子,你是银库成精了么?就知道敛财!”

狄墨埋怨地质问,目光在琉璃精致的五官上绕来绕去,还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如此时时惦念,甚至为了见她一面,把许多更重要的事放下,亲自来襄城接粮食。

银库成精?琉璃瞪着狄墨,奇怪这个冷血多情种犯什么病,不为了赚银子,难道为了同他叙旧日夜兼程赶过来?

“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请问?”琉璃一脸的不耐,随后忽然想起来,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哦对了,谢谢你提醒,还有这个,一张是欠据,和粮款一起结了,另一张是你答应我的事,这个嘛,你记得就好,日后我会来请你践行的。”

琉璃小心把那两张纸展开,在狄墨面前晃一下,赶紧把那个契约再次小心收起来,欠据拿在手里。

“又是银子!好吧,你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我每日让你数银子数到眼花,可好?”狄墨先是扶额痛苦地哀嚎一声,忽然凑到琉璃面前,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漾着一丝狡黠。

琉璃立刻警觉,纤细嫩白的食指伸出去,指尖抵住他的额头,将那张魅惑众生的脸远远推开。

“远点说话,我能听到,我自己能赚银子赚到数不过来,为何要答应你一件事?赚银子是靠我的本事,这其中自有乐趣,你不懂,赶快给我结账,粮食送过去我还要赶着回去。”

琉璃把茶碗放下,右手伸出去在狄墨面前向上摊开。

狄墨叹口气,无奈地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放在那张小手上。

琉璃喜滋滋接过来,一看数目微微错愕,“你是不是不识数?怎么多给了这么多?”就算按照最高的市价,三十万石粮食也不过七十万两银子,这里却是八十万两。

“不多,狄某的一条性命,还不值十万两么?”狄墨收起嘻笑的态度,对面的这个女子,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都救了他一条命,并且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曾经的见色起意,早已经变成了无人可以替代的倾慕。

琉璃摆摆手,“你若是无能,我便怎样襄助也是无用,这个功劳我不敢冒领,这多出来的银子我也不敢收。”

琉璃说着拿出十万两,放回到狄墨面前。

狄墨沉下脸:“你这是瞧不起狄某,我拿出来的东西,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会试 琉璃微怔,怎么还有嫌银子重,不愿意自己拿着的么?

“你这是什么脾气,现在你地位不稳,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哪能这么大手大脚?真要是急着用可不要向我借,我没有!”琉璃叉着腰训斥狄墨。

狄墨看着琉璃那副好话不好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却软成了一滩水。

他今年已经二十岁,即便再不受宠的皇子,十五岁上已经分派了宫女让他们通晓人事,对于女人他的眼光不低,漂亮的女人也见过不少,又因为他的相貌出众,从来都是女人们投怀送抱。

可是没有一个人,让他心动并念念不忘,琉璃的一颦一笑一个顽皮的表情,都让他觉得身边的女子索然无味。

狄墨的目光更加深邃,“琉璃,若是来日……”若是来日我登上那个位置,定要以国为聘求娶你。

琉璃最终还是收下了银票,午后运粮车队便浩浩荡荡通过城门送往庄国。

琉璃不再停留,辞别了乔装的狄墨,返回江中府。

这时已经进了腊月,江中府的杜家商铺生意红火,遍及各处,沈义平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李氏十月上为他生了个儿子,见他为了琉璃的生意时常不在家,见面时便阴阳怪气地埋怨。

沈义平也不多说,充耳不闻,秀莲便倒了霉,成了李氏的出气筒,动不动就是罚跪打骂,就连沈义平都看不过去,有两日便故意宿在秀莲房里,算作安慰也是提醒李氏收敛。

辛州府的生意沈义平也看顾着,时常过去巡视,同杜老爷学了许多经商的门径,加上这方面他的天赋,铺子稳定之余节节攀升,进腊月后为了迎接新年,他又想了许多法子吸引老主顾,一时杜家商铺风头无两。

琉璃回到杜府先窝在房里好好睡了两日,醒了就是让厨上做她爱吃的肉菜,吃饱了继续睡,若不是她天生同杜姨娘一样怎么吃都不胖,怕是已经成了圆鞠。

第三日时,谢衍庭登门来见她。

自从与陆潇和离的消息传得街知巷闻,谢衍庭几次来杜府,琉璃都不在,不是去了铺子,就是去了靖安,再后来干脆去了襄城。

琉璃叹口气,让木木帮她换上一身樱粉色的衣裙,头上簪了桃花簪子,外面罩上大毛斗篷,这才袅袅婷婷地去书房见谢衍庭。

谢衍庭等在书房,随意翻看着书籍,琉璃的习惯她很熟悉,最常看的都放在右手边中间的书架上,便于拿取,这时他就拿出一本,看了书名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女首富和她的九个男妾。

琉璃进来就看见谢衍庭糟心的表情,脸上有些尴尬,过去云淡风轻地抽走谢衍庭手里的书,“这不是你应该看的,解元公子。”

谢衍庭苦笑,“你也拿这个取笑我。”

“何来取笑?你不要给我等小民加罪名,我可还等着你连中三元,到那时我就把这所宅子贴上:三元及第郎的福地,风水上佳荫及后世,你说,这宅子能卖多少银子?”

琉璃煞有介事地比划。

谢衍庭噗嗤笑出声,和琉璃在一起,明明是有烦忧的,也会瞬间烟消云散,她总是能有法子让你转移注意力,忘掉那些烦恼。

“我们的宅子要是先卖掉,你这宅子怕是不会值多少银子了。”谢衍庭故意与她说笑。

“那你就想错了,”琉璃诡秘一笑,“你们的宅子已经出了一位三元及第郎,再出一位的可能性有多大?就像一处挖了灵芝,原地还能再挖出灵芝?自然是它附近更有可能挖到啊!”琉璃得意地挑眉。

这次谢衍庭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都是什么谬论,考功名和挖灵芝怎能相提并论。”

守在门外的木木心里高兴,谢公子来了小姐果然是开心的,他们自幼在一起,同别人相比要亲厚得多,也能说到一起去,虽说小姐不懂什么学问,可是木木就是觉得他们很般配,只可惜……

木木深深叹口气。

“再过些时日我们就要入京去参加会试,你可有什么话带给……”谢衍庭轻声问道,探询地看琉璃。

“带给谁?”琉璃浅笑,“若是有那缘分,何需人带话,若是无那缘分,带话有何用?恒斋,你着相了。”

谢衍庭听琉璃说的话愣愣想了半晌,慢慢露出笑容,如春风拂柳,一时满目花开。

“是,我着相了,竟然没有你看得破。”谢衍庭似有顿悟,笑着告辞离开。

琉璃眨眨眼:我看破了什么?不过是拿来故弄玄虚的一句话,这书呆子竟然大彻大悟的样子,别不是被她引入歧途了吧?想起谢妈妈那冷飕飕的眼神,琉璃缩了缩脖子,回卧房继续睡觉,准备忘了她干的事。

腊月二十三这日是祭灶节,杜府也是大摆筵席,既是祭灶也是为杜胤城送行,翌日他就要和其他的举子们一起赴临京应试,路远迢迢又是冬季难行,大概要走上一月,唯恐耽误了自然早些出发。

腊月二十四一早,马车里装上行囊,为了护他安全,除了石青杜老爷还让仇良跟着,府里有莫兰和项楠,还有雪玉这头凶兽,琉璃也点头同意。

琉璃与杜老爷乘车送他出城,杜胤城似乎不太情愿推三阻四,拗不过杜老爷只好答应,城门外琉璃却看见不该出现的人,齐素心。

杜胤城顶着琉璃刺探的眼神下了车,走到齐素心的马车前,齐素心笑眯眯从车窗里递出一个小包裹,杜胤城接过去同她说了几句,齐素心便向琉璃点头致意,放下窗帘离开。

琉璃从车上跳下来,大毛斗篷走得虎虎生风,窜到杜胤城面前,指着那个小包裹,“这是什么?君子不立危墙,瓜田李下私相授受……”

杜胤城急忙一面向她摆手,一面朝杜老爷的方向看,“不要胡说,哪有什么私相授受,这是秦小姐让我带去京城给她姐姐的,还有就是要送去书馆的话本子……”杜胤城忽然止住,他一急之下说漏了嘴。

琉璃眯着眼冷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这时沈义安、谢衍庭和冯焕章的马车也都到了城门外,冯焕章的车帘打开,沈浏阳嘴角挑着意味不明的笑,看着琉璃:“三妹妹,还是你省心,不用千里迢迢陪着去应试。”

琉璃笑笑浑不在意,沈义安蹙眉看沈浏阳,却又不好当众责怪,谢衍庭和杜胤城的脸都沉下来,只是无法同一个妇人计较,于是同琉璃话别后登车,车队便辚辚启程,向京城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两府首富 琉璃没那么多工夫与人斗口舌,之后就是备办年礼,犒赏掌柜和伙计,结清一年的账目,看着账上收益的数目,琉璃笑得眯了眼,一年多的时间,江中府的首富这个名号,他们杜家是当之无愧了。

辛州府她的铺子有两家是化名的,再过个一年半载转到她的名下,免得落人口实,所以辛州府她也当得起首富的名头。

腊月二十六深夜,一艘装满各种成衣布料、吃食点心和日用物资的船停靠在神猿峰岸边,一群黑影身手敏捷地卸下后,船只返回辛州府。

同日载满牛羊粮油布匹的车队进了铁面军军营,兵士们喜气洋洋等着分发吃食和布匹,连将军看着兵士们的笑脸,回头吩咐齐景真代他向沈姑娘致谢,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齐景真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转给琉璃,琉璃欣然笑纳。

除夕这日,她和项楠文澜一起给杜老爷贺岁,杜老爷每人都发了红包,丹丹和芷郎也有,看着妹妹欢喜雀跃的样子,芷郎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一同吃过年夜饭,喝了一点酒的琉璃被木木扶着回了暖阁。

还是那张白色毛皮铺着的神仙榻,琉璃倚着美人靠昏昏欲睡,一些画面却在她脑海里划过。

陆潇的手臂压在她头下,起身时麻木的样子,陆潇环着她的肩,将她拥在怀里……

琉璃摇摇头,从神仙榻上起身,让木木带她回卧房,没有回头看一眼。

初二时琉璃照常回到沈府,因为沈流星是妾室,没有回门的资格,所以这日沈府有些冷清。

自从与陆潇和离后,琉璃还没有见过沈润卿与杜姨娘,不见沈润卿是怕惹他生气,不见杜姨娘是怕看她的眼泪。

杜姨娘听说琉璃回来,急匆匆从房里迎出来,拉着琉璃的手,还没等她的泪蓄满,琉璃笑嘻嘻拿出一只极为漂亮的玉镯,“娘,你猜这是什么玉?这只玉镯上刻的什么?”

杜姨娘顺着琉璃的手看过去,一边看一边被琉璃引进房里。

“这是北地的寒玉?幼时你外祖父曾经给我看过,说是寒玉生寒专治躁郁肝火旺盛,可是这个?这上面刻的……”杜姨娘仔细看那玉镯,居然忘了她要做的事。

琉璃得逞地偷笑,想了几日才想出来的法子果然奏效。

“哎呀,居然是金刚经!”杜姨娘惊讶出声。

“正是,娘,这个玉镯是我去寺庙求住持开了光的,定能保佑娘平安顺遂,无病无灾。”琉璃挽着杜姨娘的手臂,依偎着她坐下。

“唉,只要你平安,娘就什么都好,娘的身子比从前好了很多,你不必担心,只是你……”杜姨娘知道琉璃不愿她提起伤心事,可还是忍不住为女儿忧心。

“娘,女儿也很好啊,我告诉娘一个秘密,我们杜家现在可是江中府乃至辛州府的首富,以后女儿要在岭南省称王称霸,让所有的商人都知道我们杜家的名号。”

琉璃笑眯眯和杜姨娘炫耀,一脸得意。

“琉璃呀,女儿家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就算是富甲天下又如何?抱着冷冰冰的银子,能和你说话还是能陪你用饭?这世上银子能买来的都是假的,真的用银子哪里能买来。”

杜姨娘忧伤地看着琉璃摇摇头。

琉璃微怔片刻,看着杜姨娘笑了,“娘说的是,可是就算是假的,也要我喜欢是吧?起码还有银子,就是去买,也要买心甘情愿的对不对?”

杜姨娘叹口气,终于点点头。

琉璃想陪杜姨娘用饭后再回去,碧荷吩咐厨上做一些琉璃爱吃的菜,这些都是平日里杜姨娘念叨了无数遍的,来摆饭时春水低声向杜姨娘禀告,老爷在外面转了好几圈了。

杜姨娘哭笑不得,正要起身去请他,琉璃拦住杜姨娘,自己走出去,门外隔着花圃,果然是沈润卿凝眉想过来又犹豫。

“父亲安好,琉璃恭祝父亲福禄盛隆,寿喜绵长。”琉璃走过去给沈润卿行礼,沈润卿尴尬地答应一声,被琉璃搀扶着,半推半就进了杜姨娘房里。

一家三口一同用饭,杜姨娘还拿出一壶三日眠,给沈润卿斟上一杯。

期间徐氏让人过来问,老爷什么时候回上房,她有事要与老爷说,沈润卿不耐烦地让人回禀,稍后他再过去。

见沈润卿有些发愁,杜姨娘小心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润卿先是叹口气,随后看一眼琉璃,“我的女儿不知为何,婚事上都不能尽如人意,许是我的因果吧。”

杜姨娘听了心中不好受,温声细语劝他不要多想,有什么事说出来一起想办法。

“听闻自从周鸿落第后,周家便处处刁难流星,动辄在堂上罚跪,为此流星与周鸿哭闹,两人之间也生出芥蒂,流星让人带信回来,求我为她做主,这事本是周家内宅的事,我如何去当面指摘?”

沈润卿长叹一口气,端起杯饮了一大口酒。

琉璃不言不语地帮杜姨娘和沈润卿布菜,她有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脚上泡都是自己走的,就像她的前世,何尝不是自找苦吃?

过了初十,琉璃辞别杜老爷去靖安,带上了项楠和木木,雪玉被勒令留下,它十分不满地嚎叫了几声,终于还是屈服了。

琉璃乘的是自己的货船,马车也装到船上,船行到神猿峰时停靠了一夜,第二日启程船上多了四十名护院。

船过辛州府时,项楠又去接来了温良,一行人走水路比较远,到靖安这日已是十七。

船只停靠在靖安的码头,琉璃只带着项楠和温良木木下车,乘上马车直奔总督府。

唐笑看见是沈琉璃的拜帖,不禁开始琢磨,她可是又遇上了什么麻烦。

人还是要见的,唐笑知道不能得罪小人的道理,因为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君子。

琉璃被请进后院花厅,片刻后唐笑一身家常布袍走进来,先打量琉璃的一身雪青底绣杏花锦袍,既然穿男装偏还要这样亮眼的颜色花样,弄得不男不女不伦不类,偏让男人女人都移不开眼,果然是个妖孽。

唐笑坐到上座,待琉璃行了礼,凉凉问一句:“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入籍 琉璃连连摆手:“唐大人说笑,小民哪里敢惹祸?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丢了唐大人颜面,不要说惹祸,就是打个喷嚏,都要找没人的地方,怕吓着了胆小的给大人落下不是……阿嚏!”

琉璃说到这里,偏偏响亮打了个喷嚏,慌忙拿袖子捂住嘴,露出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唐笑。

唐笑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静静看了琉璃片刻,重新问道:“年节已过,你来是有什么事?”

嗯?琉璃怎么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她确实有事相求,也没有多想,赶紧一脸谄媚地讨好道,“唐大人,您最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穿了小民的心思。”

琉璃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比向远处,眯起眼睛。

“唐某不敢当沈姑娘夸奖,还请沈姑娘开门见山。”唐笑伸手要去端茶,琉璃赶紧上前几步按住茶碗,“唐大人,端茶送客这么粗鲁的事,有损您勤政爱民的形象,我这就向您禀告,我为何登门造访。”

唐笑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等着琉璃继续说下去。

“唐大人,是这样的,为了追随唐大人,小民在靖安开了几间铺子,开铺子嘛,自然会遇到一些找麻烦的,为了不给大人找麻烦,小人便想了个主意,寻来一些无主的会些功夫的护院,不过他们的卖身契却未曾赎回,小民想请大人通融,为他们立个户籍,日后出外行走也方便。”

琉璃笑眯眯地说着,目光清澈坦荡,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唐笑蹙眉:“你在哪里找到无主的死契奴仆?若是回头主人家找到,岂不是更麻烦?你可知收留逃奴是重罪?”

“大人,小民万万不敢收留逃奴,这都是主人家死了的,小民自然是想了一些法子寻到,担保绝不会有主人找来。”

琉璃又是摆手又是拍胸脯,信誓旦旦。

唐笑幽幽叹口气,知道不答应琉璃是不会放过他的,只好唤副将进来,让他带琉璃去找分属户籍的官吏,为琉璃的仆役立户籍。

副将还是辛州府的那位,琉璃笑眯眯说声有劳,千恩万谢辞别了唐笑,跟着副将出去。

副将带着琉璃找到管理户籍的官吏,转达了总督大人的吩咐,回头问琉璃那些仆役在哪里,现在便可以带过来入户籍。

“我去带那些人过来要费一些工夫,不如大人你先去忙着,我带来人之后请这位大人录户籍便可,就不劳大人你在这守着了,大人看可好?”

琉璃一口一个大人,叫得副将心中舒坦,想想总督大人已经吩咐的事,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便答应了离开去做别的事。

琉璃先让项楠去带那些人过来,这边就给温良先入了户籍。

“大人,他还有娘亲和两位兄长,可否入在一户上?”琉璃躬身问道,袖子底下一锭银子放在书案上,悄悄推过去。

小吏先是不动声色盖住那锭足有十两的银子,严肃地点头,“一家人自然是要入到一户上,姓氏……”

琉璃悄悄舒口气。

项楠带着四十个人进来时,把小吏吓了一跳,不过琉璃提示一下唐大人多么反感属下办事拖泥带水,小吏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和同僚们一起在下衙前入好了四十人的户籍。

每个人拿到了户牒,琉璃又留下十两银子请他们喝茶,便带着这些人匆匆出了府衙,回到她的宅子。

这套院子很大,琉璃吩咐管家安排这些人先在外院住下,为他们准备些吃食,这才带着温良去了二进院子,为他安排了住处。

回到房里,木木吩咐婆子抬来了热水,琉璃泡了一个澡,洗去一路的风尘和寒气,出来时整个人清爽了,换上舒适的软缎夹袍,暖阁里烧了地龙,窝在梨花木的仙人榻上,由着木木为她梳理半干的长发。

外面禀告摆好了饭,木木替琉璃将乌发绾起,插上一支玉簪,便出门去了偏厅。

项楠和温良也都沐浴了来到偏厅,温良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此时神采奕奕,双眼异常明亮。

“难得你这么高兴,今日咱们小酌两杯。”

琉璃吩咐木木去拿一坛三日眠和一坛梅子酒,“上元节在船上,也没能圆月庆贺,今日就算补上了。”

忽然想起香怡,让木木去后院询问,香怡姑娘是否愿意一同用饭。

项楠不由自主地有些期待。

木木带着香怡一同过来,还是一袭素白袍子罩着素白头蓬,面上遮着白色轻纱,见到琉璃盈盈一礼。

“香怡姑娘不必客气,这位温公子是我银楼工匠,项公子香怡姑娘也熟识,就不拘泥分席了,上元节在路途中度过,今日咱们小聚浅酌,补一个佳节。”

琉璃比手请几人就坐,温良只在行礼时抬头看一眼香怡,之后便移开目光,再没有转过头。

项楠偷偷不停看香怡,香怡也不躲闪,一双含情目打量项楠,总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琉璃给自己和香怡倒了梅子酒,温良和项楠的是三日眠,琉璃举杯敬酒时,温良不知厉害学着项楠喝了一大口,白皙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剧烈地呛咳起来。

香怡急忙盛了一碗汤递给温良,“温公子快喝口汤压一压。”

温良点头赶紧喝了两口汤,这才慢慢止住咳嗽,感激地谢了香怡。

项楠旁边看得直泛酸,恨不得是自己呛着了,也掩唇咳了两声。

琉璃侧头看项楠,像看一个傻子,香怡抿笑也给项楠盛了一碗汤,却伸手将温良的三日眠换成了梅子酒,自己倒了一盏三日眠,“温公子不能饮烈酒,还是先饮温和的,妾身想尝尝这烈酒味道,可否?”

琉璃很惊讶,香怡性子虽烈,言行举止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还敢尝试烈酒。

项楠看着琉璃却唇角翘起来,想着稍后会让她惊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一个时辰后,琉璃目光呆滞,舌头好像长了一截,温良干脆伏在桌上睡得脸红扑扑的,项楠微有醉意,而香怡目光清澈如水,半点喝过酒的样子都没有。

以后许多年琉璃都在怀疑这件事,莫非香怡会偷梁换柱,喝的三日眠是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都是狐狸 一场无人打扰的好眠。

琉璃幽幽醒转时已是翌日午时。

闭着眼睛唤木木,木木进来打开帐子,就看见琉璃头上顶着乱发,手脚各在一个方向伏在床上,被子一半压在身下,一半盖在腰间。

木木已经习惯了,把琉璃从被子里摘出来,顺了两把她的头发,让她的脸从头发里露出来,这才扶她坐起。

“小姐,你带来的那些人一早就找到项公子,要寻操练的地方,项公子看后院花园地方宽敞,带他们去那里了。”

木木一边给琉璃穿鞋,扶她下地去净房,一边禀报。

“唔。”琉璃哼一声,她的头有点痛,昨晚的果子酒喝多了。

想起来自己喝一杯果子酒,香怡喝一杯三日眠,她觉得香怡太小看三日眠了,便起了一点坏心思,假装没想那么多,一个劲儿举杯,可是香怡一直没醉倒,温良先趴桌子上了。

没出息!他喝的是果子酒啊!

后来她就觉得香怡在摇晃,嘿嘿,真高兴,提醒她:“你别晃,坐稳了,三日眠的厉害知道了吧?”

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香怡怎么样了?喝多了没起来吧?今天钟先生是听不到琴曲了。”琉璃觉得眼皮有点沉,不过还是忍不住眯眼笑。

“香怡姑娘早就去了茶楼,小姐不必担心,昨晚是香怡姑娘帮奴婢把你扶回来的。”

木木垂着眼扶琉璃坐在净桶上,面无表情地出去关上门。

琉璃呆呆想了半晌,怀疑香怡把三日眠换成了水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收拾好了用了一些粥和素菜,项楠过来找她。

“这些人重新有了户牒,可以在外行走,对你十分感激,都说愿意以命报效,花园那边的荷花池旁有空地,我便让他们去那里操练了,不知是否合适?”

项楠从前总是大咧咧的,同琉璃说话并不拘谨,不知为何,琉璃觉得他这些日子有点小心翼翼,看她的眼神也躲闪。

“你安排就好,这样的事我又不懂,不必问我,你也知道,只要让他们藏好从前的物件,不要言语间漏了身份,其他都无事,护院们练练功夫有何不可?”

琉璃收回审视的眼光,揉揉微微肿胀的眼皮,“对了,他们许久不曾外出,你轮流带他们在靖安各处走走,一个是熟悉这里的环境,便于有事应对,再有许多年过去,许多事物他们可能不了解,多看看也免得露出破绽。”

项楠点头,蹙眉看着琉璃揉眼皮,“别揉了,将帕子用热水沾湿了敷一会儿,据说会消肿。”

嗯?琉璃抬起眼皮,惊讶地看项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居然懂这个?

项楠在琉璃的盯视下,语无伦次地支吾两句,慌不择路地逃了。

木木在旁边已经听见了,赶忙打来热水给琉璃敷眼睛。

果然很有效,琉璃觉得眼睛舒服很多,换了青色挑绣梅花的直身袍子,头上一顶青色四方巾小帽,青色绣梅花的夹棉斗篷,叫上项楠带了两名护院,去铺子里查看。

一圈走下来,除了新开的山货铺子,其他铺子因为选址用心,生意都不错,绸缎铺子已经有外省的客商前来订货,“仙锦”的名气已经流传甚远。

山货铺子是匆忙选的,也是在小东市,只是没有名气,大户人家送礼找不到这里,寻常百姓就更少进来了。

琉璃想了想,跑去问鼎楼。

掌柜这时正在算账,刚过上元,未出正月酒楼里生意不错,一些老主顾为了抢一坛三日眠,提前几日便订下酒席:每日只售两坛,多了没有。

三日眠的售价让琉璃咂舌,每坛一百八十两,她觉得自己卖给钟昀擎的价太低了,有些后悔。

“丁掌柜,一向可好啊?”琉璃拱手笑眯眯向掌柜。

“沈公子,多谢惦念,在下甚好,不知沈公子是来订席还是……”掌柜的也是笑眯眯拱手,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对着作揖。

“在下今日来不为了订席,是有事相求,当然啦,对你们酒楼也是大有助益。”琉璃一脸神秘。

“多谢沈公子费心,酒楼的生意还算稳定,在下并不需要什么助益。”丁掌柜摇摇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

“那就当是我有事相求好啦。”琉璃急忙堆出讨好的笑容,这老狐狸比唐笑还难对付。

“沈公子说说看,在下才疏学浅又没钱没本事,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公子的。”丁掌柜把能想到的漏洞都给堵上了。

“丁掌柜过谦了,是这样的,我开了一间山货铺子,都是山中的天材地宝,保证货真价实,只是苦于没什么名气,我想在你这问鼎楼找一处地方,给我的山货铺子推荐推荐,涨涨人气……”

琉璃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找地方。

“沈公子您不用看了,在下这里没什么地方推荐您的山货铺子,您还是去别处打主意吧。”丁掌柜急忙挡住琉璃,看向大堂上挂着横轴那处的目光。

“丁掌柜,你这样好吗?这样不好,做生意是要和气生财,以德服人,你这样你看,德在哪呢?”

琉璃摊开手,枯着眉看丁掌柜。

丁掌柜脸黑了黑,平平气,“沈公子,有话好说不要骂人,什么叫德在哪呢?”

“我的意思就是说啊,缺啥补啥,对吧?我也不在你那个中堂上挂什么了,你就在这柜台边……还有各个雅间门上,挂上一块小木牌,刻上:杜氏山货,天材地宝,小木牌我来做,你看看,这就是有德儒商的典范啊!”

琉璃比比划划,她身后的项楠就快忍不住笑出来,这姑娘可真是老狐狸们的克星,一手乱拳打得游刃有余,嘻皮笑脸软硬兼施,一寸寸攻下城池。

丁掌柜叹口气,他可是当年令敌军出了十万两银子买人头的鬼才军师,如今落魄到竟然被个小姑娘要挟。

丁掌柜看一眼项楠,回头向琉璃:“待我向家主禀报,他若是允准,在下自然无二话。”

“丁掌柜不必麻烦,这事我来做,我这就去找钟先生,您准备好让伙计挂上木牌就行。”

琉璃贴心地替丁掌柜拂了拂肩头看不见的灰尘,拱手告辞出门去了。

丁掌柜看看自己的肩,无声苦笑,得这小姑娘的拂拭,代价太大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岭南圈地 琉璃带着人一溜烟去了茶楼,果然钟昀擎正在雅室里喝茶,倚在榻边扶手上,微闭双目手支着头听楼下的琴曲,琉璃和项楠进来他也没睁开眼。

“钟先生安好,打扰钟先生听琴了。”琉璃小心翼翼坐在一边,放轻声音说道。

“知道打扰还进来。”钟昀擎眼睛不睁,回了一句。

“这不是有要紧事,不得不打扰嘛。”琉璃给钟昀擎斟了一盏茶。

“什么事?又看上了我的什么东西?”钟昀擎缓缓说道。

“哪里哪里,这回不是。”琉璃撇嘴,真小气,除了那套宅子,不就是又要了一辆马车,搬了他府上一块湖石,拿了他一幅古画挂在银楼么?

“这回又是什么?”钟昀擎终于懒懒起身,伸手取过茶盏抿了一口。

“是这样的,我开了一间山货铺子,可是新店没名气,就想用您的问鼎楼给我的小店引些客人,丁掌柜已经同意了,不过我坚持要先征得您的首肯,您看?”

琉璃说得绘声绘色,若不是项楠刚刚看到她怎么在问鼎楼出来的,大概都会信了。

钟昀擎瞄一眼琉璃,又看看项楠,“神猿峰的山货么?”

琉璃和项楠俱是一震,项楠瞳孔微缩,浑身的肌肉都绷紧,放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握成拳。

“呵呵,我可不知道是哪里的,不过是一些猎户答应给我供货,我见东西不错,便想开间铺子经营,赚些薄利。”琉璃回头微笑,给了项楠一个安抚的眼神。

钟昀擎将茶盏放回去,沉默片刻,“好,你要做什么便去吧。”

“多谢钟先生成全。”琉璃赶紧抱拳道谢,回头喊朱掌柜,“以后不要让香怡姑娘那么累,闲暇时上楼为钟先生单独弹奏一曲。”

朱晓楼躬身听着,这时抬头看向钟昀擎,钟昀擎也正看着他,二人的目光隔空相碰,琉璃竟然觉得看见了火星子。

刻小木牌的事交给温良,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不过梨花木片刻出来的牌子就像一件精美挂饰,也算配得上问鼎楼的招牌了。

各个雅间和柜台堂座都给挂上,小木牌正面是:杜氏山货,天材地宝;背面是:小东市宝号,木牌下一只铜铃,拿起来叮当响,进门后伙计都会提醒一声,若是想召唤他们,摇这个就好。

先不说效果如何,琉璃这些层出不穷的点子,让丁掌柜也不得不服气。

这件事做完,琉璃静下心拿出一幅岭南省的舆图,这张图可不是寻常百姓能看的,是她从连将军那里套来的,琉璃藏得很谨慎。

舆图上岭南省各府县都被她画上圈圈点点,这些圈圈是半年内要开上分铺的地方,点点是一年后以圈圈为中心发散的店铺。

这些店铺相互间可以互通有无,至多一天之内就能完成调拨,不会损失主顾,主要是以米铺,绸缎铺,点心铺和酒庐为主,银楼只在大的州府开设几间。

正月二十一,琉璃启程去往各处,路过的地方按照她的规划,一边走一边寻找店铺,找到了迅速招伙计调掌柜,调拨货物开张。

琉璃就像在田间点种,种下即刻离开,即便这样,待琉璃回到靖安时,已经是半年后。

半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有的琉璃听说了,比如两试魁首的谢衍庭,殿试时却只写出一句:行知天下事,不复坎中人,叩谢圣恩挂卷而去。

有的却是回到靖安才听说,比如被点为探花郎的陆潇,却被殿上认出是敏亲王第六子景潇,随后一件尘封三年多的血案揭开,大儒姬嵩是被京畿巡查使郑永和以及章京太守何梵共谋害死,并以此诬陷敏亲王唯一嫡子,致使他受冤逃亡在外,人证物证具在,郑永和与何梵认罪伏法,盼了凌迟之罪。

只是人们不知道的是,敏亲王五子昭王景荀却因一件小事触怒父亲,令其卸了差事去庄子自行思过,三月不得出门,其母周侧妃因为其求情,与儿子一起送到了庄子上。

敏亲王向皇帝请封,新晋探花郎陆潇成了煜王景潇。

待琉璃回到江中府,喜讯便接踵而来,沈义安被点中进士出身,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杜胤城亦是进士出身,入詹事府成了通事舍人,冯焕章总算挂尾挤入殿试,只点了同进士,却没有录实缺,留在京中等候任命。

琉璃去沈府探望爹娘时,徐氏破天荒让丫头请她过去,杜姨娘有些担忧,让春水跟着一同过去,琉璃却笑笑,不过是等不及炫耀罢了,不会有什么大事。

果然,徐氏更加下垂的嘴角微微挑起,“琉璃,如今你大哥哥做了庶吉士,大姐夫也入了同进士,可惜了,你却与那陆公子和离,想不到他是皇族贵胄,又高中探花郎,唉,到手的福气硬生生被你推出去。”

琉璃垂眸一笑,“大娘,既是皇族贵胄,推出去,怎知不恰是我的福气呢?大娘有这份心,不如为二姐姐多谋算,没有娘家支撑,又不受翁姑待见的妾室,一旦失了宠,那日子,唉,可怜呐……”

徐氏挑起的唇角立刻僵住了,有些哆嗦着变得发青,终于抿成一条线,恨恨看琉璃半晌,“流星是沈家嫡女,怎么就没娘家支撑?若是那周鸿敢欺辱流星,我绝不能饶他。”

琉璃点点头,比出大拇指,“大娘威武,大娘神勇,琉璃没读过什么书,都不知怎么夸赞大娘好了,琉璃就不在这里献丑,先退下了。”

琉璃起身施礼告退,出了徐氏的正房,徐氏在房里气得抖个不停。

沈润卿见到女儿却是真的高兴,终于扬眉吐气,对杜姨娘也是更加温存体贴,虽然因为陆潇的事有些遗憾,不过他也明白琉璃说得不错,皇族的人岂是一个庶女可以攀附的。

此时最窝心的就是谢妈妈唐氏了,自从听到谢衍庭挂卷的消息,她一时气厥竟然晕了过去,醒来后就一直哭哭啼啼,茶饭不思,缠绵病了一个多月,这一次可没有贴心的秦姑娘照顾了。

不过好在谢衍庭并没有流连在外很久,探访了一些名儒便回到江中府,为母亲侍疾衣不解带,直到唐氏终于在唐笑的规劝和儿子们的宽慰中痊愈。

琉璃回到杜府后,出门都躲在车里让车夫绕开谢府,她自从听说谢衍庭做的事,就一阵心虚,总觉得和她说的那句话有点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异术 秦宅里,秦烟雨坐在父亲床边,一针针绣着一个荷包,荷包只是普通的纹样,只是秦烟雨每绣一针,都会在指尖戳上一下,左手的五个指尖此时都渗出点点血珠。

“父亲,这荷包就要绣好了,这一次我要那贱人死,一副狐媚子样勾了你的魂,害得我娘郁郁而终,我怎么能放过她,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学会了这个,父亲,你说,她值不值得?”

秦烟雨左手摊开手掌托着荷包,笑得温婉柔顺,右手绣花针在指尖用力戳进去,竟然眼睛都不眨,随后在荷包上绣一针。

秦勉更加消瘦,眼睛也变得浑浊,只是定定看着秦烟雨,眼里的悲伤夹杂着绝望和痛恨。

……

几日后便是重阳节,这日天气好,琉璃去沈府邀了杜姨娘上慈寿山,登高望远拜佛求福,她一年里没见过杜姨娘几回,想趁这个机会陪陪她。

慈寿山寺庙的香客今日特别多,好在琉璃提前订了一间斋室,陪着杜姨娘上了香,奉上香油钱,琉璃就扶着杜姨娘去斋室休息,住持讲经要在一个时辰后。

进了后院琉璃吃了一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不见了,琉璃和杜姨娘从前也是常来这寺庙的,柿子树就像是这院子里的一道风景,没了就觉得这风景不完整了。

一位小沙弥来送果子,琉璃向他询问为何柿子树没了,小沙弥挠挠光头,有些羞涩地说道,“小僧其实也不太清楚,今年一过正月,住持师傅就说,这棵树再不能发芽结果了,命人砍了树。”

“那棵树扔下山了?”琉璃随口问,觉得有些可惜,好好的树死了。

“没有,一位婆婆用一担豆腐换走了。”小沙弥说罢,羞涩一笑,合十行个礼出去了。

母女俩议论一会儿,吃些果子喝了茶,又上后山去看了红叶,估摸时辰差不多,琉璃才扶着杜姨娘去了前院大殿。

琉璃没耐心听讲经,送杜姨娘进了大殿,便返身退了出去,垂眸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住持和尚,微微抬起头,看着琉璃的背影,片刻后垂下眼睑,念一声佛号。

琉璃带着木木和春水,在寺庙里转悠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溜达到山门外,那里有摆摊的售卖茱萸,还有供奉的糕饼素果,琉璃买了几只茱萸。

正要转身回去,听到卖茱萸的老汉同摆摊子的老妇说道,“尹婆婆自从换走了那棵树,就再也未曾来过,端午重阳都不来卖豆腐,怕是以后不会再来了。”

琉璃脚步一顿,尹婆婆?重回时去过那个粱味斋,那位尹婆婆让她不要再去,她便真的没去过,这人说的尹婆婆……不会的,那婆婆怎会来卖豆腐,换那柿子树又有何用?

琉璃忽然就想起前世她的那串木珠,后来戴在尹婆婆手上的,琉璃摇摇头,想不透这些事。

听过了讲经,琉璃与杜姨娘还有春水和木木一起用了斋饭,便返回了城里。

徐氏这时刚送走了一位客人,抚着荷包上绣的童子献葫芦的图案,心中郁气全消,这可是个好寓意,以后儿子出息,女婿也算争气,可不就是福禄双全么。

杜姨娘有女儿陪了一天,也是心里欢喜,催琉璃早些回去歇着,还要陪杜老爷用晚食,重阳日沈府也会摆宴席,杜姨娘回房更衣后便要去前院。

琉璃也不想杜老爷一个人冷清,便辞别了杜姨娘回了杜府。

可是琉璃没想到,这一别差一点让她再也看不到娘亲。

却说杜姨娘回到房里,碧荷伺候她洗漱重新梳妆,换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便去前院花厅伺候宴席。

花厅里沈润卿和徐氏坐在堂上,一边下首是沈义平夫妇,另一边是沈义安的妻子方氏带着儿子芸哥。

杜姨娘先给堂上的人都见了礼,身为妾室,就算是晚辈,也比她有地位,沈义平和方氏都微微欠身表示回礼,沈义平面上更是复杂。

徐氏的眼里却是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宴席摆上来,杜姨娘在沈润卿和徐氏身边伺候,为他们拿了帕子净手,端上漱口的茶,这才拿了筷准备为他们布菜。

没人注意到徐氏的表情不停变换,脸上的肌肉轻微地痉挛抽搐,表情僵硬目光呆滞,一只手紧紧按在荷包上。

沈润卿吩咐开宴,便要让杜姨娘也入座用饭,不必外伺候他们,可是回头却发现徐氏抓住了杜姨娘的腕子,众人正惊愕间,徐氏忽然站起身,另一只手举起来就想杜姨娘身上砸过去,手中紧紧抓着一枚锐利的金簪。

没有人来得及去阻拦,就在簪子刺入杜姨娘胸口的瞬间,一枚银针从门廊处破空而出,钉在徐氏手腕上,徐氏一声惨呼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砰地一声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春水几步奔到杜姨娘身边,杜姨娘这时已经被沈润卿扶住,胸口上簪子扎在衣上,渗出血来。

桌边的人这时回过神,李氏大声尖叫起来,方氏抱起芸哥退后,沈义平急忙去看徐氏。

杜姨娘伤得并不重,她只是受了惊吓,回到院子里,春水检查之后拔下簪子为她敷了药,伺候她换了衣裳躺下,沈润卿见这边没事了,才沉着脸去了徐氏房里。

徐氏已经醒过来,但是目光呆呆的,看见沈润卿眼睛才凝神到他的身上。

“你为何要杀害允儿?即便你对允儿苛待,我看在你我结发份上,不与你计较,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就更不愿扫你的脸面,不想你竟公然行凶,可是欺我不敢把你怎样?你这样的毒妇,我沈润卿再不能容你,这就写下休书,送你回徐府。”

沈润卿眼里再没有一点犹豫,他委曲求全了半辈子,这一次再不想忍耐。

“父亲,求父亲莫要贸然决定,这件事实在蹊跷,定然有缘由,待查清了再处置不迟,我娘她……”沈义平跪在地上哀求,一只手去拉沈润卿,他身后李氏和方氏也跪下,却是一言不发,各有各的心思。

“无论什么缘由,她行凶伤人是我亲眼所见,这一次断不能纵容她。”沈润卿拂开沈义平的手,转身走出去。

徐氏一直盯着沈润卿,不言不动,在他走后,呆滞地看着虚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休妻 春水不敢隐瞒,很快将这件事禀告给琉璃,琉璃收到消息没有让杜老爷知道,匆匆赶回了沈府。

杜姨娘许是因为惊吓,昏昏沉沉睡着却不断惊醒,琉璃进来时她又在昏睡。

琉璃担忧地坐在她床边,春水低声向她讲述了当时的情形。

“她为何突然动手伤我娘?”琉璃蹙眉,除了愤怒心疼还有疑惑。

“不知,不过看上去她确实有些异样,动作僵硬不言不语突然出手,像是受什么药物控制,不过那样的药物我并不知晓。”春水摇摇头。

“我父亲在哪里?”琉璃问道,出了这样的事,沈润卿一定惊怒交加,乱了方寸。

“老爷见姨娘无事,去了上房。”春水垂眸回道。

琉璃轻轻握住杜姨娘的手,杜姨娘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随后慢慢握住琉璃的手掌,微蹙的眉也渐渐展开,竟睡得安然。

这一夜琉璃合衣睡在杜姨娘房里,偎在杜姨娘身边。

天亮时杜姨娘的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琉璃一头乌发洒在枕上,拉着她的手睡得香甜。

轻轻抬起手臂想要帮女儿拂开脸上发丝,却牵动了伤口,疼痛让杜姨娘微微哼了一声,琉璃立刻醒了。

“怎么样,娘,伤口疼了么?”琉璃急忙起身查看。

“没有,不过是碰到了,无妨,你怎么睡在这里?”杜姨娘轻声问道,心疼女儿没睡好。

“和娘一起睡多好啊,我总算有个借口赖在这里。”琉璃挤挤眼,起身下床,亲自将水盆端到榻前,服侍杜姨娘洗漱。

“哪有那么严重,我可以去净房的,不过是破了一点皮,不碍事的,得亏春水机警,要不然……”杜姨娘叹口气。

琉璃沉默,她心里有个决定,如果这一次父亲不能解决这件事,她一定要想办法带杜姨娘离开。

沈润卿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他的决定,他要休妻。

“老爷,休妻于你干系太大,徐老爷那边你便难以应付,这件事还是算了,好在我伤得不重,没什么大碍。”杜姨娘温声宽慰沈润卿。

“允儿,这并非是伤得轻重的事,而是她所作所为让我无法容忍,至于徐老爷那里,实话实说好了。”沈润卿经过一夜的思量,没有了最初的愤怒,但是却从未有过的坚定。

琉璃沉默,无论父亲做怎样的决定,她都没有权利干涉,她能做的只是向她期望的方向推进。

“老爷,你还是再思量思量,安儿点了庶吉士,来日在翰林院里是有大前程的,若母亲是被休弃的,同僚们知晓他该如何自处?”杜姨娘叹口气又劝道。

沈润卿凝视着杜姨娘美丽到无可挑剔的脸,这样美丽又是这样善良和深情,他沈润卿何德何能……

“允儿,那就容我最后委屈你一次,我同徐氏和离,可好?”沈润卿轻声说道,目光舍不得在杜姨娘面上移开。

“老爷决定吧,这件事上没有妾身多话的份儿,是妾身僭越。”杜姨娘和声说道。

“允儿,将来……”沈润卿眼里忽然有了光亮,是希翼和期待,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出房去了。

琉璃这几日哪里也不去,守在杜姨娘身边,以防再发生什么事,杜老爷见琉璃几日不回府,派人询问发生何事,还没等他听到回信,就知道了另一个消息,沈润卿与发妻徐氏和离。

这件事再一次轰动了江中府,沈同知父女俩一年里相继和离,女儿弃夫,父亲弃妇,沈家莫非是犯了姻缘煞么?

齐大人先是把沈同知找来规劝,得知内情后也只能叹气,送走沈润卿后找来徐启山,让他接姑母回徐家,也给徐氏一些颜面。

和离书是沈义平帮着徐氏签字画押的,出事后徐氏一直木木呆呆,像失了魂魄,沈润卿已经做了让步,夫妻走到这份上,也实在无话可说,沈义平便替他娘做了主,签下和离书。

沈润卿拿了和离书,也并未赶徐氏出府,而是先去信知会了徐氏的父亲徐盛。

十日后收到了徐盛的回信,对自己的女儿没有教养好感到羞愧,请沈润卿将女儿送回去,由他来教养。

又过了两日,徐启山和项楠沈义平一起,送徐氏回泽州娘家。

日子还是照常过下去,只是对杜姨娘来说,身边的一切都悄悄在变化,从前对她不甚恭敬的下人们,虽然还称呼她杜姨娘,但是态度已经恭敬有礼,完全是对待一家主母的模样了。

沈润卿也没有立即将杜姨娘扶正,他要让允儿名正言顺地成为他唯一的妻子,不是在此时受人非议的时候。

秦宅,秦烟雨在秦勉的床前来回走动,像一头暴怒躁动的野兽,全没了昔日温婉洒脱的样子,两只秀美的杏眼此时变得赤红。

“不可能!那个贱人怎么能躲开的,怎么会这样!徐氏恨不得她死,只能不死不休,为何那贱人没死,为何她没死!”

秦烟雨疯了一样低吼,秦勉浑浊的眼里终于落下两滴泪,僵硬的唇角却有了一丝不宜觉察的笑意。

秦烟雨忽然停下来,思索了片刻,转头看秦勉笑得诡异,“她们母女不会总这么幸运,她娘运气好,她的女儿可未必,我要看着她后悔,看着她每日生不如死,我要把她踩在脚底下……”

十月里沈润卿再一次来看望秦勉,却已经是人去院空,宅子上一把铜锁,街坊甚至不知道秦家人是何时搬走的,自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琉璃听说这件事也只是蹙眉叹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想这些事情,不过发往苗疆的信件却未停止,只希望有一日能找到浮生,也能再见到活着的秦勉。

时光荏苒,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一年间似乎平静如水,却又有许多事情悄然发生。

一件大事是庄国立下太子,竟然是不为人知的四皇子狄墨,太子加冠之日,各国遣使恭贺,太子却对梁国使者礼遇有加,声称曾受过梁国一位故友恩惠,使者小心询问是何人,太子却笑而不答。

庄国皇帝沉迷修仙已经不理朝政,这位太子如今地位等同于皇帝,只是差了一纸传位诏书,庄国又坐拥天下最大粮仓,所以他看重的人自然是令梁国使者十分好奇。

此时那位令使者好奇的故友,正大咧咧歪在靖安城清友居茶楼的雅室软榻上,一手拿着话本子,一手拿着一枚果子啃,口中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那位……公子,请你移步隔壁雅室可好?”旁边软榻上一袭宽大道袍的钟昀擎忍无可忍,终于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风云将起 琉璃抬头,一年的奔波开疆拓土,并没让她沾染风霜,而是眉目间更多了几分敏锐,脸上微微现出棱角,少了少女的圆润,多了成熟女子的风韵,红唇丰润秀鼻高挺,抬眸时长睫掀起,像是张开两片鸦羽,脉脉幽深的眸光让人晃神,恨不得深陷其中。

琉璃无辜地看着钟昀擎,撇撇嘴,“钟先生你年纪大了,真是越来越挑剔了,怪不得香怡姑娘都不愿意过来,啧啧……”

钟昀擎最听不得那三个字,倏地睁开眼睛,向门外瞥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说谁年纪大?”

“我,是我,我年纪大了,钟先生你不要怪罪,年纪大的人啊,毛病就多,咳咳咳……”琉璃用拳堵着唇装咳嗽。

一边坐着的项楠已经习惯了二人的斗嘴,伸手为琉璃倒了一盏热茶,便继续摆弄他新得的匕首——琉璃从钟昀擎那里讨要来的。

“我的呢?”钟昀擎冷冷瞄一眼项楠,也瞄一眼那把匕首,拿他的东西送人情,琉璃从来不心疼。

项楠这才懒洋洋给钟昀擎也倒了一盏茶。

钟昀擎喝了一口茶,抬眸说道:“岭南省商铺被你一人霸下大半,你沈小姐跺一跺脚,岭南的地面都要颤几颤,而且你的脚已经踏进了其他诸省,却独独不在京城开铺子,却是为何?”

琉璃靠在榻上摇头看话本子,听钟昀擎说话眼睛也没移开,“哪有为何,第一我不喜欢,第二小民不敢到天子脚下争利,第三……我钱不够啊,要不钟先生你借我三五十万两,我去京城买间杂货铺玩玩?”

钟昀擎黑脸,三五十万两买间杂货铺,是用金子打造的么?忽然幽幽一笑,“听说煜王殿下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与盛宠的祁王殿下比肩,成为朝堂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今年及冠礼后更是一人兼任户部吏部两部的监察之职,沈姑娘,不知对此可是心怀敬畏啊?”

这次是项楠的脸黑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项楠伸手将钟昀擎的茶盏拿过来,茶水倒了放回去。

钟昀擎也不生气,自己倒了一盏慢慢饮,心中舒爽,终于扳回一城。

琉璃继续看她的话本子,轻嗤一声,“我哪里懂得什么敬畏之心?不过是腌臜来敲门,腌臜到家了,腌臜人做腌臜事,有什么好敬畏?”

“噗……”钟昀擎一口茶差一点喷出来,常年波澜不惊的脸有了裂痕,“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浑话,可还有大家小姐的样子,我真是替沈同知忧心。”

“我不过是一个庶女,商户女,你说的那个东西,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琉璃嫌弃地抬头,“年轻人就是不沉稳。”说罢抬手掸掸素锦绣梅花的袍子。

钟昀擎幽幽叹口气,这两年因为香怡,他多半都会流连在这个茶楼,因此也受这个小丫头不少盘剥,只是香怡对他就像普通的茶客,不远不近不温不火,他甚至都在嫉妒那个朱掌柜,能得香怡温柔一笑和绝对的信任。

想到这里钟昀擎看一眼项楠,“听说你的山货铺子开到各地,生意做得不错,这货源可要看紧些,莫被人抢去。”

琉璃这才抬头,把书放下,笑眯眯审视地看钟昀擎:“钟先生,那你教我一个法子,怎样看紧货源,不让人抢了呢?”

钟昀擎垂眸,五指在案上轮流叩击,片刻后说道,“通告天下,这货源是你的,还有人敢抢么?”

琉璃和项楠都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回头疑惑地看钟昀擎。

钟昀擎脸上随意收起,倾听一下外面的声音,凝眸说道:“只是要等一个机会,我最近接到了一些消息,或许那个机会不远了。”

项楠和琉璃都未说话,不知道钟昀擎说的和他们想的是不是一个意思,项楠握紧手中匕首,若真是那样,他和哥哥终于能光明正大祭拜爹娘和先祖了。

琉璃轻笑,一语双关:“那就多谢钟先生提点了。”

山货铺子的生意确实不错,琉璃找了最好的兽皮鞣制师傅,她铺子里的兽皮完整皮毛好,柔软适度,珍贵的山药材常常供不应求,兽肉基本上都被大户人家提前预订,一些做成了肉干,还有兽角兽骨兽血甚至野蜂巢蜂蜜等等,这些都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若是去神猿峰的山谷中,看到那个营寨一定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前那个简陋的匪巢。

兵士们常常能吃到外面运来的吃食,还有一些没见过的稀罕玩意,这里除了女人,什么都不缺了,每日精力无处发散,操练更加积极,上山打猎赚银子也相互较量,虽说年纪最小的兵士也有三十岁,因为有了希望,每个人都重新生出斗志。

这一年中沈府也有了一些变化,方氏带着芸哥去了京城,沈义平因为要跑生意上的事,极少在府里,李氏照管孩子操持家务,本以为沈润卿会把中馈交给她掌管,没想到沈润卿却将钥匙送到了杜姨娘手中,杜姨娘成了实际上的当家主母。

杜老爷不再为女儿忧心,心情舒畅越发老当益壮,同文澜下棋听琴,过得甚是逍遥自在。

令人想不到的是芷郎习琴极有天分,大慨也源于他的刻苦,白日练琴夜里习谱,两年里他已经是小有所成,只是还不愿说话,十分安静。

莫兰无怨无悔地服侍文澜,温柔细心无微不至,琉璃见了难免感慨,文澜不同于前世的陆潇,希望莫兰也不是前世的沈琉璃。

还有一件小事,蒙恬在军中因为勇猛机智,竟然得了连将军青眼,破格提他做了副将,随着连将军学习兵法布阵。

重新回到江中府三年,琉璃很是满意现下的状态,她的舆图已经扩大到梁国,果真如钟昀擎所说,除了京城不开店铺,其他各省她都有涉足,只是按照适合的开铺子,不但在货物上做到南北东西特产互通有无,甚至建立了缜密的网络,各个大州府有专门的杜氏商队,可以帮助商户或者百姓捎带货物和物品,短途之间由店铺转接转发,十分快捷便利。

琉璃这样做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店铺便于联系管理,不成想沈义平替她扩大了业务范围,同时做起了代运代送的项目,因为有杜氏精良的保镖护院名气,杜氏商队极少遭遇劫匪,大户人家与商户捎带货物省银子又省人手,何乐而不为?甚至百姓也渐渐用商队捎带家书和物品。

琉璃以为她可以就这样慢慢成就大梁首富,可是这样的状态还是被一道旨意打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重回 梁国因为地域狭长的原因,南方山地多土地少,北方又寒冷耕地出粮不多。

而庄国恰恰土地多适合耕种,气候适宜多数时间风调雨顺,除了那一年的大旱,极少有歉收的时候,所以各国粮食短缺的,都会从庄国购买粮食,梁国就是经常短缺粮食的国家。

上一年庄国因为大旱之后缓了一年,并未向任何国家售卖粮食,今年入秋后,梁国户部便请旨向庄国购粮,而庄国太子监国,竟然提出一个要求,除了江中府杜氏商铺的沈琉璃,庄国不会将粮食卖给梁国任何人,因为他与沈琉璃签有契约。

梁国户部得到这个消息,急忙禀报圣上,端和帝询问朝臣可知道这沈琉璃是何许人,翰林院的一位编修想起,新任的一位庶吉士沈义安,便是江中府人士,传上殿一问,竟然是他的庶妹。

于是又有人说起,在京中正做得如火如荼的义助会,身上所穿衣袍绣有岭南杜氏商铺,据说就是这江中府的杜家,有人便想起,那时雪灾前救助灾民并受了圣上封赏玉牌的,便是这沈琉璃。

沈义安称是,沈琉璃乃是杜老爷的外孙女,杜家商铺有沈琉璃接替杜老爷经营。

煜王景潇垂眸肃立站在臣子们的前面,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议论。

皇帝一道圣旨,命沈琉璃收到旨意即刻进京,并责成户部为其择选商铺,被庄国太子亲点的商户,在京城怎么能没有自己的铺子呢。

户部尚书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出马去寻找商铺。

重阳节后,琉璃收到千里急送的圣旨,代皇帝颁旨的是宫中金甲卫统领,只给她五日时间,五日后随她一同启程。

琉璃连发愣的时间都没有,被唐大人齐大人催促着,抓紧收拾东西,召集她的各路掌柜们,通知由沈义平代管各项事务,集中向她禀报。

琉璃忙得昏天黑地,这日回到杜府已是夜半,文澜却等在她的书房。

“沈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沈姑娘带在下一同去京城?在下保证无论出什么事,绝不连累沈姑娘。”文澜平静温和地说道。

琉璃静静看着文澜,她这两日也在考虑,如果她去京城,文澜和项楠何去何从?是就这样藏着一世,还是容他们寻找当年血案的疑点,给他们一次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而且神猿峰里还有两千人,他们就要在那里终老,成为一抔黄土,至死不能归乡吗?

琉璃想了片刻,“你容我想一想,这件事若是要做,便要安排妥当,不容有闪失。”

文澜答应退出去。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第二天就要启程,深夜时琉璃请文澜和项楠进书房。

“明日你们都与我同行,神猿峰那里我安排了可靠的人,不过自明日起,你们不能擅自行动,我会找机会查探当年的事,前提是不可以累及无辜。”

琉璃目光清明严肃,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极为危险,但是让这兄弟二人留在这里,她更无法把控,杜家和沈家已经树大招风,若是被人有机可趁,到那时就是灾难了。

文澜和项楠立刻点头答应,琉璃让他们回去收拾好,做一些易容,还有随从也都安排好。

家中只剩下杜老爷,琉璃不放心,要带他走他却不肯,他要守着女儿和亡妻的花草,琉璃无法,只好请沈润卿常让杜姨娘回府看看,当然雪玉也被留在府里,严令它不准出去乱跑。

第二天天还没亮,琉璃带着随行的人从南城门外码头登船,齐大人和府衙官员都来相送,当然不是为了送琉璃,而是来送颁旨的金甲卫统领。

杜姨娘和沈润卿亲自来送,琉璃正哄着流泪的杜姨娘,却有前后两辆马车驶过来,两辆马车上下来的一位是谢衍庭,一位竟然是齐素心。

正与金甲卫统领寒暄的齐大人惊讶问女儿为何来此,齐素心却转头向琉璃:“沈姐姐,我想搭你的船一同去京城,可使得?”

齐素心怀里抱着个小包裹,分明已经准备好了,琉璃为难地看齐大人。

“不要胡闹,你去京城做什么?”齐大人沉下脸,在京使面前又不好发怒。

“我和姐姐通过信,姐姐让我去找她,进京城见见世面,沈姐姐去京城,我们同行也方便,父亲就准了吧。”齐素心哀求,又回头看琉璃。

谢衍庭也走过来,笑着拱手:“琉璃,有劳也带上我一个,约了友人去京中拜访几位大儒,这顺风的船一定要带我一程。”

琉璃笑着点头,谢衍庭时常出门游历,江中府无人不知。

齐大人无法,这时当众训斥女儿更失脸面,只好请琉璃多关照,将齐素心送到京城交给齐素锦。

要启程了,杜姨娘依依不舍放开琉璃的手,看着琉璃登船,船工们解开缆绳扬起帆,船只缓缓离岸沿河北上。

九月河上风大有些寒凉,琉璃和木木莫兰还有齐素心几人窝在一间船舱里,叽叽呱呱说话,文澜与芷郎还是弹琴记谱,项楠和谢衍庭天南海北地闲话,金甲卫统领与他的同僚在一间舱里,说的却是京中的新鲜事,返程就算办完了一半差事,两人轻松了许多。

船到靖安要加补给,琉璃趁机会让项楠把温良接上,这两年温良的手艺突飞猛进,已经在首饰制作上小有名气,进京城再借鉴北方的工艺,对温良更有好处。

可是项楠回来时不是带来了一个,是带来了两个,另外还有一位送行的,香怡见到了项楠,坚决要一同进京。

朱晓楼满脸的担忧,但是香怡态度十分坚决,宽大的风帽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言地恳求琉璃。

琉璃叹口气,只好带上香怡和温良登船,让朱掌柜放心,她会照顾好香怡。

香怡知道此时不同以往,船上有宫中的金甲卫统领,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所有的人,她只是当作一名琴师,去京中寻找大家精进琴艺,与文澜进京的目的一样。

所以二人相见后便时常一同切磋琴艺,两位金甲卫也会偶尔来欣赏,一路上倒是无波无澜。

坐船行了半月后,众人弃船乘车,又用了十天终于到了临京城外。

远远看着气势恢宏的城门上“临京”两个字,琉璃不由摇头感叹,果然又是在这一年的这一日,她仍然躲不开前世的命运,来到临京。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临京 两位金甲卫使者一马当先,身后是几辆青蓬小马车,吱吱嘎嘎到了临京城门前。

金甲卫奉谕旨,出示令牌后,城门卫恭敬放行,车队缓缓进了城门。

城门上,煜王景潇带着贴身侍卫季航,面无表情注视车队进城门,一手扶着墙砖,一手负在身后。

“王爷,是否要属下跟随去见项公子?”季航问道。

景潇摇头,转身下城门。

金甲卫带着琉璃到户部复命,户部侍郎明大人亲自相迎请琉璃进去,说明了谕旨的缘由,派人带他们去店铺,让琉璃安置好之后,明日再来户部,商讨从庄国购粮之事。

琉璃恭敬答应,谢了两位金甲卫一路护送,辞别明侍郎由人引着去了铺子。

前世在临京生活了几十年,琉璃对这里的地界还是十分熟悉,坐在马车里不用向外看,也知道正去往东城。

临京城地处南北交汇的咽喉所在,正处在梁国南北向的中心,因为地域狭长,梁国东西两侧与周,晋,庄,徐,韩五国接壤,南部乌驼,北部贺兰,都会通过与梁国交易,平衡各国物产,因此临京是天下商家聚集之地。

即便如此,商贾仍然受轻视。

在临京北城是皇城,西城至北城间都是官宦宅邸,越接近皇城,越是品阶高的大臣府邸,出宫建府的皇子郡王们的宅院都是紧挨着皇城的。

东城则是最繁华的商铺街巷,东城与北皇城之间是各部官衙,十分集中,倒是利于办公,往来递送卷宗十分快捷。

四城中心的中城,以梁国宗庙建筑群为中心,宗庙前是供朝拜的广场,周边是五寺六科和督查院的官署。

至于南城则是平民百姓商贾人家的宅院,饶你再是富甲天下,也只能在这里买宅子,西城和北城是不能靠近的。

所以既然是去商铺,必然是东城,东城距离六部官衙也不算远。

马车停下,车夫打开车帘,木木扶着琉璃下车。

眼前是一栋三层楼阁的铺子,很是气派,雕梁画柱斗角飞檐,四扇宽大雕花红木门,透着乌沉沉的光。

琉璃左右看一眼,暗中咂舌,这地角这铺面,少说也要十万两银子,先留了个心眼,跟着差人进去。

“沈姑娘,这铺面是尚书大人亲自择选的,您以后可就是皇商了,咱们大人想着不能损了国威,挑了这条街上最好的一间铺子,沈姑娘可还满意?”差人态度十分恭敬,梁国的粮食还得看这姑娘的本事呢,他可不敢得罪。

“满意满意,不过,官爷,冒昧问一句,这要多少银子?我穷乡僻壤来的,怕是买不起这么好的铺子。”

琉璃一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抚摸着光亮的楼梯扶手。

“沈姑娘,这铺面也算是您的官商行署,应该……是送您用着的吧,这个在下不大清楚,明日大人会同姑娘说的。”差人想了想留了退路,说得含糊其辞。

琉璃谢过差人,反正也没付钱,要是太贵大不了就搬走,先让众人都进了铺子,打发走租的马车,安置众人住进后院。

后院极为宽敞,正房五间厢房六间,另有库房和杂物房,这几个住下倒并不局促。

行囊物品都带得齐全,大家一起动手,半个时辰后,各间房内床帐铺排好,便能住下了。

这时前面铺子有人叩门,项楠询问了琉璃,琉璃让他去开门,项楠打开门却见门外一溜的几辆牛车,拉着柴炭米粮蔬菜禽肉,前头站着两名婆子小厮。

“我等是奉了户部大人官令,特来伺候的,请问哪位是沈姑娘?”一位相貌周正唇角有痦子的婆子含笑问道。

项楠让她稍等,进去向琉璃说了,琉璃跟着走出来。

“这位便是沈姑娘?奴婢陈氏,我等是奉了户部明大人的令来伺候的,这些也是明大人令奴婢采买送过来的,请沈姑娘吩咐送到哪里。”

那位唇角有痦子的婆子笑着施礼,行为举止就是见过世面的,尽管见琉璃时眼里闪过惊艳,却并不多打量,立刻敛眉垂眸。

“这些……要多少银子?你们的工钱贵不贵?太贵了我可不敢用,一路上银子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又没进项。”琉璃愁眉苦脸。

陈婆子的嘴角抽了抽,又含笑说道:“采买这些都是明大人出的银子,奴婢们的工钱也是户部出,沈姑娘尽管放心,无需用银钱的。”

“不要钱?那最好了,快快,拉到后面角门,送到后院库房。”琉璃立刻来了精神。

陈婆子十分干练麻利,带着另一位刘婆和小厮很快整理好送来的物品,刘婆就进灶房一边收拾烧水,过了半个时辰,陈婆来告诉琉璃水烧好了,可以提水沐浴。

众人都沐浴过后,已是未时,陈婆来禀报已经备好了晚食,随时可以摆饭。

琉璃正想着是不是到外面酒楼,既然厨上已经备好,就让木木叫上众人一起去花厅用饭。

南北饮食差异很大,琉璃发现许多菜色都是岭南常吃的,当然也有临京的口味。

项楠和谢衍庭还没什么,香怡与文澜夹了临京口味的菜吃了,竹筷有些颤抖。

琉璃也是许久没吃过这样的菜了,尝了一口,发觉口味十分地道,竟然不输王府中厨娘,心想果然是户部找的婆子,财大气粗工钱给的多,才能做出这样的菜色。

一路奔波劳累,众人用了饭便各自回房歇着,琉璃找到陈婆子,询问若是去南城赁宅子,去哪里寻信得过的牙行。

陈婆目光闪了闪,“沈姑娘要赁宅子还是买宅子?”

“赁宅子吧,这差事也不知道能做多久,若是哪天被赶走了,买一所宅子岂不是浪费,我等小民赚些银钱不易,在这天子脚下宝地,更要处处俭省,省下些口粮。”

琉璃可怜巴巴摇头,陈婆唇角又是一抽,木木在旁边心里都翻白眼,她家小姐越来越会演戏了。

“奴婢知道了,容奴婢这就出去打听打听,从前一同做工的婆子有识得牙行的,或许能有消息。”陈婆子回道。

“好,有劳陈妈妈了。”琉璃笑脸迎人,陈婆子都不免心中一漾。

半个时辰后,陈婆子恭敬垂首站在煜王景潇面前,将琉璃说的话复述一遍。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重逢 景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倒是他身边的季航和石峰,忍笑忍得脸有些扭曲。

景潇回到京城后,躲过昭王眼线联络到了成仪,随后与当年同窗查找到人证和物证,并没有立刻声张,而是会同姬嵩故友,在殿试时一击即中。

说时轻松,这期间季航与石峰陪着景潇一起,经历过数次生死关头,煜王是如何走到这一日的,只有他们最清楚这其中艰难。

他们已经许久不会笑了,每日都紧张警惕成了习惯,直到发现煜王殿下看着那两幅宝贝的画,脸上不是忧伤而是笑意,接着便传来户部让琉璃做皇商的消息,他们二人自然知道,这是殿下暗中动作的结果。

今日听闻琉璃的车队即将进城,景潇在官署看那些卷宗心不在焉,季航便请他出去走走,景潇答应了,这一走便走上了城头。

陈妈妈是煜王庄子里的管事妈妈,被煜王暗中安排去照顾琉璃,有事向他禀报,于是才有了此时的场面。

石峰和季航已经两年未见到琉璃,她的消息却多少知道,如今岭南大半赚钱的行当都是她的铺子,她竟然还在哭穷,两个人的表情都几乎崩裂。

“你便回她有相熟的牙子,不过若要赁得便宜,不能去牙行,那个牙子会私下与她交易,宅子我会准备,过两日再告诉她找到宅子了,以免她起疑。”

煜王垂眸摆弄一只兔子的玉坠,红宝石的眼睛蹲成一团,正是沈义平送琉璃的那个,这算是他偷来的,从琉璃的书房里,如今每日都要拿出来盘弄,总觉得那小兔子与琉璃有几分相像,一不留神就要跳开逃走。

陈妈妈答应告退,回去禀告琉璃。

“爷,您为何不直接和沈姑娘说清楚,当时您是为了她和沈杜两家安危?”季航没忍住说了一句。

景潇摇摇头,他为的难道是琉璃的感激吗?还是琉璃一声谢?若是只得到这个,那他做这些就毫无意义,他要的是琉璃重新接纳,他愿意从头开始,找回他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

却说陈妈妈回到铺子就照着景潇说的回禀了琉璃,琉璃想想有道理,也并未起疑,就请陈妈妈多费心,至于价钱琉璃可不会上当,前世来京城虽然不是她找的宅子,价钱她却是知道的。

翌日用过早膳,琉璃先让小厮去义助会送信,让她来铺子接齐素心,自己一身男装带着易容了的项楠出门,也不乘车,徜徉着向户部官衙。

两位卓然不群的翩翩公子,容色出众得晃人眼,引得路上行人不停观望,甚至有轿子停下来,丫鬟追过去去问他们是哪家儿郎。

琉璃随口胡编一个地方,转身向项楠做受了惊吓的表情,低声道:“京城的姑娘是不是太丑,找不到夫婿?项公子,你年纪不小了,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挑拣一位。”

项楠蹙眉斜眼看她:“你当这是买菜么?”

琉璃挑眉:“有什么不一样?所说的门当户对,不就是穷人挑便宜的,有钱人挑贵的?看这菜是老是嫩是丑是俊,看好了带回去洗吧洗吧……”

“停,不要再说了,听你说的,我以后不想吃菜了。”项楠有些面红耳赤,本来最是不羁随性的人,如今却敌不过琉璃几句浑话。

琉璃惊讶看着项楠脸上可疑的红色,“咦,你脸红什么?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项楠不理她,转头去看别处,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他们没发现,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在旁边走,车里面的煜王殿下脸黑得像锅底,对面座上石峰和季航都垂着头,一言不发装鹌鹑。

两人走到户部官衙,请门上差人通报,江中府沈琉璃求见明大人。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差人出来请他们进去。

琉璃这时和路上不一样,见人就点头哈腰,让项楠蹙眉,觉得她太过猥琐。

猥琐的琉璃被差人引着到了一间房门前,差人请他们自己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琉璃清了清嗓子,“小民沈琉璃拜见侍郎大人。”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琉璃有些奇怪,昨日那位侍郎大人明明很热情,过了一日怎么就不冷不热了?莫非被她一语成谶,人家反悔要赶她走了?

琉璃撇撇嘴,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回岭南坐我的霸主去,在这低头装孙子,她还不乐意呢。

“是,小民进来了。”琉璃面上不变,微微倾身垂首,推开门扉进去。

房门里隔着一张八扇画屏,转过画屏,一位身穿锦袍的男子背对着门,正在查看书案后架上的卷宗。

琉璃并未细看,赶紧低头躬身施礼:“小民沈琉璃,奉命来见大人。”

项楠也跟着施礼,却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穿着锦袍的人转过身,凝眸看面前隔着书案向他行礼的人,青色宽袍直身戴着六角青巾小帽,玉白小手五指并拢交叠,躬身垂首姿态谦恭。

景潇负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即便想了无数次和琉璃见面的情形,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时,还是忍不住一颗心狂跳。

他恨不得大步过去,将她拥在怀里,告诉她,两年里他是如何日夜思念她,每天所做的事不再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早日和她在一起,护她周全。

他的目光向旁边微移,那份激动便消减不少,宽肩窄腰玉树临风的项楠站在那里,分明不像翠竹,就像一根竹签子,戳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目光都冷下来。

这算是一棵门当户对的菜么?

琉璃半晌听不见声音,有些懵,微微抬了抬头,“大人……”接着就见面前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底青面皂靴,沿着皂靴向上是青色底绣银色水纹的袍角。

果然是官袍,就在琉璃想开口说话时,忽然看见了上面绣的图案,蟒龙两只硕大的眼珠子正瞪着她。

琉璃瞳孔微缩,户部侍郎的官袍不会绣蟒。

“沈姑娘免礼,明侍郎稍后便来,不如先坐下,景潇有些话想问姑娘。”

琉璃慢慢放下手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煜王殿下,眉目间已经隐现锋芒,眼角赤红色朱砂痣如一粒红宝石,同他的星目辉映,灼灼注视琉璃。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皇商 旁边的项楠也抬头,惊愕地看着从前的陆潇,现在的景潇。

琉璃微微后退半步,撩袍屈膝跪地叩拜:“民女沈琉璃,不知煜王殿下在此,冒犯之处殿下勿怪。”

项楠随后也跪在琉璃身边。

景潇沉默片刻,看着面前伏在地上的两个人,他身后的那只手攥得骨节泛白,一颗心犹如被大手攥住狠狠揉搓,让他有片刻窒息。

这一拜有如利剑,在他和琉璃之间划开一道鸿沟。

“沈姑娘,你不必行此大礼……”景潇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起来吧。”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谢煜王殿下,民女虽出生乡野,尊卑规矩还是懂的。”

琉璃声音平静,从地上起身,景潇想伸手扶她,项楠却先他一步,扶起了琉璃,景潇正要伸出的手滞住,在袖中攥紧。

明侍郎匆匆推门进来,见自己的公事房里不仅有琉璃和项楠,还有煜王,而且气氛有些古怪,赶紧向煜王行礼,又转头对琉璃,“本官去取卷宗,让沈姑娘久等了,沈姑娘请到这边,咱们商量一下,向庄国购买粮食的数量,还有价格几何吧。”

琉璃立刻回复之前谦卑的态度,点头哈腰谄媚猥琐,恭谨站在书案旁。

景潇继续回去找他的卷宗,也未回头,没人看见他的眼睛是闭上的,根本没有放在那些卷宗上。

“沈姑娘,我国欲向庄国购买四十万石粮,价格嘛,自然是越低越好,今年庄国又是丰收,应该不会在乎这些。”明侍郎含笑看琉璃,笑容却只是浮在唇角。

“明大人,小民从前确实误打误撞,签过一个契约,可是那时不知他身份只当玩笑,我怀疑庄国太子爷也未必真的看重,不过是拿小民取乐罢了,所以这生意未必谈得成,届时还请大人替小民解释一下,不要责罚小民。”

琉璃换上愁眉苦脸,也不说交易的事,更不谈价格,开始打太极。

明侍郎蹙眉,“沈姑娘此话从何说起,你已经是钦定皇商,代大梁国与庄国交易,怎么还自贬身份,说什么谈不成生意,那可是欺君之罪。”

琉璃脸色瞬间变了,惶恐地撩袍跪在地上:“大人啊,小民万万不敢欺君,请大人口下留情,小民就是心里没底,怕万一不成受惩罚,可是小民若真的力有不逮,也是没法子啊。”

明侍郎看着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琉璃,抚了抚额头,这人是怎么受到庄国太子器重的,忽然垂头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心中一动。

“起来吧,沈姑娘也不必害怕,本官自会助你谈成交易,只要价格合适……”明侍郎目光微闪。

琉璃谢过起身,讨好地笑问,“大人觉得什么样的价格合适?”

明侍郎思忖着说道:“这个嘛,本官与尚书大人也拟议过,均价在一两银最为妥当。”

琉璃心中冷笑,一两银子,你是要去抢么?难道不给我留利,拿我当数钱的了?

面上还是一脸谦卑,连连点头:“小民都听大人的,如果这个价格庄国那边不同意,咱们就不买他的粮,我大梁土地丰饶,岂能受他国挟制,这交易不谈也罢。”

明侍郎脸有些发黑,若不是缺粮,还用对庄国低声下气讨好?交易不成他们谁也交不了差,而且若是说价格是他定的,岂不是责任都在他身上?

“沈姑娘,这是国事,岂能草率,若是这个价格不成还有待商榷……交易是要做成的。”明侍郎捏捏眉心。

“那要是商榷……就是说可以提价?最多可以提到多少?还请大人明示。另外,昨日让小民去的那间铺子,是送与小民的,还是卖与小民的,价格几何,小民不弄清楚心下忐忑,寝食难安。”

琉璃蹙着眉,愁眉苦脸地作揖。

“那间铺子……”明侍郎侧头看看还在找卷宗的景潇,“是户部借给沈姑娘用的,身为皇商总要有体面。”

“真的么?那小民可以用它做生意?”琉璃眼睛露出惊喜。

“自然是可以。”明侍郎点头,神色黯淡,本来是可以收一笔赁资的,可惜煜王在这里,怕节外生枝。

“那么,大人再说说,若是商榷最高可以提到均价多少?”琉璃又问。

明侍郎闭一闭眼,这个蠢姑娘到底会不会做生意?这些难道不是应该暗中商谈的事么?

“这个容日后商谈不成再议不迟。”明侍郎只好敷衍过去。

景潇这时也找到了卷宗,转身出去,看也未看房里的人。

琉璃和项楠从户部官衙出来,明侍郎分派了一辆马车给琉璃使用,琉璃连声道谢,和项楠上车走了。

让车夫先回铺子,若是齐素锦来得快,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齐素锦正在后院和齐素心叙话。

“琉璃,可算把你盼来了,以后在这京城,我也不算孤身一人,有你在这可让我安心不少。”

齐素锦还是一身大红袍子,越发神采飞扬,明**人。

“素锦姐姐,我一个小商女,倒是得劳你多多关照,给我的小店带些客人呢。”琉璃挑眉挤眼。

“哈哈哈,那是自然,咱们也是互助互利,杜氏商铺在京城早已经有名气,如今开到京城里还不是水到渠成,你这小丫头是事事都做铺垫,好像知道有这一天。”

齐素锦笑得爽朗,她今年二十三岁,已经成就了多少男人不曾成就的事,眉眼间不卑不亢从容自若,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下堂妇。

“素锦姐姐,我哪有那么未卜先知,这都是误打误撞碰巧罢了,哪里像姐姐全凭着自己的能耐,做出这样大的事业。”

琉璃这话也是真心,若是她赤手空拳,未必就有那样的勇气离经叛道,做出齐素锦这样的事业。

两人叙话了一会儿,齐素锦便带着齐素心回去,约好了过几日到齐素锦府上用饭。

齐素锦走后,琉璃便换了女装,叫上所有人,一起出了铺子在西城逛,珠宝银楼,绸缎庄,点心铺子,逛累了就去了酒楼,点了一桌酒菜,八个人好好吃了一顿。

他们这一路的言行,都被跟着的人悄悄记下,待他们回到铺子后,去了东城一座府邸,进了一间书房。

“世子爷,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不足为虑,就是运气好得了庄国太子看重,和明侍郎传过来的消息一样,只要对她软硬兼施,必会为世子爷所用。”

那人垂手恭敬站在一个锦袍男子面前。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煜王蹭饭 锦袍男子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容清秀,有一种病态的苍白,一双凤眼的眼角微微下垂,眼下有一片浅青,薄唇颜色极淡,可能是因为过于消瘦,抿紧时唇边有一些皱褶。

“胡晨,什么时候,本世子需要你来替我决定了?”恩义候世子陈思远,抬起那双微垂的凤眼,阴冷地盯着面前的人。

胡晨吓得扑通跪下,他不过是想邀功讨好,没想到话多了犯了主子忌讳。

胡晨啪啪毫不手软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脸上现出指印,“是小的胡说八道,小的替世子爷打这张贱嘴。”

陈思远的目光这才缓和些,摆手道:“罢了,下次记着就是了,继续盯着这个女子,能让朝堂上大臣们记起来还议论的,怎么可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胡晨连连称是,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爬起来倒退着出去了,背上冷汗湿了一片。

第二天是官员们的休沐日,谢衍庭离开铺子去访友,琉璃让莫兰在铺子里看顾着香怡和文澜,芷郎依旧和二人习琴,她带着木木与项楠去了东城沈义安的宅子。

沈义安在京城落脚不久,买的宅子也是京城里去外任的小官宅院,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就这还是大半由琉璃借给他的,所以沈义安也顺便做个人情,让杜胤城住在了前院,自己和方氏带着芸哥住在后院。

沈义安和杜胤城早收到了琉璃入京的消息,今日休沐早早等在家里,项楠下车还不等叩门,沈义安已经开门迎了出来。

“大哥安好。”琉璃下车笑嘻嘻给沈义安行礼,宽袍小帽像个书生。

就是这样寻常的男装,也掩盖不住琉璃的姿色,沈义安不由在心中叹息,难怪他的娘一辈子意难平,有这样的母女珠玉在前,什么样的女子也会黯然失色。

杜胤城也出来,众人一起进院子,方氏带着芸哥在二门等着,芸哥看见琉璃先是一愣,随后认出来,噔噔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大声唤小姑姑。

琉璃先从车上拿一个小包裹出来,递给芸哥,里面是几样玩具和吃食,项楠和木木拿了两个大包裹,一个是给杜胤城的,一个是给沈义安的。

“给你们做了几套袍子和鞋袜,还有一些江中府的吃食,带不了太多,下次运送货物时,再给你们捎带些。”琉璃一边东张西望看院子,一边和二人说话。

“三妹妹你不必费心,妾身针指虽然不大好,勉强做些衣袍还是可以的,杜家表弟在这里的衣食,妾身同你大哥定会照顾着。”

方氏温柔一笑,替儿子拿着包裹,让他打开拿出一艘小木船。

“大船!谢谢姑姑!”芸哥长大了不少,尽量控制着兴奋,像模像样地向琉璃道谢。

“谢什么,不过这船你可要收好,以后说不定能值不少银子。”琉璃狡黠一笑。

沈义安和方氏有些愣怔,一个玩具,以后只会破旧了,怎么还会值不少银子?

“很值钱么?那芸哥一定好好收着。”芸哥眼睛一亮,短短的手臂把木船抱在怀里。

“琉璃,这木船不会是你从什么地方……”沈义安知道琉璃虽然任性跳脱,却不会随意诓骗别人,有些忐忑,担心这木船来路不明。

“大哥你想什么呢,我可是循规蹈矩的大梁百姓,怎么会做鸡鸣狗盗之事,嘿嘿。”琉璃嘻笑,随着方氏进了后院花厅。

众人坐下,丫头上了茶便退下去,沈义安看了一眼项楠,觉得他与琉璃形影不离,又算是自己表弟,说话也不用避讳,便开口询问琉璃为何认识庄国太子。

“这个啊,大哥,你和胤城表兄也都认得他啊。”琉璃狡猾地笑。

“我们都认得?”沈义安与杜胤城相视茫然。

“好了,不卖关子,他就是你们的同窗莫狄,不过是机缘巧合,我同他签了一个契约。”琉璃轻描淡写说了经过,当然不能说是她早知结果,设的圈套。

二人都颇为震惊,暗中想,煜王是不是早知道这件事,既不阻拦也不赞成,不知道他对琉璃是个什么态度。

“琉璃,你在京中可能常去户部,煜王殿下如今身负监察吏部户部之责,有可能会遇到……”沈义安说得有些艰难。

“昨日已经遇到了。”琉璃云淡风轻拦住了沈义安。

沈义安眼睛睁得老大,看着琉璃等下文,琉璃却再也没说什么,眨眨眼,回头去看芸哥了。

沈义安:……

“琉璃,遇到了……没说什么?”沈义安还是没忍住,这些时日他就十分煎熬,或许是景潇用了手段,京中没有人说起他曾经做过沈琉璃的赘婿,但是他们相遇就怕琉璃露出破绽。

“说什么?当然是大礼叩拜,哎呀不愿意进京城就因为这件事,见人都矮半截,跪这个拜那个,头晕膝盖疼,这不是没法子么。”琉璃无奈地耸肩。

沈义安也没办法再继续追问了,既然人家正主都不当一回事,只做不认识,他在这干着急有什么用?

方氏在外面安排宴席,沈义安和杜胤城都询问家中情形,琉璃东一句西一句地回,倒是和芸哥玩得高兴。

大家正在叙话,小厮忽然来报,煜王殿下登门拜访同窗,人在门外。

沈义安愣了片刻才被杜胤城提醒着奔出去迎接,项楠看看琉璃,琉璃在那里悄悄翻了个白眼,这是来找麻烦的么?明明知道休沐日她会来探望沈义安,这个人就跑来添堵。

沈义安和杜胤城引着景潇进来,去了前院书房,这样能避开琉璃,景潇也不多言,跟着进了书房。

景潇不爱言语,但是要说起翰林院里编修的书籍,以他的才学就可以滔滔不绝,沈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惊喜地提笔记下许多重要的地方。

这样说着就过去了一个时辰,景潇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看着宴席可以摆上,小厮进来示意了两回,沈义安只得硬着头皮以退为进,想送走景潇。

“煜王殿下,已到了用饭的时辰,下官家中粗茶淡饭……”

“泰之客气,景潇从前什么样的茶饭没用过,怎会嫌弃茶饭粗糙。”景潇白皙的手指拂拂袍子,他今日只穿了素净的常服。

沈义安:……

一刻钟后,沈义安的宴席上,煜王殿下在上座,两边陪着沈义安和杜胤城,接着便是琉璃和项楠,方氏在末座挨着琉璃。

琉璃狠狠盯着眼前的红烧狮子头,等着上面那个人说话才能动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幼稚的报复 景潇慢悠悠请大家随意,好像这是他家,沈义安这才拿起筷子给景潇布菜,地位和从前在沈府,明显是颠倒了。

琉璃听说能吃了,也不管谁坐在那,直接就伸手,想把那个盯了半天的红烧狮子头叉进自己碗里。

“泰之,那道菜是什么?看起来不错。”景潇指了指红烧狮子头。

筷子已经放在狮子头上的琉璃手一顿,大家目光都盯着她,她总不能装没看见继续叉回来吃吧?

“哦,是红烧狮子头。”沈义安急忙把那盘狮子头端到景潇面前。

琉璃举着空筷子,眼巴巴看着那盘狮子头走远了。

顺顺气,旁边还有一盘红油鸡片,琉璃抬手正要去夹,景潇又开口了,“泰之,那一盘是鸡片吗?”

琉璃的手停在空中,沈义安一边端走红油鸡片,一边说道:“正是,这道菜味道不错,殿下您尝尝。”

“泰之客气,这里的笋片给令妹拿过去吧,姑娘家都爱苗条,令妹定然爱吃清淡的,喏,还有这盘菌菇。”

景潇指点着沈义安,把琉璃面前的空位都填补上了。

琉璃面无表情夹了一筷笋片,放在嘴里狠狠嚼。

方氏坐在下手,看小姑被抢了肉菜可怜,悄悄挪了烧鹿筋到她面前,琉璃喜出望外,正要悄咪咪去夹,景潇又开口了:“那个烧鹿筋……”

琉璃啪地筷子排在桌上,“陆……”

众人大惊失色转头看她,景潇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也看她,“陆…六王爷,这烧鹿筋您是不是也想吃?您先请!”琉璃咬着牙,说的话都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景潇兄弟中行六,所以化名才是陆潇。

“并不,本王是想说,那个烧鹿筋姑娘家倒是可以吃一些,只是容易上火。”景潇摇摇头,提醒道。

“只要您吃好自己的饭,不为别人操心,民女便不会上火。”琉璃咬牙切齿。

“哦?沈姑娘……这么关心本王么?景潇多谢姑娘用心了。”景潇含笑说道。

琉璃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沈义安和杜胤城心里齐齐哀叹,这分明是来报仇的。

一顿饭用完,谁都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有景潇乐在其中。

用了饭之后景潇没再多停留,谢过了款待告辞离开了沈义安的家,琉璃吃了一肚子气,看看天色已晚,带着木木和项楠也回了铺子。

第二天琉璃又去了户部找明侍郎,想快些去谈交易的事,却收到消息,庄国十日后派使节来大梁,让琉璃回去等候宣召。

琉璃无法只好回去,她当然也不能这么闲着,干脆报备了要去进货准备开店,明侍郎自然满口答应,以为琉璃是去进米要开米铺,却没想到琉璃自有她的主意。

就近调拨了一批绸缎,发信其他店铺接替补充,十日后琉璃的杜氏绸缎铺开张。

两年前琉璃已经着手培养杜氏商铺学徒,一年前在靖安设了专门的杜氏学徒馆,现在无论任何地方开店铺,随时可以有学徒补充,在店铺里表现突出的伙计直接晋升掌柜,所以无论开什么店铺,只要有货物,店铺随时可以开张。

这期间陈妈妈也帮琉璃找到了宅子,价格不高不低,一众人搬了进去,给绸缎铺子腾出地儿,掌柜伙计和货物陆续搬进来。

明侍郎听说琉璃店铺开张,特意派人前去恭贺,属下一看见牌匾傻了眼,怎么是绸缎铺子?明大人分明说是米铺么,绸缎铺子的东家是做米粮交易的皇商,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明侍郎听了禀报脸顿时黑了,让人唤来琉璃问是怎么回事。

“大人,您也没说一定要开米铺啊,我以为做什么生意都行,这个行当我比较熟,就进了货开张了,这可如何是好?”琉璃又一次愁眉苦脸。

开张了的生意又不能关门,说出去更丢脸,明侍郎没办法,忐忑不安地禀报户部尚书于潼,被于尚书狠狠训了一顿,只好再找出一间铺子,告诉琉璃这间一定要开米铺,琉璃诺诺连声回去了。

运米的时间长一些,也不过是二十日左右,不到一个月,京城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炒米和馈米,杜氏米铺声名鹊起,就是在这时,庄国使者也到了临京。

庄国使节来到大梁,鸿胪寺相应的官员接待了,转报给户部,请户部与庄国指定的皇商亲自去见庄国使节。

琉璃穿了一身百蝶穿花洒金襦裙,挎上她的招牌大绣袋,外面一件百蝶穿花银线斗篷,雪白的狐毛出锋衬着她巴掌大的倾世容颜,虽然走在户部于尚书和明侍郎身后,却无人能掩盖住她的光彩。

庄国使者住在鸿胪寺分派的使节驿馆,接见官员有专门的大堂,驿馆差役请他们进去,使者已经等在堂上。

这位使节身材高大,五官立体眉目深邃,两位大人上前,同使节相互行礼寒暄,使节十分和气,问琉璃可是沈姑娘,琉璃听到使节说话的声音一怔,随后发现使节趁两位大人不注意,朝她挤挤眼。

琉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位太子爷是疯了么?易容跑到别国,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可怎么办?这可是她将来的财神爷。

两位大人见琉璃愣愣的,心里说白长一副倾国倾城的相貌,果真是绣花枕头,那位庄国太子爷绝对是个看脸的。

众人坐下,先是客套一番,两位大人询问使节一路上可顺利,然后渐渐转入正题,想尽快购买粮食。

“只要是沈姑娘出面,一切好说,沈姑娘与敝国太子签的契约,是每年向她平价出售四十石粮食,所以在下只是受太子所托将粮食交给沈姑娘,至于沈姑娘以什么价格给卖给贵国,都是沈姑娘说了算。”

“使者”手指轮流敲着椅子扶手,笑眯眯看琉璃。

于大人和明大人脸上一滞,下意识去看琉璃。

“承蒙贵国太子爷抬举,不过民女一届商贾,哪敢与国争利,贵国均价多少银子一石卖给民女,民女自然就收户部多少银子。”琉璃眨眨眼,一副心思单纯的样子。

使者了然一笑,“沈姑娘果然是一副赤胆忠心,在下佩服,今年米市均价二两银子一石,就按这个价格,沈姑娘没有异议吧?”

琉璃转头看两位大人,两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庄国使者 琉璃目光转向两位大人,笑得谦卑:“二位大人觉得,民女应不应该有异议?”

使者看琉璃那张谄媚的笑脸,不忍直视,垂眸抿唇摆弄手上扳指。

“这个,莫大人,市面上粮食均价是二两一石,贵国给的价格是不是高了些?”于尚书笑着说道。

“贵国是要赚百姓的银子么?既然市价如此,敝国与沈姑娘就按照市价交易也没什么不妥吧,最多由我们庄国负责运送粮食到临京。”使者“莫狄”说道。

于尚书笑着打哈哈,“哈哈,莫大人好算计,既然贵国太子殿下同沈姑娘的契约,是平价购买粮食,这个价格应该算不上平价吧?”

使者呵呵一笑,“不如二位大人回去商议,敝国本就是与沈姑娘做交易,沈姑娘如果愿意便买下,贵国是否要从沈姑娘这里购入,那是贵国的事了。”

于尚书和明侍郎听使者这么说,脸上有点挂不住,庄国仗着盛产粮食,从来都这么强势,令梁国使臣时常气短。

话不投机,两位大人便告辞,带着琉璃从驿馆离开,使者客气起身送他们,琉璃落在最后,使者趁人不注意在她手中塞了一个纸团。

琉璃不动声色抓着纸团跟在两位大人身后。

两位大人回去商议,琉璃便先上了马车回府,在车上她打开纸团,看了之后又揉起来收在袖中。

户部监察公事房里,于尚书和明侍郎正在向煜王禀报商谈结果,当说到使者名莫狄时,煜王微微挑眉,对于庄国给的粮价似乎也并不意外。

“这个价格还是太高了,本想一两半银子一石谈下来,这样户部还能有些盈余。”于尚书说道。

从前都是这样做的,于尚书并不觉得有什么,无论从哪国购进物资,各部能插手的都要分一点好处,留做衙门里的经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便是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

明侍郎目光微闪,手指勾了一下。

“庄国历年向大梁出售粮食,都是多少银子一石。”煜王淡淡问道。

“差不多在一两七钱上下。”于尚书道。

“那为何于尚书今年要谈到一两半呢。”煜王抬眸看于尚书。

于尚书微有些尴尬,“庄国太子看重那位沈姑娘,价格上总会给些面子吧。”

“那是沈姑娘的面子,要得好处也是她该得,难道于尚书是想借着这个面子,巧取豪夺?”煜王半玩笑半认真,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于尚书更尴尬,也有些不服气:“皇商不过是替吾皇做生意的商人,岂能与国争利,能出面替我大梁交易,便是他们的荣耀体面,难道还要从中盘剥么?这算不得巧取豪夺吧。”

“皇商也是商,商人即为逐利,朝廷夺了她的利,凭什么还让她甘心做事?且这次本不是派遣她去交易,而是庄国太子只要与她交易,户部再去插手,于理不合。”煜王指尖敲着扶手,面上带笑,话却说得不留情面。

于尚书从户部的立场考虑,当然不甘心让商贾分利,不过也知道煜王说得有道理,今时不同往日,庄国太子是将大梁官方踢出了局,只与这个沈琉璃交易。

“哼,现在姑娘家都能出门做生意了,凭着倾城色就能夺了皇家交易,我们这些为官的,白读了那么多书,敌不过人家姑娘一张脸。”

于尚书耳朵根子软,明侍郎之前说了一些话,这时便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

煜王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手指敲击椅子扶手,过了片刻才说道,“一个男子未必做到的事,凭女子之力成就,要付出多少辛苦,不言自明,于大人这话未免偏颇了,沈姑娘是江中府沈同知之女,庶吉士沈义安之妹,这样有损姑娘家清誉的话,以后还是慎言。”

于大人老脸一红,也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太不妥,赶紧点头称是,心里对明侍郎有些怨怪。

“户部的事本王只是负监察之责,如何决策还是于大人与各位大人协商,但是这次略有不同,以后每年庄国都只会售粮给沈氏的话,这笔交易就必须同沈氏谈成,否则若有战事,只能以高价在民间征集粮草,更是得不偿失。”

煜王淡淡说完这些,便让他们去商讨,待两人出去,景潇才唤季航进来,吩咐他去驿馆查探,庄国使者可是狄墨。

季航从前本就是狄墨养的侍卫,自然认得前主子,因为对狄墨的敬畏,领命出来的季航心里却十分忐忑。

琉璃这时回了绸缎庄,邱娘子带着几名手艺精湛的绣娘,前几日也进了京师,入了腊月,新春礼服的活计本就多,加上杜氏绸缎庄的“仙锦”的名气早已经传到京城,一时邱娘子也只能亲自上阵,同绣娘们一起赶工。

绸缎庄里伙计们正在忙碌,一层是旧式绸缎布匹,价格相对便宜,平民百姓在这里购买的比较多,因为义助会的宣传,这些妇人都十分信任。

但是许多穿着考究的妇人还是被引着上二楼,这里是为“仙锦”开辟的专柜,可以挑选到各种颜色花样的绸缎,三楼就是绣铺,看了成衣样品的多半都想在这里做了,因为担心别的绣娘做不出这个样子。

琉璃在绸缎铺一站,更是活招牌,本想做一身新衣的,都在考虑要不要来一整套,还有那个大绣袋,看着俏皮又新颖。

伙计们看眼色最是厉害,“姑娘,您看,那边的那位招了多少姑娘羡慕,过新年走亲访友,谁还不想有脸面?要这一套的料子?好嘞!”

“姑娘,亲戚家熟识的多,就穿一套是不是有点……”

结果就是邱娘子累得发火不想接单,低声向琉璃骂楼下的猴崽子们比王掌柜还精明。

琉璃笑嘻嘻安抚邱娘子,告诉她正在招绣娘,让她忍耐几日,便离开绸缎庄去了米铺。

米铺的地角相对偏僻些,不过米铺东家是皇商的消息不胫而走,而且门口摆着大锅做炒米的也是独一份,加上包装精美的馈米,正可以拿来做年礼,每天上柜就被抢空,一些人家不得不提前预定,唯恐抢不到。

所以琉璃并不在意户部是否从她手里买米,这些米在她手里,能变着法多赚银子,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罢了。

琉璃回到宅子,换了一身男装带着项楠出去,让车夫去京城里最大的戏楼。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不做太子妃 琉璃和项楠上楼,伙计询问了琉璃后,引着他们去三楼最大的雅间。

雅间正面对着戏台,此时台上一对浓墨重彩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雅间里的庄国“使者”怡然自得歪在铺了锦垫的椅上,手指按着锣鼓点敲着椅子扶手。

侍卫拦住项楠,只准琉璃一人进去,项楠见琉璃示意他留在这,这才和侍卫一起等在外面。

楼下座上装作看戏的季航,看见琉璃和项楠到了雅间,便知道这使者十有八九是狄墨了。

琉璃走进去躬身施礼,“小民沈璃拜见莫大人。”

“莫狄”回头看着琉璃挑唇一笑,“快过来坐,不要装模作样,我不信你没认出来我。”

琉璃直起身,解下青色斗篷扔在旁边椅上,自己也坐下,到茶案上拈了一枚干果放口里,这才回头说道:“我只知道您是莫大人,您不要害我。”

狄墨以肘支臂托着腮,打量琉璃,“两年不见,故友重逢,你不说离别后如何思念也就罢了,竟然如此绝情,真是让人心寒。”

琉璃侧身翻个白眼,扫一眼戏台,伸手抓了一把瓜子磕起来,“莫大人,小民商贾之身,在这京城里如履薄冰,唯恐一个不慎,丢了银子不说,还丢了吃饭家伙,还请您回去和贵国太子说说,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不要随便派身份显赫的使者出来吓唬人。”

狄墨哈哈大笑,“怎么,就凭你的胆子,这个能吓到你?”

琉璃把瓜子摔回盘子里,瞪着狄墨:“您是大人物,没人能把您怎么样,我可是身份低贱的商贾,这京城里随便一顶乌纱帽,就能把我扣在底下翻不了身,您是想害死我么?”

狄墨看琉璃气恼的样子,眉眼精致又鲜活,心里越发柔软,伸出手拍拍她的肩,“不要生气,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所有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不然怎么敢来临京。”

狄墨习武,他想拍琉璃的肩,琉璃是躲不开的,待狄墨拍了之后她才嫌弃地拂拂被他拍过的地方。

“听说,陆潇竟然是煜王殿下,你不会后悔与他和离吧?”狄墨挑眉问道,无端有些紧张,唇角的笑容僵硬。

“后悔的话,难道我去求他,他就会回心转意?就算他回心转意,敏亲王府就会容许他娶商户女?”琉璃嗤笑一声,又去茶案上拿了一块点心吃,“既然这些做不到,我为何要后悔?”

狄墨看着琉璃嘴角挂着点心渣,话都说不清楚,唇角抽了一下。

“不后悔就好。”狄墨松口气,斟酌着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琉璃喝了一口茶,擦了嘴,这才问道:“话说你为何亲自跑过来?这是多大的事你不知道么?”

狄墨沉默地看着琉璃,深邃的眉眼间藏着琉璃看不出的情绪。

琉璃这两年的情形,莫铭都会发密信告诉他,因为庄国的夺储之争,他也无暇分心,直到大局已定,他完全掌控了庄国朝堂和各方势力,这才向琉璃践行诺言。

但是他之所以亲自前来,是有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事,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琉璃,若是我想以太子妃之位迎娶你,你可愿意?”狄墨终于还是问出口。

正喝茶的琉璃没忍住,噗地一口茶喷出来,急忙找帕子擦嘴擦袍子。

狄墨伸手去帮琉璃,琉璃急忙竖起手挡住,“住手,多谢莫大人,小民不敢当。”

待她都收拾好了,这才缓口气,像打量傻子一样打量狄墨,“我说莫大人,您能不能不要这样吓人?我一个庶女,又做了商贾,别说太子妃,便是世家名门嫡子的正头夫人,都轮不到我来做,难道大人不清楚?”

“这个与我何干?我又没让他们娶你,是我要求娶你做太子妃,将来就做我庄国的皇后,和我一同掌管庄国的天下,我愿意便好,他人如何敢来干涉?”狄墨眉峰挑起,那份俾倪天下的霸气,不经意间便显露出来。

“可是我不愿意。”琉璃平静地回道,狄墨目光一暗,手指收紧握住椅子扶手,“你为何不愿意?可是我不够好?你若有什么不满意,尽管说出来,我会按照你说的做到。”

琉璃侧头看向戏台,那里上演的正是一幕悲剧,丫鬟出身的女主爱上自己少爷,两人海誓山盟,但是少爷求得功名后却不得不娶了贵女为妻,最后这丫鬟在生下一子被夺后,悬梁自尽。

这时正唱到那女子听闻少爷要娶妻的消息后,震惊绝望回忆从前,一句句哀婉凄切,让人闻之落泪。

琉璃轻笑:“你看看她,肖想自己不该得到的,才落得这般下场,其实怨不得谁,只怪她自己不明白,有些事出生那日起便已经注定,有些事,只要你拼尽全力却可以改变,到底哪些事无法改变一定要分清楚。”

“你是说我也会像那负心男子一般,将你遗弃另娶她人?”狄墨蹙眉。

琉璃摇摇头,“不是你会不会,而是我从来就不准备尝试,将自己置于不可知的位置,更不愿意困于后宫之中,成了折断翅膀的鸟儿,每日只为与众人相争得一人之宠。”琉璃笑了,“那样我会闷死的。”

狄墨看着琉璃,半晌未出声,他的心一寸寸凉下去,筹谋了许久鼓起勇气跑来大梁,却被琉璃的话兜头一盆凉水,浇得晕头转向。

“我……不会让你闷,会时常带你出来,也不会让你与人争宠,保证只宠爱你一个,琉璃,你不知道,我心悦你已久,从第一眼见到你……”

狄墨喃喃地想要挽救,但他知道自己说得多么无力,身为太子乔装出来都费许多周折,日后登基只能是更加忙碌,除非做一个像他父皇那样的帝王,而且为了平衡朝堂,笼络安抚各方势力,纳妃联姻都是必要的策略,表面样子是要装的。

琉璃笑笑,主动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莫大人,你明知做不到,何必我们来日彼此辛苦呢?以后你坐江山,帮我大开方便之门赚银子,当然若有需要我也会助你,岂不皆大欢喜?”

狄墨看着那只莹白小手,好想握在手里,只是手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抬起来,看着那只小手移开,自己的衣袖上留下一点清浅压痕。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都不放心 两日后于尚书请来琉璃,态度明显不那么傲慢。

“沈姑娘,这两日本官查过卷宗,历年庄国售与我国的米粮,价格均在一两七钱上下,还要劳烦沈姑娘代为协商,户部就以一两八钱从沈姑娘手里收购,沈姑娘看可好?”于尚书说道。

琉璃态度还是谦卑,“民女自然会去找使者协商,只是若是使者不同意,这些粮食民女便自行处置,也不算什么皇商,那两间铺子作价售与民女便是,民女无功不受禄,不敢占了朝廷便宜。”

于尚书脸上笑得僵硬,“沈姑娘不必客气,尽管去协商,一切自有本官,沈姑娘定不辱使命。”

琉璃不需要协商,但还是要做足样子,又去了驿馆见狄墨。

狄墨自从那日被琉璃拒绝,心情很差,回到驿馆便对贴身服侍的人发脾气,埋怨临京天气寒冷,窝在房里哪也不去,到了晚上却换上夜行衣,按照侍卫查出的地址,悄悄去琉璃宅子外溜达,没想到这些都落到季航眼里,心情复杂地报给了煜王。

这日琉璃前来,狄墨虽然尴尬,也还是舍不得见琉璃的机会,收拾了一番出来见她。

“这两日又去了哪里玩儿?虽然我应该尽地主之谊,可是为免节外生枝,只好回避,实在是心中有愧啊。”

琉璃仿佛忘了那日发生的事,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调侃样子。

狄墨心里松口气,不那么紧张难堪了,话说得又是从前的不着调。

“还能去哪里玩儿?没有心情,我这里受了伤,只能在房里疗伤。”狄墨拍着心口,做出痛苦的样子。

琉璃斜眼上下打量狄墨,“莫大人,对着一个铁石心肠的奸商,你做出这样怨妇的样子,觉得会有什么效果么?”

狄墨幽怨地看琉璃一眼,“有没有效果姑且一试,总比没试过留下遗憾强,说吧,那个于大人怎么决定的?”

“售与户部一两八钱,让我来协商。”琉璃懒洋洋的。

“你怎么想?”狄墨挑眉问。

“协商未果,但是我不屈不挠,再来找使者协商,莫大人终于被我的赤胆忠心打动,同意一两八钱的价格卖给我。”琉璃摇头晃脑说了,狄墨忍俊不禁笑出声。

“好,那其他的如何做?不要忘了,你答应每月给我的三日眠。”狄墨忍住笑,问琉璃。

“忘不了,每月二十坛我还是省得出来的,你们庄国农耕铁器十分重要,虽然我们大梁不产铁器,但是打铁的手艺可是首屈一指,我要包揽你们庄国农耕所需工具上的铁器。”

琉璃喝口茶,接着说:“你们庄国生产粮食虽多,却不能加工成精细的粮,还有酿酒也不行,以后每年再拿出二十万石,同我换精米和酒如何?当然,你愿意用银子买我也不介意。”

狄墨抿唇笑,心里不由赞叹,琉璃做生意确实摸准了对手的脉门。

梁国没什么特产,但是梁国人聪慧,加工和制作上总是强过其他各国,经商也是梁国人拔了头筹。

“好,当年我写下的契约,都会兑现,而且同你交易后,这些项目便不会同其他各国交易。”狄墨点头,无论能不能娶到琉璃,他之前允诺的都不会反悔。

二人正说着一些交易的项目和细节,外面侍卫来报,煜王殿下来见使节。

琉璃眼睛瞪得老大,狄墨却了然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以瞒得过别人,却必然瞒不过景潇。

煜王身份高贵,使节要亲自相迎,琉璃也只能跟在后面。

狄墨站在门前施礼,景潇从车上下来,季航跟在他身后。

“莫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冒昧前来,是有一些疑问要求教。”景潇看一眼跪拜的琉璃,“沈姑娘请起,本来前来不会打扰你同使者协商吧?”

“煜王殿下说哪里话,能有煜王殿下亲临指教,是民女之幸。”琉璃一边起身,一边说着恭维话。

景潇挑眉没说话,狄墨笑笑同他寒暄,引他进入花厅。

几人坐定,驿馆侍者送来茶水后退了下去,季航还是过来拜见了狄墨,狄墨轻笑,目光锐利:“这几天原来是你跟着我。”

季航有点惊惶不安,左右为难,单腿跪在狄墨面前:“是属下,属下受殿下玉牌之命,护卫煜王殿下,这几日受命查殿下行踪,季航不敢不从。”

“季航如今是本王护卫,查探你的身份也是受本王之命,太子殿下不要怪罪他。”景潇淡然说道。

“哼,若不是看在沈姑娘面上,孤定要剥了你的皮,下去吧。”狄墨神情冰冷,季航谢恩起身退出去,身上衣衫已然湿透。

“太子殿下好兴致,到这里不说寻访故友,却约了沈姑娘去听戏。”景潇没提狄墨半夜守在琉璃的宅子外,他不想让这个家伙做的事从自己口里说出去,让琉璃感动。

“沈姑娘也是故友,而且是极重要的故友,其他人,殿下也知道,孤不便去见。”狄墨怡然自得地歪在椅上。

景潇知道他说得没错,便岔开话题,“二位协商得如何了?”

琉璃缓缓转头看着他,这话以煜王的身份是不该问的,协商是两个人的事,协商结果会回去禀报,他跑到这里来盯着算怎么回事?

狄墨饶有兴味地看景潇,“煜王殿下是不是有些心急?”

“本王只是随便问问。”景潇抬手端茶,眉眼不抬地说道,脸上始终没什么笑容。

“回禀煜王殿下,协商未果,不过民女会再来同使者商谈的。”琉璃垂眸说道。

“下次来,本王同沈姑娘一起,听听使者为何如此坚持。”煜王淡淡说道。

琉璃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白眼,怎么谁都想来插手,就不能让她好好把生意做成了?

“煜王殿下对这桩交易如此用心,是不放心沈姑娘,还是不放心……本使呢?”狄墨挑眉。

“都不大放心,这是关乎我国民生大事,不可疏忽。”景潇说着起身,“本来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狄墨起身要送,景潇回头瞥琉璃,“沈姑娘协商未果,还坐在这里做什么?不要回去重新思虑如何说服使者吗?”

琉璃面无表情地慢慢站起来,磨蹭着随景潇出去,心里白眼翻上天。

……

宽大的书房里,胡晨恭谨站在恩义候世子陈思远面前,“世子爷,不知为何煜王插手了,我们可还要去见沈氏?”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见色起意 陈思远苍白的脸更加阴沉,“自他监察两部,挡了我多少财路,这笔生意数目不小,往年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如今竟然要从我口中夺食。”

胡晨的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又担心不说话世子爷嫌他无能,战战兢兢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既然商谈未有结果,本世子还是要见见这位沈氏,有个好机缘遇到了庄国太子,本世子总要给她几分薄面。

“进城时几辆青蓬马车,住的宅子是赁的小院,可见只是在江中府那小城有些名头,到了京城却不够看。”

陈思远嘲讽一笑,捻动拇指上翠玉扳指,苍白的手指毫无血色,“去送帖子,就说你家主人请她雨前斋喝茶。”

胡晨如释重负,赶紧答应着退出去。

琉璃收到帖子时,正在小院书房里盘账,既然已经来了,看到那些铺子就技痒,一个月的时间一边看着新铺子,一边在找其他铺子,果然找到了几间。

温良到京城后,整日如痴如醉地去各家银楼看首饰,回来后便闷在房里不出来,时常耽误了用饭。

昨日忽然拿着一支银步摇过来找琉璃,俊秀的脸上有些羞涩,眼里却是抑制不住兴奋的光彩。

“这是你新做的?”琉璃接过来步摇。

这是一支攒花牡丹步摇,牡丹蕊中有许多像蝴蝶触角一样颤动的银须,银须上一颗极小的银珠,牡丹花梗为柄,花瓣垂下银线悬珠绕成半圆,底缘参差错落如削断银管。

整支步摇精细得无可挑剔,处处见匠心,又处处无刻意,仿佛就是园中摘了一枝带露的垂丝牡丹,露水滴落的瞬间凝结成画。

琉璃惊艳于这步摇,却并不吃惊温良的突破,这只是提前显露了他的才华。

“是,可还好?从前一直不知哪里有问题,就是少了几分天然的贵气,这几日忽然茅塞顿开,我觉得找到了应有的神韵。”

温良耳根有些红,虽然过去了两年,和琉璃独处时,他仍然是拘谨害羞的。

“不错,你从前所做天然朴拙更多,好在有匠心无匠气,这一件却是浑然天成,有了几分傲骨。”琉璃含笑看步摇。

豪门贵胄世家子弟,所用的东西都是要有几分自矜,却又不能展现傲慢,这个度极难把握,这样的首饰挂件才会脱颖而出,如今温良算是做到了,甚至是其中佼佼者。

所以琉璃此刻正在盘算先买下哪间铺子,开一家银楼,让温良有机会大放异彩。

三日眠两年间已经成了岭南名酒,京中定会有人知晓,酒坊不会搬迁,但是可以开一间酒铺,将三日眠和这两年新制的一些果子酒,米酒运来卖。

还有一间茶楼。

琉璃建立的互通消息和连接货运网络,并非是用米铺,而是茶楼,这样不引人注目,许多人往来茶楼很寻常,同时又接收到许多信息。

琉璃就在这时收到了帖子,看到下面署名西城陈府,心里闪过一丝惊诧,难道是恩义候府?

她前世素来与恩义候府没什么往来,入京做的都是从前在江中府的绸缎米粮点心之类小生意,没过多久便进了敏亲王府,这一世难道会引起恩义候府注意?

琉璃想或许不是,没提恩义候只说陈府,姓陈的可多了去了,只是奇怪什么人会想见她一个商户女呢?多半还是为了交易的事。

琉璃想了想,看看上面说的时间,还是决定去,她在京城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抬出兔子大的人,搞不好都是一尊大佛,得罪不起啊。

于是吩咐小厮回话她会准时赴约,换上一身素淡的银线绣玉兰襦裙,挎上同款的绣袋,外面亦是同款斗篷,带着木木和易了容的项楠出去。

路上琉璃说了是西城陈府主人,项楠听到西城和那个陈字,脸色就不太好看,点头后沉默坐着。

这些日子文澜和香怡以习琴的名义,也出去寻访走动,只是丝毫没有眉目,时间太久了,知情的人或是模糊了记忆或是讳莫如深,都不大愿意提及。

这事急不来,琉璃也提醒他们不要冒进,而且钟昀擎既然说了那样的话,应该是有了线索,所以项家的三位一切如常,项楠还是随着琉璃在外面奔走。

马车停在雨前斋,立刻有伙计迎过来,接应琉璃三人下车,指引车夫去停车的地方喝茶暖手。

伙计前面带路,小心引琉璃上三楼,走到最里面的雅间,门边站着四名带刀护卫,通报沈姑娘到了,里面有人回一句:“请进来。”

女客单身不便,木木可以跟进去,项楠却要留在门外。

雅间并非只是一室,进了主间后里面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清瘦鹰目高鼻眸光闪烁,一见就是奸诈之相。

“沈姑娘里面请,小的胡晨,我家主人在等着姑娘呢。”胡晨的眼睛在琉璃身上打量,这么近看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不知道世子爷见了,做何感想。

琉璃微笑颔首,看不出丝毫情绪,随着胡晨进了里间。

陈思远端正儒雅地坐在茶案旁,听到声音含笑抬眸,整个人却僵硬地怔在那里,直到琉璃行过礼后,胡晨连咳了两声,陈思远才回过神请琉璃坐,眼睛却恨不得粘在琉璃脸上。

木木脸早就拉下来,小姐越来越漂亮,她就越来越操心,这里又来了一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沈姑娘,冒昧请您前来,是本……思远失礼了,外面天寒,姑娘先尝尝这里的茶果,还是有几分趣致的。”

陈思远亲自为琉璃斟了茶,把茶案上的茶果向琉璃面前推了推。

“多谢陈公子,不知公子邀琉璃前来,有何事商谈?”琉璃听陈思远故意引去了自称,也不多问,配合他装傻充愣。

“沈姑娘,不瞒你说,思远听闻姑娘擅经商,而我家财巨万,就少了姑娘这样的……管家之人,不知姑娘可愿意入我陈府,为思远管理家财,经营商铺?”

陈思远这一刻已经改了主意,原来只是想敛财,这时却是向财色兼收了。

木木心里的大嘴巴子早已经摔在乐陈思远脸上,这个不仅不要脸,还臭不要脸,入你陈府替你管家,我们家小姐自己的钱财还管不过来呢!

琉璃却只是笑笑,自大狂妄的人在京城屡见不鲜,她见怪不怪。

“多谢陈公子青眼,只是琉璃身上担着杜氏之责,无暇分心他顾,又才疏学浅,不能替公子分忧,公子要是为了这件事,琉璃惭愧,就先告辞了。”琉璃说着就要起身。

“沈姑娘,你最好听我说完。”陈思远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挑眉看琉璃。

章节目录 第一十二章 插手 琉璃双眸微凝,慢慢坐下来,看来她最初的猜测是对的。

“沈姑娘,陈某出自恩义候府,是恩义候世子,虽然在这临京不敢说什么通天本事,但是沈姑娘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一言不合就走,总归不好。”陈思远薄唇挑出一丝笑,眼下两片青影透着病态。

“原来是世子爷,是琉璃眼拙,失敬了。”琉璃颔首施礼,抬眸说道:“琉璃并不知世子爷是玩笑话,若是谈生意,自然有谈生意的说法,世子爷有什么生意要同琉璃谈,琉璃洗耳恭听。”

陈思远凝视琉璃片刻,见琉璃不卑不亢,全没有胡晨说的猥琐样子,侧头斜眼扫了胡晨,让胡晨一个哆嗦,这才回头向琉璃。

“听闻沈姑娘在与庄国使者商谈购米的事?”陈思远决定采用迂回的战术。

“正是,民女有幸受命做今年的米粮采买。”琉璃点头。

“从前这差事都是由本世子接的,所以我更为了解庄国行情,或许能相助沈姑娘一二。”陈思远浅笑。

琉璃眼珠转转,这是要来分一杯羹啊,可是以她的身份,也不能说不让,只好把球踢出去。

“那就有劳世子爷了,户部于大人亲理此事,不如请于大人一同来商讨?”琉璃面上一派天真。

陈思远脸色一僵,“沈姑娘,些许小事,只要姑娘知道就好,不必于大人出面,事情成了之后,有姑娘一个谢字,本世子便没白辛苦。”

琉璃心里暗骂,辛苦个屁,白白跑人家地里刨食,还要人家双手奉上,比强盗还狠毒。

“不知世子爷有何见教?”琉璃问道。

“庄国报价一般每年都在一石一两四钱,报到户部一两八钱,沈姑娘也算赚个盆满钵满,以后这个差事本世子担保沈姑娘会一直做下去,不过,沈姑娘可要念着本世子的好处。”

陈思远的目光落在琉璃脸上,像一条蛇爬行,让琉璃几欲作呕。

“世子爷费心了,琉璃一个女子,并没有那么大野心,已经和于大人约定了,庄国那边多少银子售出,户部便是多少银子购入,不过今年使者坚持二两的价格,至今未谈下来。”

琉璃垂眸不看陈思远,想着怎么尽快脱身。

“哦?涨了这么多?”陈思远意味深长。

“正是,民女想着若是户部不收这些粮,我便自家收下,留着慢慢卖好了。”琉璃做出发愁的样子。

陈思远目光微闪,“那要八十万两银子,沈姑娘吃得下?”

“当然要拿出现银我是没有的,凑一些货物兑换,勉强差不多吧,就算不够再套套交情,应该能容我缓缓。”琉璃一脸盘算。

陈思远了然,他就说这样一个小姑娘,就算做了几年生意,加上父祖的产业,也不够在这进城胡天胡地。

“沈姑娘放心,即便谈不下来,今年户部也定然要吃进这批粮食,因为前两年亏空,粮仓太过空虚,必须增加储备了。”陈思远很内行的样子,引来木木悄悄撇嘴。

“世子爷高见,多谢世子爷指点,琉璃受教了,时候不早,府中还有些事要处理,琉璃先告退,失陪了。”

得了陈思远允准,琉璃起身带着木木出去,项楠等在外间,三人一同出门上车。

马车上项楠脸色苍白,方才在外间他听得清楚,里面的竟然是恩义候世子,那个害他大哥自残的禽兽,他强忍住没有冲进去,沉默等着琉璃出来。

琉璃看出项楠听见里间说话了,她的手缓缓从绣袋里抽出来,拿出帕子擦了擦汗湿的手,手上是辣椒粉的味道。

回到府里琉璃让项楠请文澜和香怡过来,他们四人坐下来商量。

“陈思远若是今后注意上我,这所院子里的人便都会落入他的视线,以后出门务必小心易容,不可轻易露出马脚,文公子最好暂时不要出门,毕竟你从前与他见过面。”

琉璃提醒文澜,又转头向香怡:“香怡姑娘若是出门,必要乔装带上莫兰或是项楠,一人不可独自出行,待茶楼开张后,就方便多了,暂且忍耐一下。”

文澜和香怡连忙点头,知道琉璃说得有道理,之后便一直再未出门,整日守在院子里教授芷郎。

琉璃隔了一天便再去驿馆,果然景潇与琉璃同行。

这次狄墨不再拖延,答应了以一两八钱一石的价格卖给琉璃四十万石粮,这边签下契约,同时签下的还有琉璃与狄墨约定的其他交易,景潇倒是识趣,假装没看见坐在一边品茶。

后续事情无需狄墨插手,他也要尽快返回庄国,即将到新年,庄国祭祀都要太子亲自主持。

狄墨当日便启程,琉璃与景潇亲自送到城门外,临京寒冷,狄墨看着琉璃风帽下微红的小脸,恨不得把她刻在心上带回去。

“保重。”琉璃真诚的说了两个字。

“知道,你也是,赚多了银子不要那么小气,吃一餐饭还要算得那么清楚。”狄墨挑眉一笑,精致深邃的五官掩藏不住他的俊朗。

琉璃翻个白眼,“银子就是这样赚来的。”

狄墨哈哈大笑,转头向景潇拱手,“煜王殿下也保重,来日到我庄国,请你饮三日眠。”

景潇面无表情,“自家酿的酒,要你请?一路小心,不要得意忘形。”

狄墨挑眉大笑,护卫们簇拥着打马离去。

景潇转头就见琉璃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他低头看检查的袍子,抬头问道:“本王哪里不妥,沈姑娘这样看本王?”

琉璃忍住没有朝他翻白眼,什么叫自家酿的?太不见外了……

琉璃登上马车,木木赶紧把一个手炉塞给她,临京的冬天太冷了,从岭南来的人都有些受不了,好在琉璃习惯了,木木却冷得不停抖,琉璃想起前世木木这时已经在江中府故去了,便把手炉又塞回她怀里。

于尚书知道交易谈下来,很是高兴,省了几万两银子,虽说价格同往年差不多,但是今年粮食市价也要高,还是占了便宜。

这件事做完,琉璃便暗中买下了选中的三间铺子,不过十天,伙计工匠掌柜都到了京城,五日后酒铺,茶楼和点心铺子开张,连接南北货运的线也不必转道,临京这个点圆满地衔接上。

不过在京城,琉璃还只是小小商户,真正的大生意悄悄在交易,谁也没想到,琉璃无意间却一脚踩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十二章 贡饼栽赃 陈思远自从那晚见了琉璃,就有些魂不守舍,将几房妾室都叫到房里把弄一番,皆是索然无味,厌烦地打发出去。

躺下又睡不着,唤来胡晨耳语几句,胡晨急忙点头去办,一个时辰后,清秀稚嫩的小童被送进他的房里,房门关上,不久就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叫求饶声。

这样折腾了两日,胡晨禀报户部来了消息,那桩交易已经成了,户部预付了部分银子,庄国那边的粮食在年后会运到临京粮仓。

陈思远耐着性子又等了两日,想着琉璃会过去向他道谢,趁机结交攀附,即便她的哥哥是庶吉士,父亲是同知,在这京城里不过是一粒沙尘。

可是陈思远什么也没等着,派去查探的人回来禀报,琉璃每日穿着男装四处奔走,忙得连他哥哥府上都没去过。

陈思远心下不快,两间铺子就忙成这样?

陈思远哪里知道,琉璃除了又购置三间铺子,找工匠收拾布置调拨货物,还要备办一些年礼送回江中府,京中如今也需要打点,这边是沈义平不熟悉的由她来办,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庄国春耕之前,她要购进铁料打造耕具送往庄国。

琉璃找的都是最好的耕具工匠,大批量的订单只能分散开,生铁本就是各国官府垄断,与盐一样不准私自买卖,所以这其中要费许多周折,琉璃心无旁骛要做成这桩生意,联结她同各国间的商务网络,自然忙得昏天黑地。

但是陈思远等不及了。

他命胡晨去请琉璃,琉璃这时刚刚到家,已是亥初,有了上次的教训,琉璃说什么也不会大晚上跟他出去,便推辞说今日实在疲倦,身体不适,而且晚间也不便出行,请世子爷另择个方便的时辰,她再同世子爷商谈。

胡晨还想再劝,琉璃已经冷淡地端茶送客。

胡晨虽然在陈思远面前俯首帖耳,在外面可是仗着恩义候世子身边红人的身份,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何曾受过一个商贾的怠慢?心下着恼,回去便添油加醋说琉璃如何不拿恩义候府当回事,让恩义候世子以后请她也要好好挑时辰云云。

陈思远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纤瘦苍白的手背爆起青筋,微微下垂的眼角有些抽搐,眸光阴沉地盯着虚空,唇角抿紧,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被人挑衅了。

陈思远慢慢靠回椅背,放松下来,摆弄着手上的翠玉扳指,“沈琉璃,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本世子定要你跪下来求我。”

琉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恩义候世子记恨,继续忙着她的生意,忙得没时间去见齐素锦,谢衍庭回来了又走她都没见到。

煜王殿下休沐时候又去沈义安府上两次,杜胤城干脆直白地告诉他,琉璃没时间来这,要找她麻烦就去她府上堵她,煜王殿下默默注视杜胤城良久,直到杜胤城额头冒汗才转身离开。

腊月二十几间铺子开张之后,琉璃才算喘口气,随着货物运来的生铁,也进了接订单的铁匠铺,二月就可以和新酿的酒一起运到庄国,这两桩生意对琉璃来说至关重要,打开庄国的门户,便是打开通往各国的通道。

杜氏新开张的点心铺子,出了一种贡饼,专门用来祭祀供奉所用,这是琉璃的主意。

大户人家有的会自己蒸制供奉用的饼,但是费工费时也没什么花样,而杜氏点心铺开张之日便以祝祷财神的噱头,推出了样式新颖的贡饼,依据各种不同的供奉,做出不同花样,三日后就是二十三小年祭灶,之后的新年祭祖,各种各样的祭祀随之而来,杜氏贡饼不用费力就名声大噪,家家户户都要定一些供奉祖先神明。

二十三这日过去,二十四的一早,点心铺子的伙计刚放下门板开张营业,一群衣着整齐的家奴便闯进来,身后跟着恩义候世子管事胡晨。

“给我砸。”胡晨冷冷说道,一把推开过来询问的年轻掌柜,家奴们抄起棍棒,将点心铺子里的货柜点心砸得稀烂,伙计们上前阻拦,也被家奴们拳打脚踢,吓得要来买点心的主顾慌张跑出去。

掌柜一边让人快去找东家,一边派人报官,这头让工匠护住铺子里的贵重工具,他则追在胡晨身后,问他凭什么打砸店铺。

胡晨看看砸得差不多,街市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行人,这才走到门外,从家奴手中拿出一块饼,看着花色与铺子里的贡饼十分相像,

“各位父老,这是昨日我们主人家祭灶,在这杜氏点心铺买的贡饼,祭灶后撤下祭品,赏给下人,不想这贡饼中竟发现血腥。”

胡晨掰开剩下一半的饼,递给街上行人看,那块饼里果然有一片是褐色的,像是蒸熟的血。

“这是让我们主人家亵渎神明啊,这样重要的祭祀,信得过杜氏的名声才买来做供奉,没想到这家铺子如此胆大,只当供奉不是用来食用,就敢蒙骗主顾以次充好,我们岂能容她。”胡晨振振有词叫嚷,将那块饼摔在地上。

掌柜奔过去捡起那块饼,仔细看了,大声说道:“这饼不是我们杜氏的。”

胡晨呵呵冷笑,“你说不是便不是?这花样与你们的贡饼一般无二,你还想抵赖?”

“这位客官,不知道贵主人是哪一家?为何拿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饼诬赖我杜氏?我们铺子里的贡饼是用专门的精粉制成,外边根本买不到,你这饼看着相像,各位可以比较。”掌柜一回头,机灵的伙计早已经拿来一块被打坏的贡饼。

“各位请看,我们的饼更细腻,精粉里加了一种秘制香料,别的都可以模仿,这香味是模仿不来的,不瞒各位,原是为了防止同行仿效,而这香气又是供奉最好的香料。”掌柜把那块碎饼送到人前,让路人闻一闻,闻过的人纷纷点头。

胡晨目光闪烁,他虽然不怕这掌柜翻出什么大浪,可是既然栽赃不成,还是先躲开为好。

“奸商狡辩!许是那日就做了这样一块,我们主人岂会诬赖你一个小小商户?哼,这次就饶了你们,下一次绝不会轻易放过。”胡晨恶狠狠威胁,就要带家奴离开。

“慢着,胡管事就这么走了,不妥吧。”人群回头寻找说话的人,让开一条路,穿着宽大斗篷的琉璃缓缓走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十三章 神仙打架 胡晨眯起鹰眼,对插着袖子,歪头看走到他面前的琉璃。

“怎么,沈姑娘还要留在下用饭赔罪不成?”胡晨话说得放肆嚣张,一脸讥笑不屑。

“胡管事,民女虽是商贾,也是奉公守法的商贾,即便民女犯下国法,自有大梁律法惩处,胡管事带着家奴砸了我的铺子,伤了我的伙计,若是不给民女一个交代,这条回去的路,怕是不那么通畅。”

琉璃的目光已经查看了一遍,只见几个伙计工匠身上脸上都有伤,有的伤口还流着血,她的眼神便冷下来。

“呵呵,沈姑娘,我劝你识趣一些,你的铺子里做出有血腥的贡饼,家主仁慈不与你计较,我不过是砸了你的铺子让你长长记性,若是再给脸不要脸,砸的,可不一定是铺子了。”

胡晨说得其实不算大话,恩义候多年得端和帝盛宠,解决一个商户可以悄无声息,之所以陈思远让胡晨来砸琉璃的铺子,纯粹是明白地警告,让琉璃低头。

若是只亏了些银钱,琉璃或许不会在意,初到京城,许多关系还未打通,一些事情上委曲求全在所难免,不过琉璃有她的底线,那便是不能伤她身边的人,伙计也不行。

这时听了胡晨威胁,琉璃灿然一笑,“胡管事这话说得巧了,我沈琉璃最好的便是记性,不用你提醒我也很是记仇,最不爱听的就是劝字,把这识趣还给你。

“今日胡管事若不给琉璃交代明白,京兆府咱们就走一遭,王侯家奴持凶伤人,打砸无辜百姓商铺,天子脚下可有王法?”

琉璃此时不知不觉间就带出了肃杀之气,一直议论看热闹的百姓,声音都瞬间低了下去。

胡晨被琉璃的气势震慑,竟有些恍然,仿佛见到了侯爷盛怒的样子,片刻后回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摆出躬身听训的奴才姿态,顿时老脸一红。

“沈琉璃,胡某是替主人小惩大诫,你不要冥顽不灵,自讨苦吃。”胡管事说罢便挥手带着家奴要走。

琉璃轻轻摆手,身后项楠带着四名侍卫,从人群里跃身而出,胡晨还在惊愕竟然有人敢袭击他,已经被项楠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家奴们拿着棍棒,身上都有些功夫,与四名侍卫抵挡了一时半刻,也被侍卫手法利落地夺下棍棒,卸了手臂,疼得垂着双臂嚎叫,侍卫干脆又卸了下颌,这下全都安静了,流泪张嘴淌着口水。

项楠有些惭愧,他还是不够狠辣,按着胡晨后背的手上移,磕磕两下,胡晨的手臂也被卸下来,不用按着了。

胡晨杀猪样地嚎叫,项楠也学其他人卸了他的下巴。

不远处早已经来了,却躲在暗处不愿靠近的官差,这时不得不现身了,“干什么干什么,这里发生了何事?是谁报的官?”

掌柜走上前,“官爷,是小的让人报官,这人带着家奴砸了我家店铺,诬赖敝号所做贡饼里有血腥,还请官爷明察。”

掌柜虽然年轻,却是这两年杜氏学徒馆培养出来的精英,口齿伶俐思维清晰沉着冷静,不等琉璃上前,首先出面对上官差。

官差看一眼垂着手臂张着嘴朝他嗬嗬叫的胡晨,目光移开,就是因为认得他,才不想管这闲事,想等他走了出来虚张声势一下,便不了了之,谁知道他们这么没用,十几个人都被人家卸了胳膊和下巴。

“你如何能证明他们诬赖?况且,私设公堂将人胳膊卸了,也是触犯刑法的知道吗?快将他们的胳膊下颌都复位,有什么事慢慢说。”官差头领假装探查,进铺子里走了一圈,出来说道。

“官爷,小人市井百姓,断没有胆子私设公堂,只是这些恶人砸了铺子就要走,小人拦他不住,便让护卫们用了一点法子,待到了府衙,见了青天大老爷,自然让他们复原。”

掌柜把事揽过去,在杜氏学徒馆里,学徒们要背的杜氏徒训第一句便是:担责不二过,做人信为先,他不会让少东家一个女子去与官差纠缠。

“胡闹!现在就为他们复位,其他的容后再说,否则别怪本官不徇私情,新晋的皇商又如何,也大不过王法去。”官差瞄一眼琉璃,分明是警告。

“说得不错,任谁也大不过王法去。”琉璃眉梢微挑,示意项楠他们,将胡晨和家奴们的手臂复位。

项楠有些犹豫,还是按照琉璃的意思做了,片刻后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楠,把这些人的相貌一个个记清楚,若是去往京兆府的路上少了一个,咱们就绘出图形张榜寻找,任他逃到天涯海角,都要将他寻回来治罪。”琉璃左手食指指点着那些家奴,回眸向着项楠。

项楠浑身一僵,琉璃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不由耳根泛红,随后明白,这是恩义候府的人,她不愿称呼他全名引起他们的注意。

“好。”项楠答应着逐个看那些家奴,有些家奴下意识转头躲闪,早有侍卫捏住脖子扭过来,官差瞪瞪眼睛,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带着这些人去京兆府所辖的东尉官衙。

琉璃吩咐掌柜收拾店铺,自己拿上那两块不一样的贡饼,坐上车一起去了东尉官衙。

人群后有人悄悄离开飞奔着去了。

东尉官衙隶属京兆府,除了北城中城未设,其他的三城各有官衙,方便即时处理各城百姓就近报官。

官差不情不愿地带着众人进了官衙,东尉丞听了官差禀报,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新晋皇商,一边是侯府世子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这案子怎么审?

京兆府丞就不是人干的活!京城里掉下一片树叶都能砸到两个三品大员,他们这七品小官,见谁都得弯腰装孙子,若是百姓报官还好,就怕遇上神仙打架,偏偏今日遇上了。

东尉丞心里掂量一下,还是顶头上司不能惹,至于那个商户女,虽然有个九品庶吉士的哥哥,可她是庶女,正房怎么会为她出头,而且九品官还不算什么。

想到这东尉丞心中稍定,已然把这案子断了,整了整官袍走出去升堂。

章节目录 第一十四章 墙头草大老爷 东尉丞敛容走入大堂,先向下面扫了一眼,看到的便是姿态娴雅站在那里的琉璃,风帽褪下来,露出姣好的容颜,身后项楠与四名侍卫负手而立,另一边胡晨和家奴们狼狈地摇动手臂,一副忍痛的模样。

东尉丞整袍坐到案后,一拍惊堂木,清清嗓子喝一声“升堂。”

两班衙役喊堂威,琉璃躬身施了一礼,胡晨只是点点头,东尉丞装作没看见,询问是谁报官,所为何来。

琉璃将经过说了一遍,胡晨自然反驳,琉璃便拿出证据,将那两块饼递上去。

东尉丞不问也知道怎么回事,定然是这新晋皇商不识好歹,得罪了世子爷,世子爷敲山震虎,令这沈氏知道,京城并不是庄国太子能为她撑腰的地方。

东尉丞轻咳两声,“沈氏,这两块饼虽然不同,却并不能证明不是出自你的铺子,正如胡晨所说,若是当时他们府上买回去的,便是这一块……”

“大人,既然不同都不能证明,那么何以见得他是从我铺子里买回去的?”琉璃态度恭敬地问道,却是直接打断了东尉丞的话。

东尉丞说的话本就牵强,此时被琉璃质问更加心虚,一时竟然忘了琉璃僭越。

“呵呵,这公堂之上,竟然不知尊卑上下,敢打断审案大人的话,沈氏,有了皇商之名便敢僭越上官,不知礼数国法了么?”

恩义候世子陈思远一边说着,一边从堂外进来,越过琉璃时有意贴着她身边,最后那句话仿佛耳语。

项楠垂着头,垂着的手缓缓握拳,脸色变得苍白。

琉璃神色不变,仿佛没听见有人说话,只平静敛眸,斗篷下的左手轻轻抚摸右腕的绿衣。

东尉丞回过神,急急走下来迎接陈思远,“大人,下官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大人勿怪。”

陈思远摆摆手,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正中审案的位置,旁边的师爷很有眼色地为他家老爷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正座右首。

“张大人,这案子十分明了,有什么可审的,胡晨是本官管事,这件事本官可以做证,确是在杜氏铺子买的贡饼,难道本官还会冤枉一个小小商户不成?亵渎神明一事胡晨气不公,背着本官去教训杜氏商铺,这是他的不对,本官回去自会严加管教,但是杜氏点心铺子做下这样的事,又如何能再容他经营,坑害百姓?判杜氏点心铺子查封停业便是。”

陈思远坐在上面,左手中指和食指并拢,轻轻叩击桌案,慢悠悠说出一席话,目光始终没离开琉璃,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到她是如何惊慌害怕的。

可是琉璃依旧无动于衷,仍然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那个……”东尉丞手指小心指了指惊堂木,意思他要用一下,就此判案。

陈思远沉默片刻,嘴角的得意渐渐消失,只有胡晨和众家奴撇着嘴甚是张狂,斜眼看琉璃和项楠几人。

陈思远终于点点头,东魏丞谦恭地去拿那惊堂木,正要拍下去,却听见堂外一声“张大人”,吓得东尉丞一个哆嗦,惊堂木差点掉下去,瞪大眼睛看向公堂门。

煜王景潇从门边走进来,缓步走向堂上,陈思远见是煜王,瞳孔微缩,也只能赶紧起身下座迎接,东尉丞更是放下惊堂木,舌头打结地躬身施礼,因为正在审案的官员可以不用全礼,“臣张旭恭迎煜王殿下。”

堂上的人无一例外都要跪拜。

煜王走过琉璃身边,轻轻伸手虚扶,“沈姑娘钦定皇商,虽未封官职,见官也不必大礼参拜,起来吧。”

正在躬身施礼的陈思远凤目微眯,交叠的双手捏紧。

“少尹大人不必多礼。”景潇坐在方才东尉丞坐的位置,并未去上座,这下陈思远也不好坐上去,而且以左为尊,景潇坐在右侧,他连左边摆个座位也不行,只好站在景潇下首。

“张大人,这是你的公堂,本王不过偶然经过进来听审,张大人还请继续审案。”景潇朝上座比手,东尉丞只好硬着头皮坐上去,景潇没有吩咐给陈思远赐座,他也不敢吭声。

东尉丞手有些抖去摸惊堂木,不过尺许距离,他的手却行了快有半刻钟,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猜测,到底这案子怎么判?煜王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偶然路过还是专程前来?并未听闻煜王与恩义候交恶,那么是按照恩义候世子所说继续判案?

待东尉丞真的拿起了惊堂木,下定决心落下去,煜王才忽然开口,“咦,那位可是少尹大人的管事?”

东尉丞的惊堂木猛然一沉,差一点脱手,吓得东尉丞一身冷汗,战战兢兢看向京兆府少尹陈思远。

“正是。”陈思远垂眸敛眉回道。

“这个……既是少尹大人的家奴涉案,少尹大人不该回避么?”景潇疑惑地问道。

东尉丞头恨不得缩在公案下边,乌纱帽都要掉下来,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陈思远吸一口气,面带笑意拱手道,“煜王殿下说得是,微臣也是偶然路过,不知涉案的是微臣家奴,微臣这就告退。”陈思远说着便退后几步,转身下去,路过琉璃时脚步放慢,带笑盯了她片刻,才迈步走出公堂。

他身后的景潇目光沉下来,一丝寒意让旁边的东尉丞再一次缩了缩脖子。

“张大人,本王来得晚,没有了解案情,不如大人为本王解释一下,这桩官司到底是因何而起?”景潇手中似乎握着一物,不停地揉搓,东尉丞却没看清是什么,急忙介绍案情,但是不敢偏向任何一方,只想观察煜王的意思。

“以张大人的判断,这案子谁是谁非?”景潇问道。

“这个,当然是……”东尉丞左手慢慢张开向胡晨的方向旋转,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煜王。

景潇沉默不语,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扫向东尉丞的官印。

东尉丞悚然一惊,口齿伶俐地脱口道:“当然是沈姑娘受了冤枉。”

煜王殿下的唇角才微微有一丝笑意,“张大人明察秋毫,既然案情这样清楚,应该如何判呢?”

东尉丞虽然是个受气的官职,但是张旭做到这个位置,也是凭的真才实学,因为没有背景才任人摆布,既然知道了判案方向,律法可是信手拈来。

最后张大人判定:胡晨恶奴仗势欺人,杖责四十赔偿杜氏点心铺全部损失,补偿点心铺伙计医药诊资五十两,其余家奴杖责二十,送回陈府严加管教,并在三日内在点心铺门前向百姓澄清,之前的事是他们故意诬陷。

胡晨咬牙切齿看向琉璃又看煜王,被衙役拖下去,很快传来哭爹喊娘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十五章 敏亲王妃 走出公堂,琉璃脚下不停带着项楠直奔马车,却还是没逃过身后人唤她,“沈姑娘请留步。”

琉璃叹口气,挤出微笑转身向着煜王施礼,“民女感佩煜王殿下仗义执言,为民女申冤以正法度,煜王殿下若是没有什么事,民女就先告退了,铺子里还是一片狼藉,等着民女回去收拾。”

景潇的嘴角抽了抽,铺子就算塌了,你会收拾?除了吃肉怼人找麻烦,谁惹你就让谁不痛快,你还会做什么?……好像还很会赚钱。

煜王殿下自己就先反驳了自己,忍下气温声说道,“这个不急,若是无人收拾,本王可以派人前去,沈姑娘不必忧心。”

我忧个……的心!我是不想见到你,你才是最大的麻烦,是个招祸精,就像雨天旷野的大树,看着高大能避雨,躲在树下最先劈死你!

琉璃心里数落得舒爽了,脸上也放松下来,这毕竟是一尊香火旺起来的佛像,得好好供着,于是笑容可掬:“煜王殿下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万民,不愧皇族楷模令百姓臣服,既然煜王殿下这么热心,民女过了年还要在各地开个几十间铺子,煜王殿下是否愿意一起帮民女收拾了?”

景潇沉默看着琉璃的狐狸眼和小梨涡,很想上去拧一把那嫩得能掐出水的腮肉,让她笑得得意猖狂,两只小梨涡就像是妖精的陷阱,一朝沉浸无法自拔,害他夜夜要抱着那两幅画入睡。

“可,不过既然要本王帮你收拾,自今日起,本王便多多了解沈姑娘的铺子,以免不熟悉出了岔子,费力不讨好,现在沈姑娘要去何处?本王恰好有时间,可以和姑娘一起去。”

景潇大概是回到京城重操旧业,嘴皮子利索多了,琉璃此时十分怀念江中府沉默寡言的陆潇。

两指捏捏眉心,琉璃好不容易忍住没跳起来,“煜王殿下,民女现在哪也不去,一大早就进衙门受了惊吓,我现在就要回府吃安神药。”

“受了惊吓可大意不得,季航……”景潇回头,季航急忙走上来,“你回府取方院首的秘制安神药,即刻送到沈姑娘宅子里,本王先送沈姑娘回府。”

景潇说完就登上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跟着琉璃的车,再不说话,季航愣了片刻,急忙回敏亲王府取药。

项楠无语地看着景潇的马车,不知道这位煜王殿下到底在闹什么,当时的事别人不知道,他还是清楚的,是景潇突然要琉璃提出和离,琉璃还助他逃出江中府,现在又来纠缠,难道是看琉璃有钱,见财起意?

项楠一阵恶寒,跟着无可奈何的琉璃上了马车。

景潇从车帘的缝隙看见项楠也坐上车,脸色不大好看,从前他们三人一同坐车也就罢了,如今这孤男寡女的,竟然不知道避讳,必须想个法子,让项楠没机会坐琉璃的车。

景潇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若是当年他看到的那些卷宗疑点,加上后来他知道的人证,是不是能替广义候的旧事争取一线机会翻案,当然还要拽上钟昀擎那个铁头,翻案后项楠是广义候嫡子,自然不能再跑去做琉璃侍卫,也就不会进琉璃的马车。

景潇豁然开朗,郁气顿消,开始琢磨用什么法子巧妙地引出线索,不着痕迹推到皇祖父面前,同时把钟昀擎带入局。

琉璃与景潇的马车先后驶入大门,直接到二门才停下,隔着一套院子的另一套小院里,有人朝着琉璃院子的方向竖耳倾听,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温婉一笑转身进了房。

……

这边琉璃还得恭恭敬敬接待煜王殿下,请他在上院书房坐,回到后院更衣时,知道香怡和文澜芷郎莫兰都去了茶楼,便把温良从他房里挖出来,陪她一起去见景潇。

好不容易看不见碍眼的项楠,又冒出来明显越发俊秀的温良,景潇的脸黑得能做砚台,长睫遮着眼底情绪,修长手指拨弄茶盏,不搭理温良。

温良:……

正在钻研首饰被挖出来的他也是很委屈。

不过温良有温良的过人之处,那就是直接,“煜王殿下您是在生我的气么?温良何处得罪了殿下,还请您明言,若确实是温良的错,温良愿意改。”

这回是景潇:……

“本王并没有生谁的气,是一贯如此……”的小气,自己两世的媳妇,身边总有些心术不正却偏偏无可挑剔的男人,这让他怎么甘心放心开心?

琉璃在一边好像是客人,无聊了就把袖子里的绿衣放出来,掐掐它的脖子让它伸出信子,幸好绿衣一直不再长大,才得以一直留在琉璃手腕上,不过最近琉璃有些发愁,陶罐里的丹丸不多了,也不知道去哪找乌驼国圣女,给绿衣要口粮。

景潇还是成功地磨蹭到了饭点儿,在琉璃府上用了饭,还以琉璃在公堂上欠他一个人情为要挟,让琉璃亲手为他做了一碗面,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当然琉璃也不会吃亏,请他找一间可以做银楼的铺子,价格要合理,理由是他是京城坐地户,有人脉有资源。

被盘剥的煜王殿下却十分高兴,回去认真翻敏亲王府的家底,看看哪间铺子适合做银楼。

“你要这铺子做什么?”敏亲王妃疑惑地问儿子,“你从来不关心这些,又不会去赌钱,无缘无故怎么要铺子的房契?”

“母妃,这铺子……还是我名下的吗?如果是,就请母妃先不要问我,以后自然会知道,若是不在我名下了,儿子愿意用其他产业交换。”

景潇素来与母亲不太亲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敏亲王妃对他是护着的,但是又时常任由别人羞辱他冷眼旁观。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对子女的正常态度,只是他并不喜欢,就像沈义安的母亲徐氏,对待两个儿子倾尽所有,而他与母亲之间却似乎有一道屏障,前世一直到母亲离世,这道屏障都没有打开。

“自然还是你名下的,我这就给你拿房契。”敏亲王妃沉默片刻便开口,很快让嬷嬷取来装房契的盒子,找到一张递给景潇。

“多谢母妃,儿子退下了。”景潇施礼告退,出了敏亲王妃的正院。

“派人去查这间铺子到了谁的手上。”敏亲王妃的声音毫无温度,指尖紧紧按着木盒,指甲上大红的蔻丹像淬了冰的血。

章节目录 第一十六章 谁更傻 点心铺子收拾了两日,二十七这天重新开张,胡晨还不能走路,被抬着到铺子门前,脸涨成猪肝色,当众向店铺掌柜赔罪,说他是因为买贡饼的家奴挑唆,一时糊涂诬赖点心铺。

掌柜也没客气,提前准备好了铜锣,在胡晨到了之后命伙计敲起来,吸引了满街的百姓,加上已经快到年关本就人多,胡晨说的话很快传得街知巷闻。

胡晨羞愤难当,因为怕惹得陈思远更加恼怒,赔偿的银子都是他掏的,三千两银子送出去,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琉璃是二十八这日见到景潇的。

年礼早就送往各家,店铺掌柜伙计的分红利市也发下,就等着过新年了。

往年再奔波也会回到江中府,陪着外祖父过年,今年只能留在京城,虽说年礼特产和信件都送过去,琉璃心里还是觉得酸酸的。

其实京城里有沈义安和杜胤城,还有齐素锦以及邱娘子,倒也不算寂寞,只是琉璃并不喜欢京城,越是近年关越是沉默,二十八这天就窝在房里开始看话本子,哪也不去。

景潇打探到琉璃在府中,就带着石峰和季航去了琉璃府上。

这宅子本就是景潇的,下人也是他安排的,到这就是轻车熟路没人拦他,听木木说琉璃在房里看话本子,便让木木禀告,他可以进房去见琉璃,结果琉璃换了家常衣裙迎出来,没给他进房的机会。

景潇把那张店铺的房契摆在琉璃面前时,尽管上面名字不是景潇的,琉璃还是双眼微眯,慢慢抬眸探究地看景潇。

景潇并不知道,前世琉璃是知道这处店铺的,而且知道是景潇的,因为后来这处店铺被他给了秦烟雨。

秦烟雨有一次同琉璃去东城看首饰,无意中透露了这间铺子是景潇送她的,琉璃心中微酸,虽然没说什么,一路上却再也提不起兴致,回府后许久都怏怏不乐。

那时的她在意的不是银子,是景潇的心意,除了那串木珠,景潇从来没有给琉璃买过任何物件。

“怎么了,这铺子不合你的意?”景潇对琉璃的眼神有些诧异,他从前也是帮着杜老爷和琉璃做过生意的,选店铺这件事还不至于看走眼,而且这铺子位置上佳,基本属于有价无市,琉璃不会不知道。

琉璃收回目光摇摇头,淡淡问道:“殿下在哪里找到这间铺子的?”

景潇早就编好了,面不改色:“同僚恰好有这间铺子要转让,我听到消息去问,看看价格也还合适就留下来,若是你觉得价高,我再去同他商谈,或许能……”

“不必,这个价格上我再加五万两银子,同僚的人情更不能欠下,我不喜欢欠人人情。”琉璃接过房契,起身去拿了十五万两银票给景潇。

这个价格是合适的,只不过这个地角买不到铺子罢了,景潇微微蹙眉,他觉得琉璃自从看到房契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景潇只好先岔开,之后再慢慢询问,就说起陈思远的事。

“陈思远其人贪财……好色,狠戾无情,这一次没有拿到好处,虽然因为我的介入才退一步,日后只怕还会有遇到的时候,你要多加小心,能避开的要避开。”

说到陈思远景潇蹙起眉,那日陈思远看琉璃的眼神他虽然不知道,但是他在琉璃面前停下,景潇却看得清楚。

琉璃如今是商户女,只是沈义安庶妹,却长了一张人间绝色的脸,只是有神兵营的护卫并不能让他放心。

琉璃点头,有些兴致缺缺。

“除夕你是留在府中,还是去泰之那里?”景潇问道。

“自然是留在府中,这里有项楠,文澜,香怡,怎么能丢下他们去我大哥家,大哥一家三口,还有胤城,也不孤单。”

琉璃心不在焉地用指尖划椅子扶手,像个受了委屈心情不好的孩子。

景潇心里柔软,想到那年除夕与琉璃相拥而眠,耳根和脸颊都有些泛红,端起茶杯掩饰地喝茶,不过茶的味道似乎微酸,凭什么他这两年过得像个和尚,琉璃身边却是各种花花草草,景潇总觉得那些花草把他的乌纱帽映得绿油油的。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冯焕章刚刚受了任命,留在临京补了太常寺的文吏,虽说官职不高,可是以他录的名次,寻常是绝难补这样差事的,他倒有几分本事。”

景潇受命监察户吏两部,吏部任免虽不归他管,但是却不会不知道,因为冯焕章与他同科,报送卷宗的小吏还特意提了一句。

琉璃自从来了临京,也不曾见过沈浏阳夫妻,只听说她一直未有身孕,紫晴自从小产后也身子不好,没有怀上子嗣,冯焕章整日都在外奔走,忙着查问补任差事的事,似乎并不关心家宅琐事。

方式知道琉璃与沈浏阳不睦,所以也未多说,关于冯焕章,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哦,这样他们就不会离开京城了。”琉璃随口答道。

沈家的两个姐妹琉璃不太关心,从小就不招人家待见,怎么也贴不到一起去,来之前听说穆二小姐产下一子,沈流星便将梧桐梳拢了,给周鸿做了姨娘,算是用自己的人固宠,不过穆二小姐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在娘家找了貌美的表妹,嫁进周家做了贵妾,平白高出沈流星一头。

沈流星在房里气得砸了一套陪嫁的青瓷,第二天还是乖乖地给贵妾奉茶,周夫人眼里不揉沙子,沈流星早已经被收拾得服帖。

除夕这日到了,主子第一年在京城过除夕,陈妈妈带着下人们张罗得十分缜密,事事不用琉璃操心,沈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厨娘提前几日就列下菜谱请琉璃定夺,琉璃发现有大多数菜都是她爱吃的,剩下几道居然是景潇爱吃的,也没在意,北方菜色也就那么多,正巧厨娘会也是寻常。

不过在沈府这边开宴时,琉璃发现自己想错了,本该是去宫中随皇帝祭祀,回亲王府再与父母兄弟同庆的煜王景潇,却出现在沈府的花厅里,让在座的人目瞪口呆。

“你……煜王殿下,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琉璃像看傻子一样看景潇,没发现自己呆呆的样子也是一脸傻气。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画个圈圈守住你 “这个时候,除了宴饮庆贺,难道还能有别的事?”景潇神色如常,好像这是他的家,他身后的季航和石峰都垂头看着脚尖,努力比对两只鞋子有什么不同。

琉璃忍不住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宴饮庆贺?煜王殿下不回自己家里,到民女府上庆贺什么?”

“小王与项公子文公子温公子都是旧识,他们第一年留在京城过除夕,举目无亲的,小王怎么能不过来陪伴呢。”景潇自觉走到桌边,伺候的陈妈妈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琉璃旁边,这里是主位。

景潇心里佩服陈妈妈,决定回去再给她加月银。

自从知道景潇是皇孙,项楠对景潇便保持距离,他并不知道那只铁手环是景潇给琉璃的,还以为景潇对他们的身世不知情。

此时项楠蹙眉,悄悄转眸看向哥哥和姑姑,却发现姑姑目光总是放在景潇脸上,难道姑姑也对景潇警惕担忧?

文澜自然也发现这一点,不过文澜注意到的却是,姑姑额头露出来的地方,与陆潇有几分相似。

香怡除了眼睛,实际上并不像广义候,她的相貌更像早丧的母亲,没有项家男子的棱角,更多几分柔美和妖娆,偏偏又目光纯净像湖水,揉在一起才是这倾国倾城的姿容。

景潇也一样,近两年容貌更趋完美,比项楠要柔美魅惑,却并不娘气,孤高冷傲不食人间烟火。

文澜蹙眉,为何会觉得二人相像?广义候府与敏亲王府并无姻亲,从哪里也找不出应该相像的缘故,不过是巧合或者是自己看错了。

宴席只能开了,琉璃已经没有力气和景潇对峙,大过年的,发火吵架不吉利,就当他是隐形的,告诉在座的人该吃吃该喝喝,煜王殿下与民同乐他自己随意就好。

潜台词便是别把他当回事,让他自己玩儿。

景潇不会自己玩儿,从前在江中府杜府的日子是他最惬意的,这两年为了回到他的位置,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总算有机会重温那时的温馨,他可不能闲着。

景潇挨个敬酒,直到琉璃眼见着温良第一个伏在桌上。

琉璃看看酒盏,再看看跃跃欲试又去敬文澜的景潇,给项楠使了个眼色,两人早已经有默契,项楠便把香怡抬出来,无论景潇敬谁,香怡都去替喝,没用多久,景潇的目光有些迟钝,也不再去敬酒了。

但是香怡也不肯助纣为虐,没有去灌景潇的酒,还让陈妈妈去拿一些解酒的酸酪来,让景潇试着吃一些。

也许是因为酒有点多,景潇难得很乖巧地点头,斯斯文文吃那碗酸酪,乳白半凝固的酸酪送进仿若涂朱的唇,琉璃无意中扫了一眼,不由心怦地一跳,暗骂真是个妖孽,赶紧将目光移开,再不向那个方向多看。

过了这个年,琉璃已经二十一岁,景潇项楠和杜胤城同年,已经二十二岁,到了这个年纪尚未婚配的委实不多,琉璃身边却围了一圈金光闪闪的光棍汉。

香怡看看两个侄儿,一个心如止水,即便身边有个深情如许的莫兰,也丝毫不见动心,另一个却畏手畏脚,不敢表露心思,任时光蹉跎,就是不愿提娶亲的事,若说南阳山正宗入门弟子,最后成了娶不到媳妇的光棍汉,说出去真是丢尽了南阳山的脸。

香怡叹口气,反观煜王,虽然之前走了些弯路,不过现在这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归然不动的定力,就不是寻常人比得了的,抛去与皇族的恩怨不说,景氏皇族屡屡能人辈出,并非偶然。

景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敬佩了一番,吃罢了酸酪脑子果然清醒一些,心里想以后一定要多备些这个,琉璃不胜酒力,喝一点就是醉猫样,那副样子只有他能看见,在这些花花草草面前,绝不能露出半点去。

琉璃同样不知道,某人已经在她周围划上了禁地,时刻警惕被人觊觎,正在千方百计找机会,名正言顺地据为己有。

宴席之后温良自然被抬回了房,文澜觉得疲乏,莫兰伺候着回房休息,芷郎如今的性子活泛许多,他许久不见石峰,二人不知何时凑到一起,一个显摆他写的字,一个弹琴奏曲,竟然都颇有进境。

香怡也告辞回房去,琢磨要尽快让侄儿开窍,给项家延续血脉,尽一份长辈的责任。

至于项楠和季航,凑在一起便切磋剑术,再不关心其他。

琉璃本想回房窝着去看话本子,不过煜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好改了注意,让木木把茶果送到书房,继续陪煜王殿下耗下去。

木木送了茶果就下去,书房里只剩下一对从前的假夫妻,琉璃也不管景潇,就着茶果看话本子,看到兴起时跟着嘿嘿地笑。

景潇也不觉得无聊,随手去书架上拿了一本游记看,不过眼睛却时常从书上移开,向琉璃脸上溜过去。

外面有燃放烟花爆竹的声音,也有孩童们欢喜的嘻笑声,景潇抬头看向窗外,许久从怀里拿出一块小木牌,起身走到琉璃面前,将木牌放到琉璃面前书案上。

琉璃正看得高兴,不知道景潇又出什么幺蛾子,蹙眉转头看向那块木牌,当看到木牌上的字时,不由怔住,许久才缓缓拿起来,眼里涌上一层薄雾。

“景潇沈琉璃之未出世子女”。

“过几日将它供奉在庙中,愿他(她)早登乐土,不再入人间受苦。”景潇轻声说道,已经抬起在琉璃背后的手,还是慢慢握成拳收回来,他有耐心也有时间,他要琉璃重新回到身边,她的人和她的心一样都不能少。

琉璃轻轻抚摸木牌,这件本该在许多年之前就做的事,终于由景潇做到了,她终于可以放下,放过那一世的自己。

“谢谢你。”琉璃轻声说道,景潇当得起一声谢,无论他当时有多渣,醒悟后能做到这一步,并非所有的男子都可以,她替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选择原谅,原谅他的固执和自负。

天上又一支烟花绽放,注定不会平静的端和二十三年到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十八章 拜年 初一皇室子弟与文武百官都要入宫朝贺,皇子妃与够品诰命们也要给皇帝后妃拜年,宫中极其热闹。

皇帝高坐在瑞祥殿上,只有这样的大型聚会,才会选在这里,平时上朝哪有这么多人,从上面看下去,只能看见一排排大大小小的乌纱帽,各种颜色的锦袍倒是井然有序。

皇帝欣慰,这些人都是靠他养活的,为他的江山社稷出谋划策,心怀叵测的也不是没有,这些年也清理了不少,如今社稷稳固,朝堂清明,他也算一代明君,对得起先皇托付了。

皇帝偏头看一眼站在身边的李天师,李天师垂眸敛目恭谨地束手而立,见皇帝看他微微倾身,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自从恩义候向他举荐这位李天师,大梁国日益顺遂安稳,除了三年前那场雪灾,几乎没什么让他烦心的事,恩义候是个贤臣啊,知道为主分忧。

皇帝想到这里,向前头王侯们望过去,虽然老眼昏花有些看不清,恩义候的青色绣金打了明黄补子的蟒袍还是很好辨认的,那可是他特准的。

敏亲王是王族子弟中间身份最高的,他的身后站着嫡子景潇,其后才是其他几个儿子,礼亲王其次,他的嫡长子祁王垂眸在身边,身后是祁王的弟弟们。

敏亲王躬身撩袍跪倒,带领皇族与朝臣拜贺皇帝盛世昌隆,恩义候身后,世子陈思远的目光始终落在景潇身上,跪倒起身的一瞬间,他瞥向景潇身后的昭王,唇角挑了挑。

皇后的梓鸾宫虽没有百官朝拜,皇族内眷和诰命夫人们也是济济一堂,由敏亲王妃带着向皇后与帝妃致贺。

敏亲王景沐轩是皇后的幼子,上头两个儿子都夭折,到了敏亲王这里简直是捧在掌心养大的,大梁皇族重嫡长,若是皇后无所出,就算废后也要让出这太子嫡母的位置,好在敏亲王安然长大,而且皇帝一直迟迟不肯立太子,皇后的宝座也就稳稳地坐到了现在。

“若馨啊,潇儿那孩子许久不入宫了,是不是他皇祖父给的差事太多,让他腾不出工夫看皇祖母了?”

皇后一副银盆脸,看着就十分有福气,已过花甲之年,即便保养得宜,脸上的肉还是松弛下垂,唇角的皱褶像猫须,坐在凤榻上,凤袍前身的衣褶却被一层一层的赘肉撑起来,十分有排场。

“母后,潇儿是忙碌了些,若是母后想念潇儿,叫人唤他来便是,差事再多,也不及来服侍母后重要。”敏亲王妃和煦说道,她身后恭敬侍立的周侧妃,捏着帕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抿唇垂眸。

旁边一众皇子妃们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煜王负罪潜逃三年多,突然出现在金殿上还被点了探花,探花是什么知道么?那是才貌双全的代名词,而且之后就像神明附体,许多弊端被他轻易点出来,提高各衙门办差的效率,京中发生的案子没有他审不清的,甚至几个贪官的赃银藏在哪都被他找出来,一时朝堂上下手脚不太干净的,人人自危,老实了不少。

最不是滋味的还是祁王妃,本来祁王在皇子们中间一枝独秀,若不是突然冒出个煜王,敏亲王府没有嫡子,他们礼亲王府的嫡长子,或许有机会被册立为皇太孙,可是如今景潇不但占着嫡长,还偏偏智计无双,一年多就与祁王比肩,甚至隐隐有超过的势头,这让祁王妃怎么甘心?

祁王妃向上看看皇后,本来那里有一日,或许是她坐上去。

祁王妃微微侧身,她身后是祁王侧妃程婉心,出自英国公府,是敏亲王妃的侄女,也是景潇的表妹。

祁王妃唇角有一丝笑意,想起那些传闻,心里总算平衡了一些。

程婉心一直垂眸站着,听着皇后和后辈媳妇公主们闲话,心思却早已经不在这里,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仿佛那里有一只匀称白皙的手抓着,那如琴弦拨动的声音说:“婉心妹妹,来这里,有你最喜欢的桂花饼。”

可是她忽然又觉得心里一冷,想起那从她面前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冷漠身影,让她身子都僵硬了。

皇宫内院众生百态,琉璃此时不在其中。

昨晚守夜过了子时,木木还送来扁食吃了,景潇才恋恋不舍带着石峰和季航走了,已经适应了景潇理所当然态度的两个人,开始觉得在别人府上待到半夜三更也没什么。

所以此时琉璃还在蒙头大睡,早已经吩咐木木不准吵她,给下人们的拜年封都交给木木,让大家不用磕头也心满意足回去。

不过琉璃的算盘还是有打错的时候,有个人可不管她什么吩咐,直接从榻上将她挖出来,分开她一头乱发,在她醒过神发怒之前训斥她。

“大过年的,睡什么睡?临京城里别人都在走街串巷拜年贺岁,你这个没见过京师新年热闹的土包子却在睡大觉,你怎么好意思?以后家乡父老问起京师怎么贺岁的,你腆着脸说睡觉了不知道?”

齐素锦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数落,她身后的齐素心眨巴着眼睛,看着分开遮住脸的乱发,目光幽怨盯着她大姐的琉璃。

她会不知道京城春节这日啥样?从皇宫到民间,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年年这日天不亮就去皇城里等着朝拜帝后,她何曾睡过一个好觉,还得看着婆母那张千年冰封的脸。

后来她总算熬走了婆婆,自己不久也缠绵病榻,唉,那糟心的王族后院生活,想想琉璃都打个寒战,我去他的吧!

木木忍着笑扶琉璃去洗漱更衣,姐俩不客气地磕着瓜子等琉璃。

齐素心也在言行茨意的路上策马狂奔,一去不复返了,洗漱后回来的琉璃,看着齐素心正抖着的裙摆,不禁叹息。

刚换好白底茜红花的挑丝仙锦襦裙,挽了垂云髻,插上温良做的素银攒丝红宝步摇,木木就来禀报,杜家表少爷过府来了。

琉璃不着痕迹地挑眉看向齐素心,齐素心果然眼神闪烁,琉璃心里冷笑,哼哼,果然有奸情……

章节目录 第一十九章 礼义廉耻你未必懂 大家都熟识,也不用避忌,琉璃让木木把杜胤城请到花厅,她带着齐素锦姐妹过去。

杜胤城来时项楠知道,跟着进花厅叙话,文澜与杜胤城在杜府相处融洽,听说了也过来,等琉璃三人进来时,花厅里已经坐了三人。

杜胤城看见琉璃笑着起身,随后便见到屏风后转过来的齐素锦和齐素心,微怔了片刻,脸上现出窘迫,耳根红了起来,齐素心看着礼数周到,不过动作总有几分僵硬。

琉璃只做没看见,大家见过礼坐下。

“杜家表弟,许久不见了,素心曾经托你带了东西给我,之后一直未见过,那时我还奇怪,素心与你是如何相识的?”齐素锦不疑有他,好奇问道。

“是呀,表哥,你们是如何相识的?”琉璃挑眉问杜胤城。

杜胤城强自镇定,他总不能说自己看话本子,便对写书的人十分欣赏,结果知道齐素心就是那个人,又对齐素心不拘束,洒脱豁达自强自立的性子喜欢上,就此念念不忘。

他觉得齐素心与琉璃在某些方面很相像,不过他只是一个庶子,齐素心却是齐知府的嫡女,二人的身世并不般配。

齐素心见杜胤城窘迫,便把话接过来,说了二人去书铺买书,正好有一同喜欢的书籍,便谈了几句,知道了是杜府沈姐姐的表兄,他们进京赶考时,才求了杜家表兄捎带东西。

其实本来也不过如此,只是齐素心略去了二人是因为话本子相识,杜胤城入京后,将她的话本子送到书铺,现在京中看话本子的人,没有不知道“穿越小扑街”的,谁也不知道写书人为啥叫这名字,都觉得这或许是十分玄妙的,每个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明白,大家讳莫如深,越传越玄,“穿越小扑街”的书跟着水涨船高,书价高了稿酬越发丰厚,齐素心才跟着琉璃来了临京,写书发稿子也方便些。

而且两个人一直通信,这一点更是不能让人知道。

齐素心当然不知道,琉璃已经无意中摸清了她的底细,还很坦然地撒了个小谎,企图维护杜胤城的面子。

琉璃表示吃惊,“哦?真是有缘分啊,表哥他竟然未曾提过,素心妹妹,你可要当心,我的长外祖父,表哥的祖父,最喜欢乱点鸳鸯谱,做月老牵红线,若是他知道你们有这样的缘分,怕是要逼着表哥求娶你呢。”

琉璃说罢,朝着齐素锦递了个眼色,齐素锦虽然豪爽泼辣,却也是极为聪明通透的,知道琉璃不是鲁莽的人,立刻明白这里面有事,转头探究地看妹妹,果然发现妹妹眼里没有惊慌,只有羞涩。

“琉璃你不要吓齐二小姐,祖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并没有越矩,何来逼婚一说,是胤城不敢高攀才是。”杜胤城闹了个大红脸,话说得语无伦次。

齐素心瞄了一眼杜胤城,明白他的顾虑,随口说道:“杜公子过谦了,哪有什么高攀,公子心地单纯善良,又不为身世所困自强不息,素心十分敬佩。”

琉璃和齐素锦对视一眼,琉璃挑眉,一脸的你看吧我没猜错,齐素锦微微点头,又认真打量杜胤城,果然是丰顺俊秀的翩翩公子,相貌才学都配得上她的妹妹,至于庶子的身份,他已经有了官职,以后有自己的前程,实在没什么可担忧。

齐素锦已经有了决定,不再多说什么,几个人喝茶说话,杜胤城虽然有些不同以往的羞涩,不过能看出来十分愉悦,开始时还回避,不知不觉就和齐素心聊得畅快。

琉璃摆了宴席,宴席后齐素锦带着妹妹回府,杜胤城却留下来。

杜氏在京中也有为官的,甚至杜胤城的嫡长兄就在礼部任职,但是他们素来没什么接触,嫡庶有别,加上年长他许多,两人都不觉得对方亲近,所以杜胤城甚至觉得琉璃与他更像亲兄妹。

杜胤城任职在詹事府,实际上等于一个闲差,因为皇帝未立太子,没有什么东宫事务可管理,这里的官员削尖脑袋想去找个有前途的差事,所以频繁更换,杜胤城短短一年多,已经升了两级做了主簿,可谓仕途通畅,只是还是一个闲差,同僚们都不大热络走动。

所以休沐他没什么事可做,留在琉璃这里,有项楠和文澜还热闹些。

这时宫宴才刚刚结束,景潇又去拜见了皇后,同她说了一会儿话,看着皇祖母疲倦,服侍着睡下了才出宫回敏亲王府。

出了皇城内城门,景潇正要上自己的马车,宫道边一顶小轿里却走出一人,正是祁王侧妃程婉心。

“六表哥。”程婉心声音甜美,容貌清纯可爱,脸有些圆,双十年华的少妇,却还是透着小女儿的娇憨。

景潇脚步一顿,目光微冷向旁边瞥一眼,程婉心正向他这里走过来,景潇没说话,祁王侧妃认真算来不过是妾室,都称不上王嫂,在他面前说不上话。

“六表哥,我求了祁王殿下明日回国公府省亲,姑姑也会回府,六表哥会一起回去探望祖母么?”

程婉心的祖母就是景潇的外祖母,景潇幼时不懂事还是愿意去的,后来发现所有人都拿他当瓷器一样护着,而并非是真心的疼爱,他天资过人十分聪慧,察觉之后就不太愿意再回国公府,只是与程婉心却很投缘,因为她不聪明,娇憨天真总是被长姐戏耍。

“景潇回与不回,无需向程侧妃报备吧?程侧妃,你我之间说得含糊些算是叔嫂,说得清楚……主仆也不为过,以后还请程侧妃知道自己身份,不要再做失了尊卑的事,礼义廉耻你读书少未必懂,可是规矩总是有人教过的。”

景潇说罢提袍上车,再没有看程婉心一眼。

程婉心站在宫道边,只觉得四面的风呼呼吹在她身上,吹得心都冷了,旁边有送景潇出宫的内侍,垂着头忍了笑折身回去,剩下她和远远避开的丫鬟,呆呆伫立许久。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怼贱人很爽 马车上的景潇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这时正眯起一双凤目,十分舒爽得意。

原来怼贱人是这么痛快的事!怪不得琉璃前世就乐此不疲,每次她都气势汹汹上阵,大杀四方,无论是羞辱景潇的还是嘲讽琉璃的,她一概唇枪舌剑挡回去,让那些人丢盔卸甲。

那时景潇是觉得有些羞惭的,毕竟读书多了在意礼仪,虽然朝堂上舌辩很寻常,甚至破口大骂的也有,但是那关乎朝政有情可原,后宅妇人为了些许小事便吵骂实在不堪入目。

不过景潇那时虽然觉得琉璃过于计较,因为她是自己的王妃,却从来没有为了这件事斥责过她,反正该丢的脸都丢了,不差这一点。

直到方才他忽然就想试一试,不像前世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开,而是如琉璃一样嚣张地怼回去,此时真是心情舒畅,每个汗毛孔都通透。

煜王殿下不知道,他从此爱上了这一口,在之后的岁月里信马由缰,怼天怼地怼空气,除了不敢怼琉璃,没有他不敢开口一逞如簧巧舌的。

煜王回到敏亲王府,已经先一步回来的敏亲王却让人请他去大书房。

敏亲王为人端方,性子沉稳谦和,朝堂上的事却并不太插手,虽然身份贵重,反不如恩义候和几位小辈更得皇帝赏识。

景潇走进大书房,向敏亲王见礼,敏亲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父子二人都换了常服,一天朝贺下来,很是疲倦,敏亲王既然还急着叫景潇过来,定然是有事询问。

“潇儿,听说前几日你与陈思远有一些龃龉?”敏亲王问道,看着儿子的脸仿佛与另一张脸重合,一瞬间有些恍惚。

“也算不得龃龉,青天白日,陈思远纵着家奴打砸杜氏商铺,这皇商不过进京两个月,刚刚与庄国谈下购粮交易,就要受他逼迫离开临京么?儿子不过是提醒他收敛罢了。”

景潇面上平淡,他知道这件事早晚会传到父亲耳朵里,也没想隐瞒。

“恩义候这许多年颇受你皇祖父信任,不是什么大事不要与陈家对上,那商贾若是没有本事在临京立足,你也帮不了她,何必去招惹陈思远,他若是疯起来,只怕应付起来很是棘手。”

敏亲王景沐远收回神思,提醒儿子,连他都要让那恩义候三分,觉得景潇还是少年意气,不知深浅。

“儿子知道,若非不得已,不会与陈家有纠葛,父王放心,儿子有分寸。”景潇并不想多说,事关琉璃的事,都是大事。

敏亲王点点头,眉目舒展开,打量儿子,“如今过了年,你已经二十二岁,你的亲事再不能拖下去,你母妃为你择选了几家姑娘,明日回你外祖母家,你也用心相看相看,若是有中意的,就定下来,出了正月便议亲,最晚半年后便能成亲了。”

景潇微怔,随即蹙起眉头,不知道父亲怎么也催起来,琉璃的事得慢慢挑明,一时还真不能透露。

他可不想相亲,京中这些贵女,一直到老了长什么样他都知道,她们的夫君他也都熟识,想想都觉得汗毛竖起来,夺人妻子的事他不愿做。

“父王,儿子回京不过一年多,皇祖父信任儿子,让儿子监察两部,儿子不敢懈怠,亲事还是再缓一缓,待儿子差事做得顺手,有闲暇陪伴妻儿时,再成亲不晚。”

景潇说得冠冕堂皇,他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说的话,也是自己推翻的,打自己脸打得啪啪响。

“差事该怎样做还是怎样,也不碍着成亲,明日还是陪你母妃回去省亲,顺便相看那些姑娘,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敏亲王不想和儿子再纠缠,行使了做爹的特权,不允许反驳,景潇无法,只好退出去回房。

这时敏亲王妃的房里,敏亲王妃正与柳嬷嬷翻着一摞画像,这上面的姑娘虽然容貌各异,却都是姿色无双。

“小姐,这些姑娘的家世……王爷会不会看出来?”柳嬷嬷小心地问王妃。

“看出来什么?这些姑娘家世清白,在家中也是嫡女,身份贵重,难道还比不上那商户女?竟然学会了投其所好,用钱财笼络女子,真是有其父必有……”

“王妃慎言!”柳嬷嬷急忙拦住敏亲王妃话头,警觉地开门向外面看了片刻,见丫头们都去玩耍不在外间,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来关好房门,低声劝慰敏亲王妃。

“小姐,您如今求仁得仁,身份尊贵无人能及,何必要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呢?那件事您不说出来,王爷又必不能说,有谁能知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斤斤计较地自苦,只能是让自个儿不痛快,于事无补啊。”

柳嬷嬷是敏亲王妃娘家时的贴身丫头,随着敏亲王妃嫁到了亲王府,后来又做了奶嬷嬷抚育景潇,在王府里地位超然。

敏亲王妃眼中的厉色缓和,重新去看那些画像,唇角有了一丝笑意,“阿玉你说得对,何必自苦呢,让别人苦才是正理啊。”

柳嬷嬷面色微僵,垂眸不再言语。

第二日景潇果然陪着敏亲王妃回英国公府省亲。

不出意外的,程婉心也回来,看见母亲还邀了一些夫人和小姐,脸上的笑意立刻烟消云散,她怎么能看不出来,那些小姐早就翘首以盼,还不时整理自己的妆容衣裙,分明就是在等着相亲的公子。

英国公府的姑娘们多半嫁得远,留在京中的并不多,这日除了回门省亲的大姑奶奶,别人的家中有儿子没成亲的,也没本事让这些颇有家底的姑娘一齐动心思。

程婉心找来母亲问怎么回事,英国公夫人撇撇嘴,向门外瞄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娘也不敢得罪你姑母,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让娘寻了那些姑娘来,只怕你那位眼高于顶的表哥,谁也看不中。”

果然是给景潇相看,按理说初二是姑奶奶们回门的日子,不应该让人来相亲,可是景潇哪里是想让他何时见,就何时见的?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一次英国公府,可不能浪费了。

可是这些姑娘里有一个人很面生,也没有什么人带着来,笑容温婉地坐在一边,并不怎么说话,偶尔抬起手喝茶,露出腕上一串木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捷足先登 景潇陪着敏亲王妃到了英国公府,府中上下都严阵以待,丫头下人处处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怠慢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姑奶奶。

英国公夫妻两个亲自相迎,毕竟如今偌大府邸,全要仰仗这位妹妹的面子撑着,英国公性子又绵软,当不起事,不知不觉在妹妹面前一寸寸矮下去,英国公夫人虽是不满,也没有什么办法。

簇拥着敏亲王妃进了大堂,老英国公夫人坐在堂上。

老英国公因为年轻时就喜欢玩新奇的玩意儿,十年前就因为玩上了“成仙石”,一夕得到成仙而去,如今只有老英国公夫人韩氏带着儿孙们顶门立户。

韩氏先下堂相迎,王妃过去扶住母亲,相携着落座,景潇过来给外祖母贺岁,之后又是程家后辈们给王妃见礼贺岁,这些都落定,那些姑娘们才袅袅婷婷地出场。

景潇坐在堂上垂眉敛目,有如老僧入定,只听见莺莺燕燕给老夫人和王妃行礼,然后脚步沙沙挪到另一面屏风后去。

他一眼都没抬头看,也没人敢冒昧来给他见礼,直到他的面前有一道声音响起。

“民女秦烟雨参见煜王殿下,殿下别来无恙?”

堂上的人都有些愣怔,一时落针可闻,面面相觑却都竖起耳朵,心中在天马行空,想象着他们两人别前都做过什么……

景潇听到声音抬起头,也是微楞,片刻后才恢复冷淡的表情,“秦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果然是相识的,堂上的人中间走得近的,相互递个眼色。

“民女进京已经一年多,前两日结识了太常寺丞夫人,让民女今日携请帖前来拜会敏亲王妃,不想竟然巧遇殿下。”

秦烟雨相貌娟秀温婉,言谈举止洒脱不拘泥,同她说过几句话,都会被她的大方和博知强闻吸引,对她心生好感。

此时敏亲王妃侧头打量秦烟雨,相貌身段虽然不是出类拔萃,也算是中上之姿,关键是胆子大又伶俐,那么多女子都没敢过去同景潇说句话,只有这个女子敢开口。

只是,他们从前在哪里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

“这位秦姑娘,既然是旧识,怎么不见到府里来?不知和潇儿在哪里相识的?”敏亲王妃先景潇一步开口,脸上现出难得的笑意,示意下人为秦烟雨摆个座位。

能在这堂上落座的,不是长辈便是身份尊贵,就算程婉心也是站在她母亲身后,此时目光冰冷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

秦烟雨落落大方坐下,这才侧身回敏亲王妃的话,“民女与煜王殿下是在友人府中相识,煜王殿下担着大任,没有什么事不敢去府上叨扰,这次不过是巧遇,才给殿下请安。”

秦烟雨面上笑意盈盈,景潇却听得眼皮一跳,微微抬眸看一眼秦烟雨,带了一点警告。

景潇对于秦烟雨的感情十分复杂,前世是他的侧妃为他孕育儿女,但是今世再见,那些往事仿佛雁过无痕,他并不愿意想起,也没什么留恋,大概是因为他性子冷的缘故,就算那些儿女,他都并没有多么亲近。

可是毕竟曾经夫妻一场,景潇不想出手伤她,除非她做了什么危及到自己与琉璃的事,他希望秦烟雨能寻到自己归宿,好好去过她的日子,甚至他不愿意追究,前世里她曾经有意无意地欺骗过他。

但是秦烟雨不可以越过那道底线,便是琉璃。

如果秦烟雨胆敢说出他与琉璃的关系,让琉璃陷入危局,他绝不会手软。

能让昭王老老实实闭嘴,这个秦烟雨不会比昭王更难对付。

“友人啊,潇儿友人并不多,他的性子冷清,秦姑娘性子豁达,甚合我的眼缘,日后秦姑娘可以时常过府来同我说说话,也省得我寂寞。”

敏亲王妃并没有接着问是哪位友人,却对秦烟雨发出邀约,这让景潇一阵头疼。

“母妃,秦姑娘家中父亲身染沉疴,无暇时常出来走动,就不要劳烦秦姑娘了,儿子多陪陪母妃便是。”景潇急忙暗示阻拦。

“你总是敷衍于我,这次我再也不信你了,秦姑娘不一定经常过府,偶尔闲暇去同我说说话就好,家中父亲有沉疴不算什么,我会请宫中太医为其诊治,再派几名擅长侍疾的丫头过去,这事不就妥了?”

敏亲王妃慢条斯理地说道,旁边的人都向秦烟雨看过去,心想这丫头走了什么狗屎运,得敏亲王妃青眼,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运气混个煜王侧妃什么的。

景潇不能再强行阻拦,那样反而欲盖弥彰,所以便沉默不语,想着之后要提醒秦烟雨,不要乱说话。

屏风后那些姑娘,如今肠子都悔青了,就这样被一个家世都不清楚的小女子站到前头,白白失去了挤进敏亲王府的机会。

之后的宴席,敏亲王妃特意让秦烟雨留下来,就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两人真是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

程婉心在姑母面前不敢造次,不过脸上的嫉妒怨恨藏也藏不住,她心里的悲伤谁也不知道,只能偷偷去看景潇,那个在她心里刻下名字却再也抹不去的男人。

这场宴席景潇吃得味如嚼蜡,心不在焉地应付外祖母和舅父表兄弟们假惺惺的寒暄,和想要的各种好处。

总算宴席结束,敏亲王妃与陆潇回府,顺便还送了秦烟雨一程。

亲王府的四驾骏马马车一入南城,便引得百姓们争相围观,旁边侍卫清道,让马车停在秦烟雨小院门前,景潇惊讶发现,这里距离琉璃住的地方只隔了一套院子。

琉璃府里的门房小厮自然也听见动静,打开门观望,发现竟然是敏亲王府的马车,惊得目瞪口呆,赶紧回来咣当把大门关紧,心里狐疑地转了许多圈。

难道煜王殿下隔了一套院子,就养着两个姑娘?而且那边的那位,有王妃的马车亲自送过来,是不是名分定了,而且还要比沈姑娘高?

“你这小子失魂落魄做什么?我问你话没听见么?”陈妈妈忽然厉声喝问,吓得门房小厮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露馅了 小厮支支吾吾,陈妈妈更加怀疑,见他是刚从院门那里过来,便走过去打开院门向外看,正看见敏亲王府王妃的专用马车过去,旁边一群侍卫守着,让两边百姓回避。

陈妈妈面色微凝,转身见那小厮还是一脸不安地看她,便将他召唤过来,问他都看见了什么,这次小厮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所见全都说了。

陈妈妈也有些疑惑,按理说以她的能力,煜王身边的嬷嬷还没有超过她的,而且煜王显然对沈姑娘十分看重又小心护着,才让他们隐匿身份伺候,那边如果真的也有一个姑娘,甚至得了敏亲王府首肯,煜王不该将她派过去看护才是吗?毕竟将来那可是他的王妃,不容有什么差错。

陈妈妈想到这里,也没什么头绪,便肃下脸敲打那小厮。

“你看见的不要再与任何人说,那是敏亲王妃的车驾,又不是煜王殿下的,就算是煜王殿下的,也可能只是偶然送人回来,不要乱嚼舌根到沈姑娘耳里,那时惹恼了殿下,谁也救不了你。”

小厮惶恐地连连点头,保证这事他都忘了,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

送到这个院子的小厮都是经过调教,十分机灵的,陈妈妈见小厮明白了,也不多说,以免让他心里不安,再弄出什么岔子。

却说琉璃今日照常睡了一大觉,一年到头难得清闲,她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觉,吃美食,看话本子。

醒了用过饭就看话本子,这时候用过晚食,拿着话本子准备继续去研读,她发现里面有两处错误,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找齐素心,揭开她的真面目,作为一个忠实拥趸,给她一些提示。

陈妈妈来禀报,厨上缺了几样配菜,她要去西城边的一家铺子买,那里年节都不关门,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回来,向琉璃请示。

琉璃目光微闪,那里有这样一间铺子她是知道的,因为住在那边许多年,后来又掌管煜王府中馈,年节菜肴有什么缺项,确是去那里临时采买。

可是陈妈妈从前除非给东城的官户人家做嬷嬷,否则不会知道那间铺子,既然在官户人家做工,怎么会轻易离开,到她这里来呢?而且,琉璃看看天色,这么晚了天又寒冷,跑去西城买菜,明天再去不行么?

琉璃自然不说破,点头答应了,让她自己安排就好,这样的事不用禀报,需要银钱尽管找木木拿,家中日常花费嚼用,每月都放在木木那里。

陈妈妈答应着出去,琉璃低声吩咐木木,让她去找项楠,悄悄跟着陈妈妈,看她是不是只去买菜。

木木有些紧张,难道陈妈妈是藏在府里的坏人?怎么看着不像啊?不敢多问,小姐的话比圣旨还管用,一溜小跑出去了。

陈妈妈并不知道自己几乎露馅了,坐上府里的青蓬小马车就去了西城,那间铺子果然还没有关张,陈妈让车夫等着,自己进了铺子。

项楠这时悄悄靠近铺子,绕开车夫的视线,轻松跃上屋顶,扒开一片瓦向下看。

陈妈妈果然在买菜,一样一样认真挑选,最后给掌柜结了账,又拿出一张单子,让掌柜按照这个单子备下一些菜,明日送到南城沈府。

掌柜扫了一眼单子立刻点头答应,说这些菜都有,明日准时送到,陈妈妈这才提着一篮子菜出门去。

项楠没有察觉陈妈妈有什么异常,陈妈妈走后项楠也返身跟着回去,可是走了不远,项楠忽然想起陈妈妈的那张菜单,只有那个他没有亲眼看见,于是折身又回去,想试试偷出那菜单看看,却发现那掌柜正锁了门,匆匆离开奔着西北方向去了。

项楠微怔,那个方向曾经有他的家,却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他甚至不愿意踏足那里,可是这个掌柜形迹可疑,项楠只好跟上。

掌柜匆匆的走进一条巷子,项楠发现这里竟然是通往敏亲王府后院的夹道,心里越发惊讶,再看他叩门后等了有一刻钟,角门打开竟然是石峰走出来,接了掌柜手中的菜单,让掌柜先回去等消息,拿着菜单进去关了角门。

项楠:……

景潇到底有什么阴谋?原来他们一直生活在煜王殿下的监视之中么?

陈妈妈这时已经回了沈府,把小厮发现的事禀报了景潇,她就算办完了差事,至于煜王殿下如何作为,那就不关她事了,反正只要是有可能伤害琉璃的,她都上报,后果不归她管。

项楠过了没多久也赶回来,到后院见琉璃,神色复杂地说了所见,查看琉璃脸色。

琉璃却是神态平静,她早看出陈妈妈绝非寻常嬷嬷,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所以让文澜香怡和项楠平日都隐藏好,其他的事倒也没什么不能为人知的。

如果说陈妈妈是景潇的人,她还真的可以放心了,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她自然还在危局,而景潇同样牵涉其中,真要到了那一步大不了鱼死网破,不过她总觉得景潇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否则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让琉璃知道,他是了解内情的。

项楠见琉璃似乎并不在意,不由蹙起眉头,琉璃凭什么对景潇如此放心?

景潇这时收到了那张菜单,眉头拧紧,啪地把菜单拍在书案上,吓了石峰和季航一大跳。

景潇平复一下情绪,既然陈妈妈已经安抚了那个小厮,最近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也不愿意跑去琉璃面前提什么秦烟雨,毕竟那是前世梗在琉璃面前的一道伤疤,只恨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太常寺丞夫人,把秦烟雨又推到了他母妃面前,偏偏还得了她的眼缘。

景潇两指捏捏眉心,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关系,可不要被这个秦烟雨搞砸了,那他就哭都没地哭去。

闭目思索片刻,景潇有了主意,吩咐季航几句,季航瞠目结舌半晌,愁眉苦脸地答应了,瞪了一眼石峰快要绷不住的铁板脸,出书房去办自己的差事。

一个时辰后,与琉璃相隔一个院子的府中,突然传出大声的喊叫:“走水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突然出现的闺蜜 这一嗓子传得很远,从古到今都有一个惯例,你若是喊“杀人啦”,搞不好立刻门窗紧闭,生怕自家招了灾祸,但是若喊“走水啦”,所有人家都会跑出来帮忙,唯恐殃及池鱼,房子从来都是最值钱的家财。

琉璃府中的小厮们也不例外,听到声音急忙奔出来查看,就连琉璃和项楠他们也闻声出来,循着声音和火光找到那家院子。

火势并不大,院子里的人已经在浇水灭火,邻居们也提着桶过来帮忙,很快火就被灭了,只是当主人从里面出来感谢时,琉璃和项楠都愣住了。

“琉璃,怎么是你?你为何会在这里?”秦烟雨惊讶地过来拉住琉璃的袖子,身上因为烟火熏得有些脏污,只是看不出丝毫惊慌。

琉璃身后跟着的陈妈妈和门房小厮也愣了,这煜王殿下也太厉害了,两位姑娘是认识的,就安置在这么近的地方么?就不怕出了岔子?

“说来话长,你那时不辞而别,就是来了京城么?秦叔他还好么?”琉璃向院内瞄一眼,适才着了火,活动的人没事,不知道瘫在床上的人会不会呛到。

“我是带着我爹出门求医,一路到这里的,我爹他身子还是没好,越发消瘦,过去了几年已经习惯了,我还会再为他寻找良医的。”

秦烟雨眼里涌上一层泪意,越是这样通透豁达的人,在不自觉间的示弱,才会更让人同情怜悯,项楠心里都觉得不是滋味。

外面寒冷,秦烟雨谢了来帮忙的邻居,天太晚了不能长谈,约了琉璃白日到她的宅子里叙话,琉璃答应了,她只想看看秦叔怎样,到现在没有找到浮生,琉璃觉得有些愧疚。

秦烟雨回到房中,换了一身衣衫去秦勉房里,两年的时间,秦勉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一副骨架上蒙着一层枯干的皮肤,听见响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走进来的秦烟雨。

“呵呵,她来得倒是挺快,这样也好,我就让她睁眼看着自己失去了什么,待我做了煜王妃,我要把她踩在脚底下,让她跪在我面前。爹,你明日就能看见那小贱人了,让她也看看你,看看她娘的老相好是什么下场。”

秦烟雨一脸的狰狞,若是仔细看,能看见她的眼瞳里有极细的红丝游动,红丝像是活物,想冲出眼瞳的禁锢,逃到外面去。

秦勉眼睛不眨,也不转动,定定看着女儿,像看着陌生人,只是坚持着不肯闭上。

季航办完了差事回了亲王府,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总是有些心虚,点着了火喊了一嗓子后,便躲在暗处看着,唯恐火势大了扑不灭,他好赶紧出手灭火。

所幸邻里们还是很有觉悟的,在看到项楠的身影时,季航急忙悄悄溜走,生怕被项楠发现行迹,那可丢了大脸了。

脸上手上还有一些作案的痕迹,垂手站在煜王殿下面前,这时已经过了子时了,煜王殿下那张妖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倦意,详细询问了结果,知道琉璃过去了,那就一定见到了秦烟雨,总算放下心,之后解释的时候,应该就顺理成章了……吧?

折腾了大半夜,琉璃也很是疲倦,不过躺在床上一时竟然睡不着,秦烟雨那张脸总是在她面前晃,让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这张脸很陌生,换了一个人一样,可是分明就是她认识的秦烟雨,再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处处都与她有关联,便提醒自己,要留个心眼,想着想着琉璃渐渐睡去。

第二天琉璃起得有些晚,刚用了饭换上衣裳,木木就来禀报,煜王殿下过府探望。

琉璃轻嗤,这府里的下人除了木木,可能都是他的人,这边出点什么事那头立马知道,昨晚隔院走水,定然是有人禀报给他,这才跑来献殷勤……

嗯?为什么会想到献殷勤?琉璃自己有点困惑,景潇给自己献什么殷勤?图谋什么呢?财?色?……呸,色就算了,这个前世都没用,财?怎么从来不觉得景潇是个爱财的人呢?

琉璃摇摇头,这男人大概重活一世有些混乱,本能地怕露馅想找熟识的人在一处,他们俩都知道对方底细,这才来纠缠她,不过是遇事相互商量一下,算不得什么。

琉璃让木木请他去书房,让项楠去陪他,自己要备些礼品,去秦府探望秦勉。

可是琉璃走出房门就见到了景潇,正负手站在门前,仰头看院里尚未发芽的柳枝。

这有什么好看?

琉璃上前见礼,“煜王殿下,这里风大,不如进书房暖和些,着了风寒就不好了,项公子还没来么?民女让人去找他陪殿下……”

景潇慢悠悠转头,“我让他陪什么?又不是来看他的,木木说秦家搬到了那边院子,你要去探望秦先生,我也许久未见他,不如一同前往。”

琉璃停了片刻,意味不明地一笑,景潇忽然心里一慌,他自己觉得没什么想法,别不是琉璃误以为他还对秦烟雨有情,所以才跟着去探望,这时反悔来不来得及?

景潇迟疑了片刻,“是不是我去不太合适?那我还是在府里等你吧。”

“别呀,合适,正合适呢,煜王殿下亲临,烟雨姐姐定会感念殿下重情,不知道会不会以……”身相许呢?

不等琉璃说完,景潇坚决地竖起一只手,“打住,我不去了,我就在府里等你,有事要同你说,你快些回来。”

“煜王殿下,您还是……”琉璃还要再劝劝,人家有这缘分不容易,别因为自己一句话,毁了好姻缘,一句很恶毒的话跟在这一句后面:贱女配渣男,只不过琉璃自动表示那不是她想的。

景潇坚决不听,快步逃一样跑去书房,为自己的迷途知返感到庆幸,拿出帕子擦额头,好险,从前没觉得琉璃这么有心机,怎么重活一世,讨个媳妇如此艰难了?

隔一个院子的宅子里,秦烟雨抿唇微笑,这样才有趣,越是难到手的,拿在手中的时候,才觉得珍贵,弃如蔽履的东西,谁放在心上?

轻轻抚一抚手上木珠,秦烟雨去前院等着即将到来的猎物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媳妇就你一个 琉璃刚走到秦宅门前,院门就打开,秦烟雨笑意盈盈站在琉璃面前。

“知道你要来,我一早就等着了,快进来。”秦烟雨热情地拉琉璃的手,琉璃不着痕迹地避开,示意她前面带路,先去看秦勉。

走进秦勉的房里,琉璃只感到一阵压抑,房间里光线阴暗,秦勉躺在床上,更是被遮挡得严实,不走到近处,都看不清床上的人。

但是看清了之后,琉璃着实被吓了一跳,若不是秦勉这时睁开了眼睛,微微转动眼珠,琉璃一定会以为秦勉早已经没了气息,是躺在那里的一具骷髅。

“秦叔,我是琉璃,您能听见我说话么?我来看您了。”琉璃慢慢地说话,忍住声音里的哽咽,唯恐秦勉听不清。

秦勉半晌没动,就在琉璃以为他听不见时,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琉璃眼里升起泪雾,秦叔还能听见她说话。

“烟雨,为何秦叔会瘦成这样,是吃不进东西么?”琉璃忧心地问道。

“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只是后来渐渐吃得少,每日又要吃药,就更吃不进东西,找了多少大夫看,也不见好转。”

秦烟雨用帕子掩口,伤心地哽咽,让人听着十分心酸。

“总要想想法子……若是烟雨你放心,我院里的厨娘做的菜口味不错,可以给秦叔试试。”琉璃实在不忍心看秦勉这受罪的样子,简直是生不如死,便说了本不该说的话。

“琉璃不必费心了,昨日在英国公府,遇到了煜王殿下和敏亲王妃,王妃知道父亲身染沉疴,要请太医来给父亲医治,还会派下人过来,照顾父亲饮食。”

秦烟雨眉目舒展,愉悦地说道,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小心地观察琉璃脸色,“琉璃,煜王殿下与我……只是偶然遇到,并非是有什么,不过敏亲王妃与我甚是投缘,这才想要帮我,煜王殿下不过是向敏亲王妃提了父亲的病。”

琉璃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了片刻,随后回过神,淡淡一笑,“那样最好,敏亲王府的厨娘手艺定然很好,而且有太医诊治,或许秦叔能好起来。”

琉璃转头去看秦勉,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好像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可惜无法开口。

“秦叔你放心,以后只要有时间,我就会来看望你,有太医为你诊治,你很快会好的,等你好了,就回江中府去,我爹和我娘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都着急得很呢。”

琉璃细声细语和秦勉说话,章秦勉在她小时候同她讲话一样,她没看见秦烟雨再听到她说起杜姨娘时,瞳孔猛地一缩,捏着帕子都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秦勉干涩的眼里竟然慢慢蓄起了泪,努力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琉璃。

和秦勉说了一会儿江中府的事,琉璃看看时辰不早,便向秦勉告辞,说好了过几日再来看他,轻轻拍了拍他骨瘦如柴的手,离开了秦勉的房间。

秦烟雨送琉璃出来,让她不用费心,自己会照顾好父亲,琉璃不由心中嘲讽,都把人照顾成了一把骨头,还让人放什么心!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那是她的亲生父亲,谁也不能说比她更尽心。

琉璃回到府中,景潇果然还没走,和文澜在书房下棋,见琉璃回来,文澜笑着说一句,“你总算回来了,不然煜王殿下怕是要把我的子吃光了。”

琉璃看一眼棋盘,又看向景潇,他老神在在的样子,好像文澜说的人不是他。

煜王前世便是如此讨人嫌么?

琉璃坐在了文澜的位置,就着残局与景潇下起来,景潇立刻振奋起精神,认真琢磨。

琉璃发现景潇棋艺又有了长进,想了想便开口问他,“你说有事和我说,是什么事?”

书房里只剩下二人,景潇一面落下一子一面说道,“秦烟雨可同你说了,她去过英国公府的事?”

“说过了,还说了她很投敏亲王妃的眼缘,王妃要找太医给秦叔医治,还会派人照顾秦叔饮食。”

琉璃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棋盘,景潇没看出琉璃心中所想。

“她没说日后还要去王府,陪我母妃说话?”景潇小心地问,注意观察琉璃脸色。

“这个倒是没说,不过还真是好事,从前她们婆媳二人就亲近,以后还是一样,缘分这事还真是难说啊,恭喜恭喜。”

琉璃斟酌片刻落子,拱手说道。

“恭喜什么?什么婆媳,从前……妾室不算媳妇,媳妇就只有……你一个。”

景潇说得很小声,脸上泛起可疑红色,不过琉璃还是听见了,蹙眉回了一句:“你儿女的娘,不是媳妇那是什么玩意?”

景潇忍不住一阵咳,被口水呛住了,脸更加红了,半天才回道:“说的什么话……”

琉璃借着景潇心思浮动,悄悄布了局,总算挽回一点颓势,心下有点得意。

琉璃才不管敏亲王妃怎么对秦烟雨,这一世她不想再与王府有任何瓜葛,只想做自己的女富豪,本着不得罪不接近的原则,与煜王之间保持适当距离,当然有时是有一点失控。

过了初五,店铺重新开张,琉璃又忙起来,银楼也开始布置。

从前这店铺是赁出去做钱庄的,景潇收回来掌柜又去别处寻了铺面。

铺子很容易收拾,还如从前在靖安一样,楼上辟出温良的工坊,楼下分出贵宾室和寻常的首饰区。

掌柜和伙计月底能进临京,因为银楼货物贵重,又调了几名侍卫过来。

表面上风平浪静,只是暗地里,许多眼睛都盯上了琉璃。

谁也没想到,最先找麻烦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琉璃的大姐夫,冯焕章。

要说冯焕章真是有点本事,不知道从哪里套上关系,居然搭上了恩义候世子陈思远。

陈思远原本不想见他,听举荐的人说他是洮州县令之子,岳父是江中府的沈同知,这才有了兴趣,于是将他叫过去,问了一些沈家的事,答应为冯焕章补一个实缺。

冯焕章如愿以偿走马上任,可是就算他花了一笔不菲的银子,在陈思远眼里也不算什么,真正让陈思远动心的,是冯焕章与沈家的关系,和他知道的信息。

初五之后,府衙开印办公,陈思远却把冯焕章叫到他面前,交给他一项特别的差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侯门世子要纳妾 冯焕章没想到恩义候世子居然对琉璃有了别样心思,这才恍然大悟,之前为什么拜见他时总是提到自己的岳家。

“世子爷,下官虽然是沈家女婿,只是与岳家走动不多,妻妹更是不常见,即便她入京做了皇商,都未曾与下官夫妻会面,而且这位庶妹性子火爆,只怕下官贸然去说亲事,会被她打出来。”

冯焕章不敢说沈琉璃与景潇的事,这是之前受过景潇警示的,江中府的那一段,除了在云山书院进学,陆潇的经历都被抹去。

这时站在陈思远面前,大概是因为书房内地龙太热,冯焕章额头沁出了汗。

陈思远苍白的脸上还是带着温润的笑,“冯大人的意思,进恩义候府,是辱没了令妻妹?就算是妾室,来日本世子袭了爵位,看在她擅经营能持家的份上,也会赏她个侧夫人的位份,不会亏待了她,难道一个商户庶女,这还不算抬举她么?为何会将冯大人打出来?”

冯焕章知道自己怎么说都是错,不过也知道琉璃并不好摆布,也不敢答应下来,只好说回去与妻子商议。

从恩义候府出来,冯焕章只觉得心上压了一块石头,刚刚新官上任的喜悦还没褪去,就在感叹造化弄人了,为啥他的仕途这样不顺利呢?

回到新买的小院里,紫晴正在把洗好的衣裳晾晒出来,双手被冷水浸得通红,看见冯焕章回来,垂眸敛目过来服侍。

冯焕章拂开她要接披风的手,径直向沈浏阳房里去,紫晴红肿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才收回,慢慢回到衣架下。

沈浏阳在房里绣一件春衫,见冯焕章进来,只撩了一下眼皮,动也没动。

“夫人,不要太劳累了,仔细伤了眼睛,夫君可是会心疼的。”冯焕章自己把斗篷挂起来,呵了呵手,凑到沈浏阳身边,看她绣的花样。

“说吧,有什么事?”沈浏阳唇角挑起不掩饰的嘲讽,冯焕章在她侧面看见目光微冷,很快掩去又露出亲昵笑意。

“知夫莫若妻,其实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是关乎你们沈家的大事,而且是一件大喜事。”冯焕章自己挪了一张春凳坐下来,面对着沈浏阳。

沈浏阳抬眸看向他,轻笑一声:“在京城守了近两年,才终于得了个差事,还花了大把银子,现在说什么大喜事?”

冯焕章交握的双手悄悄捏紧,脸上神色不变,“还真是一件大喜事,恩义候世子见了三妹妹,心悦于她,想纳为妾室,将来世子袭爵,答应给三妹妹侧夫人的位份,恩义候是什么门户?权倾朝野圣宠不衰,别说是庶女,就算是名门嫡女抢着去做侧室的,也是大有人在,日后对沈家和我,还有舅兄,那可都是极大的助力。”

沈浏阳听了这话,放下绣绷双眼微眯,脸上的神情意味不明,半晌才开口:“恩义候世子看上了那小……三妹妹?”

那小贱人果然是狐媚子,连恩义候世子那样的人物,都被她勾引了去,以后若是得了势,怕是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过毕竟是妾室,从前那个陆潇竟然是煜王,现在跑去给恩义候世子做妾室,也是一件妙事。

沈浏阳心里有了定论,点点头,“确实是大喜事,不过你确信沈琉璃会答应这门亲事?”

“夫人,三妹妹不看夫君我的薄面,还不看岳丈的面子吗?若是得罪了恩义候世子,轻则岳父官位不保,咱们在京城难以立足,重则说不定都有牢狱之灾,难道三妹妹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偏要为沈家招来灾祸么?”

冯焕章的书没有白读,句句都能点中要害,沈浏阳知道琉璃对父母的重视,别人都不放在眼里,伤及爹娘的事那是万万不会做的。

沈浏阳瞄了冯焕章一眼,微微欠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抚在冯焕章的胸口上,“夫君说得是,爹娘不在身边,我这个做长姐的,也不能耽搁了妹妹的亲事。”

冯焕章了然一笑,过去挨在沈浏阳身边,将妻子拥在怀里。

初八这日,一大早琉璃就迎来了不速之客,冯焕章夫妇登门拜访,还带来了喜讯:恩义候世子要纳她为妾。

琉璃面无表情打量面前的夫妻二人,就在沈浏阳忍不住要呵斥她的时候,琉璃轻笑开口,“你们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忘带了什么东西?”

二人微怔,四下看了看,身上香囊玉佩荷包,一样不少,忘带了什么东西?

“哦,对了,是我说错了,你们可能压根没有。”琉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摇头垂眸,手指在桌案上划来划去。

旁边本来已经气鼓鼓的木木,这时候也有点懵,在那夫妻二人身上寻找缺了什么。

“还请三妹妹明示,我们,忘记带了什么?”冯焕章温润地笑道,已经有了几分官场上的圆滑。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一样叫做脸,一样叫做脑子,你们有吗?若是有,下次出门记得带上,没脸没脑子的,让人看了笑话。”琉璃细声细语说道,好像说的是十分正常的事。

“沈琉璃,你放肆!”沈浏阳拍案而起,气得脸色发白,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冯焕章也是又羞又怒,看一眼忍不住笑出声的木木,强压下火气劝阻沈浏阳,“浏阳,发什么火,有话好好说,三妹妹年轻不懂事,跟她说明利害,三妹妹就明白了。”

于是冯焕章又将对沈浏阳说的一番话,修改了一下对琉璃说一遍,无非就是:嫁则生,不嫁则死,不光是死琉璃一个人,死全家的那种。

琉璃垂眸不语,脑子里在琢磨着冯焕章的话,这是陈思远逼她就犯的新法子,不过诚如冯焕章所说,若是直来直去地拒绝,必定惹怒陈思远,虽说不至于死全家,以后沈家人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但是答应嫁给陈思远做妾也绝无可能,重活一世就没准备受哪个男人的鸟气,凭什么去给一个好男风的死变态当玩物?

琉璃想了想,有了主意,向着冯焕章浅浅一笑说道:“好,我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冯焕章和沈浏阳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琉璃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冯焕章目露惊喜,沈浏阳却挑起唇角,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样子。

“三妹妹果然是明事理的,我这就去回世子爷,让他择日迎娶……”冯焕章被突然与恩义候世子成为连襟的幸运冲昏了头脑,说话都忘了规矩。

“等等,冯大人你先听我说完,让我嫁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琉璃面上带笑,笑容不达眼底。

木木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方才小姐一句“我嫁”,她差点冲口而出阻拦,那个什么恩义候世子,连煜王殿下的一个指头都比不上,凭什么去给他做妾?

冯焕章一脸的喜悦顿时僵住,这时才觉得自己笑得太早了,沈浏阳也没了之前的得意,恨恨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听话。”

“大姐姐你知道得真不少,以后我会让你知道得更多的。”琉璃依旧笑眯眯,腮上两个小梨涡时隐时现。

“三妹妹说吧,有什么条件,只要不太出格的,姐夫会去同世子爷商量。”冯焕章只能硬着头皮问问,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琉璃笑笑点头,“冯大人这份通透,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个屁!祝你官运不顺,仕途多舛,白送不谢!

“我的条件很简单,妾室正房不论,后院里却只能有我一人。”琉璃平静地说道。

冯焕章和沈浏阳愣住,这是什么意思?恩义候世子至少有七八房妾室,还有一位家世显赫的正妻,后院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人?

“三妹妹,你不是要做外室吧,那还不如妾室……”冯焕章喃喃道,他已经被这个妻妹弄懵了。

“冯大人,我说的是他陈思远的后院,外室算什么后院?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与任何人争宠,他的人他的心都只能是我沈琉璃的,你且去问问,他可能答应这条件?”

琉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站在门外的景潇眸光微滞,心里涌起一片涟漪,原来,这是琉璃的愿望么?就算是陈思远,只要能做到,她都肯嫁么?那么前世的自己,该是多么令她失望伤怀,不仅轻视她,还娶了她的闺中密友伤她的心。

景潇的愧疚越发扩展,想起胡涂说她的病,才明白她缠绵病榻多年,都是因为心结难解,抑郁成疾。

房里的沈浏阳再也忍不住,忽地站起来,指着琉璃的鼻子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一个妾室生的庶孽,别说做恩义候世子的妾室,就算是做寻常官户人家的妾室,也不算辱没了你,还敢妄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我是你的嫡长姐,父母不在身边,我便有权为你应下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琉璃这边已经缓缓起身,右手准备好抡圆了就给她一记大耳光,却听见一声清冷的断喝,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

“本王看谁敢!”景潇脚步沉稳地走进来,脸上阴沉得能泛起寒霜,迈步到琉璃身边,拉着她向后退一步,站在她身前对上沈浏阳。

沈浏阳和冯焕章都被一声呵斥震住,忘了动作,直到景潇目光如冰剑一样刺过去,沈浏阳和冯焕章才一个哆嗦,慌乱地跪下叩拜。

琉璃还在遗憾应该早一点动手,可惜了这攒足了力气的大嘴巴子,终究没有摔在那张可恶的脸上。

景潇带着琉璃坐下,却没有让那夫妻二人起身,沉默了半晌,看着那夫妻二人跪着不敢抬头,身子也微微颤抖,才冷冷开口。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强逼庶妹为妾,就算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要问问女儿家可愿意,何况你们并非父母,竟然如此独断专行罔顾人伦,你可还有身为长姐的情分?若是没有,又凭什么让庶妹听你摆布?”

景潇毕竟不是真的二十二岁青年,芯子里煜王的威势发散出来,让下面跪着的二人不寒而栗,木木在旁边暗暗解恨,看景潇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还是她家姑爷厉害……前姑爷,木木微微有点沮丧,不过看看景潇护着琉璃的态度,不禁又生出一点希望,这或许就是藕断丝连余情未了什么的,木木瞬间踌躇满志,决定帮小姐重新拿回从前的身份。

琉璃不知道她的丫头生了反心,不过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人吃瘪,还是很畅快的,跑到她府上来恶心人,总得给他们一些教训。

冯焕章一边点头一边诉苦,说自己也是没办法,被世子爷逼迫才来求三妹妹,并不是要逼迫,是沈浏阳不会说话词不达意,这才让煜王殿下误会。

沈浏阳伏在地上的手用力扣着青砖,指尖泛白,原来沈家的赘婿一朝成了煜王,还要在他面前下跪听训,自家夫君危难之时急着甩锅,就让她一个做恶人。

“恩义候世子那里你尽管去回,就说琉璃与人有婚约,你并不知情,日后他自然会知晓,若是他定要追问,便让他来找本王问询。”景潇淡淡说道。

冯焕章连声答应,琉璃却急忙阻拦:“不要去问煜王殿下,我的事何必劳烦煜王,我有没有婚约也与他无干,想娶我就答应我的条件,否则免谈。”

琉璃不想这件事牵扯上景潇,那样以后和景潇之间就真的脱不开干系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重活一次,前世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不想再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锁起来。

陈思远虽然背靠恩义候府,恩义候更是权倾朝野,可是所有的人必定有他的弱点,就像琉璃的弱点是杜姨娘,恩义候有,陈思远也有,只要找到那个弱点,虽然艰难也或许可以较量一番,因为一房妾室而冒着利益受损的危险,恩义候是不会允许的。

琉璃相信她能找到那个弱点。

只是煜王殿下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你尽管照本王说的去做,有什么事本王担着,若是再敢贸然行事,别怪本王不念同窗情面,出去。”景潇说罢直接赶人。

琉璃:……

这是被喧宾夺主了么?到底这是谁的府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上元观灯 冯焕章夫妻走后,琉璃让丫头们都下去,盯着景潇等他解释。

景潇虽然有一些心虚,可还是保持着输人不输阵的架势,镇定地喝了几口茶,才淡然开口。

“陈思远其人很难缠,即便是从前,我也不愿与他对上,他们父子多年在朝中积累下人脉,更兼有皇祖父信任,除非是大事,否则绝撼动不了他,反倒招来他们父子的记恨。”

景潇也是有些无奈,皇祖父前世直到弥留,才立了最小的皇子为太子,这位太子生母是刚刚册封的宠妃陈氏,正是恩义候的养女,容色出众能言善辩,前世太子即位她成了太后,恩义候作为辅政大臣又是皇帝外祖,陈家权势滔天,若不是他与祁王联袂把持,景家天下怕是要换了陈姓。

景潇正是知道琉璃的性子,担心她铤而走险,引起恩义候父子的注意,现在时机还没到,他的羽翼也不够硬,还要借着敏亲王府的大树挡一挡。

“他若是果真来问,我便说是与我的一位同窗早已经定亲,至于是什么人不便多说,我与你的兄长也有同窗同科之谊,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景潇早已想好了说辞,他不会随意将自己和琉璃置于险地。

琉璃抬起一只手拄着桌案托起下颌,食指和中指轻轻叩击脸颊,“煜王殿下,您现在讲话总是我啊我的,是不是失了尊卑规矩。”

景潇愣一下,想不到琉璃突然跳到这里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嘟囔道:“我是你的赘婿,在你这里哪还敢论什么尊卑规矩,外祖父早就教我守规矩了。”

景潇说完这句话,呆愣地坐在那里,琉璃也傻呵呵地看着景潇,他们都怀疑还有一个人在房里,这句话是那个人说的。

房里一阵寂静落针可闻。

忽然景潇从椅子上弹起来,像是有火烫了屁股,“我还有事,改日再说。”

景潇以从未有过的慌乱姿态从书房逃出去,外面脚步声远去,还有石峰在后面追着喊“王爷”的声音。

琉璃坐了半晌才晃晃脑袋,刚才的可能都是幻觉,煜王殿下说他是她的赘婿,应该守规矩?琉璃一个哆嗦,抚抚竖起来的汗毛,也急忙从书房出去了。

不知道冯焕章回了陈思远之后,陈思远作何反应,只是这件事就好像一粒小石子落水,很快没了踪迹,水面上一片平静。

至于水底下多少暗潮汹涌,就只能等待那个掀起巨浪的时候,才能揭开真面目。

琉璃一如既往忙她的生意,项家姑侄也悄悄回到茶楼弹琴,顺便打探消息,芷郎琴艺突飞猛进,虽说还赶不上文澜,但是已经与香怡不相上下,所以也偶尔会去茶楼奏曲,练习自己的临场能力。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

第二日是上元节,街市上定然热闹,买酒买点心的主顾也会多,还有就是米铺的炒米,许多人家都买来当孩子们的零食,这一天一定会更忙碌。

琉璃给店铺的伙计们提前订了一些酒菜,打烊后好在店铺的后院热闹一番,顺便也给秦勉订了一份鹅肝粥,这是京城里有名的德福楼大厨拿手粥品,软糯鲜香好克化,琉璃让木木提着去了秦宅。

秦烟雨不在府里,琉璃直接去看望秦勉。

秦宅里果然多了一些训练有素的下人,秦勉房中也明亮干净了许多,琉璃进去时,两个小厮正在为秦勉翻身捶腿,虽说面容上没什么变化,但是琉璃感觉秦勉看着有些精神了。

琉璃让小厮扶着,她给秦勉喂一些鹅肝粥,一边喂一边跟秦勉说话,提到江中府时说到了慈寿山寺庙的柿子树,可惜那棵树死了。

琉璃感觉秦勉的手指好像忽然动了一下,再去看时却没有一丝活动的痕迹,琉璃叹口气,又说了江中府的一些变化,喂完了粥便和秦勉告辞,出了秦宅回府。

上元节中城玄武街会有灯会,皇帝在宗庙的玄武门上携宫眷王族观灯,会有舞狮舞龙杂耍表演,重臣携家眷在观灯棚陪伴皇帝与民同乐,东西通贯一条长街如灯海游龙,是一年一度临京城里难得的盛景。

琉璃许多年也没看过这热闹,而且从前作为煜王妃,要守着王妃的礼仪伺候在敏亲王妃身边,总不能伸长脖子去看灯观杂耍,又倦又无趣,一年一年下来只剩不得不参加。

这次她带着没见过世面的温良、木木和芷郎,还有一个突然跑回来的谢衍庭,许多年没入过京城的项家姑侄三人,莫兰随护,一同去看灯会。

项家人都经过易容,琉璃也一身男装穿的寻常青色袍子罩了青色披风,即便这样,这些人走在路上还是引得行人回首。

玄武长街早已经灯火辉煌,百姓们被限制只能在长街南边观灯,隔街的北面以玄武门楼为中心,两边按照官阶排序搭设许多观灯棚,陆续有臣子带着家眷进去,里面摆设桌案,座席下烧着炭,棚子里温暖如春。

恩义候的观灯棚自然最靠近玄武门,整个观灯棚有八丈宽四丈深一丈高,里边灯火明亮丫头仆役伺候着,简直比在门楼上的皇族还要有排面。

皇帝带着皇族在戌时初登上玄武门楼,群臣和街对面的百姓叩拜。

这时琉璃一行人还在长街东首,没得机会跪这一次,他们沿着长街一路走过来,看见街边有新奇的小食就买一些,也不管路人侧目,琉璃分给木木和芷郎,边走边吃。

芷郎开始还拘着不肯吃,后来见琉璃和木木都一边吃一边看热闹,也没觉得有什么,他也忍不住悄悄咬一口手里的糖葫芦,再去看灯,都觉得格外好看,芷郎难得眼里光芒璀璨。

几个人边走边看在人群里挤过来,很快到了玄武门对面的街边。

这里的灯尤为精巧别致,舞狮和舞龙的艺人在街中心各显其能,一边舞一边向门楼上的皇帝拜贺,木木和芷郎个子小,琉璃推着他们向人群前面走,项楠和莫兰赶紧护着其他人一起过去,几个人的风帽都挤下来,终于挤到了前面。

琉璃侧头朝大家展颜一笑,她许久都没这么凑过热闹了,脸上的笑容如春花乍然开放,瞬间光华四射。

门楼上与敏亲王一同伴在皇帝身侧的景潇似有所感,倏然转头看过去,就看见远远的那张摄人魂魄的笑颜,一时只觉得心里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唇角绽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旁边恩义候府的观灯棚里,陈思远的目光穿过舞狮队伍,落在琉璃脸上,灼热而疯狂,他的旁边有一人,此时却震惊看着芷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发财捅了马蜂窝(三更来晚啦) 琉璃并未觉察有人在看自己,和谢衍庭文澜指点评论艺人哪里舞得精彩,哪里有瑕疵,精彩处豪爽地大声叫好。

但是项家几人的心思都无法集中在艺人的表演上,对面恩义候府的观灯棚虽然隔了一条街,还有表演杂耍的队伍往来走动,他们还是能看见面上儒雅和善的恩义候,微露笑意坐在棚中。

此时目光若是刀子,恩义候早被穿了无数个窟窿,项楠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又记起那个血腥的夜晚,这张从前被他称为伯父对他亲近的脸,那时是多么狰狞冷酷,他藏在林起怀中,躲在假山石的缝隙里,惊恐地看着恩义候指挥兵士杀戮侯府中人。

琉璃发觉项楠情绪不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却落在两个人眼里,一个心中涌出酸意,一个把蛇一样的目光转向项楠,微微蹙眉。

皇帝已过花甲之年,经不得劳累,让人赏了杂耍艺人和各家制灯铺子,便起驾回宫,群臣和百姓叩拜恭送,琉璃这时早算准了时间,带着她的人走到了街西。

看看天色不早,夜里也十分寒冷,琉璃让项楠雇了两辆车,上车回了宅院。

可是在他们的身后,却有一道身影悄悄尾随。

……

“什么?你怀疑那个沈琉璃,带走了那小倌儿?”陈思远大为惊讶。

“正是这小贱人,她去了袖竹馆见过文澜后,不久文澜就失踪了,而且我玩儿过的一个小童,今晚就在她身边,我看上的那个做首饰的匠人也是她的人,和她在一起的男子无不美色诱人,这小贱人……”方坤咬牙切齿。

“住口,我看上了这小贱人,我说得,你却说不得。”陈思远沉下脸。

方坤一愣,急忙劝阻:“表哥,你千万不能被那小……沈氏迷惑,她就是一个笑面虎狐狸精,那年她的手下起了钱程的底子,害得我断尾求生,这几年都夹着尾巴做人,少赚了多少银子,手头总是紧巴巴的……那件事定是她的手笔!”

方坤又恨又委屈,这两年日子过得苦,被他爹拘在靖安府里,除非大事不准抛头露面,若不是今年又有大事,他还不能被派来临京。

“呵呵,若是她的手笔,那还就真有几分本事,这样的女人正该为我所用。”陈思远手指叩着桌案,微笑说道。

“表哥,你可不要小看她,我四叔一房妾室的兄长,就那个开赌坊的刘老爷,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爹收到了姑父的信,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方坤历数琉璃的罪行,哪一件都让他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

“那件事与她有何干系?”陈思远诧异,对这个沈琉璃越来越感兴趣。

“刘老爷就是因为和她抢一间铺子,才想了一点法子,说她的铺子里有广义候余孽,结果被钟昀擎挡了,之后就查到刘老爷府里有赌徒尸骨。”方坤恨恨,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都是人为。

“哦?”陈思远蹙眉,“这样看来,她确是不可小觑。”,随后一笑,“不过这样才有意思,我在她手上也没讨到便宜,居然有煜王为她出头,还说她定了亲事。”

“煜王小弟未曾见过,只听说出自江中府,或许与她相识。”方坤说道,并不知道后来见到煜王时,有多么吃惊。

“他的兄长与煜王是同窗同科,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不过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看上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我得不到的,就毁了它。”陈思远笑得温润无害,说的话却让人汗毛竖起来。

……

上元过后,天气总算有了暖意,正月二十五,银楼的掌柜和伙计们到了临京,这时银楼已经修缮装饰完毕,正月二十八,杜氏银楼开张。

这间铺子在东城与中城紧邻的位置,是最繁华的地段,达官贵人豪门世族时常光顾,在这里新开了一间银楼,出于好奇也会进去看看。

银楼的掌柜伙计都是优中选优,观察拿捏主顾最是精准,无论想不想买件首饰的,进了铺子都不能空手出去,而且温良的技艺突飞猛进,已经与前世的巅峰时期相差不远,缺少的只是多年沉淀的一分厚重。

杜氏银楼声名鹊起,连带的是温良的名气如雷贯耳,竟然从此一战成名。

说话间就到了二月,各家铁匠铺子也按时完工,琉璃通过她的运输网络集中到一处,派侍卫拿了玉牌,连带着一批酒,押运到庄国。

琉璃本以为这只是她做的一桩大生意,却没想到在梁国掀起轩然大波。

首先是陈思远的管事来报,今年他们的铁器都没卖入庄国去,因为庄国太子有令,庄国以后不与任何一国做铁器交易,这桩生意已经有人定下。

然后是开采私铁的矿场,这些矿场都在世家豪门名下,他们开采铁矿只要一点微薄的工钱,甚至用一些更阴私的手段,根本不用工钱,只要管粗糙的吃食,就能开采出价格昂贵的铁矿石。

这些矿石炼出的生铁都卖到黑市里,打成铁器送往庄国的占极大一部分,可是今年庄国不收这些铁器,私铁竟然滞销,价格随之掉下来。

开采售卖私铁是重罪,这些人不敢声张,但是不代表要吃这个哑巴亏,暗中去查是谁搅乱了这池春水,结果查出来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商贾,新晋皇商沈琉璃。

琉璃在二月底便收到了侍卫带回来的银票,点银票点得心花怒放,甚至都没时间去看同时带来的,狄墨的信件。

陈思远的书房中,方坤又是气愤又是眼红,一双吊梢眼要喷出火。

“这小……人,真是有能耐了,咱们这桩生意也被他搅了,表哥,咱们今年少收了这么多,那庄国铁器生意都归她,你说她得赚多少银子?”

陈思远没说话,心中早有了盘算,仅铁器这一项交易,就算她以官铁加工出售,按照历年庄国铁器交易量和单价,她至少赚三百万两。

实际上琉璃赚的还要多一些,所以她捅了马蜂窝,很快麻烦就找上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指证 这日大朝会,群臣上朝奏对,皇帝身边内侍刚刚唱喝过“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户部侍郎明大人便出列奏报,弹劾铁运司稽查不严,令私铁流行铸造铁器售卖他国。

御阶下垂手而立的景潇微微抬头,看向户部明侍郎,这份弹劾奏章之前从未对景潇提起过,可见是出自他人授意,有心隐瞒。

铁运司正监自然不服,站出来辩对,称这是一派胡言,他们铁运司奉公值守,从不曾懈怠,绝不会有任私铁流行的事,除非某些人凭私权自行夹带,而铁运司无法干涉检查。

这话说得就有趣了。

一个说对方稽查不严,一个就说自己无能为力,有人有私权。

皇帝自然就要问,是谁有私权不准检查呢?

“陛下,比如新晋皇商沈琉璃,她有圣上钦赐玉牌,任何地方可以通行无阻,前些时日便运了大批铁器到庄国,这样的商队我们铁运司也是不能稽查的。”铁运司正监终于点出主题。

景潇目光流转,京兆府少尹陈思远垂眸肃立,好像这些与他毫无关系。

“沈……”皇帝起得早,还有些迷糊,没记住那个名字。

“沈琉璃。”他身边的李天师急忙倾身低语,抢了内侍张公公的活儿。

“沈琉璃就是那个庄国太子亲定的皇商?”皇帝向两名对峙的臣子问道。

“正是。”这次二人十分统一。

“朕赐予她通行玉牌,是为了褒奖她虽为商贾,却为国分忧,惩治无德奸商,若是因此而扰乱各部例行公事,那这玉牌……”皇帝是唯一一个出尔反尔还振振有词,而且无人敢反驳的。

“皇祖父,孙儿有话要说。”就在铁运司正监和明侍郎几乎要吐一口气的时候,景潇站出来,二人那口气又咽回去。

“潇儿你说。”皇帝眯眼看这个俊俏的孙儿,嗯,像他。

“皇祖父,沈琉璃的玉牌是在她成为皇商之前,皇祖父给她的赏赐,并非因为晋了皇商而有的特权,为何因为国分忧,助我大梁购得粮食,反要夺了她的奖赏?”

皇帝听得点头,“潇儿说得是啊,这本是两码事,朕的封赏并无错处。”

“再有便是,只因沈琉璃向庄国出售了铁器,便认定她用了私铁?如若铁运司证据确凿,那便不是夺回封赏的事,而是买卖私铁的大罪;若不能认定她买卖私铁,为何要夺她封赏?”

群臣岂能不知道,这两位大臣是有人授意,只不过是做了两只舌头而已,都在等着看好戏,其中自然有坐收渔利的。

谁也没想到煜王殿下会突然站出来,为一个小小商贾说话。

“潇儿说得有道理,李天师你看可是这样?”皇帝一边点头一边去问李天师。

李天师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恩义候,这个时候难道能说不是这样?

“煜王殿下思虑深远,臣不能及。”李天师躬身回道。

“哈哈,李天师过谦了,潇儿你说得很是,那个沈……姑娘的玉牌就留着吧,即刻传沈氏上殿来,当朝奏对,证实她从未购过私铁,若是无法拿出证据,立刻推出去问斩。”

皇帝的前半段,景潇和远远站在群臣后面的沈义安杜胤城都松口气,气还没喘匀,后半段差点让二人憋过去。

殿中侍卫立刻去传旨。

琉璃这时正接到庄国送来的第一批粮,赶着送去户部入仓,传旨侍卫找到她向她说明,让她务必找出购买官铁的证据。

琉璃二话没说,拍拍自己身上的大绣袋,跟着侍卫就进宫了。

入宫门时身上的物件都要检查,女官看着琉璃绣袋里玲琅满目的东西,已经看花了眼。

“药物和兵器都不能带进宫,这个算盘……辣椒粉……点心……”宫人不知道这些怎么算,人家是自己带的食物调料,都让留在宫门也不合适,回头说被人下了毒算谁的?

“不准在殿上拿出来。”宫人只好强调,放进去了。

里面响起“沈琉璃觐见”的唱喝声,进了大殿门,金殿上群臣一排排从前到后,中间留出一条金砖通道,通道尽头是皇帝的龙椅御案。

沈琉璃从前进宫也是进后宫,上金銮殿还是头一回,她一步一步按照标准的宫规礼仪走上去,旁边百官有些恍惚,仿佛上殿的不是一个商户女,而是哪位亲王妃。

陈思远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琉璃,琉璃又让他看到了惊艳的一面,虽然装束平常甚至有些怪异,但是就是美得惊心动魄。

景潇也看着琉璃,他从前从不觉得女子走路会有多美,今日的琉璃却为他打开了新的窗口,琉璃可以把所有的平常变得夺目。

“民女沈琉璃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沈琉璃终究没躲开这一拜,俯身下去。

“平身吧。”皇帝温和慈祥,不像是开口说斩首的那个人。

“沈氏,你可是向庄国出售了铁器?”皇帝问道,眯起眼,想看清琉璃的模样,为啥那些臣子还有他的孙儿都直愣愣看着这个姑娘。

“是。”琉璃垂眸回道。

“那些铁器所用生铁,从何处而来?”皇帝又问,身子向前探了探。

“回陛下,生铁本就是官府专营,民女买的生铁都是来自铁运司。”

“可有证据?”皇帝无奈地坐回去,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近前来。

“回陛下,证据在这里。”

琉璃从绣袋里拿出一叠纸,内侍下来接过去,送到御案上。

皇帝不耐烦看那一张一张盖满红印的票据,“这是多少啊?都是在哪里买的?如何证明你买的这些铁,便恰好与你所授铁器数目相同?”

皇帝年轻时脑子还是够用的,不知道从何时起,就开始捉襟见肘,直到现在剩下的脑子不多了,这时候全都用上了。

“陛下,这个不难。”琉璃一笑,从绣袋里掏出金算盘,殿上侍卫立刻紧张地盯紧她。

所有金属都可能成为武器。

琉璃啪啪震了一下算盘,左手五指捏紧,右手两根纤细手指快速拨动算盘珠,清脆的珠子声音和琉璃利落的报数声响彻金殿。

“冬月十七,环洲铁运司,三百斤;冬月十九,淞南铁运司,一千斤,冬月十九,鹤山铁运司,一千六百斤……腊月十一,河州张氏铁匠铺,出铁器一千六百五十件,腊月十二,河州陈氏铁匠铺出铁器一千八百二十件……”

“共计五万九千件大小铁器,均可在各铁匠铺子查证。”

琉璃报完数字,金殿上鸦雀无声,百官都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幸亏她没做言官。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富贵险中求 皇帝靠回龙椅,转头看铁运司正监,“你要不要去查一查,沈氏所说可属实啊?若是她说得没错,你所指的漏网之鱼是什么人?”

铁运司正监偷偷瞄一眼陈思远,见他垂眸静立,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陛下,臣还待核查。”

“皇祖父说得不错,周正监分明自认铁运司稽查不严,有人利用特权,既然不是沈琉璃,那便是另有其人,孙儿愿请命督办,助铁运司肃正职守。”

景潇躬身请命,这可是给他递过来的把柄,不接着岂不是浪费了。

“陛下,臣有话说。”恩义候忽然站出来。

“爱卿请讲。”皇帝看见恩义候就觉得安心许多。

景潇站直了垂眸肃立,看来这差事不容易接下了。

“陛下,铁运司周正监只是怀疑有人利用特权,躲过稽查,既然并无此事,那么便是户部弹劾奏本无中生有,令户部自检才是。”恩义候沉声说道,转头去看明侍郎。

明侍郎背后已是一片寒凉。

“明爱卿,你弹劾铁运司私铁稽查不严,证据何在?”皇帝这才想起去问明侍郎。

“臣……臣……”明侍郎有苦说不出,自己这是成了一枚顶锅的弃子,绝对不能再指认铁运司失责。

“煜王殿下对户部有督查之责,这样不经查实信口雌黄的奏本,居然能拿到大朝会上来,煜王殿下作何解释啊?”恩义候清瘦的脸上带着温润笑意,这是陈家招牌表情。

“本王确有督查户部之责,只是本王却没有督查明侍郎之责啊,明侍郎,本王说得可对?”景潇看明侍郎,既然他们肯舍子,那就断他一条触角,虽说不伤元气,也让他痛上一痛。

“臣未经查实,贪功冒进,只想为我大梁整肃不法之事,臣之罪,请陛下治罪。”明侍郎跪在金殿上,冰凉的殿砖让他只觉一阵阵发冷。

“胡御史,这该如何治罪啊?”皇帝又转头向一边。

“无据弹劾,等同诬陷,罪当免官。”胡御史出列回奏。

“那就这么办吧,除去乌纱,免官回乡吧。”皇帝靠在龙椅上,有些疲倦。

琉璃还站在大殿上,看着明侍郎被除掉乌纱官服,颤抖着谢恩走出金殿,十年寒窗十几年苦心经营,不过一句话便灰飞烟灭,这就是朝堂上争斗的残酷。

皇帝看见了琉璃,“沈氏,你的记性不错,算盘打得也好,可惜女子不能为官,不然倒是可以顶了户部的缺。”

下面百官纷纷垂头,有的人不由想,自己是熬了多少年爬到这个位置的,就因为算盘打得好,人家差点直接做上三品大员,回去一定让儿孙好好学算盘。

“禀陛下,民女不敢妄想,只愿做个商贾,趁着大梁盛世太平,赚些银钱安享富庶罢了。”

琉璃赶紧撇清,她没有做官的念头,看那个明侍郎的下场就知道了,并不比她经商好多少。

“好,大梁盛世太平,朕心甚慰,哈哈,沈氏,朕便赐你安享富庶,户部以后的采买,都交由你吧,你的算盘打得好,可要为朕算好账。”

皇帝心里一高兴,便许出了一个好处,并没去想这个好处有多大。

“陛下!”恩义候急忙开口去拦。

“谢陛下隆恩,民女自当尽心竭力,为户部甄选采买良品,不负陛下信任。”琉璃已经跪在地上叩头谢恩,声音清脆响亮,把恩义候的声音盖下去。

“罢了,没有本奏便退朝吧。”皇帝起身下了御阶,内侍唱喝退朝,百官恭送,李天师紧随皇帝身后,忽然顿住看了琉璃一眼,随后继续迈步出去了。

琉璃心里高兴,今天起个大早去接粮,没想到接到这么一件大订单,还真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她在考虑以后是不是可以适当早起一些。

百官下朝各自去衙门官署办公,琉璃初次进宫,有内侍引着出内城门,正要上车,后面追上来沈义安和杜胤城,景潇远远慢悠悠也在向这边走。

“琉璃,你怎的如此莽撞。”沈义安在不断回头看过来的官员们面前,也不便多说,叮嘱她路上小心,杜胤城倒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琉璃是他非常敬佩的女子,虽然一路惊险,却是用简单粗暴的方式,砸开了一片广阔天地。

景潇这时也走到了琉璃面前,“沈姑娘日后也算小王的半个同僚了,日后诸事还要多多商榷,小王要去户部,沈姑娘也应去户部做一些接洽,不如一起?”

沈义安叹口气,“煜王殿下,下官还有事,就先失陪了。”看了琉璃一眼,转身去了翰林院。

杜胤城笑看二人,也告辞走了。

琉璃拍拍自己的大绣袋,抬头笑眯眯看景潇,“煜王殿下请自便,民女有腿还有车。”说罢躬身施礼,转身上车走了。

不远处的陈思远与恩义候走过来,恩义候笑得温润无害,“煜王殿下,怎么站在这里?沈姑娘是个人才啊,以后户部有这样的采办,真是如虎添翼,能为陛下节省不少银钱。”

“侯爷的意思,从前户部是铺张浪费虚报账目了?”景潇挑眉。

“那倒不是,不过沈姑娘如此精明,定然会更加俭省用度,户部任重,沈姑娘能分担一二,也是理所应当的。”

景潇双眸微闪,“户部是我大梁的户部,朝官重臣拿着饷银,竟然尸位素餐,让一个商贾分担重任,只怕于大人受不得这份羞辱。”

恩义候面上笑容微僵,打着哈哈拱手走了,转身后脸上笑意渐渐褪去,隐隐有了几分杀气。

陈思远依旧带着浅笑,负在背后的一只手微微攥紧,

琉璃还是去了户部,于大人亲自带她去对接户部采办项目,今年各项采办份额单子已经出来,按照所需置办就可以,之前的单子除了入库的全部取消,改由琉璃经手。

看着到手的订单,琉璃虽然高兴,可是也不会昏了头,她知道好运气的背后都会有风险,皇商获利都是提着头办的差事,身后还要有撑腰的靠山,一般来说王族贵胄暗中都包揽了这些生意,她能分一杯羹,纯属机缘巧合。

但是既然得了这机会,琉璃也不会放手,富贵险中求,她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果不其然,危险也向她靠近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各有安排 朝中的事自然会传到后院,那日敏亲王并没有参加大朝会,此时倒是听敏亲王妃提起了。

“哦?那个经商的庶女,竟然去殿上奏对?还真是有几分胆量。”敏亲王并不放在心上,政事上他还没有儿子煜王上心。

“她有没有胆量不关妾身的事,不过潇儿殿上为她撑腰说话,难免引人非议,潇儿又尚未娶亲,就怕这样传来传去的……”敏亲王妃面露忧色。

“潇儿尚未娶亲,能有什么非议?庶女又是经商的,断无可能如我王府为媳,若是潇儿喜欢,做一房夫人也未为不可。”敏亲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

“王爷,就怕那庶女心思重,咱们潇儿又纯良,被她诓骗了,能让庄国太子如此看重的女子,哪里能简单了。”敏亲王妃蹙眉,对于敏亲王的不在意有些不满。

“那王妃却要本王如何?”敏亲王放下去,审视地看王妃。

“王爷,不如早些为潇儿定下亲事,自然就止了那庶女的心思。”敏亲王妃说罢挑眉观察敏亲王神色。

“王妃可有合适人选?”敏亲王狐疑,并未听她说有哪家姑娘出色,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倒是有一家姑娘,身家清白,为人豁达爽利,其父是未入仕的举人,虽说不是名门望族,可是咱们亲王府也无需名门望族撑门面,何必挑拣这个呢?”

敏亲王妃有意岔到一边,没有提及秦烟雨的母亲,母亲早丧的女儿,多半认为失了教养,大户人家还是忌讳。

“举人之女……”敏亲王蹙眉,就算家世清白,亲王府嫡子,总不至于娶举人之女做正妃。

“此女与潇儿是旧识,在江中府时便相熟,与我也甚是投缘,不若择个日子,让她来府中见上一见,保管王爷也满意。”敏亲王妃秀美的脸上露出笑容,十分自信。

敏亲王只好敷衍地点头,想着之后去儿子那里查探,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让他母妃如此用心。

……

恩义候府里,恩义候父子和方坤坐在书房,第一次认真说起琉璃。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个小……不简单,仗着有几分姿色,勾搭上煜王,这下竟然能拿了户部采办,日后她在京城坐稳了,更是撼动不了她了,姑父,表哥,可千万不能再放纵她。”

恩义候食指弯曲敲着眉心,沉默不语,似是在斟酌。

陈思远最是了解他父亲,这是要下重大决定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舍,想一举两得,财色兼收。

“父亲,这沈琉璃虽说狡猾,但是她擅经营之道,若是能为我所用,岂不是一举两得?”陈思远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己想法。

恩义候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似乎能看见他心中所想。

陈思远以拳掩口轻咳两声,“儿子确是也看中她的容色,不过这是对我们侯府有利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恩义候低头想了片刻,“让你的一名侧夫人病故吧,为父这就去安排。”

陈思远先是一怔,随后心花怒放,“多谢父亲成全。”

方坤缩缩脖子,心想不愧他姑父有今天的地位,这般狠辣手段,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就再来说说煜王的事,这竖子仗着才学得了圣宠,近年来已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竟然敢在我陈家碗里抢食,若不是看在他老子面上,我定然要他好看,不过也不能轻易放过,还是要他知道,并非是姓景就有了护身符。”

恩义候手指轻叩桌案,眯起眼。

“正是,父亲英明。”陈思远急忙支持,他早就看这煜王不顺眼了,仗着一张妖孽的脸,一个王爷身份,让他折了好几次面子。

“父亲,儿子可是查到,当年昭王设计构陷煜王,其中有祁王侧妃程氏的痕迹,程氏与煜王是表兄妹,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谁知程氏为了攀上祁王,竟应了昭王所托,说出煜王是姬嵩弟子的身份,告知出行经由何处,这才让昭王有机可趁,所以煜王对程氏恨之入骨,但程氏却余情未了……”

陈思远说得眉飞色舞,心中一个邪恶的计划已经成了形。

……

入三月,临京也是一朝春暖杨柳发芽,百姓们纷纷换上春衫,到城外踏青放纸鸢。

这日天气晴好,又赶上休沐,景潇便约了沈义安一家与杜胤城,还有琉璃和她府上住着的项家姑侄三人去庄子上,当然,沈义安杜胤城并不知道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景潇的庄子并不远,出城十里就到了,这里依山傍水,临京城许多达官贵人都在这边买了庄子,闲暇时到这里享受一番野趣。

琉璃这一段时间忙得喘不过气,今日景潇说要来庄子踏青,她本不想来,后来听说哥嫂和杜胤城都过来,加上项家姑侄最近情绪不好,想想便答应出来散散心。

这个庄子琉璃熟悉,前世她就是在这里一醉三日,还惊动了景潇和秦侧妃。

景潇见琉璃的眼神,便知道她想起前世的事,心中不由有些愧疚,他请大家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让琉璃明白,今生与前世截然不同,他们来的时间要早了很多,他也不会像前世那样眼瞎心盲。

庄子里下人仆役早收到了消息准备好了,炙肉煮酒烹茶,忙得热火朝天。

相邻的庄子静悄悄的,近午时,两辆马车驶进来,停在庄子里,庄内嬷嬷伺候着前面马车的主人进去,后面马车仆妇带着日常用的器具布置房间,行动迅速却不发出多少声音。

琉璃与香怡自己烹茶喝,似乎听到马车声,随意向旁边庄子看一眼,隔着高高的竹篱看不见什么,想起那庄子的主人身份很特别,轻笑一声摇摇头,都是前世的事情了,想它做什么。

竹棚下酒案摆好,正是野菜鲜嫩的时候,几样青翠小炒,一大盘炙肉,熏的野味,溪中白鱼煮汤,琉璃带来了三日眠和果子酒,众人热热闹闹饮酒品佳肴。

正喝到兴头上,庄子管事来禀报,旁边庄子主人派人来请煜王殿下。

琉璃心中一动,垂眸继续切炙肉。

“旁边庄子主人是何人?”景潇皱眉。

“据说是祁王的……”管事并不太清楚,侧妃两个字没敢说,反正都是他家的。

“祁王?”景潇想想起身,不敢怠慢,自从他入朝,分了许多祁王差事,正担心他心生芥蒂,此时与他谈谈也好。

景潇道声失陪,随着管事过去。

过了一刻钟景潇还未回来,琉璃总觉得不大对劲,悄悄过去叫上项楠,向旁边庄子摸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阴私手段 项楠不知道琉璃为何要去探祁王庄子,琉璃也没多解释。

她认为不会有多大危险,如果被发现,就说是找煜王的,大不了丢点脸,景潇与与祁王谈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回来就是,若真的是那位……

琉璃总觉得景潇还不至于做出那样的勾当,而且前世到她死,景潇都没与那位说过一句话,那人名字是煜王府的禁忌。

或许正因情深才无情。

这样就蹊跷,为何以祁王的名义邀约景潇?要做什么?景潇见了她难道不应该即刻离开吗?从前在皇家内院,阴私的手段见识得太多,琉璃本能警觉。

两个人从后院找到一处竹篱松动的,项楠用点力气拔出两根,琉璃就钻进去。

这里庄子只是闲暇小住的,并不会养太多下人,两个人躲躲闪闪,其实没碰上人,就到了中院的主人房。

奇怪的是这里还是很安静,看不到一个下人服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琉璃示意项楠上房,她去扒窗子,看看哪间屋子有人。

一间一间看过去,都是客房的样子,里面静悄悄的,唯有到了一间房的后窗,琉璃发觉不对,里面有急促的喘息声,和女子不正常的浅吟。

这时项楠也在房上发出暗号,琉璃退后两步,见项楠从檐上露出头,又是尴尬又是焦急。

“迷情散。”项楠话音很轻,琉璃听见点头,比划一个“六”再比划抓出来。

项楠明白,飞掠下去。

琉璃本想等着项楠带出景潇便一起走了,以后再查是怎么回事,忽然听见前院马的嘶鸣声,暗道不好,这分明是被人下了套,现在捉奸的来了。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她绕过院子时,见项楠已经拖了神志不清面色涨红的景潇出来,急忙让他从后院带景潇走,自己直接向前院跑。

项楠愣了一下,来不及问她做什么去,背着景潇飞掠向围栏。

“来人啊,你们家主人疯啦……”琉璃一边把自己头发薅两把,衣领拉几下,大喊着跑到前院。

突然看见一个绝美的女人发髻散乱跑出来,还喊着他们家主人疯了,下人们都愣住了,明明后院是一男一女,这女人从哪里跑出来的?

已经下马要向中院去的祁王和陈思远也停下来,祁王诧异,陈思远目光阴沉。

“快去看看,你们家主人疯了,调料我不借了,真是晦气。”琉璃一边整理好衣衫,一边收拢头发向外走,没察觉自己云鬓微松的样子,看在陈思远眼里是怎样的思之如狂。

“沈姑娘,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见琉璃仿佛看不见他们,祁王不得不拦住她询问。

“这位公子,你认识我?”琉璃装不认识祁王,朝堂上她是看见了祁王的,但是他们此时尚未真正见过面。

“沈姑娘,大朝会上小王见过你,覥封祁王,景琛。”祁王见两名丫头慌张向中院跑过去,转回头看琉璃。

琉璃急忙跪倒叩拜,“民女沈琉璃叩见祁王殿下,民女眼拙冒犯,殿下勿怪。”

“沈姑娘请起,不必多礼,还请沈姑娘解释,发生了何事吵嚷。”祁王淡淡说道。

呸,不必多礼还等我跪下拜完了才说,分明是故意的。

琉璃起身拂拂衣裙,“祁王殿下,民女与亲朋在旁边庄子饮酒,炙肉缺了一位调料,民女素来挑剔,见这边庄子有人,便过来借调料。

“仆役让民女去见主人,谁知道进房里那位夫人就……就撕扯民女衣衫,自己也……算了,祁王殿下还是亲自去看吧,民女不敢多说。”

琉璃算着时间足够项楠带景潇出去,便不想再纠缠,准备快点脱身。

可是陈思远岂能让她轻易离开?

“沈姑娘,这庄子是祁王殿下侧妃所有,你从后面出来说主人疯了,不解释清楚怕是不能走。”陈思远手中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浅笑打量琉璃。

“这位公子,您真的想让民女解释清楚吗?只怕民女解释得太清楚了,会有损祁王殿下颜面,民女没什么,祁王殿下天潢贵胄,颜面可比什么都重要,这位公子是想害祁王失了颜面么?”

琉璃知道在陈思远这里,装傻是没用的,她收起之前什么都不懂的表情,话中深意陈思远明白,祁王也警醒。

“沈姑娘,小王侧妃确有失控之症,这才来庄子上散心修养,还望沈姑娘不要在外声张,以全小王颜面。”祁王立刻把这件事描补周全,就算果真查出异常,进可攻退可守,都在掌控之内。

琉璃赞赏地看一眼祁王,他沉稳机敏审时度势,顾全大局又杀伐果断,可惜后来竟然被一个稚童抢了那个位置。

琉璃颔首答应,行礼告退。

陈思远握紧手中马鞭,盯着琉璃的背影从容离去。

琉璃回到庄子时,项楠已经把景潇安置在后院,他身上带着常用的解毒丸,给景潇服了一丸,唤来石峰伺候景潇沐浴。

前边院子里其他人还在喝酒,项楠又悄悄出去接琉璃,路上遇见琉璃便问她怎么回事。

琉璃也不瞒他,告诉他可能是陈思远设计,那边那位是祁王侧妃,英国公女儿,也是景潇表妹,这件事若是被看到,景潇名声扫地,祁王也失脸面,还会与景潇产生芥蒂。

项楠握着剑柄,恨不得立刻手刃陈思远。

虽然有惊无险,但是琉璃也意识到,恩义候父子已经对景潇出手,是景潇为琉璃撑腰的事惹恼了这父子,他们果然猖狂,居然敢对两个最得势的皇孙用阴私手段,大梁怕是没有他们怕的人了。

景潇沐浴后清醒许多,虽然还有些不适,但是总归能忍耐,琉璃过去遣退其他人,问景潇是怎么回事。

景潇有些尴尬,程婉心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人,尤其是在琉璃面前,那个人是他少年情怀错付的耻辱柱。

“到庄子时只说主人在中院,我便过去了,进去时……程侧妃忽然出来,挡了门说一些奇怪的话,我发怒要强行离开,就发觉不对神志昏沉,她又纠缠……”

景潇越说越尴尬,声音也越来越小。

“所以你就从了?”琉璃挑眉调侃。

景潇顿时脸涨红,“你明知道没有,珠玉在前,那样的怎么能入我的眼……”

琉璃目瞪口呆,煜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珠玉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惊吓连连 琉璃也没心思查问那个珠玉,向景潇说了之后发生的事,以及她的判断。

景潇脸上尴尬褪去,目光沉凝冰冷,“既然如此,那就全力一战,我倒要看看,他们父子能做到何种程度。”

祁王看到程婉心如何想不得而知,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和驾马的人离开了庄子,之后皇家内院里便悄悄传开一个消息,祁王侧妃有疯癫之症,时而发作,自此再没人看到程侧妃在人前出现。

这件事之后琉璃也更为谨慎,府里加了布防,出行时身边都要跟着护卫。

庄国四十万石粮陆续送到,随后琉璃也收到用酒交换的十万石米,这些被琉璃分到各地,其中一部分送到神猿峰。

神猿峰这两年已是大不一样,有了银钱和购买物资的渠道,不缺吃穿日子过得滋润,将士们都意气风发,虽然还是不能出山,但是毕竟有了盼头。

一部分米送到连将军的军营,还有一部分送去唐笑麾下,返回时却带了不少惊吓给琉璃。

琉璃正在查收订到的货物,送往户部的物资她从来都亲力亲为,忽然觉得一阵风扑过来,身边一阵惊叫,琉璃抬头时,旁边的人除了项楠都离她老远,她的腿边却有东西蹭来蹭去。

琉璃不用看,都知道这是那个惹祸精来了,只是不知道它是怎么跑来的。

微微低头,雪玉的大脑袋垂着蹭她的大腿,实际上这家伙不用直立都过了她的腰,浑身雪白的毛光滑润泽,颈上一圈银色像项圈,昂起头来一双蓝眸冷酷镇定。

“谁把你这家伙带来的?都给你吃了什么,几月不见,你便长得更加肥胖。”琉璃嫌弃地拍拍雪玉的宽背。

雪玉并不肥胖,它的身上处处都紧绷,十分健硕好看。

雪玉呜呜不满,回头示意后边。

琉璃回头看去,吓了一跳,钟昀擎穿着素白道袍,他身后还跟着问鼎楼的掌柜,朱晓楼,甚至有辛州府的沽酒娘子秦氏和那个憨憨的刘达。

“你做什么?这是拐带了我的伙计么?”琉璃晕乎乎的,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一起来了。

“沈姑娘做了皇商,果然有架子,居然这样和钟某说话了?”钟昀擎挑眉,眉梢的疤痕看得琉璃心中一跳。

这活阎王惹不起。

“钟先生,不知下榻何处?我这就整理完,即刻给钟先生接风,可好?”

琉璃换了一脸谄媚。

“无处下榻,就住到你府上吧。”钟昀擎云淡风轻地说道。

我呸!你凭着战神之名得的赏赐里难道没有府邸?就想和香怡姑娘凑到一处,别以为我不知道!

琉璃心里怼的痛快了,脸上不敢有不满,立刻让项楠领他们回府,余事容后再说,她这里匆匆忙完了,也赶回府去。

回到府里又是一惊,钟昀擎这是要长住啊,占了半边院子,将他的琴台棋盘茶具妥妥地安置下,丁掌柜在一边指挥着他们的侍卫,忙乎得热火朝天。

看见琉璃回来,丁掌柜捻须得意一笑,终于在这小丫头手中扳回一城。

琉璃只好忍了,这边让陈妈妈给朱晓楼和秦氏、刘达都安排下住处,慢慢再问他们缘由。

只是秦氏自见到项楠时便有些神不守舍,几次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项楠在花厅陪着钟昀擎,钟昀擎安静喝茶,也不搭理项楠,见琉璃枯着眉进来,挑唇一笑,“怎么,占便宜习惯了,吃一点亏就不乐意?”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小女可从来是算得清清楚楚,没占过什么便宜,自愿给我的算不得占便宜,我自己靠本事争的,也算不得占便宜。”琉璃耷着眼皮,坐在椅上用手指捅绿衣,外面一阵隐忍的惊叫声后,雪玉窜进来伏在她的脚下。

“钟先生,这个畜生怎么会跟您一起来的?”琉璃扫一眼雪玉,它不满地咕噜一声。

“它大概是憋闷坏了,自己跑去神猿峰,你二哥知道了,看它可怜给我送了信,杜府那边加了守卫,它就去了我府里。”

神猿峰的事务琉璃交代了沈义平,只说这是不能为人知的一些人,在山里提供山货,让他严守消息不可泄露。

沈义平知道琉璃与钟昀擎有交情,从丁掌柜那里得知钟昀擎要入京,便把雪玉送过去。

“那朱掌柜呢?”琉璃挑眉,她可没收到朱掌柜要离职入京的消息。

“哼,他的事不要问我,非要跟着我难道还杀了他?你去把他赶走,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钟昀擎脸沉下来,十分嫌恶。

“嘿嘿嘿,这个可不能赶,那是我手中王牌……”琉璃得意,什么恶人都有克星,香怡是钟昀擎的克星,朱晓楼就是克星的守护星,专门恶心恶人的,看钟昀擎不开心她就很开心。

“还有那两个伙计呢?你怎么给拐带的?”琉璃干脆一并问了。

“那可不是我家老爷拐带的,那个沽酒娘子的婆母让她与夫君圆房,她夫君嫌弃她年长,让她做妾室,再取一房正妻。

“你那个伙计对她生情,向她婆母家求娶,她婆母便将这娘子毒打一顿锁起来,最后是义助会将人救下,那伙计花了彩礼领出来。

“不过那伙计的老娘和兄长却闹起来,说这伙计私藏银子,不交给爹娘和家中。”

丁掌柜急忙替他老爷澄清,接着便眉飞色舞八卦起来,钟昀擎听得狠狠瞪他,他才住了口,显然意犹未尽。

琉璃却眼睛发亮,这简直堪比说书了,好听好听。

府中都安顿好,琉璃觉得有些拥挤,反正银子不少,她琢磨要买一处大宅子。

近黄昏,莫兰护着香怡和文澜芷郎回来,几人去洗漱更衣后,琉璃吩咐开宴,他们才知道钟昀擎拖家带口地跑来了。

琉璃摆了两桌酒菜,朱晓楼与刘达秦氏也入席,秦氏无意中向另一席看过去,却忽然怔在那里,片刻后呆呆站起来,眼里涌上泪雾。

琉璃察觉不对,向秦氏看过来,众人也都看向秦氏,文澜见秦氏看的分明是他,不由蹙眉,许久后转为震惊。

“少爷……”

“舒月……”

琉璃又被吓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漏洞 琉璃一阵咳嗽,连连摆手,把秦氏和文澜请到书房去。

这边席上刘达紧张得坐立不安,就算那位公子脸上有刀疤,也是俊秀儒雅的无双公子,他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够不上。

香怡和项楠却想起来这是谁,不由一阵沉默。

那边书房琉璃很快弄清楚怎么回事,这秦氏是文澜从小就陪着他的丫头,与他同年,在他学琴时也会跟着,那年教他的琴师听到风声让他逃走,因为只有六岁,两个孩子被人牙子抓到,一个卖进小倌儿馆,一个机灵些逃掉,最后为了吃口饭卖身成了童养媳。

其实二人都没有离开辛州府,却那么多年不曾遇见。

琉璃不禁唏嘘。

“少爷,你的脸……”舒月秀美的双眼露出心疼,少爷在她心里就想一根刺,扎了许多年,她没有看护好少爷,把他弄丢了。

“无妨,许多年前的事了。”文澜淡然一笑,其实他也曾惦念过这个丫头,只是后来自身难保,痛苦折磨的日子,他甚至希望舒月死了,不要和他一样受这份罪。

舒月心中的文澜,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童,那样美好的容貌居然被破坏,她心中的痛苦和愤怒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却深深埋下,直到某一日爆发出来。

琉璃带着二人重回宴席,只是说他们是多年前的主仆,能重逢也算是机缘,这宴席又添一喜,于是举杯相庆。

“既是喜事,为何不让我沾沾喜气呢?”琉璃话刚落下,景潇的声音就响起来。

席上的人不认识的面面相觑,认识的起身就要叩拜,琉璃脸顿时黑了,哪都有你!

“不必多礼,这里没有煜王,只是钟先生的故友,来讨一杯接风的喜酒喝的。”

景潇施施然走过去,涨了工钱的陈妈妈更为迅速地搬来锦凳,还用手拂了拂。

钟昀擎也未起来,斜斜瞄一眼坐在他身边的景潇:“钟某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一位故友,蹭饭就蹭饭,还讲什么脸面。”

景潇也不在意被他当着人扫面子,从前做赘婿,人前都没什么面子可言,人后他倒是拿捏住了琉璃,不过现在欠下的债都要还了。

大家坐下来用饭,席上的人基本上都认识景潇,倒没被他王爷的名头吓倒,就算是刘达也是见过这位杜家赘婿的,一时间在他心里并没有认识上去差距。

饭后除了项家人和丁掌柜,其他人都去休息,朱晓楼默默看了香怡一眼,也出去了。

书房里丫头们奉了茶下去,琉璃命侍卫在周围巡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钟昀擎褪去闲适随意的表情,目光沉凝坚定,隐隐散发出肃杀之气。

“当年广义侯府被清剿,只是因为侯爷书房里查出,与贺兰国丞相乌达的书信,书信里提及贺兰岁岁向侯爷交付贡品,请侯爷保贺兰国二十年安枕无忧。”

钟昀擎垂眸片刻,抬头接着说道。

“这些年我一直四处查找证据,去年得到一点消息,贺兰国丞相确是曾在大梁设下暗桩,而且近两年还互通过书信,也就是说,或许当年陷害侯爷的就是这暗桩,即使不是,找到这人也能为侯爷申冤。”

钟昀擎顿一下,“能在大梁隐匿这么多年,还能往来顺畅传递消息,此人必身居高位。”

“这暗桩,又为何要害我项氏满门?”项楠嘴唇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得到这样的消息振奋,还是想起过往悲愤。

“也许,侯爷发现了端倪,被那人先下手为强,那时,边关稍定,我曾劝侯爷穷寇莫追,而侯爷却力谏皇上斩草除根,欲发兵直捣黄龙,我二人争执,侯爷斥我只知儿女情长,贪生怕死,我一气之下解甲归田。”

钟昀擎仰头闭上双眼,睫毛微颤,“当年我若是不曾意气用事,再规劝他或是替他防着暗处,或许……三百多口人哪……”两行泪终是从眼角流下来。

丁掌柜双目亦潮湿,用袍袖沾沾眼睛,项家三人或许流了太多泪,此时香怡和项楠有些颤抖,文澜却垂眸不语,没有再悲伤落泪。

琉璃心中亦是难过,平定边关驱逐鞑虏的大英雄,声名赫赫威震天下的统帅,没有葬身沙场马革裹尸,却成了乱臣贼子阖族被屠,让人唏嘘。

景潇沉默片刻,抬头说道:“其实我曾查过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其中确有漏洞,当年向恩义候举报侯爷通敌的是府中小厮,小厮如何能知晓侯爷密信藏于何处?而且那小厮不久后得了绝症暴毙,实在过于巧合。”

景潇向后靠坐,看琉璃,“不过因为陈思远屡屡挑衅,我倒是用心去查了一下,也许是多年过去,他们以为项氏已无人查证疏于防备,竟被我查到一些端倪。”

景潇剑眉微挑,有些得意。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见他只顾向琉璃邀功,不由鄙夷,堂堂煜王竟然要拿消息换美人一顾。

“煜王殿下果然睿智,是什么端倪呢?”琉璃只好配合,给某人下台阶。

景潇立刻舒爽,被顺毛的感觉真不错,怪不得雪玉总是去琉璃脚下趴着……嗯咳咳……想什么呢。

“我发现那小厮家人在此之后销声匿迹,而且有人去追查过,前几日终于有些眉目,他的父母兄弟居然远避苗疆,在那边依靠种植草药谋生。”

景潇说完又看琉璃,这次琉璃转过头,只做没看见。

“煜王殿下,这消息可确切?”文澜眼里终于有了波动,并非他冷静,只是太多次的失望,消磨了他的信心。

“确切,这消息是那家人多年的街坊,去往苗疆购药,碰巧遇见,我派的人在他家邻里逐户接近找缘由询问,那人随口说出来,此人已由暗卫保护。”

钟昀擎点头,“事不宜迟,明日就让人寻他做药材生意,赶去苗疆,这往来要数月,中间若再耽搁些,只怕十月能回京。”

“我去,这件事必要隐秘,还要护那家人周全,我去最为合适。”项楠看向钟昀擎开口说道,没有平日的漫不经心,沉稳冷静。

“老夫不才,愿助小公子,做生意么,舍我其谁。”丁掌柜捋须看琉璃。

这一次琉璃没有嘲讽只有敬重,苗疆路远迢迢,一路上艰苦自不必说,而且丁掌柜年纪不轻了。

“好,我会另派十人暗中随护,若有异常及时用飞鸽传回消息。”钟昀擎犹如坐镇军中,指挥若定。

“是,项楠(丁鹤)定不辱使命。”项楠和丁掌柜起身,抱拳郑重施礼,朗声回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光禄寺采办 翌日项楠与丁掌柜去找那人做药材生意,凭着丁掌柜一张嘴很快打动那人,约定三日后启程,琉璃又交给项楠一个差事:寻找浮生和胡涂。

钟昀擎也没有闲着,他继续派出细作探听消息,要找到那个贺兰国暗桩。

三日后,项楠和丁掌柜离开临京,众人只能送他们到府门口,道声珍重。

舒月——秦氏,她已经习惯当垆卖酒,琉璃就让她和刘达继续做老本行。

刘达自那日之后便有些忐忑,常常偷偷观察舒月的脸色,可是舒月一如往常,只是有时会帮文澜做一些女红,并不多说话,对莫兰倒是亲近。

一日和莫兰闲聊,说到文澜脸上的疤痕,莫兰叹口气,将陈思远如何逼迫文澜自残的事说了。

舒月沉默良久,点点头便回房。

……

景潇公务繁忙,这日敏亲王总算遇到他,叫他进书房,说到他母妃对秦烟雨如何看重,问他作何想法。

“秦烟雨?母妃看重她,与我何干?而且儿子提醒过母妃,那女子颇有心机,并非面上那般纯良,她怎的一意孤行?”景潇蹙起眉头。

敏亲王微怔,王妃明明说这女子与儿子熟识,又将她说得宜室宜家,他这才来问儿子意思,为何儿子这个态度?

“看来你是不中意那女子?你可有中意之人?若是有,父王也好趁机驳了你母妃。”敏亲王倒是不在意,她本就对那女子家世不大满意。

“儿子已有心仪之人,只是时机未到,父王且耐心等待。”景潇的脸上难得有几分羞涩表情,让这两年看惯了他冰块脸的敏亲王十分诧异,好奇哪家姑娘居然能入了他这少年天才的眼。

这件事被景潇敷衍过去,敏亲王妃那里知道了却大为恼怒,只是不好对敏亲王发作,便找来秦烟雨想办法。

“王妃娘娘,烟雨虽然倾慕煜王殿下,却不愿做勉强的事,既然煜王殿下对烟雨无意,那这件事便罢了。”秦烟雨面上忍不住失落,让敏亲王更觉得眼前的女子识大体,怎么看怎么好。

秦烟雨微垂的眼眸里,赤色如虫般的红丝更绵密,只是在她抬头时便恢复如常。

“你这姑娘就是太不争了,不如让本宫来想想办法,只要你别太计较名节,来日煜王妃就一定是你的。”敏亲王妃还是想替这个姑娘争一争。

“烟雨并非计较俗名之人,只是请王妃不要勉强煜王殿下。”秦烟雨担忧地劝敏亲王妃,眼里却藏着一丝鄙夷。

……

琉璃的酒铺渐渐有了名气,终于引起了光禄寺的注意。

光禄寺执掌皇宫内院的酒宴饮食,祭祀或招待使臣所用的酒,也都由光禄寺采办,那日偶然尝了三日眠,光禄寺卿何震山便大为赞赏。

何大人派人到了杜氏酒铺,请他们东家去他府上商谈,要将三日眠纳入贡酒。

琉璃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意外,以三日眠如今酿造得越来越淳厚,成为贡酒只是迟早的事,只是谈这件事为何不去光禄寺,而是要去光禄寺卿府上?

陈思远的事让琉璃看见段绳子就怀疑是绿衣,有毒的那种,所以委婉回绝,希望到光禄寺官署去谈。

何震山一听差役回禀,勃然大怒,他做这采办肥差多年,除了给恩义候进贡,还没人敢驳他的面子。

第二天一早,酒铺开张不久,光禄寺的马车便停在门前,下来十数个差役,进来说光禄寺官署采买,点了十坛三日眠,还有二十多坛精制果酒,扔下采办单子便走。

舒月追上去要酒钱,带头的小吏冷冷一笑,“光禄寺从不现银交易。”推开舒月扬长而去。

三日眠酒价昂贵,京城里一坛卖到一百五十两,每日只卖十坛,没想到被光禄寺全部拿走还不给银子,掌柜急忙去禀报给琉璃。

琉璃明白这是惹恼了那位何大人,告诉掌柜不必放心上,照常做生意,她拿着光禄寺的采买单子,去光禄寺结账。

光禄寺里何大人正等着琉璃,待她走进官署,何大人端坐在座上,等琉璃见过礼,才慢悠悠问琉璃有何事。

“这点小事本不应劳动大人,请大人让属下将这张采买单子结了银子就好。”

琉璃拿出单子,放在何大人案上。

“何时的采买单子啊?”何震山向单子上瞄一眼,他自然清楚是何时的。

“一个时辰前采买的。”琉璃回道。

“一个时辰前?沈姑娘怕是不知道吧,光禄寺采买三个月内付账都是快的,而且,未必就付银子,光禄寺里有什么等值的物品,也是可以充做银两的。”何震山挑眉一笑,看着琉璃。

琉璃眼皮一跳,垂着的眼眸抬起,这是要明抢啊。

“不急,大人既然这时不方便结账,那就日后再结,至于等值的物品相抵嘛,也无妨,大人尽管按规矩办。”

琉璃说罢就上前取了单子,拿起案上的笔,在上面记清楚了数目,给何震山看,“十坛三日眠,二十坛精制果子酒,共计一千七百两银,大人看好了。”

何震山不知道这美貌女子搞什么鬼,不给钱还不着急,记下数目又有何用,难道还能去京兆尹告他?

“看好了。”何震山挤出几个字,挑衅地看琉璃。

琉璃再不说什么,告退出去。

何震山第二日又派人去采办酒,这次本以为酒铺掌柜不会给,憋着要吵闹一番,将酒铺掌柜送到衙门,妨碍光禄寺采办公务,可是要治罪的。

没想到掌柜照给不误,一点都不勉强,酒付清后把单子仔细检查了,让官差确认清楚,便送他们出门。

官差们都有点懵。

这样过了三日,何震山有些坐不住,不明白那女商为何不急着求他结银子,那样他才好同她谈交易。

可是他并没有等太久,这日午后,户部侍郎亲自来找何震山,从怀里掏出三张采办单子,放在何大人案上。

“周侍郎这是何意?”何震山惊诧,为何单子到了周侍郎手上。

周侍郎苦着脸:“何大人,沈姑娘前几日从户部借走大批物资,今日拿这个充户部的账,说是何大人言道,光禄寺采办拿什么都可以充值,她就用这个,还是货真价实的。”

“哼,周侍郎,这是我光禄寺与沈氏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何震山靠回椅背,端起茶碗。

周侍郎收回脸上愁苦,伸手拿回采办单子,“既然何大人不肯结银子,那下官便拿这单子,大朝会上请陛下帮忙结了。”周侍郎说罢拱手便走。

“站住。”何震山怒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逃奴 周侍郎停下脚步,老神在在看着何大人。

“周侍郎,本官就为你结了这银子,不过,下不为例,这官署里公务都是有章程的,不是你我可随意为之。”何震山自己找个台阶,让人进来将单子结了。

周侍郎心里讥笑,这光禄寺可是肥差,采办物资不是与商户勾结,从中渔利,便是巧取豪夺半买半抢,上面有人护持,朝中无人敢捋虎须,这次若非沈琉璃是个硬茬,又是不了了之。

待周侍郎走了,何震山越想越憋闷,下了衙便去了恩义候府。

陈思远听了何震山一顿控诉,沈琉璃怎样不给他面子,又拿户部压制他,日后采办物资,在杜氏这里便拿不到好处。

陈思远捏捏眉心,又是沈琉璃,这女子让他又爱又恼,偏偏滑不留手,十分狡猾难以掌控,想到父亲正在筹谋的事,他抬头宽慰何震山。

“何大人,这沈氏与别人不同,她本就是钦定皇商,御封采办,她那里的利就不要去争了,若是她果然不知天高地厚,较起真来去告御状,那时还要麻烦些。”

陈思远虽然说得认真,何震山却觉得世子爷危言耸听,一个商户庶女,身份微贱,就算是脑子灵光赚些银钱,在这京城若不找个强大的靠山,随时都有可能翻船。

何震山不好反驳陈思远,敷衍着答应离开了。

陈思远坐在书房思索片刻,起身去找恩义候。

恩义候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信件,听门外小厮禀报世子来了,将信件折好回头在书架上按了一下机关,书架中间一处隔板升起,厚厚的隔板出现一处空隙,恩义候将信件放进去,再按机关恢复原样,这才说一声进来。

陈思远进书房,见父亲垂眸坐在书案前,似在想什么事情,书案上干干净净,便向父亲身后的书架扫了一眼,很快将目光收回来。

“有事?”恩义候抬眸看过来,父子俩的容貌极为相像,一样的纤瘦文秀,乍看过去温润儒雅。

“父亲,上一次煜王躲过一劫,只怕以后警觉,更难寻到纰漏,不如在他身边的人里,择一个知事的,乘其不备……”

陈思远唇角含笑,说着他的计划。

“昭王?他倒是有这份心,景沐轩虽生六子,剩下的不过四子,恒王生母位卑,宁王又性子懦弱,若是折了煜王,昭王日后自有出头之日,难怪那时他铤而走险。”

兄弟之间争权夺利,在世家大族屡见不鲜,何况是差一步天地之隔的皇家。

“父亲,昭王这两年谨小慎微,没了实差也没了底气,一个侧妃生的闲王,又是个有野望的,不如许他一点好处,收为己用?”

陈思远试探父亲意思,即便父亲让他放心,沈琉璃必定会成了他的侧夫人,他也总是不安,煜王不同旁人,他是真有几分本事的,若是冯焕章说的沈琉璃定下亲事是真,会不会就是这个煜王?若是能做个侧妃,必然比给他做侧夫人要风光。

没到嘴里的肉,都要盯紧了,就算在碗里,也要提防筷子长的。

恩义候沉思片刻,点点头,“你去办吧,户部侍郎那个位置,我还没有许出去,恰好可以盯着那二人。”

陈思远答应,唇角露出真实的笑意。

恩义候父子这边商量事,旁边侯夫人院子里,表少爷方坤从他姑母房里出来,眉飞色舞带着小厮护院匆匆出府去了。

天色已晚,青蓬马车里坐着三人,文澜和芷郎还在谈论一支曲谱,说起琴曲芷郎的脸上就会焕发光彩,越发秀美,旁边的莫兰面上带笑看文澜,眼中的情意毫不遮掩。

马车靠近南城,忽然车夫惊慌地勒马停下,一群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莫兰听着外面动静,柳眉微凝,示意文澜和芷郎不要说话,她开口问道:“什么人拦住马车?意欲何为?”

方坤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意欲何为,车里有爷的逃奴,立刻让他下来跟爷走,爷自然会放行。”

车上的文澜和芷郎顿时都面色苍白,芷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已经淡忘一些的恐怖回忆瞬间回来,他的瞳孔缩小,目光却有些涣散。

文澜虽然听到这声音不适,却比芷郎镇定许多,他发觉芷郎的异样,忽然明白对芷郎做下那些恶行的,也是这个禽兽方坤。

莫兰虽然不知细情,既然说到逃奴,必然不是指文澜,便拍拍芷郎的手,看一眼文澜提裙下车,把二人留在车里。

“这位公子,你的逃奴没在我们车上,请你去别处寻吧,车上是我们府上琴师。”莫兰开口。

方坤坐在车上,小厮替他打开窗帘,他一双吊梢眼斜睨莫兰,“就那个十多岁的小童,便是爷的逃奴,靖安北城爷的府里跑出去,居然让他逃了两年,没想到被你家主人拐带,可知拐带逃奴是重罪?”

“这位公子,里面两位琴师都是主人家买来的,有身契在主人府中,公子若是不信,可随我去查看。”

莫兰观察了一下,侯府家奴们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今日偏偏分了人去护卫香怡姑娘,只有她一人保护文澜和芷郎,她想能将人向府门引,只要接近沈府便会有帮手。

方坤守了许久才得到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待爷拿了逃奴,自会与你家主人理论,来人,给爷将逃奴拿下。”方坤摆手,侯府护院得了命令,立刻扑向马车。

莫兰长辫甩动绕在颈上,徒手迎上向她扑过来的护院,一手抓起一个相对一撞,两人登时撞得昏迷倒地。

其他护院目光一凛,没想到这样柔弱的小女子天生神力,再也不敢轻敌,手中棍棒抡得虎虎生风,招招致命。

莫兰一个人抵挡十数个护院,虽然她力大不会落下风,但是也有护院直接朝着马车上的人去了,莫兰只得回身去阻拦,挡住他们的去路。

护院们的棍棒都向莫兰砸过来,莫兰旋身横扫踢倒几名护院,徒手抓住几根棍棒,大声喊车夫:“快走,回府!”

车夫慌忙驱马驾车要走,方坤命车夫赶车挡在路上,下车带着护卫向马车走过去。

莫兰心中焦急,欲腾身阻拦,一名护院看到破绽,一棍砸在莫兰背上,莫兰踉跄一步,口中腥甜唇角渗出血丝。

莫兰咬牙挥手抓住棍棒夺下横扫,趁着护院躲避跃身扑向方坤。

方坤小厮已经掀开车帘,车座上文澜平静看着车外的方坤,芷郎面色苍白,目光却不再涣散,清澈双眸死死凝在方坤脸上,双手抱紧怀中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以命相护 方坤看了一眼芷郎,目光转到文澜的脸上,神情一滞,仔细观察片刻,吊梢眼微眯,“文公子,久违了,没想到今日爷的运气这么好,竟然把两名逃奴都找回来。”

这时莫兰已经不顾一切地靠近,方坤两名侍卫拦住,与她缠斗在一处。

后面的护院围上来,方坤摆手让人去抓车上的文澜和芷郎,莫兰咬牙,不顾一条手臂将被长剑刺中,飞身去抓那名护院。

锐器穿透皮肉的声音,莫兰右臂被剑贯穿,她的右手照样抓住那名护院摔了出去,反手将臂上长剑折断,顿时鲜血涌出,她左手握住断剑剑刃,鲜血滴落直指面前震惊的侍卫和方坤,右手缓缓抬起擦去唇边血渍,“想带走他们,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许是莫兰的悍勇对剩下的护院们生了震慑,一时竟没人再上前。

这只是片刻的停滞,方坤回过神气急败坏,命侍卫和剩下的护院杀了莫兰,拿下文澜和芷郎,侍卫和护院再次举起兵器。

“住手,我跟你们走。”文澜起身下车,扶住莫兰,看一眼她的伤目光移回到她的脸上,温柔又怜惜替她拢一下凌乱的碎发,“多谢,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不,不够,若你离开,除非我死。”莫兰目光坚定,最后看一眼文澜,决然站在他身前。

“慢着,什么死呀死的,有我在,谁都不能死。”一个清脆悦耳又沉静的声音响起,莫兰心中忽地一松,他们有救了。

琉璃的车停在旁边,方坤的侍卫护院没敢妄动,看着车上走下来一身桃粉襦裙的琉璃,一只健硕凶狠的银狼站在她身边。

“方公子,久违了。”琉璃敛衽一礼,脸上笑意盈盈,腮上梨涡隐现。

“沈公子原来是沈姑娘,真是让方某佩服,原来以为沈公子与在下是同好,没想到却是娘子狎郎君,不过凡事也得有个规矩,这两位郎君,一个是方某家中逃奴,一个是袖竹馆逃走小倌儿,沈姑娘收容逃奴,可知王法不容?”

方坤没想到琉璃会出现,见她身后十数名护卫虎视眈眈,目中尽是杀气,心里既是惊怒又是不甘。

“方公子可不要冤枉民女,这二人皆是民女茶楼琴师,身契齐全,倒是方公子路上拦截伤我护卫,天子脚下未免太过嚣张了吧。”

琉璃脸上笑意褪去,冷冷看方坤。

方坤知道此时是带不走这二人了,抬手指琉璃,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好,走着瞧。”随后看一眼文澜和芷郎,摆手上车回府。

护院们扛起受伤的同伴,急急忙忙跟着马车跑了。

莫兰一口气松了,软软倒下来,手中断剑掉在地上。

木木奔过来帮文澜扶住莫兰,将她送进车里。

没人注意到,芷郎借着下车接文澜,弯身拾起那三寸长的断剑,收在袖中。

大夫为莫兰看了伤,使棍的护院应是练过内家功夫,伤到了莫兰肺腑,以致气血翻涌不稳,长剑自右臂尺桡二骨缝隙中穿过,尺骨折断,手腕筋脉受损。

安顿好莫兰,琉璃与刚刚回到府里的香怡和文澜进了书房。

“幸亏我今日回来得早,远远见行人逃避,派侍卫先去打探,要不然只怕就让那方坤得了手。”

琉璃面上严肃,方才她虽然对着方坤云淡风轻,实际上也是一头冷汗,此时暗道侥幸。

方坤是因为手中没有买奴的凭据,才不敢正面与琉璃对上,担心琉璃手中确有身契,当时硬抢又无胜算,这才离开。

若是方坤果真硬杠,文澜身世极有可能被揭开,那时所有的人都会陷入危局。

“多亏莫兰以命相拼拖延了时间,这个大恩我项家定要报答。”香怡垂眸轻声说道,她自然明白莫兰的心意,只是文澜心如死水,也不好再劝。

文澜沉默不语,莫兰活泼单纯,心性善良又执拗,这几年早已经像他的家人一般重要,事事尽心竭力却从不要求埋怨,人非草木怎能不感动。

只是他有他的心结……

……

方坤回到府里便奔去陈思远的书房,气急败坏大声咒骂,说道文澜果真是被琉璃带走。

陈思远面色沉下来,他不知道琉璃对他曾经做过的事是否清楚,只是这文澜与项家人十分相象,当时便生了折辱他的心,没想到他却硬气,宁可自残也不肯屈从。

若不是那时为外祖母做寿,不宜见血,他真想杀了那小倌儿。

“不要轻举妄动,你去抢那逃奴,本该与我商量,却去求母亲,下次再玩儿这样的把戏,就不要来找我。”

陈思远面沉如水,这件事本是小事,若是在从前,他让暗卫去抢来杀了,尸体扔到沈琉璃府中也是寻常,只是这时与他谋划的事相悖,心里不免对方坤有了怒气。

方坤自然知道他表兄的性子,这时才发觉是自己鲁莽了,怒气瞬间变成了惶恐,连连保证以后绝不敢背着他去做事。

……

这一次既惊且险,琉璃不敢再让项家姑侄出门去,钟昀擎听闻虽然不发一言,却捏碎了一只茶杯。

此事自然躲不过景潇,他带着季航和石峰过来,知道是方坤做的,不由沉思。

方坤出现在京城,或许与那件事有关,若是借着这个把柄,一举将陈年旧事翻起,或许是扳倒恩义候的机会……

不说景潇开始暗中布置人埋伏查探,却说敏亲王妃也终于找到了机会。

敏亲王妃寿辰就在四月初八,这日敏亲王府大摆寿宴,王族内眷晚辈,与亲王府走动多的亲朋故交,都接了帖子纷纷到府祝寿,秦烟雨自然也接了帖子。

作为敏亲王妃唯一的亲生儿子,景潇这一日早早就来接待男宾客,女眷们交了帖子,马车直到二门,秦烟雨被柳嬷嬷亲自带进去。

酒宴摆在沐春苑,苑中四面是斗角飞檐的高阁,中间隔水建戏台,高阁一层设宴席,二层为闲话饮茶的地方,三层供客人临时休憩。

四面楼阁均由转角画廊连接,男客女客虽然分在两处,实际上却是可以相互走动的,三层甚至可以隔空相望。

晚辈们纷纷向敏亲王妃祝寿,酒至半酣,台上戏子也正唱得情到深处,无人注意席中客人不胜酒力先去楼上小憩,敏亲王妃不久也扶额微露醉意,于是告声少陪,去去就来,柳嬷嬷扶着寿星娘娘上了楼。

一刻钟后,柳嬷嬷悄悄来请景潇,说敏亲王妃酒多了,看着不大好。

景潇匆匆上楼。

对面楼上,一扇窗子开了缝隙,昭王在窗后轻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蛊惑 柳嬷嬷带景潇到了楼上主人房间,景潇进去后,柳嬷嬷却没有跟进来,在身后关了房门。

景潇脚步一顿,庄子里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对环境尤为敏感警觉,不过这是在自己府上,又是母妃寿宴,定然不会发生那般龌龊的事,不过……景潇想起今日见到的帖子。

景潇心里告诉自己,母亲绝不会那样做,脚下却慢了,向里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唤一声:“母妃,您如何了?”

里面没有声音。

景潇有些担心,迈步就想进里间,忽然嗅到一种气味,他脑中轰的一声,这味道,他太过熟悉!

前世秦烟雨身上,总会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不喜女人的香粉味道,对这种香气却并不反感,他曾以为那就是女人寻常用的熏香。

今世他虽然与秦烟雨也偶有相遇,却从未闻到那种香味,此时他却分明又嗅到了!

景潇眉头蹙起,最后一次试探唤一声,“母妃,您如何了?不如儿子去唤太医?”

里面终于有了声音,“煜王殿下,是你吗?”声音柔软妩媚,似娇似嗔。

景潇转头就向外走,一推房门,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只觉得气血翻涌,身上一阵阵潮热,可是神智却十分清醒,与上次被下的迷情散截然不同。

“煜王殿下,烟雨奉王妃娘娘之命,在这里等您许久了。”

秦烟雨款款从里间出来,晚春季节,竟然穿着轻薄露骨的夏衫,雪白的肌肤在浅粉绡纱外衫下若隐若现,她巧笑嫣然,眼眸幽深似有红色光华闪烁。

“煜王殿下,您是心悦于我的不是吗?”秦烟雨缓缓走向景潇,目光对上景潇的,声音似梦幻似蛊惑。

景潇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看见琉璃,幽怨悲伤地问他,“您是心悦于我的不是吗?”

他很想说是,可是有一股力量拼命阻止他,大声叫他醒来,不要相信,这不是琉璃!

“煜王殿下,何必那么辛苦,不如顺其自然,来,随妾身来。”秦烟雨走近景潇,伸出柔荑,就要牵住景潇的手。

秦烟雨眼里的红丝不再隐藏,在瞳仁里疯狂游动,景潇额头渗出汗,目光微微散乱,手指轻轻勾动,却不能移开分毫。

秦烟雨的手就要抓住景潇的,忽然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接着是柳嬷嬷惊慌的声音,“王爷!”

秦烟雨蓦然抬头,忽然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撕开自己的外衫,就在这时,身后一粒石子极速飞过来,击中秦烟雨的手腕,她闷哼一声惊怒回头,却见一道身影从窗外掠进来,伸出两指快速点了她的哑穴。

外面敏亲王疑惑问道,“王妃不是身体不适?你为何在这里?”声音一顿,低沉下来,“为何锁上房门?潇儿呢?”

“王爷,王妃并不在此,里面是……”柳嬷嬷支支吾吾。

“打开房门。”敏亲王声音更加低沉。

片刻后开锁的声音响起来,就在这时,敏亲王妃的声音惊奇问道,“王爷,您怎么来这里?”

敏亲王一言不发,房门打开,他大步走进去,见景潇躺在外间榻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季航站在身边,将一瓶药放在他鼻下让他嗅。

“潇儿怎么了?”敏亲王妃急急跟进来,一面询问,一面向四下查看,没有看见秦烟雨。

“回王妃,属下本是有急事寻找煜王殿下,石峰说柳嬷嬷请殿下来探望王妃,属下心急又不好进女眷所在的房里,只好试着从窗外寻找殿下,谁知殿下在此晕迷。”

季航沉稳地回禀,垂眸没有抬头看敏亲王妃。

敏亲王妃目光扫向柳嬷嬷,柳嬷嬷慌乱地垂头。

“王爷,定是那书童听岔了,妾身只是酒多了,并无大碍,许是潇儿担心才自己过来,不过为何会晕迷在此呢?”

敏亲王妃举步向里间走去,似是要查看一番,季航后退一步挡在门前。

敏亲王妃目光微冷,“你做什么?放肆,竟敢拦住本宫的路?”

“启禀王妃,这房里透着古怪,属下是怕有什么异样,还请王妃不要贸然走动,以防不测。”

季航并不慌乱,依旧淡然地规劝。

“让开,这里有王爷,下面满堂宾客,府里侍卫遍布各处,能有什么不测?”敏亲王妃恼怒。

“王妃娘娘,煜王殿下还未苏醒,不是该先找太医来为殿下看诊么?”季航蹙眉问道。

敏亲王妃一怔,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敏亲王,敏亲王的目光正缓缓转向她,其中似有深意。

“本宫一时急糊涂了,快,快去请太医。”敏亲王妃急忙吩咐门外侍女,自己也只好回到景潇榻边。

季航松一口气,悄悄后退一步,将门边露出来的一片绡纱踢进去。

太医很快赶来,这时景潇也悠悠醒过来,睁开眼睛只见双目赤红,随即痛苦闭上。

太医查看了半晌,也不知因何受伤,问景潇发生了何事,景潇只是摇头,根本记不起,太医只好开了安神醒脑明目的药,嘱咐景潇近日不可思虑过重,也不要案牍上劳累。

季航扶着景潇离开,敏亲王沉默带着敏亲王妃出去陪宾客,走到门边时,敏亲王妃使了个眼色,柳嬷嬷会意,悄悄留了下来。

秦烟雨这时还未苏醒,被季航一掌劈晕过去,塞进里间,直到柳嬷嬷找进来。

景潇回到自己的院子,寝房里只剩下石峰和季航陪着,季航这才问起,当时发生了何事。

景潇是真的不记得,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画面和一个声音:一双如鬼魅的赤色瞳眸,变换着看不清的一张脸,那个声音在反复说着:心悦于我。

景潇面上现出痛苦,季航让他不要再想,听太医的话避免思虑过重。

宴席散去,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开王府,敏亲王妃回房换了衣裳,见柳嬷嬷进来正要询问,大丫头进来禀报,敏亲王让人请敏亲王妃即刻去书房。

敏亲王妃神色微滞,片刻后抚抚发鬓,让柳嬷嬷扶着出门坐上软轿。

敏亲王妃进了书房,见敏亲王垂眸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走过去盈盈施了一礼,“王爷,唤妾身过来,有何事?”

敏亲王抬头注视她片刻,见她微微有些不安,这才向外唤道:“来人,将恶奴柳氏拖出去杖毙。”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惩罚 敏亲王妃惊愕地猛然瞪大眼睛,因为太过惊讶,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去阻止,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和鞋子在地面拖动的摩擦声,敏亲王妃才大叫一声:“不!”

敏亲王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面前的敏亲王妃,他的目光冷酷而平静。

外面的声音在远去,没有呼号求救,又过了片刻,隐隐传来木棍打在身体上沉闷的啪啪声,还有隐忍的闷哼。

“王爷,求您饶了柳嬷嬷,她年纪大了,经不得打,您有什么尽管冲着妾身,请您饶了柳嬷嬷一命!”敏亲王妃跪下来,泪水不由自主汹涌而出,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对她是真心实意地好,那就只有柳嬷嬷了。

“王妃,今天是你的寿辰,你却送了本王一份大礼,难道本王不该回敬王妃吗?”敏亲王面无表情,平静地说道。

“王爷,妾身不知道您说什么,有什么都请您算在妾身头上,饶了柳嬷嬷,求您了王爷。”

敏亲王妃慌张地回头,泪水将她脸上的妆冲出沟壑,看起来十分狼狈,她什么都顾不得,只想让时间停下,好有机会留住柳嬷嬷的命。

“呵呵,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说吧。”敏亲王起身就要出去,敏亲王妃程氏忽然膝行几步扑到敏亲王身上,抱住他的腿抬头慌张道,“不,妾身知道,妾身知道错了,妾身不该算计潇儿,让他与秦氏有染,舍身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停下,妾身任凭王爷处罚!”

敏亲王垂头看了程氏片刻,抬头向门外道:“看看还有没有气,若是还活着,就停下来,送到王妃院子里。”

外面侍卫应是。

程氏目光有些散乱,泪水渐渐停下,她失神地匍匐在地上。

坐上这个位子久了,她都忘了从前是如何的卑微,那些不甘渐渐让她心中的野望滋长,这才铸下大错。

“王妃,记得你的本分,让你坐上这个位子,是因为潇儿,若是没有潇儿,你便没有这份脸面,六年前的事,本王之所以没有重罚周氏和荀儿,是因为他们最大的错处便是蠢,本王不屑与蠢人计较。”

敏亲王负手而立,睨视伏在地上的程氏。

“本王念在潇儿面上,为你留下颜面,不想你竟以为本王眼瞎心盲,不顾潇儿反对,本王警告,一意孤行撮合潇儿与秦氏,这一次不过小惩大诫,若有下一次,本王绝不会这么算了。”

“是,妾身知道,妾身再不敢了。”程氏跪地叩首,身子微微颤抖。

“潇儿受的苦楚,你当十倍偿还,为了潇儿的颜面,回寝房里受罚吧。”敏亲王淡淡说道。

程氏无波无澜回道:“是。”

片刻后敏亲王的大丫头碎玉端水进来,面无表情替敏亲王妃梳洗收拾后,扶着重新恢复端庄雍容的敏亲王妃回了她的寝房。

半个时辰后,敏亲王妃的寝房中,程氏口中勒着帕子满头是汗,赤着上身跪伏在床边,碎玉挥动极细的皮鞭,每次落下都在程氏背上留下一道血口,此时程氏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洇湿了裙腰。

“五十。”碎玉轻声念道,停下来提起鞭子擦拭,程氏无力地瘫在床边,伏在床沿喘息,并未穿上外衣。

“王妃,再忍一忍,以后可不要做这样的蠢事了。”碎玉似乎怜悯,怀里拿出一只小陶罐,打开陶罐将里面白色粉末细细洒在伤口上。

程氏终于忍不住用尽全力抓住床沿,抓得指甲都断裂,拼命向前伸着的脖颈上爆起青筋,双目突出发出闷声嘶吼,随后软软瘫倒昏了过去。

……

翌日景潇醒过来,睁开双眼立刻又闭上,光线刺目让他觉得灼痛。

大丫头过来要服侍他洗漱更衣,他挥手让她去叫石峰进来。

石峰面露忧色进来,扶着景潇进净房,伺候景潇收拾好了出来,要用早膳时,景潇忽然蹙眉放下筷子。

他此时眯着双眼,虽然还是不适,却已经能视物。

“爷,怎么了?”石峰有点发懵,景潇每次生病,就会变得特别矫情难伺候,从前在杜府小小姐会给他煮面,吃糖,分开这两年,幸好他患病的次数极少,否则真是有得受罪。

“患病的人,不是应该吃一些可口的饭食么?”景潇嫌弃地扭过头。

石峰重新恢复石板脸,“爷请明示,可口的饭食是何物?”

“比如,煮面,有菌菇卤酱的。”景潇有些扭捏。

石峰叹口气,“我这就去让厨上做。”

“厨上做的面都不怎么可口。”景潇再次蹙眉。

“爷,您要怎样?难道要小小姐到王府来给您做面不成?”石峰忍无可忍,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太明显了,这就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啊。

景潇摇头,“那倒不必,不如我们去沈府,请你们小小姐做面如何?”

不如何!可是又能怎样呢?一刻钟后,石峰和季航陪着患病的煜王殿下奔赴沈府。

正准备用早膳的琉璃瞠目结舌,难道景潇现在到了早食都要蹭的地步?

“我双眼受了伤,脑子也不大好……”景潇委屈巴巴地坐在厅里,不时扫一眼桌上的吃食。

“嗯,脑子不大好看出来了,双眼受伤没看出来。”琉璃点头说道,分明看他盯吃食盯得挺利索的。

最后琉璃还是被迫入厨做了一碗面,看着景潇心满意足地吃了。

用过早膳,景潇向她说了昨日发生的事,觉得十分奇怪。

季航在窗外看见房间里除了他只有秦烟雨,她正要做些奇怪的动作,可是景潇为何会不记得发生什么,只记得一些奇怪画面,而且双眼怕光刺痛呢?

琉璃也莫名其妙,不过秦烟雨出现在房里本身就有问题,而且还与敏亲王妃有关。

“看来烟雨姑娘是得了未来婆母的首肯,准备霸王硬上弓啊!”琉璃摇头晃脑地说道。

“胡说些什么?哪来的未来婆母?”景潇有些羞恼,不过他也明白琉璃虽然话中带调侃,大体上却说得没错,敏亲王妃确实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景潇没有瞒着琉璃,却不代表他不恼怒,他的母妃不知为什么,一意孤行要促成这桩亲事,甚至不惜用了龌龊手段。

琉璃思索片刻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可还记得《千机引》?”

景潇先是微怔,随后眉头紧紧拧起来,他当然记得,那本有异术的书。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朝堂对峙 柳嬷嬷暴病身故的消息,景潇很快知道了,他颇为震惊。

柳嬷嬷在前世因极受敏亲王妃信任,就连他回到王府都是先找到柳嬷嬷,才与他母妃通上消息,而且她一直陪着敏亲王妃,直到古稀之年寿终正寝,还得了厚葬。

为何今世是这个结果?就算那日的事敏亲王迁怒,也罪不至死,不过是训斥扣月银,最多打上两板子的惩罚,为何会暴病而死。

景潇去了敏亲王妃的院子,虽然这里处处没什么变化,却是处处觉得不同以往。

丫头仆妇们走路都提着气,生怕弄出响动,院子里在洒扫修剪花木的下人几乎没什么声音,偌大的院子安静得怪异。

穿过回廊到正房,房门口是敏亲王妃的两名小丫头,看见景潇轻声禀报,大丫头春晓出来迎,说王妃在偏厅,请他进去。

偏厅里敏亲王妃坐在堂上,旁边齐嬷嬷垂手而立。

敏亲王妃身穿枣红色挑绣牡丹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红宝的整套头面,看起来更加雍容华贵,见景潇进来面上带笑,毫无悲伤难过之意。

“潇儿怎么得闲过来?”敏亲王妃摆手让他坐,柔声问道。

“母妃,儿子听闻柳嬷嬷身故,是何病症这样急?担心母妃难过,来陪母妃说说话。”景潇观察敏亲王妃,却看不出她在隐藏悲伤。

“不过是一个下人,身卑命贱,没了就没了,哪值得难过,潇儿有心了,那日的事是母妃一时糊涂,没想到害你受了苦,却是被柳氏那老奴蒙骗了,以为那熏香不过添些趣致,这件事就此过去,你不要放在心上。”

敏亲王妃说得淡然,景潇却惊异,这些话若是他皇祖父说出来,景潇会觉得再寻常不过,可是他母妃与柳嬷嬷就如亲生母女一般,怎会这么轻描淡写?

而且他的母妃似乎认为是熏香出了差错,难道果真是熏香的问题,让他产生幻觉?为何他进房首先闻到的不是什么其他味道,却是秦烟雨从前带的特别的香气?

景潇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只好让敏亲王妃不必多想,他与秦氏无缘,不可强求,敏亲王妃也点头称是,温和询问他的眼疾如何了,任谁看了这画面,都不得不赞一声母慈子孝。

……

王府中的事暂且放下,这日大朝会,景潇病愈销假上朝。

先是有朝臣奏报几件小事,端和帝昏昏欲睡,接着吏部尚书奏报今年秋闱,各地童生以及国子监入试考生一万余人,请圣上甄选考官出题封卷,以策万全避免考题泄露。

皇帝终于清醒些,这是大事,转头向李天师,“天师以为,今岁文曲星自何方出现?”

李天师清眉朗目,宽大道袍穿出几分仙风道骨,肃容对皇帝微微倾身,“陛下,臣夜观天象,今岁天权晦暗,魁星不守本命,恐有异数,若想知天意,需登坛祭天以求。”

皇帝彻底清醒了,前一次大考殿试,本应是状元的谢衍庭挂卷而去,若不是探花点出了亲孙子,皇帝几乎要不顾丞相劝阻治罪谢衍庭。

两年多过去,谢衍庭已是大梁名儒,近来在京中的佐言堂更是连续半月对辩天下群儒,未有一人一题将其驳倒,打破当年大儒姬嵩十日神辩的战绩。

皇帝不想再有差池,“天师可尽快登坛,朕要能者皆为我大梁朝堂所用,勿使其流落民间。”

李天师颔首领命。

老丞相顾桐出来,“启奏陛下,北境威远将军镇守多年,大梁边地固若金汤,才有这百姓安居乐业,臣请为威远将军加爵,以示奖赏。”

景潇垂眸听着,长睫下眸光微深,威远将军郑远年,三年后边地失守,连弃五城逃命,最后是景潇竭力游说皇帝,使连城的铁面军挥师北上,抵住继续肆虐掳掠的贺兰铁骑,却因粮草不足,北地寒冷兵士饥寒交迫,折损严重。

景潇想起这一世琉璃的作为,虽然是暗中与铁面军交易,却为连城补充了粮草,使兵士不为衣食发愁,琉璃不知不觉却是护了大梁子民。

想起这些景潇唇角就带了自己未察觉的笑意。

敏亲王今日也上朝,不经意间看见儿子正在垂眸浅笑,心中十分惊讶,这两年他几乎没见景潇露出过笑容,这却是为什么?威远将军加爵关他什么事?

“陛下,臣附议,威远将军劳苦功高,应多加封赏。”恩义候也站出来说道。

后面恩义候的拥趸自然也出来附议,一时半个朝堂上的重臣差不多都在应和。

“皇祖父,孙儿反对为威远将军加爵封赏。”景潇站出来说道,一语惊动满朝文武。

“潇儿,威远将军劳苦功高,为何不能加爵封赏?”皇帝本来已经准备给威远将军一个侯爵了,却被景潇一句话拦住。

“皇祖父,威远将军镇守北地多年,确实劳苦,却未必功高,贺兰国二十年前再无战力,这才求和纳贡岁岁来朝,北地实际上最为安稳。

“只是孙儿却接到线报,近些年时有贺兰扞民侵扰边地百姓,掳掠牛羊甚至奸**女,威远将军闭目塞听不上报朝廷,报喜不报忧粉饰太平,何来的功绩可言?”

景潇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像巨石落水,群臣们各有不同表现,相互议论窃窃私语,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满脸困惑,还有的表示怀疑。

“煜王殿下,老臣从未接到这样的折子,殿下线报从何而来?”顾老丞相微怒质问。

他刚刚提议为威远将军加爵,景潇便出来反对,这分明是在嘲讽他不辨真伪,错把庸臣做良将。

“顾老丞相,本王受皇祖父信任,自然不能尸位素餐,边关沉寂二十年,贺兰国早已经休养生息,有了与我大梁挑衅的底气,难道我等还要在曾经的功劳簿上沉醉,只待被觉醒的猛兽骤然一击吗?本王一年前已经在北地设下暗线,有异动时时来报,不知顾老丞相觉得哪里不妥?”

景潇给这位老丞相留了颜面,当朝宰辅,内阁重臣,不思百姓民生疾苦,却只惦记着自己安全卸任,沦为他人的传声筒,若是记在史册上便是声名狼藉。

“煜王殿下,本侯看来甚为不妥。”恩义候高声说道,向来温润儒雅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阴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朝堂对峙 “难道你说秦烟雨,会异术?”景潇不太敢相信,前世他孩子们的母亲,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为何这一世竟然如此不同,若是她会异术,前一世也会吗?可对他们做过什么?

“之前我只是怀疑她见过《千机引》,因为娘亲中的毒下在琉璃壶里,那琉璃壶是秦叔送的,但是秦叔并不知晓那些药的用途,也没有害我娘的理由。

“他们父女去过苗疆,虽说秦烟雨不识药性,但是若见过《千机引》就说得通了,记得衍庭说过,那本奇书里记述了苗疆许多异药和异术。”

琉璃慢慢在书房里走动,右手抱着左臂,左手的大拇指尖放在齿间轻轻啃。

景潇思索片刻,“是不是要去她的宅子里查一查?”

“那书我们都没见过,如果真的有,她也应该知道这是禁书,一定藏得很好,再有,如果她果真练了异术,会容我们随意去查吗?”

琉璃细细分析,她自从见到秦叔后,时常会过去看他,但是秦烟雨并未加防备,可见不怕其他人发现什么。

“出了这件事,她应该不会再出现在王府,不过以后要多加小心,若是她果真懂异术,又有了别的心思,就怕生出事来。”

景潇不是没想过杀了秦烟雨以绝后患,但是他担心琉璃会因此对他戒备,他想挽回从前冷漠无情的形象,让琉璃对他生出好感。

二人还在这里猜测秦烟雨,没想到话题主人公却直接登门了。

听到秦烟雨来拜访,琉璃和景潇都十分意外,不明白她这时来找琉璃要做什么。

书房里有个放杂物的隔间,景潇藏进去,琉璃让人把秦烟雨请进来,吩咐木木让人暗中注意书房内动静,若是她摔了杯子,立刻进去。

木木慌得不行,为何烟雨姑娘来了要这样防备,但还是急急忙忙去传话。

秦烟雨袅袅婷婷走进来,见了琉璃眼圈一红,拿起帕子哽咽得说不出话。

琉璃:……

她这里严阵以待,人家不过是来哭给她看的。

“烟雨,发生什么事,哭什么?坐下说吧。”琉璃平静地说道。

发生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琉璃再也无法与这个从前的闺蜜毫无芥蒂,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在前世秦烟雨嫁给景潇后,就已经回不去了。

“琉璃,你帮帮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秦烟雨止住哽咽,忧愁又难过地说道。

“说说看。”琉璃坐下来,手指轻轻摩挲茶盏的边缘,平静看着秦烟雨。

“琉璃,昨日敏亲王妃寿辰,发了帖子给我,宴席中间让她的嬷嬷叫我上楼去,说王妃要与我说话,谁知没等到王妃,却觉得神智昏昏,后来恍惚见煜王殿下进来了……然后我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醒来后已是被送回府中。”

秦烟雨看起来果然慌乱,但是说的话却耐人寻味。

隔间里的景潇暗暗攥紧拳头,没想到这个前世侧妃并非温婉小白花,竟是如此巧言令色,无中生有。

“哦?竟有这样的事?你却要我如何帮你?”琉璃大眼睛眨眨,没有担忧恼怒,只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秦烟雨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似不经意从隔间门扫过,蹙眉开口:“琉璃,请你与煜王殿下解释,我对殿下并无非分之想,或许王妃有这个意思,只是那并非我本意,这件事既然发生了,请殿下按照自己心意处置就好。”

隔间里的景潇恨不得冲出来,让秦烟雨闭嘴,这样说话谁听了都要误会,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还做出任由景潇处置的委曲求全样子,若是对她不闻不问,那便是薄情寡义,占了人家便宜不认账。

“这样的事,我去说似乎不妥吧,你知道他与我从前如何,后来我们和离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他应对我怀恨在心,哪里会听我说话?如今往来不过是因为我兄长的情分,若说求我,你不若去求我兄长。”

琉璃耐心细致地为秦烟雨分析,只听得秦烟雨脸上一黑,这事能去到处说吗?

“我也知道是为难你了,那便算了,牵扯进这样的事总归难堪,且待过些时日,我自去与煜王殿下说吧。”

秦烟雨又说了几句秦勉的病情,便告辞回府了。

景潇从隔间里出来,冷冷看着秦烟雨坐过的地方,指节捏得咯吱响。

……

过了几日,景潇的眼疾已经无碍,只是奇怪的是,那日之后敏亲王妃便对外称寿宴劳累而染疾,免了晚辈和侧妃夫人的晨昏定省,在自己的院里修养,但是院子里的主事嬷嬷却换成了敏亲王院中的齐嬷嬷。

所有来探望的人都被拒之门外,包括景潇。

景潇以为敏亲王妃或许在生他的气,而柳嬷嬷显然是受了敏亲王责罚,倒也没多想,只好待过些日子敏亲王妃消气了,再来同她解释。

此时敏亲王妃程氏却坐在柳嬷嬷床前,一脸哀伤地看着伏在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妇。

“小姐,老奴怕是不能再服侍小姐了。”

柳嬷嬷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力气。

“小姐呀,老奴最后劝你一次,不要再有非分之想,王爷对你已是爱重,这么多年给程家多少厚待,这后院里也以你为尊,煜王又听话孝顺,还求什么?”

柳嬷嬷已经看不清面前人,只是睁着混浊无神的眼努力凝视那个影子,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想象着她心中聪慧美丽的小姐。

“嬷嬷,你不要再说,好好养着,我会让太医来为你诊治。”程氏尽力忍住声音中的哽咽,她很害怕,害怕下一刻柳嬷嬷就没有了声音。

大夫来看过,柳嬷嬷腰被打断,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她年纪大了,剩下这口气,应该捱不了多久。

“老奴当不起太医诊治,老奴走后,小姐不要记恨王爷,是老奴之罪,没有阻拦你犯下大错,老奴本就该死。”

柳嬷嬷知道程氏对她的情意,从小奶她的乳母,自己女儿却因照顾不周夭折,柳嬷嬷心里是将程氏当做女儿照顾的。

正因如此,她不想程氏一错再错,为了她与敏亲王生出龃龉,那样只会害了程氏。

“嬷嬷,你若在,我便原谅他,你若去了,我必让他付出代价。”程氏目光冰冷,那么多年积攒的不甘此时都化成了怨恨,她自己可以受罚,柳嬷嬷却是无辜的,若是柳嬷嬷因此身死,她无法原谅自己又怎会原谅别人,柳嬷嬷是她最后的倚靠。

不如鱼死网破。

“小姐……”柳嬷嬷心中一急气血翻涌,一只枯槁的手伸出去欲抓住程氏,却停在半空,倏然垂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贺兰扰边 皇帝笑眯眯看着恩义候,“爱卿觉得哪里不妥?”

“启禀陛下,臣以为百官应各司其职,煜王殿下并未掌管兵部,也并非内阁重臣,越俎代庖刺探军务,轻者说有僭越之嫌,重者说不知意欲何为?”

恩义候面色冷淡,从前的温润只剩下嘴角僵硬的笑意,扫向景潇的眼神却十分冰冷。

“陈侯爷,小王虽才学有限,也知家国天下之事,匹夫有责,若说各司其职,身在其位者如能尽忠职守,何来小王之僭越?”

景潇本不想这么早与恩义候的势力对上,他的阵营多是少年新锐,或是秉性刚直在朝中受恩义候排挤的臣子,大半没有重要的职务,进了吏部半年多,他正在一点一点将这些人向权力中心渗透,三五年之后,应该可以抵制恩义候前世一人独大的局面。

可是此时却不由他多想,若是放任威远将军与从前一样晋爵,他将所受赏赐都用于奢靡无度,引起镇守将士更大的不平懈怠,边关还会像从前一样岌岌可危。

“煜王殿下,你这是指满朝文武皆尸位素餐,不为圣上分忧,空领着俸禄么?”恩义候祸水东引,想让群臣们都与他同仇敌忾。

“陈侯爷,清者自清,什么人尽忠职守什么人尸位素餐,皇祖父心中自有定论,只是如今小王手中线报确认无误,那便说明威远将军有怠职守,不应封赏。”

景潇不想同恩义候打太极,现在是首先要驳了顾丞相的奏折,其他容后再论。

“煜王,贺兰国果真时有侵扰边地?”皇帝眼睛眯起来,看着景潇,脸上笑意浅了许多。

广义候当年逼得贺兰纳贡求和,让皇帝扬眉吐气,只是后来出了那桩事,他不得不铲除项氏,护住景氏的天下不被异姓篡夺。

这些年皇帝最为担心的就是,没了项氏,可还有人替他守住疆土,所以一旦听说边关受侵扰,内心潜藏多年的不安便浮出水面。

“禀皇祖父,孙儿已派人确认,属实如此,许多边民不堪其扰,甚至迁徙至别处,边城同十几年前相比,萧条许多。”

景潇心中沉重,民为一国之本,民不能安居其城池何谈防守?威远将军这么多年拿了无数军饷粮草,大梁户部每年分发的粮饷都以北地为重,其他各军节衣缩食,欠粮欠饷,他却让贺兰悍民为非作歹,不问不报,非但无功反而有罪。

“祁王,兵部可曾收到奏报?”皇帝转头向祁王,目光凌厉。

祁王急忙向前一步躬身回道,“孙儿并未得知北地有这样的奏报。”

祁王对兵部有督察之职,虽然具体事务并不参与,但是一些重要的奏报,驻军兵力分派他都是要询问的。

“此事容后再议,没有其他本奏,退朝。”皇帝面色微沉,起身由内监扶着,下殿去了,李天师在后面跟随,目光随意向煜王看去,眸色幽深。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旁边议政厅内,上首皇帝威严坐在雕龙椅上,以顾丞相为首的内阁重臣个个汗流浃背垂头立在下面,敏亲王和礼亲王在皇帝左手边静静侍立,煜王与祁王站在自己父亲身旁,李天师就在皇帝身侧,淡然没有表情。

“太平盛世,万民安乐,竟然边民受扰隐瞒不报,顾丞相,你身为宰辅,便是如此为朕统领群臣的么?”皇帝将景潇呈上来的奏报扔在顾丞相脚下。

“好好看看,这便是河清海晏,边关安稳,贺兰小国虔心朝奉。”

皇帝觉得被当朝打脸,这怒气必须找个人发泄,还有他心中的不安,也要靠这发怒掩饰。

“陛下,顾相事务繁忙,难免疏于查问一些小事上,但请息怒,这件事还有待细查,或许是误传也未可知。”

恩义候开口替跪在地上花白头发的顾相求情,同时也质疑了景潇的消息。

“爱卿说得是,祁王,即刻命人去北地查探,尽快回报,若是威远将军果然疏于防守,三道金牌命他即刻回京述职。”

皇帝难得地冷肃,对待敢于辜负皇恩,挑战他威严的臣子,他是从不手软的,就算是亲生儿子,想从他手中夺去权力,他也绝不容情。

祁王领命急忙去安排,皇帝身侧的李天师手指微动,朝旁边的恩义候看了一眼。

恩义候蹙眉不语,眼皮跳动了一下。

“潇儿,你做得很好,不过以后得到什么消息,要先禀报给朕,这样朝堂上令群臣不安,也是不妥。”

皇帝看似温和暼景潇,话里却分明有责怪。

景潇躬身道:“是孙儿错了,孙儿本想确认后想出对策替皇祖父分忧,不想今日顾相朝奏,孙儿不及请示,便冒失以此事相驳,是孙儿鲁莽,请皇祖父责罚。”

景潇深知皇祖父性情,最忌有人欺瞒他行事,若非逼不得已,景潇也不想犯这忌讳。

皇帝眸光微亮,“潇儿可有什么良策?”

景潇看看旁边的朝臣,欲言又止。

“你们都先退下吧,潇儿随朕来。”皇帝起身去御书房。

几位内阁辅政大臣已是多年没受过训斥,被皇帝劈头盖脸一顿骂,十分羞惭,此时如蒙大赦,急急奔出去。

恩义候的脸色却更加难看,抬头瞄一眼李天师,转身缓步离开议政厅。

景潇与皇帝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在这之后,皇帝下旨,景潇可以调动金甲卫听他差遣,无需皇帝亲自下令。

金甲卫本属于皇帝亲军,拥有的权力很大,上到朝堂重臣,下到黎民百姓,探听消息缴逆灭叛,都在金甲卫职权范围之内,金甲卫皆是由皇族里绝对忠诚的人统领,能够调动金甲卫的自来只有皇帝一人。

恩义候听到这个消息更为阴沉,思虑了许久拿出一枚印信,写了一封信件盖了印章上去,认真封好了揣在袖中走出书房。

……

天气越发暖和,琉璃自从在京城开了茶楼,衔接上南北的信息和运输网络,她的运送货物业务也极速地拓展,除了商家和百姓捎带的物件,最近竟然接了一宗大生意。

掌柜接下之后向琉璃禀报,琉璃见是送往北地的铁器,不由心中一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商会 “什么样的铁器要运往北地?这数目可不小,可确认过,有铁运司的凭据?”琉璃蹙眉问掌柜。

“已经确认过,那些凭据齐全,所以我才接下来,但是这么大一宗生意,还是要东家看看才好,只是东主并未说是何种铁器。”掌柜小心回道。

琉璃也知道,她的掌柜都是在学徒馆经过专门学习考核出来的,每个人除了具备起码的经商常识,更是心思缜密谨慎冷静,一般来说不会犯低级的错误。

“这批货的东主身份可知道?”琉璃又问。

“户牒是北地边城汶州人氏,其他并不知晓。”掌柜摇摇头。

运送货物也有规矩,可以查问货物是否违法,却不能详查雇主身份,有的人不愿露白,甚至不会说出真名,这也是人之常情。

“好,我知道了,这批货收到时知会我,我过去看看。”

琉璃嘱咐了掌柜几句,让他回去了。

这时琉璃正在忙着另一件事:搬家。

新买的宅子是三进的,因为琉璃无奈地发现,来她这里蹭吃蹭住的人越来越多,小的宅子根本住不下。

琉璃认真规划了一番,才把这些人安排好。

钟昀擎独占了一套客院,他还是有要求的,必须挨着项家人的居处,当然项家人是以香怡为主。

谢衍庭虽然时常出门,回来时也要有自己的住处,甚至那些慕名而来的大儒学者,会到这里来拜访。

杜胤城是杜家人,总住在沈义安那里不合适,琉璃为他安排了一套小院。

剩下来温良有自己的院子和工作间,刘达和舒月就在这个月完婚,为他们在外院安排了住处。

侍卫护院仆役下人,外院分派的事都交给陈妈安置,。

新宅子大,就要人收拾服侍,搬过去住下后,陈妈找牙子带来一些丫头仆妇和杂役,请琉璃择选。

琉璃这时却正要出门。

她来到京城半年多,与京城的商贾们却并不熟识,为了互通有无彼此扶持,巨贾们成立了商会,琉璃这时是皇商,商会会长请她加入商会,今日各家大商户东家齐聚,琉璃要去看看这商会对她有什么好处。

“陈妈妈看着择选就好,在咱们这里做事的,什么规矩陈妈妈都知道,只要能做到的,其他没什么。”琉璃一边挎上她的招牌绣袋,一边笑盈盈对陈妈说道。

陈妈看着琉璃这张无可挑剔的脸,暗暗替煜王殿下着急,这姑娘已是双十年华,别家姑娘成亲早的,娃都满地跑了,哪像这府里,一个个姑娘年纪都不小,偏偏全都云英未嫁还不着急。

琉璃不知道陈妈担忧什么,带着木木由侍卫护着出门去,那群在院子里的仆妇中,一个年轻少妇手中牵着一名小小孩童,杏眼桃腮秀眉微蹙,局促不安地抻一抻缀着补丁的衣角。

……

这次聚会是会长临时发起,缘由是有对各家均有益处的大计商讨,收到帖子的各家巨贾不知何事,为利益所驱也要过来看看。

琉璃到时已是高朋满座,衣着华锦的巨贾们面上谈笑风生,心里却在仔细琢磨对方话中的漏洞,知晓最近生意上的动向。

会长是年近花甲的老者,少年经商阅历颇丰,与各位巨贾一边含笑寒暄,一边不停看门外,直到琉璃带着木木进门,他双目一亮,亲自走过来迎接。

能进入商会的都是身家百万的巨贾,这么多年皆是父子相传,几乎没有什么新面孔闯进来,突然进来一个陌生女子,还有会长亲自相迎,就是没见过的也能猜到,这是那位京城新晋女皇商,沈琉璃。

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琉璃的身世,甚至以为杜家商铺也与她没多大关系,她只是因为运气好得了庄国太子青睐,为大梁购进米粮。

至于接下户部采办的差事,民间并不太清楚,除了其他为皇宫内院采办的皇商,但是这些人基本都是皇族,是不会进入商会的。

会长请琉璃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这在商会是极大的尊荣,几位巨贾眼里便有了几分不服气。

“今日请各位同仁前来,是有一件与各位都有益处的大计商谈,诸位可曾听说过,京城里最近耳熟能详的四个字:杜氏物流。”

琉璃心中轻笑,这四个字还是齐素心那丫头取的,她的话本子里许多点子都让琉璃耳目一新,所以看话本子也没白看,在里面学到许多收为己用。

但是齐素心话本子里说的这个物流,却正是她心中的理想,她要依靠缜密的网络,让大梁成为各国的商务交易中心,既然没有特产,就贩卖各国的特产,变成真正的商业王国。

“自然听过,不过是小商贩和平民百姓,没有多少钱运送货物,借这杜氏物流省些银钱。”一位商贾不屑说道。

他们有自己的商队运送大宗货物,虽说耗费颇巨,但是稳妥放心,而且历来如此,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会长笑而不语。

“在下倒是听说,那杜氏物流十分便捷,无论何处都可以转送,运送快不说,也十分安全可靠,若是果真有损失,还负责包赔,价钱也合理,确实省了不少银钱,在下正准备打探一番,运送一批货物试试。”

另一位商贾年纪轻些,看样子是父辈推出来的少东家,想说话让大家认同,却并不太自信。

“刘少东家果然是年少有为,做事胆大心细有主见,刘老爷没有看错人。”会长捋须点头称赞,让那年轻商贾目光亮起来,连连说过奖,安心许多。

“韩会长为何会提起这个?这便是那与我们都有利益的事么?”会长左手边的中年人问道。

“正是。”会长点头。

众人议论纷纷,这于他们能有多大好处?

琉璃也不知会长为何提起这个,也是一言不发听众人议论,手上隔着衣袖抚着腕上绿衣。

“老朽听说这件事便派人去查访过,货物运送时间几乎短了一半,运送费用也少了近一半,各位可曾想过,我等经商差了一日都可能赚不到银子,若是抢回这一半的时日,岂非就是抢到了商机?”会长凝眸问道。

举座皆惊,他们从不知道,杜氏物流运送货物可以快上这么多,若是别家用杜氏物流已经到货,而他们自己却慢吞吞地在路上,那不是白白损失银子?

商贾们目光闪烁,心里打起算盘。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巨贾 琉璃却惊异于会长的敏锐,果然姜是老的辣,杜氏物流入京不过几月,基本上以中转其他各处货物为主,一些百姓和商铺知晓,还是因为义助会做的宣传,没想到却惊动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各位同仁,经商者贵以诚,优以捷,商经之道不必老朽多言,今日之所以请各位前来,一是要商讨,如何借杜氏物流助各位广开财源,二是向各位引荐,这便是新晋皇商沈姑娘,也是老朽欲请入商会之人。”

韩会长向琉璃比手,琉璃微微欠身为礼,“小女沈氏琉璃,见过各位商界前辈。”

座上众人不是多年浸润商界,便是自幼随父辈历练,都是商贾中的翘楚,心里多半对琉璃没当回事,不过容貌倾城绝色,经商之人见识多,多看两眼而已。

但是多年的狐狸都成精了,也不会面上显露出来,温和谦逊地随口寒暄两句,心中却嘲讽商会会长未免趋炎附势,一个皇商而已,急忙赶着拉拢。

“各位同仁,沈姑娘虽入京城不久,却已经是京城几间大商铺的东家,去冬今春接连在京城开张的杜氏商铺,都是沈姑娘一人掌管。”

韩会长笑容可掬地说完,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巨贾,心里暗叹后生可畏,这些老家伙还是太过自负,让人挖了根基都还不知道。

琉璃经营的铺子虽不算太多,却包括了最重要的衣,食,酒,饰,茶楼看似不重要,却是信息传送中心,而且也是杜氏物流的交易中心。

以这几项稳扎稳打地做好,加些出奇出新的项目,琉璃的杜氏商铺现在已经小有名气,这样的速度是那些巨贾们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做到的,他们自然震惊。

“这都不算什么,韩会长谬赞。”琉璃谦逊一笑。

“沈姑娘,杜氏物流也是由你创立?”那位年轻的少东家看着琉璃的眼光却变了,这样的女子若是娶回去,那简直是为族中带回一座宝藏啊。

“算是吧,原来只想运送自家货物方便些,家兄掌管时接了一些捎带货物的单子,便这样做起来。”

琉璃说的是实话,她创立这样的网络本身,是要通过快速迅捷的信息传递,将大梁各地联通,以便将来无论需要何处的特产,都可以随时找到运送。

没想到无心插柳,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旁边的人却听得心里发酸,人家随意想出的主意,都是这样谁都没想到的赚钱买卖。

“沈姑娘,若是我们刘家想用杜氏物流运货,可有什么要求,或是有什么好处?”刘少东家问道。

“要求么,都一样的,所有运送货物不得是违禁之物,自行设置限期,如果运送期限过短,是不接的,至于好处么,韩会长都说过了,又快又省啊。”

琉璃俏皮地一笑,露出一对小梨涡,那位年轻的少东家心怦地一跳,瞬间脸红了。

其他商贾一看有人先下手了,原本存着偷偷去找杜氏物流商谈的,也怕晚了占不到便宜,赶紧和琉璃搭话。

“各位同仁且慢,老朽说的好处还不全在这里。”韩会长拦住那些商贾,笑着说道。

“还有什么好处?”有的商贾等不及问道。

琉璃却想到了韩会长要说什么,这对商贾们确实是好处。

“沈姑娘的杜氏物流既然能运送货物,自然也能得到各地需求的消息,各位经营的生意繁多,若是知道何处紧缺什么,及时贩卖,不是可获得更多的利润?”韩会长笑着说道。

琉璃却没接话,这确实是好处,但是这样的好处不可能是白送的,她愿意带动大梁商贾,成就商贸之国,但是这些人必须服从她的分配,并且即使有损失也会顾全大局,不以一己私利为重。

“沈姑娘,这确实是大好处啊,只是,沈姑娘可愿意为我等做这便宜之事?”一位商贾试探问道。

琉璃浅笑回道,“不愿。”

众人都愣住,韩会长也没想到琉璃这么直接,脸上有这尴尬。

“沈姑娘,是老朽唐突了,该先问过沈姑娘的意思,不知沈姑娘说的不愿,是不愿做这件事,还是不愿为我等做这件事?”

韩会长话虽然说得含蓄,在座的却人人都能听出来,不愿为他们做这件事,便是人家自己得了消息,直接买了贩卖过去就好,何必使旁人渔利。

“琉璃只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生意哪能独自包揽下,自然是大家一同发财,只是琉璃知道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琉璃是商人,不会为谁做便宜之事,只会为了谋利,这样成了不必领情,亏了也别恼才好。”

琉璃笑笑解释,众人明白了,人家也要从中赚银子的,这反倒让在座的安心,若是什么要求都没有,就为他们做事,他们还未必敢用。

“沈姑娘说得好,这件事若是成了,你便为我们大梁商贾成就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是我们商界功臣啊。”

韩会长赞许看着琉璃,他的眼光还是不错,若是由这样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大梁商界中兴指日可待。

只是这需要徐徐图之,必须让那些多年狐狸心服口服。

“韩会长过奖,琉璃也不过是图利,没什么可夸赞的,恕琉璃冒昧,想问一句,若加入这商会,对我有什么好处?”琉璃大眼睛眨眨,看着韩会长。

在座的其他人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里寻常的商贾想加入都不够资格,她却问给什么好处才加入,这是把这里当做集市了么?

“好处还是很多的,首先商会中任何人遇到困难,其他会员要合力救助,无论是有麻烦还是资金紧缺,其次接下大宗生意时,商会中同仁的货物可以相互筹借,过后加一点利归还,也可以几家合作吃下,接洽生意的收一些佣金,这些都是好处啊。”

韩会长说得诚恳,琉璃也听得明白,看来加入商会还是不错的,如果真能团结一心,彼此都会成为助力,对她达成自己的愿望也是一条捷径。

“好,那我便加入商会,日后还请多多关照。”琉璃豪迈地拱手抱拳。

在座的再次要喷茶,分明一身桃花襦裙的俏佳人,偏要汉子一样抱拳施礼,实在违和。

木木在旁边闭眼,她家小姐又忘了自己穿着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祭天求问 景潇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有见到琉璃,倒是没忘了让季航过来,送了敏亲王府厨娘做的一种家乡糕饼。

木木拿到吃的都要例行检查一遍,检查的程序是自己先吃一块,季航看着脸圆圆的小姑娘,把糕饼咬一口然后眯起眼,“太好吃了,这也太好吃了吧,怎么这么好吃……”

季航看得要流口水,怎么就那么好吃……

木木这个姑娘没心没肺,碎嘴唠叨,但是对琉璃是绝对忠诚信任,想起神猿峰她义无反顾穿上琉璃衣服的样子,季航心中就不免感慨,这样的姑娘并不多见。

两年未见,这姑娘长大了,成熟稳重一些,却还是那么没有心机,时时乐呵呵的。

“季大哥,你这么一直盯着我……要不你也尝一块?”木木被季航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她的正经差事是在吃独食似的。

“我……我去看看莫兰,不知道她好些没有。”季航急忙找个借口离开了,去文澜的院子里。

莫兰这时已经行走自如,只是偶尔咳嗽气喘,手臂的骨头虽然接上,损伤的筋脉也能慢慢养好,只是却再不能像从前灵活,发暗器或者使剑都不成了。

看见季航,莫兰笑嘻嘻的,“季大哥,以后春水姐姐在我面前可要得意了,我不会用暗器了,不过我一只手也能将她摔倒……对了,春水姐姐来信了,她与仇大哥成了亲,不知道他们两个成亲后会不会打架,打架谁更厉害些……”

旁边的文澜和季航登时面红过耳,这个傻姑娘永远简单单纯,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偏偏学人家一往情深。

“咳咳……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季航只好又逃开了。

他还是学不来景潇的厚脸皮。

只是经过芷郎住的房间时,他听见里面有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磨刀,季航奇怪,一个琴师磨刀做什么,那孩子难道要改行杀猪?想想那么俊俏的小童挥刀向猪,季航不由笑了。

琉璃拿到糕饼有片刻的愣怔,难道景潇竟然知道她喜欢那位厨娘做的糕饼?

“小姐,你快吃吧,可好吃了,我吃的时候季大哥一直盯着我看,馋得不行。”木木见琉璃发愣,赶紧热情推荐,眼睛都没离开那糕饼。

琉璃心中一动,抬头看木木。

木木其实是很耐看的姑娘,只是因为有琉璃衬着,什么样的美人也要黯然失色,她圆脸圆眼,双眸清澈如水,十九岁的大姑娘,是该找人家了。

想到季航看木木的眼神……哼,盯上自己身边一手养大的小白菜,怎么着也有些舍不得。

“木木,你觉得季大哥这人如何?”琉璃似随口问道。

“很好啊,不像石峰那样冷冰冰,又不油嘴滑舌,什么事交给他做都能放心,不然煜王殿下也不会这么信任他。”木木一边想着季航的样子,一边漫不经心扯着腰带上的绦子。

“季大哥这么好,将你嫁给他怎样?”琉璃忽然挑眉带笑看木木。

木木呆呆看琉璃片刻,才明白她说的什么,狠狠剁了一下脚,“小姐,你说什么呀,木木谁也不嫁,陪小姐一辈子。”说完转身就跑出去了,平生第一次红了脸。

琉璃只是先试探一下,也不急着让她答应,慢慢的她会想清楚自己的心意,那时再问也不晚。

……

四月二十八,李天师在中城的宗庙前登坛祭天,求问天意,皇帝带着百官亲临以示重视。

高台上,李天师宽大的灰色道袍被风鼓胀,像一只即将凌空而去的大鸟,一手执木剑一手捏决,木剑翻飞凌空画出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眼见得天色黯淡刮起狂风。

朝臣心中惊怵,不敢再存质疑,惶恐虔敬地立在皇帝身后,看着李天师剑刺青天,渐渐云开风息。

可是就在李天师烧了符咒之后,突然一口血喷出来,洒在贡案的祭品上。

朝臣们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天师也是个危险的职业,祭天竟然要吐血,皇帝坐在椅上,面上也是一惊。

李天师面色苍白,由小道童扶着下了祭坛,走到皇帝面前转达天意。

“禀陛下,前次文曲星本应为我朝效力,只因天市侵紫微,妨害文曲星入宫,此次天市依旧势头不减,若是不遏制其侵犯紫微,只怕还是会痛失栋梁啊。”

李天师面色苍白神情平淡,说完这些话已经摇摇欲坠。

“天师,如何遏制天市侵犯?”皇帝忧急,三年一次大考,就是为了选拔人才辅佐君王,这些年虽然也有可堪一用的,但是多数庸碌无能。

“天市主集市,买卖经商之强者,若与文曲星同时而出,因其借星宫运势,便可夺文曲星锋芒,陛下需找到此人,掩其光华,灭其威势。”李天师淡然说道,随后脚下一软,晕厥过去。

皇帝急忙命人送李天师回宫,自己也摆驾回銮,找重臣商议寻找有天市星运的人。

景潇的手攥成拳,目光冰冷,看着李天师被抬上软轿,慢慢移动脚步,跟着皇帝銮驾进宫。

陈思远走在后面,神情轻松适意,偶尔与身边朝臣低语几句,十分自得。

议政厅里皇帝坐下,抬头询问几位重臣,可有什么法子,寻找那个有天市星运的人。

“陛下,商人众多,便是巨贾,我大梁也不下几十个,难道都捉来杀了?”顾相蹙眉。

“顾相,天意说得很清楚了,前次使文曲星不能入朝的商贾,必是与他有过接近的,那时头名状元本该是谢衍庭,查出他身边可有商贾出现,应该不难。”恩义候浅笑说道。

“侯爷一句话点醒老夫,果然如此,陛下,立刻派人去查便是。”顾相急忙附和。

“何必那么麻烦,煜王殿下微时,曾与谢衍庭同窗,想来应该知道,那时江中府可有商贾接近谢家。”恩义候笑着转向景潇。

景潇袖中手指捏紧,抬眸看恩义候,“谢衍庭那时已极少入学,多去游历,就算商贾接近也未必在江中府,本王亦不得而知。”

“游历途中一时相遇,怎能欺宫妨害,必是要有渊源的。”恩义候笑着摇头说道。

顾相忽然眸光一亮,“那位沈氏是皇商,算得上巨贾,她便是江中府人,难道应在她身上?”

景潇心中猛地一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犯了何罪 “是啊,朕怎么忘了,那沈氏便是江中府人,又是新晋皇商,定是如此,潇儿,速去将沈氏缉拿……”

“皇祖父,沈氏虽是商贾,亦是江中府人,但是……”景潇急忙劝阻。

“煜王殿下,李天师祭天求问天意,莫非你还要质疑天意,质疑圣上?”恩义候沉下脸,义正辞严问道。

“潇儿?”皇帝眯眼看景潇。

景潇不能再犹豫,否则费劲心机得来的权力就会立刻被收回去。

“是,孙儿领旨。”景潇施礼就要退出去。

“陛下,煜王殿下与沈氏兄长有旧,怕不好开口,不如让微臣陪同煜王殿下前往。”恩义候躬身请旨。

“好,爱卿便随潇儿同去,不要让百姓说出什么。”皇帝朝恩义候摆手,恩义候连声称是,回头朝景潇比手:“煜王殿下请吧。”

景潇点了二十名金甲卫,与恩义候一起去沈府。

马车上,景潇闭着双目端坐一言不发,恩义候在旁边缓缓转动手上扳指,二十名金甲卫步伐整齐跟在马车两侧。

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景潇的心里却急得不行,仅是琉璃还好办,进了狱中他也可以护住,之后再想办法救她出来,可是沈府里藏着文澜和香怡!

到了沈府金甲卫上去叩门,门房打开门见是煜王带着金甲卫,都有些愣怔,不过好在这小厮机灵,并未表现出认识煜王,只是颤着声音问什么事。

“金甲卫奉旨拿人,让开。”一名兵士将小厮推开,打开大门带着兵士先进了院子,景潇与恩义候随后跟上。

沈府里的下人们虽然惊慌,因为陈妈平日管理得严厉,倒是没有乱,这时陈妈已经迎出来。

“敢问大人,为了何事闯进来?”陈妈沉着问道,并没有去看景潇。

“金甲卫奉旨来拿沈氏琉璃,去叫你家主人出来。”景潇说道,面无表情。

“我家主人犯了何罪?”陈妈没动,依然平静站在那里,后院一定有人去通报消息,虽然不能解决什么,但是沈姑娘有一点时间准备也是好的。

“你家主人犯了何罪,还要同一个下人报备么?阻拦金甲卫公务,杀无赦,去,进后院拿人!”恩义候双目寒光乍泄,若是项楠在此,定会看到这张脸,与他在那个血腥夜晚看到的完全重合。

景潇看一眼陈妈,陈妈躬身道,“大人慢着,老奴这就去请我家主人,后院有女眷,既然主人犯的不是抄家灭族之罪,还请大人宽容!”

陈妈说着转身快步去后院。

琉璃这时已经得了消息,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但是一定不小,不然景潇怎么也不至于不通消息就来抓她。

她想到了文澜和香怡,又觉得不是,那样的话不会只拿她一个。

木木已经要哭出来,想让琉璃逃走,这时陈妈进来了。

“姑娘,快出去吧,恩义候随煜王殿下同来拿你,若是再不出去,怕是要闯后院了。”

陈妈虽然不知道文澜和香怡的身世,但是他们时常易容出门,以陈妈的阅历,自然知道不是为了藏住美貌。

琉璃点头,吩咐木木不要慌,去知会文澜和香怡不要妄动,即使有人进去也不要慌乱,她将两样粉末纸包做成卷,分别塞进里衣袖口边内,便随着陈妈去前院。

恩义候正不耐烦,要带着让金甲卫闯进后院,琉璃便走出来。

“煜王殿下,恩义候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能得您二位驾临敝府?”琉璃笑盈盈走到二人面前,敛衽施礼。

“沈姑娘,本侯可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今日是与煜王殿下来拿你问罪的,你可知犯了何罪?”恩义候温和笑问,似在闲话家常。

“哎呦侯爷,民女奉公守法,真不知犯了何罪,还请侯爷明示。”琉璃心中翻个白眼,你们来拿我,问我可知犯了何罪,我知道个屁!

“你与庄国交易,所交税赋经查未足额上缴,有瞒报之嫌,皇商应为商贾表率,我等奉旨拿你下狱待查实治罪。”

恩义候转着手上扳指,笑得和煦。

“侯爷,既然都是‘经查’了,还要查实什么?税赋自货物出关入关,自有官府扣除,何来的瞒报?侯爷也不必再费力托辞,民女跟二位走就是了,该让民女知道的,民女早晚会知道,不该民女知道的,问也无用。”

琉璃坦坦荡荡看着恩义候,景潇的眼睛却一直在她脸上,这份处变不惊的沉稳,为何前世他都不曾留意。

恩义候被琉璃怼得无趣,悻悻拂手,金甲卫过来要给琉璃戴锁链,景潇摆手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若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未免太过无用,不必戴了。”

金甲卫正要退下,恩义候却开口道:“缉拿犯人戴刑具本就是法度,怎么可以随意免了?”

“侯爷,您也说了还需查实,并非罪犯,为何以犯人对待?沈姑娘,随本王上车。”景潇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话音却冰冷毫无温度。

琉璃并不想因此与恩义候翻脸,不过景潇愿意出头,她也乐得躲在后面,毕竟景潇的腿比她的腰还粗。

恩义候脸上笑意僵住,恨恨盯了景潇背影,也跟着上车去。

景潇马车宽大,倒不觉得拥挤,只是恩义候那双眼睛不停在琉璃身上打量,让景潇心中厌恶,越发下了决心要惩治这父子。

有话不能说,景潇忽然想到那个酒坊管事刘达画的账,灵机一动,看一眼琉璃,低头双手抱拳轻叩膝头,抬头见琉璃似不经意扫了一眼他的动作,便将袖口掩住,之后一动不动,片刻后抬眸看琉璃。

琉璃眼珠转转,好像并未看见景潇的动作,在景潇以为她没明白时,轻轻点头。

谢,掩——衍,停——庭。

琉璃暗暗琢磨,谢衍庭如今已是大梁名儒,并未触犯国法,为何因为谢衍庭拿她?谢衍庭除了当年挂卷是离经叛道,可能触怒龙颜之事,其他能有什么大罪?当初他挂卷……

琉璃忽然想起她说的话让谢衍庭顿悟,之后才会跑去在殿试上挂卷题诗,难道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了?

琉璃撇嘴,她不过就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如果因为这个,却惹上大麻烦,那可是太倒霉了。

景潇看琉璃脸上表情不停变换,一会儿思索,一会儿愁眉苦脸,有些哭笑不得,莫非谢衍庭挂卷还真与她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天牢遇险 煜王与恩义候一同送犯人,这可是从来没有的大事,而且这犯人是新晋女皇商,大理寺卿亲自将二人迎进去,询问是何缘由。

“朱大人尽管收监就好,其余之事陛下自有吩咐。”恩义候含笑说道。

朱大人连忙点头,才知道这是圣意,偷偷瞄一眼景潇,景潇没什么表情,也未说话。

朱大人想到李天师刚刚登坛祭天,说什么天市指买卖经商强者,这位皇商就被抓进来,多半与文曲星的事有关联,这样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再不多问,又寒暄几句,煜王和恩义候便告辞,离开大理寺。

琉璃被送进牢房。

大理寺的牢房并不是什么样的犯人都能进的,这便是所谓的天牢,只有高官显贵或是重案要案的犯人才会被送到这里。

天牢里女犯罕见,女牢很是清静,琉璃换上了灰色的粗布囚服,坐在铺着草垫的木榻上,草垫上的潮气很快穿透衣衫,让琉璃觉得很不舒服。

她站起来,在小小的牢房里走动,思索着之后应该如何应对。

牢房的廊里有人走过来,琉璃抬头看过去,是牢头抱着被褥站在牢门前,打开牢门递进来,“拿着,这个隔潮,煜王殿下亲自吩咐的,不得委屈姑娘。”

天牢的牢头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里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阶下囚,明日可能就是显贵座上宾,不敢怠慢得罪,这个姑娘是煜王亲自关照的,更要小心伺候着。

不过毕竟是牢房,怎么着也不能有自己家中舒适。

琉璃接过来道了谢,正要将被褥放在草垫上,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牢头看过去,慌忙躬身行礼,“少尹大人!”

陈思远走到琉璃的牢房前面,看着琉璃怀里抱着的被褥,挑眉一笑,“沈姑娘,看来在这牢里颇受礼遇啊。”

陈思远扫一眼牢头,牢头不知这位世子爷是何意,垂头冒冷汗。

“本官有话要问犯人,你先回避吧。”陈思远淡淡道,牢头急忙答应着离开。

琉璃手紧了紧,先将被褥送到草垫上铺好,起身抚抚囚服,背对着陈思远,快速地将一只袖口的纸包拿出来攥在手心。

转身看着陈思远,“世子爷有什么话要问,尽管问吧,民女知无不言。”

“好,沈琉璃,你可知你犯下了大罪?”陈思远笑问。

“民女不知,侯爷说民女瞒报税赋,若是因为这个,民女可一一呈报,民女是冤枉的。”

“税赋?那不过是我父侯托辞,你的罪过,可不是钱财能抵的。”陈思远笑着摇头。

琉璃心中一沉,看来果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民女请世子爷直言,民女到底犯了什么罪,若果真是民女罪无可赦,那便认罪也无妨。”琉璃坦然说道。

“沈姑娘好胆气,本世子就是怜惜姑娘人才,这才私下来给姑娘通个消息,让姑娘有个底。”陈思远手中折扇轻敲掌心。

“今日李天师登坛祭天,求天意得知天市犯紫微,意为商贾之人妨害文曲星为朝堂所用,姑娘说,这算不算大罪?”陈思远笑问。

琉璃心中越发沉重,这样的事无法证明自己是冤枉的,是非全在李天师的嘴上,凭她一个小小商贾,怎么能让皇帝不信倚重的李天师,而信她的自证清白?

“这确是大罪,不过这与民女并无干系,总不会说民女就是那妨害之人吧?”琉璃一脸无辜说道。

“呵呵,这个本世子说了不算,是不是妨害之人,只有圣上说了算,天意所指,前次文曲星便是受了此天市妨害,那谢衍庭难道不是文曲星?能妨害他的自然是身边接近之人,又是商贾之身,沈姑娘,任谁也能想到是姑娘吧?”

陈思远极有耐心,一面说一面看琉璃的脸色,希望能看到慌乱不安。

琉璃心中确实烦躁,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她知道越是危险,越不能把自己的弱点暴露。

“民女实在冤枉,我不过是个行商之人,哪有那个运势去妨害文曲星?民女要向圣上陈情,请圣上明断。”

琉璃虽然这样说,其实她根本没想好该如何洗清罪责。

“沈姑娘,这件事如何能解释清楚?圣上又怎会给你解释的机会?本世子倒是有个办法能替姑娘解这危局,只是姑娘要答应本世子一个条件。”

陈思远面上笑得温和无害,手中折扇有节奏地敲着掌心,等琉璃回答。

琉璃也笑了,一对小小梨涡显现,大大的眼睛微眯,“世子爷说说看。”

“只要姑娘答应做本世子的侧夫人,我便有法子让姑娘全身而退。”陈思远看着琉璃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快要醉在那一双梨涡里了,恨不得立刻将这姑娘带回府中,任他磋磨。

“呵呵,民女卑贱之身,又是待罪之人,怕是无福消受世子爷的期许,就让民女自生自灭吧。”

琉璃施礼向后退了一步,不想再理会陈思远,这不会是她的出路。

陈思远面色阴沉下来,侧头听外面没有声音,再看琉璃身穿囚服,白皙精致的小脸更让人怜惜,他的小腹处突然涌上一股热流,双手不觉痉挛了一下。

琉璃虽然看着是想退回到榻边,实际上只是想离陈思远远一点儿,在他面前她总有一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心里却一直警觉提防着。

陈思远的目光落在琉璃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咕噜一声咽了一下口水,双目渐渐泛红,“沈琉璃,这是你逼我的……”

就在琉璃惊诧回头的瞬间,陈思远已经扑上来,琉璃想也没想,在陈思远扯住她衣襟的瞬间,手中攥着的纸包打开便拍在陈思远脸上。

陈思远一声惨叫,猛地推开琉璃,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痛呼。

外面的牢头和看守们正在议论哪家铺子的老板娘俊俏,忽然听到惨叫,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生风往里面跑,这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就怕再没有命去看俊俏老板娘了。

牢房里琉璃摔倒在地上,陈思远还在捂着脸喊“来人”,牢头急忙扶起来问发生何事。

“将这罪妇与我乱棍打死!快,快带我去找太医!”陈思远语无伦次,他的眼睛灼痛难当,心里又怒又恨,那点儿欲火被浇了个干净。

“本王在这里,谁敢草菅人命。”景潇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寝殿的硝烟 人在初陷入不可知的环境中最为恐慌,陈思远突然看不见东西本就慌乱,眼睛的灼痛又让他不安崩溃,说的话只是随他的心意,完全不顾后果。

这要是在京兆府的狱里,琉璃只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景潇大步进来,看一眼蹲在地上捂着脸颤抖嚎叫的陈思远,过去将琉璃扶起来,“将陈世子送去太医院看诊,想是他犯了什么急症。”

陈思远自然带了护卫,只是要说话怕不方便,留在外面了,牢头赶紧扶陈思远起来,交给护卫送去太医院。

陈思远闭着眼让两人架着向外走,双目明显红肿,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润儒雅,大声骂着:“沈琉璃你这个贱人,你敢伤了本世子,本世子绝不会放过你,我定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琉璃拍拍囚服身上灰尘,手掌上一阵刺痛,才发现摔倒时蹭破了皮。

景潇旁边看见,一阵心疼,内疚来得晚了。

他从大理寺出去,安排了一些事便过来,没想到陈思远比他还要快,心里对陈思远的愤怒也到了极限,若不是他有意侵犯琉璃,琉璃绝不会冒失动手。

看守们还在牢房外偷偷观察,景潇也不好多说。

“没事吧?可曾伤到哪里?”景潇淡淡问道,眼睛却已经在琉璃身上查看了一遍。

“无碍,煜王殿下,民女听说是因为我妨害了文曲星,还请煜王殿下替民女陈情,小小商贾命如草芥,岂能与星辰争辉?请陛下准民女自辩,民女感激不尽!”

琉璃恭恭敬敬跪下叩拜,以她此时的身份,在煜王面前,不跪是大不敬。

景潇心中又是一痛,这本应是他的妻子,却在这天牢几乎受辱,还要战战兢兢求一线生机,这是他的失算。

“好,本王定会替姑娘上禀圣听。”景潇点头,回身脸上冷下来。

“天牢中囚禁都是要犯,为何竟然容许闲人独自相见询问?适才这里发生何事你等可曾知道?”景潇冷声询问牢头和看守。

牢头早已经战战兢兢,知道今日是犯了大错,这时赶忙跪倒磕头,“小的有罪,陈大人是京兆府少尹,时常过来提犯人问话,小的一时疏忽便让大人独自询问了,请煜王殿下饶了小的这一次,以后再不敢犯。”

景潇对这些人亦不能过于苛责,毕竟琉璃还在这里,他没办法时时刻刻守着,反要依靠这些“现管”维护。

“罢了,以后不要再犯就好,沈氏是圣上要亲审的案犯,有本王协查,其他人一律不得询问探视,你等可记住了?”景潇一字一句说道。

陈思远吃了亏,定然不会轻描淡写放过琉璃,天牢里先要安排好,外面再布防,才会稳妥些。

“殿下放心,小的会日夜守在这里,绝不再让任何人见着案犯。”牢头赶紧表决心,心里感激煜王没有重罚。

景潇回头看一眼琉璃手掌,“案犯受伤,去请女医来。”

女医来了之后,为琉璃上了药,景潇才从大理寺狱离开。

派人守在天牢外,一有异常即刻禀报,景潇急忙又赶去宫里见皇帝。

皇帝这时在寝殿。

十八盏龙凤宫灯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宽大的桌案上摆放着时新瓜果和干果小点,桌案旁龙凤榻上,皇帝斜倚着靠枕,新入宫不久正得宠的瑾妃陈娘娘为皇帝松着筋骨。

恩义候哀痛隐忍地垂首立在桌案前。

“哦?那沈氏竟然如此泼辣,伤了思远?”皇帝惊讶,眯眼蹙眉看恩义候。

“正是,思远不过是想替圣上询问,她是如何使谢衍庭挂卷辞仕途的,谁知竟然遭她毒手,如今双目不能视物,痛苦不堪。”

恩义候拿起袖子揩了一下眼角,掩住眼底的愤怒狠戾。

“陛下,兄长他一向温文有礼,那商户女竟然出手伤他,何其凶悍,陛下,您可要为兄长做主啊。”

陈娘娘起身跪到皇帝面前,一张秀美白皙柔弱可人的脸上挂了泪珠,好一番梨花带雨,让皇帝心里一颤,摆手召唤美人,“爱妃何必如此,朕定会为思远做主的,快起来。”

陈娘娘膝行到皇帝面前,婉转娇啼一声,“皇上,不要诓骗臣妾……”一双纤纤素手抚上皇帝的腿,隔着轻薄的软绸,指尖缓缓滑行向上。

皇帝的注意力都留在被触摸的感觉上,想起一些销魂的画面,已经心思不属,随口答应着,“爱妃,君无戏言。”

恩义候站在桌案前垂头冷笑,他暗地里养了多年的瘦马,终于派上用场了。

陈娘娘正要让皇帝下旨,大太监禀告,煜王殿下求见。

皇帝本来已经想赶恩义候走了,结果煜王又来,他只好先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将美人拉在身旁坐下,吩咐让煜王进来。

景潇进殿转过九龙屏风,就看见恩义候站在殿内,新晋宠妃陈氏倚在皇帝身旁,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微微挑起,向他抿唇轻笑。

好丑,景潇垂下眼眸心里想,不及琉璃半分。

“潇儿,这么晚了进宫见朕,有何急事?”皇帝似笑非笑。

“皇祖父,文曲星被妨害是大事,孙儿担心有异,去狱中询问那沈氏,却撞见恩义候世子提审沈氏时,不知何故突发眼疾,孙儿赶紧命人送去太医院诊治,之后又查问了沈氏,回来向皇祖父复命。”

景潇话音刚落,恩义候便怒声道,“煜王殿下,怎可如此混淆视听,思远分明是被那沈氏用药物所伤,怎么是突发眼疾?”

景潇看向恩义候,“侯爷此话怎讲,沈氏不过一女子,又身在狱中待罪,她有什么本事拿到药物伤了陈世子?就不怕数罪并罚,累及家人父兄?”

“沈氏女嚣张,或许正是因为有人为她撑腰。”恩义候意有所指。

“天子脚下,王法面前,商人又因逐利而谨小慎微,仅仅有人撑腰便去伤人,伤的又是恩义候世子,请问侯爷,她所图为何?”

景潇目光沉静看着恩义候,恩义候却一时不知如何回,方才向皇上禀报时,只说了琉璃伤到陈思远,却回避了琉璃的动机。

“爱卿,你怎么不说了,她所图为何啊?”皇帝等了片刻,见恩义候没开口,他便好奇问道。

“皇祖父!恩义候世子不经您准许便私提人犯,其中缘故只有世子与沈氏知晓,还请皇祖父连夜提审沈氏,查明原因,以证世子清白。”

景潇不等恩义候回答,接着说道。

“皇上,臣有欺君之罪,求皇上饶恕臣。”恩义候伏在地上叩首。

景潇瞳孔猛地一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君前争执 景潇手攥成拳,听皇帝疑惑询问,“爱卿何事欺君?”

“皇上,之前臣有所隐瞒,是因为顾全大梁皇商脸面,日后她还要为皇上所用,向庄国购买米粮,只是煜王殿下逼问,臣不得不说。”恩义候俯首道。

“爱卿且平身,慢慢说来。”皇帝这会儿消了火气,听故事的兴致来了。

“谢皇上。”恩义候从地上起来,看一眼景潇,唇角挑起一丝笑容。

“皇上,这沈氏无意中得见思远,便对思远起了爱慕之心,几次暗示思远愿为妾室,是臣家规严谨,不准思远纳商户女入门。”

“谁知思远为人淳朴,经不得此女引诱,对她也有怜惜之意,突闻她妨害文曲星,便去责斥她,此女以为再不能达成所愿,便出手伤了思远,皇上,此女既然如此执拗,日后恐还会有执念,不若请皇上赐婚于他二人,既全了她的心意,也可将其困于后宅,再不会妨害文曲星入朝堂,请皇上允准!”

“恩义候!”景潇极力忍耐到恩义候说完,大声喝问,“信口雌黄毁人名节,你可知道世上还有廉耻二字?”

“煜王殿下,怎可如此无礼辱骂老臣?皇上,还请为臣做主!”恩义候又跪下去。

“潇儿,不可无礼,你为何辱骂恩义候?”皇帝真是有点懵,恩义候的话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哪有女子心仪男子,还去弄瞎人家眼睛?而且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把害他的人娶回去,也是真的能忍。

“皇祖父,因为孙儿知道恩义候他无中生有,颠倒是非,陈思远曾让人去沈府提亲事,被沈氏拒绝,因沈氏早与人有婚约,陈思远管事曾因去沈氏点心铺子闹事,被告到东尉官衙对簿公堂,公堂上沈氏与陈思远针锋相对,何来的一见钟情?恩义候,皇祖父面前你欺君罔上信口开河,你可知罪?”

景潇平日随面冷,却并非疾言厉色,此时面色越发白皙,右眼角下朱砂痣如宝石璀璨,一双凤目挑起,怒气冲天。

恩义候竟然被景潇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倏然变了脸色,抿唇片刻才开口。

“煜王殿下,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怎知不是那沈氏人前装腔作势,人后欲攀附豪门?”恩义候咬牙说道。

“攀附豪门?看样恩义候府便是所谓的豪门了?不知恩义候为景氏家奴,豪在何处?莫非,能越过了景氏去?”景潇抓住恩义候的漏洞,企图把水搅浑。

“煜王殿下,你才是混淆视听故意冤枉老臣,皇上!”恩义候俯伏在地,心里有些慌,知道皇帝性子,心胸狭窄又易猜疑,若是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日后总归要对他防备。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吵得朕头疼,这样吧,明日散朝后带沈氏到御书房,朕要亲自审问,看看她到底有何本事,让你们为她这样吵嚷。”皇帝蹙眉摆手,不愿再听故事了,倒是对这沈氏有了兴趣。

“皇上……”恩义候还要再说,若是让那沈氏巧舌如簧,怕从前的打算要落空,心中暗恨儿子不能忍耐一时,这样仓促提出来,怎能比得上他步步为营。

“好啦,都下去,让朕静一静,难得偷得一时闲暇,你们又来吵闹,凡事明日再说。”端和帝摆手赶人。

景潇施礼退下,恩义候也只能起身告退,临行前注目看了一眼瑾妃,陈氏朝他微微颔首,恩义候才却步退出去。

不说陈娘娘如何吹枕头风,却说琉璃在天牢里却是难得地睡不着了。

就算隔着被褥,草垫子上的潮气还是让琉璃不舒服,而且突然睡在这样空无一人的地方,外面廊里晃动的灯火看起来阴森森的。

琉璃有些怀念毛茸茸的雪玉。

想到陈思远被她的药粉伤了眼睛,必然不会放过她,琉璃最担心的还是府中的文澜和香怡,可是如今沈府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盯上,一时还无法送走他们。

天光放亮的时候,琉璃没忍住睡了过去,所以在金甲卫来提人时,就见琉璃钻在被子里蒙着头,睡得正香。

这心晒干了,也比南瓜大吧,要是齐素心在这里不免说一句。

知道去见皇帝,琉璃简单收拾收拾,把头发梳理整齐,只要不邋遢就好,得看着可怜些,琉璃悄悄在地上蹭了点灰,抹在额头脸颊。

金甲卫给琉璃戴了锁链,塞进一辆小马车里,拉着进了皇宫。

下车前青色斗篷将琉璃遮个严实,谁也看不见这是戴着锁链刑具的犯人。

金甲卫将琉璃带到御书房门前,内监接引进了门厅脱下斗篷,回禀案犯带到,得了准许才架琉璃进去。

御书房里内阁几位重臣都在,还有两位亲王和煜王祁王两位郡王,甚至李天师也面色苍白站在皇帝身侧,恩义候盯着琉璃,脸上没了往日笑容。

景潇看琉璃戴着刑具,额头脸上都是灰尘的狼狈样,心里一阵痛楚,强忍着没有开口,垂头不语。

两位亲王都是头一次见这位女皇商,带着几分好奇,大起大落到这程度的,也实在不多。

“去了刑具,近前来。”皇帝准备好好看清楚,这个兴风作浪的小女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摘了刑具的琉璃上前两步,叩拜皇帝。

伏在地上磕头,皇帝还是看不见……

“起来吧。”皇帝吩咐。

琉璃站起来,额头上的灰被地上贵重的地毯蹭下去不少。

皇帝终于看清楚了,虽然垂着头,脸上有些灰尘,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但是分明是个绝色美人。

皇帝意味深长地瞄了恩义候和景潇一眼,这里看来还真是有故事。

“沈氏,你可知罪?”皇帝靠回宽大的雕龙椅,眯眼问道。

“民女不知,还请陛下明示。”琉璃摇头。

顾相忍不住了,滔滔将李天师问的天意说了一遍。

“你妨害文曲星入我大梁朝堂,这是何等罪过?”顾相最后总结性地质问。

“相爷,民女想问一句,那天意可曾问出我沈琉璃的名字?”琉璃转向顾相,清楚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坦白 “你这女子狂妄!天意岂能说出你的名姓……”顾相恼怒,白胡子吹起来。

“相爷,既然并未认定是民女,为何相爷口口声声指着民女,就算审案定罪,也要审了才知道,是不是民女之罪啊。”琉璃大眼睛眨一下,把顾相后面的话怼回去。

顾相不愿与一小女娃计较,哼了一声,拂袖站在一边。

“沈氏,你要如何自证清白呢?”皇帝有了兴致,这天意难道她敢说是错的?

“陛下,若说我妨害文曲星入朝为官,那么就来说说,何为文曲星?是文采风流,还是为朝堂所用的栋梁之材?谢氏公子不曾入仕途不假,民女与他为邻也不假,可是谁来认定他便是那文曲星?”

琉璃转身似在询问御书房里每一个人。

顾相欲言又止,忽然想等着别人被怼。

“谢衍庭连中两元,这不算文曲星,还有谁当得?”恩义候冷声说道。

“侯爷,若论文采风流,谢公子如今已是大梁名儒,他可是江郎才尽了?若说栋梁之材,民女兄长点了庶吉士,民女表兄亦做了詹事府主簿,谁知来日他们不是国之栋梁?他们与民女朝夕相处,可曾受了妨害?”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好像很有道理,可是又好像哪里不对。

“沈氏,文曲星为魁星,必为魁首,其他人怎当得起文曲星?”李天师忽然开口说道,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魁首?那一年的第一名是谁,难道不算魁首?民女也妨害了他不成?若是没有妨害,便是谢氏公子命中不是文曲星,那一位才是啊。”

琉璃说完话,一时静默,所有人不是被她绕晕,就是没力气与她辩论了。

“沈氏,无论如何,天意可知商贾妨害文曲星,朕以为商贾中以你最为瞩目,只能由你来破这星运,朕不忍伤你性命,听闻你与恩义候世子陈思远颇有缘分,便为你赐婚与陈思远,居于后宅便可解文曲星困厄,可好啊?”

皇帝说的话听着是询问,其实已是决定,这询问不过是显得他并非强迫。

不等琉璃开口,恩义候和景潇同时跪下。

恩义候:“谢主隆恩!”

景潇:“皇祖父不可!”

皇帝沉下脸,敏亲王也蹙眉提醒:“潇儿……”

琉璃没说话,让他嫁给那个陈思远,她就送他去投胎,宁可做寡妇。

“皇祖父,请恕孙儿失礼,可是这沈氏万万不能赐婚与他人,她是有婚约的。”景潇终于有了几分急切,敏亲王不由心中一动,向琉璃看过去。

“沈氏,你与何人有婚约?若果真有此人,择日完婚,朕便撤回赐婚旨意。”皇帝转向琉璃问道。

琉璃眨眨眼,她现在哪里与谁有婚约?不由回头去看景潇,一脸的你自己撒的谎自己圆。

景潇咬咬牙,迫在眉睫,不得不说了。

“皇祖父,她与孙儿有婚约。”景潇垂眸说道。

御书房里一片吸气声。

敏亲王:这个身世比那秦氏还不如。

祁王:景潇与这个疯疯癫癫的商户女有婚约?

顾相:煜王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这女子手中?

“皇上,煜王这是欺君罔上!”恩义候回过神大声怒斥。

“孙儿并不曾欺瞒皇祖父,孙儿与沈氏在江中府相识,是她救了孙儿一命,将孙儿带回府中,招为……赘婿。”

景潇声音平静,却回忆起琉璃从那些无赖手下救他出来,他在沈府醒来时,她笑嘻嘻询问他名字的样子,心里一处温软成春水。

御书房里的吸气声更大。

“什么,潇儿,你……赘婿?”敏亲王双目瞪得老大,终于磕磕巴巴问出口。

“是,父王,那时儿子身无分文,与乞儿一般无二,并非是向父王所说,被恩师故友收留,入书院求学。”

“儿子为了一餐饭食替人送书,却被一群无赖殴打抢夺,儿子不敢失了书,因为赔不起,只好豁出命来护着,在儿子即将力竭时,是沈氏路过抱打不平,赶走那些无赖,将晕厥的我带回沈府救治。”

好像那些几十年前的记忆突然倒流,景潇竟然记得清清楚楚,原来,他从来不曾真的忘记了琉璃的好。

“儿子自称患了失魂症,沈氏之父沈同知怜我无依无靠,留儿子在府中,招为赘婿,与沈氏一同住在沈氏外祖杜府。”

“你们……你们既然已是夫妻……”敏亲王心里疼得不行,他并不知道儿子受了这么多罪,此时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二人已是夫妻,却形同陌路。

“是儿子为了返回京城,与沈氏约定做假夫妻,待儿子回到父亲与祖父身边,再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儿子与沈氏虽没有夫妻之实,可是婚契都是存在的,这个无法改变。”

景潇抬头去看傻傻的琉璃,凤目里流露温柔的情意让琉璃哆嗦了一下,他是不是疯了?

“胡说,一派胡言,堂堂亲王之子做人家赘婿,皇上,煜王他为了让皇上收回成命,竟然撒了这样的弥天大谎,他简直是……”恩义候已经被景潇的话冲击得失了分寸,他的计划难道就这样失败了?他不甘心!

“侯爷,潇儿难道会拿自己的名声,去阻拦不相干之人的亲事吗?还请侯爷慎言。”敏亲王突然冷厉地开口,淡淡看向恩义候。

恩义候只觉得脊背一凉,立刻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敏亲王殿下,微臣并非此意,是微臣失言了。”

“潇儿,你果然做了这沈氏的赘婿?”皇帝兴致盎然地问景潇。

“正是。”景潇跪在地上垂眸回道。

“那个……”琉璃想解释一下,他们已经和离了,景潇的目光唰地横过来,吓得她把后半句又缩回去了,不说就不说,反正她有和离书。

“既然如此,也不可言而无信,就将沈氏纳为侧妃,择日成亲吧,朕的孙儿娶了沈氏,在我景氏后院之中,应该不会妨害文曲星了。”皇帝满意地靠回去,今日提审可真是一波三折,很有趣。

“皇祖父,孙儿不能娶沈氏为侧妃。”景潇再次俯首说道。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可怜的赘婿 琉璃挑挑眉:还算识相,不然你可能还得想办法重生一回。

“潇儿,你若是不能娶,皇祖父也不逼你,那就让思远来娶。”皇帝很好说话的样子。

“皇祖父,孙儿不能娶沈氏做侧妃,是因为她本就是孙儿妻子,有婚契为凭,孙儿是她的赘婿,再将她纳为侧妃,于理不合,若是沈家人拿着婚契告到官府,说孙儿贬妻为妾,孙儿岂不要为百姓耻笑?”

景潇耐心解释,旁边的人却都听愣了:这什么意思,就是说这赘婿身份还摘不掉了?堂堂郡王去做赘婿?

“那总不成让她做你的王妃吧?商户女做郡王王妃,岂不更让人耻笑?”皇帝蹙眉,目光扫向琉璃,若不然,还是杀了吧,太麻烦了。

琉璃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景潇心里道,都被耻笑了几十年,习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

“皇祖父,沈氏本就是孙儿正妻,这个孙儿也没办法,而且孙儿的婚契是杜家赘婿,就算沈氏不在,孙儿也要留在杜家,不得另娶,所以沈氏绝不能有什么意外,否则一纸婚契,孙儿就要给沈氏守身到终老了。”

景潇十分平静,娓娓道来,敏亲王听得面上愁苦,这个儿子太可怜了,这岂不是说,他都没有权利纳侧妃?

没人敢让沈氏拿出婚契验证,如果真的拿出来,那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琉璃却听得眼珠子快要凸出来,哪里有这样的婚契?这个家伙在做什么,若是老皇帝一怒之下灭了她的族怎么办?……不会,这里许多大臣,若是传出去,天家威严扫地,老皇帝最要脸面,凡事都要不留把柄。

琉璃扫一眼跪着的煜王,算他有良心,为了救她出去不惜把自己拉下水,待过去了这个风口,再拿出和离书,皆大欢喜。

“沈氏欺人太甚!竟然逼迫煜王签下这样的婚契,无妨,尽管让沈杜两家去告,大理寺判他个逼人为婿,还煜王一个自由身。”顾相义愤填膺,想出了主意。

“顾卿啊,你是老糊涂了么?堂堂煜王被逼为婿,又光彩到哪里去?”皇帝鄙夷看了一眼自己的丞相,心里叹息,这就是有一利必有一弊,看中了他的好驾驭,就要接受他的蠢。

“皇祖父,孙儿那时遭人陷害,为了活命来日洗脱恶名,也只能入赘杜家以保无虞,其实赘婿婚契都是一样的,倒不是杜家苛刻。”

景潇一面卖惨一面替杜老爷说好话,免得让他遭了无妄之灾。

“罢了,这件事容后再议,既然沈氏已与潇儿有婚约,便是后宅之人,天意所指未必是她,或许另有人在,沈氏先回府候命。”

皇帝捏捏眉心,头有点疼,这个沈氏杀不得嫁不得,留在牢里做什么?

恩义候抬头想要阻拦,看见李天师微微摇头,便不再说话。

御书房里的人都被雷劈了一样,还没回过神来,景潇送琉璃回大理寺狱换回自己的衣裙收了随身物品,又送她回府。

外面眼杂,二人在车上也没说话,一路回到沈府,门房见是姑娘回来,立刻派人奔到后面去叫陈妈。

文澜和香怡闻讯也过来,琉璃被眼泪汪汪的木木扶去沐浴,景潇坐下来跟他们说了经过。

文澜一向内敛,香怡却忍不住银牙紧咬,面纱随着她的气息抖动不停。

舒舒服服洗了澡,琉璃只想好好睡一觉,吩咐木木去知会景潇,她先睡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听到木木的话景潇脸黑了,可是也没办法,只好打道回府。

……

琉璃在补眠,却有人气得闭不上眼。

陈思远双眼的红肿虽然消退了不少,也并不妨碍视物,但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原本有些黑的眼圈透出红色,显得十分怪异可笑。

胡晨战战兢兢在一边小心伺候着,不时偷窥陈思远的脸色。

“煜王为了那贱人,竟然认下是她赘婿,就算那贱人是他娘,本世子这口恶气也不会忍了!”陈思远将桌上茶盏果盘挥落在地。

“去,找人拿帖子给昭王,约他到六合苑见面,不要露出行迹。”陈思远吩咐。

胡晨急忙出去办。

六合苑是西城边缘一处林苑,辟成六个方向各有通道的幽静所在,进到里面按照各个路牌,去往各自藏在花木深处的楼阁,隐秘清幽,是密会恳谈的好去处,朝中臣僚不得营党结私,谈事情多半不会去府里,都是来这里择地相约。

陈思远坐在楼阁上临窗闭目,树木的幽香舒缓了紧张,让他觉得伤处不那么疼痛了,耳边听到马车辚辚靠近的声音,陈思远轻轻一笑,睁开眼睛。

昭王匆匆进来,见到陈思远的样子不禁一愣,“陈世子这是……”

“昭王殿下,户部侍郎的差事可还做得舒心?”陈思远笑问。

之前昭王也曾在皇帝面前得过宠信,让他领了实差在户部观政,大梁皇子们皆不再为官,但是郡王都是可以领实职的。

只是后来出了景潇那件事,敏亲王出手惩办,夺了昭王差事禁足在庄子里,过了一年多才放回来,又闲了一年,总算恩义候帮他上任这样一个四品实差,他自然感激不尽。

“承蒙侯爷和世子帮衬,小王定不会忘了这份恩情。”昭王景荀拱手说道,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二人坐下,侍者将茶果放在门边廊里,便退下离开,不与客人见面,也不留人服侍。

胡晨摆放好茶果,旁边小铜炉上取下茶壶泡了茶,便也退出去。

“昭王殿下,你可知煜王殿下在江中府,已经成亲?”陈思远给景荀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

景荀心中一惊,景潇曾经警告过他,若是敢说出他在江中府的事,必然让他在王府没有容身之地,他便三缄其口从未敢吐露一句。

不过看来陈思远已经知道,他也不敢隐瞒。

“是,那时他隐瞒身份,被杜家外孙女沈琉璃招为赘婿,只是这件事他严令不得泄露,小王也不敢违拗。”

景荀说罢便观察陈思远的表情,见他双眼有伤,又岔开话题不准备说实情,心想难道这伤与煜王有关?

“煜王好手段,将本世子耍得团团转,那沈琉璃出手伤我,他才说出那是他妻子,我怎能咽下这口气!”陈思远确认了这件事,心中更加懊恼,后悔不早下决心斩草除根。

“可是,他们二人已经和离,这件事江中府人尽皆知,哪还有什么妻子?”景荀疑惑问道。

“你说什么?和离?”陈思远愣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命不是自己的 “正是,那时……我让人留在江中府查探,得知沈琉璃因赘婿执意考功名愤而休夫,与陆潇签下和离书,还将他赶出杜府,江中府无人不知。”景荀说道。

那是他做的最失误的一件事,以至于兵败如山倒。

“呵呵,煜王真是有通天本领,敢在君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陈思远咬牙,记下了这笔账。

“昭王殿下,你在亲王府的处境自不必说,本世子受煜王如此欺辱,咱们二人如今也算得上同仇敌忾,以后不如共同谋算,若是能去掉这块心病,岂不皆大欢喜。”陈思远露出温润诚恳的表情。

“陈世子与小王不谋而合,我这个弟弟恃才傲物,根本不把兄长放在眼里,必要让他吃些苦头,只是不可让我父王察觉。”

昭王说到这里,朝门外看一眼,向陈思远耳边凑凑,“不瞒世子,我知道有一人,或许有些用处,前些时日府中出了一件事,处处透着怪异,我在暗中查探了一番,原来那女子……”

昭王细细说了怪异之处。

“哦?有这样的事?那女子怎样人物,能得敏亲王妃青眼?”陈思远眼睛有些痛,微眯他的“青红眼”,看着昭王。

“奇怪之处就在这里,我只觉得寻常,王妃她却冒着触怒我父王的危险,执意撮合那女子与景潇,而且景潇竟然受伤修养了几日,你说蹊跷不蹊跷?”昭王挑眉,眉目间有他母妃的秀美。

“那就要辛苦昭王了,尽快探听这女子底细,若是可用,便收到麾下,就算赏她个侧妃的名分,也算不得什么。”陈思远邪邪一笑,意味自明。

“世子这是要小王以色诱之?”昭王蹙眉做愁苦状,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琉璃一大觉睁开眼睛,已是深夜,却见木木伏在她床边,手中拿着一把蒲扇。

琉璃心中柔软,这傻丫头知道她怕热,替她打扇睡着了,可是不过四月底,京城能热到哪里去。

起身唤木木,让她回房去睡。

木木睁开眼睛,见琉璃醒了有些不好意思,“小姐,我在茶水间温了乳羹,还有油酥包子,这就拿给你吃。”

琉璃还真是觉得饿了,便点点头,起身拢了乱发,坐在桌案旁。

木木端进食盘,给琉璃擦了手,打开盖碗让琉璃吃乳羹。

“现在已过子时,应是三十了,今日是舒月成亲的日子,东西可都送过去了?”琉璃瞄一眼架上漏壶,一边吃一边问道。

“都送过去了,刘大哥推辞,秦姑娘却大大方方谢了收下,不过,我总觉得秦姑娘有心事,并不是多么喜悦。”木木坐在旁边托着腮,蹙眉说道。

琉璃低头吃乳羹,心中却叹息,舒月吃了那么多苦,虽说遇到刘达对她爱若至宝,可是那些艰难日子留下的痕迹,却是怎样也消不掉的。

一大早琉璃便过去为舒月贺喜,香怡也来为舒月添了妆,刘达父母家人皆不在,舒月无亲无故,一切繁复的过场都免了,文澜和琉璃算是他们的主人,替他们主婚拜了堂,众人在府中吃了酒席,二人正式成亲。

刘达心中一块石头落下,终于笑得开怀,陪着朱掌柜他们喝了不少酒。

烛影摇红,锦帐春暖,刘达怀中搂着成了他女人的舒月,觉得从前受的苦,都不算什么,他这辈子竟然有福气娶上这样好的媳妇,大概是老天对他这傻人的恩赐。

“达哥,娶我为妻,你会不会后悔?”舒月伏在刘达宽厚的胸膛上,柔声问道。

“月儿,你说的什么胡话,有你这样的媳妇,是我刘达几辈子积下的福分,怎会后悔?”刘达忍不住低头亲了舒月光洁的前额一口。

“达哥,月儿的这条命,不是月儿自己的,月儿只能给你这身子,报答你对月儿的好,若是日后月儿让你伤心了,你就恨月儿,忘记月儿,再寻一房好妻子,和她白头到老。”

刘达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伸手捂住舒月的小嘴儿,“月儿,莫要胡说吓我,这样的好日子,我就是两辈子都过不够。”

刘达说着心潮浪涌,翻身又将舒月拥住,架子床再一次嘎吱嘎吱响起来。

过了四月便是端午,京城里更加热闹起来,南北杂耍艺人在东城处处可见,引得小童们追着跑,各家铺子竞相想出花样招揽生意,伙计们使出浑身解数当街吆喝拉客。

琉璃的点心铺子凭着贡饼一炮而红,如今快到端午,应节令的花式青团,南北口味粽子,特色小点玲琅满目,备了精致的礼盒盛着,又成了各府伴手礼的首选。

酒铺的生意不必操心,三日眠半月前已经订完,现在断货,只售卖应季果子酒和淡米酒。

舒月笑盈盈站在酒铺柜台后,俊秀的小脸多了几分妩媚,眼角眉梢挂着新婚的春色,引得沽酒的主顾多流连了许久。

一个管事样的人走进酒铺,舒月眸光微闪,“王大哥,今日又有酒宴?”

“不是今日,你们家的酒难订,一月后我们家老爷寿宴,府中要大摆筵席,这才提前来订酒。”管事蹙眉说道。

就算出来跑腿也捞不到什么好处,都要送酒时,铺子里亲自派人跟去结账,胡管事这上面最是盯得紧,油水都进了他的腰包。

“好,我替您记下……是哪一日的寿宴?”舒月回身拿出账本,挑眉含笑问道。

“五月二十七。”管事随口回。

舒月干脆地答应,在账本上记了一个日子,旁边细细画了一个圈。

……

景潇这两日都不得闲,敏亲王把他叫到书房盘问,细枝末节也不放过,最后叹息一声:“造孽啊,莫非这是我的报应。”

景潇不知道他父王为何这么说,只垂首不语,唇角隐隐有一丝笑意,这件事已经挑明,以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纠缠琉璃了。

敏亲王妃得知了消息,轻笑一声,也找来景潇一番安慰,告诉他若早知道他已有婚约,断不会关心则乱,做下那样的荒唐事,让他只管放心,凡事有母妃。

景潇也算因祸得福,把这件事摊开了,只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忘了琉璃是怎样执拗的性子。

这一天,景潇碰到了第一个钉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琴瑟和谐有道 “你做什么?”看着眼前的翠玉簪,琉璃眼睛瞪得老大。

因为这支簪子,昨晚琉璃刚夸过温良,说他手艺又有进步,今天这簪子就摆在她面前。

景潇难得有点扭捏,耳根泛红,“温良说这是你最喜欢的,我便买下来送你。”

昨日假装不经意问过季航和石峰,姑娘们都喜欢什么,石峰张口就来:“吃。”……因为木木就知道吃。

季航还算沉稳,想了想,“喜欢首饰吧,你看银楼里那些姑娘媳妇,看见首饰眼睛都放出绿光。”

景潇面无表情盯了季航一眼,季航缩了缩脖子。

景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少年时熟悉的女子只有表妹程婉心,不过那成了一个污点,所有和程婉心经历过的,他都十分厌恶不愿想起。

前世他并不关心琉璃,对秦烟雨也只是例行公事,从来不懂得去讨女子欢心。

他还是听了季航的话去了银楼,因为和温良相熟,便问琉璃喜欢哪件首饰,温良献宝一样拿出这支翠玉簪。

“我最喜欢的,我的铺子里卖的,你买来送给我?”琉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想弄明白景潇怎么想的。

“别的,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景潇嗫嚅。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琉璃已经习惯了没有人送礼物的生活,小的时候谢衍庭会送她很多小玩意,自从与“陆潇”成亲,收礼物这个项目就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不为什么,闲着无事逛银楼,温良说你喜欢便买了,你若不喜欢便送人吧。”景潇云淡风轻地说道,却偷偷瞄了一眼琉璃。

琉璃闭了闭眼,她实在想不出,冷面煜王负手逛银楼,和人家姑娘媳妇一样挑拣首饰是什么样子。

“煜王殿下,恕我不敢收,那日得你援手,已是感激不尽,无功不受禄,这簪子,您还是拿回去,别浪费了好东西。”

琉璃斟酌着回道,不明白景潇到底怎么想的,明明杀伐果决的一个人,现在却拖泥带水,总和她纠缠不清,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景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暗骂季航白活了那么大年纪,这个法子根本不管用。

“不过是一个小玩意,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无人可送,你不喜欢,拿去赏人吧。”景潇淡然说道。

“我也没什么人好赏,你还是……”

“有,小姐,有……”不等琉璃拒绝,木木从门廊里冲出来,圆脸上笑容灿烂,举着手向琉璃。

琉璃狠狠盯着木木,木木无辜地睁大眼睛,门外季航和石峰沮丧地对视。

铩羽而归的景潇回去后做了总结,认为是取经对象搞错了,季航一个老光棍儿,哪里能知道怎样讨姑娘欢心,想起沈义安与方氏夫妻恩爱,或许能知道怎样投夫人所好。

趁着休沐,将沈义安约出来,找了一家僻静茶楼喝茶。

闲话几句,景潇斟酌着切入正题。

“泰之兄,闲来无事几位同僚叙话,都言道泰之兄伉俪情深琴瑟和谐,他们拜托我向泰之兄讨教,不知可有什么讨夫人欢心的法子,传授一二?”

沈义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平平心绪整理好表情,“煜王殿下,哪些同僚这般无聊,闲着无事议论旁人夫妻之事?再者,煜王殿下的同僚,何人竟然知我内宅如何?”

景潇沉默片刻,抬眸看沈义安,“泰之兄,你以后是要做辅政重臣的,就是这般对待同僚的?如何得群臣信任尊敬,共谋治国大计?”

沈义安平白被扣了大帽子,十分无奈,只好垂下眉眼,小声说道,“说便说,哪里就扯上如何对待同僚?与治国大计有何干系?”

景潇装作没听见,今时不同往日,对舅兄也不敢太过逼迫。

“妇人吗,无非想要那几样,在外遮风挡雨,家中知疼知热,房里小意温柔……咳咳,她看重的事莫要忘了,她厌烦的事莫要去做……就是做了也不可被她知道,偶尔送她一些小玩意,未必贵重,要看出用了心思……”

沈义安说着说着上了道,发现自己还真是很有心得。

景潇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最重要一点,莫要在她面前提其他女子,就算是猪,都不要说母猪,女子醋起来,完全不讲道理,多么贤惠的都立刻成了悍妇,除非她心中对你无情。”

沈义安停下来,润润嗓子,有些得意地看着发呆的景潇。

“这些……都是你的经验之谈?”沈义安在景潇心里端方沉稳的印象,瞬间崩塌。

“非也,也有同窗们切磋的结果。”沈义安谦逊地说道,深藏功与名。

“受教了,怪不得嫂夫人对你一往情深,原来泰之兄颇通此道,造诣匪浅啊。”景潇恭敬地抱拳。

“过奖过奖……”沈义安摆手。

景潇在这边向沈义安讨教哄妻秘笈时,琉璃正在自家的茶楼里接待那些商会巨贾。

朱掌柜对各条线上红火的生意、知名特产都十分熟悉,各地传达的消息也分析得快速精准,琉璃让他留在茶楼,专门负责商会商贾们生意的分销和货物运输,这些都是大宗流通的生意,而且要对东主的货物和身份严格保密。

商会巨贾们也是在试探,杜氏物流到底能不能让他们满意。

琉璃对这桩生意很是看重,若是有闪失,以后她不但无法进入京城商会,就算是在商场上也难于立足,这些巨贾们联合起来的力量,就算官府都不敢小觑。

货物有运到外埠的,也有从外埠运到京城的,还有琉璃通过各地商铺代收代卖的。

代收代卖的只要收到货物抵达目的地的消息,就算是交差,至于成效如何需要时间才能验证。

发往外埠和运往京城的货物,却是很快就能见分晓。

琉璃亲自安排各路运送货物中转的地点,所走的路线和护卫都是仔细斟酌筛选,甚至出行天气对货物品类影响,承载货物是用车辆还是船只都一一商讨,避免出纰漏。

可是偏偏这一次,运往京城的一批货物,比预期的迟了三天仍未收到,琉璃知道,她又遇到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差一点暴露 这些时日琉璃全部心思都放在货物消息上,其他货物陆续传回已经交付的消息,只有这一批货物,没有按期抵达京城。

若是因为天气原因的滞留,琉璃不会太担心,但是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天气晴好,其他晚一些发货的已经入京,这就有些异常了。

在第三天货物还没到时,琉璃不想再等了,她要亲自去看看哪里出了问题,这边吩咐朱掌柜,如果没有五日后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按价赔偿给货主。

琉璃急着去找也是因为,她知道那批货途经的地方将有一场大雨,冲毁了道路桥梁,再赶不回来,就真的被隔住了。

前一世此时,景潇还是陆潇,他以生意上的事为由,瞒着琉璃去章京寻找证据,洗脱弑师的罪名,琉璃发现天色大变,冒着雨带了人赶过去,才将将在路被冲垮之前,将陆潇和货物带回来,琉璃一直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后来得知,那日是陆潇生辰。

琉璃换了一身骑马装,头上戴了幕篱,让陈妈准备了蓑衣和干粮,其他的东西还是装在绣袋里,带上雪玉和几名护卫,骑马出城。

沿途寻过去,见到从对面来的人便询问,没有人遇见插着杜氏物流旗帜的车队,走了大半天之后,琉璃决定换走另一条乡路。

如果是走大路,这趟车队两天前就该到了,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没有走官道,至于是什么原因,只有见到押送的护卫才能知道了。

小路虽然并不难行,骑马的速度也明显慢下来,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在村民家中借宿一晚,第二日继续向前沿路寻找。

走了将近大半日,一个先去前边查看的护卫回来禀报,前面有车辙向旁边林子里去了。

琉璃蹙眉,押送货物的人走小路已经是怪异,为何向林子里去了?或许不是他们的车队,不过总要去查看一下,以免错过。

沿着那道车辙向林子过去,林间有一条不太宽的路,蜿蜒着向深处去。

这片林子也不算大,只是走了一刻钟,仍未看见车队,琉璃正想命令回去,雪玉忽然向前面冲过去,琉璃赶紧跟上。

雪玉停在一片树枝遮掩的洼地前,有人站在洼地那边大声问,“是少东家吗?”

琉璃赶紧答应,催马到跟前。

六七名护卫奔过来,明显是与人打斗过,这些人都出自神猿峰,琉璃轻易不会动用他们,基本上都用于家人和店铺的护卫上,因为此次货物重要,才调拨了他们亲自押送,没想到却偏偏出了事。

见琉璃身后的也都是自己的同袍,为首的护卫赶紧说了走到这里的缘由。

原来刚过章京不久,后面有一队人追过来,护卫中有人认出,为首的正是当年接管神兵营的许多统领之一,那人虽然没有认出他们是神兵营的人,却察觉出一些异样。

神兵营的人戴上手环后,除非战死或者身故,亦或离开神兵营,否则绝不会摘下这象征荣誉的标志,所以当那个已是将军的统领要搜身时,他们只能装作是劫匪劫了货物,杀了那一队人逃到林子里。

琉璃额头渗出汗,这事闹大了,一旦查出是押送她货物的人杀了官兵,她是难逃罪责的,不过当时如果束手就擒,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少东家,我等不敢回去就是担心牵连少东家,既然将货物交到您手上了,我们兄弟……”说话的人与其他人对个眼色,显然已经商量好了如何做。

琉璃身后的护卫与这些人相处二十余年,怎能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来不及说话抬手就去砸开他们横向自己脖颈的兵器。

“你们做什么?你们就算死了,真查起来,我便能逃脱罪责了吗?”琉璃吓了一身冷汗,这些人如果真的死在她面前,她后半生都得做恶梦。

几人垂头不语,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琉璃抬头看看天色,并没有要下大雨的迹象,不过时间不等人,他们跑马跑了两天的路,马车就要三天,如果不尽快赶回去,这批货赔款事小,失信于人才是大事。

“可有活口逃出去?可留下痕迹了?”琉璃问道,面上没有表情。

“没有,我等处理干净才离开的,只是官府时间久了终会发现他们失踪。”为首的护卫回道。

“我们连夜往回赶,遇到官兵查问,不必理会,一切有我。”琉璃说道。

护卫们命车夫将马车赶出来,那些车夫看起来却并没有多害怕,大概是害怕的那一刻过去了,事情已经发生,他们又跟着埋了尸首成了同犯,此时便麻木了。

琉璃庆幸只有三车货物。

“你们不要害怕,那些人假扮官兵劫掠货物,杀了便杀了,回去后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若是因此引来杀身之祸,我可救不了你们,不过只要你们三缄其口,无论有何事,都有我一力承担。”琉璃软硬兼施敲打了车夫,便招呼他们启程赶路。

乡路上驾车又是在晚间,速度必然快不了,只是赶一时是一时了。

天光大亮时,他们接近了一处村庄,琉璃命令停下来,到村子里找了一户人家,请那家的妇人做了一些吃食,吃好后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这样走了一天,琉璃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乌云像是从天边长出来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压过来,渐渐铺满整个天际,轻风也像长了脾气,呼呼地变成狂风,吹得路边小树摇摇摆摆。

除了拼命赶路,没有别的办法,那段断了的路就在前面一百里左右,以现在的速度,或许可以赶过去,只是若下了雨……

车夫们日夜兼程也十分疲惫,中间护卫们替换他们,让他们稍事休息,即便如此,在走到下一个村庄前,大雨还是猝不及防地来了。

护卫们穿上蓑衣检查了货物可有包好,琉璃也把蓑衣披起来,冒雨继续赶路。

雨越下越大,路也越来越泥泞难走,琉璃让车夫转向官道,虽然有风险,但是因为大雨可以存一些侥幸。

终于看见了雨中村庄模糊的影子,琉璃舒一口气,算时辰应该是亥时了,必须要找人家歇一夜。

就在这时,后面一阵骏马疾驰的声音混着风雨声,让琉璃瞳孔猛地一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险象环生 护卫们相互看一眼,暗暗握紧手中兵器。

“继续走,不要回头看。”琉璃的声音足够让车夫听见,手在蓑衣里将匕首藏在袖中。

马蹄声很快接近,十几名身穿蓑衣戴着竹笠的人驾马从他们身边过去后停下,拦在路上。

“你们是哪里的货商?为何冒雨赶路,不在驿馆住宿?”为首的人沉声问道。

琉璃故意有些紧张地向护卫们靠靠,实际上她也是真紧张。

“这位大哥,在下是京城的商户,因这批货必须赶在明日送到主顾手上,这才冒雨日夜兼程,错过了宿头,不知您几位又是为何趁夜赶路啊?”琉璃一副打探的样子。

男子隔着雨打量琉璃和她的护卫,又看那些拉着货的马车,没有回答琉璃的问题,提缰调转马头,带着人催马离开。

琉璃在后面大声喊,“大哥你怎么走了?一起赶路好不好,你们人多,有什么事也有个帮衬!”

琉璃心里高兴,嘴上便也跟着快活,可是她忽然发现,那为首的果然带人停下来,折返回来。

琉璃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过自己嘴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半截。

“你们可见过十几人的官兵,从这条路上过去?”为首的人问道。

琉璃眼皮跳一下,这是该说看见,还是没看见啊?

眼珠一转说道,“大哥,我们行商之人最怕的一个是匪,一个就是官,只要看到像官兵的,隔十里地我们就躲远远的,一路上我们都躲到乡路上去走了,这不下雨刚返回来,大哥你问的是官道,还是乡路啊?”

为首的人看琉璃片刻没说话,调头又走了,这次琉璃不敢再喊了,那些人也没返回,很快消失在夜雨中。

琉璃在马上一阵头晕,慢慢把匕首放回去。

半个时辰后琉璃一行人到了村庄,找院落比较宽敞的人家敲开门求宿,所幸庄户人家淳朴,主人让他们赶快进去换了衣衫,又唤妇人起来为他们煮了姜汤驱寒。

这些人实在是累坏了,安排好轮流值守警卫,雪玉也在外面守着,其他人按照主人分派进房后,头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天刚放亮,大雨仍然未停,琉璃已经谢了主人留下银子,检查好货物带着车队出发了。

琉璃心急如焚地向前赶,因为这时间那段路已经不知道会不会被冲毁了。

近午时终于到了那路段,虽然旁边坡上雨水不断冲下来,幸好那路还算完好,琉璃暗自庆幸。

车队就要安全通过,琉璃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要落下,就在这时,只听脚下有沉闷的轰隆声,琉璃大喊一声,“不好,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前面两辆车安然无恙,最后一辆车的后轮,突然随着塌陷的路面掉下去,驾车的顶马受到后挫的力量拉扯,前蹄扬起人立高声嘶鸣。

琉璃就在旁边,她的马受惊后退,正好后蹄掉进塌陷的路面处,琉璃不防备从马上摔下。

前面的护卫不及赶回来救援,挨着最后一辆车的两名护卫,马也失蹄跪倒,护卫跃身从马上跳下,一人急忙纵过去控制马车,另一人去扶从马上掉下的琉璃。

琉璃被摔得七荤八素,幸好机灵就地滚一下,不然不是被马踩死,就得被车砸死。

这雨地泥坑里的一滚,琉璃浑身都是泥浆,成了彻底的泥人,而且陷在坍塌的路面坑里。

雪玉从坑边跳下来,伏在坑底,似乎是让琉璃坐它背上出去。

就在这时,前面的雨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就到了跟前,琉璃就算在泥坑里意识还是清醒的,顾不得浑身疼痛,心立刻又提起来。

“琉璃在哪?”一个急切的声音传过来。

正犹豫要不要骑在雪玉身上的琉璃怔住,是景潇?这么大的雨他跑出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找她?

大雨也有一点好处,琉璃站起来没有多久,身上的泥就快被冲干净了。

景潇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大步朝琉璃奔过来跳进坑里,伸手从护卫手中接过琉璃,还踢了雪玉一脚,“伤到哪里了?”

琉璃:……

我就一定要受伤吗?……不过确实受伤了……

琉璃这时才发觉,不仅浑身疼,脚踝更是疼得厉害,稍一用力眼前都冒星星。

不会摔断腿了吧……

景潇一声不吭,打横将琉璃抱起来,在护卫们张着嘴瞪着眼的表情下,将琉璃送出泥坑。

琉璃回过神来时,已经在景潇的马上了。

季航和景潇带来的侍卫也围过来,和护卫们一起将坑里的马车推出去。

琉璃想起之前发生的事,顾不得羞臊了,急忙悄悄告诉景潇,必须拖上这个头硬的,出了事能在前面挡一挡。

“季航,拿我的令牌带车队进城,本王先送琉璃回去治伤。”景潇递给季航一枚令牌,飞身上马将琉璃护在身前,向前面驰去,雪玉抖一抖毛,如一道闪电,冲在前面。

琉璃窝在景潇身前,就像偎在他怀中,仿佛雨小了很多,渐渐身上也有了暖意,虽然哪哪都疼,也比一个人驾马被雨淋舒服多了。

景潇这时心中没有绮念,只有满满的心疼,懊悔忙着搜集证据,竟然忽略了琉璃,有几天没派人去找她。

待他得知琉璃出京寻找车队时,忽然想起前世那场大雨,琉璃赶去接他,躲开了道路冲毁坍塌。

当时他的心中是有一点感动的,可是随后琉璃的热情让他立刻警觉,认为琉璃是故意用这样的举动打动他,骗得他的接纳,那点感动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看破对方伎俩的得意和鄙夷。

如今想来他真是愚不可及,被猪油蒙了心。

景潇的马神骏,戌时便进了临京城门,赶回沈府。

木木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一直守在前院不肯回去,听到动静就赶出来,见果然是琉璃回来了这才破涕为笑。

陈妈带着丫头婆子们忙活抬水煮姜汤,小厮冒雨出去请大夫,终于砸开一家门。

琉璃忍着疼让木木伺候沐浴,看到琉璃肿得发亮的脚踝,又哭了一遍。

沐浴后穿上衣衫,琉璃被两名力大的仆妇架着刚出净房,一双手臂再次打横把她抱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饶是琉璃脸皮厚,这时也红了,一群虎背熊腰的仆妇虎视眈眈盯着,用你抱?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不要脸 景潇丝毫没有尴尬的觉悟,面无表情地回道:“外面雨大,我为何要走?”

景潇也沐浴过,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穿着文澜宽大的白色道袍,半干的墨发随意绾在头顶,绑了一根缎带,微垂凤目看怀中的琉璃,眼角的朱砂痣明艳。

琉璃被他看得心中一跳,急忙移开目光,暗骂自己不争气,还是不能抵御美色的诱惑。

“我是说,你怎么还在我房里?这里有人伺候,陈妈会给你安排客院,早些安歇。”琉璃转头看着自己的床,怎么还没到?

“陈妈说,客院满了。”景潇面不改色。

“满了?”琉璃看向陈妈。

陈妈老脸一红,“嗯……满了……姑娘不需老奴服侍,老奴就带她们下去了。”说罢摆手招呼着仆妇们出去,顺带把直眉楞眼的木木也捞走。

“哎,你们怎么都走了,我还……”我还没吃东西呢……

景潇将琉璃放在床上,给她身后倚了迎枕,去桌上端来一碗小馄饨,坐在床边用汤匙捞起一只,吹了吹送到琉璃嘴边。

“我……我是伤了脚,没有伤到手。”琉璃想伸手去端碗。

“烫。”景潇只说了一个字,躲开琉璃的手,汤匙固执地停在琉璃唇边。

琉璃无奈,反正房里也没别人,以前又不是没有独处过,就着景潇的手,吃了馄饨。

“今日谢谢你。”琉璃咽下馄饨,想起应该道谢,不然他们这些人就算进京城,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

“你我是夫妻,不必客气。”景潇轻声说道,心里却是在想,这不过是他还的一笔债,只怕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什么夫妻?我们都和离了,哪来的夫妻?多谢你那日替我周旋,不然我怕要被皇上收了这颗头,不过你不必介意,该娶妃娶妃,该纳妾纳妾,我自然会把这件事圆回去,时机一到拿出和离书,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琉璃为了让景潇放心,立刻把后续的事说清楚,然后伸伸脖子等着下一个馄饨。

景潇却脸上一冷,把碗收回去,舀起一只馄饨,琉璃以为要喂她了,把嘴张开,然后就眼看着景潇将那只馄饨送进了自己嘴里。

“你……”琉璃嘴张得老大,那可是她用过的汤匙!

“我怎样?不是夫妻,我为何要服侍你?”景潇想起沈义安说的话,脸上更黑了,让他娶妃纳妾,一点没有醋意,这分明是心里没有他,媳妇心里没有夫君,这还了得?

“是你自己要……”琉璃真是无语,这个人的脸怎么说变就变,再不像从前那个,无论你怎样撩拨激怒,他都无动于衷的煜王。

“我要你就给?”景潇忽然又想起沈义安的补充教学:闺房之中脸皮就要厚,男人威风都用在外面,夫妻两个的时候,面子那东西可以不要。

景潇回去总结了一下,原来就是三个字,不要脸。

所以现在煜王殿下凤目微挑,朱砂痣潋滟生辉,声音里透着挑逗诱惑,话中有话地看琉璃。

琉璃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手抓紧被子,被子里的脚趾勾起来,嗫嚅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所以说男人的天性如此,所谓的钢铁直男只是未遇见那个,能将他化作绕指柔的女子。

好在这时木木回禀,大夫请来了,琉璃悄悄松一口气,清清嗓子让请进来。

景潇不知道自己的招数有没有见效,不过起码没有被扇耳光,说明可以再接再厉。

大夫在看琉璃的伤。

看到琉璃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皮肤都发亮,显得那只莹白纤细玉雪可爱的小脚,更加楚楚可怜,景潇悄悄去看大夫。

头发花白面色严肃的老大夫,一丝不苟地将一方帕子盖在琉璃脚上,用手指探查可有骨折,随后松口气。

“骨头没有断,挫了筋骨,外面敷药再吃些活血化瘀的药丸,养两个月就会痊愈了。”

老大夫到一边,面不改色地从药箱里拿出药,放在桌案上,趁人不注意擦擦额头的汗,好险,幸亏他见多识广,感觉到了杀气,拿帕子盖住那姑娘的脚,要是真冒失摸上去,不知道明日这头还在不在脖子上。

老大夫指导木木如何敷药,又嘱咐了药丸如何服用,拿了让他惊喜的诊金,高高兴兴出去了。

木木正要过去给琉璃敷药,景潇摆摆手,“我听得明白,你下去吧。”

木木圆眼狠狠眨几下:你听得明白,我就听不明白?是在说我蠢吗?转头委屈地去看琉璃。

“木木能做好,煜王殿下不如去歇着。”琉璃鼓起勇气劝。

“我没有那么累,做事要有始有终,把你带回来,就要负责到底。”景潇说得理直气壮。

琉璃把脸躲躲闪闪扭到旁边,不敢与木木对视。

木木撇撇嘴讪讪出去了。

景潇搬了一只锦凳坐在床边,腿上垫了一方帕子,将琉璃的脚慢慢扶到帕子上。

用棉布蘸着酒轻轻擦肿胀的脚踝,琉璃只觉得有凉丝丝的感觉,胀痛的地方舒服一些,随后景潇将药膏抹到肿的地方,细心涂满,琉璃竟然没觉得有一点疼。

这家伙手艺还不错……

到包扎的时候就现原形了,虽然勉强包起来,但是怎么看都像手艺欠佳的粽子,只露出几只晶莹圆润的脚趾头。

好吧,她想收回自己的评价。

紧张得满头大汗的煜王殿下悄悄吐口气,无视那只丑脚丫,把它挪回被子里,扶着琉璃躺下。

“客院既然满了,这个院子里也有空房,让木木带你过去吧。”琉璃看在景潇忙活半天的份上,替他安排了住处。

“夜里你若是要喝茶,不方便,我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也没什么,在山洞的时候,比这里不是艰苦多了。”景潇垂眸说道。

琉璃:有你在我才不方便!

无奈景潇已经发现了沈义安的办法很好用,继续把不要脸精神发扬光大,就要去熄灯,琉璃只好告诉他柜子里有被子。

煜王殿下本来没想找被子的……

熄灯后得逞地躺在琉璃身边的煜王心满意足,闭目嗅着琉璃身上特有的芳香混杂着药膏的味道,两年多了,他终于再一次重温这别样的温馨。

等在外间要送景潇的木木呆住了,为啥熄灯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寿面 奔波几日的琉璃这时已经撑不住了,没心思想别的,只想睡觉,不过几息便沉入黑甜。

景潇这时侧过身,借着屏风外的夜灯,目光在琉璃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渐渐发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增减一分都不合心意,这是自己的妻子,将来他儿女的母亲,他们要同床共枕到百年。

景潇心潮起伏,忍不住轻轻抬手,食指微弯触碰琉璃光滑的脸颊,那微凉润泽的触感让景潇心头一悸,随后琉璃似乎有觉察,微微蹙眉嘟起嘴,喉咙里发出含糊而宛转的“嗯”声。

景潇只觉得一股热潮由心头起,势不可挡地直冲小腹下面,某处渐有英姿勃发之势。

痛苦地闭上眼,景潇暗恨自己手贱,真是自讨苦吃,可是回想着琉璃那从未听过的音调,再看她倾国倾城的颜色,那股火却怎么也消不下去,只好悄悄起身去了净房。

折腾了半个时辰,景潇冲了冷水出来,总算纾解一些,再次躺在琉璃身边,这次不敢乱碰,片刻后便睡着了。

景潇日常上早朝习惯早起,睁开眼时天光未亮,看看身边的琉璃,或许因为太累,头发并没有滚得太乱,长睫似鸦羽覆盖下眼睑,不知梦里看到什么,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景潇看得痴迷,忽然想起还要回府更衣上朝,才匆匆掀起琉璃被角,检查一下包扎的纱布可脱落了,见没什么事,小心为琉璃盖好,悄悄下床去净房。

护卫们交割了货物回到府里时已是卯时,一直守在茶楼等着的朱掌柜松了口气,虽说比预估的时间晚了几天,但是今日正是最后期限,还好没有失信。

景潇下朝时,季航向他复命,入城时城门卫在严查,不过因为大雨洗去痕迹,即便严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景潇沉默,早朝时章京守备上了折子,称一队将士十余人,在五天前出城后消失无踪,没有找到任何打斗的痕迹,请京兆府联同刑部一起追查,勿使贼寇宵小扰乱京畿治安。

十余将士失踪,官员们是不大信的,都在猜测别是去哪里玩乐乐不思蜀,一时耽搁了回程也是有的,怎么会平白消失了呢?

能在杀了这么多人后抹去痕迹的,只有当年广义候的神兵营,可是神兵营早已经被分割拆散,余部过去这么多年可能都不知在哪里成了黄土,难道还能还魂不成?

皇帝心不在焉昏昏欲睡,敷衍点头让京兆府与刑部共同查实。

景潇让季航先去歇着,带石峰去沈府。

琉璃刚睡醒在用早食,外面小丫头禀报煜王殿下来了,木木撇嘴不怀好意地看琉璃,琉璃只是垂头装傻,耳垂却上的粉红却暴露了她并非那么淡定。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景潇并非是来蹭吃蹭住的吧?只是琉璃心结还在,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接受罢了。

景潇进来见琉璃正在吃炙肉包子,便不客气地吩咐木木,“再添一副碗筷,这包子看着不错。”

琉璃忽然心中一动,今日不正是景潇的生辰么?

她想了想还是抬头吩咐木木,“再让厨上做一碗宽面,放两只荷包蛋。”

景潇伸手刚接过碗筷,听琉璃说话手上一顿,倏然抬头看琉璃,“今日是……”

“五月十五。”琉璃没抬头,继续喝肉糜粥吃包子。

景潇只觉得一股热流迅速地漫上心头,眼眶跟着温热,他想起前世自己并不愿过生辰,尤其是父母健在的时候,但是后来每年他的生辰,秦烟雨都会送碗寿面,放上两个荷包蛋,直到年纪大了,儿女们也开始给他办寿辰,那碗寿面便改在寿宴上用了,却没有了从前的味道。

“那些寿面也是你……”景潇轻声说道。

琉璃没说话,慢慢啃包子。

宽面荷包蛋很快送过来,景潇正要吃,小丫头又来报,钟先生和香怡姑娘、文公子过来了。

景潇只好放下筷子,心里埋怨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钟昀擎率先走进来,看见景潇目光便意味深长,“煜王殿下如今,连早食都要去别人府上用了?敏亲王的日子过成这样,该是有多节俭啊。”

香怡却注意到桌上的面,微微蹙眉,这样子分明像寿面,可是问人家生辰是很无礼的,又不是要定亲合八字,也不是拜把子。

“钟先生,年纪大了不可操劳过甚,只怕力不从心啊。”景潇挑眉,意有所指。

钟昀擎脸上的笑僵住,狠狠盯了景潇一眼。

景潇再一次体会了怼人的乐趣。

“你们二位尚在用饭,不如我们回头再来?”文澜觉得有点唐突了。

“不必,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坐咱们的,也不妨碍。”钟昀擎大大方方到一边厅上坐下。

“哎,怎么我的早食没有面,你却有面吃?”钟昀擎忽然问道。

他的眼里只要有香怡,就会时时注意她的表情,那目光和蹙起的眉头,立刻就让钟昀擎明白她在想什么。

“我虽喜吃面,说了不必麻烦,琉璃偏要特意让人为我做。”景潇说道,面上烦恼的样子,施施然拿起筷子,也不管别人,兀自吃起来。

琉璃喝粥的手一顿,慢慢抬头看景潇,见他埋头吃面,什么都不想看见的样子。

“我怎么看着像寿面,莫非煜王今日生辰?”钟昀擎眸光微闪,看一眼香怡,文澜却莫名其妙,为何他们二人都盯着人家的面碗不放,实在是失礼。

“不错,煜王殿下今日生辰,我本来想送一件过得去的贺礼,既然煜王如此喜欢吃面,这便是贺礼了,倒是省了银子。”

这回景潇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幽怨地看琉璃。

香怡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用罢饭,几个人坐下来谈论发生的事。

“你说他们把痕迹都清理得十分干净?”钟昀擎蹙眉说道。

“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琉璃点头。

钟昀擎和陆潇对视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彼此都懂了,不由露出忧虑。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琉璃问道。

“没错,就因为清理得太干净,才是出了问题,除了神兵营余部,还有什么人能够做到?如果找到尸体,在死者身上查验伤口,经验老道的仵作定能看出端倪。”

钟昀擎轻摇折扇,面上凝重。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凤鸟玉玦 几人都沉默。

“好在这些时日我到处跑,总算有一点收获。”钟昀擎舒展眉头道。

众人眼睛都看向他。

“我找到了当年侯爷手下一名斥候,他隐姓埋名多年,还是有同袍无意中遇见认出他,他却不肯相认,我得了消息便去了他住的山村,总算让他信我,说出一件大事。”钟昀擎说道。

几个人目不转睛,香怡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瞩目,钟昀擎心中满意,“那斥候言道,当年侯府出事前,他曾接到一个消息,京中有贺兰布下暗桩,他将这消息报给了侯爷,之后侯爷便命人去查,有一日与他同为斥候的周六全回来,满面笑容,悄悄告诉他,他们要立大功了,那名暗桩已经查到,这一次总算争口气,功劳盖过了神兵营。”

香怡的手指互握紧紧捏住,面纱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

“因为军中有铁律,就算同袍也不可透露消息,所以周六全并未说出暗桩是谁,仅隔了两日,侯府便天降横祸。

项家军还朝之后多半返乡务工务农,剩余常驻军被分散殆尽,侯府亲军受到严查,许多人无故获罪,死于非命。”

钟昀擎的声音沉重,垂眸片刻。

“这名斥候再没见过周六全,他为保性命远避山村,用当年做斥候时的假户牒,在村中落脚,隐藏至今。”

“这名斥候提到周六全是北地人,因贺兰人杀了他全家,他被侯爷收留,见他机灵便收入军中做了斥候,我命人去查他的军籍,却是查无此人,可见不在军中。”

钟昀擎停下来,喝一口茶。

“这样大海捞针,如何去查?而且他人微言轻,即便说出暗桩是何人,只怕也不能让人相信。”琉璃说道。

“不错,不过若真查到暗桩是何人,总会找到他的破绽,只是这周六全不知生死,查起来确是难事。”钟昀擎点头。

“再难,也要查。”香怡忽然说道,抬眸看向钟昀擎,“钟先生,既然这周六全生于北地,或许他逃命也会去他熟悉的地方,而且斥候机敏,北地苦寒人烟稀少,我若是他,定然会向北地潜逃,不如,我去北地查访?”

钟昀擎被这双美丽的桃花眼看着,只觉得心上春水潺潺,为她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好,我与你一同去北地查访,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如果真的找到他,或许你的话比我有用。”钟昀擎点头。

琉璃以肘支臂托着下颌盯着钟昀擎,大粽子脚被木木架在锦凳上盖了一块绣帕,虽然形象很糟糕,但是表情极到位,脸上写满了嘲讽鄙夷我就知道。

“姑姑,去北地旅途艰辛,不如让侄儿与钟先生同去,你且留在府中。”文澜急忙劝阻,香怡虽是广义候的妹妹,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在外奔波抛头露面,实在不适合。

“淙哥儿,姑姑如今还怕艰辛么?项氏若不能洗雪冤屈,这般忍辱偷生可是你我所愿?那时你年纪尚幼,许多事未必清楚,若让那斥候信任,只有我才能说出侯府细情,不要争了,你留在这里听消息,若是……若是神兵营连累沈姑娘,便认下胁迫之罪,这罪过咱们项家一力承担,不可再牵连无辜。”

香怡说的话清楚明白斩钉截铁,却让景潇肃然起敬,不愧是项氏一族教出来的女子,有胆识有担当。

钟昀擎双手握紧扶手,眼里的爱慕和与有荣焉不由自主流露,这就是他为之守了半生的女子,她值得。

文澜——项淙面色凝重,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紧要关头是要用命来保护他们的恩人,他拱手垂眸,“项淙明白,姑姑放心,淙定不辱使命。”

钟昀擎又叮嘱琉璃几句,他进京城住进沈府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对琉璃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那些魑魅魍魉应该忌惮他的凶名,不会轻易招惹琉璃,坏处就是有人会担心他重新回来夺权,琉璃易遭池鱼之殃。

琉璃答应尽量不去招惹别人,而且,她指指自己的大粽子脚,“身残之人没什么能耐出去招惹祸端。”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句话让沉闷的气氛缓解许多。

钟昀擎和香怡要做准备,尽快赶往北地,出门时香怡忽然停下,回头认真看了景潇一眼,迟疑片刻,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凤鸟玉玦。

“煜王殿下,这是香怡留了多年的故人遗物,本不应以玦送人,只是殿下的生辰令香怡不由想起故人,香怡不知哪一日就去见族人了,这玉玦非我之物不该带走,许是它与殿下有缘,忽然想将它留给殿下,若是日后知道了它的出处,还望告知。”

景潇不好拒绝,便接过来,见那玉玦做得精细,只是玦多半是用来断绝关系所用,送人并不适合。

“多谢香怡姑娘,我会好好收着的,待项家冤情得雪,再还给姑娘。”景潇郑重说道。

香怡浅笑颔首,随着钟昀擎和文澜出去了。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石峰和石青兄弟两个在廊下同雪玉玩,季航匆匆过来,他还是不放心景潇,休息一会儿便来接他。

琉璃听季航来禀报,他过来接景潇去府衙,目光就向木木瞄过去,只见木木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明显是故作镇定。

“季护卫,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琉璃向外面唤道。

正要起身的景潇目光凉飕飕地看向琉璃。

季航进来,问沈姑娘有何事吩咐。

“季护卫,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曾有婚约?”琉璃拄着下巴问道。

景潇:嗯?警觉地看季航。

季航毛骨悚然,“回沈姑娘,属下家中没什么人了,才会跟莫先生签了死契,自幼家贫,爹娘和哥哥都是灾年饿死的,哪还会有姑娘和我订亲。”

木木在一边竖着耳朵听,这时候不由微微转头看季航,目光中是同命相怜的悲悯。

琉璃又看一眼木木,“那我为你订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季航有些羞涩地垂头,“季航孤身一人身无所长,只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无妨,那姑娘也是孤身一人就知道吃,你不嫌弃就好。”琉璃连连摆手。

“小姐,你说谁就知道吃……”木木恼怒地一跺脚,忽然发现这是不打自招了,小姐又没说是她,她这不光承认了自己就知道吃,还承认了那门亲事是为她说的。

木木又羞又恼,一路跑出去了。

“季护卫,木木是我当妹妹一样,从小捡回来养大的,她也是孤儿身世可怜,你若是觉得她不错,保证待她以诚,就回去准备提亲择日迎娶吧。”

琉璃与木木朝夕相处,木木是个开窍晚的姑娘,但是对季航的心意还是看得出来,她便替她做了决定。

季航正满面惊喜要答应,就听见景潇冷冷说道:“本王不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本王不准 季航吃惊地看着景潇,不明白他就娶个媳妇,为啥煜王殿下不准?关他啥事?

“煜王殿下为何不准?”不等季航回过神,琉璃先挑眉开口了。

“不准就是不准,哪有什么为什么。”景潇冷着脸。

“煜王殿下,您……您不讲道理……”木木忽然从屏风后转出来,恼怒地瞪着景潇。

琉璃扶额,这傻丫头能不能别这么丢脸。

景潇脸有一丝可疑的红,负手向外走去,还叫季航:“走了。”

季航也不敢再问,向琉璃行了礼便跟着景潇出去了。

琉璃纳闷地看着景潇消失的地方,想想他也不是这么管闲事的人啊,为何不准季航和木木成亲?这是闹的哪门子脾气,难道有什么事她不知道?

景潇沉着脸出去,上了车之后虽然面无表情,耳朵上的红色却许久都未消退。

还是平生第一次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可是他就是看不得身边的人都成双成对,他却形单影只的,就算他从前做错了,改了还不成么?身边的人她都能想到,为何就不想想他们俩的亲事呢?

景潇胡思乱想地去了府衙,看卷宗也看得心不在焉,索性找个由头去刑部。

如今成仪在刑部任主事,见景潇进来,同一公事房内的同僚急忙行礼,借口去茶水间避了出去。

“你找我又有何事?”成仪瞄一眼景潇,自从助他重新回到王府后,他的性情与从前截然不同,有些深不可测,偶尔还会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比如让他查了几次广义候那桩公案。

“章京有将士失踪的案子,可派人去查实了?”景潇似随口问道,翻看着案上的卷宗。

成仪把卷宗抽回来,“已经派人去寻找了,不过下了这么大的雨,如果是被害的话,很难找到痕迹。”

成仪将卷宗收好,看着景潇,“你又想做什么?”

“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有些烦躁,出来走走,便走到你这里。”景潇无聊地摆弄桌上镇纸。

“听说你与沈姑娘的事,上面都知道了?”成仪放低声音,凑近景潇问道,清俊的面容在景潇眼里忽然有些猥琐。

“知道了。”景潇声音平淡,他苦恼的就是这个,皇帝明明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却再也不提,敏亲王也好像忘了有这回事,把他晾起来。

成仪叹口气,“看得出你对沈姑娘一往情深,不然那时也不会为了她想要放弃回京,只是她的身世……单就庶女做王妃已是逾矩,更不要说商贾,就算你们当时有婚约,王府也未必能容。”

景潇当然知道那日在御书房是剑走偏锋,皇帝在重臣面前为了面子不会把他和琉璃怎么样,可是想再进一步,就太难了,除非他放弃王位,但是没有了这个护身符,立刻会有无数暗箭飞过来,他不能让琉璃冒险。

真是一个无解的局。

“你今日为何不问广义候的案子了?”成仪眯眼问道,岔开话题。

景潇一怔,知道自己露了行迹,本是想装作无意查问的。

“不过好奇而已,如今没什么兴致了。”景潇搪塞。

“可是我却被你提起了兴致,认真查了查,发现一些有趣的地方。”成仪两只手指曲起,轻轻叩着桌案。

景潇眸光微闪,“哪里有趣?”

“广义候是有爵位的,此案却未曾交由三法司审理,然后褫夺其爵位,此其一,此案未入刑部定罪,而是直接由大理寺对证人审问便定案,此其二,之后在抓捕叛逆时,并无大理寺手令,无令无旨恩义候便带兵闯进广义侯府,此其三,后称遇到广义候私兵抵抗,才斩杀侯府中人,可是府中死亡名册上,却不见私兵,此其四。”

成仪抚抚袖口,抬眸看景潇,“这桩案子只是无人查过,没想到疑点重重,就连指证广义候的那封信件,都消失无踪,若是公平裁决,只要想为广义候翻案,只怕大理寺必输无疑。”

景潇沉默没有开口。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件案子翻不了。”成仪轻声说道。

这正是景潇所想,如此漏洞百出,都无人去查,是谁在幕后支持昭然若揭。

“你不要再参与这件事。”景潇低声说一句,便起身离开了刑部官署。

却说琉璃在府中养伤,齐素锦听说了来探望她,还带给她一个好消息。

“真的?”琉璃眼睛瞪大。

“真的,素心写话本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现在她在京城都有了名气,说是过一阵子还要搞什么签名售书,父亲母亲虽不喜我们离经叛道,女儿家抛头露面,但好在也并不极力阻止。”

齐素锦笑得温软,大红袍子衬得面色极为白皙,或许因为奔忙疲惫,又消瘦了些。

“我给父亲写了信,今日收到了回信本就要来找你,朱掌柜说你伤了脚,我急忙跑过来了。”

齐素锦蹙眉看着琉璃,“你这姑娘做事怎么这样鲁莽,总是不管不顾的,也不知道谨慎……”

“姐姐,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小心,咱们还是说表兄和素心的事吧,我这就叫表兄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琉璃打断齐素锦,怕被她唠叨起来没完。

齐素锦嗔怪地看她一眼,点点头。

杜胤城过来见齐素锦在,立刻有几分拘谨,平日里对琉璃的促狭都收起来。

琉璃却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要把从前他调侃景潇和琉璃的仇报了。

“表兄,我见齐家妹妹蕙质兰心,温婉贤惠,便起了为你们撮合的心思,请素锦姐姐代为说合,如今已争得齐伯父伯母首肯,现在想问表兄,你是何心意?”

杜胤城突然听到“蕙质兰心,温柔贤惠”几个字就咳嗽起来,脸都红了,齐素心古灵精怪,面上装得淑女一样,实际并不输给她大姐,甚至当时就是她支持大姐去成立义助会的。

“我,我的身世实在配不上……”杜胤城咳嗽完了,垂头说道。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是素心如何看待,素心对我说了,庶子不是你的错,低头认命才是错,她看好你这个人,并非想依赖你的家世。”

齐素锦笑眯眯地对杜胤城,母亲不在,她完全充当了丈母娘的角色,怎么看杜胤城都俊俏灵慧,心里欢喜。

杜胤城听得心潮起伏,这样的好姑娘,他何德何能遇到了?急忙开口就要表明心迹。

“本王不准。”景潇阴森森的声音再度响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黄药师救场 琉璃的脸瞬间黑了,又来了。

齐素锦和杜胤城惊愕地看着屏风后转出来的景潇,那脸上像是停了一片乌云。

“煜王殿下,下官的亲事,您为何不准。”杜胤城还没回过神,有些呆呆的。

堂堂煜王殿下,听壁角就算了,还公然干涉别人亲事,实在是自毁形象。

“不准就是不准,哪有什么为什么。”景潇开口回,却发现他说的话有回声,慢慢转头朝着“回声”看过去,木木愤愤地垂下头。

琉璃黑着的脸都快崩裂了。

“哟,煜王殿下,这是在哪受了气,发作在我们家胤城身上了。”齐素锦笑眯眯,迅速进入角色,保护自家准妹婿。

景潇瞄一眼傻乎乎的杜胤城,再看看斗志昂扬的齐素锦,心里更酸了,怎么这么傻的杜胤城都有人护着,他却是孤家寡人自己在奋斗?

“胤城刚刚升了主簿不久,若与外官之女成亲,必然不受京官提携,日后想要升官就难了,你不介意?”景潇坐下来,见木木没有动的意思,自己给自己倒杯茶,向杜胤城问道。

“我不介意。”杜胤城垂头低声说道,没有一丝勉强。

“不能升官,就不能给齐二小姐人前风光,你也不介意?”景潇眯眼再次问道。

杜胤城面上一滞,抬头看向齐素锦。

“若是人前风光不是靠着自己本事,是要靠着夫人的裙带,那风光不要也罢,素心说了,她负责赚钱养家,夫君只要负责一心一意,貌美如花。”

齐素锦挑眉,挑衅地看着景潇。

景潇心里更酸了,瞪着杜胤城一张羞红的俊脸半晌,才幽怨地去看琉璃。

“我也可以……”一心一意,貌美如花。

琉璃忽视景潇的眼神,“好了,煜王殿下反对无效,表兄,既然你心意坚决,我这就送信给外祖父,请他张罗托媒向齐家提亲,你也要与长外祖父和舅父说明,好尽快操办婚事。”

杜胤城这时已经被突然袭来的喜悦冲昏头脑,真有些傻乎乎的,只会点头。

齐素锦把这件事定下来,笑嘻嘻看着景潇,“煜王殿下,您的心情我理解,自己吃不到葡萄,那就把葡萄架拆了,谁也别想吃,省得看人家吃还觉得酸,不过,拆葡萄架可是危险的事,万一砸到头呢?”

景潇神色不变,“本王不惧宵小。”瞥了一眼杜胤城和木木。

两名“宵小”目露隐忍的愤恨。

煜王殿下在沈府吃飞醋的时候,杜氏茶楼后院,朱掌柜已经被团团围定,雨停之后那些巨贾纷纷派出管事,与杜氏物流签订运货和代买代卖订单。

朱掌柜性子沉稳谨慎,条理清晰地逐份登记录入,每一家管事都是单独进里间签契约,避免订单内容外泄。

知道巨贾们都对杜氏物流信任,琉璃也放下心,她没白受伤,跑这一趟算值得了。

只是她的心刚落下没多久,朱掌柜那边便出了事。

事情还是出在那迟到的一批货物上,货主收货几天后,忽然找上门闹起来,说因为没有按照最初的约定时间到货,他们进的药材发了霉,太医院不肯收货,要杜氏物流赔偿损失。

朱掌柜据理力争,称契约上说得明白,最早与最迟时间到货相差五日,杜氏物流并没有逾期,而且交付的时候检查清楚,货物外面油布包裹得十分严密,并没有漏雨,所以杜氏物流不能赔付。

没想到那货主带的家奴上去就将朱掌柜打了,货主还在那些商贾派的管事面前说杜氏物流坑害同行,做生意失信失德,让那些准备签契约的管事心生犹豫。

琉璃收到消息赶过去,这时茶楼后院的外墙都围满了人,琉璃发觉不对,不可能这样一件小事,会弄得人尽皆知。

进到院里看见,不但外面人多,院里人也不少,甚至商会会长和许多巨贾都到了,那名货主便是商会中一位商贾,这时还在向会长宣扬杜氏物流不可信。

琉璃的车直接停到院子里,她没有走下来,让木木撩起车帘,给会长和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施礼。

“我足踝受伤,不能下车见礼,各位担待,去搬椅子到院子里,院门打开,咱们就在这青天白日下好好理论。”

琉璃沉静地吩咐,那些挤在院子外头吵嚷杜氏物流不可信的人,一下子暴露在人前,瞬间声音低下去。

“杜氏物流可不可信,不是谁声音大便说了算的,若是有实证,不妨进院来说一说。”

琉璃看向那汉子,目光犀利,汉子向后缩一下,眼神躲闪。

琉璃转头向那货主,“您说杜氏物流失信失德,是因为我们没按照约定日期送货,还是货物有所损坏?”

货主高声说道:“我的药材收到后发现发霉了,以前从未有过,全因你们没有按照最早到货的时期交付,自然要由你杜氏物流赔偿,不给赔偿还强词夺理,难道不是失信失德?”

“契约所说,最早与最迟都是时限,只要在时限之内送到便不算违约,至于货物是否发霉,我杜氏物流并未对此保障,为何要担责?药材发霉原因众多,货物外面既无泄露,便是货物自身原因,您不去查找,却来这里吵闹殴打我掌柜,是何缘由?”

琉璃看一眼那边被伙计们扶着的朱掌柜,俊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袍上血迹斑斑,她的目光更加冰冷。

“用你杜氏物流就是因为快啊,既然与别的运货商队没什么不同,那为何要用你们啊?”门外的汉子又嚷起来。

琉璃并不回答,只看着那货主。

“百姓们说得不错,就是因为你们杜氏物流运货快捷,才与你们签了契约,既然并未省去多少时间,那便是失信,便要赔偿,之前的契约是你们使诈,让我们误信上当。”

货主借着杆子爬上去。

琉璃不想再多做纠缠,吩咐伙计,“那药材拿过来给我看。”

伙计急忙将货主带来的药抓了一把给琉璃。

琉璃没接,回头向车内坐着的老者说道,“老先生,还请您看看,这药可是新发霉的?”

货主倏然一惊,目光转向车里,这才发现车里并不是琉璃一人,还有一位他也认识的老者,百草堂的掌柜,名闻遐迩的药师黄老先生。

黄老先生也没接那捧药,凑近嗅了嗅,“去年八月收的黄芪,应是没有晒干便收了,发霉时间已有三月以上,这样的药材你们路远迢迢地运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家中来信 货主急急要辩解:“黄老先生,这怎么是去年八月的黄芪呢?这……这分明是……”

大家都听着他说,他却忽然停下。

“这分明是什么?你是说老朽辨错了?”黄老先生捋须说道。

“黄老先生何曾出过差错?”

“黄药师稚子时便已熟背药经,辨药于他不过是喝水吃饭一般,哪能有错!”

“是啊,看来这其中定有缘故。”

……

商贾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货主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想到自己还要经营药行,不能得罪黄药师,只好拱手道:“黄老先生不会辨错,定是晚辈受人蒙骗,拿发霉药材运过来,与杜氏物流无干。”

韩会长面色阴沉,“冯大掌柜,不查明缘由随意诬陷同仁,不只是伤了彼此间和气,也失了经商之人根本,你方才不是说,沈氏失信失德,应将她逐出商会,如今错在你,是不是大掌柜应该退出商会啊?”

“正应如此,我就说沈姑娘不会做失信之事,原来竟是冯大掌柜诬陷讹诈,既然如此就应该守商会规矩,自行退出商会。”刘少东家站出来,愤愤说道,言罢看一眼琉璃。

“韩会长,在下确实糊涂,只是并非有意啊,还请原谅在下这一次,以后定然不会了。”冯大掌柜也是大商户,众人面前被上下挤兑,十分没面子,一张老脸通红。

“沈姑娘,你看呢?”韩会长看向琉璃问道。

琉璃沉吟片刻,“冯大掌柜诬陷我失信也就罢了,还无故出手打了我家掌柜,这件事琉璃不能原谅,还请会长主持公道。”

商贾们都以为琉璃会当众原谅冯大掌柜,博一个好名声,谁都没想到琉璃睚眦必报,不肯松口。

冯大掌柜怨恨地盯着琉璃,琉璃只做没看见,韩会长点点头,“冯大掌柜,既然沈姑娘不能原谅,那只有请冯大掌柜退出商会,自此之后,所有商务言行与商会无关,不得以商会名义借资商洽,若有发现,将通告各地不得与之交易。”

琉璃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商会还有这样的规矩,若是被通告,那就等于被逐出商界了,就像浮生被逐出医界一样。

冯大掌柜不敢不服,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琉璃抬头看,门外那个吵嚷得凶的汉子早已经不见了。

韩会长与商贾们也告辞离开,临走前韩会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黄老先生,黄老先生老神在在同韩会长摆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琉璃命人带朱掌柜去看诊,然后直接送回府休息,这边与黄老先生也离开了茶楼后院。

茶楼上,虚掩的窗子后,陈思远与景荀收回目光,两人对视一眼,起身离开。

马车上,黄老先生伸出手,“拿来吧,老朽这辈子第一次做亏心事,居然是为你这个小女娃。”

“黄老先生,您可是抬举我了,您要是不为了这浮屠兰,就凭我的面子,如何能请动您。”

琉璃笑眯眯葱绣袋里掏出一支小竹筒,将一枝浮屠兰干花倒出来给黄药师。

“哎,莫要碰坏了莫要碰坏了。”黄药师吓得胡子都翘起来,用手掌托住浮屠兰,仔细观察许久,“果然是浮屠兰啊,老朽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了第二枝,这可是解毒圣物啊!”

小心翼翼将浮屠兰收进竹筒,扣上盖子,回头乜琉璃,“你这小女娃心思狠辣,让那冯大掌柜被逐出商会,以后可要多加小心,那冯大掌柜不会与你干休。”

“我哪里狠辣了?他做出发霉的药陷害我,还打我掌柜,我为何要轻饶他?不与我干休还要怎样?我家掌柜的诊金还没找他讨要呢。”

琉璃的大粽子脚架在对面座上,木木替她扶着,自己没有形象地靠着车壁。

黄药师蹙眉,“哪家的大夫这样蠢笨,是学徒么?包扎得这般丑。”

木木噗嗤笑了,朝黄药师比个大拇指,“您老真有眼光,比学徒还不如。”

冯大掌柜铩羽而归,琉璃却一战成名,在商会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许多商贾有什么需要合作的生意,都来寻琉璃商洽,韩会长觉得他卸任的时间不远了。

琉璃回到府中,刚坐下没多久,陈妈便提着大包袱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看清那小姑娘的脸,琉璃和木木同时叫出来,“丹丹!”

丹丹害羞地抿唇笑,“小姐,没想到我来吧?杜老爷子那里不用我伺候,让我来跟着小姐,怕我想念哥哥。”

丹丹今年十岁了,容貌长开些,不再那么瘦削,个子也窜了一大截,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两腮肉乎乎的十分可爱,与芷郎不同,她活泼好动,什么事情都好奇。

“小姐,我是随着咱们商队来的,还带来许多好东西,哦,还有信。”

陈妈笑着把那个大包袱拿过来放在桌案上,丹丹打开了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是杜老爷的信,这是沈老爷和杜夫人的信,这是沈二公子的,这些是杜夫人给小姐做的衣衫和荷包,还有吃食……”丹丹脸有点红,“那些炙肉和馅饼我怕坏了,路上吃掉了,这些酱菜干野菜没有动,都留着呢。”

琉璃和木木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杜姨娘如今已经成了正室夫人,琉璃离开后,仇良与春水成了亲,就住在杜府,春水还是随身护卫如今的杜夫人,杜夫人也会时常回杜府看望杜老爷。

只是扶正的妾室仍旧是继室,在世人眼里与结发夫妻是不同的。

杜老爷信中说了生意上沈义平做得很好,府里有仇良和胡伯,让她不用担心,最后便是叮嘱她不要执拗,“陆潇”对她是有情的,当时只是为了不连累沈杜两家才要和离。

琉璃轻笑,外祖父哪里知道,她同“陆潇”的渊源可不止这些。

琉璃的娘亲却是让她谨言慎行,尤其她大哥做了庶吉士,以后那是可能进内阁的辅政重臣,千万不要做出什么错事带累了沈义安,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京城不是江中府,谁的身后藏着多大靠山都看不出,有什么事爹娘相隔千里,顾之不及。

琉璃叹口气,她的娘疼她是真的,爱屋及乌也是真的,从小到大都是让她谦让兄长和姐姐,免得让爹爹为难,她太过善良,无私得忘了女儿会受委屈。

沈义平的信主要都说生意,只是最后说了一件事,让琉璃心中一动。

冯焕章曾写信问起,琉璃在被绑架放回之后,可曾真的送物资给神猿峰上的匪贼。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熬到功成不容易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雕龙椅上皱眉,书案前祁王面上亦是愁眉不展,他接到飞鸽传书急忙禀报皇帝,再过几日,这个消息就会上报到朝廷。

威远将军突然暴毙在府中,北地边城垣州太守请奏皇上,重派武将赴垣州驻边。

“暴毙?”皇帝沉默半晌终于问道。

“正是,只能得知这样的消息,详情似乎被威远将军府有意隐瞒,其二子会扶棺送威远将军回乡。”祁王沉声说道。

半个时辰后,议政厅里坐了内阁重臣,两位亲王和恩义候以及祁王煜王都在座。

“什么?威远将军暴毙?”恩义候惊讶问道。

“正是,小王派去查探消息的人报称,威远将军暴毙府中,如今其下属为其长子统帅,垣州太守辅佐监管。”

祁王颔首回道。

“潇儿,你可得到什么消息?”皇帝看向景潇。

“皇祖父,孙儿得到的消息与祁王兄的差不多,威远将军此时突然暴毙十分蹊跷,孙儿请命彻查此事。”

景潇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十分震惊,如果威远将军并非真的因病暴毙,那么威远将军便是死于灭口,因皇帝就要查威远将军,威远将军到底是什么角色?

如果威远将军死于灭口,那么将其灭口的又是什么人?

景潇心里十分沉重,前一世这些事都没有发生,只是后来丢了那些城池,难道那时就是以疆土换来的太平?

“准,务必要查明。”皇帝面色严肃。

“如今郑远年暴毙,由谁去驻边为好呢?郑远年长子是谁啊?可有带兵的本事?”皇帝转头看恩义候。

“陛下,郑远年长子郑褀,自幼随父在军中,据说也是一员帅才,又在垣州驻守多年,由他带兵最为稳妥。”

恩义候微微躬身说道。

“郑远年暴毙一事尚未查清,郑褀有否参与也不得而知,由他任职未免草率,此事还应谨慎为好。”景潇淡然说道。

敏亲王抬头看景潇,不明白最近他的儿子为何总是与恩义候对着干,除了恩义候世子陈思远为那个庶女所伤,却还要求娶那个庶女,其他的不知还有何过节?

“以煜王殿下得意思,派何人统兵为好?”恩义候面上带笑,温和问道。

“岭南驻守铁面军的连城连将军,曾在北地领兵对抗贺兰,更合适到垣州统兵。”景潇只好推出连城,这消息来得突然,他实在有些措手不及,除了连城,想不到哪位将军更可信赖。

“呵呵,连将军多年驻守岭南,庄国,晋国边防绵长,更有小股蛮夷游曳,若是将连将军调离,南部若有动荡,岂不是将腹地暴露,任人宰割?”恩义候笑说道,显然是有备而来。

“南部……”景潇还要据理力争,敏亲王抬眸阻止,转头向恩义候,“侯爷可是有上佳人选?”

“若是陛下恐郑祺经验不足,臣倒是有一人推举。”恩义候向皇帝道。

“爱卿且说。”皇帝眯眼看着恩义候。

“当年项秉臣虽然罪犯叛国谋逆,但他麾下却有将才,臣知有一人,原为项秉臣副将,现为濯州守备,深知项秉臣用兵之法,又不屑与其同流合污,此人或可一用。”

恩义候缓缓道来,景潇垂眸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起伏,原来广义候手下,早有人与恩义候暗通款曲。

“侯爷所说,是濯州守备闵天义?”顾相捋须问道。

“正是,此人随项秉臣征战屡立军功,颇有谋略。”恩义候点头。

景潇默不言声,心道这大概就是恩义候的声东击西之计,之前举荐郑祺不过虚晃一招,将闵天义推上位才是他的目的,只是已经驳了郑祺,就无法再反对闵天义,否则皇帝必定认为是他针对恩义候,以后便更难有立场说话了。

“好,传朕旨意,任命闵天义为虎威将军,待接到奏报,即命五军都督府调两万兵士,随闵天义奔赴垣州,接管威远将军部属。”皇帝向后靠着,终于放下心。

“皇祖父,孙儿得到的消息也确认,贺兰确有扰边举动,城外乡村的边民许多都迁徙到别处,余下故土难离的每日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院门长闭,妇孺皆不敢出门。”祁王蹙眉禀道。

“这威远将军果然废物,暴毙了也好,不然朕定要治他的罪。”皇帝唇角垂下,浑浊的双目里一抹冷色。

景潇从御书房出来,心中憋闷,许多事理不出头绪,上车便让车夫去沈府。

到沈府时,陈妈迎出来道姑娘出门去了。

“她的脚伤未愈,怎么还到处跑?”景潇蹙眉向内走,季航跟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姑娘说有一批货物,她必要亲自验看才放心。”陈妈回道,带景潇去了琉璃书房。

琉璃这几日在府中养伤,又无法到处走动,看腻了话本子便在书房写写画画,她的书房平日无人进来,那些画和写的字也没有收,就放在书案上。

景潇走过去拿起书案上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首诗,字写得虽不好看,却还算清秀,于是仔细看那诗: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熬到功成不容易,不退偏做铁公鸡。

“噗”旁边季航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是什么歪诗?前半篇分明字字铿锵,后半篇就像顽童的儿歌一般。

“出去。”景潇冷冷看着季航,把把那页纸拿开。

季航缩缩脖子,退出书房,书房里传来景潇隐忍的轻笑声。

景潇忍住笑把这首诗塞在袖中,又看下面的画,画风还是琉璃一贯的“写形派”,看得出来是画的琉璃自己,因为画上的人一只脚丫子放在方凳上,脚上明显鼓了一个大包,手掌岔开五指,上面放着一个元宝,元宝周围是四处发散的线条。

画中人的眼睛大大的,旁边也有发散的线条,与元宝外的线条一样,景潇猜测这是发光的意思,画的一侧写了一句:舍命不舍财。

景潇想了想,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吹干了也收入袖中。

这时陈妈进来禀报,沈姑娘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谜团 琉璃换了家常的襦裙坐在厅上,手中拿着一杯果子露,看着景潇进来,“煜王殿下不去衙上,到我府里有何贵干?”

景潇看着琉璃的脚架在锦凳上,手里拿着果子露瞪大眼睛看他,就想起那幅画,忍不住唇角带出不自知的笑意,“衙上没什么大事,便来看看你可是老老实实在府中养伤了,结果你竟然真的又跑出去。”

旁边木木勉强地福了福,脸上紧绷绷地不苟言笑。

丹丹愉快地上岗了,送进来一盏茶放在桌上,规规矩矩行礼:“煜王殿下请用茶。”

景潇看见丹丹有些惊讶,这小姑娘也跑过来了,点点头坐下来。

琉璃正有话跟景潇说,便让厅中的人都下去。

“我二哥捎来了信,提到冯焕章曾问及,我是否给神猿峰匪贼送过物资,这件事不知会不会露出破绽?”琉璃蹙眉问道。

“他怎么会想起这件事?那时路上相遇,我隐瞒伤情,难道他看出了什么?就算知道我受伤,如何想到神猿峰?”景潇也想不出会有什么破绽,最近的事太乱了,得好好捋一捋。

“这件事先放在一边,陈妈说你是出去验看货物,什么样的货物如此重要,要你亲自去验看?”景潇捏捏眉心,放下手问道。

琉璃正要说这件事,“之前接了一宗运货的大生意,是运往北地的铁器,今日这批货交到了朱掌柜手中,我担心这些铁器有违禁的,便去查验了一番,发现是一些牛马用的铁掌,只是数量多一些,据货主称,是要存着慢慢用,这个消耗巨大。”

“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景潇问道。

“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总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琉璃摇摇头,铁器她虽然订制不少,都卖去了庄国,这个牛马用的铁掌却不曾做过。

“先不要管它,叮嘱护卫这批铁器的人,路上严密防备,一有异常尽快回报。”景潇说道,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北地的威远将军突然暴毙,事有蹊跷,我已经向皇祖父请命彻查,若是这件事也与暗桩有关,势必将他们的人引过去,钟昀擎与香怡便不会被注意。”景潇说起边城的事,有些头疼。

“威远将军暴毙?他不是……”琉璃惊讶,威远将军后来弃城逃跑,丢了五座城池,回到朝堂向皇帝哭诉,恩义候求情,皇帝便赦免了他,这件事就连她在后院都知道了,为何此时却暴毙了?

“正是,所以说蹊跷,这其中定然有变故。”景潇点头,他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正是因为他与琉璃的重生,才改变了从前的轨迹,那么这一切,是不是也会因为他们而有不同的结果?

景潇与琉璃在沈府说话的时候,六合苑的一座隐蔽楼阁上,恩义候世子陈思远正与昭王景荀会面。

“你说景潇从前的连襟说起过,他们曾被神猿峰的山匪劫持?”景荀皱眉,目光闪烁,琢磨着这件事可说不可说,毕竟兄弟相残不是什么光彩事。

“正是,据他说,他曾在路上遇到匆匆返回的景潇和沈琉璃,景潇面色苍白像是受了伤,但却声称只是累着了,那些山匪既然放他们回来,为何还会伤他?他又何须隐瞒?除非……”陈思远意味深长地看着景荀冷笑。

景荀垂头,心里恼恨,堂堂郡王竟然被个侯府世子要挟,待他来日得了权势,势必一雪前耻,只是此时还得忍耐。

“唉,不瞒世子说,本王也是没法子,那时去辛州府代皇祖父颁旨,偶遇隐匿身份的景潇,本王不得已派侍卫……查探,后来只剩下一名侍卫回禀,他们一行人都被神猿峰的山匪捉拿。”

景荀目光漂移不定,“本王再派人堵截,只是他们不知用什么贿赂了山匪,竟然有山匪护卫着进了洮州境,本王也不敢造次,那些山匪个个武艺高强,本王的护卫折进去不少。”

“呵呵,果然是昭王殿下手笔,不过在景潇重伤下都能让他逃脱,你的护卫忒废物,而且还放任他重返京城,夺回王位,真不知该说昭王什么好。”

陈思远斜倚在仙人榻上,懒散地以手支着头,讥讽景荀,他的眼圈红肿虽然全褪了,外面的表皮跟着起皱脱落,露出一片一片的淡粉色嫩肉,看起来十分滑稽。

景荀心中暗骂,你这王八蛋又好到哪里去,被一个女子差点毁了容,弄得猴子一般,还在这里讥笑别人。

“是是是,小王一时失手,不过那神猿峰山匪也确是厉害。”景荀敷衍。

“讨不到生计的乌合之众,能有多厉害?他们既然护送沈琉璃和景潇回府,本王便派人去查探,找到那沈琉璃私通匪贼的证据,让她再也不能跟爷嚣张!”陈思远目光露出狠厉。

“陈世子,目前当务之急,还是要扳倒景潇,有他在,那沈琉璃才有撑腰的。”景荀想起琉璃的姿容,心中又痒又酸,那时要是狠下心掳回来,成了那事,岂不是财色兼收?女人嘛,只要行了房,再给她几句花言巧语,就会对男人死心塌地。

“你与那秦小娘子如何了?既然她有些手段,为何还不见你动作?”陈思远邪邪一笑。

“那小娘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必要本王迎娶她做侧妃,才肯帮我,可是王妃那里怎会容她嫁我,那是她为景潇看中的女子……”景荀苦恼。

“不试试你怎知道不成?凭你的一副巧舌,说服你父王和敏亲王妃,应该不是难事,难道,你还想留着那侧妃之位,给什么人么?”陈思远唇角挂着冷笑,目光犀利地看景荀。

景荀只觉得像被蛇盯上了一般,心中凉飕飕,嘿嘿笑着点头答应。

此时南城的秦宅里,那些王府送来的下人们早已不见,院子里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清,秦烟雨拿着一把剪子,慢慢将院子里花枝上初开的芍药剪下去,腕上一串木珠摇晃。

剪了花朵收在一个锦囊里,秦烟雨拿着进了一间厢房,房中靠墙摆放着药柜,房中间一张大石案,石案上是各种量具和切药碾药的工具。

坐在石案旁的木凳上,拿了几朵芍药放在碾药的槽里,再用针刺破左手食指指尖,鲜红的血瞬间滴出来,那血滴里似乎有活物,轻轻蠕动,秦烟雨将血滴滴在芍药上,拿起石碾,一下下碾着,唇角带着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娶你为妻 敏亲王府。周侧妃的院子。

周侧妃苦着脸看着唯一的儿子,深深叹口气。

周侧妃父亲本是前鸿胪寺卿,皇子们选妃时,她的家世是可以做正妃的,只是敏亲王事先便传出消息只选侧妃,她又爱慕敏亲王人才,自信以自己的容貌才华定能让敏亲王将她扶为正妃,于是欣然入选进了敏亲王府。

只是没想到,她与其他几位夫人都有孕生子后,敏亲王忽然要立正妃,英国公府的程氏被册立不久就有孕,送到庄子里养胎,十月后产下嫡子景潇,后来居上成了王府里最尊贵的女人。

她所有的美梦都落空。

昭王景荀这时还在恳求,“母妃,您就随儿子去一趟王妃的院子吧,那秦氏秀外慧中很有本事,有她助力,儿子来日一定会重新得父王信任,皇祖父倚重的。”

周侧妃拗不过儿子,只好点头答应,换了一身浅蓝色素锦袍子,头上首饰也摘下来大半,只留了一支点翠银簪,随着景荀去了敏亲王妃的院子。

“王妃,荀儿对那秦家姑娘一见难忘,妾身不忍他受苦,想请王妃成全,为荀儿成就这门亲事,是妾身僭越了。”

周侧妃战战兢兢把话说出来,在敏亲王妃面前,从前的鸿胪寺卿府中嫡女,已经全没了当年的骄矜。

“哦?荀儿心悦秦家姑娘?这是好事啊,不过,你还是要同你父王去说,虽说纳个侧妃没什么要紧,王爷他也有计较,就算我是嫡母妃,也无权随意决定的。”

敏亲王妃温和说道,手中绢扇轻轻拂动,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周侧妃听得脸一红一白。

“母妃应允就好,儿子再去请父王允准。”景荀急忙谢过,心里松了口气,看起来王妃并没有不满。

说的时候信心满满,做的时候就怂了,自从发生了被圈禁在庄子里的事,敏亲王就再没进过周侧妃的房,自然不敢去王爷面前点眼,只有景荀一人去找敏亲王,他的腿都哆嗦。

敏亲王正在书房写字,听说景荀要见他,沉吟片刻便吩咐让他进来。

景荀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便不敢出声打扰,直到敏亲王写完了字,把笔放在笔架上,拿了托盘上的帕子擦手,抬头问他什么事,他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敏亲王心里叹口气,景荀虽然不出色,可也是他的亲生儿子,陷害景潇令他震怒,事情已经过去几年,那份震怒淡了,便希望他能安安稳稳办差做事,身为郡王总是唯唯诺诺,也不像个样子。

“这件事为父再与王妃商量,你先回去吧。”敏亲王淡淡说道。

“谢父王。”景荀如蒙大赦,谢过了敏亲王急忙退出去。

夜色阑珊,敏亲王妃的寝房里,床上粗重的呼吸声平息,敏亲王叫水,宫人伺候敏亲王妃沐浴后,将床上脏污的被褥更换,悄悄退了出去。

桌案上放着一碗褐色的药汁,散发浓郁的苦味,敏亲王妃一言不发,将那碗药灌进去,放下碗拿了清水漱口后,重新回到床上,躺在敏亲王旁边。

“荀儿今日来寻我,要立那秦氏为侧妃,这件事你看如何?”敏亲王微闭双目,沉声问道。

“全凭王爷拿主意,秦氏那里的人,妾身早已经撤回来,并不曾知晓他们有何联系,秦氏家世人品,妾身曾向王爷说过,还请王爷定夺。”敏亲王妃柔声说道。

“荀儿既然有意,一个侧妃而已,也无不可,只是你不要再动别的心思,若是再出什么差池,本王不会轻饶。”敏亲王的话里没有温度,双手交握放在身上,像是就要睡着了。

“是,妾身不敢,妾身明日就为荀儿安排迎娶秦氏。”敏亲王妃依旧语声温软。

房里再没发出声音。

……

琉璃的脚已经消肿,被人搀扶着可以走路,只是时间不能太久,趁着天气晴好,就让木木和丹丹扶着她,到别的院子溜达解闷,走到哪里累了就歇歇。

莫兰的伤已经全好了,在院子里试着用左手舞鞭子,看来没有那么顺利,鞭子时不时抽到自己身上。

文澜在院里八角亭中弹琴,琴声却并不流畅,终于停下来让莫兰不要练了,先歇一歇,莫兰笑嘻嘻答应,放下鞭子回头看见转过游廊的琉璃主仆。

“小姐,你能走路了?”莫兰欣喜地向琉璃走过去,替换了丹丹,左手托住琉璃手臂,琉璃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轻了,被莫兰半托半扶送到亭中。

文澜将琴收起来,小丫头上了茶。

“莫兰,我见你在练左手用兵器,很难吧?”琉璃问莫兰。

莫兰正在把软鞭收起来,抬头向琉璃笑:“是呀,很难,我想我是练不成的,所以正有事想跟小姐说。”

文澜莫名地有些紧张,目光也转向莫兰。

莫兰没有看文澜,脸上还是挂着灿烂的笑容,“小姐,莫兰不能护着文公子了,现在伤全好了,莫兰想回江中府伯父的银楼去,在那里打打杂,文公子这里还请小姐重新派一名得力的护卫。”

琉璃讶然,回头去看文澜,文澜蹙眉缓声说道:“莫兰,我并不需要更得力的护卫,你就算不能用武器,也并不耽搁做事,何必离开?”

莫兰摇摇头,转头向文澜和煦地笑,“文公子这次说错了,一名护卫不能尽职,那就不该占着这位置,莫兰在这里不算护卫,又比不得好用的丫头,空让人养着,莫兰不愿,请公子放我还家。”

琉璃叹口气,莫兰这样心性的姑娘,敢爱敢恨敢担当,本意是想一直做护卫守着他就好,如今身子坏了不能用兵器,自然不肯靠着别人怜悯度日。

“你没有空让人养着,我的命是你拿一只手臂换来的,只要文澜在一日,便有你莫兰的位置。”文澜难得的情绪有些不稳,声音提高。

“多谢文公子厚意,护卫为主舍命,天经地义,从我被训练做护卫那日起,便牢记这一铁律,根本不算什么,莫兰使命完结,是该回去了。”莫兰温柔看文澜,虽然不舍却去意坚决。

文澜垂首片刻,攥紧拳头,抬头说道:“若文澜想求娶你为妻,你可愿留在文澜身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通房小桃 文澜的话让莫兰呆住了,半晌才喃喃说道,“你说什么?”

“文公子要娶你为妻!”木木大声说道,捂嘴笑起来。

莫兰回过神,满脸通红,“公子不必如此,莫兰身份微贱,哪里配得上做公子的妻子,公子日后会遇到好姑娘与公子匹配,莫兰……”

“哪还有好姑娘会为我这样的人舍出性命?”文澜轻声问道,声音温柔,不在乎琉璃主仆在旁边,他怕真的失去了,再也寻不回来,就让他自私一回,将这个心地善良单纯的好姑娘留在身边。

“木木,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快扶我回去,这里太挤了。”琉璃扶着桌案起身,木木偷笑赶紧过来扶,回头训丹丹:“小丫头发什么愣,还不扶着小姐,这里有人嫌弃咱们呢!”

莫兰脸更红了,“我没有,小姐,木木……”爽朗活泼的姑娘终于知道害羞了。

琉璃主仆三人出了文澜住的院子,琉璃才想起似乎没见芷郎,丹丹说她哥哥总是闷在房中练琴。

十几岁的少年最是心事多,性子古怪的时候,琉璃没多想,沿着青石小路看着圃中花木扶疏,慢慢向自己院子走去。

旁边甬道走出来一名仆妇,怀里抱着一叠衣物,她身段窈窕轻盈,脚步匆匆垂头向旁边的浣衣房去。

琉璃觉得那仆妇身段甚是眼熟,便唤了一声让她站下,那仆妇倏然顿住,惊讶回头,对上琉璃的目光,脸色瞬间苍白。

琉璃这时也看清了那仆妇,是冯焕章那名通房丫头,小桃。

木木先开口,“你是小桃?”

“不,奴婢不是,奴婢是春梅。”小桃惊慌地垂下头。

“你明明是……”

“木木,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小桃,我们走吧。”琉璃拦住木木,继续向自己的院子方向去。

春梅见琉璃走了,慌忙抱着衣物快步走向浣衣房。

“小姐,那明明就是小桃,怎么会跑到京城做仆妇?”木木低声说道。

“去叫陈妈来我房里。”琉璃吩咐丹丹,丹丹脆声答应着跑了。

琉璃回房不久,陈妈便进来,问琉璃有何吩咐。

“陈妈,新买的仆妇里,可有一名叫做春梅的?”琉璃看向陈妈。

陈妈心里一沉,“姑娘,确是有这样一名仆妇,今年二十岁,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说是人家妾室,丈夫死了主母不容,将她逐出府,这才带着儿子找活计谋生,咱们府里给的工钱多,她签了死契,老奴给她和那孩子安置了住处,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妈担心自己用错了人,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

“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方才遇到了,随口问一句,她孩子幼小,能关照的地方便关照一些。”琉璃温声说道。

陈妈舒了一口气,答应着下去了。

“小姐,小桃都有儿子了?”木木眼睛还瞪得老大。

琉璃暼她一眼,“有儿子有什么稀奇。”

“怎么不稀奇,大小姐到现在还都没儿子呢……”木木嘟囔。

琉璃:……

这件事琉璃并没放在心上,第二天景潇带来的消息却让琉璃的心沉下来。

“刑部真的找到了那些尸首?”琉璃问道,希望只是误传。

“尸体总共十三具,藏在农庄芦苇丛中,虽然大雨冲刷了所有痕迹,但是腐败的尸体发出臭味,被庄子里的农户发现报官。”景潇蹙眉说道。

“尸身腐烂,应该不会查到是何人所为……”琉璃习惯地将拇指尖放到齿间啃着。

景潇随手把她的手拨下来,“所有尸首身上没有多余的伤,都是一招致命,可见出手就是为了杀人,这样的举动只有一个可能:灭口。”

琉璃淡淡乜他一眼,指甲又放回齿间。

景潇:……

“灭口又如何,未必想到是……”琉璃展开了侥幸推理。

“对,不过刑部多年未遇这样的大案,派出的仵作是经验颇丰,人称鬼门第一关的萧长生,他的女公子萧如歌是大梁第一女仵作,短短两年间便被誉为鬼才,几与其父并驾齐驱,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查出是何人所为?”

景潇指尖轻叩着桌案,那个萧如歌他见过,因为审案与其有过接触,精灵古怪口无遮拦,但是说到验尸却十分严肃谨慎,绝不随意下判断,复盘作案现场时仿佛亲眼见到一般,常令作案人以为她就在旁边,有的瞬间崩溃不再顽抗。

“若是果真如此,这些护卫便要即刻送回神猿峰,以免引来祸患。”琉璃面色凝重。

“只怕已经晚了,你也知道,自那日之后各处出入城都严密核查,这么多人出去,怕是不能。”

景潇摇头,一旦有一人暴露,其他人就再没机会逃脱,只要有人指认是琉璃杜氏物流的护卫,那琉璃就会被牵扯进去。

琉璃烦恼地猛抓一把头发。

“不要着急,静观其变,刑部那边我知会了成仪,京兆府有陈思远,倒是不可妄动,朱掌柜那里一切如常,莫要慌乱。”景潇瞥一眼琉璃的头发,面无表情又移开目光。

……

此时的京兆府里,少卿陈思远听着同僚们谈论十三名将士被杀,却没留下蛛丝马迹的事,一双眉却悄悄蹙起。

下衙回到府中,陈思远坐了许久,起身去他父亲院子。

恩义候陈林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平日不准任何人靠近,有护卫日夜把守,他除了晚间时常到各院夫人那里去,下朝后大半时间都在自己的院子中。

陈思远进了院子到书房,小厮在门上禀报,陈林让他进去。

书房里陈林坐在书案后,面前依旧空无一物,只是眉头蹙起,微微闭目靠在椅背上。

陈思远目光还是扫了一眼书架,随后向父亲行礼,坐到一边椅上。

“父亲,章京十三将士尸首已经寻到,父亲可知道了?”陈思远轻声问道。

“嗯。”陈林慢声答了一句。

“父亲,据闻那十三人皆是被一击毙命,手法极其干净利落,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当年神兵营的将士,便是……北地贺兰……”陈思远斟酌着说道。

陈林倏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陈思远脸上,里面的警觉审视冰冷让陈思远额头冒出冷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元凶何人 “父亲,儿子的意思是说……”陈思远意图解释,可是他知道在父亲年前,他的心思藏不住。

“你都知道些什么?”陈林冷冷问道。

“儿子并不知道什么,只是去年出京偶然遇到陈十二,他正与一人同行,那人容貌颇似贺兰人。”陈思远谨慎回道,双手扶在膝头上,感觉到腿有些微微颤抖。

“去年八月么?陈十二不过是代为父出去查一些外放官员行止,容貌似贺兰人……许是遇到向大梁朝贡的随行之人吧,有什么大惊小怪。”

陈林坐直了,漫不经心说道。

“那是儿子多心了,贺兰虽向我大梁朝贡,但是却极少有人在京城附近出现,儿子也是一时惊奇……”陈思远释然的样子。

“凡事谨慎便好,只是不要事事疑惑便去探究,没什么好处。”陈思远淡淡说道。

“是,儿子知道了……父亲,您看这桩案子,若非贺兰人,又会是何人所为?江湖人中武功卓绝者大有人在,但是向来不会与官府为敌,而且据查,最近有名头的江湖人都不曾在临京附近走动,是何人有这样的本事杀人于无形呢?”

陈思远是京兆府少尹,若是这案子由他查出来,也是大功一件,所以他确实绞尽脑汁思索过。

“神兵营余部至今两千余兵士下落不明,虽然二十年过去,依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就知不是那些叛贼东山再起呢?”

陈林手指叩着桌案,脑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唇角挂上笑意。

“就算不是,让他们变成神兵营的人,也不算坏事。”

陈思远眸光微闪,明白了父亲意思,唇角上的笑容与他父亲一模一样。

……

六月中,临京天气也热起来,午时阳光照在刑部官衙门口的獬豸石像上,折射出刺目的光,一行人风尘仆仆在官衙门前下马,匆匆走进后院官署。

官署议事厅里,祁王景琛,煜王景潇,刑部尚书方佑成,京兆府尹简明,京兆府少尹陈思远,刑部侍郎周谨元,虎视眈眈盯着走进来的几个人。

为首的金甲卫统领是景潇派去的,拱手向景潇复命,称已经验过尸首,比手让两位仵作禀告。

号称鬼门第一关的仵作萧长生是一位文秀瘦弱的中年男子,皮肤微有些黑,双目却十分有神,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相貌娇美圆眼翘鼻,嘴唇略有些厚,许是天热赶路,唇上有一点干裂,皮肤也晒成蜜色,长发高束成马尾散在身后。

二人给各位长官行了礼,不等别人说话,那姑娘向旁边看一眼,直奔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来。

萧长生侧头看一眼女儿,眨眨眼,也向另一把椅子走过去。

刑部尚书方佑成无法,自己这两个属下就像妓馆里的头牌,他得容着人家有脾气,这不还要依靠他们断案子么。

“长生啊,一路辛苦,先喝口茶,然后给两位殿下和各位大人说说验尸的情形。”方佑成堆起笑脸说道。

萧长生果然喝了一盏茶,才缓缓开口,“因天降大雨,之后又在芦苇沟中浸泡,尸首严重腐烂,五官已经无法看出人形,这里是十三具尸体的验尸单,只能按照身高,骨骼特征记录,之后与失踪兵士核对,确认无误。”

萧长生将验尸单拿出来,衙役过来接了送到堂上给方佑成,方佑成又急忙给祁王。

“按照致命伤判断,对方动手的有七个人,所用武器四把刀三把剑,每具尸体上没有重复致命伤,可见案犯身手均等,每人都可游刃有余扑杀死者,下手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并且十分懂得掩藏痕迹,虽然可以看到伤痕,却无法猜出武功招数,所有都是割喉而亡,死者甚至来不及呼救。”

萧长生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一眼女儿萧如歌。

萧如歌这时喝了茶,正饶有兴味地托腮看景潇,虽然这举动十分无礼,可是放在她身上,没有人觉得意外。

萧家女仵作,贪财又好色,这是刑部同僚人尽皆知的一件事。

景潇只做没看见,待萧长生停下来,他才冷眼转头对上萧如歌,“萧仵作,你是觉得本王像案犯么?”

“煜王殿下这么好看,怎么会是案犯呢,这些案犯嘛,应该都不会太好看。”萧如歌轻笑撇嘴。

座上的陈思远唇角挑起,都说萧如歌是仵作鬼才,他却并未见识过,现在看不过尔尔,凭着女人做这个得些虚名,只知挑逗男人趋炎附势。

陈思远不懂,空穴来风必有缘故,之前景潇时常助刑部断案才知道这姑娘不可小觑,陈思远的心思没在本职工作上,与萧如歌基本没接触,哪里知道她的厉害。

“不好看?为何?”祁王端方,立刻问道,引得陈思远微微一笑。

“祁王殿下,这些案犯虽出手狠辣,一招毙命,但是却都非壮年,之所以一招毙命不仅是因为灭口,更是因为他们害怕,为何害怕呢?因为长得不好看嘛!”

萧如歌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笑眯眯说道,还朝景潇挑挑眉。

景潇却听得眼皮跳一下,这女子果然眼毒而思维缜密,只从腐烂的尸首上,居然能查出这么多信息。

“萧仵作,何以见得他们都非壮年?”陈思远轻摇折扇微笑问道。

“伤痕虽是一击毙命,可是伤口却并不深,这只能是力道原因,说明他们不是年幼便是年老,年幼的又不应是这样的身高,除了女子,便只能是年老了。”

“那为何不是女子呢?”陈思远又问。

萧如歌像在看一个白痴,“陈大人,女子有这般身手又如此狠辣的,别说七人,便是一人,您在哪里见过?那些可都是杀伐果决的人物,并非秦楼楚馆舞剑的妓子。”

刑部尚书和侍郎两人都剧烈咳嗽起来,祁王也是一脸尴尬,景潇倒是处变不惊,还浅浅露出一丝笑意。

陈思远脸冷下来,当众受了嘲讽让他十分不悦。

“本官只是让萧仵作解释给大人们听听,本官岂能不懂?而且本官还知道是什么人做下这凶案。”陈思远挑眉说道。

萧长生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淡淡看向陈思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女仵作 “陈大人睿智!您既然早就知道,干嘛还让我们去验什么尸,直接让人去抓捕案犯不就得了?案犯是谁啊,在哪?与您相识?”萧如歌先是比个大拇指,接着问道。

陈思远脸瞬间黑了,难道他是案犯同谋?

“本官是知道何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各位大人应该还记得,当年叛逆广义候项秉臣,他麾下神兵营个个身手不凡杀伐果决,项氏伏诛之时,神兵营两千余部众消失无踪,这些残余叛逆至今尚未寻到,定是这些人卷土重来,做下这血案。”

陈思远说得铿锵有力,座上的人除了景潇,也都微微点头,之前知道有将士失踪时,就曾有人提起过,除神兵营无人能做到这般。

“那时我还没出世呢,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是何人作案,就不关我事了。”萧如歌将一只脚盘到另一条腿上,手扶着膝盖,那只穿着皂靴的脚在腿上一抖一抖的。

刑部两位大人将目光从那只脸上移开,不看她。

“萧小仵作说道,那些案犯并非壮年,不正是验证了,是神兵营余部?”陈思远乜着萧如歌冷笑。

宵小……萧如歌心里的大嘴巴子已经啪啪抽在陈思远脸上,自己的手却只是勾了勾指尖。

“长生啊,你看陈大人所言,可有道理?若真是神兵营所为,是否能找到蛛丝马迹?”方大人转头向萧长生。

“在下只验看了尸首,因为大雨冲掉痕迹,这验尸都未必保得准,莫要说什么案犯的蛛丝马迹了。”萧长生摇摇头。

萧如歌眸光微闪,缓缓看了父亲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这时衙役来禀报,章京守备府校尉洪天有要事禀报。

方尚书急忙让请进来。

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子走进来,如果琉璃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人正是雨夜里拦住他们的车问话的人。

洪天向坐上人施礼,方尚书请他坐下说。

“各位大人,在下想起一件事,在我等出城寻找失踪将士时,夜里曾遇一商队冒雨前行,三辆马车的货物,护卫十余人,在下问及为何连夜赶路,那货主说赶不及交付因此冒雨夜行,可是后来查问章京城门卫,失踪的王副将正是带人追着一队行商去的,这商队行迹十分可疑,还请大人下令彻查那日大雨之后入城商队。”

洪天说的时候,景潇便垂下眼帘,手指在扶手上轻叩,担心的事果然来了。

洪天说罢,方尚书连连点头,与京兆府尹简大人一同颁下命令,命两处官署辖下即刻查找冒雨赶回的商队。

陈思远唇角浮起笑意,暗道怎么会这么巧?他找的那商贾去陷害琉璃,不想却被一药师搅了局,没想到峰回路转,偏偏那迟来的商队,就被洪天认为可疑,真是老天都帮他。

不过他此时不能揭发,那样就把自己露出来了,就再让沈琉璃逍遥片刻,待他做好了陷阱,再慢慢摆布她。

既然已经有了目标,祁王就让在座的先各自去办差事,回头有了眉目再召集大家共同商议,于是众人告辞出刑部官署。

萧如歌走在景潇后头,上下打量景潇,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景潇没回头,也没想搭理她,萧长生上前将女儿拉开,免得她再去惹祸。

景潇上车后吩咐季航,回府后再出府去找琉璃,让她如此如此安排。

陈思远这边回到府里,也让胡晨去找那商贾,命他明日如何如何。

那日景潇带着琉璃先回府,车队是季航拿着景潇令牌带进城的,哪里会被当做商队?所以怎么查也没查到。

第二天过了午时,方大人和简大人都坐不住了,就这么几辆车,居然都查不到,太废物了。

坐不住的还有陈思远,只等着查到车队去添把火,结果这么久也没查到,他又不能去指点,说杜氏物流有货物进了城。

不得已他又吩咐胡晨去命那商贾改了招数,直接撞上巡查的官差,假做无意中说出自己的货物是那日到的。

那位冯大掌柜只好苦着脸去了。

坐不住的刑部尚书和京兆府尹亲自核查都有哪些商队进城,就在这时衙役来报,找到了那车队,正是沈琉璃的杜氏物流运送的货物。

刑部尚书和京兆府尹都听过这位女皇商的名头,不由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觉得碰上了钉子。

琉璃很快被请入刑部“协查”凶案,这个说法十分客气,也是二位大人斟酌之后商定的,当然其他几位大人和两位王爷,以及章京守备校尉洪天都到场旁听。

琉璃被木木扶着进了刑部大堂,堂上坐着刑部尚书和京兆府尹,看这样子并不像“协查”,分明是过堂。

不过两边还坐着几人,琉璃扫了一眼,陈思远,祁王景琛,煜王景潇都在,还有一个人琉璃并不认识,却有什么地方觉得眼熟。

“沈氏,你前些时日运药材的车队,是何时出章京,又何时入临京的?”方大人沉声问道。

“大人,民女的车队初十出章京,十五入的临京。”琉璃回道。

“你可有通关牒?”方大人问道。

“自是有的,不过民女素来不愿留无用的东西,用过的关牒便丢弃了。”琉璃浅笑。

“你的车队为何有那许多护卫?”简大人接着问。

“民女的车队回来迟了,民女出门寻找,不带护卫不敢出门,押送货物的不过五人。”琉璃漫声回。

堂上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道这人数不对。

“沈琉璃,你说五人便五人?或许你故意隐瞒了呢?”陈思远冷冷说道,他看见琉璃就觉得眼睛疼,忍不住用力眨了几下。

“我为何要隐瞒?而且,若不相信我说的,为何叫我来说话?我还在家中养伤,把我叫到这里问话,却处处怀疑,是什么意思?”琉璃并不怕陈思远,只装不认识怼他。

“这位姑娘,可否请你的护卫们都到这里来问一问,有些事不必说,眼见为实。”

琉璃转头看着说话的人,这声音让她想起来,正是那晚拦住她路的人,当时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半张脸,这时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

看来要小心应对,这人的一双眼睛像是能看到人心里去,冷静而犀利。

“好,那就让我的护卫们过来吧。”琉璃沉声回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查案 琉璃到刑部来,身边是带了四名护卫的,衙役再去府中领来了六人,十名护卫齐刷刷站在琉璃身后,甚是威武。

洪天看着这些人,沉声问道:“姑娘,为何只有这十人,其余五人呢?”

“大人,民女的护卫不是养着吃白饭的,他们都要去护送货物,辗转各处,现在你要问那五人在哪,连我家掌柜都不知道,若是大人不着急,过个三五月的,他们或许就轮回来了。”

琉璃笑笑向洪天解释。

“怎知这十人便是那日护卫?”陈思远挑眉问。

“大人怎知这十人不是那些护卫?为何总是怀疑民女,好端端的,我为何要藏匿那些护卫?”

琉璃十分无辜,回了话便转过头去,不再搭理陈思远,陈思远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也不好堂上与一个女子撕扯。

“洪校尉,你可还记得那日遇见的人中,是否有这些人?”方大人蹙眉问道。

洪天起身,慢慢走到那些护卫身边,在他们身前身后查看。

琉璃的心提起来,垂眸翻看手中的帕子,似是不耐烦,实际上是为了掩饰眼底的不安。

那七人都站在她身后。

洪天站在一名护卫面前,“这人我记得,他的左肩倾斜,似乎受过伤。”

护卫没说话,平静地垂手而立。

“既然洪校尉认出确是那些护卫,沈姑娘便不曾说谎,没有藏匿之嫌,只是这些人都是沈姑娘带去接货物的,并非押送货物的,对案情也没多大用处。”祁王说道。

琉璃心中狠狠谢了祁王,想着过了这风口,必要送两坛三日眠给他——不,四坛!

“这些人有没有那日商队的人,还要再查证,属下带了章京一名城门卫,那日见过押送车队的人,请大人准他进来指认。”洪天再次说道。

琉璃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这个洪天果然心思缜密,不知道景潇的办法能不能混过去。

一名守卫被带进来,见到堂上坐着他从没见过的大官,赶紧跪下磕头。

洪天命他仔细查看,这些人里可有那日押送车队的人。

守卫战战兢兢爬起来,平日当值不过是敷衍差事,除了好看的女子和豪奢的车驾,这些小商户往来的车队数不胜数,谁耐烦去看那些镖师护卫。

他看看这个,衣衫整洁身姿挺拔,不是;再看看那个,温和有礼面带浅笑,更不是。

护卫最后站到了那名左肩倾斜的护卫面前,就他看着与众不同,目露寒光,像个会杀人的。

“大人,这个……像……”守卫退后一步,指着那护卫道。

座上人多半皆面容一肃,紧张地盯着那护卫,如果这名护卫确是押送,而非琉璃说的护卫她的,那么就是琉璃在说谎。

“你用什么兵器?”洪天问道。

“刀。”那护卫答道。

洪天伸手从旁边衙役手里拿过一把刀,递给那护卫,这个动作让所有衙役包括那名城门卫,迅速地避得远一点。

那护卫接过刀,托在掌中,依旧不语看洪天。

“舞几个招式看看。”洪天吩咐。

那护卫颔首,将刀交到左手,便要出招。

“等一下,你是左手用刀?”洪天蹙眉。

“是。”护卫回道。

座上紧张的大人们都吐了一口气,不知道放下心还是失望。

“案犯中没有左手用刀之人,就算他是押送货物的,也并非行凶的匪贼。”祁王摇头说道,解释了上官们的举动。

“也许是小的看错了……”城门卫嗫嚅。

“下去吧。”洪天面无表情吩咐。

城门卫连连躬身施礼退出去。

“既然这些人并非匪贼,沈姑娘脚上有伤,不宜久留,还是让她回府吧。”景潇淡淡说道。

方大人和简大人对视一眼,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扣人,关键还是扣这个不好惹的女皇商,据说和旁边两位不好惹的小爷都有瓜葛,两人的眼里分明就是:明哲保身最妥当。

方大人和简大人眉目传情过了,便要让琉璃回府,却听陈思远说话了。

“煜王殿下,洪校尉分明说过这车队可疑,不查清楚怎么能随便放人?不如就让本官去沈姑娘府上走走,或许能查到什么也未可知,这是人命大案,不可疏忽啊。”

方大人心中一凛,去看简大人,简明虽是京兆府尹,有时还要看陈思远这位少尹的脸色,没办法,拼爹拼不过啊,所以方大人看他时,他便一脸为难地垂下头。

“咳咳,祁王殿下,煜王殿下,这个……”方大人抛球。

“既然陈大人有疑虑,那便去查一查吧,也是为沈姑娘证清白。”祁王说道,看一眼景潇。

景潇靠在椅上,垂眸不语。

当然是去查了,不过景潇怎么能允许陈思远一个人查,干脆座上的人都去了沈府,长长的队伍招摇过市。

南城都是平民百姓住的地方,就算琉璃的宅子十分阔绰,周围住的也没有显贵,一时来了这么多大官,沈府外头巷子口都被百姓围上了。

陈思远下车看见宽阔的府门,心中更是恼恨,进京之后不到一年,竟然有钱买这样豪奢的宅子,可见赚了不少银子,原本这些都应是他的。

琉璃命打开府门,请各位大人进府查看。

沈府里的下人都不知道为何进来这么多大官,惶恐地缩在各处不敢乱动,陈妈镇定地吩咐各院子仆役,不必惊慌,让所有男仆都到前院,任官差们查找。

项楠和钟昀擎几人离开后,院子里多半空了,男仆都去了前院,客院里只有文澜和芷郎在。

走得疲倦的方大人和简大人已是灰心,这分明就是白费工夫。

看见文澜时,陈思远的唇角一阵抽搐,果然这小倌儿藏在贱人府中,那双桃花眼越发明艳,即便脸上有伤疤,只是添了几分我见犹怜,并没损伤他的美色。

“这位公子是何人?”陈思远轻笑问道,斜眼看旁边的芷郎,眼里又几分兴味。

“这是我茶楼琴师,平日便住在府中。”琉璃垂眸回道。

“沈姑娘,我看他不像琴师,倒像是项氏余孽!”陈思远忽然厉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伏诛 琉璃和景潇的瞳孔都猛地一缩,文澜身边的莫兰左手按在腰间,那里缠着她的软鞭。

“这位大人说笑了,在下身份微贱,怎么当得起项氏那样的大族后人,若是项氏后人如在下这般,怕是早无颜苟活了。”

文澜浅笑,回得轻松,莫兰和琉璃心中不免黯然,可是这句话确实有效,祁王蹙眉,“思远,今日查案紧迫,不要再生闲事,既然没什么可查,便回官署商议吧。”

众人纷纷称是,向外走去,只有洪天走了几步后顿足,回头看一眼文澜,才转身离去。

琉璃坚持到府门关上,才终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吓死她了!

若是在大堂上被那个城门卫看出破绽,就得被一窝端,还好蒙混过关了,之后进府那些护卫被留在前院,她才放了心,其他护卫都被明火执仗地送到各个店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次景潇的安排充分验证了这个道理。

琉璃安抚了文澜和莫兰,便回到自己院子,堂上站了那么久,她的脚确实有些疼。

紧张了一天,用过晚食,琉璃靠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正看得兴起,忽然外边脚步声杂乱,琉璃忽地坐起,飞快将绣袋拿过来,就要去掏里面的药粉。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陈思远推开阻拦他的丫头,闯进了内室。

琉璃穿着素淡的水蓝家常襦裙,端正坐在榻上,手中拿着话本子,抬眸看陈思远。

“陈大人为何私闯内宅?”

“沈琉璃,你的杜氏物流前日去往靖安车队,押运货物的护卫正是项氏神兵营余部,因抵抗官兵抓捕全部伏诛,你藏匿容留叛贼余孽,与叛贼同罪,本官要缉拿你归案。”

陈思远目光狰狞,温煦儒雅的面具尽皆褪去。

琉璃的心猛地一沉,若真的是神兵营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伏诛,那都是无辜的武师护卫,他们为了陷害自己,居然滥杀无辜。

她的眼神冷厉,注视着陈思远,“陈大人,这一次民女再入狱,若不给民女一个清楚明白,可没那么容易让民女出来,那些无辜枉死的魂魄不远,绝不会放过草菅人命之人。”

琉璃起身向外走,京兆府的官差有陈思远这位少尹坐镇,毫不含糊将琉璃的手腕绑上绳索,拉着她向前院。

府里其他人听到动静都赶过来,文澜上前被陈思远拦住,扯着他的衣领贴在他耳边说道:“不要急,待爷先收拾了她,没了她的庇护,再来收拾你。”

陈思远将文澜一把推开,带着琉璃向外走,琉璃向大家摇头,示意他们不可妄动。

“你们都留在府里,放心,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定会没事的。”琉璃看一眼文澜和温良,继续向前走。

“琉璃,发生何事?”谢衍庭匆匆赶过来,他刚刚回府不久,沐浴更衣后就听到这边的动静,看见琉璃被官差带走,心中大急。

琉璃简单说了两句,便被官差拉着走了,谢衍庭看着琉璃因为脚伤未愈而微微踉跄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双手紧紧握成拳。

文澜平静地站在院子里,他的身边莫兰回头看他一眼,心中微微不安,不远处刘达扶着舒月,舒月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陈思远。

季航得到消息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他不敢耽搁,匆匆进卧房禀告景潇,听说琉璃被带进京兆府,已经准备入睡的景潇困意瞬间消失。

他匆匆更换了官服,赶到京兆府。

京兆府里很快热闹了,几位大老爷都赶过来,祁王也到了,竟然连夜升堂问案。

京兆府尹简大人坐在堂上,旁边是刑部尚书方大人,祁王和煜王坐在左手,陈思远与刑部侍郎坐在右手,洪天进来没有坐,站在旁边。

琉璃站在堂下,手上绳索已经解开,她轻轻抚着被摩擦捆绑得出了紫痕的手腕,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琉璃,你的杜氏物流运往靖安货物,由个人押送?”简大人问道。

“自是由我请的护卫武师押送。”琉璃沉声道,尽量平复情绪。

“明泉县令报称,明泉县附近遇到一商队,押送货物之人形迹可疑,上前询问对方便出手抵抗,幸好人手众多,将那些人全部诛杀,死者身上有神兵营标记手环。”

简大人将案上铁手环举起来。

“沈琉璃,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我要看那些尸首,是否是我雇佣的武师。”琉璃平静说道,心里一阵悲伤。

“好,将尸首抬上来。”简大人忍住惊愕,吩咐衙役,心里暗暗佩服琉璃的胆量。

八具蒙着白布单的尸首背抬上来,摆放在公堂上,因为死去一段时间,散发出腥臭的味道,陈思远蹙眉用手指掩住鼻子。

琉璃一瘸一拐走过去,蹲下揭开一块白布单,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双眼半睁半闭,身上是许多伤口,已经肿胀发出淡淡臭味,致命伤是脖子上,被砍得断开一半。

琉璃微微闭眼,慢慢将白布盖上。

她将所有尸首都看了一遍,才缓缓站起来,“你们不要走远,就看着我,看着我终有一日,为你们报仇。”琉璃轻声说道。

“沈琉璃,你可看清了,这可是你雇佣的武师?”陈思远问道。

“看清了,正是民女雇佣的武师。”琉璃清楚地回道。

“那你还不认罪?勾结叛逆屠戮我大梁将士,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陈思远厉声说道。

“大人!”琉璃忽然慢慢跪在地上。

陈思远露出一丝笑意,看你如何逃脱,证据确凿,还不是要乖乖认罪。

“请大人为我这八名武师申冤,他们无辜惨死,又拿来栽赃嫁祸,请大人秉公断案,为他们洗雪冤屈。”琉璃俯首说道。

景潇的心像被揉搓了无数遍,又疼又闷,他没想到为了陷害琉璃,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

“沈琉璃,你不要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你的武师与官兵对抗,被缴杀伏诛,说什么冤屈。”陈思远李胜喝道。

“陈大人!”琉璃起身直视陈思远,“若能证明这些武师是神兵营余部,沈琉璃愿以项上人头祭奠那些将士,你可敢以人头为注,赌这些人并非无辜?”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不能开口也申冤 陈思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沈琉璃,你放肆,竟然敢咆哮公堂,简大人,此女狡猾冥顽不灵,不用刑不会招,还请大人对她用刑使她供出同党。”

“陈大人,难道你平日审案,就是这样动辄用刑屈打成招么?”景潇冷冷说道。

上面坐着的两位大人像在火盆上烤,头一次发现审案这样艰难。

“煜王殿下,依你说,该如何审呢?如今证据确凿,她却不肯招认,还口口声声喊冤,这分明是负隅顽抗!”陈思远冷笑说道。

“既然她喊冤,让她陈述冤情又何妨?审案难道只能听一面之词?”景潇挑眉看陈思远。

“沈琉璃,你便说说,何来冤枉?”简大人不得已,只好按照煜王的意思问。

“大人,民女请求让刑部萧仵作来验尸,民女还要见将这些人正法的官兵,既然他们认定是神兵营余部,就与民女当堂对质。”琉璃俯首说道。

陈思远眉毛一跳,开口阻止:“这些尸首明泉县仵作已经验过,无需再验。”

“自家杀人自家验尸,若是陈大人,会信么?”琉璃冷冷说道。

“你敢污蔑官府?”陈思远指着琉璃。

“与我对簿公堂的是官府,何来污蔑,就算是皇帝陛下在此,也该让民女输个心服口服。”琉璃没有半分退缩。

“去请萧长生。”景潇沉声吩咐,没给简大人说话的机会。

“多谢煜王殿下。”琉璃规规矩矩施礼。

“大人,那些勇武的兵士可在此?”琉璃问道。

“那些兵士也受了伤,回去养伤了。”陈思远只好回答,想敷衍过去。

“看来陈大人知之甚详啊。”琉璃意味深长地说道,转身向堂上,“大人,民女请萧仵作再去明泉县,为那些兵士验伤。”

陈思远眼皮又是一跳,连忙再发声阻止,“明泉兵士何需验伤?难道还能让这些死者活过来对质,是否为他们所伤?”

“伤口会替死人说话,是不是神兵营的一验便知,若是之前十三位兵士伤口,与明泉县兵士伤口不同,那么就是说这些人并非凶案罪犯,既然认定那些案犯是神兵营的人,这些人便只是无辜武师!无辜武师身上,为何会有神兵营的铁手环?这分明就是栽赃诬陷!”

琉璃思路清晰,堂上的简大人和方大人都面面相觑,这推断,没毛病。

陈思远理屈词穷,硬撑着狡辩,“就算不是他们所杀,身上有神兵营铁手环,他们便是神兵营的人,”

“大人,你看一看那铁手环。”琉璃说道。

简大人莫名其妙,拿起铁手环认真看。

“现在简大人手中有铁手环,他可是神兵营的人?”琉璃转头看陈思远。

简大人听了把铁手环丢在案上,脸上有点红,一把年纪被一个小女娃牵着鼻子走。

陈思远气得嘴唇发紫。

这时萧长生来了,身后还跟着萧如歌。

萧如歌看见琉璃绕着打量一圈,挑挑眉毛,“这姑娘长得不错啊,干什么坏事啦?”

琉璃没搭理她,猜到她就是那个鬼才女仵作。

“咦,不理我,告诉你,得罪我没好处,有你求我的时候。”萧如歌食指弯起在鼻孔处蹭了一下,哼了一声也跟着看尸首去了。

用了半个时辰,萧长生和萧如歌看完了尸首,向堂上大人禀报道,“这些人常年习武,也常年在外奔波,皮肤黝黑,身手应该不错,每个人身上都是几种兵器留下的伤,看来是遭到围攻。”

方大人点头,“萧仵作,这些人……可能是神兵营的人么?或是……那件血案凶手?”方大人抱着最后的侥幸。

“噗”,萧如歌乐了,“之前那些兵士都被一击致命,若是他们,会让人在身上戳来戳去?不是他们弄死你,就是打不过被高人弄死,这么多人一起上的,能是什么高人?不过是因为死者功夫没那么好,拼死一战也没打过一群人罢了。”

堂上的人互相看看,几位大人心中叹气,这大半夜的白忙活了,而且也疑窦顿生,是什么人用这样的法子陷害沈琉璃,明泉县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再看陈思远,心里都有点明白,这位不是参与者,也是借题发挥。

“大人,既然他们不是凶手,亦不会是神兵营的人,便是有人诬陷民女,杀害无辜百姓,民女愿意等萧仵作到明泉县验了官兵们的伤之后,请他们来当堂与民女对质。”

琉璃行了礼,便等着堂上的简大人说话。

“嗯……这个……”简大人看看煜王和陈思远。

陈思远心里转了许多念头,那仵作父女本事不小,若是验伤或许能看出端倪,而且那些人与沈琉璃当堂对质也讨不到便宜,贱人一张利嘴难对付。

只有回府同父亲商议后,再做定论。

陈思远主意定了抬头向简大人说道,“大人,沈姑娘既然如此说,那便先将她收监,验伤之后再论也无不可。”

琉璃转头一笑,“多谢陈大人费心,民女这就请入狱,等那明泉县兵士来与我当堂对质,不为这些无辜之人申冤,民女绝不出京兆府。”

简大人看看默不作声的祁王和面色阴沉的煜王,只好让衙役将琉璃带下去,投入京兆府大牢。

陈思远面色难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熬夜,眼睛下阴影越发重了。

“简大人,这件案子牵涉深远,疑犯不可有错漏,狱中可要看好了,若是有一点差错,就怕皇祖父那里不好交代。”煜王敲打京兆府尹。

简大人连连答应,命衙役嘱咐牢头仔细。

“萧仵作,劳烦你明日启程去明泉县跑一趟,本王会命金甲卫随行。”景潇又吩咐萧仵作。

萧如歌过来负手歪头道,“煜王殿下交代的事,如歌必然用心去办,不过那个姑娘虽然好看,脾气不大好,您可不要乱花渐欲迷人眼哦……”

萧长生一把将女儿拖走。

京兆府大堂安静下来,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安静不过是假象,随后的震动,差点把京兆府掀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为公理立威严 琉璃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翌日午后,齐素锦和沈义安都赶过来,询问琉璃的事。

杜胤城前晚不在府里,回来时知道琉璃被陈思远带走,急得一夜都没睡好。

谢衍庭将大家都叫到花厅,眼睛哭肿了的木木,向大家说了前晚的情形,景潇也让季航过来传信,让他们不要着急,琉璃应对得很好,就要看设计陷害的人,还有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这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谢衍庭十分罕见地愤怒拍了桌子。

“琉璃是义助会最重要的捐资人,她受了这样的冤屈,义助会必要为她据理力争,今晚我会召集义助会会众,明日去京兆府请命,定要讨一个公道。”

齐素锦神情严肃,大红袍袖一挥,“若是京兆府以势压人,我齐素锦拼却解散义助会,也要圣上听我喊一声冤。”

“好!齐大小姐义气不让须眉,衍庭一介儒生人微言轻,也会邀京中儒子同去京兆府,为国法树正气,为民声开言路,为公理立威严。”

谢衍庭起身,白袍宽袖,缓缓踱到窗前,看向院子里的桃树,一向温润谦和的俊秀容颜上,星目凝霜。

“还有老夫!”厅外传来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众人都诧异回头,惊讶陈妈怎么会放人进来。

朱掌柜引着一老者进来,正是商会的韩会长。

朱掌柜向大家做了介绍,原来韩会长听说了消息,立刻去茶楼询问朱掌柜,得知了细情。

“沈姑娘是我商会一员,只要不是因她德行有亏,致使官府惩诫,我商会便要一力相助,老夫这就回去召集京城会众商洽,即便以罢市相挟,也要讨还一个公道,不然我们这些商户,日后岂不是予取予求,任人宰割?”

韩会长既是商会首脑,自然以商贾们利益出发,若是一家商户被人陷害不加以援手,以后其他商户遇到同样事情,便无人肯出头,韩会长深谙此道,又因为琉璃掌握着杜氏物流,对他们的生意有极大好处,他更是不能坐视不管。

沈义安虽然觉得这样不妥,还是应该听官府处置,只是知道拦不住众人,便只好叮嘱小心为上,琉璃一定不希望大家因此受到牵连。

众人商议好,便分头行事。

文澜依旧一言不发,回到院子里却安排莫兰和芷郎,让他们若有变故,不要出去寻他,只要跟着琉璃就好。

莫兰笑着答应,目光温柔如水。

夜深时,七名护卫求见文澜。

“大公子,我等能跟随沈姑娘出神猿峰,重看到这外面的山河新貌,已是无憾,原本想等到侯爷冤屈得雪那一日,我等也能重返故土,埋骨家乡,只是这突来变故,怕是不成了,我兄弟几个不愿再拖累沈姑娘,便去官府自首,让那几位无辜代我等受过的兄弟免受冤枉。”

为首的护卫焦童说道,他十二岁入军中,跟随广义候十年,如今已四十二岁,倥偬三十载,却落得有家不能回。

“焦护卫,若是你们前去自首,官府难道会放过其余的人么?更别说也要连累沈姑娘,且先等候,若是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会带着你们一同自首。”文澜平静说道。

“大公子不可!我等已是几十岁的人,这条命算捡回来的,便是死了也无憾,大公子正是好年岁,还有侯爷冤屈待雪,怎么能……”几人都急切劝阻。

“你们且先回去,按照沈姑娘吩咐做事,听我消息。”文澜摆手说道。

几人只好先离开。

翌日一早,萧家父女便启程去了明泉县。

巳时初,京兆府衙门前,以齐素锦为首的义助会会众慢慢越聚越多,要京兆府释放以善助民的仁商沈琉璃,衙役通报了府尹大人,这时陈思远并不在府衙内。

巳时正的时候,人群里又增加了一群儒子,这里不仅有一试成名的少年儒生谢衍庭,更有大梁乃至别国的鸿儒,他们在府衙前畅谈天下贤明君主法治严明,不会任由构陷良民滥杀无辜之人逍遥法外。

稍后京城商会的巨贾们也纷纷到了府衙,请京兆府放出他们的同仁沈琉璃,否则翌日起将罢市以声援。

京兆府尹这时慌了,民众闹事官府不惧弹压,可是现在外面的不是寻常民众,不管动了哪一伙人,都是捋了虎须。

青天白日,下有黎民百姓,商界巨贾,上有天下鸿儒硕学,若是真的发生冲突出现伤亡,大梁在各国的名声就完了,皇帝最在意这个。

京兆府尹亲自到衙门外劝说大家回去,称只是请沈姑娘协查案件,之后就会送她回府,绝无冤枉治罪之事。

“既然无罪,那便放人回府,为何协查案子要入狱?”齐素锦问道。

京兆府尹是认得齐素锦的,当年这位齐大小姐只为夫君纳妾,便讨了一纸和离书,也算名动京城官吏后宅,再后来被皇帝钦旨请入京,做了义助会会首更是再一次名闻遐迩。

“齐会首,这件案子事关重大,乃是陛下亲自查问的,与嫌疑人等有牵连者都要拘押询问,不过是必要走的过场,并非缉拿。”简大人耐心解释。

“以缉拿人犯的法绳捆绑带走,难道还是协查案件么?未定罪先受刑,这可是京兆府审案的惯例?既非疑犯却要按案犯对待,是何道理?”谢衍庭问道,微风掀起素白长袍袍角,如谪仙临凡。

“正是,我等商贾虽微贱,也不能任人构陷欺凌,还请府尹大人给个公道。”韩会长拱手说道。

简大人只觉得官帽都紧了,头整整大了一圈儿。

人群后,景潇坐在车中面露欣慰,这样的民愿比任何形式的谏议都管用,皇帝因为爱民如子的名声,也不能轻易伤了羽毛。

景潇吩咐车夫去皇宫。

恩义候陈林下朝后直奔书房,儿子陈思远匆匆来寻他,说了昨夜京兆府大堂发生的事,请父亲想办法。

陈林却呵呵一笑,“为父要的便是如此,这沈琉璃果然没让我失望,不然,我做事会这般漏洞百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民愿 陈思远惊异地看着父亲,他从来没有看透过父亲的心思,难道这样的结果,都是父亲预料到的?那么自己在大堂上的表现,也都在父亲预料之内?

陈林抬眸看儿子,同样清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思远,你已经是有儿女的人了,就算是父母儿女,也不要全然信任,谁都可能利用你,做自己的局。”

陈思远不敢再与父亲对视,垂头抿唇片刻,才低声说道,“儿子知道了。”

陈林注目看了一会儿陈思远,轻轻叹口气,“回去慢慢琢磨吧,不要妄动沈氏,为父留着她还有用。”

“是。”陈思远答应,将要退出书房时,顿下脚步:“父亲,您的寿辰只有几日了,是不是还同往年一样操办?”

“自然,越是如此,越是令人放心啊!”陈林恢复了温润的笑意,意味深长。

景潇这时已经到了宫中,知道皇帝在瑾妃娘娘宫中用膳,便请大监通报,求见皇帝。

大监回来请景潇移步岫宸宫,皇帝让他直接到瑾妃宫中觐见。

岫宸宫在皇宫内院中,是最接近皇帝寝殿的宫院,也是布置最为精巧别致的,处处都透着匠心独具,进入宫门,沿着宫道转过影壁,几乎是一步一景地到了寝殿门前。

大监带景潇进去,景潇垂眸跟在大监身后进了前殿,随后便听见皇帝轻松的声音,“潇儿,你有何事啊?”

景潇向皇帝和瑾妃娘娘行礼,这才抬头看过去。

美人榻上,瑾妃陈氏穿着浅金色抹胸曳地长裙,外面罩一件同色绣飞凤的绡纱广袖氅衫,抹胸上雪白的肌肤流转光华,抬起手臂将一粒葡萄递到皇帝唇边,皇帝倚靠着藏了冰水的凉垫,张口接了,眯起眼睛笑看景潇。

景潇微微垂眸,避开陈娘娘抛过来的眼波。

“皇祖父,早朝上刑部与京兆府两位大人所说的案子,如今出了岔子,京兆府门前聚集了许多义助会会众,各国鸿儒,还有商界巨贾,他们要京兆府释放沈琉璃,为无辜遭杀戮的死者申冤,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景潇平静说道。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眯着的眼睛也睁开,从榻上直起身。

“你说什么?竟然聚众闹事?步军都指挥使做什么去了?”皇帝冷声说道,松弛的颊肉微微颤抖,他最受不得被威胁,挑战他的权力。

“皇祖父,义助会京中会众过万,各地在京鸿儒近百人,商会巨贾虽只有几十人,若真的罢市,整个京城都会陷入混乱,皇祖父,那些鸿儒若有意外,各国儒子都会前来声讨,这件事不可草率。”

景潇不急不缓,凤目微垂,向皇帝陈述利害。

皇帝果然犹豫,旁边的瑾妃拿起一粒葡萄,素白小手去剥葡萄皮,紫色汁水染上嫩笋样的指尖。

“皇上,这样的事,义父不该为您分忧么?”瑾妃将葡萄剥好,莹莹玉指捏着,送到皇帝面前。

“对呀,还是爱妃聪慧,恩义候最为通透,让他来处置便好。”皇帝展颜一笑,脸上的皱褶细密,张口吞了那葡萄,顺便吮了一下瑾妃的指尖。

瑾妃俏脸飞红,半羞半嗔地暼一眼皇帝,收回的手指却紧紧捏了一下。

景潇眸光微凝,垂首不语。

“传朕口谕,命恩义候速到京兆府,协同京兆府尹安抚驱散聚集民众。”皇帝转头吩咐大监,大监躬身领命下去。

“皇祖父,这案子诸多纰漏,沈琉璃明显是被构陷,若不能妥善处置,遗患无穷啊。”景潇想了想,温声说道。

“潇儿,皇祖父也是为你好,这沈氏若是触犯国法,皇祖父可夷其亲族,那时,还有人敢让你认赘婿身份么?我皇族嫡孙,怎能与商户庶女联姻,这便是那沈氏的罪过。”皇帝慢慢说道,又靠向凉垫。

景潇心中巨震,这才明白,皇帝是要找个明正言顺的借口,除掉琉璃和她的亲族,所以,这背后也有皇帝的助力?

景潇双眸微深,“皇祖父,孙儿知道了,只是为了孙儿亲事,若让皇族背上恶名,便是孙儿之罪,还请皇祖父勿以孙儿为重。”

“好,朕知道你的心思,多关注北地消息,莫耽误大事。”皇帝说罢摆手,微闭上双眼。

景潇躬身退出去。

瑾妃目光一直随着景潇转出画屏,瞳眸里像燃着一簇火苗。

恩义候接到皇帝口谕,很快带着一队亲军到了京兆府,正愁眉不展的简大人如蒙大赦,赶紧将这烫手差事交出去。

恩义候笑容可掬站在官衙阶上,向下面拱手道:“本侯奉皇命来查问沈姑娘的案子,诸位鸿儒巨贾乡邻百姓,此案圣上已经知晓,定会敦促各府尽快侦破结案,诸位还是请回去吧,府衙乃是办公之地,这样围着总不好。”

“侯爷,事无不可对人言,沈姑娘入狱的事,我等想要听府衙如何审理,又是如何断案的,沈姑娘若有罪,罪从何来,若无罪,为何入狱?”谢衍庭上前一步说道,如清风朗月,飘然出尘。

“谢公子,府衙断案,也是需要时间的,调查取证的仵作如今正在去往明泉县的路上,往来至少三日,诸位如此咄咄逼人,聚集于此,难道,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不成?”

恩义候面上依旧带笑,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垂眸看向台阶下的谢衍庭。

“侯爷,我等皆是为了沈姑娘蒙冤受屈,何曾受人蛊惑?既然取证需要三日,衍庭便在此等候三日,三日后若是沈姑娘无罪,还望侯爷给我等一个交代。”谢衍庭朗声说道。

“呵呵,官衙重地,百姓不得聚集,京兆府职责所在,秉公办案并无可诟病,岂容闲杂人等胁迫,本侯劝尔等尽快散去,莫要执迷不悟,圣上宽容不会追究,若是痴缠下去……”

恩义候呵呵一笑,目光向人群外看过去,他麾下的都城护卫军正迅速地将人群围起来。

韩会长面上色变,没想到皇帝竟然不顾民意,如此施为。

谢衍庭回头看一眼那些护卫军,转头向恩义候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这是圣上之意,谢衍庭无话可说,请放这些鸿儒离开,谢衍庭一人赴死足矣。”

恩义候目光渐冷,正要挥手,却听身后有人喊道:“沈姑娘有话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子规啼血 众人都向府衙门口看去,就见简大人匆匆赶出来,有些气喘:“诸位,侯爷,本官刚刚见过了沈姑娘,沈姑娘请诸位不要留在这里,是她不肯离开监牢的,她要待仵作取证回来,升堂断案。”

简大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堂堂三品大员,被一个小女子折腾到汗流浃背,这官做得甚是憋屈,可是他不想自己的府衙门前变成广义侯府啊!

“大人,这话让我等如何相信?琉璃她为何不肯出狱?侯爷威武,对付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何需兵器?我等束手就擒,同琉璃一起下狱便是!”齐素锦冷笑说道,大红色长裙在阳光下耀眼。

“齐会首不可啊,这个,是沈姑娘让本官带给你的。”简大人从袖中拿了一卷纸出来,墨迹未干便卷起来,有些糊了。

齐素锦看了眼里蓄了泪笑出来,把它递给谢衍庭。

只有一句话:应是子规啼不到,故乡虽好不思归。【注】

那字写得匆忙,潦草又难看,谢衍庭却看了几遍才小心收起,他懂了琉璃的意思。

子规啼血:不如归去,可是那些武师再也听不到,再也回不去;该做的事没有做完,她不能回家,还需等待。

谢衍庭一振袍袖,高声说道:“大人不曾诓骗我等,我等且回去静待三日,三日后再来听沈姑娘堂审,看她洗雪冤屈。”

齐素锦招呼着义助会的会众,慢慢散去,韩会长也带着那些巨贾们离开,谢衍庭与鸿儒们高声谈论着,无视恩义候铁青的脸色,渐渐走远。

恩义候捻着手上扳指,暼一眼松口气的简大人,也离开了京兆府。

琉璃这时在京兆府大牢里正吃着烤鸡,喝着甜酒,旁边榻上被褥枕头都是新的,虽说环境不太好,比在大理寺狱的待遇可好多了。

这位简大人十分识趣,所以琉璃也很给他面子。

听说齐素锦谢衍庭他们都聚集在府衙前请命,还有那个韩会长带着一群商贾,她想这是好事,不过不能硬碰硬,若是恩义候下了狠手,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立刻同意劝他们先回去,同时从简大人那里换了点儿好处。

那首诗还是她小的时候,谢衍庭教她的,说诗里的妇人很可怜,丈夫是个坏人,不肯回家,琉璃却说,或许那丈夫没法子回去了呢,七岁的谢衍庭看着六岁的琉璃沉默了许久。

琉璃要送那些武师的魂魄归乡。

三日转眼过去,萧家父女回到京城,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受伤的兵士不知为何,伤口都腐烂严重,神志不清,无法来京兆府过堂,验伤也看不出如何。

陈思远这一次却没有多说,比往日收敛不少。

景潇神情凝重,向萧长生问道,“萧仵作,仅凭伤口的形状,对比不出是否同一伙人所为吗?”

萧长生摇头:“伤口腐烂严重,受伤之人本就痛苦不堪,他们的家眷哪里能容我们去仔细验伤。”

这时天色已晚,萧长生拿出受伤兵士的验伤记录,父女俩便先回府,第二日再来京兆府升堂佐证。

景潇回府心事重重,坐在书房苦思冥想,怎样能找出那些武师并非元凶的证据。

石峰进来禀报,王爷来了。

敏亲王走进来,景潇已经迎到门边。

打量了儿子一眼,敏亲王坐到椅子上,“怎么,在为那个沈氏发愁?”

琉璃入狱的事,朝中已是人尽皆知,只是知道琉璃与景潇有渊源的人,却没有几个,所以议论的时候也不回避,敏亲王不可能不知道。

“父王,那些武师无辜,有人公然滥杀无辜构陷,这件事不仅是为了琉璃,也是为了大梁的社稷。”景潇垂眸说道。

“是否无辜,都要拿出证据,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沈氏一定不好收场。”敏亲王指尖轻叩桌案。

“这构陷的人故意引我去明泉县验伤取证,实际上早已经知道无法查验,那些人伤口必定被下了药物。”景潇分析道。

敏亲王点头,“这是诱敌深入了,本来以为志在必得,所以就等着这个结果,现在却扑了空,之后再要去采证,就难了。”

“父王,构陷之人直指神兵营,这罪名不小,做出许多漏洞,又能一一弥补,儿子觉得他是故意为之。”景潇蹙眉,他有一种感觉,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想没想过,借这个机会与沈氏……”敏亲王沉吟片刻说道,没有看儿子,目光落在自己轻叩桌案的指节上。

景潇眸光一凝,沉默片刻,撩袍跪在地上,“父亲,”景潇没有称父王,“儿子初时也曾鄙弃琉璃,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儿子如今对她已是情不自禁欲罢不能,求父亲成全。”

敏亲王抬眸看着儿子微垂的头,轻声低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沉默片刻,敏亲王问道:“你可想好了?商户女又兼庶女,不会成为宗妇,她若是你正妻,你日后便不能承继亲王府。”

景潇抬头看父亲,双眸灿若星辰,“父亲,儿子想好了。”前世即使与琉璃是一对怨偶,他也因为不肯休弃她琉璃,做了同样的决定,这一世不过早了些。

敏亲王注视着这张脸许久,仿佛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好,为父知道了。”敏亲王摆手让景潇起来。

“荀儿要娶那秦氏为侧妃了,为父已经答应,不日就要入府。”敏亲王看一眼景潇。

景潇眉头微蹙,“秦氏?”

景潇没想到,秦烟雨会嫁给景荀做侧妃,虽然他们之间没有情分,同在一个府里,景潇还是觉得不适。

可是这件事他没有阻止的理由。

“那件案子的物证,多留意。”敏亲王似有深意地看景潇,站起身,准备离开。

景潇点头,侧身给父亲让出路,敏亲王无意间回头,目光落在景潇书架旁的多宝阁上,停住不动。

他转身走过去,伸手拿下那枚凤鸟玉玦,仔细看了半晌,才缓缓转头问景潇,“这个玉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