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燎原道衍苍生》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似梦非梦(上)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一节似梦非梦(上)

七月流火。入夜,在山海盟深处的一间寝房里,重重帷幔随着夜半微风轻轻飘动,隐约可见内间景象。只见一位素衣男子躺在凉床上,双眼紧闭,眉头深锁,额头上沁出了粒粒汗珠。瞧这光景,约莫是陷入了梦魇。

熊熊大火烧尽了地宫里的一切陈设,而地宫深处是一道紧闭着的铜门。“师兄,是你吗,是你在外面吗——师兄,救救我,救救我——”门后传来一女子绝望的呼救声,那愈发微弱的声响不知怎得竟能穿过厚重的铜门清晰的传入了男子的耳中。

男子站在火中,身体仿佛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喉咙也仿佛被塞住一般,想出声也出不得。“师兄——师兄——”女子的声音越发凄厉,男子紧握双拳挣扎不已,面上满是痛楚之色。

浓烟滚滚火势熊熊,他素青的衫袍被扑过来的火舌燎到,散发出布料烤焦的难闻气味。眼看火就要由脚下烧到身上来,男子的手脚突然能活动了。来不及犹豫,他立即扑灭身上的火星、本能地转过身什么也不顾地往那唯一的生门奔去,将那几不可闻的呼救声抛诸脑后。

将要逃出生天的一瞬,男子突然神使鬼差地暂缓步子回望一眼——却见那已被烟雾熏黑的铜门不知怎得竟开了一道缝。透过门缝,只见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无力地扑倒在地上。烟气弥漫,她似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凤冠霞帔散落在地,衣衫也有些褴褛。男子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女子,腿脚如同灌了铅,再也挪不动步子。

不过眨眼的功夫,大火尽灭,铜门消失。那伏在地上的女子瞬间移到了他的身前。筋疲力尽的她似是苏醒了,正吃力地以手撑着地缓缓坐了起来。精致华美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打湿花掉,不算绝色却清丽别致的面庞上也沾了许多灰尘,被火燎到而变得残破的嫁衣再也遮不住那遍布伤痕的肌肤——有的是割伤有的是淤青有的是烧伤,她的眼睛低垂着,眉眼隐在刘海的阴影之中,让人难辨神色。

“师兄,你不是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吗?”女子轻轻的吐出一句话,语气轻得仿佛在喃喃自语。她抬眼看向他,但见那清澈的双眸中盛满了绝望与凄楚。四目相对,男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茵儿,师兄有苦楚……”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朦胧到虚幻。“什么苦楚?……这便是你抛下我的去追寻荣华富贵的理由?你可知,我在这地宫等了你好久好久……”男子流下泪来,不住地摇头,“对不起,茵儿,对不起……但是我没有,没有去追寻荣华富贵……我也是……也是有苦衷的……”

“都不重要了……”那女子突然凄然一笑,那笑容惊心动魄,“这火是你放的对不对……”

男子惊得脸上又渗出汗珠来,他失声否认:“不!”声音尖锐的似乎要破音了。

女子眼中的无力陡然化为凌厉,直扫过来,“不然你为什么在这里!”“我,我是来,是来救你的!”男子又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你救了吗?”女子厉声质问到。男子自知理亏,颤抖着嘴唇并不言语,藏在袖中的手却缓缓展开,默默捏起决来,一点火焰自指尖而生。

女子瞟了一眼他的右手,冷笑着。“你看,你是来杀我的。”男子一惊,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使出的法术,也不管她是如何发现的,但既然已被发现便一不做二不休运功将火焰掷出,“砰“的一声,火焰触地便蔓延开来,那女子顷刻之间再次陷身火海。

“师妹,背弃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有苦衷的。如今你这般疯魔模样,哪里还像修真之人。师兄不能让你入了魔道,不如早送你往生……”

大火中,女子清丽的脸庞被红光映照的既妖媚又可怖。她也不看身畔将要燎到裙角的大火,抬手艰难的捏出一个决,双手化指为爪,猛然上翻,周遭的火势顿时盛了数倍!将男子也围了起来。男子慌乱,急忙捏决欲控制火势。“你怎么还会有……”

女子决然一笑,眼中交织着狠辣与恶毒。“我尚在地狱中苦苦挣扎,怎能放你去逍遥自在?”火舌向她卷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师兄,我们便一道下地狱罢!”

漫天大火如同恶龙张开了血盆大口向他袭来——

“啊——”男子由梦魇中惊醒直直坐起。一旁的妻子被吵醒正觉不爽,却见丈夫这般受了惊吓的模样便知他又是做那个噩梦了,只好起身安抚他。

刚刚梦醒突然被人触碰,男子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腕,眸中满是杀气,定睛看了妻子许久之后,才清醒过来松开了手,“是你——对不起——”他讪讪收回目光,舒了一口气。

妻子也不恼,从床侧拿过一条汗巾轻轻为他擦拭满脸的汗。待丈夫镇定些许后,起身去给他倒来了一杯水。“还是那个梦吗?”

男子饮着水,不言语。饮过水后,叹了一口气。“还是她。却又不是她了。”

妻子望着他,满脸担忧。“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被梦魇缠身,都是因为对她的死感到内疚。如今她既然还活着,相公也不必再自责了。”

男子苦笑,“是,她还活着。正因如此,如今梦境也变得更加……倒还不如先前以为她已殁了……”想了想,又道:“却不知七年已过,她的功力到了何种地步。看她那日寄来的信,字里行间俱是肃杀之气,想来不论是心性还是手段都颇有进益……反观我,这七年于功法上却是荒废了不少啊……”

妻子看了他一眼,劝慰道:“固然她是为复仇而来心气鼎盛,相公也不要妄自菲薄。你这些年在功法和修为上亦是大有进益。如今更贵为山海盟盟主,手握武林第一大派权柄,万千门人任你差遣。纵然她本事滔天,我们全盟上下一心难道还奈何不了她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似梦非梦(下)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一节似梦非梦(下)

聂书城沉吟不语,但脸色已好了许多。“更何况,”妻子顿了顿,“相公不是说,当年之事实为误会吗,既然如此,待她来了,我们好生与她讲明个中缘由,消除她心中怨恨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吗?你和她本为同门,若能将她招揽至我山海盟,岂不是更好。倘若那时,她还是记恨与你,我们再动手,天下也无人敢说你半个不是,左右先礼后兵仁至义尽,只是可惜糟践了你们的同门之谊。”

“唉……”似是不愿再谈这事,聂书城叹了口气,“解决的办法总是有的,只是我实在不愿与她刀兵相见。终究是故人一场,能免则免。”聂书城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鬓发,揽她睡下。“你不要太过担心,我自会处理好的。你这几日跟着受累了,睡吧。”

黑夜中,风吹的帷幔层层飘起,隐隐可见窗外明月当空,孤悬一轮。清冷的月色悄无声息沁入披着袍子站在窗边望月之人的心里。

有些话他没办法说给妻子听,有些事也并非表面看起来一般简单,“师妹……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呢……”一声长叹消散在寒冷的夜晚,夜风吹起这声叹息将它送至远方。

远方,北祭城中的城主正厅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厅中俱是北祭城的将领和文士,正在宴饮狂欢。厅中杯盘狼藉,众人醉态百出。身形曼妙的舞姬穿梭于各个桌间,踏着节拍舞动身体,舞姿虽比不得江南女子的袅娜绰约却也别具一番奔放洒脱的韵味。唯有厅内最上首的位子舞姬不敢靠近——那里便是北祭城的城主与夫人的尊位。

一名男子身着黑麒麟暗纹深蓝滚边的袍子,面带银色面具,随意地倚靠在上首的宝座中。漆黑的长发由一只精致小巧的墨玉发冠高高束起,玉簪两边垂下黑色的发绳直到胸前,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样子。男子左手端着青瓷酒杯,右手揽着一个伏在他胸前的女子。剑眉舒展,星目迷离,似是弥漫着些许醉意。那女子靠在男子胸前酣睡,只露出了半张脸,而就这半张脸还被倾泻而下的青丝遮了大半。透过由青丝织就的面纱,隐约可见女子酡红的脸颊,大抵也是醉了吧。

珠帘将上首的座位与厅中众人的座位隔开,别成一个独立空间。男子女子的脸都有些模糊不清。

醉酒的女子别具一番风情,她倚在男子身上陷入了梦境。时而皱眉,时而瘪嘴,时而咕隆几句,时而又对男子动手动脚。男子噙着酒看着众人宴饮狂欢,迷离的眼神不时扫过女子。每听到她说梦话时,便微微勾起嘴角轻轻一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到连站在一旁侍候的侍女都来不及看不清楚主人的神色。侍女们只觉得夫人好生厉害,在如此喧闹的场景里,竟也能睡着。男子不时也会帮女子把掉落的鬓发挽至耳后,但是女子睡觉着实不老实,头一动头发便又会落下。男子挽了几次,发现徒劳无功之后,便也懒得再挽了,便任她不舒服去罢。

不知梦到了什么,女子随意揽在男子腰间的手突然之间发力,猛地一抓。男子猝不及防被掐,吃痛皱眉。他忍着痛意,左手微微用力揽了揽女子,垂首轻声问到:“怎么了?”女子悠悠转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他,面纱也因挣扎而缓缓飘落。却见她的脸竟与聂书城梦魇中的女子一模一样!原来她便是聂书城口中的师妹——武夷山无邪道人门下道号文茵,俗家名叶文茵。

北祭城主玄苍顺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清水,温柔地喂叶文茵饮下。饮过水,她这才清醒了许多,迷蒙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不会是梦到我做了什么坏事吧?”玄苍轻声的询问着,嘴角蔓延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叶文茵看着他含笑开玩笑的神情,余光瞟到仍是莺歌燕舞人来人往的大厅一眼,同时捕捉到许多悄悄偷看他们二人互动的下属的暧昧的眼神,心知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了,羞涩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她目光流转眼眸一暗,娇嗔一声便挥拳往身边人身上拍去,摆出一副小女儿家的情态。玄苍也不躲,任她拍在肩头,厚实的身躯一动不动。

“看来是真的梦到我不好。那便打吧,梦里对你不好,那也是不好,是我错。”漆黑的眸子也染上了丝丝笑意,摆出一副你愿打我愿挨的样子。叶文茵哑然失笑,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心里却知道,他是在为她找台阶下。自己做做样子便也罢了,心里的事暂且掩下,先享受这片刻的欢愉罢。

果然,城主与夫人的打情骂俏,下属婢女们早已习惯,碰到这事装作没看到就好了。下座众人别开眼自顾自的玩乐去了,再没有去用眼神干扰上首两人的腻歪和调情。

“夫人不生气了便好。我可舍不得惹你生气,气坏你的身子,我心疼。”今个儿怕不是喝的酒而是吃了蜜,玄苍嘴里的话越发肉麻起来。叶文茵心知他是在逗她,但偶尔听听这些甜言蜜语也着实让她有那么一丝动容。

她重新戴起面纱,“好了,美酒还堵不住教主的嘴吗?”纵然二人成婚已有数年,玄苍率领业火教一举拿下北祭城成为城主也期年有余,但是叶文茵还是没改掉叫他教主的习惯。

她端起酒杯想要给他喂酒,动作在外人看来似乎极尽温柔,实则在靠近他时既随意又生硬,喂他喝下时更是极不熟练,甚至洒了些许酒出来。玄苍倒是不以为意,颇为配合地饮下,也明白她不想多说话的意思,当即不再言语,却在她放酒杯时冷不丁扳过她的脸低头隔着面纱便吻了下去。一旁偷看的侍女纷纷红了脸,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座下饮酒欢宴的将领中,有神智尚清明的看见了这幕也是假装没看到,但别过头却窃窃私语起来:“难怪给城主献了那么多美人,城主也没什么动静。传说中玄苍城主与文茵夫人伉俪情深果然不假,成婚数年仍旧恩爱如初。”旁边的人接话到:“可不是吗。话说,城主惧内的传言也是不虚啊。你看,在夫人面前,城主哪里如我们寻常所见那般威风凛凛不怒自威啊。”

另一个人反驳到:“你懂什么。真正厉害的男人,哪里需要在自己女人面前立威风。威风是立给外人看的,自己的女人是用来宠的。”“你倒是懂,那你对自己女人如何?”几个醉汉的“窃窃私语”声量并不小,也或许是耳力过人,上首的二人在这繁杂的杯盏声歌舞声乐声中仍听得清清楚楚。两人尚在亲昵中,玄苍轻轻笑开,唇齿间含糊地说:“听见了?”,文茵没有回应,耳朵却不知不觉的红了。两人俱不言语,又缠绵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同床异梦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二节同床异梦

“参见城主、副城主!属下有要事禀告!”一名下属在侍卫的引领下来到厅中,对着上首的二人伏地行礼。原业火教右护法现北祭城右长老玉锵挥挥手,示意歌舞丝乐暂且停下。文茵也从玄苍怀中坐起,收束衣襟,坐正了位置。玄苍理理衣襟,端起一杯酒抬眸望去,先前的迷离和情意消失殆尽,眼中透彻而深邃,眼底是星星点点的光亮。

“说。”他轻抿了一口酒。

“城南粮库走水,幸扑救及时大火已灭,方才清点库存,损失了一千石粮食。”

“嗯。”玄苍神色淡淡,并不在意的样子。“这事似乎还不足以来跟我报告。有何发现。”

“是,城主明察。损失不大本不算大事,只是我们在后续整理粮库时发现是有人蓄意纵火,并在现场找到不少人为火源。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枚令牌。这似乎是业火教中的物件,属下们辨不清这是教中哪一支的令牌,也怕是有人栽赃嫁祸,呈上请护法——哦不,长老过目……”

侍女将令牌呈给玉锵看过,玉锵对着玄苍点了点头。“确是业火令牌无误。看纹样是东南分舵的令牌。”转身询问到:“最近可有东南分舵的教众在城南粮库活动的痕迹?”

座上一将领赶紧擦了擦口上污渍,起身回话:“回禀玉长老,属下是城南护卫军的将领,粮库那一带一向是布置了重兵把守的,属下遵循城主命令严加管控粮库附近的人员往来。据我所知,在前几个月里,教中兄弟几乎没有在粮库一带出现的。零星的几个,也是因为有家眷住在附近所以出现,但是他们各自的居所离粮库也有好一段距离。不会出现在粮库。”

玉锵闻言心里已有了计较,挥挥手让将领和士兵起身归位。“城主,此事疑点甚多,不排除是有人居心叵测蓄意安排。东南分舵是属下管辖范围内的分舵,属下自请查明此事。给城中教中一个交待。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叛徒,也绝不冤枉任何无辜之人。”

玄苍颔首,“好。五日给我结果。”

“是。”玉锵行礼。

“璆长老那边可有来信?”

玉锵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示意侍女呈给玄苍。“正想宴会结束呈报给您。璆鸣那边刚闯过了第六关。看样子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嗯。这次时间略长了些……”玄苍沉吟,仰颈饮下美酒,看不清脸色。玉锵噤声敛眉,不敢言语。

“十八层地狱关是不好闯,越往后越麻烦,何况他还带了那么多新人。必然是要一边教导一边训练一边闯关,如此自是比寻常时候费时些。时间长些到无碍,都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沉默许久的文茵淡淡开口,顺手给玄苍空了的杯子斟满酒。

玄苍看了她一眼。“嗯。传信过去,让他抓紧时间,闯完关直接去商丘。”接过杯子,没再多说什么。

文茵瞟了一眼玉锵,玉锵会意,打了个手势,厅中丝竹之音重新奏响,舞姬戴着头纱旋转着转入厅中,衣袂飘飘,烛光摇曳,人影重重,好一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至三更天,这场庆功宴会方才结束,舞姬乐师领赏退下,侍女侍卫搀扶着醉醺醺的将领们各回各家,实在扶不动的,便就近安置在城主府的厢房。文茵疲惫至极,但仍撑到了散席时分方才与玄苍一道回房,简单梳洗过后二人一同进了卧房。

甫一进房,帮忙搀扶玄苍的婢女便都自觉退下了。但文茵反而感觉到一路倚靠在自己身上一副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的玄苍突然收了力,轻了不少。

她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容,也不说破,虚扶着他坐到床上,褪去了他的衣裳,扶他躺下,再将被衾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刻意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她知道他一直睁着眼看着她。伺候他睡下之后,她方转过身缓缓褪去自己的衣裳。身后,目光如炬,如芒刺在背。

“有时,我会觉得你好像真的爱上我了。”待褪去外衫之后,一只手突然抚在她背上。文茵浑身一滞,不过一瞬之后便继续褪衣物,似乎并无异样。“玄苍,难道你不是一样么。”须臾之间,她猛地转身反扣住玄苍的大手,小臂抵在玄苍左肩,满是试探之意。动作快如闪电,让人猝不及防,又或许是那人并未想防。

文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抚上他因衣领散开而袒露出的左肩头,那里分明是有什么,在那位置摩挲许久。

隔着被子,她伏他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眼中俱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不知是这夜色太浓,染黑了眸子,还是这寒露太重,冰冷了双眼。

对视半晌,男子幽幽发话:“更深露重,夫人衣着单薄,还是早些歇息,免得受寒。”伸手拉开床内侧叠的整整齐齐的另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两人背向各自入眠,虽同床共枕肌肤相亲,却无半分旖旎之思。

“三日后便要启程去商丘,此战吉凶不明,祸福未知。教主这三日欢宴倒是让将士们安心不少,大大鼓舞了士气呢。”

黑暗中,男子已闭上了眼。“嗯……”

“这次我不和你们大部队一起行动。”叶文茵转身再次抚上了他的左肩头。

“随你。危险,不去也好。”

“不,去自然还是要去的,稍微晚两天而已。我办完事之后再去与你会合。”

玄苍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玩弄着他肩头伤疤的女子,“寻人还是寻物?”

“寻人。”叶文茵看向他,淡淡答道,“故人。叙叙旧便去找你。”

玄苍黝黑且散布着点点星光的眸子仿佛要将她吸进去一般,两人对峙良久,末了他道:“你带上我的令牌,注意安全,别逞强。我可不想又收到哪里传来的消息让我去救女人。”温暖的薄唇吐出的句子却是冷冰冰的。叶文茵惩罚式的用力摁了一下他肩头的伤疤,玄苍似有不适,皱起了眉头。

她淡淡说到:“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安心对敌罢!”玄苍也懒得解释什么,从床榻内侧某处摸出一枚寒铁铸就的小小令牌交给她,便转过身去敛好散开的衣襟平躺着闭上了双眼。

收好令牌,两人各自在各自的被衾中入睡,一夜再无话。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诛心之策(上)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三节诛心之策(上)

两个月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远处一匹快马四蹄如飞疾驰而来。临近城门杂市时,骏马蓦然止住了脚步。马背上,一个白衣胜雪戴着锥帽面纱的女子勒缰而停。风起,面纱翻飞。只见她一对柳叶弯眉,眉心是一点朱砂,面容清瘦,冷峻如斯。昔日妩媚如斯的凤眼此刻却是眸色深深,清冷至极——她正是前些日尚在北祭城中招待将士宾客的的城主夫人叶文茵。

凝视着这座百年古都的红漆大门,叶文茵的嘴角勾起了诡异的弧度,她冷冷道:“师兄,好久不见。”语气森然。

将骏马交给城外伪装的教众又换了些碎银子之后,叶文茵改乘马车进入长安城。长安城,便是中原武林颇有名气的大门派山海盟本宗所在。

上一次来长安还是七八年前,叶文茵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帘外的街道和建筑,这么些年过去了长安的变化倒也不少。那时是来做什么,好像随师父师兄访友。“呵——”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轻笑一声,放下了帘子。

马车往朱雀大街缓缓驶去,街道旁商贩吆喝得起劲,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赶车的的车夫都有些心猿意马了。路过金银铺子时,叶文茵吩咐停车,亲自下车去买了些什么。随后便赶往业火教在长安的联络点,下榻在业火教中原分舵名下某间不起眼的布庄。

业火教在玄苍的带领下于数年之间迅速崛起,从昆仑地界起家一路发展出来,在占领西域和中原交界的三不管区域北祭城后,自此有了大本营得已稳固根。之后玄苍便停止了明面上的扩张,却在暗地里开始发展情报网。不过几年时间便将情报据点散布到了中原大地各个主城,仅是长安城内,业火教的联络点便不下十处。

业火教内等级森严,表明职级身份的信物即为业火令。业火令分六级,寒铁业火令为教主所有仅一枚;寒冰业火令为总教左右护法所有共两枚,总教左右护法分管业火教六大分舵;青钢业火令为各分舵舵主所有,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南部、中原,共六枚;青铜为各分舵左右护法所有,每分舵两位护法,共十二枚;朱钢为各据点队长所有,每分舵设十个队长,共六十枚;朱铜为普通教众所有,不计其数。

寒铁业火令乃教内顶级至宝,象征教主无上威严,一般教众难以得见,便是各分舵舵主也甚少见到,玄苍将自己的令牌交给自己夫人虽是顺理成章,但叶文茵却不见得要用它。本就是独自计划行事,让此处教众协助一二有个接应即可,哪里需要动用寒铁业火令这个等级的令牌。叶文茵摇摇头,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青色的令牌。

白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布庄上下所有的裁缝都在根据这位手持青钢业火令的女子刚带过来的图纸赶制成衣,谁也不敢马虎怠慢了,终于在亥时完工。

这边,山海盟内,府中手下在盟主夫人的指派下,收拾好了府内陈设后便早早的退下歇息了。正厅里,聂书城吩咐人点了许多蜡烛,自己亲自布置了一番之后才坐在厅内正中调息。赵若芸安静的陪在一侧,眼中有着几不可察的爱恋和担忧。

“永儿呢?”

“安置好了,奶娘带着去歇下了。”

“若芸,你也去歇着罢。”

“相公这是说什么话,妾身自当与相公共进退。”

“你呀,也是犟。罢了,待会若真是不得不刀兵相见,我定会尽全力护你,不让她伤你分毫。”

“想来她也是痴情女子,相公也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却是心魔难解……”赵若芸端坐于太师椅,膝上放着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配剑。桌上摆着两盏新沏好的茶以待客,厅中其他的陈设诸如古瓷花瓶八宝琉璃灯等珍贵古玩俱已按吩咐撤下。若万不得已打斗起来,作践了这些珍品终是可惜。聂书城闻言,嘴唇动了动,却不答话。

不知不觉,子时已至。打更人悠长而沉稳的声音穿透厚厚的红木大门传了尽来。聂书城陡然睁眼,全身的感官俱调动起来。自从武夷山下山之后,他再没有刻意修过道术,更多是练俗家武林的武艺,法术修为大不如前,感官的灵敏度也是大不如前。探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相公,莫非……”

“不,”聂书城摇摇头,“她从小便是极守时的,不会迟到,必是有什么变故。小心警惕!”

又等了一会儿,子时二刻,前院仍是没有任何动静,夫妇二人俱觉不对劲。突然间,赵若芸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糟了!该不会……”

聂书城疑惑的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聂书城顿时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大骇,起身。两人赶紧冲向后堂,却在将到后堂门口时听到前厅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两人赶紧返回正厅。眼前赫然是一身青衫道装袅娜如仙的叶文茵。清冷的月色下,她站在院子正中,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童。她的脸色白如苍雪,双眼寒冷如冰。

赵若芸愣在原地,随即惊呼一声便是要扑出门去;聂书城见状也是一楞,但迅速反应过来拦住了妻子并将她护到身后。

赵若芸惊骇不已,浑身发抖。“永儿!你……你……”聂书城安抚着妻子,看着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女人,努力保持着镇定。“师妹,你……你这是做什么?”

叶文茵冷冷一笑,拿着一只金银双龙绞丝的镯子往怀中孩子的小手上戴。银铃声即由从那镯子上所坠的铃铛发出。

绣口亲启,红唇若血,“多年不见,误了约定的时辰,师兄莫怪。今日方至长安府便听说二位育有麟儿,心中便想着自当先去见见我这小侄儿再来会师兄,故才耽误了些。嫂嫂莫急,文茵给侄儿带了见面礼,先给他戴上再和二位叙旧。”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诛心之策(下)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三节诛心之策(下)

待看到孩子的那一刻,赵若芸已失去了冷静,早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见面之后要如何行事的话抛之脑后。心里只想着孩子的安危。这个女人看似清冷,却隐隐有一股狠辣,绝不是善茬。

她一把抓住聂书城的臂膀,颤抖着声音、压低了音量说到“相公,我明明把永儿和奶娘安置在安全而隐秘的地方,怎么可能如她说随随便便见到了的……”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分明……分明就是冲孩子去的……”聂书城握住她颤抖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自己心中有数。赵若芸昔日乃是山海盟大小姐,如今这些年更是作为武林第一盟山海盟的夫人行走江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家闺秀,素来沉静稳重,遇事不慌不忙,今日也的确是乱了分寸。

眼看着叶文茵已将手镯给鸿永戴上,聂书城沉声开口:“多谢师妹大礼。师兄便代小儿谢过了。师妹远道而来,还想着周全礼数,师兄作为主人反倒是礼数不周,失敬失敬。请师妹入厅就坐,让师兄好好招待……”

叶文茵瞟了一眼正厅内那满室的烛火,淡淡一笑。“师兄,这烛荫阴阳阵在内,我如何入内就坐?……这么多年没见了,好不容易重逢,旧还未叙两句,师兄竟想着置我于死地啊。”

没想到她只轻轻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室中所设阵法,更没想到她连隐藏实力试探一番都懒得试探,直接不顾自己颜面挑明,聂书城紧紧攥住了拳,颈项微红。“师妹,说笑了。午夜天黑,不过是多点了两根蜡烛,到底故人相见,明亮些。不瞒你说,接到信时,我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有想到……”

午夜天冷,前院中庭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叶文茵给熟睡孩童掖了掖衣衫,抬眸接话到:“没想到我还活着。”

“……”聂书城皱了下眉,不置可否。赵若芸又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压下心中万千疑问,改口道:“师妹,我们的事,慢慢说可好。孩子,孩子还在睡觉,你一直抱着手也酸……还是交给他母亲……”赵若芸接话,“不错,文姑娘,孩子礼也收了,待他醒来我让他给你叩头好生谢过你,眼下还是让他回去睡吧……姑娘和书城故交一场,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叙旧也好,解怨也罢,小孩子到底是不便掺和的……”

“呵——文姑娘?……”叶文茵闻言哑然失笑,“说起来……师兄,你连我的名字都没告诉嫂嫂吗?把我藏得这么深,想来嫂嫂不知道的事还不少啊……”

赵若芸一脸不解地看向丈夫。聂书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总之,师妹,把孩子给我。不论什么事,终和他无关。你我到底曾是修道之人,以孩童为挟这般卑劣之事,以你的性格,我不信你做得出,你如今不过是想扰乱我心神罢了,不是吗?”

叶文茵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似的,“我的性格?你还记得?七年,能改变多少,你又怎知我不会变。”

聂书城看向她的眼光似是包含千言万语,但那千言万语终是一句轻叹,“你不会……不然,孩子已经没命了……”

叶文茵冷冷一笑,“那好,这么信我,那你便过来抱回自己的儿子吧。”

赵若芸担忧的看了丈夫一眼,聂书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随后大胆往前院走去。边走便凝聚全身真气于双手。他虽那样说,心里其实也没底。当年那场大火几乎烧尽一切,她固然侥幸逃脱,想来也是受了极大的痛苦才复原。她虽本性善良但也是非分明恩怨分明。若她知道失火与自己有关,不知道她会怎样怨恨他。时间到底是最可怕的东西,她性情大变也不是不可能。万一她突然变卦,趁机对孩子或者对他痛下杀手,他总要有应对之策。无论怎样,不能让她伤了永儿。

成婚多年,若芸始终难孕。即便是有了身孕也很快就小产了。夫妻二人暗中寻遍了天下名医,却都没有结果。聂书城心知是自己动了邪心又辜负了师妹所以上天在惩罚他,因此让妻子时时参拜礼佛,自己则每旬便在三清祖师像前自罚跪拜,希冀借此洗刷罪孽。如此坚持了五年之后,若芸才终于怀上了鸿永,若芸怀孕期间他还特地请了高僧明道来为若芸施法避妖邪远小人,生怕有什么闪失。

而这个迟来的孩子自生下来便受到山海盟上下的喜爱,比之他母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不过刚满两岁,走路说话都学得很快,逢人便是甜甜的一声“叔叔婶婶”,十分惹人怜爱。小家伙根骨奇健天资聪慧,不论是练武还是修真都是一块好材料,聂书城和赵若芸夫妇俩不知道有多宠爱这个儿子。

靠得近了,聂书城越发谨慎起来,叶文茵却是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只是定睛看着怀里熟睡的聂鸿永。聂书城试探着伸手抱孩子,叶文茵并无异样,反倒很配合的把孩子递给他。当两人交接孩子、靠得极近的时候,叶文茵方才不咸不淡轻轻地开口说到:“师兄,你这般在乎孩子,我倒是意外的很。”

聂书城抬头,两人四目相对,不知其意。叶文茵冷冷一笑,此时月光下泄倾洒在她紧绷着的脸上,映得她的脸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寒光。聂书城这才意识到,她今日的装扮,便是当年他们二人在武夷山跟着师父修真时的套装,这衣服他有一套男款的,不过早已遗失。这衣服今晚看来,更衬得她冷艳芳菲。“师妹……何意?”

她又靠的近了些,微微侧首,薄唇无情,在他耳畔吐出一个句子:“师兄,我们的孩子若是还在,今日怕是也能和他爹爹一样使出指尖火的法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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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鹣鲽情深(上)

叶文茵重新抱好差点掉下去的聂鸿永,语气中含着满满的嘲意,不动声色地瞟了聂书城一眼。“师兄,你怎么突然放手呢?我把孩子还你你却不接,差点摔着他……”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聂书城一向稳沉,天大的事他也不动如山,淡定从容,此时此刻却因为眼前这个七年未见的师妹的一句轻飘飘的话而乱了阵脚。震惊之余,他也明白了叶文茵隐遁七年,如今却敢孤身前来的原因。她根本不是如她信中所言寻旧仇解旧怨,她就是冲着他来的,就是冲着孩子来的,她就是存心要来折磨他的。

“未免了伤了师兄和嫂嫂感情,那话我只说一遍。师兄,丑时将至,时候不早了,我也不便再多打扰,今日的叙旧便到此为止,不送。”叶文茵自然不会再给他任何发问的机会。一击得中见好就收,复仇这事,抓一抓放一放,撕咬一番再让猎物养养伤,留些悬念多般折磨才有趣。

言罢,空中正吹起一阵凉风,月光下女子的青衣袅袅裙角飘飞,飘渺若仙。叶文茵单手捏决凝气成冰,履梯而去,轻盈如羽。只见她每凝一级冰片便以足尖点冰而上,实是借力御风。冰落地即融化成了水,原来是夜间空气中的水分。

赵若芸被这一串变故惊得不知所已,但见孩子被抱走,着急欲追,奈何她得轻功不如叶文茵御风来的快,追到屋顶便跟不上了。遥遥只听得夜空中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嫂嫂的孩儿生的可爱,既然师兄不要,我便先抱走了。放心,我会好生待他的。师兄,想要带孩子回家,便亲自来接。我在师门等你。”

惊骇不已的聂书城仿佛着了魔,愣愣看着她方才站着的位置。待回过神来,听到叶文茵留下的话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愈发空洞,眸中情绪变幻万千,心中如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平静。

赵若芸看着叶文茵抱着孩子飘然远去的样子心如刀割,正想问丈夫为何会突然放手把孩子交给她还放她离去,但转头见聂书城这副被雷劈中的模样,只得强忍着愠怒按下已到嘴边的话。心中不禁疑云密布:到底那女人说了什么会让相公如此震惊?那女人说相公有事瞒着自己,到底又隐瞒了什么?他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像相公说的那么简单吗?

未待赵若芸想得更多更深,聂书城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晕死过去。赵若芸赶紧接住倒下的他,急急唤到:“快来人!快来人!”

大火漫天,睁开眼,周围是一片浓密似墨的黑暗。少顷,眼前显现出一个牢笼,聂书城站在牢笼外不知所以,他的手中也凭空多出了一把钥匙。聂书城环伺四周,身边唯有这只笼子,而从外面看,笼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思忖片刻,他试着用钥匙打开了笼门。进去之后,方看清笼子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套放置在地面的青色道家装束。他只消一眼就能认出了这衣物的来历。这衣物便是他当年在武夷山上跟随无邪道长道学习修行时所穿的衣衫。停顿一瞬,他撩起衣衫蹲下,伸手拿起旧时衣裳小心抚摸着。

黑暗中视线模糊,轻轻抖开上衣,犹疑片刻后他遵循记忆的指引将手中衫子翻了个面,找到了左胸口位置,正要接触到那一片区域时却又停止了动作。他一把丢开衣衫,起身便要出去。然而牢笼紧锁,多次尝试未果后他无奈只好又回来蹲下。

沉默了些许时候,聂书城再次捡起衣衫,动作缓慢且准确地再次找到了衣衫反面的心口位置。他沉默许久,迟疑着出手去抚摸那一块位置。抚摸着抚摸着,手微微颤抖起来。

即使此刻光线暗淡看不清细节,他也知道在那个位置,有人用淡淡的白色绣线绣了四个字,正对穿着衣衫之人的心口。他迟疑地伸出手摩挲着记忆中那四个小小的字,脑海中仿佛出现那个不会女红的女孩扎了无数遍手仍小心翼翼缝下这几个字的场景。女孩口中喃喃着:“师兄,文茵文城,我要把我们名字绣在你的心中,这样你无论何时去到何地心中都会记得你我情谊……”

叮铃叮铃,漆黑无物的笼外突然传来铁索拖在地上的声音。聂书城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空间里慢慢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道光柱打到他身上。走得近了,聂书城发现那正是自己的爱子聂鸿永。只见鸿永的四肢和颈项上都戴着镣铐,镣铐上连着铁索通向他身后未知的黑暗。鸿永一脸天真无邪的向自己父亲走来,而聂书城仍在牢笼里,父子两人被分隔在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的空间里。聂书城试图打开牢笼却怎么也打不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鸿永站在自己三张开外而满身尽是沉重的镣铐。

聂书城正要说话,却见鸿永转身对着黑暗说了句什么。聂书城努力往他身后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却听见叮铃叮铃铁索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的,又一个身影自黑暗中现形,聂书城直觉不好,手心沁出汗来。铁索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越发近了,那人的身形也越发清晰。待看清来人样貌,聂书城大骇。

竟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两个孩童对视一眼。鸿永又回过头来看着聂书城,歪头,甜甜一笑。大的孩子正要说话,突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连接在两个孩子颈项与四肢上的铁索兀得收紧并飞速收回。

两个孩子便被镣铐拉着急急往后退去,飞速后移,小脸肉眼可见的憋紫了,两个孩子大哭大闹,但也是无济于事。

聂书城失声大叫,调动全身内力却发现提不起一点真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眼前。哭闹声渐渐远了小了,两个孩子重新被黑暗吞噬……目睹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的聂书城仰天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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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鹣鲽情深(中)

“啊——“窗明几净的卧房里,床幔后,昏睡中的聂书城低吼一声惊醒坐起。一旁看着汤药发呆的赵若芸回过神来,赶紧上前。“相公,你醒了?怎么了,又梦魇了么?”

“没事……”聂书城镇定下来,轻轻撩起她散落在鬓旁的碎发别在耳后。

“大夫说你气血攻心加之真气逆行方才如此,吓坏我了。相公你现在感觉如何?”赵若芸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柔声问道,语气中那份担忧令人动容。

聂书城勉强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意,“没事。来,把药端来我喝吧。”赵若芸反应过来,“这药有些凉了,我让下人先去热热。相公稍等片刻。”聂书城苍白着脸,点了点头。手仍是抚摸着妻子的脸,“连累你了。”

赵若芸是前任山海盟盟主的女儿,千金小姐大家闺秀,自小受着万众宠爱。她武艺不算多高,但知书达礼,温柔贤淑,待人亲和,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着实是无数武林人士的梦中情人。

赵小姐鲜少出门,初次见到聂书城还是他仍在学道的时候,而自己正值二八年华,晶莹剔透玲珑百转。彼时自己父亲与隐居武夷山修真的无邪道长有交情,适逢祖母大寿,父亲特地请道长下山来给祖母祈福延寿。便是在祖母寿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不苟言辞的青衣少年。

“道长,你好,小女子赵若芸——”她生平第一次见道士施法,心中好奇不已,忍不住想走的近些观看。“对尊师的法术仰慕已久,不知能否进入道场观摩?”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拦住她:“师父有命,开坛作法期间,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姑娘请回罢。”

“哎!这可是我们山海盟的大小姐,小道士你怎这般无礼!”婢女生气道。赵若芸有些不好意思,拦下婢女。“抱歉,婢子不懂事,道长职责所在,要拦我们自是有自己的道理,那我们站在这里看,可好?”她羞红了脸,目光一触及他的眼便移开了,小心翼翼地看着高冷的他。

他不是没见过小女儿情态,也不是个木头,心知这美貌的小姐已是礼让不少了,自己的态度着实冷淡了些。但是彼时,他已与师妹有了儿女私情,心中断然容不下其他女子。他告诫着自己要和其他女子保持距离,不能对不起师妹,还是板着脸让赵若芸离开了。

这事赵若芸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婢女多事跑去跟盟主夫人提了。第二日的答谢家宴上,夫人当作笑话给父亲讲了,无邪道长一听当即回头看了一眼弟子,批评了聂书城几句。笑着打哈哈,解释到弟子久居山中,不知这俗世礼仪,唐突了佳人;随即又解释了作法时,闲杂人等确实不宜进入道场,自家弟子也是为了赵小姐好。长辈们自然是笑笑就过了,并未当回事。可赵若芸心里却是起了微妙的变化。

“对不起,婢女愚忠,以为小道长是故意刁难我,方才去与母亲告状。小道长一片好心,是若芸的不是,没有管束好下人,给道长带来麻烦了。若芸深感惭愧,备了一点小礼物来赔罪。”思量一晌午,赵若芸等在道场里守株待兔,果然是碰到了来收拾法器的聂书城。

聂书城看了她一眼,没有感情,拱手颔首,“小姐多虑了。师父并未苛责于我,文城也并未放在心上。况且,确实是文城的口气不礼貌,唐突了小姐。礼便不必了,我武夷山上什么也不缺。”

“道长淡泊,若芸也不强求。这些杂事,道长不要放在心上是最好。”赵若芸不好意思的侧了侧脸,“对了,刚刚你说……你叫……文城?”

“是。文武的文,城池的城。”

“姓文啊?”赵若芸喃喃着,心中默默记下,“温文尔雅,文韬武略,文姓好姓。”

聂书城轻轻笑了,“不,文城乃是入道门之后师父按派别辈分给我取的道号。”赵若芸一听,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是我无知,让文城道长见笑了。”

聂书城语气和态度缓和了许多,说:“无碍。小姐天性纯真。要说无知,文城自小修习道法,于这尘世书典陌生的很,小姐出口成章,粗鄙浅陋的是在下。小姐不必谦虚。”

赵若芸心中一动,越发对他有了好感。她寻常所见的男子大多是武林世家子弟,哪个不是自持才高,恃才傲物,可这文城宛若谪仙一般,清冷淡泊,谦虚内敛。越看越觉得他这身道装真是好看。她施施然行了一个礼与聂书城告别,强忍内心的羞涩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去了。这一转身,便是五年。

五年之后再见,是父亲对战仇敌意外受伤去世,山海盟群龙无首之时。彼时,她身为盟主独女却全然不通武艺,继任盟主自然是无法服众。她纵然心中万般疲累,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倒下。叔伯争权,山海盟分崩离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夹缝中艰难的生存着,担任着如同傀儡的盟主,有名无权,岌岌可危。祖母和母亲想出办法,做主让她比武招亲,寻一个武功高强的姑爷来助力稳定局面。她固然心中不愿,但也别无他法。

他偏偏就在这时又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那年他二十四岁,风华正茂,道法初成。在四处拜访叔伯回盟里的路上隔着马车帘子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便感觉这是冥冥中天定的缘分啊——本以为此生无缘,却不想就在这恰到好处的时间重逢。她寻人打听了他的住址,遣婢女送信邀他过堂一叙,他应约前来。

比起四年前,他更加的俊秀了。虽梳着高高的道家发髻,身着朴素的青衫长袍,但他的眉宇间透出的,却是挡不住的英气与意欲。眉眼如画,薄唇如刃。她思忖片刻,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将小女儿的心思尽数吐露并将自己的困境托盘而出,等待他的反应。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鹣鲽情深(下)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四节鹣鲽情深(下)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便后悔了。她没有把握,毕竟他是方外之人,于这俗世权利哪有什么争夺之心,况且他看她的眼神,并无爱意。她固然心仪于他,可她也有她的骄傲,私心里是不想听到拒绝的话语的。她轻轻地问他是否愿意来助她,等待他的否认。

不曾想,这个脱俗的男子却没有立即给出答复。他定定地看着她,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她紧张地等待着,袖中的帕子被拧成了麻花。许久,他起身告辞,不置一词。她大失所望,心知这恐怕是被委婉地拒绝了罢。

她黯然与他告别,似是了解一桩心事般失神落魄地回了房。三日后,她松口答应祖母广发招亲贴并于一个月后设下比武招亲的擂台。

月余,比武招亲进行的如火如荼,武林中垂涎赵若芸已久的人颇多,再加上若芸有意拖延时间,这一场比武招亲竟然延续数月之久,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场比试。就在她快要对他死心的时候,他宛若神仙下凡,出现在她眼前。擂台上,她坐在正位的薄幕屏风后,他站在屏风前,四目相对。她的眼角眉梢忍不住爬上了笑意。

对手经过连续的车轮战早已疲劳,聂书城使用的术法也不同于真刀实拳的武功,很多人见所未见措手不及。他很轻松的便击败了几个对手。最终的试题是文试,若芸舍弃了原先的考题,临时重出。

“各位少侠都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这忠义二字。最后这道题是这样的,倘若少侠受命看守我山海盟的藏书阁,我想借一本曳棍法参阅参阅,少侠可借?”

“可借。小姐贵为山海盟盟主之女,区区一本书罢了,有何不可?”

“曳棍法是万老前辈的武功秘籍,按想不应在贵盟的藏书阁中。假设在的话,还是不能借,须征得万老前辈同意。不然以我江湖规矩,偷学他人武功实在是令人不齿。”

“不但可以借,我定会亲自帮小姐去找。这藏书阁卷帙浩繁,小姐贵体怎能如此劳累。”

“我觉得还是不能借。毕竟用途不明。”

“既是受命看守,自然应禁止无关人等进入,但是小姐的话,我认为没关系。”

赵若芸看向一直没有发言的聂书城。聂书城淡淡开口:“不借。赶走。”赵若芸轻轻的笑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解风情,竟不知讨好赵小姐,纷纷质问起他来。他接着说:“不过是因为那二字’忠义’。藏书阁素来是不对外开放的,如方才一位所言,我的任务既是守卫藏书阁,那便不能让任何人进去,除非有盟主令,更罔论带走任何东西。”

毫无疑问,在赵若芸有意无意的偏袒下,最终拔得头筹的人自然是聂书城。

之后不久,两人大婚。

他们在众位长辈及盟中兄弟的见证下许下百年之约,吟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移。婚后,赵若芸在聂书城的支持下重新站稳了脚跟,而聂书城也在赵若芸的帮扶下一步步往上爬。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度量,聂书城逐渐收拢了散掉的人心,整顿上下,也认真研习起俗家武功,毕竟在武林中行走还是要以真刀真枪服人,不到一年时间,聂书城功法有了突破,顺利通过了众叔伯的考验,被正式授予盟主之位,山海盟自此又合为一体。

这些年来,人们一提起聂书城都是赞叹不已,说他年少有为,气度非凡,必成大器。而一提起盟主夫妇,则是相互扶持、鹣鲽情深,称他们为武林眷侣的典范。

“相公这是说什么话。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的事便是你的事。我们夫妻之间,从来不分彼此,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赵若芸温婉如初,仿佛什么也影响不到她一般。“相公,来喝药吧。我只是心疼永儿受了我们大人的连累……可眼下,着急也没用,你先养好伤才是要紧。”

聂书城淡淡一笑,“夫人说的是。”仰头饮下,“永儿的事,我们还要从长计议。”

赵若芸接过药碗递给婢女,又从托盘中拿起布巾为聂书城拭去唇边的药渍。她边拭边道:“永儿刚被抓走的时候,我着实焦心不已。可镇定下来仔细想过之后,我觉得永儿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相公你觉得呢?”

聂书城轻轻点点头,“是——我也这般认为。虽然我与师妹分别多年,她……遭逢巨变……但依我看,她昨日看永儿的眼神,并无杀意。以她昔日的品性来说,折磨弱小之事,她断然是不会做的……”顿了顿,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况且,她是来找我算账的。掳走永儿,分明只是想引我出去。这个砝码,她不会轻易伤害。所以永儿暂时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夫人不要太过忧虑……”

赵若芸看着丈夫温柔而笃定的眼神,心下安心了许多,轻轻点了点头。“你还是要快点好起来。我看她武艺高强,你去救永儿定要多加小心……”聂书城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以示明了。心里却是不如自己劝说妻子那般轻松。

文茵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实在让他惊骇不已。联想到梦境中的场景,他愈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如置冰窖。可是,眼下的情况已是如此,他断不能让若芸再跟着担心,唯有先安慰。他心中疑惑不已:“难道我与她真的有过一个孩子?她说倘若孩子还在的话,是何意?是说孩子已夭折了吗?为什么会夭折?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倘若那个孩子的事是真,那,文茵必是恨我入骨,她特地声东击西劫走永儿更是别有用意……说不定,她真的会对永儿下手!思及此,聂书城心下一寒,当下便决定明日启程去寻叶文茵的踪迹。怀里,叶文茵临走时塞给他的蜡丸硌得他胸口痛。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猫鼠游戏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五节猫鼠游戏

三日后清晨,聂书城早起于练功房再将真气运转一个小周天后,便匆匆出发。“若芸,这里交给你了——”

赵若芸从婢女手中接过包袱递给了丈夫,不住叮咛:“她引你去武夷山,怕是早已布下埋伏,你嫌马车太慢也罢……但真的不再带几个人手同行吗?”

“永儿在她手上,纵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不得不去。好了,别担心了。我已着堂主传书各地分舵,沿路自会有人接应。你莫要担心。”聂书城温柔的轻抚着赵若芸的手,安慰她到。

“你的内伤还没未痊愈,路上定要小心。信鸟会时时与你联系,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我安排人去接应你……”赵若芸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叮嘱到。

聂书城道:“好了……我会注意的。待我寻到永儿所在便通知你安排人手……不用急……”,又安慰妻子几句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白袍消失在赵若芸盛满了温柔和担忧的眸子里。

送别丈夫,赵若芸收起满脸忧愁,转过身便是一脸严峻,轻轻吩咐着一旁服侍着的奶娘:“嬷嬷,你去给我召几个人过来。我有事要吩咐。”

两天之后,在前往商丘的乡间小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往无前向商丘奔驰,但许是马匹脚力不足,行进的速度并不是特别快。

“是叫鸿永么——鸿永乖,不哭不哭——”摇晃的马车里,素衣女子抱着一个孩童,轻轻哄着。孩童似是做了噩梦,睡梦中哭的厉害。女子的动作虽生硬,但言语甚是温柔。这一大一小正是此刻被聂书城找疯了的叶文茵和聂鸿永。

原来那夜从聂府出来后,叶文茵并未着急出城,而是在长安城中业火教的布庄据点又住了两日。用她的话来说,难得来一次长安,不好好感受一下这古都的风俗人情怎么对得起自己往返千里日夜奔驰。实则是知道山海盟在长安各关卡设有眼线,她方掳走了他们的少主,此刻他们只怕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出城,抓个正着。

下属自然无人敢置一词,只是对这位手持青钢业火令的大人物抱回来一个孩童感到不解。怎么这位大人竟有掳人孩儿的习惯吗?出去一晚,便抱回来一个大胖小子。而这小子自醒后便大哭不止,看来是知道身边都是生人,害怕了。好在布庄一伙计有家眷妻儿,知道怎么带孩子。帮着去买了些孩童的玩具来哄着。到底是孩子,再怎么早慧也未脱孩童天性,聂鸿永玩着玩具慢慢地便止住了哭泣。

叶文茵饮着下属呈上的名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细细品味个中滋味。时而也会在院子里看伙计带聂鸿永玩耍。聂鸿永这小子,年纪虽小,却颇懂得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有吃有玩便不哭不闹,好养的很。的确是个聪明孩子。

没过多久,手下探子来报,聂书城清晨出府往城外去了,只带了两个随从,神色匆匆。叶文茵轻轻笑着,招呼聂鸿永摇摇晃晃的走到她面前,捏了一把他肉嘟嘟的小脸,随后将他抱起,吩咐下属去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和一名熟悉乡间路的马夫,带足衣裳干粮还有孩童的玩具,两日后出发。

当年,聂书城与叶文茵先后入门拜在隐居武夷山的无邪道长座下,一同修习道法。“文”为辈分,“城”自聂书城本名中所摘;而文茵是聂书城入门后不久由师父在山脚发现的孤儿。文茵被师父捡到时,尚不会言语,唯有脖颈上挂着叶氏长命锁和生辰八字,其余讯息一概没有,师父见她可怜便将她收养,“茵”字取自《诗·秦风·小戎》:“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故“文茵”是为外柔内刚之意,正好也切合了这一代徒弟的辈分。自聂书城五岁入门,到二十四岁离开,聂书城与叶文茵同门十九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问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是谁,自是非她莫属。她太清楚他的软肋是什么。

聂书城本家是江南点苍派长老聂家子弟,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是自小衣食无忧的家庭。他五岁被送来武夷山求仙问道其实是因为家人算出他命格不硬,二十四岁前须远离尘俗于方外避祸。聂书城这人什么都好,唯命里惧阴邪之物。她早打听过,自长安至商丘这条蜿蜒的山路素来是有些怪异传说的。如此,聂书城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叶文茵想起往事,嘴角勾起不明所以的笑意。垂首看着怀里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的孩子:“你这小子,好不害羞。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好看吗?”

小鸿永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别人说什么便跟着学什么,:“好看……好看……“吐字还不清晰。身旁站着的下属忍笑不语。

文茵闻言,这次是真的笑开了。脑海中闪现过多年以前的一幕:青衣少年在崖边巨石上修习吐纳之法,一个头戴着新摘的山茶花的青衣少女悄悄靠近……少年一把抓住少女捣乱的手,少女重心不稳便是一歪,少年手一用力,少女顺势跌坐到少年怀中。

“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少女两颊绯红,别开脸。

“好看。”少年温柔的笑着,说着便伸手摘下少女鬓边的茶花……

少女羞红了脸,昂着头看向少年,眼神清澈的宛若一汪清泉,面上又羞又俏,那般模样甚是可人。“那你这辈子都只能盯着我看……”

少年将新摘的茶花替换过来,重新为少女别在鬓边,“好。看一辈子,只看你……”

从回忆中醒来,文茵哑然失笑,“你倒是真是你爹的孩子……”酸涩滋味涌上心头。

特地避了官道改走乡间小路绕远,又特地在他后面出发,叶文茵根本就没想过要和聂书城碰面。“师兄,我倒是想看看你着急的样子是什么样。这人世之苦,我要让你一样样都尝个遍。”好不容易哄睡了鸿永,叶文茵轻轻将他放下,以衣为被给他盖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螳螂捕蝉(上) 第一章:地狱归来

第六节螳螂捕蝉(上)

日夜兼程赶了两日路后,二人的马车到达了一个小村。叶文茵让马夫停车,分头进村补给。睡了一路的鸿永刚一下车便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周遭新鲜的一切,眼珠骨碌骨碌地转,面上有疑惑之色。

“饿了吗?带你去找吃的?”叶文茵见他吮吸着手指的模样,好心发问。

黑色眼珠骨碌骨碌地转,聂鸿永似是生着气,吮吸着手指扭过头去并不回答。叶文茵也不管他,伸手抱起,便往村里走去。

太阳西斜,临近日落,村子劳作的百姓慢慢回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蔓延开来。小鸿永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他瘪瘪嘴,一把抱住了文茵细长的脖颈,“吃……永儿饿……要吃饭饭……”

脖颈如此敏感的位置,即便是孩童触碰也倍感不适。文茵拉开他,嗤笑道:“哦,现在知道饿了?一路跟你讲话,理都不理,干粮也不吃。还以为你是不世出的修道天才呢,两岁就会辟谷之术了。”鸿永并不是很听得懂她所说的话,只是隐约感觉她是在指责他,嘴越发瘪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永儿乖……认真吃……听话……”

“是么?”文茵挑眉,“若你一哭哭我就给你吃的,那我成什么了?”

大眼睛骨碌一转,脱口而出:“娘!”

文茵一愣,眼中闪过一道痛色,旋即消失。“好,也在理。真是个聪明的小子。那你记得,以后求我给你吃的,该唤我什么。”

鸿永点点头,又是一声响亮的“娘”。

文茵寻了个老妇家中借宿。乡间饭菜没有什么珍馐美味,野菜算是平常吃食。文茵咬下第一口便发现老妇许是忘记放盐巴了,但也没有任何神情变化。饭后她跟老妇借了锅,给鸿永煮了粥食喂他吃。许是饿得久了,鸿永也没有挑食,吧唧吧唧大口吃下。

“娘!”吃完两碗,还连连叫唤。

文茵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哪里像个名门之子,饿鬼投生吗,再饿忍着!”小家伙瘪瘪嘴却也不敢再闹,再也没有之前赌气的样子。一大一小两人又墨迹了一会儿,小家伙便在叶文茵的催促下乖乖睡去了。

此情此景若是聂书城和赵若芸见了必会震惊不已,想那聂鸿永自出生到现在从未出过山海盟本宗的大门。在盟中,从来都是被山海盟众人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哪里吃过这几日吃的苦头,更别提饿肚子、挨打这种事。

然而新奇的是,聂鸿永跟着叶文茵这几天,也不知是因为早慧敏感而领会到自己的小命都在这人手里,眼前之人万万得罪不得,也不知是因为人小鬼大对叶文茵有莫名的亲近之感,不敢造次,总之表现得极为反常,平常吃不下去的粗粮野菜也跟着吃了,平常不会穿的粗布衣裳也穿了,平常不会玩的粗糙玩具也玩了,平常不会走的崎岖路面也走了,倒是一丁点少爷脾气也见不着。

给聂鸿永盖好被子,简单收拾过后,文茵便灭了烛火盘腿坐在小家伙身旁吐纳调息。白色的雾气由她身体中散发出来,那气看似无序,却又仿佛受着人的控制。房中整夜都萦绕着绵延的雾气,聚聚散散,分分合合。

一夜过去,清晨,老妇起来去看这对“母子”的情况,却发现房中早已没了人影,一摸被衾,凉的。再一看,木桌上放着一小锭银子和一套八成新的朴素衣裙。老妇收好银子,摸摸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裳,又摸摸这新衣裳,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好生开心。

不过半日,一队灰衣人绝尘而来,在村口的地上观察许久似是确认了什么,便立刻进到村中四处询问。

“乡亲,可有见过一个女子和一个两岁大孩子?”有些人摇摇头,又有人想起,指向村中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老妇家。灰衣人道过谢便赶紧往老妇家走去,正是昨晚叶文茵和聂鸿永借宿过的民家。

“老婆婆,近日,是不是有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到你这里来过?”灰衣人试探性地问到。

老妇眯起眼打量着来人,目光呆滞许久,末了摇摇头。

来人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是我们家大少夫人和小少爷,跟老爷赌气出走了……不信,小少爷唤那女子婶婶,对吧?老人家,您快些告诉我们吧。”

老妇猛地摇摇头,“骗子。”绕到门后拿起拐杖便往他们身上打去,“老婆子这里才没来过什么夫人小姐老爷少爷的,你们欺负我婆子老了糊涂是不是”,灰衣人被拐杖打得连连后退,一个个年轻力壮的门人有劲儿也不敢使,怎么解释他们也不停。“你们骗钱骗到我老婆子身上来了!走走走!出去出去!找人上别处找去,骗钱也上别处骗去!”

灰衣人无奈,只好退出了屋子。收了四处询问的人手,上马出村。眼看着他们出了村,老妇颤颤巍巍地往屋中走去。一个年轻嫂子好奇地跟了上去。

“哎,婆婆,你咋跟他们说的呀?他们给你奖赏了没?”

老妇瞪了她一眼,“什么奖赏的。对我老婆子好的人,我哪里能多口舌害人家。”

妇人一脸不解,“怎么害人家了?这群人不是昨儿来你这的客人的下人吗?这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少爷啊细皮嫩肉的,哪里吃得了苦。早些跟着回去不还好些?”

老妇冷哼一声,“他们才不是一家人呢。分明是仇家。”

“这话怎么讲?”

“一来,这么着急的找人,气势汹汹的,不像是在找主人,二来,哼,以为骗得过我!分明是母子二人,那群家伙却说是什么婶婶侄子,明显是不清楚他们的关系胡乱捏了个谎骗我们……”

年轻妇人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婆婆真是火眼金睛,什么猫腻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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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螳螂捕蝉(下)

老妇懒得再说,摆摆手便进屋了。妇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奸诈的笑意,匆匆往村外赶去。

“……就是这样的。老太婆也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大人,我的奖赏……”村外百米处,灰衣人头领和年轻妇人正在谈着什么。“嗯……拿去吧。”一旁地下属从钱袋中取出一粒碎银子给了妇人。

妇人拿到银子,开心的用嘴咬了一下。“对了,我还从别人那儿得到点消息……”眼珠一转,停顿了下来。头领会意给下属使了个眼色,又给了一枚碎银子给她。

“多谢大人。便是,便是……他们似乎是丑时四刻出发的,有人大早去挑水看到的;还有他们的马车的脚力好像不足,车夫在休息时和人闲聊提起的。”

“好,多谢大嫂的情报。”头领点点头,妇人满心欢喜转身欲走,“哎呀,还有一件事不知有没有用……”

“说——有用自然有赏。”

“我方才去和老太婆搭话时,发现她今日穿的中衣,甚是新……要知道,她可是我们村有名的穷户,怎么会有这么平整、花色还挺新颖的衣服?”

“大嫂的意思是……这是我们要找的人留下的?”

“对!就是这么想的……哎呀,就是猜的啊,猜的啊,不知能不能帮上大人的忙……”

头领又向手下点了一下头,妇人再得了碎银子,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欢喜离去。

看她走远,拿钱袋的灰衣人鄙夷的问到:“盛哥,这农妇说的靠谱吗?看她眼里只有钱的样子,怕不是胡乱捏造了骗赏钱的吧?”

被唤盛哥的灰衣人头领,即是山海盟四大堂主之一的宏盛堂主。“正是因为只在乎钱,所以可信。”宏盛素以细心谨慎着称,颇受聂书城器重。“你,派个人去把那套衣服偷来。只要衣服,别伤人,最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记得给老太婆放些钱,我们山海盟不伤无辜,也不占人便宜。”

“是。但是盛哥,纵然这衣服是那女子的,我们拿了她衣服又能怎样?”

宏盛观察完地上的车辙印后,翻身上马,“这你就不懂了。我隐约记得道门有一种法术可以凭物寻人。聂盟主认识那么多道门人士,保不齐就有人会呢?多留个心眼,总是不会错……”挥鞭纵马而去。

“留下一个!其他人继续追!”副手大喝一声,也扬鞭追了上去。

“是!”众人齐答。

本是精心打好的算盘,怎么就被山海盟那边识破了呢?

原来那日布庄伙计抱着鸿永去集市买玩具时,恰被赵若芸一婢女瞧见。虽然伙计很快就抱着孩子躲了起来也并未被抓住,但还是让精明的婢女起了疑心。回府后,她越想越觉得那孩子像是自家小少爷,便去禀告了赵若芸。赵若芸当即派人去集市打听。

这一打听便寻着了蛛丝马迹。业火教据点设置之初,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给教众留下退路,本就并非人人都是教中之人,主事之人和隐藏在后院的人多为教众,但在门面招客、抛头露面的多是招募来的,有的是流离失所的灾民、有的是改过自新的囚犯、有的是从良的青楼女子、还有的便是寻常百姓,根据他们的性别和特长的不同将他们分派在不同的据点。这些手下中个别知道自家产业是业火教据点,大多其实不知。那日,为了尽可能地低调行事,叶文茵便安排了一个外间的女伙计带着乔装打扮后的聂鸿永去集市。好巧不巧,赵若芸的婢女与这女子有过一面之缘,这才多看了两眼。

所有人都以为叶文茵早已出城——毕竟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一青衣女子抱着孩子夜半出城了,更何况她还早早给聂书城留下了蜡丸封装的见面地点,说是在那里等他——却没有想到,一切不过是她故意留下的幌子,只为混淆视听。

集市传来消息,说确实有一素衣女子出没的痕迹。还有人表示见到一辆马车上坐了一女一子往城外去了。赵若芸气愤不已,立刻派山海盟宏盛宏阳两位堂主各带一队人马往城外追去,一队走官路一队走小路。另给聂书城飞鸽传书告知情况,只望前后夹击能截住叶文茵。宏盛在城门杂市得到了叶文茵所乘的马车样式后,便顺着车辙一路追赶。这小路本就鲜有人烟,山海盟的动作又快,所以车辙印恰好都还没来得及被掩盖掉。

这边,叶文茵尚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聂鸿永在一旁玩新买的玩具玩得正开心。对身后的追兵一无所知。马车咯噔咯噔地继续往前方行进。

没有停歇又走了一日,小家伙玩累了便倒在毯子上睡了过去,马车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这位夫人,”车夫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进入了龙山地界,前面便是龙山密林。这附近也没见什么人家。天色已晚,您看我们是在林外歇息一宿呢?还是连夜赶路?”

叶文茵掀开帘子下车观察地形。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前方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密林深处,不见踪迹,密林远处遥遥望去似是绵延的山脉,想来便是龙山;而回头是荒芜的平原灌木和来时的小路;往四周看去,俱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见灯火。

她微微皱眉,若有敌人,在此处休息无疑于将自身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下,太过被动;但入林,不知前方何时能碰到人家或者水源,况且这龙山便是出了名的怪事频发地,夜半入林既疲劳又凶险。

正在权衡考量时,车夫突然趴到了地上,伏耳听地面的震动声。“不好!夫人,我们后方似有一队人马正在快速朝我们赶来!估计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也不知是敌是友……”

“不知是敌是友那便当敌看。”叶文茵冷冷道。她又环伺了一遍周边,当机立断:“不能在这里逗留,走,入林!”转身便三步并两步,跨上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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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龙山密林(上)

“呃……是!”车夫心中暗暗叫苦,但收人钱财与人办事,客人不计钱财,他自当尽心尽力。再者一个女子带个孩子都不怕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己堂堂一大男人难道还怕了不成。他也赶紧坐上马车,执缰扬鞭,出发踏进了这龙山密林。

不多时,宏盛率队追击至此。却是此地空余马行处,不知人影在何方。“盛哥,这边的车辙印有些淡,夜黑看不大清,隐约是往林子去了。”去四周探查的下属回来报告到。

宏盛左右看看,眉头微微皱起。“我们已到了龙山地界,这林子,就是龙山密林。他们若真是进了林子,倒有些棘手了。”

有几个刚入门、还没有跟着的大队出过任务的兄弟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慌张之色。“堂主,这……怎么办?听说龙山密林……邪门的很啊!”

宏盛一个眼神,副手立刻制止了那几个新丁,“修得胡说,扰乱人心!我们堂堂山海盟门人,怎能信那些流言蜚语!莫要说无鬼,便是有鬼,这世间最邪门的也莫过于人!”新人闻言惭愧的低下头,“是……”

宏盛看了看密林黑暗的前路,吩咐众人下马步行。“说得好。不过,大晚上在山林中赶路也甚是危险,更何况各位兄弟连赶了几天路,也颇有些劳累。龙山地形复杂,这夜间又视线模糊,料想他们也不会走的太多。今晚我们便在那边的灌木林里歇息一宿,明日一早启程继续追踪。”下属闻言都表示赞同。副手当即着手安排露营之事,小队人马分头前去准备:有的寻扎营之地,有的拣生火树枝,还有的准备吃食,还有的栓马匹。山海盟众人便在密林之外歇下了。

这边,宏盛本想叶文茵便是入林了也会寻个地方扎营歇息,却不想叶文茵不同于寻常女子,入林之后是一路赶路,并不打算在林中过夜。

密林之名,在于其树木之多,枝叶之茂。树冠交错连接成片,宛如天然穹盖覆盖在头顶上,密不透光。白日进入林子便觉昏暗,更别提这夜晚。甫一进入密林,车夫就点亮了马车上悬挂的灯笼,降低了车速,小心谨慎的向前驶。

这密林中不仅视线较差,路线也是弯弯曲曲宛若迷宫,道路交叉纵横不知所踪。叶文茵特地寻了这个熟知小路的车夫,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龙山密林和之后的龙山所备。林中树木繁多,水气充足,常年有雾气萦绕其中,好在行进难度虽大,但这车夫还是能够找到可走之路。

马车内,叶文茵闭目调息浑身高度警惕。未免孩子夜半醒来吓着,她索性点了聂鸿永的睡穴。这密林有怪异之事多半是因为这里的自然环境太过清冷阴森,雾气重而道路杂,寻常百姓一进便迷路,然后自己吓自己,以讹传讹。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林子有什么秘密,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装神弄鬼恐吓他人,使旁人不敢靠近。叶文茵冥想沉思,心中已有了计较。

悬挂在车厢前的两枚红灯笼随着马车的前行而摇晃着,灯光忽闪忽闪。密林深处,一对绿色的眼睛幽幽亮起,它身后,又一对绿色眼睛紧跟着亮起,“哧哧——”的呼气声粗壮而潮湿。它们身后慢慢亮起了更多的眼睛……

“啊——”车厢突然外传来车夫的尖叫声,与此同时,由于车夫骤然勒缰,马匹高抬前腿发出一声嘶吼,马车骤然停下,昏睡中的聂鸿永“砰——”的一声滚到了地上,在将要跌出车厢的一瞬被叶文茵抓住了后颈。

“什么事!”安置好聂鸿永,叶文茵掀开帘子低声询问到。车夫吓的声音都变了,“夫人,那……那边好像有鬼火靠了过来!”

叶文茵皱起眉头,抬眸望去,果然见到那一团绿色的光亮一闪一闪的飘了过来。定睛一看,“不是鬼火,是猛兽!”

“什么?猛兽!”车夫惊讶不已,“我以前白日从这里经过,从没碰到过猛兽啊。”

修真之人,目力较常人好许多,再加上她之前调息时一直在探知周围的情况,早已感受到森森杀气。“别慌,你去取多些火种带身上,再点几盏灯笼。”

“是。”车夫努力镇定下来,到车厢去寻火种和灯笼。

“猛兽来袭,千万不可乱动。林中地形复杂,惊了马乱跑更麻烦。注意安抚马匹,你就在马车上待着,照顾好孩子。”

“是,夫人。”叶文茵淡定的语调无形中也安抚了车夫的心,车夫依言将马牵到一颗大树旁,系好了绳子,自己坐到了车厢前,手握一根防身用的木棍,无比警惕。

就在这一会儿,那团绿光已到了他们眼前。趁着悉悉索索的月光,车夫方看清,原来是一群长着绿眼睛的恶狼。这个朴实憨厚的汉子见此情形竟吓得双腿发抖,险些站不稳。“夫人……”眼见站在路中间的白衣女子却岿然不动,车夫赶紧闭上了嘴,不再干扰。

那日布庄伙计高价在马市寻一个走过龙山的马夫,他想着大赚一笔所以接了生意,后来才知雇主原来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夫人。心里不禁嘀咕就这弱质女流如何敢跑龙山。这几日相处下来,他被夫人身上的气场震慑,不自觉地对她心生起敬畏来。他隐隐感觉夫人似是江湖中人,但被仇家追赶。

不愿卷入江湖仇杀,他不禁心生退意,但思及她一介女流又带着个孩子,多有不便,索性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更何况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既收了酬劳便继续任劳任怨带着她逃亡。

如今,猛兽环伺,性命堪虞,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却畏畏缩缩躲在马车里,倒让一个柔弱女子挡在前面,自己心里是又羞又臊。不过,看夫人一夫当关的模样,想来定是有什么杀手锏的吧。自己如今只有静观其变,能帮上忙便去帮,万不得已,便去拼个你死我活了,怎么也不算失了男子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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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龙山密林(下)

狼群封住了前方的道路,闪着绿光的眼睛在这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叶文茵不敢大意,双手合于胸前,凝神捏决,眉心寒光一闪,一股冰冷的寒气便从体内四散开来,白气笼罩着她的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保护层。狼群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忽闻一声哨音,一匹狼走了出来,站到她身前。

走的近了,叶文茵慢慢看到这匹狼的右腿下方好像戴着什么。来不及看的更多,那狼突然发动,猛地向她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叶文茵立刻凝冰踏冰腾空而起,避开狼的攻击,同时闪身落到狼的身后,挥手一指,方才凝作借力台阶的冰片齐齐击向它。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须臾之间,狼来不及闪躲,只得别过头让身体承受连串冰片的攻击。这狼皮糙肉厚,而冰片极薄,大多数冰片遇到它的毛发便消融了,纵是击中,也只是带来些许痛楚并未有什么损伤,但深夜温度较低,冷不丁被泼了冰水还被弄冰片击中,狼的狂性有些被激发出来。只见那狼眼中绿光大盛,一阵摇晃,抖掉了身上的水分,张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地嘶吼一声,满口獠牙上闪烁着粘稠的津液。不远处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的瑟瑟发抖的车夫顿感一阵恶心反胃。

“奇怪。以前没听说龙山密林有狼啊?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车夫疑惑不已。

那狼调整了位置,上身压低,后腿蓄力,两只绿眼里满是暴戾之气。“咻”地一声,再次扑向叶文茵,这次的速度比上次快许多。叶文茵迅速弯腰一躲,那狼从她身上不足一尺的位置越过。这次她看的清楚了,那狼的右腿确实戴着一个铁环,而那铁环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砰”狼落地,扑了个空。

狼再次扑空,发起怒来,面目越发狰狞,垂涎三尺。伴随又一声哨音,狼群中又走出两头恶狼。绿油油的眼睛看着甚是骇人,不出意料,它们的脚上也戴着铁环。

“阁下能驭如此猛兽,真是能人异士。何不现身一见,如此躲在幕后,不合待客之道吧。”叶文茵对着眼前这三头恶狼冷冷发话。

无人应答,哨音又起,三头狼摆出攻击阵型环绕叶文茵转起圈来,眼神凶悍又充满警惕之意。这个能凭空凝出冰的女人绕是这些兽类也觉得怪异吧。这驯兽人分明是拒绝了自己的提议,面对对方没有来由的杀意,叶文茵很是不快。“本不想伤阁下的这些珍稀兽类,阁下既然对我苦苦相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哨音一激,三头狼齐齐向她扑来。

叶文茵双手聚于胸前合印,在狼即将靠近她的一瞬,双手骤然发力,周身的护体寒气猛然散开,飘渺的白气如同一道冲击波四散开去,三头狼俱被震了出去!

到底是训练有素,三头狼被震开数丈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重新站起,狼身一阵摇晃,抖掉身上的灰尘,六只绿眼既凶狠又警惕的盯着白衣女子。重整之后,它们后腿猛地一蹬,齐齐俯冲向她。叶文茵再次捏决,于包围圈中踏出步伐,猛地出掌又将它们震开去,这一次的力道比先前重了许多,三头狼往后滚了十丈不止。

天旋地转的狼重新站起,使劲摆动脑袋,似是有些晕眩。待它们重新站定准备再次组织进攻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响起,它们迅速退了下去。随后狼群那边似是得了什么命令自动往两边散开,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车夫躲在帘后,正为夫人高超的武艺而惊讶,又好奇不已的望了过去,却见那边有三个绿点正一闪一闪从狼群深处显现。叶文茵眼睛一眯,看其他狼的那满是敬畏着低头的下意识反应,这只怕就是狼王了。

狼王幽幽走出,众狼合拢了缺口纷纷后退几步,好像在给狼王腾位置。借着零星的月光和灯笼的光亮,狼王的模样清晰起来。比起寻常狼来,狼王的体型大了一倍不止。硕大的身体上,毛发也是异常的浓密又泛着点点幽光。它下垂着的尾巴十分粗壮,一看便知力道十足。不出所料,它的脚上也戴着一只铁环。叶文茵瞧得清楚,那铁环上刻着的是一个星月形状的花纹。

狼王眼神凌厉,但面相较其他狼反而温和些,它牙口紧闭,胡须坚硬四散,竟也泛着幽幽光彩。而方才所见的那三点绿光就是由它的一对眼睛和额上的一物所发出。

没想到,这群狼的狼王竟是天生异相,有三只眼睛?车夫疑惑着,但实在是看不太清楚。

狼背上跨坐着一个黑衣人,这人想来便是驯兽人了。只见驯兽人不慌不忙轻轻抚摸着狼王的后颈,俯下身子对它耳语几句,随后飞身而起落在一旁大树的枝桠上,边飞起时边重新吹响了哨子。那狼王额上三眼中的绿光陡然大盛,低吼一声,向叶文茵袭来。

因体型过大,狼王的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但是一动一静之间俱含有千斤之力。叶文茵心知,倘若被它那利爪碰到分毫,自己必受重创。而看它额间的诡异颜色,这头狼的身体里只怕已被驯兽人养出了剧毒。

叶文茵心下一凛,不敢大意,左手化剑于胸间捏决,右手虚空一握,片刻间,一柄寒光冰剑自她右手现形、滑出。她握住剑手腕一翻,压出一个剑花。剑得了主人的号令闪烁出幽幽白光、渗出森森寒气。树上的驯兽人一见她这剑,哨音顿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吹响,这一次哨音愈发急促起来。

一人一狼遂缠斗在一块。狼王冲向叶文茵,举起双爪便是一拍。叶文茵一个闪身从地上滑出,反手便是一剑。狼王也是聪明至极,双腿一蹬往后跳去,并不让那剑碰到自己。

一闪一躲,一进一退,不知不觉,已打了数十个回合。狼未见疲惫,人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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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魔狼之祸(上)

狼王警惕的杵在对面,喘着粗气左右踱步寻找进攻的机会,它右边的胡须被寒雪剑切断几根,余下的也染上了冰晶。狼王斜眼一瞟,甩了甩头,额上第三只眼的绿光愈加妖异。它后脚一蹲,蓄足力,再次向叶文茵冲去。

叶文茵这边则有意用剑刺向狼王的前左腿——刚刚观察了半响,她发现这狼王虽然隐藏的很好,看似浑身没有破绽,但它的左前腿隐隐要比其他腿略略迟钝一点点,其伸爪的弧度也比右前腿要弯曲一些——想来是受过旧伤。

狼王颇通人性,从她的动作中得知了她的意图。它左腿往身侧一踏,全身顺势便是一转——尽力闪躲不让她靠近自己的左前腿——粗壮的尾巴从右侧携千钧之力横扫过来。

叶文茵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几乎瞬间便以足尖点地而起,整个人转换攻势直直向下刺去。硕大的狼身尚在完成旋转扫尾的动作。哨音急响,狼王赶紧收住旋转的势头,想往一旁闪躲。但巨大的离心力哪里容得它闪躲得那般迅速,尾巴在即将要被刺中的瞬间与冰剑擦身而过。

驯兽人正舒了一口气,却不想这一招还是虚招。不过刹那,叶文茵反手便往狼王暴露在外毫无防备的左腿击进一枚冰刺。狼王嗷叫一声,硕大的身体迅速往左前方歪倒下去。它反应也是极快,左后腿和其余两腿一齐用力一蹬,整个身体顺势向一侧翻滚缓冲,翻滚了几下才重新站稳。

只见它的左前腿上虽扎进了一枚冰刺却并没有流出血来,然而不过片刻,伤口附近的皮肤血肉便全部被冰晶冻住。左前腿实在无法再受力,狼王哀嚎一声,慢慢弯曲两条后腿将自己的身体倚到了地上,匍匐在地,有气无力。额上的第三只眼亦失了神采,绿光黯淡下去。下面那一对真正的眼睛中充满了怨恨和痛楚。

“哪里来的臭女人竟敢伤我魔狼!”树上的驯兽人在狼王被暗器击中的一刹那便停止了吹哨,大叫一声“不好”飞身下地。眼下正落在狼王身旁在它腿部连连点击穴位。

驯兽人猛地侧首,露在面纱外的眼睛迸出森森杀意,她直勾勾地盯着叶文茵。“你做了什么!”那驯兽人遮着面看不大清脸,但看身量听声音,可知是个年岁并不大的女子。

叶文茵冷冷的打量着她,道:“原来是位姑娘,真是练得一身好技艺。不过你不明不白出手阻我去路,我好言相劝你却反下杀招,既如此又怎能怪我动手。”说话间,车夫这才看清,那狼王额间的原来不是眼睛,而是一个鼓起的脓包,脓包随着狼王的喘息也是一胀一缩的,似是活物一般。之前所见的绿光正是从那脓包中发出。

“哼,谁叫你们闯入林子打扰我驯养魔狼,那自然要做我猎物的。你们不乖乖束手就擒也就罢了还敢伤我魔狼,真是气死我了。”说着驯兽人便举起哨子准备发号施令,身后众狼的目光顿时凶残起来,眼中绿光大盛。

“你胡说!你这妖女真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车夫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龙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我们经由这林子赶路,哪里打扰你了!分明是你无端围困了我们,又指使这些……这些畜生来害我们。你小小年纪简直是蛇蝎心肠!”

驯兽人瞟了车夫一眼,那阴毒的目光看得车夫心中一颤,“哼,借道?有我魔狼在此,此林便是我的,借什么道,留命才能借道!能做魔狼的补物,是你们的福分!好啊,还敢对我出言不逊,我必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你们自找的!”言罢,便又举起了哨子。车夫腿一软往树后躲了躲。

“慢着!”见这女子霸道如斯,叶文茵也懒得再劝说,眼下时间紧急,容不得再耽误。她再次开口:“姑娘,恕我直言,你这魔狼若再不医治,恐怕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它的腿便要废了。你我素昧平生,本无冤仇,如今在这里争个你死我活有何益处。”

驯兽人看了一眼手中尚握着剑目光如炬冷冷说着话的白衣叶文茵,心中满是怨愤。她方才查看狼王的腿伤,尝试用内力逼出冰刺,可冰刺却纹丝不动,而且越用内力逼它们,那冰晶便生的越快,确实毫无办法。她幽幽站起,“所以呢?”

叶文茵与她相对而立,“麻烦姑娘收束群狼让我们过去,我便给这狼王解我寒冰刺之毒。我本借道赶路,并不想多生事端与阁下结仇。”

驯兽人眯了眯眼,“放了你们?你伤了我的魔狼害我颜面无存,我怎可放你。你以为,我若让群狼齐攻,你和那边那个脓包还有马车里那个小东西有生还的可能?”

叶文茵冷冷道:“是,没有,但大不了玉石俱焚。不过阁下辛苦训练多年的剧毒狼王也就白养了。寒冰刺之毒是我绝技,天下只有我能解。不知在阁下心中,是杀了我们解气重要,还是挽救自己多年的心血重要。”

顿了顿,她冷眼看着狼王额上的绿色脓包,道:“据我所知,狼族天生难驯,阁下能驯养出这么一批训练有素的狼兵,怕是废了不少心血。而这头狼王,它身体里的毒液更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想必是从小便由阁下万里挑一选出来养在身边的吧。”言语间,狼王腿上的冰晶不知不觉竟变成了绿色——果如叶文茵所言血液中是带着毒素的——车夫躲在树后目不转睛地瞧着,心里啧啧称奇。

那驯兽人闻言,咬牙切齿,忿恨至极,却也没法反驳。叶文茵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自然是充分相信自己狼群的能力,杀了眼前这女人绝不在话下。但是,这狼王是她做了无数次实验、牺牲了不计其数奴隶和禽兽才养出来的——堪称她最得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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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魔狼之祸(下)

驯兽人天生有与走兽亲近和简单沟通的天赋,后经过特殊的训练将这天赋进一步演变成通晓兽语、驾驭猛兽的本领。这狼群是她数年来亲自挑选亲自驯养建立起来的,培育这狼群所用并非寻常食物,乃是混有精心调制的剧毒食物。一路培育过来也一直在进行着优胜劣汰,并在每一次进化的过程中不断地采用养蛊之法层层筛选出狼王,辅以秘法炼制出通灵魔狼。若不是之前这畜生受惊误袭圣女,被圣女伤了前腿旧伤未愈,它本是毫无短板的。

如今她带狼群来此密林训练,一是为避人群,二也是为了多抓些兽类给狼王补身,让它早些康复。现在要她为这不速之客放弃辛苦培育的狼王,她心里自是极不情愿也绝不会答应的。

“我劝阁下还是快些决定。若再耽搁,怕是大罗金仙也束手无策。”

驯兽人犹疑片刻,狼王又发出一声哀嚎,只见它腿上的冰晶已经越结越多,整条腿似乎都要被冰晶冻住了。驯兽人咬咬牙,“罢了,本使懒得跟你计较。今日便绕你们一命……”今夜出来袭击叶文茵一行,本是为了捕猎,却不想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她心中很是不快,语气甚是蛮横,“你使的这是什么武器?”

“寒雪剑。”边说,她右手一翻,冰剑周身寒气大盛,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冰剑竟消散了。原来,这寒雪剑竟是以真气凝成。

驯兽人心知自己碰上了高手,也不想多做纠缠。“你来给魔狼解毒,我放你们离开。”

叶文茵点点头,侧首示意车夫解开缰绳准备驾车。驯兽人也吹了一声哨子,群狼隐入树林,远远的监视这边,狼群呈守备之势。叶文茵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给狼王喂下。

“这是什么?”驯兽人狐疑的问到。

“阁下以毒养兽,自是善用毒。这粉末有无毒性,在下岂敢班门弄斧。”叶文茵面不改色,淡淡答道。

驯兽人简单闻了一下,不像有毒。时间紧迫,她不再啰嗦,赶紧给狼王喂下。见狼王吃下粉末后两只绿眼睛一眨一眨地慢慢闭上了,叶文茵才又缓缓说到,“这确非毒药,不过是一半解药混着一半大剂量迷药。在这深山密林中,阁下与狼群占尽天时地利,我不得不防,勿怪。”那两道清冷目光仿佛能穿透驯兽人的面纱,将寒意送到人心里。

“你!”驯兽人的小心思被叶文茵识破,顿时生气不已,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她本计划着待叶文茵解了狼王腿上的冰刺,她便立即出手袭击。这么近的距离,料想叶文茵必会被狼王一口吞下而毫无反击机会。却不想,叶文茵竟看穿她的小伎俩,先下手迷晕了狼王,给自己留下后路。

“算你聪明。好,我答应你。我不再乱动。你救了它,我必放你们安然离去。”

叶文茵冷冷一笑,这才动手相救。她示意驯兽人站远些,自己半蹲在狼王身前,右捏道指念决在被冰晶冻住的腿上比划着什么,不一会儿,狼王腿上的冰晶慢慢消散,嵌入腿中的冰刺也一点一点退了出来,落到地面化成一滩水渍。

“还有迷药的解药呢?”见她停手,驯兽人愤愤道。

叶文茵敛衣起身,“阁下下手狠辣,又有猛兽在侧。在下武功低微还带着手无寸铁毫无还击之力的普通人,只能确保自身安全之后再给阁下解药了,见谅!”她退回到马车边,“解药,我会放在密林出口处最粗壮的大树的树冠上。阁下大可派一匹狼跟踪我们以知晓地点。”她顿了顿,“其实这迷药纵然没有解药也无所谓,不过要昏睡三日罢了。阁下若是等得,也可不必去拿。告辞!”

待她翻身上车,车夫赶紧挥鞭赶着马车重新上路了。马匹可能是有些受惊,跑得比之前快了许多,大概也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群狼环伺的险地吧。

身后,黑衣驯兽人慢慢揭下面纱,原来是个年轻女子。这女子身量娇小玲珑,面容精致美丽,双眼边有红黑色的星月刺青,在一群闪着绿光的恶狼中间,这女子黑色的眼眸边缘竟好似也泛出了幽幽绿光,显得格外诡异阴寒。

她冷冷盯着远去的马车,心中暗暗道:“竟敢顶撞我,呵——这样厉害的人若不除怕是之后会影响教主大计——此仇今日不报必有再报时。寒雪剑?等着吧……”

另一边,叶文茵三人的马车继续朝密林深处行去。林中雾气越来越浓,树叶也愈加茂盛,遮天蔽日,叶文茵甚至无法通过观察天象来判定时辰和方位,只能把一切都交给车夫。好在车夫许是经了之前的惊吓反而是胆大心细了不少,心无旁骛地识木辨路,不消多时就穿过了浓密的大雾行至密林边缘,林木稀疏了些,道路也更通畅了些。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速速留命来!”绕过眼前这棵粗壮的槐树之,唯一的出林之路便在眼前。而此时十个鬼魅影子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在路中央,个个戴着可怖的面具,手中的大刀上的铁环叮铃作响。

车夫吓的浑身颤抖,“各位大爷,小的打密林过路,无意惊扰,各位在天有灵放我们一马……”

“这马车里是什么人?”

“是我家病重的小姐。听说龙山脚下有位神医,特连夜赶来求医问药。”车夫按着叶文茵所教恭敬答话,额头上却满是大汗。

“是么……”一个影子似是不信,悠悠的靠了过来过去查看马车。车夫大气也不敢出,象征性的拦了拦之后便退到了一边。就在那人掀开门帘的刹那,一柄匕首瞬间没入了那人胸膛。面具破碎,原来也不过是凡人而已。

“原来在此地装神弄鬼的,就是你们?”叶文茵一脚将尸体踢下马车,看着对面的“鬼影”冷冷道。

“什么?这女人,有两下子!兄弟给我上!”为首的大汉看见自己兄弟被杀,怒不可遏,叫嚣着便冲了过来。

众人缠斗在一起。叶文茵透过密林看着夜空中消失不见的月亮,心知时候不早了,再耽误不得,捏决唤出寒雪剑与他们战斗,这些装神弄鬼的强盗比之先前所遇的驯兽女孩段位不知低了多少,叶文茵并未费太多功夫便将他们制服了,也未伤他们性命只是挑断了持刀经脉便迅速离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龙山异变(上) 第二章:旁门左道

第九节龙山异变(上)

叶文茵一行驾着马车一路奔出了龙山密林,待出了茂密的丛林得以重见天日的一刹那,他们才发现天空中的启明星早已安然挂在天边——原来一夜竟已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夫人,我们出来了!”车夫兴奋地呼喊到。叶文茵心中也舒了一口气。“嗯。辛苦了。”转身看车厢里熟睡的聂鸿永,伸手解了他的穴道。

看着叶文茵下车往树木的方向走去,车夫急道:“夫人,难道您真的给那妖女送药啊?”叶文茵不语。寻了最棵看着比较粗壮的树,将手中解药一抛,扔了上去,惊飞一树初醒的鸟兽。

“好了,走吧。”白衣女子慢慢走回马车。

“夫人,小人不明白……”车夫驾着车往前走去,心里却还疑惑为什么要如此做。“那人可想至我们于死地,跟这种人为什么要讲道义?”

叶文茵在车厢中慢慢阖上了眼,忙碌了一夜似是要歇息一会儿。“那驯兽人来历不明,未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她培育狼王想来不易,若真是发起狠来,舍命来追杀我们也不是不可能。我与它们单打独斗不成问题,但狼为群居动物,万万不会单独行动。若它们一起进攻,其势必不可挡。再加上我还带着你们,后面又有追兵,腹背受敌,还是尽早脱身为妙。”许是念及一起经历了生死,她也难得耐心地给车夫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还是夫人思虑周全。”车夫恍然大悟,心中不觉又对这位夫人多佩服了几分。

“难怪夫人一个女子却敢携着孩子走龙山这条路,小的本以为夫人是……不清楚龙山之名,没想到夫人是艺高人胆大。”回想着昨夜的经历,车夫忍不住多嘴几句。车厢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真没看出来,夫人武艺如此高强,竟能与那么凶猛的猛兽为战,小的看的可是心惊肉跳……”车夫咂舌,继续说到,“和夫人比起来,小的真是枉为男人了……”

“术业有专攻,你擅长的我不懂,我擅长的你不会,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必拿自己的短处去与别人的长处比。”本以为夫人不会理自己,却不想车厢突然传出了女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女子男子在这世上也无甚差别,各有分工罢了,我擅长武艺,救你一是顺手,二是有用。你守好马车和孩子,这是你该做的。其他的,不必妄自菲薄。”

“是。多谢夫人,小的受教了。”车夫脸一红,低下了头。夫人的话语虽疏离,但却是在安慰他,他纵然愚笨也还是听出来了。“啊,对了,夫人,再往前走两里路便是龙山主山脉,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走吗?”

“可是去商丘最近的路?”

“嗯,穿过龙山主山,便是商阳县,过了商阳县就到了商丘了,若只算路程一日便可到商阳。还有一个法子是绕过龙山,这样要多几日,但是路好走些。”

车厢里一阵沉默,“事不宜迟,穿龙山。”

“好的。龙山山脚有个小村子,还有条河,便去那里补给一下吧,还可以打听一下山中的情况。小的也是有大半年没有来过了……”本想再提醒一下夫人龙山之险,但思及夫人昨夜展示的神功,车夫乖乖的闭上了嘴。心中窃喜到:自己还没有独自带人走过龙山呢,此番有夫人这个厉害角色护着自己定能通过此处,这下有回去给同伴们吹嘘的资本了。

“马车?”山脚下的小村村口,一位打柴归来的农夫对着车夫摆摆手,“龙山之路只有一条但这山中前些日子发生了山体滑坡,那道路被阻断了,要说牵马前行兴许可试,也不能肯定;但马车是万万没法走了。”

“龙山只有一条路?”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车夫扭头,却见叶文茵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正在牵聂鸿永下来,他赶紧过去帮忙。“夫人,前面山路崎岖难行,这马车是没法继续走了。您看我们是把马卸下……?”

“嗯,牵马赶路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丢到车夫怀里,“这是前面几日的报酬,这一路你也跟着受惊了,既然是一条路,后面就不麻烦你了。”

车夫正在卸车架,闻言停下手来。”夫人,您出手阔绰,小的虽是贫寒人家混口苦力饭吃,也从没占过客人的便宜,这是咱们这行的信义。出发前小的已收过雇主的钱了,如今给的这份钱纵是奖赏也忒多了些。小的前面也幸仰仗夫人护佑才保住了这条贱命,愧不敢受。”

车夫言辞诚恳,“这钱,便当是接下来过龙山的报酬吧。夫人许是嫌小的碍手碍脚,但是这龙山之路虽只有一条,方才村夫之言大路已封,如此若还要走大路恐怕要多耗些清理路面的时间。小的之前跟着车队过龙山发现过一条小路,这路隐蔽的很,但小的记得清楚。小的一路还可以帮忙照顾少爷……”

叶文茵见他如此恳切,也不再多拒绝。把他留在这里本是不想再让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何况若如村夫所言龙山只有一条路的话,那她怎么走也不会迷路,也不再需要他带路。可既然如今山中有特殊情况发生,他又有心要助我,那何乐而不为。“如此,便麻烦你了。龙山素来凶险,性命……”

“……性命自负,道上都是这个规矩。不过夫人武艺高强,小的心里底气很足呐!”憨厚的车夫摸摸头放置好最后一个行李。

“你唤作何名?”“小的姓张家中排行第三,长安马市上的朋友都叫我张三。”

“好。张三,你去向村民买两个背篓,一个铺好软布待会背孩子,一个装最紧要的行李,两个篓子绑到马鞍两边。我在入山的小河旁等你。”

“好叻!”张三做事麻利,不消多时便牵着已经装配好的马来到了约定地点,叶文茵也早已装好了几个水袋,小鸿永坐在一旁草地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大黑眼珠骨碌骨碌的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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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龙山异变(下)

就在他们的身影没入丛林后半个时辰,一队灰衣人踉跄着从龙山密林中跑出,为首的正是那山海盟堂主宏盛。

“堂主!没想到,这密林之中真有古怪!传言果然不虚!”

“这还不虚?传言说的是不干净的东西,可这,却是凶兽!差别大了!”

“哎呀,谁能想到,这林子里藏了这么多狼!”

待最末断后的几个兄弟也冲出来之后,“咳咳——”副手一阵咳嗽,窃窃私语的下属赶紧闭上了嘴。

宏盛看了一眼劫后余生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天明,眼见雾气稍稍散去,他便立即带着属下进入林中,哪曾想行至半路却听得队伍末端传来马匹的嘶吼和人的惊叫声,众人急急回头,见地上只余了一滩斑驳的血迹。

众人大骇,聚在一块到附近搜寻,随后便在不远处的林中寻到半具还淌着血的尸身。他们身后的迷雾里两点绿色的幽火诡异的跳动着,静谧的林中传来野兽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不敢再停留,一路纵马狂奔,稍稍有人落后,便又会被黑影袭击。到后来,随着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宏盛只感觉周围林子深处一阵骚动,随后树木剧烈摇晃,一头身形巨大的恶狼猛地由林中窜出直直扑向他们!

“啊!”来不及躲闪的弟兄和身手稍慢些的俱惨遭毒手。这些狼仿佛是经过专门的训练,进退十分有度。宏盛心知这时唯有制住驯兽人是最有效的,但是极目望去,却不知驯兽人藏在何方。

“不知有高人在此驯养狼群,误闯禁地,还望见谅!我们有要事要办,还望高人通融!”副手拱手朝四周大喝,树叶冷漠地哗啦啦的响着,无人应答。他们警惕着继续赶路,不断被袭击,却无还手之力。那驯兽人似是有意在琢磨捉弄他们,也不正面与他们相对,就是不断地偷袭,宏盛本人也受到好几次从侧翼扑来的巨狼的袭击。山海盟众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力保护宏盛往林子那端突围。一路不知又洒下多少鲜血,又有多少人成为了恶狼的口粮。

此刻便是出了林,宏盛垂在身侧握着刀的右手仍在不住的颤抖。在旁人看不见的袖下,他的右手指尖正缓慢地滴着血。方才他情急之中以刀格挡恶狼的一掌,虽然是把恶狼震开了,但自己的右臂却也被恶狼巨大的冲击力震伤。“清点一下还剩多少马匹,少了几个兄弟。尽快离开这里,去那边村子找东西给伤员包扎。”他一开口,大家惊魂未定的心方才安定了些。“遵命!”

包扎完,宏盛一行稍稍打听了龙山的情况便将马留在村子里,入山去了。一进龙山,大家不敢大意,都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转过第一个弯再回头看来路,却见雾气渐渐起来,掩住了入山口。大家继续前行,一边顺着路走,一边谨慎的观察着四周。

“队长,这棵树上有标记!”一名灰衣人呼喊着,众人赶紧都围了过去。“这是哪个门派的标记?”大家思索一阵,都不知道。只见那棵桃树的枝干上刻着一个十分复杂的印记,上首三点,再一个圈,圈中书“斗”字,下半部是曲曲折折形似闪电的一条线,外面包着一道不闭合的、如同长着几撇胡子的长线。宏盛拨开众人来看,也是不明所以,倒是副手思索一会儿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盛哥!这,这好像是道家的符咒!”

“哦?”宏盛细细打量那符号,“怎么说?”

“我之前在谁家门楹上见过一张符纸,上面画的跟这个一模一样,这定是道家符咒无误了!”众人闻言都面面相觑。“道家符咒出现在这里……莫非,这里有道士?”有人好奇道。

副手拍了那人的头一掌,“你傻吗?有没有道士不是重点。仔细想想,常人会请到家中的道符,一般不是镇宅便是祈福。这符虽不知道是何意,但是出现在荒郊野岭,你觉得会是祈福吗?”

众人闻言俱觉有理,“这么说……”胆子小忍不住惊呼,“是镇压什么的?”

“听说龙山上原本是有人家的,但从十年前出现过怪异天象后便再无人敢在这山上住,连原先住在山脚的人家也搬走了不少。这山上定是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大家要格外小心些。”宏盛沉声道,示意众人继续前行,“所有人,不要用手触碰周围的草木,若发现异象及时报告。”

“是!”

沿着道路走了一个时辰,途中再没发现过任何符号标记,山海盟众人渐渐放松了警惕。

“哎呀,可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龙山也就这样啊。”一人跟同伴嘀咕着,同伴瞟了一眼最前方的宏盛等人,压低声音回应到:“是啊,多半还是以讹传讹吧。再说了,这大白天的,纵是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会出来作祟。”前一人翻了个白眼,“没事更好,我可不想再受早上那种惊吓了。”同伴道:“谁不是呢。哎呀,还是快走吧……诶?好香啊,你闻到没有?”

诡异的花香蔓延着,山海盟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东张西望起来,“这是哪里来的花香?好香啊。我们莫不是走到了什么花谷附近?”

然而,附近并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花儿,反倒是山雾越来越浓,变幻莫测。前路被遮挡起来,众人不得不聚在一块,小心前进。

“看!一线天!”副手指着前方随着山雾变幻渐渐显现在眼前的两块巨石和一线天地惊呼起来。环视周围,那条唯一能走的路已被土石方所掩埋——确如村民所言过人都难,何况马车。眼下,要么走清理一下走那条路,要么就是被困在这一线天前。

“那边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少爷他们定不是走的那条路。走,去查查这一线天,看有什么猫腻。”

众人在一线天附近探查着,突然,宏盛发现了一块五芒星形状的怪异石头。与副手对视一眼之后,副手犹疑着轻轻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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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阴兵借道(上)

沉默片刻,机关发动,眼前的一线天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并伴随有石子和灰尘从岩缝中掉落。众人连连后退,摆出防御的姿势。却不想,山体轰隆隆响了几声之后,便再无大的动静,不过一线天的缝隙比之前稍稍大了些,已足以过人。

大家都不明所以。再看看其他方向,还是一片茫然,没有什么更好的通道。

宏盛沉吟片刻下令道:“我们就从这里走。大家捂住口鼻,尽量别闻这香气。总感觉有些古怪,大家还是小心为上。”众人闻言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学着宏盛在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掩住口鼻,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这天然石缝。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大家觉得走错了路的时候,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了——他们竟到了一片灌木林之外。原来这一线天不是普通的一线天,而是这龙山山体的裂缝,可从山的这一边穿到另一边。这定是先前某人留下的机关通道,被他们误打误撞发现了。

眼前的路清晰明了,山雾若有若无,而那股花香倒越来越浓烈。山海盟众人遥遥可以看见灌木林那边是一片树林。日头高悬,大约是要到午时了。

“诶!首领快看!那里有人!”负责侦察的灰衣人指着远处的林子惊喜地呼喊起来。宏盛定睛一看,确实有人影——一个白衣女子和一个麻衣男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不见车马踪影。“是少爷他们!走!快进林子!”众人闻言赶紧跟了上去。

众人大着胆子顺着前路穿过灌木林,慢慢地进入到树林中。这林子跟之前山下的密林大不相同,枝叶没有那么繁茂,而且道路宽敞许多,明显是有人砍伐成路。联想到龙山曾经也是住过人、通过商的,大家就不觉得奇怪了。

而林中各处,栽满了摇曳生姿的香兰。他们先前所闻到的异香便是从此处传出。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突然暗淡下来,“不是要下雨了吧?那边云团都变黑了。”宏盛抬眼看去,远处果然是黑云压境,一片暗沉。“快,抓紧时间追上他们!”

这几人的确就是叶文茵一行。但是这三人当下所处的环境,宏盛他们站的太远怕是没有看到,倘若看到半分,他们是断然不会跟过来的。

叶文茵捏决唤出护体真气,也不动手,以防备姿势冷冷的盯着前方。张三依文茵之言拉着小鸿永站她身后不远的大树旁躲着。他一边拉着孩子,另一边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叔叔……人……好多人……唔……”小鸿永指着叶文茵那边奶声奶气地说到。张三一听见鸿永出声,赶紧捂住了鸿永的嘴。“嘘!少爷别……别说话……”压低声音,屏住呼吸。

鸿永肉嘟嘟的小手所指的赫然是一只穿着破烂盔甲、结成行列往前行军的军队。

但若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这些士兵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他们的手中虽然握着兵器,但实际上四肢都是扭曲下垂的。天空中乌云密布,日光被遮掩无几,恰好道路上方的天空漏下几缕光洒在士兵行走的路前。光线撒在士兵身上却是直接穿透过去的,这些士兵竟没有一个有影子。

正午时分天地变色,阴气四溢,这,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阴兵借道”!

张三联想到了马市中流传已久的龙山怪谈——

据说在十年之前,龙山一带住着许多人家,商阳县那边有个大户人家也在山清水秀的龙山建有避暑山庄。然而就在十年前的那个夏日,龙山脚下的村民亲眼看见盛夏正午的天空突然变成一片血红,随后龙山山林里狂风大作,鬼哭狼嚎般的声响渐渐由山中传出,猛兽长啸,哀鸿遍野。山下的村民吓坏了,纷纷逃离龙山区域。有人胆子大些,抄起榔头往山上赶去,却再不见回来……

异象惊动了临近的商阳县城,商阳县令派遣小队官兵来此查看,结果官兵进山之后便再无踪迹。连续七日,整个龙山上空都是红光漫天,而进去的人无一生还。时值七月中元时节,鬼神临世屠杀百姓的言论开始在周边蔓延开来。

商阳官府这边的多次探查都是无疾而终,无奈只好上报长安府衙。长安府尹了解情况后立即上报并派遣城卫军来此配合商阳进行调查。说来也怪,便是长安介入的这日,龙山上方的血光消失了。这日之后,人们方才知晓这山中过去七天发生了什么。

当年城卫军军队进入龙山之后也是遭遇重重雾障,行路变得十分困难。带路的村民发现原本纵横交错的小路隐隐得似只有一条比较好走——便是通向避暑山庄的那条路。

村民带领军队往避暑山庄走去,一路上路过的山民家中无一不是人去楼空,没有半分生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有几日的灰尘了。众人心中存疑,继续往山庄行进,半晌方到达位于龙山风水宝地之处避暑山庄。曾经家仆众多、精致典雅的宅院如今却是一片死寂,在凉凉薄雾的笼罩下,宅院隐隐透出森森鬼气。

军人们包围了院子,前后搜索,并无异状。敲门无人回应,大家只好破门而入,正是气势汹汹时却被眼前的诡异景象吓住——

只见偌大的精致庭院中,假山碧池、屏风花草,好一派富贵人家的景象,但在如此景致之间,却站着如同沙场点兵一般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背对大门面向房舍而立,虽摩肩接踵却行列整齐,彼此之间尚留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这些人的衣衫样式、性别年龄不尽相同,有的是白发苍苍,有的是妙龄男女,有的是粗布麻衣,有的则是统一的服饰——显然是山民与庄内之人混杂在一起。看来山中那些失踪的居民的都是到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阴兵借道(下) 第二章:旁门左道

第十节阴兵借道(下)

军人们大喝几声,呆若木鸡的众人无一人回应。一人大着胆子小心地上前拍了拍站得最靠大门那人的肩膀,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在军队统领感到不耐烦的时候,随着木门的一声吱呀,院子里的众人猛地齐齐转过身来——

饶是见惯生死的军人都被骇得连退几步——这些人竟然全是面容狰狞七窍流血之状,有的脸上甚至已生出黑紫尸斑,分明已经去世多日……也就是说,这满院子的人,全是亡人!

尽管惊骇不已,城卫军统领也知道这整个山庄的人怕是都已糟了毒手,此方必是有妖邪之人在作祟,赶紧命令部下们拿出武器与之对抗。却不想,兵器刚出手,满院子的人竟又齐齐倒下,就像是木偶失去了控制一般。

后来的发生的事更加冲击大家的认知。军人们进院将整个山庄搜索了一遍,发现整个山庄的人无一例外全部被害,而后院之中的庄内之人尸首比之前院山民们的尸首更加可怖可怜。庄内之人俱被斩首,头颅堆积在后院临时搭建的祭坛上,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

祭坛之上,是山庄主人的那对远近闻名的龙凤胎儿女。男童女童俱已逝世,但看他们盘腿相对打坐的模样,可知在过去的几天中,必是有人利用这对童男童女作了一场极其恶毒阴邪的法事。村民这才想起,山庄主人在这龙山开山建宅的理由。传说他家这对龙凤胎生于阴年阴月阴时,天生命格极阴,自出生之日起,便有高人断言,这二子若不避世静修,必招大祸。故而搬至此处居住,却不想还是遭殃了。

后来,军队将山庄内所有的尸首一并处理了,据说是在山庄中火化了所有的受害者,又请了高僧明道前来作法事超度亡人,并封闭了山庄禁止任何人靠近。但是自那之后整个龙山就笼罩上了一层致命的压抑氛围,山庄内发生的惨绝人寰的故事也流传开来,再没有人敢靠近龙山更别说在山上定居。

最近两年也就是因为当年那出灭门惨案已年代久远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大家的胆子才又大了起来,慢慢在龙山开辟了固定的通商道路供商贾行商。但更多的人都宁愿绕远路走官道也不要来龙山赌命。

刚刚赶到此处的山海盟一行人正准备抓捕叶文茵,看到这般情形俱是一愣,待看仔细之后,几个胆子小的直接吓晕过去。

“啊!死人!死人啊!”一个憋了一路的门人实在忍不住惊叫起来。叶文茵侧眸一瞪,心道一声不好,足尖点地飞速后撤,同时捏决唤出寒雪剑。果不其然,随着那人声响一起,原本如同木头人一般地前进着的阴兵齐齐停住步子,同时扭头看了过来,就在文茵撤步后退的同时,阴兵突然发动向众人袭来!

“啊!”来不及躲闪的灰衣人瞬间被阴兵撕碎,其他人反应过来赶紧拿武器对抗。

“谁敢挡我去路!”不计其数的阴兵齐齐低吼,鬼神之音如同哭泣如同怒吼,天地为之变色,连叶文茵都感觉自己的心被这怒吼震的一颤,但她不能被震慑,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分一点神。

叶文茵的寒雪剑本是以自身功力与气血凝成的半具象化的上乘法器,但其性亦属阴,与这阴兵的属性是一致的,所以威力不及平常。另外,阴兵为不死之身,常人的命门于而言它们如同虚设,是怎么也伤不到的。

道家门派众多,各有各的长处短处。叶文茵和聂书城所宗的武夷山无邪道人一门,原属道教南宗清修一派,平日里大多是修炼武艺强身健体、辟谷精研长生之道,追求飞升成仙,于道术符咒丹药那一路倒是不甚了解。

攻击无用,只能防御。她护在张三和鸿永身前,击退了阴兵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娘!怕!怕!”原本觉得有趣的小鸿永眼见这些士兵歪歪扭扭却凶悍无比的冲过来,心里顿觉害怕,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鸿永一哭,叶文茵皱了一下眉头,手上的招式更加凌厉了。

眼看夫人也拿这些东西没办法,张三又怕又急,慌乱中反而激发了聪明才智,计上心头:“什么能驱邪?……大蒜……鸡血……童子尿,诶!对,童子尿!有办法了,就是童子尿!水袋,水袋……”但他们的行李早已在先前走小路过谷中吊桥时,遗留在了马身上。张三赶紧把头上缠的头带解下,又解开鸿永的裤子,“少爷,尿,快尿!”兜在他身下,边哄边催。

那边山海盟的部众见了,也如法炮制。这群男人也不顾这里还有女性,纷纷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裤带。宏盛与几个武功高强些的挡在前面抵御,后面几个则是极不雅观的在收集童子尿。叶文茵厌恶的别过头,不去看那边。不多时,两边都在这极其紧张和尴尬的环境下收集好了所需之物。

沾有童子尿的衣衫布条果然为阴兵所惧,有的人用水袋接的则效果更盛。将水袋往阴兵那边泼,肉眼可见它们的不死之身被充满旺盛阳气的童子尿灼烧出洞来。众人的胆子大了些,不再后退而是把阴兵往路上赶,自己这边则想办法往树林那头的下山之路挪动。但是,童子尿的量极其有限,很快大家就弹尽粮绝了。

一见没有了相克之物,阴兵歪歪扭扭再次冲了过来,山海盟众人的阵型早已被冲散,不少门人被阴兵杀害。

黑云遮天蔽日,叶文茵在又一次格剑闪躲的同时,挥剑激起了地面的灰尘,暗光之下,灰尘勾勒出了连接在阴兵身上的密密麻麻的蚕丝,这些蚕丝俱通向了对面树林中的某处。‘

叶文茵虽能保证阴兵不近她和张三鸿永的身,但顾及到要保护他们始终无法撒开手去对付幕后之人。只能被困在这边,被阴兵逼得节节败退。

眼见此景,叶文茵心一横,点地腾空,一手持剑一手捏决,寒雪剑剑光大盛,横剑准备用剑割手取精血涂抹于剑上使剑充盈阳气斩断这些附着了道法符咒的蚕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云尽头一道金光破云而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青城双剑 第二章:旁门左道

第十一节青城双剑

“道友,精血珍贵,何必浪费!”待那道光临近时,众人方看清这道光原来是一柄钉着符咒的长剑。长剑破空而来,钉在剑上的明黄的符咒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辉,朱砂写就的咒语一边闪闪发亮一边飞入阴兵的身体。只见一个即将抓住灰衣人的阴兵瞬间就被那长剑上所附符咒定住,停止了所有动作。长剑随即穿过那阴兵的身体,阴兵眼中的幽火瞬间便暗了下去。

紧接着,又一道清光飞来,又是一柄带着符咒的长剑刺穿了正要靠近宏盛的阴兵的身体。叶文茵定睛一看,这两柄长剑正是两把道家绝世神兵。

“何方妖人,竟敢驱使亡人作祟!如此有损阴德之事,还不速速收手!”一个刚劲有力的男声伴随清光而至,随后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师兄,跟他废话什么,我们把他的阵法全破了!看他还拿什么去操控阴兵!”

“无知小儿!敢坏老夫好事!看老夫不替你们师门好好教训你们一番!”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自对面树林深处传来,声音苍老粗沉又中气十足,犹如就在众人身前言语一般——足见此人内力之深厚。

老人言罢,叶文茵肉眼可见那些蚕丝被骤然收紧,阴兵的四肢百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甚是可怖,随即它们的身体似乎被重新注入了真气,眼中的幽火重新燃起,它们一个个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又歪歪扭扭的站了起来,并且比先前更加猛烈地向众人扑来。

那一女一男已至,他们收回长剑后又再次将长剑掷了出去,神兵一路破开阴兵的队伍,在其间穿梭几个来回又击倒了几个阴兵后钉在阴兵队伍一前一后的地面上,散发出幽幽清辉。这对男女分立在阴兵队伍的左右,两人以真气聚于指尖凌空画符,随即双手一指大喝一声“散!”

话音刚落,两人画出的符咒迅速飞到了中央,散出金光来。此时若从上空俯视,可见两人与方才钉在地上的两柄神兵正连成了一个圆圈。叶文茵一看,便知这两名道家中人正是在以人身、神兵、金符组成太极阴阳阵,以对抗那神秘人对阴兵的控制术法。

双方对抗许久,久到午时已过了三刻,久到天地阳气将要恢复了。

神秘人低声笑道:“好啊!没想到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小娃倒是有些真功夫,倒是有趣有趣。可惜在老夫面前,你们这点道行还是不值一提。老夫今日有急事要办,懒得跟你们这些后辈计较。你们且等着罢,来年七月四我必携五千阴兵杀上你师门教训你等无礼小辈!”言罢,阴兵身上若有若无的蚕丝俱飞速收了回去。随后,它们眼中的幽火一个接着一个的熄灭了,失去了控制的身体也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了地上,各个关节呈现扭曲的状态。

盘踞在龙山上方的乌云渐渐散去,太阳缓慢出现,这一方被黑云笼罩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经历了这一切变故之后,宏盛抬头一看,此时日头刚刚从正上方偏移了位置,午时已然过了。

狼狈的众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宏盛整理过衣衫和发冠之后赶紧上前抱拳致谢:“多谢二位侠士相救,方才若不是二位及时赶到施以援手,我等今日必是要惨遭这阴兵毒手,非死即伤。”想起刚刚命悬一线的遭遇,众人均是心有余悸,不住地点头,“在下山海盟分堂堂主宏盛,这是我们山海盟的部众。不知二位高姓大名、师承何处?他日我山海盟必备上厚礼向二位道谢!”其余人跟在他身后也都抱拳行礼。

那对男女收了剑走过来。两人俱穿着修身的蓝色道衫。那男子身形修长,立如青松,行如流风,再看俊脸,轮廓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坚毅非常而神情肃穆,眉目之间充满了正气;那女子身形灵动而步伐稳重,一看便知是内功扎实又下盘沉稳,容貌虽谈不上过人,但双眼炯炯有神英气十足,自有一番卓越风姿。

两人右手翻腕持剑负于身后,左手捏剑诀回礼:“宏盛堂主,在下青城山全真观纯阳道长首徒凌霄,这位是师妹凌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斩妖除魔驱逐妖道是我等本分,不足为谢。再者正派间守望互助也是应当。”

“诶?堂主,阴兵……阴兵消失了……”日光所及之处,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阴兵缓缓化为灰烬。劫后余生的众人啧啧称奇。林间风起,灰烬随风散去,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那自进山后便一直萦绕在众人鼻间的诡异花香也渐渐消散了。“……那奇怪的香味也没有了……”

“先前各位所闻到的香味乃是浮梦香兰,此物原为医者治病救人时所用灵药,用之可使人暂时放大某种情绪而忽略痛感,后来被我道门用于修炼入定离魂之术。本是好物,不过若使用不得量,则会使人产生幻觉,且纵然闭气也无用,遗祸无穷,故而一向是禁止民间私自种植的。这次,我们碰上诸位也是因为收到俗家弟子关于药物的禀报,故来此处探查,结果发现此山中竟种植了大量的浮梦香兰,看植株生长情况也不过是近半年以来所新植。”英气逼人的凌云道姑负剑而立,给山海盟人解释到,“想来应当是那妖人蛊惑行人所用的香料,常人嗅之便会产生幻象被他轻松杀害。”凌霄亦颔首。众人了然。

凌云言罢,凌霄却是转身对上正准备离去的叶文茵一行礼:“这位道友,不知阁下的师承是哪家?”

叶文茵侧身,也不行礼,只是微微颔首,“自修道术,别无师承。早闻青城山望舒羲和是天下神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二位,有缘再会。”边说边抱着鸿永点地凌空,于树木间穿梭,身形闪动,跳跃远去,“车夫你职责已尽,便跟着他们一同下山罢。”

张三知晓夫人用意。她此时须快快离去,以免山海盟众人纠缠,而自己接下来与这道长道姑同行,也不会再有危险。张三只是觉得可惜,毕竟他还没来得及跟夫人表示答谢救命之恩。没记错的话,夫人途中曾提到商阳的一间民舍,不如去那处候着,看能否与夫人汇合。

“这位夫人可真是从头到尾都冷冰冰的,想道句谢都不领情的。”他回头对着凌霄凌云二人抱拳施了一下礼,摸摸头憨笑。“小的张三,对这龙山的路啊,可熟悉了。今日多谢两位道长的救命之恩,不如让小的给各位带路吧?”做戏要做全套,他言辞恳切,眼神真挚,仿佛真的在招揽生意。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久别重逢(上) 第二章旁门左道

第十二节久别重逢(上)

山海盟众人眼看叶文茵施施然遁走,想要追击却被宏盛摇头阻止。她有这样的轻功和武功,眼下自己这边却都是残兵败将,即使追上了她也制不住她,何必再徒增己方伤亡。

凌云皱了皱眉,看向凌霄,“这女子好生无礼。她的武功路数确有几分道门风范,但是下手狠辣又不像道门中人,或许并非同道。”凌霄摆摆头,“各门各派自有风格。她能一眼认出我们的佩剑,多半也是修道之人。既不愿与我们相交,我们亦不必强求。若是有缘,自会再见。我倒是对她那把剑好奇的很。走吧,咱们先与这些朋友一同下山。”

宏盛和凌霄凌云二人寒暄几句后便也率众跟在他们身后一同下山了。本来看叶文茵一路历经艰险也没抛下这车夫不管,猜想或许这车夫是她的手下,正准备抓他去拷问有关叶文茵的内情。但看他嘻嘻笑笑一副傻傻的样子,又很怀疑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拿钱做事的车夫。一来二去,干脆作罢。

宏盛的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眼下有凌霄凌云在此也不好多说多做什么。估摸着走大路追击的宏阳一路,接到自己的传信也快到商阳了罢。况且还有先行的盟主,想来也早已到达。我们三路人马前后夹击,这次这女人在商阳是插翅也难飞了。罢了,此时便莫要横生枝节了,早些下山才是。

未免节外生枝,叶文茵也没再耽搁,一路于树林间快速穿梭,不消多时便下了龙山。待放下怀中的聂鸿永,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龙山,心中颇有些不宁静。“没想到,这龙山中竟藏着这般秘密,难怪有妖邪传闻阻碍寻常人靠近。定是有人在暗中借此地谋划些什么。听那施法人的口气,已不是首犯,难道说是玄门间出了什么事吗?”

“……”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叶文茵低下头,便看见聂鸿永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娘——”这几日一直赶路,也没有给小家伙梳洗,他的衣服上蹭了不少灰尘,脸上白一块黑一块像个花猫。

叶文茵瞥了一眼自己被鸿永拉着的脏脏的衣角,皱了皱眉,“你这小子,浑身脏兮兮的还只想着吃,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孩子。”边数落着却边弯腰抱起了他。

聂鸿永看了看她,又伸手揽住了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肩上蹭了蹭。“娘——”

叶文茵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往商阳县方向走去。商阳县城那边,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零星的人家和摊贩了。“先找个客栈歇息罢。”边走边抬手向天,从袖中发出了一枚响箭,响箭破空而上绽放出一朵看不见的烟花。

商阳城内,看似寻常的街道上却暗藏着不寻常的气息。卖糖人的摊贩一边叫卖着一边在四处张望;屠户摊子上正在帮工的助手一边招呼买家另一边却不时的伸手确认肉板下藏着的利器位置;客栈门口的小二堆着满脸的笑容,眼神却极其警惕,客栈大厅里的气氛也是格外凝重,看似各色人等各吃各的,但若仔细看过去便能看见他们隐在外衣下的灰色衣裳……

众人翘首以盼的便是此时刚走入街道的叶文茵。一进街口,叶文茵便停下了脚步,瞟了眼街道两侧,心下了然。她暗暗运功,藏在袖中的手上已凝聚了一团白色真气。

远处客栈二层虚掩着的窗后,一个充满恭敬意味的声音响起:“盟主,她来了,但是不见小少爷的踪迹。我们是按原计划……?”那人以手作刀,比划了一个手势。窗边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正在品茶的青衫男子——正是聂书城。听着手下的报告,聂书城端着茶盏的手略略一顿,“小少爷进城时可还在?”

闻言那人往房外走去,似是与什么人进行了一番交谈,不过片刻,那人重新进来报告说:“据城门附近的兄弟来报,入城时她便是一人,莫非是把小少爷藏在城外?这集市上,我们的兄弟都已经埋伏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

聂书城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会在城外。吩咐下去,不要轻举妄动,把她引来这里吧。派人去查。”

“是!”手下走到窗边,把窗子的缝推开多一些,对着街对面作了个手势。

叶文茵这边一边前行一边暗暗运功,刚走到商阳城最有名的妓馆莺歌楼时,突然停下了脚步,门口招呼客人的女子一愣,旋即巧笑嫣然道:“这位姑娘,你莫不是来错了地方?”

叶文茵淡淡一笑,“我看这城里的客栈环境远不如此,三教九流甚是烦人。借姑娘这宝地吃些佳肴品些美酒会会旧友,何不快哉。怎么,姑娘这里还挑客人吗?”

莺歌楼的女子也不知这来路不明的白衣女子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这……姑娘说哪里的话,来者是客,我们自然不会拒之门外,只是女子……呃,你你请进吧……”但见她一脸淡然地拿出银两递给自己一副非进去不可得样子,便知她不是开玩笑,只好陪着笑让她进去。

屠户摊的帮工助手见状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活,往身后打了个手势,客栈门前的店小二也向大厅某处使了个眼色……繁华的街道上几个人影窜出又消失,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莺歌楼?”客栈二楼静静饮茶的青衫男子闻言轻轻皱起了眉,“一个女儿家去这地方……”还不待他说下一句,手下便拿着一封信走上前来,“盟主,莺歌楼的小厮送信来……”

聂书城看了一眼墨迹尚未干的信封,那上面“聂盟主”三字写得娟秀而又有力。他轻轻勾起了嘴角,却带着一丝苦涩。属下担忧有诈,聂书城却摆摆手自己展开了信封,只见素白的纸张上只写了短短几个字,“过堂一叙,旁人勿近。”简洁明了。

一堂候着的属下见此忙道:“埋伏被她察觉,是属下办事不力!不过,听这里人说莺歌楼结构简单,属下这就将帮众集结,将此楼层层包围,必能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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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久别重逢(下)

聂书城面色不虞。看着那熟悉的字体,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女子写下这几个字时的表情。是了,她能设下计谋刻意比他晚行,就是不想与他这么快碰上。在龙山地域遇见宏盛一行的时候,以她的聪明定然知晓自己也得知了她晚行的消息,也猜到了自己必然会连夜赶路在这里设下埋伏等着她。不怪属下埋伏不得力,是这其中的关联实在好猜罢了。

包围小楼倒不是不可行,只是以她那倔强的性子,纵使被擒住,她若不想告知便是受尽刑罚也断然不会透露半个字。以她冒这么大风险亲身引自己出城而今又藏匿起鸿永要挟他来看,她的出现并非是简单的报复寻仇,必是在计划着什么而这计划又是非他聂书城去参与进去不可的。鸿永不过是她用来引他入局的饵,并非她的目的。如此,确实是非去见她一面不可了。

“有些人是注定避不开的。左右躲也不是我聂某人的行事原则,不如主动出击。”聂书城制止了劝阻他的忠心部下,“派人在莺歌楼附近监视,若得了信号,群起而攻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另外加大人手在城外城内搜寻少爷的踪迹,重点查今日进城的马车。”言罢,聂书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交代两句后下楼往这商阳城最大的烟花之地走去。

在莺歌楼三层临街的厢房里,白衣女子端着一杯酒坐在窗边的方桌旁,背对窗户,正对房门。聂书城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此间之前,待小厮领了赏钱离去之后,整个三楼再无一人。聂书城静静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叩房门,随即推开——

房门吱吱呀呀得缓缓打开,这个素净的仿佛透明的白衣女子缓缓抬眸看向来人,来人也定定的看向她。四目相对,多少年的风风雨雨情深义重,都淹没在互藏心思的深深对视中。

“……”

“来的倒挺快。”叶文茵率先开口。

“嗯……”聂书城深深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杯淡淡接话到。“你饮酒即醉,还是少喝些吧……”

“多谢师兄关心。”嘴角勾起一丝清冷的笑意,“年岁渐长,你倒是越来越守信了。”她将酒杯放下,站回到房间正中的八仙桌旁。“我还是以为你又会因为什么大事,不来赴约呢,就像当年一样。”末了补了一句。

聂书城也走到了桌旁,闻得末句却是一震,袖中的手捏成拳。顿了顿,方开口道:“当年和今时今日的情况不同……”

“是啊,当年是我在等你,今时今日却是你儿子在我手上,情况不同的很。”叶文茵望着他,似笑非笑。

聂书城正要说些什么,叶文茵又道,“被师兄逼着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如今累得很,山野女子不懂礼仪,我便坐下了,师兄自便。”说着便出掌将房门关闭,拂袖坐下。

聂书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好撩起青衫在她正对面坐下。

“文茵,鸿永在哪儿?这一路上你照顾他也辛苦了,你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你这样带着他你也不方便。我们的事,又何必牵连小孩子。”

“这么直接……”叶文茵看着他,轻轻一笑。“我以为师兄至少会客套几句呢……”话锋一转,“我让你去做的事,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是聂大盟主没有按我说的去做却在处心积虑派人穷追猛打,又在这里浪费时间。如此这般,找不着孩子怪谁呢。”

聂书城袖中的手又是一紧。“可是文茵你也并未按约定所说行动。你一面让我回武夷与你碰面,另一面自己却晚于我出发,一路奔商阳而来。你这样做,让我如何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又让我如何相信你会信守成诺?你须知道,我如今并不是能贸然行动的情况……”

“呵——是了,师兄如今是山海盟的盟主,我倒是忘了呢。”叶文茵嘲讽到,“背信弃义抛妻弃子换来的盟主之位,怎么能不好好守着。”

面上一直波澜不惊的聂书城顿时有些急躁了,他脸上一红,“你……你在胡说什么……”许是明白自己有些失态,他迅速调整呼吸,又道:“是……我是背弃了对你的诺言,但是当年我却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十分痛苦和悔恨……”

“哦,苦衷?时间还多,师兄倒是说说看,文茵洗耳恭听。”

闻此言,聂书城明白叶文茵对他是心存怨气的。这次若不与她说清楚,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聂书城斟酌着用词、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知道的,我的家门是江南点苍派聂家……那年点苍派前任掌门过世,家父身为长老之一也是掌门候选人之一,颇有些权威。可是点苍派内部派系斗争十分厉害,家父年事已高无心争权、兄长武学低微无力夺利。即便如此,却还是要被得势长老诬陷迫害、赶尽杀绝,母亲担忧不已,急召我下山回家救父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不回去吗?”

“是吗?”叶文茵轻蔑一笑,“紧急到要在成婚当夜离开,紧急到要我骗到地宫再走,紧急到连跟我解释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聂书城的气息有些波动,“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后来我回去找过你,可……”

“可地宫已坍塌成一片废墟,你以为我和师父尸骨无存了是吗。”叶文茵微垂着眼眸,神色古怪。聂书城瞧着,只觉心中有个地方堵得慌,“对……所以我以为……”

“所以你以为我早已离世,这世上再也没有知道此事的人了是吗?”房间里两人平静的对话中夹杂着刀光剑影,小楼外,热闹的街道中也暗藏着道道警惕的目光。一声蜂鸣之后,一朵烟花白日绽放。

“可是……地宫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火?”叶文茵清冷的声音蓦然响起,随即,她幽幽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一瞬间的眼神与聂书城梦中的她的眼神完全重合,黑瞳之中藏着浓重的恨意与森森杀气。

聂书城突然警觉,一掌猛击八仙桌身形后退——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商阳交锋 第二章旁门左道

第十三节商阳交锋

“师兄,你猜,我昏迷前看到的是谁打翻了地宫里所有的油灯?又看到谁的指尖在跃动着火焰?”话音尚未落,一道冰冷的剑意早以极快的速度直击向他的面门,聂书城边退边出手格挡,眼中满是骇然与痛苦。

虽然梦魇中她的这个眼神他已见过无数遍,虽然他总认为梦魇中的痛苦全是上天给他的惩罚,虽然他总是自欺欺人地劝自己说她已经去世了、她到临死时记得的也是他的好……

但是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明白,原来她当年便知道了真相……所以这些年以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活了下来呢……他不敢再想,越想越觉得心中的痛苦又加重了几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如此恨自己。

叶文茵使着寒雪剑剑意凌厉招招致命,聂书城却并未拿出兵器来,只以内力和真气化为剑气与她对招。每当白色的剑影将要划到聂书城的衣襟时便又会被他灵活的步伐躲过,而他始终是拆招并不还手,你来我往几次,叶文茵有些恼了,猛地收了手站定,聂书城也停了下来,两人分立在房间两边。就在他们停手的须臾之间,房内正中的桌子砰地一声,碎裂成片。

聂书城看着她手中散发着寒气的长剑,眉头皱了起来,“先前看你凝气成冰,我也只当你是修习了一点幻术;宏盛传信来与我说你真气偏寒我只当他是俗家武林出身,于道家修真一派的武学不甚了解。可……原来你是真的练出了全身阴寒的真气……怎么会这样……”

叶文茵瞟了一眼手中的剑,无不讽刺的笑着,“怎么会哪样?”

聂书城欲言又止,“我们武夷无邪气宗一门练的是纯阳真气,可使法术,可化剑意,可驱内力……你如今……”说着,他在指尖凝出一团小小的火焰。

见状,沉默片刻,叶文茵淡淡开口打断了他,言语中似是藏着一声叹息。“师兄,我这辈子再也使不出指尖火了。”面容沉静,面色如霜,那一双眸子中闪过的情绪快的让人抓不住。

聂书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纵然是当年大火中受过重伤也不至于真气全散……”说着,语意一顿,“即便是真气全散,也不是修炼不回来……”

叶文茵看了一眼窗外,似乎并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好了,今日的叙旧就到这里吧。这么多问题,一次回答完怎么行呢,留些悬念下次再说。再在这里耽误下去,怕是小毛孩一个人待的不耐烦了呢。”

聂书城跟着她的眼神看了外面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薄唇一抿,按捺下心中的不快道:“好吧。你说,你想我怎么做才会把鸿永还给我们?”

叶文茵回过头,不急不徐道:“放心,我对这孩子没兴趣,他是死是活我也不在意,带走他不过要确保聂大盟主能够去帮我办事罢了。”淡淡一笑,“我让你去武夷乖乖我等你不去,却到这处埋伏我,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不必去了。”

“劳烦聂盟主寻六样东西给我:三味药材,第一味天山上品雪莲,第二味波斯特等藏红花,第三味长白山雪蛤;三样法器,第一样昆仑混元珠,第二样武当三清铃,第三样龙虎山天师剑……”

听着她一脸淡然地报出清单,聂书城心中却打起了鼓。只凭三样药材确实无法确认她的用意,但是这三样药大多有舒经活血、滋养身体的功效,难道说是给她自己用的?也不像,她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没有到需要进行如此大补的情况。至于她要的那几样法器,虽说名贵但都是道家作法事用的,寻常人便是拿到也无甚用处,她必不是为了收藏……如此看来,莫非是她有什么法事要做?“你是要进行什么法事?告诉我,我帮你……”

“师兄只管去找来便是,你想帮不必着急,有得是你帮忙的时候。山海盟在如今江湖中是何地位,师妹也有所耳闻,找几味药不在话下。以师兄如今的身份,诸家法器去借来用一用也不难,何况我用完便会完璧归赵。那么,便有劳师兄了——”她言罢便转身推门,准备离开的样子。

聂书城犹疑片刻,出言叫住她,“等等,文茵……你那夜走的时候说……说我们之间有个……”正在推门的叶文茵停住了脚步,她微微侧首。聂书城的喉结动了动,迟疑着小心询问到:“那事……可是骗我?”

叶文茵语气平淡,看不清表情,“便是有,你待如何?”

聂书城抿了抿唇,气息有些急促了,“真的有?你……我……他在哪儿?他还好吗?我想见见……”

“吱呀”的推门声打断了他的话语。叶文茵回过头,冷冰冰的话语伴随着凉薄的哂笑:“现在才关心不觉得有些晚了么。师兄还是按我说的找齐了这些东西,先把这个孩子换回来再说吧。”话音淹没在关上的门缝里。

“来年七月初四,武夷山地宫。你若像今日一般设下天罗地网伏击我,我必将你儿千刀万剐,纵是同归于尽也要让你聂书城身败名裂命丧武夷,别试探我的耐性。“聂书城看着那门缝另一边消失的白色倩影,一时失了神。伟岸的身形晃了晃,竟是一时没站稳。

前脚叶文茵刚走,后脚一个山海盟的下属便推门进来向聂书城请示。聂书城对于属下做出的围剿的暗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看去,不一会儿只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悠悠飘出,上了莺歌楼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随后绝尘而去。

“盟主……‘下属小心提醒着沉默不语的盟主。

聂书城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跟着那辆马车而去,俊朗的身形逆着光显得有些暗沉。“去查查这辆马车是谁的。吩咐下去把跟踪的人手都撤了,兄弟们这几日辛苦了,回长安好生歇息。让宏盛堂主即日带着部众返回长安休整。给在东面的宏邈堂主传信,让他寻几味药材……另外给夫人传信,说我和宏阳堂主一道去昆仑办事……“

“是。“下属看着那个无人阻拦一路畅通离去的马车,迟疑道:”可是,盟主,我们就真的这么放她走了?“

聂书城伸手拉上了窗。罢了,对上她,他就没法下狠手。他不再看,关上窗走了出去,“逼也没用,玉石俱焚不如各取所需。我也想要看看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今天得到的消息够他消化一阵了,关于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不能急不能急……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斗智斗勇 第二章旁门左道

第十四节斗智斗勇

宏盛、凌霄凌云、和张三等人自下了龙山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凌霄凌云走后,张三被宏盛堵着盘问了几句,张三装聋作哑,一番胡乱作答倒也糊弄了过去,脱身后便立即前往叶文茵曾提及的商阳城郊的民舍。

“小少爷!你真的在这儿!”张三看着民舍中已装扮成寻常百姓家孩童样的聂鸿永惊呼出声。“哎呀,你怎么这副打扮!”

聂鸿永眯着眼,盯着张三瞧了许久,大大的黑眼珠骨碌骨碌的转,末了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要张三抱。“走。”t手中攥着叶文茵留给张三的纸条,小嘴吐出简短而明确的指令。

纸条上是凌厉而简洁的笔迹,“换好衣服,带上他。半个时辰后到城中最大的青楼对面等我,若一盏茶功夫我仍未出现,不可耽搁直接出城。”

民舍居民乃业火教部众,早得了叶文茵的烟花指令于此处等候。张三心中忍不住再次称赞叶文茵实乃神机妙算。在部众的帮助下,张三带着被打扮成女儿家的聂鸿永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商阳城。小孩子生的嫩,加之聂鸿永长的颇为秀气,扮起女装来倒是雌雄莫辨,竟骗过了一路巡查的山海盟门人。

到莺歌楼后不久,他依照安排将聂鸿永藏在马车暗格中,不多时便等来了叶文茵。三人再次汇合,这一次一路出城再无人拦截或是追击,一直行到了商阳城外郊区树林方停下。

“已经把尾巴甩掉了。夫人您放心吧!”张三兴奋不已,一边观察马车之后的情况,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另一辆马车上转移行李。

叶文茵站在林中,聂鸿永正躲在她身旁不远处的树后方便。“嗯,出发吧。”

换了更加轻便小巧的马车,在业火教部众的一路护送下,叶文茵等人很快便远离了商阳地界,往商丘奔去。而一路跟踪而来的山海盟门人却在业火教门人的干扰下丢失了叶文茵的踪迹,纵心有不甘,也只得黯然回城复命。

然而在叶文茵弃车离去,山海盟忿忿返程之后,对面的远山上却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量娇小,身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兜帽,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可知是个女子。

“若南统领——”那人身后站着一列黑衣人,个个如她一般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兜帽。神秘女子摘下兜帽,双眼边的红黑色星月刺青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色彩。原来她便是前几日出现在龙山密林中的驯兽人。

西域有一只部族以若南为姓,若南族世代相传的本事便是与万物生灵对话,故而若南族人皆通兽语。然而这本领在数百年的传承中也遭到了其他的部族的嫉妒,为了获得通晓兽语之秘技,其他部族对若南族人进行了灭族式的屠杀,仅剩的若南族人四下逃窜流离失所,从此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这女子便是若南族的后人若南姝,传承了若南族最精妙的兽语之能。

若南姝自那日被叶文茵识破了她的心思又留下后手破了她的局之后,便心生愤恨,誓要将叶文茵杀之辱之不可。然而她虽有驾驭野兽之能却无亲身上阵之力。若南姝清楚的认识到,叶文茵的武功是高于她的,倘若没有魔狼相助,她赤手空拳根本不可能与叶文茵正面对抗。若南姝只好先咽下这口恶气,待魔狼恢复神采。修养数日,她一路循着专门训练来探查情报、跟踪线索的兀鹫的指引追至此处。没想到,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看来这个女人惹了不少麻烦呢——”若南姝心道,“要收拾你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若不添油加火哪里对得起我小妖女的名号呢。哼,得罪我,我才不会让你好过!”

“嗯——”女子看着对面山下树林中发现的一切,神情冷漠,给手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去。

黑衣手下身形一闪便没入了丛林之中。从若南姝袖中滑出一支玉笛,横笛吹响,山林中顿时惊起了一群飞鸟,树林中好一阵骚动。她眼中闪过一道狠色,“剩下的人,跟我走。”

“是,统领。”

长安城内,留守在山海盟本宗的赵若芸收到了聂书城和宏盛的飞鸽传书。“小姐,盟主他可追回小少爷了?”身旁候着的奶娘一脸关切的问到。

赵若芸收好信件,打发小厮退下了方才又将信件递给了奶娘。“看来,我得去一趟了。”

奶娘仔细看完,连连摇头。“盟主这是怎么了……”

赵若芸面上也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安,沉静的面容一如往昔。“宏盛所言不会有假。”当年赵老盟主给她留下的几个心腹之中,宏盛是最一心一意向着她的。这些年不论聂书城在山海盟中的威望已有多高,山海盟上下又有多少人都臣服于他,宏盛却始终只效忠于赵若芸,一门心思、全心全意。“书城的这个师妹,不简单。倒是我小瞧她了。”

“小姐,盟主和这个叶姑娘当真只是师兄妹的关系吗?小姐,你可得好好查清楚啊。”奶娘一心向着赵若芸,心急不已,脱口而出之后方后悔莫及。“小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莫要误会……”

赵若芸安抚她,又道:“无碍,我心中有数。当年我便立下誓言,此生与他永结同好,互相信任互相扶持,这些年来多少风风雨雨我们都一起承受一起解决。他的过往,我不曾问过,我也不再乎,他便是瞒了我些什么我也愿意信他。只是这次,他太不冷静了,失了分寸,一点也不像他。这样只怕会对他不利……”

奶娘急言:“可不是嘛。盟主素来最在意鸿永,这次的表现实在反常。竟对掳走鸿永的人一再退让一忍再忍,完全不像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

“书城早已讲过,他曾欠他师妹一份情谊。如今看来,这情谊比我以为的要复杂的多。对了,派去武夷山查探的人走到哪儿了?”

“还在路上,也才出发了几天而已,便是快马加鞭估摸着也还须月余方可到达吧。我会一直跟进的,小姐不用担心,一有消息我立即飞鸽传书给您。”

“书城和宏阳往昆仑去了,宏邈坐镇东面分宗……传我命令,宏嘉堂主镇守长安本宗,宏盛堂主跟我一同前去昆仑协助盟主。”赵若芸看似娇弱,面容和蔼,实则语气中藏着不容否定的坚决。奶娘自小带她长大,心中清楚她的脾气,也不好阻拦,只得赶紧打点行李和人马去了。

这一场旧友重逢,又将掀起多少风风雨雨,谁也不知道。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平静了三十年的中原武林啊,起风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商丘战场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五节商丘战场

商阳以北再走五十里便是商丘。北祭城乃是西域和中原之间最为重要的几座大城之一,扼守两国往来要道。而商丘便是呈半包围之势横亘在北祭城与中原和西域之间广大的无主之地。商丘丘陵遍布,灌木丛生,既有开阔平地可驱战马,又有丛林山野可掩行踪。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惜因水源和土地问题无法建城。玄苍率领北祭城军队行军数日后即驻扎在商丘东面的丘陵地带。

辰魔教乃西域第一大教派,建教数百年,生生不息,在西域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曾经因为是魔教而隐藏于地下发展,如今却堂而皇之成为了西域第一大教,并隐隐有与西域朝堂勾结的势头。自那年阴差阳错收服被辰魔教占领的北祭城后,玄苍的业火教便与辰魔教结下了恶仇。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壮大,业火教隐隐有与西域魔教辰魔教分庭抗礼之势。

约三十年前,中原段氏政权陷入危机,外戚、权臣干政,皇帝成为了傀儡。觊觎中原已久的西域趁机大举进攻中原,猛烈地冲击了原本就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段氏朝廷。一时间中原大地狼烟四起,战火不断。朝廷式微,对偏远地方的统治和管理尤显捉襟见肘,虽然三十前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最后还是段氏守住了祖宗的基业赶走了虎视眈眈的西域,但不少边境的土地和城池却都沦为了无主之地和无主之城,一时间各方势力混战圈地为城自立为王。北祭城便是其中之一。后来,经过多轮混战被辰魔教占领。事实上,当年也有传闻说西域进攻中原的先锋便是辰魔教教众。

玄苍击败并赶走了辰魔教部众,占领北祭城成为城主,无疑侵犯了辰魔教的利益,甚至有可能侵犯了西域的利益,他们怎会善罢甘休,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果不其然,辰魔教残部逃回西域后不久便给玄苍递上了约战告书,为免伤及平民百姓,玄苍与他们约定于商丘进行大战。

战争向来残酷,无论胜负皆无赢家。只是看哪边部署的更加周密能更大程度上减少伤亡而已。

自接到战书起,业火教北祭城便团结一致抓紧时间提高安防、排兵布阵,增强己方实力。业火教创立八九年以来,玄苍无一日懈怠过对教中子弟武艺的训练,与几位心腹一道创立十八层地狱关的训练方法,每年一次,选拔训练子弟,便是一年前入主北祭城后,亦不曾偏废半分。

这一次与辰魔教约定的时间,恰好是新进弟子要进行地狱关训练的前夕。深夜,繁星密布,旷野无人。玄苍独立于天地之中,静默地站立着,身后的手下没有一人敢上前打扰。他修长而肃穆的身形仿佛就要融入这漆黑的夜色之中了。

“城主,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驻地周围的巡防布置完毕,并设置好了日夜轮换的巡查班次,附近的水源也派人严密看守着了。”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抱拳回命。

“城主,长安和商阳那边的眼线来信了。”一名身着业火教子弟装束的男子下跪回命。

玄苍并未回头,只留个一个无言的背影给他们。身后诸人越发不敢妄动妄言了。“嗯。”过了许久,他方从鼻子中发出一个声音,算是应了。将领抱拳行礼退了下去,候在一旁的北祭城右长老玉锵上前接过了手下递上的信件,挥手让近处的手下都退下了。

“夫人似乎遇上了些麻烦。”玉锵仔细看着信件,“不过也解决了。正在赶往此地。”

“……”玄苍没有回应,连一个音节也不曾发出。

玉锵看了他一眼,挥手毁掉了信件。“夫人与山海盟似乎有些渊源,眼下山海盟正在铺天盖地的找夫人。城主可需要属下出面去……?”

“她自己要跑去惹的麻烦,那就她自己解决。”玄苍淡淡开口,听不出任何情感。

玉锵却轻轻一笑,“属下遵命。只是,估计夫人惹的这个麻烦,城主还真要做好心理准备。”

玄苍侧首,看了一眼玉锵。玉锵赶紧低下头,“不打扰城主观星,属下先退下了。明日还要去附近山岭排查暗哨眼线设置机关障碍,还请城主早些歇息。”言罢,便匆匆退下,又留下玄苍一人。

另一边,在商丘的西河谷之外三里路的位置,辰魔教部众亦是刚抵达不久,正在扎营设帐。但看帐篷与灯火的规模,辰魔教似乎要胜过玄苍那一方。不过一切结果尚为未知。

辰魔教驻地黑红色的主帐篷之内,端坐着一名正在打坐的黑袍女子。她的黑袍宽大肥硕,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帐外传来手下的声音:“报告统领,茅山无婪道长到访!”

黑袍人缓缓睁开眼,那一双眼眸柔美如斯,眸光中似乎有碧色流光划过。双眼下有着精致的黑红色星月刺青。“有请。”

她的话音刚落,手下便引着一名道士装扮的老者进入了帐中。

这老者着一身灰衣道袍风尘仆仆,那道袍虽有些陈旧破损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斜挎着一个修补了多次的布袋,几张黄色的符纸露在外面;老者的身后背着一把以布条层层包裹的剑,包裹得不甚讲究,似乎是刚刚使用过剑后匆匆打包好的,透过布条隐约可见是一把陈旧的桃木古剑;除桃木古剑外,他还背有一把置于剑鞘中的锋利宝剑,剑柄上镶嵌着道家的太极阴阳鱼;老者的发髻黑白相间,仅以一只朴素的桃木簪簪起,他发丝虽有些凌乱、稀疏,但这桃木簪却摩挲的锃光瓦亮,尖端极细极尖,宛若一只小剑。老者面上蒙着一道灰色的头巾,直到黑袍人的手下退出帐篷之后,才缓缓取下,形容枯槁,状似鬼魅,实非善人面容。

“贫道无婪。”老道士拱手算是行了个礼,随即打量起黑袍人来,捋着花白胡须道:“没想到贵教赫赫有名的碧婴统领竟是个妙龄女娃娃,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头子追不上追不上啊。”

碧婴颔首还礼,请无婪道长落座。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茅山鬼道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六节茅山鬼道

“不敢当,请坐。碧婴久闻无婪道长高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仙风道骨,气宇非凡……”

“哈哈哈,仙风道骨?”无婪道长大笑,“你这女娃娃,这一套说词莫不是背好了的么。依贫道看,这辰魔教虽说高手如云,情报网倒是颇有些滞后哇。贫道自小叛出师门,一生修的都是歪门邪派旁门左道,江湖人送外号茅山鬼道。莫说是仙风道骨之评高攀不起,便是红尘俗人之号也愧不敢当。我这个老头子不过是整日与亡人打交道,和阎罗王学把戏混口饭的疯魔鬼道罢了。”

碧婴脸色不变,淡淡一笑,抬手请无婪道长饮茶。无婪道长平生最不喜那些歌功颂德、阳奉阴违的行径,亦厌恶繁琐礼制、人伦天理,一生是独来独往从来不守任何规矩礼仪,若见了旁人客套奉承如此,偶尔便会打趣两句。不过他也是见好就收,以免惹人不快倒招些麻烦上身,眼下见碧婴毫无愠色亦无反驳之意,顿失了调侃讽刺之趣,干脆闭上嘴来乖乖入座。

“连着赶了几天路,贫道委实又饥又饿。碧婴统领莫怪贫道失礼了,容我老头子先填填肚子再说其他罢。”说着,无婪道长放下双剑,饮茶吃果点,行为举止着实毫不拘束。

碧婴淡淡瞧着这怪老头的放浪之状,并未有任何阻拦。“哪里的话,您请便——”这鬼道士倒确如传闻中所言,生性乖戾,脾气古怪,浑身透着邪气。这次与怪老头子合作,也是因为利益相关,各取所需。只要这怪老头子行事不损伤辰魔教利益,言行不太过无礼冒犯,其他的随他去便是。

待无婪道长吃饱喝足一脸餍足之相后,碧婴方才悠悠开口:“我教千里迢迢邀无婪道长前来此地助阵,自是对道长这通天入地之能寄予厚望,相信以道长的能力必已准备得万无一失了吧。”

无婪道长轻蔑一笑,“你这女娃娃,倒是不打马虎眼,直接的很呐。”说着,不慌不忙端起不知续了几杯的茶盏,嘬了两口,“放心,贫道既敢应下,便决不会有负所约。却不知先前让贵教给贫道准备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呢?”

“雪山之巅,冰雪千年不化,万年不融。酷寒绝境之中,生灵俱靠吸收天地灵气生化发挥,能存活下来的,都是上品。昆仑雪蚕和长白山雪蛤更是其中最毒最狠之物,于炼丹制药一家来说可谓是不可多得的好物。然而雪蚕雪蛤的数量及其稀少、又分布极广,搜寻起来难度甚大。道长所求之物,实非凡品……”

无婪道长捋了捋胡须,往椅背上一靠。“碧婴统领谦虚了。想你们辰魔教盘踞西域数百年,什么样的珍奇物件没有看过?贫道倒是不信,这么一点东西你们会找不到。没有此物,休想让贫道出手。”

碧婴一笑,“……实非凡品不错,但于我教而言,得到它们倒是谈不上犹如登天之难,还是比寻常人得到它们的难度要小了许多。无婪道长莫急,我辰魔教向来说一不二,答允之事绝不会反悔。雪蚕雪蛤已为道长备好,只待功成之日便全数赠予道长。”

“贫道昼行千里夜奔百丈,千里迢迢赶到这蛮荒之地来淌这趟混水,你当贫道真是来做善事的么?东西都没准备好,莫不想要空手套白狼?”无婪道长冷冷一笑,“你们偌大一个教派,还怕我这个半截入了土的糟老头子跑了不成?”

碧婴颔首行礼,以致歉意:“道长莫要误会。实乃蚕丝和毒液结成尚需时日,为免因操之过急而损害其功用,我们也并未采取任何强行提取的法子,全由它们自由分泌。故而要多花些时日。这也是为了道长考虑,您说呢?”

无婪道长眯起眼来,冷笑:“好好好,都是为了贫道着想,那贫道还能说什么呢。你们这十天半个月的等下去,倒也误不到贫道。贫道只当是来此地游玩一番,索性我孤身一人赶路也没消耗什么,不需军粮也不需饷银。贫道不学无术,唯会些驭鬼赶尸之术,误了天机,可别怪贫道爱莫能助。”

碧婴美目微眯,眨眼之后定睛看着干脆盘起腿来坐着的无婪道长,美丽的眸子中不断闪过碧绿流光,无婪道长本是散漫形状,见状也稍稍坐直了些看了过去,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两人四目相对,各怀鬼胎。

更漏滴满,灯芯烧断,两人也不知对视了多久,无形的较量着。直到碧婴眸中绿光消失,红唇轻启:“道长承让了。”

无婪道长大笑,脸上的皱纹都挤作了一团。“你这女娃娃,不错不错。西域天山的碧幽魔瞳和东海蓬莱的紫极玄瞳乃天下瞳术至尊,数百年来闭门相传,十分罕见。碧幽魔瞳,贫道也不过在三十年前见人使过,想不到今日竟能在你一个小女娃娃身上再次见到,真是开眼界了。辰魔教区区一个统领竟能身怀这般绝世武功、年纪轻轻还有这般内功修为,有点意思有点意思……”说着,便拍拍屁股起身离去。

“昆仑雪蚕一时半会儿准备不好,那就请碧婴统领先把天山冰蚕给拿来给贫道凑合凑合也罢……看在你辰魔教的名声上,贫道今日也懒得追究。七日后,若见不着雪蚕雪蛤,我管你是碧幽魔瞳也罢紫极魔瞳也好,这对眼珠子……呵呵,别怪贫道翻脸不认人。”无婪道长边走边说,走得极远了声音依旧中气十足。但看营帐外的手下毫无异状的表现,可知这无婪道长乃是使用了传音入密的武学绝技。这偌大的营区有数千教众,仅碧婴营帐中的人能听见他的话语。

待无婪道长走远,碧婴座后的屏风中缓缓走出一个黑衣少年。少年双眼边亦有黑红色星月刺青,脸部轮廓分明,然少年稚气未脱,英气逼人。

“统领,这老道好生无礼,竟敢冒犯您,我去杀了他!”少年盯着无婪道长离开的方向狠狠说到。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碧幽魔瞳(上)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七节碧幽魔瞳(上)

碧婴目不转睛,“你且稍安勿躁罢。”芊芊玉手解开颈间系带,肥大的披风慢慢滑落,露出了她真实的身形。

这女子身上竟然盘桓着一条手腕粗细的碧纹巨蟒!碧婴伸手虚空一指,口中轻念一句咒语。那碧纹巨蟒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徐徐滑行到地上,钻土而去,不知所踪。少年在一旁瞧着,面上毫无波澜——想来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

“这鬼道士邪门的很,方才我以瞳术一试,已知他内力深厚意志坚定。这老道叛出道门、纵横中原武林几十年还能安然无恙,自是有几分真本事。只是不知传说中他那驭鬼赶尸的本事到底有多厉害,几日后便见分晓。”碧婴淡淡开口,眸中绿光流转不息。

“能认出我的碧幽魔瞳,这鬼道士也算是有几分见识,不可小觑。”碧婴又披上披风坐回到主座上。“不能为我教所用,管他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不过黄土一遭。若敢有半分异心,我必杀之。届时自有你用武之地。”

“是。统领。”少年只得按捺住一时冲动,抱拳应下,不敢违抗。“不过,统领,方才那道士说是用天山冰蚕暂代……”

碧婴闭上眼,开始打坐。“他既猜出我们意图,有意给了台阶让我们下,你便假装不知明日一早给他送去就好。”少年依言取过碧婴座旁一只木匣,这木匣内正盛着数捆珍贵的天山冰蚕丝。

那日,鬼道士开口便要极其罕见的昆仑雪蚕雪蛤作为他与辰魔教合作的报酬。雪蚕雪蛤俱为西域皇族顶级贡品,寻常人根本无法得到,辰魔教以重金相许,鬼道士也拒不接受,只要雪蚕雪蛤,脾气古怪的很。辰魔教派人抓紧时间搜寻,然而时间紧迫,只来得及找到了两只活物而已,吐丝结茧尚须时日,收集雪蛤毒液亦非一日之功,故而延误了些日子。

他们已经计划好先用稍微次一等的天山冰蚕丝来代替,再拖延些时日。今日这番表演只是要摆摆谱搓搓老道的锐气罢了,毕竟不想被鬼道士抢了先机占了道理,失了他们辰魔教应有的威风。

碧婴又重新开始运功调息,继续修炼。少年行礼之后,安静地退出到碧婴身边三丈之外,凝神打坐,为她护法。

天下瞳术,修炼之法多样,唯有三项法门是众家相通:一曰运功调息,贯通眼部经脉穴位,激发眼睛的潜力;二曰凝神视物,通晓万物之细末枝节,查常人不可查之微末;三曰内功修炼,提升自身内力修为,尤其修炼专注的精神力和坚定的意志力。

所谓瞳术之功,下等恫吓,中等摄神,上等读心,这三等之中又各自细分五层,寻常瞳术多属下等,便是修炼的是恫吓这一种,若能练至恫吓二层甚至一层,便足以应敌。稍微高深些的瞳术是摄神这一种,自五层入门,逐层修炼,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能修炼至摄神三层,却也足以行走江湖,若能突破瓶颈修炼至摄神二层甚至突破大限修炼至一层,便足以名扬天下,成为一方名家。

瞳术于众多武功心法之中,实乃偏门功法,本就不多见,天下武林修炼此武功的也不过十余家,其中属于恫吓一种的就有五六家,属于摄神一种的仅有三四家,真正称得上是读心一种的仅有两家,便是西域天山的碧幽魔瞳和东海蓬莱的紫极玄瞳。

所有摄神和读心的修炼都要从恫吓底层开始一层层修炼爬升。而天山和蓬莱这两家的瞳术,流传百年,代代相传,每一代的弟子能真正突破恫吓达到自家读心一等五层的,便去了大半;由读心五层能进入四层的,可读常人人心可摄凡俗心神,便已是优秀;进入三层,堪称精英,控制能力较前一层更加优秀稳定;进入二层,则是英才,可担门派之重则,可控人心智;至于一层,尚无人可至,传说中可上通天地下达鬼神,知天命达人情,古往今来无所不能。

碧婴乃是西域天山碧幽魔瞳一门本代所有传人中最有天分的弟子,三岁开始入门修炼,七岁达到摄神一层开始读心一等的入门修炼,十岁达到读心五层,十七岁达到读心三层。如方二十五岁,正在突破三层和二层之间的瓶颈。要知道,她的师父终其一生也才只达到了二层顶极,足见碧婴小小年纪天赋异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称赞碧婴乃此门天才,有望在有生之年窥得天机突破武学大限时,以为她必然是天山派碧幽魔瞳一门的传人时,她的师父临终前却并未将门派重任交予她,而是交给了年纪大她二十岁武学造诣先天悟性甚至不及她的大弟子,着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碧婴年少气盛,不堪其辱,一怒之下叛出门派下了天山,辗转加入西域魔教。随后凭借这碧幽魔瞳的独门绝技成为了辰魔教的四大统领之一,后以不俗战功成为西域赫赫有名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教妖女,同时也成为了辰魔教肆虐西域的前足先锋。

天山之巅,云气迷蒙,高山冻土千年不化,而无所不能的人类却于这冻土之上建起了楼阁居所,房屋建筑,并招收弟子立门建派。这其中一处门派便是以神秘瞳术闻名于世的天山派。

床榻上,缠绵病榻多年的一派之主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弥留之际唤来一众弟子于榻前留下遗言嘱托。

“师父,您刚刚说什么?”四十多岁的大弟子附在师父耳畔,耐心听着师父轻若游丝的遗言。

“为师已说的很清楚了。”耄耋之年,也算看尽了这世事沧桑浮沉。“今后,我们天山碧幽魔瞳一派便传由你来主事……”

“小师妹……不应该是小师妹的吗?我们都以为您……”大弟子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匍匐了一地的十位入室弟子听闻大师兄此言,皆是面面相觑。跪在最远处的碧婴心中一颤。

“谁说的。我几时说过传位于她?”老人摇头。满室皆惶恐,众弟子不禁看向素来桀骜不驯高傲自负的小师妹,目光在师父和师妹之间流转。“怎么会……”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碧幽魔瞳(下)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七节碧幽魔瞳(下)

碧婴紧咬下唇,美丽的小脸绷成了一张苍白的纸。“为什么……”她忍不住站了起来,众位师兄师姐俱噤声不敢言语。

老人循声望去,这个最小的弟子,当初于山脚村民家发现她时,她还是是个婴孩,如今已长成了袅娜女郎,真是时光似箭、岁月如梭。

犹记得当年,他膝下众多弟子虽勤奋有余,却始终缺少了那么一点天赋。自己曾经以为本派独门绝技碧幽魔瞳怕是要葬送在自己手中了,他们天山一脉的瞳术怕是再也无望跻身武林前列了。便在那样的情况下,出了远门回来的他和弟子们偶遇了这个刚被父母丢弃的女婴。

大弟子将女婴抱到自己面前时的情景便是已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这女婴睁开眼的一刹那,便有碧色于黑瞳中划过,他定睛看去,只觉璀璨夺目、沉醉不已。他眼前一亮喜出望外,当即决定将她收入门下,带回天山抚养,并给她取名碧婴。

自知事学艺起,碧婴的修炼进步之神速宛若神助。寻常弟子需要一年两年才能完成的任务和目标,碧婴往往只需半年甚至更短的时间便可完成。寻常弟子领悟甚难的枯燥心法口诀,她却能一点就通、运用自如。不过区区二十年的时间,她便轻而易举地达到了他几乎用了半辈子才达到的境界。全门派上下所有人,都对这个女孩敬佩不已。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想象:或许,他们天山碧幽魔瞳真能在这个女孩手中发扬光大,建派以来从未达到过的读心一层,或许,真能被这个孩子突破。

几乎所有人都确信,碧婴便是下一任的掌门主事。可是,老人却犹豫了。抛开碧婴天才般的表象,她实在是一个让人感到难以亲近的孩子。有一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直到死也不曾言说。那就是,在碧婴刚刚突破摄神一层接受读心五层的训练之后,他曾以考核的理由私下检查过碧婴的学习成果。

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天山之巅冰雪肆虐,当年年仅十岁的碧婴,头顶是孤星寒月、脚下是千年冰雪、身前是狂风呼啸、身后是万丈深渊,可她却毫无惧色,一双黑瞳深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老一少在寒夜中切磋起来,老人心疼小徒弟,有意留手,小女孩起初也略微有些拘束,可随着师父的招式越加凌厉,小女孩也投入了十二万分的认真。

论武功,年仅十岁的女童自然比不过自家师父,尽管师父有意避让,拆招过招十数招后,小女孩还是败了跌倒在地。老人收招,赶紧俯身去搀扶她,确不想,小女孩抬起脸的一刹那竟对师父使用了瞳术,而她那一瞬间的眼神竟让年过半百身经百战的一派之主晃了神。不过烛火晃动的刹那,师父猛地撒开手,破了她的瞳术,小女孩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老人在原地呆站了许久,看着小女孩咳血,眼神复杂不已。既有震惊又有厌恶,一边心疼爱徒受伤,一边感慨于徒弟的悟性竟如此之高,一边厌恶这手段卑鄙下流,一边更震惊于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中一瞬间闪过的杀意以及她吐血时嘴角勾起的冰冷笑意。

那种六亲不认的眼神和那种冷血无情的笑容,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骇然。他隐隐约约对这个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少女产生了一丝恐惧之感。

这样的人,若真让她习得了通天的功法,她是否真的会用对这武功呢?这样的人,若真让她掌管了门派,她是否真的会继续带着门派遵循古训不扰尘世护佑黎民呢?

自那时起,他一边教授碧婴武功,另一边也注意教导她仁爱善良之大义,女孩天资聪颖,学得甚快,可是脾性也与武艺一道疯狂的成长起来。日渐失控。

老人观察多年,表面上,碧婴虽遵守礼制与众师兄弟姐妹相处和谐,可细究起来,她却瞧不起任何人,不与任何人倾心相交。独自一人,无情无爱无欲无念,一心研习功法。再怎么教导她要心存善念,却也见不到她对任何人事物有些许垂怜之意。她的心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冷血无情、杀伐果决。

宁可愚笨而行善,不可聪明而作恶。选拔继承人,乃一派传承之大事,万不可因他一时惜才而选错了人,葬送了门派基业。碧幽魔瞳的读心一层,固然是建派以来历代掌门追求的至高境界,可也终究无人达到过。

或许,这便是天意。这世上倘若真的有人能窥尽天机,于这世间百姓又是否真的是好事呢?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过犹不及,莫不如留下余地。

“婴儿,你修为虽高,但人事浮沉所历甚少。这掌门一位,你不合适。”老人缓缓吐出字句,招手示意小徒弟上前来说话。

碧婴紧咬下唇,拗着不动,还是师兄把她拉到了师父榻前跪下。

“婴儿,你是我派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碧幽魔瞳传至你手,实属应当。为师相信,若你余生能专心致志潜心修炼,有朝一日必能达到二层超过师父,甚至有望得窥一层天机。”似是回光返照,老人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努力安抚着爱徒。然而,碧婴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渗出了鲜血——她因用力过度,竟把指甲俱抠入了掌心。

徒弟不接话,老人叹了口气,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了,“碧婴,我要你于我榻前立誓,此生若敢将我派武功用于荼毒苍生,必遭天遣。”

“师父……”碧婴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她看向师父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恨,“你为什么不信我!”

“快!”老人猛咳几声,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她许诺。师兄弟姐妹们都围上前来,齐齐催着碧婴。碧婴无奈只好点了点头。老人头一歪,散去了最后一口真气,驾鹤西归了。

然而,第二日,新任掌门即位后却发现师父灵堂被毁,而原本按照师父遗言应随他一同封入石棺中的碧幽魔瞳密典也一并消失了。此外,师父生前养在藏宝阁中的灵宝碧纹巨蟒也随着小师妹碧婴的消失一并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两军对阵(上)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八节两军对阵(上)

三日之后的正午,碧婴和玄苍各自带着亲信前往约定好的荒坡会面。两教主力均陈兵在荒坡两侧作为护卫。这一次会面仅为互相试探。

荒坡之上,黄沙翻飞。业火教与辰魔教两派的门人分立两侧。

玄苍身着墨紫战袍迎风而立,身形修长肩背宽阔,漆黑的长发以同样色系的墨紫发冠高高束起,发带迎风飞舞,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一身凌绝众生的气度令在场人望而生畏。另一边,身穿黑色长袍的碧婴缓缓走来,凡走过的位置,辰魔教门人俱匍匐至地面行大拜之礼,辰魔教内部的等级之森严可见一斑。

“窃取我北祭城的无名小派,便是你们?”那晚守在碧婴身旁的少年跟随碧婴走到了玄苍面前三丈处站定,少年面色不虞,沉声道。

玄苍这边,玉锵长老跟在他身侧,闻言回击道:“此言差矣。辰魔教祸乱北祭,荼毒乡民百姓,北祭城上下早已不堪忍受。你们被赶出北祭是早晚的事,我教不过顺水推舟。这北祭城本非你之所有,你们当年趁乱侵占、巧取豪夺,这窃取一词用在你们身上岂不是更加合适?”

少年生出怒意,怒喝到:“大胆!休得无礼。”玉锵正要反击,碧婴却举起手示意少年闭嘴后退。少年只好遵命退到了她的身后,满脸都是忿忿之色。

自来到此处,碧婴便一直在仔细打量这个神秘至极的业火教教主北祭城城主“玄君”。关于他,手下探知的情报实在少的可怜,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名号,以及他有位甚是恩爱的夫人,其他的譬如名讳家世、武功修为、兴趣爱好竟然一字不知。

这个业火教于九年前建派,一夜之间突然崛起,独立于中原武林体系和西域之外,自成一派。论性质,业火教与他们从辰魔教一样亦属正道所不容之魔教;可论行为,业火教却又坚持不与寻常百姓为敌,甚至会护佑一方百姓。亦正亦邪,难以分辨。这创教之人旁人都唤他玄君,他常年带着面具,高冷孤傲。据先前安插在北祭城的探子来报,这个玄君,即便是不戴面具时,也往往千人千面,易容示人,似乎有意隐藏真实面目,甚是神秘。

“这位想必便是业火教教主玄君罢,在下辰魔教统领碧婴。幸会。”碧婴缓缓开口。

玄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少年见他如此怠慢,心中一急,便要上前,但见碧婴毫无愠色,还是暂时忍住了。

“业火教夺我城池,伤我教众,无理无据无情无由,却不知玄君有什么说法没有呢。”碧婴淡淡开口,那语气不像质问、仿佛是客气询问一般。

玄苍侧身,幽深的双眸透过精致的银色面具看向那边将整个身子都裹在披风中的碧婴。半响方开口,“没有。”语气冷淡。

少年又是一急。碧婴伸手阻拦,又道:“那不知贵派与我教可有什么恩怨?”

玄苍冷不丁嗤笑一声。“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有,自无话可说,且战便是。可若无宿怨,又何必要兵戈相见、互相损耗,毕竟是同道中人,理应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才是。谈谈筹码,理清头绪,放下芥蒂也不无可能。”

玄苍似是陷入了思考。玉锵冷笑答到:“碧婴统领,你带着数千教众自西域杀来此地,莫非箭到弦上,统领又突然不想出手了?怕是在为什么人拖延时间好做准备罢……”

碧婴轻轻一笑,“都被阁下这般挑衅,我们若还是一味忍让便不合情理了。先礼后兵,我有心与贵派和解,奈何贵派一心求战,如此,便战罢——”

玄苍轻笑,“碧婴统领好口才,占尽先机和情理,如此全是我业火教挑起争斗邪恶至极,倒是你辰魔教被迫应战正义凛然了。理清头绪……放下芥蒂……?却不知碧婴统领带来了什么诱人的条件呢。”男子的声音似是温柔又暗含决绝之意,似是慵懒又藏着压迫之感。

碧婴也不慌不忙,神色如常。“我教建派数百年,纵横西域略无敌手,乃西域第一大教。玄君年少有为,以一人之力将一个初建的教派经营至此规模,足见智谋无双胆识过人实力超凡,我教圣女向来惜才,若阁下愿与我教合作,区区一个北祭城予你又如何,阁下想要的尽可得到。”

“是么。贵派倒是心诚,也足够慷慨。”玄苍含笑看向碧婴,眼神将触及她的刹那,脸色骤然一变,“只是可惜啊,我想要的……你们绝对给不了。”

“嗬,好大的口气。你要什么?”碧婴身后的少年忍不住接话到。

玄苍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来:“我想要你辰魔教毁教灭派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碧婴神色一变、秀眉微皱,冷笑到:“听玄君此意,是打定主意非要与我教为敌了?”

话音尚未落,她身后的少年便抽出了一对双刃刀,蓄势待发。“尧阙,那便派你先向玄君请教几招吧。”少年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这边,玉锵亦同时取出弯刀迎上前去。“想向玄君请教?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罢!”两人迅速打斗到一块,

“尧阙?”无心观战的玄苍负着手背对正在打斗的二人,念叨着方才听到的这个名字,嘴角颇有些玩味之意。“有意思。莫不是尧氏皇族那个尧?”

碧婴眼皮一跳,眸中杀意骤起。不怒反笑,“阁下倒真见多识广呢,连我西域皇族都有了解?碧婴可是越来越好奇了,阁下处处针对我教,究竟是冲谁来的!”她的话音尚未落下,玄苍已飞身后撤,正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碧纹巨蟒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瞬间扑向玄苍。漆黑的蛇信子擦着玄苍的衣角而过。

行动被玄苍率先察觉,碧纹巨蟒扑了个空。两只绿豆般的眼睛如同其主人的双瞳一般射出越发凌厉的目光,它的蛇信子也发出危险的嘶嘶声。墨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危险而又迷人的光泽。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两军对阵(下)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八节两军对阵(下)

“碧纹巨蟒?”玄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向碧婴的眼神多了几分考究,“这是天山瞳术一门上代掌门的心头密宝……碧婴统领居然能掌控它,看来你跟天山瞳术一门关系匪浅哪。”

碧婴秀眉一挑,“玄君也不遑多让。身居中原,却对我西域武林如此了解,连小门小派的秘辛都略知一二。我可是越来越好奇,阁下究竟是何等人物呢,莫非是相识之人?阁下不妨露出庐山真面目让我等一窥一二,兴许是故人也未尝可知——”正说着,那碧纹巨蟒瞧准空隙瞬间出击,扑向了玄苍。

玄苍动作极快,瞬间便飞身而起,同时猛地挥手向身后洒出几粒铁丸。碧纹巨蟒到底是修炼多年的灵蛇,虽为身形硕大的蟒类,却也动如闪电,哪里这么容易被击中。但是为了躲避这些铁丸,它也不得不往后拉开了距离再次出动。然而这几次攻击甚至都未沾到对方衣角分毫,不仅碧纹巨蟒急眼了,连碧婴脸上也有了些许怒意。要知道,这碧纹巨蟒可是她师父的爱宠,极具灵性,快如闪电,刚柔并济。巨蟒本身虽无见血封喉的剧毒,但若其麻痹神经的毒素与其强力绞杀之能合并到一起,便可成为一项绝杀之技。遍观西域诸兽,鲜少对手。今日,竟然连这个玄君的衣角都碰不到,可见他的瞬间爆发力有多强。

碧婴心下一狠,闭上了双眼,朱唇一张一翕,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她再次睁开眼,黑瞳之中已充盈着碧绿的光芒。她竟使出了碧幽魔瞳!

那边,玉锵与尧阙打的难舍难分,他们的武艺本身到没有多么的接近,只是玉锵这些年一直作为业火教的护法和军师,跟随玄苍走南闯北东征西战,于策略技巧上自是胜过常年守在辰魔教本宗修炼武功的玄阙;玄阙呢,则胜在年轻体力较好,动作敏捷、反应迅速。一来二去,两人的实力倒也旗鼓相当了。

玄苍闪避碧纹巨蟒的攻击的同时,不断以石子反击,却始终不拿出兵器,也没真的伤它。大约是想制住它,毕竟灵宝难养难驯,若贸然杀之实在可惜。

碧婴看出了这一点,冷笑一声:“玄君托大,不愿伤我灵蛇,碧婴可不会手下留情。”话音未落,一把解开黑袍向玄苍掷去,同时自己也快速的向他袭去。一人一蛇左右夹击,黑袍自天空盖下。

在黑袍遮蔽之下,碧婴的瞳中的绿光彻底放出光芒来,配上她似笑非笑的冷酷面容显得越发渗人。玄苍这时才真正和碧婴打照面,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他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讶。反应极快,立即移开了眼睛。“果然是天山瞳术传人。却不知你这瞳术比之你师父如何?”他反身不慌不忙地一脚踢中了碧纹绿蟒的大头,将它踹了出去,随即顺势折腰与向他飞身袭来的碧婴面对面擦身而过。

那幽幽绿瞳在黑袍将要盖到两人身上时,与深邃的黑眸对上了。激烈的火花在两人眼中燃烧着。但这对视随着玄苍从地面滑开、碧婴自他身上飞过,便迅速结束。碧婴落地正好又将黑袍收回,“好身手”,夸奖尚未说完,又将黑袍抛出。而与黑袍一并飞出的,还有辰魔教的暗器透骨钉。

暗器破空发出飒飒响声。玄苍眼神一冷,手臂一旋便从袖中弹出了一柄火焰形状的短刃。那短刃高速飞旋而出,正与透骨钉相击。“叮叮叮——”两种兵器相击,短刃将好几枚透骨钉撞落,仅剩下一枚仍飞向玄苍。玄苍侧身轻松躲过,并四两拨千斤地顺势以掌风将那暗器回推,反倒是将刚刚恢复趁机袭来的碧纹巨蟒逼得一顿。

自己的几轮攻击都被他轻松化解,甚至都未沾到他的衣角片缕,而这人明显还未使出真正的实力。碧婴心知自己并非玄苍对手,硬实力太过悬殊,心下一横,不由得计上心头。

“玄君,且慢!切勿伤我灵蛇!”碧婴收回黑袍的同时惊呼出声。玄苍闻言,立即停止了攻势。

眼看玄苍停手,碧婴轻呼一口气,手腕一翻,也不知念了什么咒语,那巨蟒便灰溜溜的钻回了她的黑袍之下。“多谢玄君手下留情。”碧婴拉紧了袍子,微微颔首以致谢意。“玄君武艺高超,碧婴自问论身手不如玄君。”

玄苍负手而立,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闪烁些冰冷的光辉。他嘴角噙笑,“所以,碧婴统领想怎么较量,在下一应奉陪。依我看,不如便由在下向碧婴统领请教请教这传说中天下瞳术至尊碧幽魔瞳的厉害,你看如何?”

都被他一眼看穿心思,碧婴不由得秀拳紧握,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如此,亦可。”

那边尧阙和玉锵仍是打的旗鼓相当,你伤我一刀,我击你一掌,你的衣服被割破几个口子,我的头发亦被削落几缕。渐渐的都展现出了些许疲态。两人猛地一对掌,内力激荡。四手相对的周围,连空气似乎都被二人内力震动了。相争半晌,两人同时出力将对方推出,这场比拼才算是停了下来。尧阙和玉锵各自捂着胸口回到自己主人身边,行礼过后退到了主人身后。

向玄苍行礼的同时玉锵擦去了嘴角鲜血并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应了玄苍探究的眼神,示意自己无碍。尧阙这边亦然,只是眼神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

见二人并无大碍,玄苍碧婴二人也开始了他们又一轮的较量。

在之前的打斗中,她每次施展瞳术时被他躲过了,他当是清楚碧幽魔瞳的威力的。不知道这次完全正对面施功,他能不能躲过呢?碧婴冷冷一笑,随后开始运功,腾腾内力快速的由四肢百骸向她的双眼汇聚,交汇之后,又重新回转到全身,不过须臾又更加快速地流回到双眼,她的双眼顿时迸发出森森绿光,比之之前所见更甚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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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致命幻梦(上)

“莫看,运功。”玄苍低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玉锵会意,赶紧闭上了眼睛,运转内力护住心神,以保自己不被碧幽魔瞳扰乱了神智。另一边,尧阙配合的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干扰碧婴施展神功,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意。

碧婴双手一合,一股强劲的力量自她四肢百骸齐齐迸发,黑袍瞬间被那力量撕裂,发丝狂舞,妖娆宛若蛇型,缠在她身上的碧纹巨蟒发出嘶嘶地震慑声。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骇人的绿瞳直勾勾看向玄苍,随后足跟用力,整个人便如一条蛇一般飞向玄苍。

玄苍眼睛一眯,双手握拳,墨紫战袍的袖口顿时鼓了起来,劲风罡罡。足尖一点,飞身迎上了碧婴的蓄力一击。两人在半空相接,随后一同落到地面,在正中平地上僵持着,并无其他任何招式,亦再无其他动作,只是相顾而立、四目相对,仿佛静止了一般。

远处埋伏的双方人马不明其意,只见两位方才还在打斗,如今却停了下来,不知是在做什么。只有尧阙知道,自两人在半空相接那一刻起,碧婴已和这个神神秘秘的玄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的世界;一个一旦被打败就会永陷黑暗永堕无间的世界。

漫天绿光散去,玄苍再次睁开眼,已是到了一个昏暗的牢笼之中。每一寸皮肤都好似火烧一般,身体疼的早已没有了知觉。

“哟,还活着呢!”牢笼外,一个腰间悬着几串钥匙的黑衣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待走近看清笼内情况时,惊呼一声,连招呼同伴过来看。“哎,你看看这小孩,还真能抗……”

另一个在远处锁牢门的黑衣人闻言,慢慢悠悠地锁好门走了过来。“嘿,还真活着呢。昨天都被头领打的不成人形了,今个儿居然还能醒过来,这小子厉害啊。”

牢内的少年身穿着的麻布衣裳破烂不堪呈现出乌黑的颜色,甚是不净——一看就知道是被血染透干了之后又被血染透,一层层血痂叠起来便是如此了。少年的脸上虽布满伤痕血迹污渍,但眉眼如炬,灼灼逼人。

“哟,这小子,眼神怪吓人的呵!”前一人挑衅似晃晃腰间的钥匙,颇为不屑地说,“怎么着,想出来啊。老子告诉你,想从这里出去,要么是死,被竹席一裹丢到乱葬岗,要么就是杀光这地牢里所有的对手。你怎么瞪老子也没用!”

后一人边开锁,边接话:“你呀,少说两句吧。说不定这小子真能战胜所有人活着出去呢,那时候,可就成咱的上级了。”

“啊呸!”前一人啐了口唾沫,大笑:“什么上级?哈哈哈哈,先看他活不活得过今晚吧!”言罢,两人放下饭盒便又锁好门出去了。

少年玄苍听着这两个看守的讥讽,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瞧着他们来了又去。待他们走远,才把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又静坐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方才忍痛起身。

他每走一步,那手脚上的镣铐便与地面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步子走的不缓不急,待打开饭盒之后,嗅了嗅盒中味道,也不着急吃。

对面牢笼里的不成人形的少年颇为惊异,“你这人,每天要挨这么多打,好不容易有饭吃了,还装腔作势的……你不饿吗?”

少年玄苍甚至都未抬眸看那人一眼,自顾自的蹲下,就着黑漆漆的手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牢笼角落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老鼠钻了出来。少年玄苍让开位置,将食物留给老鼠。

老鼠警惕得看了看玄苍,见他并无阻拦之意,便小心翼翼地吃起玄苍倒在地上的饭菜。边吃边偷看少年玄苍的反应,两只小眼睛乌黑透亮,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你这人,好生聪明。竟然想到用老鼠试毒!”对面牢笼里的人瞧着少年玄苍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感叹到。玄苍抬眸瞟了他一眼,并不回应。

不多时,老鼠吃光了地上的饭菜,肚子圆滚滚的都好像都有些爬不动了,不过神态依旧,并无中毒迹象,对面牢笼的少年见状,也才吃起了自己食盒中的饭菜。他们的饭菜都是从同一个桶里打的百家饭,一碗无毒,便都无毒了。

少年玄苍顺手给它又到了一口清水在破瓷片中,让它饮下好化食。小老鼠颇通人性的看了玄苍一眼,吱吱吱地连叫几声,仿佛是在道谢。少年玄苍面色不改,静静地看着小老鼠进水。

谁料,就在那小小瓷片中的水将要被饮尽时,那老鼠突然倒在了地上,四肢乱抖,一阵抽搐之后口吐白沫,断了气。少年玄苍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眼中毫无波澜。倒掉所有的清水、又扫开老鼠尸体之后,他这才端起早已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对面的男孩自无意中瞥到老鼠饮水中毒之后,口中正含着的一口水便直接喷了出来,也顾不得其他,赶紧用手指挖喉咙催吐,折腾了好一阵子才作罢。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周围许多牢笼中便传来了人垂死挣扎的痛苦吼叫。又是“上面”一场不动声色的屠杀和试炼。

“喂!你有两把刷子啊,我叫玉锵,你叫什么?”对面牢房的少年看着少年玄苍,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惊险还有一些好奇。

“玄苍。”

“……”玉锵愣了一瞬,“玄苍?你就是玄苍!那个……那个二长老的入室弟子玄苍?”玉锵满脸的不可置信。

少年玄苍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吃完饭,将碗碟摆好,又用破烂的衣袖擦了擦嘴角。“嗯。”

玉锵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急急扶着牢门追问道:“不可能!玄苍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可能混成这个鬼样子!”

“犯错。”少年玄苍惜字如金,听着从四处传来的哀嚎之声,面容仿佛凝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致命幻梦(下)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十九节致命幻梦(下)

“巧了不是,我也犯错进来的。”明明一脸狼狈,玉锵却好像是得了什么奖项一般,骄傲不已。

少年玄苍又打量了玉锵几眼,淡淡道:“我不是什么有名的人,你如何认得我。”

“我师父是便是三长老,每次考核时,都会听到师父夸二长老的入室弟子玄苍如何如何,我如何如何。我想见你很久了!我一定要跟你比试比试,让师父看看!”玉锵言之凿凿,可脸上那稚气与眼中的赞许,却暴露了他并无杀意。

“哦。”了解情况后,少年玄苍合上眼,开始闭目养神,懒得再搭理玉锵。“那看你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喂喂喂!那可约好了,你也得给我活着出去啊。”玉锵看着那个满身鲜血嘴唇发白的男孩,一边语气中满是挑衅,另一边眉头却不自觉地皱着。

看这个人每日所受的刑罚,是这地牢中众人所受最严最重,若不是他自己说他是玄苍,玉锵真的以为这人是犯了滔天大罪的辰魔教的仇敌,不然怎会受如此折磨。这个人,真的能活着走出去吗。

白光一闪,锋利的短刀刺破了做工精良的墨紫布料、即将要扎进人柔软的腰腹。就在这危急时刻玄苍双眼一睁自幻梦中醒来,一掌向碧婴左肩击去,碧婴赶紧收了招往后退。她眼中的绿光消失,捂着胸口猛咳几声。

玄苍垂首轻抚了下腹部衣衫上被碧婴划开的口子,嘴角微勾。“碧婴统领,好本事。这碧幽魔瞳扰人心神使人着魔,果名不虚传。只是可惜,若碧婴统领再多等些时候,胜算恐怕更大些。”

碧婴斜睨了一眼匕首干净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能这么快就从幻梦中醒来,碧婴若是再等下去,只怕节外生枝。玄君的功力果然是深不可测,碧婴佩服,只是方才我亦只施展了四成功力,碧幽魔瞳真正的威力不止于此。”

玄苍轻轻一笑。“四成?碧婴统领此言是激我再心甘情愿入圈套一次任你宰割么?”

碧婴莞尔一笑,大方承认,“不错。确不知玄君敢不敢入这个圈套呢?”

玉锵急忙上前阻止,玄苍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尧阙不甘示弱,挑衅道:“我看玄君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样子,怕是不敢再向碧婴统领领教神功了。谁知道他这不敢示人的过去里藏着些什么龌龊的往事?”

玄苍原本挂着淡淡笑意的脸,陡然一僵。他的脸往碧婴身侧微转,一个眼刀便朝出言不逊的尧阙飞了过去。面具后的双眼,深邃无际又寒冷刺骨。饶是口无遮拦、蓄意挑衅的尧阙也被他盯得愣了一瞬。

“怎……怎么,有本事便应战!”尧阙少年心性,也为自己这一时晃神而感到羞耻,立马不服输的回应到。

“如此……”话音尚未落下,玄苍身形一动,不过眨眼间已然不在原处——竟到了尧阙身后!“今日,我便来试试你这个尧氏后人到底几斤几两。”玄苍低沉而充满磁性宛若从地狱传来的鬼魅之音,在尧阙耳边响起,尧阙立即出掌向后击去,掌风强劲却打了空,反而下一刻,自己的前胸被人正击一掌。

尧阙被打得猛地后退了好几步,刚站定口角便流下了鲜血。碧婴在察觉玄苍出击之后,便赶紧出手阻拦,却也还是慢了一步。眼见尧阙受伤,碧婴出手也越发凌厉,“让开!”一声娇喝将已受伤又还想逞强的尧阙喝退。玄苍碧婴二人再次对上阵来,这一回,碧婴卯足全力,一边避让,一边将体内内力汇聚到一处提升至顶,在又一次二人对视的时候发动了碧幽魔瞳之功。这一回,她的嘴角也流下了一缕鲜血。

两人的打斗骤然停止,再次开始了精神力的对抗——

“呃——”黑暗的密林中,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心口痛苦地低吼着。他的双唇早已被咬破,满口俱是鲜血。

“玄苍?”许久,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远处响起。“玄苍你在哪儿?”

“咳咳——”少年玄苍听到声响,强撑着身体不倒下,心口疼得无法言语,刚想出声便是一阵猛咳。倒是是失血过多,没支撑多久,他眼前一阵模糊身形一歪便倒到了地上。

“喂,你醒醒。”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玄苍双耳中的轰鸣总算停下,混沌的头脑渐渐回复清明,一眨一眨地奋力睁开眼来,眼前是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昏暗的树林中,她那张放大了的脸清丽可人,半透的面纱遮不住她的明眸皓齿,更遮不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谢谢。”少年玄苍那张苍白的俊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待看清眼前人是谁之后,他便立刻别开了脸,不与她对视。

“谢什么,我不是来救你的。”那女子也不恼,只是将一只小小的陶瓷瓶递给了他,语气淡淡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听他们说,你又被罚了。上次被丢到死牢受刑,足足关了三个月才从里面杀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完好的皮肤。这才过了几天,你可真是不长记性。我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折腾死。”

少年玄苍似乎并不打算回应她,靠着树干轻轻闭上了眼,作拒绝状。女子见他如此表现,秀眉微蹙,似是恼了,一气之下振袖离去。

蒙面女子的身形刚没入灌木丛便停下了。她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想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随即翻动双手压腕作花,薄唇微动似是在念着什么咒语。于此同时,远处靠坐在树下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双手捂着心口痛苦万分。女子听着身后传来的低吼,得意一笑,走远了。

“苍哥哥!我可算找到你了!”蒙面女子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妙龄少女从另一边的灌木林中钻了出来。此时,少年玄苍已痛苦的跌倒在地,双手紧紧的掐着心脏,眼睛瞪着蒙面女子离开的方向,双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妙龄女子一见他如此形容,便赶紧将他扶起,奈何他身形高大,女孩拼尽全力才将他扶起,又靠回到树干上。“苍哥哥,你还好吗?”女孩满脸担忧。

“没事,”少年玄苍强忍着钻心之痛,咬牙开口,便是只说了这两个字仿佛已用尽全身力气。

女孩东张西望马上便发现了先前蒙面女子留下的瓷瓶,她毫不犹豫地拣了起来。“苍哥哥,药!来,你快吃了这个药,吃了就好了——”边说边打开了瓶塞取出药递到了少年玄苍嘴边,眼看便要喂到他嘴中——

少年玄苍突然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双眼亮的宛若星辰,咄咄逼人。“你,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群狼奔袭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二十节群狼奔袭

幻梦中,少年玄苍一只手抓住了女孩喂药的手,另一只手掐住了自树干后爬来的、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的碧纹巨蟒的头;现实中,墨紫战袍的主人一只手制住了由自己脚下盘桓而上的碧纹巨蟒,另一只手亦抓住了正在对自己下毒手的碧婴的纤细的手腕——她手中淬着巨毒的金针距离自己咽喉已不过一寸。

玄苍猛地睁开双眼,双手化力回推,一边将碧婴手腕一扭卸去她的金针,另一边将巨蟒往她怀中砸去。这一次,被破功的碧婴哪里招架的住玄苍如此近距离的攻击,玄苍似乎真的怒了,发力比先前大了许多,碧婴往后退了数丈方停下,继而吐出一大口鲜血。尧阙慌忙上前扶她,她抬手阻止,靠自己站稳了身形。

“你,你怎么可能……”碧婴轻轻拭去嘴角鲜血,压低声音道,满眼的不可思议。

玄苍这边面上有银色面具遮挡,看不出受伤与否,但声音仍是沉稳如常。“久闻瞳术有恫吓摄神读心之能,天山的碧幽魔瞳果然名不虚传,竟能于幻梦中操纵人物杀人于无形。碧婴统领今日算是让我见识了何为摄神读心之高妙。如此神功,倘若为辰魔教所用岂不是为祸武林?”他言语似颇有礼一般,但语气中却暗藏了几分杀意。

碧幽魔瞳乃摄人心神控人灵魂之术,修习和施展的层级越高,所耗费的精神力和内力便越大,这种纯粹精神力的较量与寻常武功比试相比来的更加直接,一旦被人强行破功无异于全身功力倒灌反噬。碧婴方才便已使出了毕生功力之最——读心二层——将全部精神力用于控制幻梦中玄苍的境遇和行为,而此刻破功既遭到自身功力的反噬亦受了玄苍精神力对她的反击,因而整个人受了极重的内伤,再无法催动内力。她听了玄苍此言方才了然,原来他之前始终故作守势谦让于己并非是怜香惜玉,而是想看看自己的碧幽魔瞳到底修炼到何种地步,待试出深浅便一举杀之。

眼看玄苍似乎还有后招准备将碧婴击杀,尧阙也再顾不得碧婴的面子,不经她同意赶紧上前来,将她护在身后想搀她回阵中。玉锵在玄苍的授意下瞬间出手,仿佛一根离弦之箭射向了碧婴和尧阙。尧阙赶紧格挡,与他战斗到一块,然而就在尧阙无奈放开碧婴的同时,玉锵又扔出了数枚暗器直击向碧婴面门,这一出调虎离山让尧阙回防不及,碧婴亦躲避不及——

眼看碧婴便要被暗器所伤,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天际:“好啊!你们两个大男人车轮战不说,如今竟然使出这般诡计!真好意思欺负我们柔弱的碧婴姐姐!看本姑娘不好好教训你们一番——”与此同时数枚透骨钉亦破空而来尽数击落了玉锵的暗器。

背身而立的玄苍猛地侧首,看向了东南方。随即,东南方便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黄土漫天,灰尘滚滚,看不清来人,听那地动山摇的声音仿佛有千军万马。两边俱停了下来,不过眨眼间,滚滚烟尘没入灌木林,林木纷纷晃动,草叶细细簌簌,突然又没了声音。

就在众人以为对方没了声响的时候,一名黑衣少女突然从辰魔教阵中飞出,自上空旋转落下,而灌木林中亦冲出一物稳稳接住了少女。待他们落到地面,庞然大物与地面的重击之声与那物的仰天长嚎融为一体,构成极强的视觉听觉冲击。

“嗷呜——”一声狼嚎响彻商丘,随即,灌木林中渐次响起狼嚎之声,灰尘散去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来者竟是一群恶狼军团,那为首的黑衣少女座下便是有着三只绿眼的头狼!业火教这边一片哗然,辰魔教教众见过此景的心下不自觉展颜一笑、没见过的亦是惊骇不已。

“属下参见若南姝统领,统领狼兵天降神功盖世!我等有失远迎罪过万分!”辰魔教众人在头目的示意下齐齐下跪行礼,迎接这西域赫赫有名的小妖女若南姝。

相传,这若南姝年幼时生长于森林之中由狼群养大,故而先天习得兽语。当年大长老于山中打猎偶遇此女,发现其能之后便带回了教中悉心教导,有意开发和增强其兽语之能,这女子虽出身蛮荒性子乖张,却于兽语之事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天赋,后来便练就了一身绝活,能驭百兽能驯猛禽,成为辰魔教三大长老之下的四大统领之一,为辰魔教荡平西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近年来,随着三大长老日渐隐居幕后,他们四大统领在辰魔教已经拥有事实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若南姝又是四大统领中年纪最小的,手段最狠的,故人送外号“小妖女”。

玄苍看着若南姝出现,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若南姝却并未看他,斜睨了一眼那边已经退出了玉锵攻击范围内的尧阙和昏死过去的碧婴,手腕一转,一杆玉笛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听到巨响陈兵在荒坡两侧的两教部众纷纷警觉,辰魔教众人在尧阙的指挥下迅速拿出了兵器准备作战。与此同时,玄苍眼睛微眯,大手一挥作出指令,手下见状立刻大喝一声:“列阵!”身后的业火教众人与北祭城将士得令立即摆开阵势冲了上来。

若南姝嗤笑一声,吹响了唇边玉笛,青葱般的手指轻快地按了起来。美妙的乐章从精致小巧的玉笛中流淌出来,然而伴随着乐声行动的群狼就没有那么美妙了。这群魔狼在若南姝的训导下,从小便吃人肉饮人血长大,嗜血乃为其本能,连日赶路早就饥肠辘辘,只等着饱餐一顿。狼群先前埋伏在远处不得靠近,眼下得了主人的号令之后宛若脱缰的野马,一跃而起直扑业火教军队而去。

狼群数量虽不及军队之多,然而这些狼的个头大小和凶悍程度却足以以一挡百!辰魔教趁机发难,两边打作两团。若南姝只顾操纵引导群狼进攻,也不管它们杀的是自己人还是对方的人,这样一来竟也伤了不少辰魔教的教众。

玄苍可不会这般坐以待毙,从若南姝拿出玉笛起,他便从手下手中接过了佩剑,运气以指尖划过剑刃,将力道灌注其中,提剑飞身冲向狼群。自古擒贼先擒王,制住若南姝才是制住这狼群的关键,他的目标清楚明晰,便是那头狼背上的黑衣少女辰魔教小妖女若南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大战魔狼 第三章:针锋相对

第二十一节大战魔狼

魔狼在笛音的操控下与业火教教众们战成一团,玉锵指挥着教众们奋力抵抗,十多人围攻一只魔狼堪堪抵御。魔狼体型庞大,动作又极快,一名教众躲闪不及被魔狼利爪划伤了臂膀,鲜血四迸。

魔狼嗅到人血的味道,眼中的绿火燃烧的越发猛烈,朝那受伤的教众冲了过去,玉锵在侧翼趁其不备发动攻击,一刀划伤了魔狼的前肢,想借此转移其注意力。然而魔狼却不管不顾,怒吼一声攻势比之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猛冲上前一口咬住了避让不及的受伤教众,利爪撕咬,利齿啃食,不过片刻,那教众已命丧猛兽之口。

众人哗然,心生胆寒。玉锵皱紧了眉头,握在刀把上的手不自觉用了更多的力。他对着教众大声喝到:“别怕!我们团结起来群攻,小心防御!找机会攻其四肢!它爪上有毒,勿让这恶狼近身!”教众闻言齐声应和。玉锵言罢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余光却瞟了一眼远处剑光交错的中心。

在那剑光交错的中心,一道墨紫色的身影来回穿梭于群狼之间,每当恶狼的利爪将要划破他的衣襟时,又被他灵活的身法躲开,看似危险至极,实则游刃有余。在群狼身后,体型硕大的三眼魔狼吞吐着热气左右踱步,恶狠狠地盯着来人,满眼俱是凶狠与杀意。三眼魔狼的背上,横笛吹奏的黑衣少女若南姝见状吹了一串特定的音符后、便饶有兴趣地放下了玉笛静静欣赏着玄苍与狼群的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狼群攻击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们变换了攻击的方式时战时停,眼下便喘着粗气绕着玄苍旋转,伺机而动。玄苍的披风早已在战斗的过程中被魔狼撕落,他那银色的背甲和胸甲也被魔狼之血喷溅地血迹斑斑。这些血液的颜色有的尚是鲜红,有的却已成暗红。他那身墨紫色的长袍依旧如故,不过衣角沾了些许毛发和灰尘,倒也无伤大雅。

玄苍站在狼群正中,长身玉立,持剑临风,纵然置身于猛兽包围圈之中,亦无半分慌乱。银色的面具反射出耀眼的光辉。魔狼迟疑着不敢上前,若南姝等不住了。她再度拿起玉笛准备号令群狼。

就在这眨眼之间,玄苍突然飞身而起,一边以轻功前行,一边制住魔狼的反抗和挣扎,一边防止魔狼的偷袭,趁着魔狼没有反应过来连踩数匹魔狼的背,借力前行。只用几步便跨越了魔狼包围墙,落到了头狼身前。群狼赶紧追来,却还是落在了后面。无奈只能在头狼的威严面前耷拉下了耳朵,缓步后退。

玄苍方一落地,头狼的情绪瞬间暴涨,许是顾虑着自己背上的主人,它强忍着没有立即发作,但它额上那鼓胀频率越发高、绿光越发明显的“第三只眼”却鲜明的展现了它内心的焦躁和暴戾。

“你——”若南姝与碧婴一样,都属于靠旁门左道来进行战斗的类型,真的论起刀枪棍棒、武功心法来,她们并不能算高手。玄苍鬼魅般的身法将若南姝逼得不得不跳离头狼之背,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一旦被他抓住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不过是来看个热闹,魔狼军团将群龙无首不说,坏了主人的大计才是罪过。

若南姝识相跳开落到了头狼身后,保持着与玄苍的安全距离。“你这人,的确有两下子。却不知,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这魔狼的利爪快。”黑色的面纱在她飞身落地的同时也被风吹了起来,神采飞扬的眉眼,饱满红润的脸颊,高高撅起的樱桃小嘴,红黑色的星月刺青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你长大了。”背后是面露凶光的群狼,身前是蓄势待发的异形巨狼和西域赫赫有名的心狠手辣的小妖女;方与辰魔教碧婴进行了惊险万分的精神力和内力对抗,又与剧毒魔狼军团缠斗半晌,这个男人的身形气质却没有丝毫的波动。他依然是那么淡然从容,依然是那么游刃有余,依然是那么的气宇轩昂。便是此刻他一人身陷重围,那周身透出的气度却仿佛是身后有千军万马心中有成竹万顷。若南姝皱起了眉头,这个人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听你的意思,你认识本姑娘?”

“小姝,你年岁长了,这脾气也是渐长啊。对人要有礼貌,当称呼阁下。”玄苍轻轻一笑,淡淡教训她到。

若南姝秀眉一挑,眸子中满是算计。“哼,要你管!竟敢指责本姑娘,看本姑娘不撕烂你的嘴!”言罢,玉足轻点,整个人再次后退,同时与半空中吹响了玉笛。头狼一闻笛音,身体仿佛被松开了锁链瞬间得到自由一般,立刻对玄苍发动了攻击。

玄苍反应极快,飞身后撤的同时长剑一横,格挡住了头狼的利爪,但是这头狼不比寻常魔狼,其力道远大于它们。双方对峙片刻,那柄长剑竟被头狼按出了裂缝。玄苍蓄力一推,将头狼击退,收剑回撤,一个漂亮的转身之后持剑直直刺向头狼头上的脓包。

若南姝的笛音在一个悠长的滑音之后,顿转尖锐,仿佛一声凄厉的喊叫。那头狼后肢一收,仰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碎了刺来的长剑。“叮——当——”本就有了裂缝的剑身被头狼的利齿咬成了碎片掉落在地。

远处,刚处理完一头魔狼正往玄苍这边靠过来的玉锵瞧见此景,不由得心下一惊,一个晃神,忽视了后面正要袭击他的一头魔狼。玉锵在察觉到魔狼掌风时便赶紧避让,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虽然侥幸躲过了魔狼利爪但后心还是被魔狼一掌拍中,玉锵摔倒在地顺着地面滚了一圈又站了起来由手下扶住,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下一阵惊呼:“护法!”北祭城将士也围了过来:“长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原来是你(上) 第四章:盘根错节

第二十二节原来是你(上)

玄苍微微侧首,察觉了不远处手下因玉锵受伤而发生的喧闹。文茵曾传书,魔狼之毒甚是奇特,除了驯兽人的解药,尚不知有无其他解法。玉锵之事不可拖延,这若南姝绝不能放跑。

玄苍丢下剑柄,双臂一旋,以掌化爪,猛地一抓,他双手之下的空气开始扭曲、沸腾。若南姝瞧着,知道对方要出绝招了,赶紧深吸一口气运功,横笛便开始吹奏。只是对方发功的招式怎么瞧着有几分熟悉?

还没等若南姝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招式,玄苍猛地收手于胸前对掌,随后缓慢地拉开双掌,蓬勃的真气自他双手之间流淌而出,空气被内力催动高速运转,渐渐成为白色的雾气。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双手慢慢拉开而慢慢延长,颜色越来越清晰,形态越来越真实,仿佛包裹着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群狼的利爪将要划破他的衣角时,若南姝杏目一瞪,笛音骤停,玄苍手中的白色雾气刚好散去——

“原来是你!”若南姝看着那从雾气中显出真身来的武器惊呼出声。

若南姝的玉笛掉落在地。“怎么会是你!你真的还活着!”满脸不可思议地惊叹着。她愣愣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目光在那柄武器和这个整张脸只露出了嘴唇的男人之间来回切换。

玄苍的唇角勾起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好久不见,小姝。”

“玄……玄……你……你怎么会……”若南姝回过神来停下了不自觉向他靠近的脚步,但嘴唇不住颤抖着,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在后面看了那么久的戏,我还以为你早就认出我来了。”

群狼没有得到主人的指令俱停下来攻击的脚步,不安地伏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玄苍。若南姝脸上失了先前的不羁和狡黠,反多了几分慌乱和警惕,表情变幻莫测目光五味杂陈。“当年二长老传信回来说你死了,我怎么也不信,可是后来所有人都指着那具尸体说你死了,我才不得不信……可是……”

“是么。你若真的信了,又为什么会找了我十年?”玄苍向前走了一步,淡淡开口。若南姝似乎并未察觉。

“那是因为……因为圣女说……”若南姝有些心虚,眼睛瞟向了别处。

“果然是绛珠的意思。哥哥好伤心呢,我还以为是我们小姝自己想来找我的。”玄苍又往旁边走了一步,绕过了头狼的遮挡得已与若南姝打了个照面,打趣她到。

“可是,你如今不也是没死吗!”若南姝梗着脖子小脸微红,争辩到:“所以,你骗了大家!”

“大家?……我若不施个障眼法瞒过你们,小姝当真以为我真能活着走出来么。还是说,你准备违抗教规去救我呢?”玄苍轻轻一笑,语气带了几分轻佻。

“我……”若南姝说不出话来了,再次回过头来看玄苍才发现他竟然已走到离自己如此之近的位置,“哎!你站住!你不要再靠过来了!”

玄苍持剑站定,眼睛微眯,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暗暗蓄力。

若南姝又看了看他手中所持的那柄以真气凝成的剑,眼神闪烁,“苍哥哥,真没想到,十年不见,你的判官笔已经可以彻底实体化了,方才你的身手比之十年前也是更加的可怕。”

玄苍不急不徐道:“小姝也莫要谦虚。当年我离开之时你的驭兽之术才刚刚出师,这头小狼的天眼亦未开,如今你却已成了大名响彻西域的小妖女若南姝,而你的魔狼军团业已成为辰魔教必杀技之一,瞧这魔狼天眼的大小和颜色,恐怕已啖过无数生人了吧。”

若南姝沉默片刻,道:“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就在若南姝仿佛陷入了沉思、有些恍惚的片刻,玄苍身形一晃,瞬间出手。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挪到她身后制住了她,真气所化的“判官笔”便横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玄苍的另一只手又灌注内力连点了她几处穴位。“既然如此,便随哥哥走一趟吧。我们好好叙叙旧。”

先前,在若南姝笛声毫无征兆骤停的时候,群狼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只剩下两边教众将士打得不可开交。

“唔……”几处大穴被点,身体被他制住,挣扎都挣扎不得,若南姝小脸一皱,颇为不满。若南姝后悔莫及却也无可奈何。

玄苍并不理她,自顾自的拣起黑色面纱给她戴上并将她的玉笛收进袖中,随后将她拦腰抱起,运转轻功凌空而去。业火教众人见状也收束了兵力,迅速撤退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两边教众隔得甚远,也少有人发现。待尧阙发现这边的变故后,已然来不及应对。眼下,目睹自家统领一个被对方重伤一个被对方生擒,辰魔教众人俱停止了动作,群狼亦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的开着对方鸣金收兵,随后才在尧阙的带领下暂且先退回营中再从长计议。

“小姝,魔狼之毒的解药。”业火教营帐内,玉锵重伤昏迷,玄苍对着被制住的若南姝摊开了洁白的手掌。先前他已给她解去了两道穴位,让她的头颅得以自由转动。手下想要去搜她的身,却被玄苍制止了。他将他们都屏退下去,唯留一名大夫一名婢女照顾玉锵。

若南姝心知自己不是玄苍的对手,而对方对自己的本事太过了解,要耍什么花招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但见他仍念着旧情照拂于她,心下一横干脆也懒得跟他耍花招。他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左右他也不会杀自己。她点了点头,以眼神示意自己的腰带某处。

玄苍会意,“得罪了。”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腰间搜寻,若南姝不自然的别开了脸。玄苍简单摸索了一阵便寻得了一包白色的粉末,他打开轻轻闻了一下便递给了婢女去给玉锵服下。

“你……不怕我下毒啊。”若南姝瞧着玄苍此举,嘴里不禁咕隆到。

玄苍又解开她两个穴道,让她得以活动身体,只是双臂双手的穴位始终封得死死的。“不怕。”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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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原来是你(下)

若南姝转过脸来,饱满的脸颊上两朵红云正盛,嘴上却不饶人。“那是,本姑娘才不屑于暗中下毒呢。要毒就明着毒,哼。”

玉锵那边服下了若南姝的解药。大夫把过脉后朝着玄苍点了点头示意已无大碍。玄苍安下心来,才将若南姝身上的解药尽数交给大夫和婢女,让他们去解救其他受伤教众,两人依言退下。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转过头正面对上若南姝。

若南姝看着他幽幽解下面具,那张昔日朝夕相对看过无数次的脸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不禁看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苍哥哥你的脸……”

“小姝依旧是豆蔻年华时的长相,而我却早已面目全非了呢。”玄苍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轻轻饮下,而后又对着若南姝举杯,似是示意,若南姝摇了摇头,他便放下了。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南姝皱着眉头,满眼充满了试探的目光。

“绛珠只派你找我,却没告诉你她怎么知道我没死的么?”

“圣女的命令,我们这些下人哪有问为什么的权力。”若南姝撇了撇嘴。

“如此……”玄苍了然。对上若南姝探究的眼神,他自嘲般笑了笑,“小姝,你忘了么,我是药人。药人怎么会死。”

“胡说!苍哥哥才不是药人!”若南姝忍不住叫出了声,出口后方觉后悔又低下了头,低声道:“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不是……”

玄苍看着这个面容身形仍如十三四岁,但实际年龄已经有二十四岁的女孩,心里不禁一软。也不驳斥她,也不回应她。两人这般僵持着,静默了许久。

“辰魔教对抗敌手,向来是派一个统领带兵出战,这次竟派出两个统领一同出征对抗我一个无名小派,看来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半晌,玄苍才又开始讲话,言语间却充满了不屑和试探。

“无名小派?”若南姝嗤笑,“苍哥哥你可真谦虚。业火教一夜之间崛起,这几年教众人数和据点都发展的极为迅速,势力范围几乎覆盖到了全中原,你们矛头又直指我教,拒不合作不说,年前更是反占我教入关城池北祭……已然成为我教心腹大患之一,哪里是什么无名小派?”

玄苍淡淡一笑,但言语间还是充满了戏谑。“若南统领过奖。”若南姝被他一逗,又嗝住说不出话来。

西域百姓皆知辰魔教小妖女若南姝,脾气古怪乖张跋扈、下手狠辣心肠歹毒,可没人知道她在玄苍面前竟是这般乖乖认栽的模样。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情谊,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在辰魔教残酷的生存环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无父无母天生天养的她视作亲生兄长般的存在。当年听说他叛出教派被二长老带着四大统领联手诛杀,她可是躲在密林中哭了七天七夜,险些要为了他叛出教派。如今他神奇般死而复生站在自己面前,她一时半会怎么也接受不过来。

晃神片刻,若南姝调整了心态又继续说到:“当年,你的尸体被带回来之后,是圣女亲自检查的。她宣告你死亡,阖教上下便都认为你死了,从此辰魔教再无你玄苍一人。”她顿了顿,眼神复杂的看了玄苍一眼。“可是三日之后,圣女却突然召见我,说你的尸首不见了,让我秘密寻找你的下落。苍哥哥……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开心么。”

玄苍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又继续说:“之后我便找了你十年。最开始以为你定是假死逃生了,后来遍寻未果才清醒过来,你不可能还活着。毕竟是那么重的伤,再后来二长老坦言是他偷走了你的尸首将你从昆仑绝顶丢了下去,他说,你乃……”

“我乃药人……”玄苍接话,神情颇为不屑,但眼中俱是一片冷漠之色。

“咳咳,那老头这么说的。他说以防万一,要用这万丈冰原深渊将你永远埋葬,再无生还可能。事已至此,圣女也不好再多苛责他,只得作罢。只是私下里,还是命我继续搜寻你的尸身。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的命令没有人敢违抗,我只好漫无目的地继续搜寻你的下落。昆仑深渊无人下去过,我派雪狼去寻也没有任何结果,过去这些年,我寻遍天下亦无一点消息。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活着,还创建了业火教……圣女要是知道了……”

“她要是知道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便是她。”玄苍嘴角绽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那笑容假的让若南姝打了一个寒噤。

“这次的商丘之战,若不是我突然兴起想来看看我辰魔教的大敌‘玄君’是何等人物,否则决不会来淌这趟混水。”若南姝正色道,“过去这么多年,你行走于世,既不露容貌也不显身手,一身武功皆非你绝学,难怪门下眼线从未发现。只是如今,你的‘判官笔’出世,天下无人可复制,你的身份确定无疑。苍哥哥,想必你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辰魔教知道你的行踪了吧……”

玄苍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几案桌面,薄唇微动。“小姝越来越聪明了。”

“我本来就很聪明!”若南姝不满的撅了撅嘴。“之前听说业火教教主号‘玄君’,我就怀疑过有没有可能是你……”

“原来那几个探子是你派来的,难怪……”玄苍端过婢女新呈上的杯盏走到她身旁,“难怪什么?”若南姝满眼期待地问到。

玄苍将水喂给她喝,动作甚是温柔,“难怪笨手笨脚,连杀人放火栽赃嫁祸这等小事都做得不好,漏洞百出。”若南姝本是迟疑了一瞬,但还是饮了一口水,此刻听他这么说,一下子被水呛到咳了起来,“咳咳,你说什么!”

“禀报城主,夫人到了。”玄苍若南姝二人正要继续拌嘴,一名侍从于营帐之外朗声禀报到。

玄苍闻言站起身,不动声色得往旁边退了一步,缓步走回。若南姝却是一脸惊诧地看向了帐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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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昆仑之乱(上)

侍从的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了渐次的跪拜之声:“参见夫人——参见夫人——”不多时,帐门打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背光而立看不清眉眼,玄苍侧身回望,俊眉一挑。叶文茵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牵着同样穿着素白衣裳的聂鸿永款款走进来。

两个女人打了个照面。若南姝眯起了眼睛。“你是他的夫人?玄苍……的夫人原来是你?”

叶文茵瞟了只露出半张脸的玄苍,挥手屏退了侍从们。“在下也没想到,城主新抓回的俘虏原来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阁下。”

“什么俘虏!”若南姝小脸一红,怒不可遏,“这天下谁能强迫的了我!我是自愿过来的,才不是俘虏!”她死死地仰着头,就是不肯认输。

若南姝目光下移,在聂鸿永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打量着,狐疑地看向玄苍。

“你真成亲了?”

另一边,聂书城宏阳几个人一路风驰电掣不曾停歇,行路数月,总算从长安赶至了昆仑山脚下。

五千里昆仑绵延不绝,与天同寿与地齐福;七百里山川群龙汇聚,上通璇玑下抵黄泉。山顶积雪千年不化,山麓冰原万年不朽,山间灵泉常年不冻,山中美景六月映雪。太上名山,鼎于五方,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云雾缭绕如梦如幻,万物生灵悦然其间,号称龙脉之祖,又号擎天支柱。昆仑山自古以来便是玄门道家修行之上选名山。

昆仑群山之间坐落着数以百计的大小门派,大的有玉清宫这种弟子众多门规森严的大型门派,小的有三清洞这样只有一两个门人居洞府修行的门派,不胜枚举。

聂书城与宏阳在昆仑山脚下的南沟小镇驻脚歇息,身形高大衣着考究的两人坐在这简陋的驿站茶棚中显得分外显眼格格不入。宏阳谨慎地检查过水壶中的水之后,便从包袱中拿出一小袋茶包,小心地倒入了壶中。茶叶沫在热水中晕开,不消多时,淡雅的芬芳便自壶中逸出。宏阳给聂书城斟了一杯,左摇右绕之后翻腕倒掉,又重沏了一杯双手呈给聂书城。

纵然连日赶路,聂书城那风度翩翩的模样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就是微微泛青的下颌和隐隐泛黑的眼袋倒是透露出些许风尘仆仆的讯息。他接过宏阳方泡好的茶,先是于鼻下轻嗅其味,感受片刻兀自饮下。

驿站中招呼过往商客的小二被这二人吸引住,忍不住站到了他们的桌前。“二位客官,小的看你们这行事做派,想来是中原富庶人家的人吧……”

宏阳开口道:“小二,你倒是个有见识的人。怎么,去过中原吗?”

小二摸摸头,“没去过,但是每年都会有从中原过来上昆仑拜师学艺的中原人,小的我道听途说,也知道了不少中原的事,平生最感兴趣的就是中原的茶叶。我见过很多种中原的茶叶,却没见过你们这种,不知道二位客官所饮之茶是何种品种?能否让我瞧一瞧?”

宏阳看了一眼聂书城,聂书城静静饮茶不言不语。宏阳继续道:“这是我们家夫人亲手所植之茶,并不贩售亦不传播,天下独一无二。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小二眼睛一暗,“原来如此”,随即眼珠一转又明亮了起来,“那不知道二位客官能不能给小的尝尝鲜开开眼呢?”

宏阳轻拍桌面,“大胆!都说了……”聂书城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茶叶于我不过身外之物,若于小哥有用便予你就是。只是此乃在下夫人亲手所植,虽比不得仙茗好茶,于在下却是天下至宝。我们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若小哥当真对中原茶叶感兴趣,我还有其他名茶,便赠予一二,权当交了小哥这个朋友,如何。”

小二听得云里雾里,半晌眼珠子一转,“啊,我懂了我懂了。客官您太客气了,您这般待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有哪里用得上小的的地方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聂书城微笑着,宏阳会意,立即从包袱中找出了一袋茶叶递给了小二。小二满心欢喜地揣进了兜里,一脸等候差遣的模样。

“小哥可知道这昆仑山最大的道家门派是哪一个?”

小二一脸不屑,“那还用说?玉清宫啊。”

聂书城不恼,不急不忙地继续问:“那可知玉清宫近来如何?”

小二挠挠头,“半个月前,玉清宫为那个什么天尊庆祝诞辰,举办了一个特别盛大的集会,据说昆仑山里的大小道门都收到了邀请的呐……可惜啊,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就没这个资格咯……”

“冬至日,元始天尊诞辰。”聂书城淡淡接话。“然后呢?”宏阳示意他继续说。

“可是那日集会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没能圆满结束,各个洞府闹了个不欢而散,玉清宫也关闭了宫门,暂阻外人进入,便是收徒之事也延后了。我听有几位偷偷下山来喝酒的道爷讲啊,好像是玉清宫丢了什么宝贝,怀疑到参加集会的大伙身上了。话说起来,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对玉清宫这么感兴趣啊?二位客官,你们莫不是……”

“你们?”宏阳眼皮一顿,看了一眼继续饮茶的聂书城。小二见二人无甚反应,也就没再试探。“是啊,前些天也来过一些人,张口便打听玉清宫的事呢。”

“却不知,那些人是何打扮?”宏阳接话到。

小二正要说什么,突然噤了声。“诶,我只是个打杂的,人来人往听些闲话,旁的事啊都不关心,也没在意。小的知道的、能回答的,都已经告诉两位客官了,旁的事啊,小的也不知道了。”说着,便转身去擦桌子了。

宏阳眉头一皱,和聂书城对视一眼。“那好吧,麻烦你了。那方便问一下,这里距离玉清宫还有多远吗?”

小二抬手往西方一指,“沿着这条路再走五里便可进入昆仑山脉,入山之后俱为小路,上行十里,到昆仑山口,之后便不远了,沿玉清宫的通天石阶行走便可。”

“多谢。麻烦你帮忙我们再打几壶酒,装些干粮。”宏阳拿出几锭银子递给了小二,“好叻!”小二咬了一口银子,欢快地进屋装干粮去了。邻桌山海盟的门人得宏阳命令迅速跟了进去,另一桌的门人则走向了马厩。

山海盟众人在这小小的驿站中休息了一日之后,便刻意前后脚启程进山,进山之后方又汇合一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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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昆仑之乱(下)

昆仑山中小路纵横,植物繁茂,众人行进的速度不由得减慢下来。走着走着,便路过了一个洞府。

这洞府依天然山势建造,门庭狭小,朱门的颜色在自然经年累月地腐蚀下早已褪得七七八八,门的开关也不利索,看起来颇有些破烂陈旧。

“盟主,何谓三清?”宏阳仔细辨别着洞府一旁放置着的、早已褪去了颜色的石碑上的文字,向聂书城提问到。

“在道门的传说中,天分为三十六重,这三十六重天最上一重即号大罗。大罗天乃道境极地,妙气本一,唯此大罗生玄元始三燕,化为三清天也。一日清微天玉清境,始气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气所成;三日大赤天太清境,玄气所成。”聂书城看着那石碑上隐隐可见的“三清洞”三字解释到,多年前日夜诵读的道家着作倒是一点没忘。

“那按这么说,玉清宫供奉的便是……”

“元始天尊。我等此番要借的便是玉清宫的镇宫之宝,元始天尊手持法器,混元珠。”聂书城轻轻拂袖,示意属下进三清洞中查看一二,自己朝着山下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可传说究竟是传说,那混元珠在传说中是通天法宝,可现实中它真有那通天之能?”宏阳不解。

“自然是没有通天之能,不过,混元珠作为上乘法器,可在做法事时起到固本凝神的作用,自是寻常物什不可比拟的。”聂书城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师妹,你莫非是想救谁么?是谁值得你这般相助,甚至要来求助于我?

“堂主,我们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回应,不小心一推,才发现这门竟然本就是开着的!”不久,探查的门人急急禀报到。

聂书城给宏阳递了一个眼色,宏阳会意,立刻带上人手进到洞府中。破败的朱门果真如若无物,但宏阳还是发现,这门闩明显是被外力生生震开的。他打出手势,一众门人皆拿出了武器、摆出防御的阵势小心前行。石洞岩壁上摆着的烛台早已熄灭了,灯芯没入麻油中,这三清洞虽然不大,但石路却颇为曲折,越往里走,眼前越是一片漆黑。

大家小心地沿着墙壁抹前进,走了约莫不到十丈的路,便瞧见了居所。简单的居所外放着一盏石制的长明灯,灯火幽微明灭不定,但却不会熄灭。宏阳定睛一瞧,那石灯背后的黑影原来是一个人。呼喊不应之后,大家赶紧上前查探。

倒下这人,年纪大约二十来岁,作道士装扮,身子早已凉透了。看样子应该就是这三清洞的弟子。都说三清洞不过一两个门人居洞府修行,如今弟子惨死于门前,这师父只怕是凶多吉少。大家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在宏阳的指挥下小心谨慎地打开了房门,果见一中年道人以面扑地,衣衫上满是鲜血,正朝着大门。

房中再无他人,手下搜索过周围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宏阳等人在室中搜索查探片刻后,方出来禀报。

“依你看,是如何被杀的?”聂书城听完宏阳的回禀发问到。

宏阳仔细回忆着,“道长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当是鲜血流尽而亡。但那伤口有深有浅,交错纵横,没有一点规律可循,就好像是被野兽所伤一般。而那弟子则是被外力击碎了脏腑,重创而死,这样力量之强,或许是内家高手出掌所伤……看遗体状况和血迹颜色,洞中几人受害至少五日有余,幸亏昆仑山高,洞中温度又较低,遗体才能保存完好。”

“击碎脏腑……”聂书城微微皱眉。前不久才听宏盛提起龙山密林中的狼群伤人,如今在这千里之外的昆仑山洞府又见兽类伤人,怎会这么巧。“不一定,猛兽之力亦可为之。”

宏阳一拍脑袋,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对啊,有道理。刚刚忘记禀告了,那道长的腿部有好几个深可见骨的洞,鲜血早已凝固,白骨森森的,看着瘆得慌,按盟主推测,这很有可能是猛兽袭击后留下的痕迹……”

聂书城皱起了眉头,“可有中毒之状?”宏阳否认。

聂书城沉思须臾,吩咐到:“三清洞固然非大门大派,却也不至于被寻常野兽袭击甚至重伤致死。更何况野兽也不会无故伤人。这事有蹊跷,事不宜迟,你带两个人把二位道长好生安葬了,我们即刻启程前往玉清宫。”

“是!”宏阳得令,立即带上人手回洞府给三清洞的两位收尸安葬,并掩好了洞府内的明火。待一切事务处理停当,山海盟众人便马不停蹄的往昆仑山腹地前进。

聂书城心里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数月前玉清宫举办盛会,却丢失宝物与众派闹得个不欢而散;龙山与昆仑相距千里,却都出现了疑似猛兽出没伤人的事。他曾瞧过几个手下身上被龙山密林的恶狼所伤的伤口,在他们伤口周围都有十分明显的中毒迹象。密林那边的传闻近年来倒是从没断过,这么多次的猛兽伤人事件自然不会是巧合;但是若按时间来算,龙山的驯兽人应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带着狼群赶到昆仑又作下案件,何况这里的伤亡者身上并无中毒迹象,当是另有人所为。

他们一行人加快速度往小二所指方向行进,一路上又经过了一些几个隐居于此处的小门派,无一例外,都被疑似猛兽的事物入侵袭击了,门人非死即重伤不醒。到底是道门同宗,聂书城心中不忍,吩咐了几个门人留下,帮忙简单处理一下这些枉死的道士们的身后事,稍后再沿着记号来与自己汇合。就这样,等他们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通天石阶时,聂书城身边仅有宏阳一人。

层层云雾之中,一条两丈宽的石阶自半山腰起始,蜿蜒而上铺展开去仿佛直通云霄,这石阶的尽头便是昆仑山最大的道门清修之地,玉清宫。石阶每三十六级便有一平台,平台两边有一对立像。沿着石阶一路上去,共有十八对立像接引来人。如此一条道路,在这静谧神秘的群山中,独具一份肃穆恢弘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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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玉清之危(上)

“不愧是昆仑第一道门,果真是气派非凡啊。”二人行路半晌,终于要走到石阶尽头了。宏阳回过头看走过的来路,忍不住感叹到。他的身后层层云雾已将来时之路隐起,层层石阶延伸进云雾中不知去向,也将他的话淹没在这一片荒凉之中。

回过头来,云雾散去,展现在他们二人眼前的便是玉清宫虚掩着的白两扇白玉色的高门。而此时此刻,这白玉色高门却溅上了猩红的血液!临近山顶,温度较低,血液已然被冻成了冰雪凝固在门上,但看这血液的颜色,分明还新鲜的很!

聂书城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推门进入玉清宫。二人方进入宫门便见到宫内一片狼藉,一黑一白两方人马正在拼死搏杀、打得正酣。定睛一看,黑衣人一方当为入侵者,而灰白道袍打扮的应是玉清宫门人。眼看宫门打开,两名黑衣人立刻向他们二人袭击过来,来不及思考更多,聂书城和宏阳赶紧拿出武器投入了战斗。

聂书城剑眉星目持长剑而立,北风起,锦袍灌风而动,英姿飒飒风华无双。宏阳手持九珠刃护在一旁,瞠目而视,亦是气势汹汹不怒自威。一一两人化解了黑衣人的进攻,救了不少有危险的玉清宫门人,在这一片混乱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黑衣人眼看这二人都是练家子,比之这些玉清宫门人厉害不少,不敢大意,又分出不少人来攻击他们二人。聂书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宏阳对视一眼,两人立刻分开作战。他们各自引开一部分杀手的注意力,往玉清宫前殿左右两个走廊飞去,黑衣人见状毫不犹豫跟了上去,庭院中的玉清宫门人得以有了些许喘气的机会,几名小道士趁机闪入了后院。

整个玉清宫都是白玉色的建筑,满目的白色之中,若干黑点上蹿下跳,格外显眼。聂书城宏阳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块,狭长的走廊上洒满了玉清宫门人的鲜血。一时间,黑白血色,绘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就在众人缠斗在一块的同时,山海盟其余部众也陆续赶到加入了战局。

黑衣人擅使短刀,短刀对长剑自是长剑占利,聂书城担任山海盟盟主多年,武功修为早已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与这些人对打起来自是毫不费力。只是这些黑衣人也挺聪明,知道自己和聂书城单打独斗不占优势,便绝不逞强只是车轮战消耗他的体力,拖住他的行进。另一边,宏阳被诸人围困,虽不说有多大优势,但他作为山海盟堂主,又怎会轻易被这些人所伤,只是无法尽快脱身罢了。

几分势力就这样胶着了许久,直到一声低沉的鼎音从玉清宫后方传来,正在战斗中的玉清宫门人纷纷停下了动作,直直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黑衣人也忍不住了看了过去。

“师父——”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玉清宫门人——不管是受重伤躺在地上的还是正在与黑衣人对抗的——听见这鼎音俱停止动作齐齐跪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黑衣人暂时停止了攻击,面面相觑,有没来得及停手的,其刀便又砍伤了几个玉清宫门人。

“师父——”一个束着高高道冠的青年痛哭到,他身上满是伤痕,手中的长剑滴血不止。一旁反应过来的黑衣人再次挥动兵刃杀过来,眼看便要伤到这青年,凶猛的攻势却被适时出现的长剑挑开,聂书城同时也把青年拉开到一边。

“道长,留心!”聂书城低叱到,那身着道袍的青年回过神来,捂着伤口一边挥剑迎敌,一边回应着聂书城。“多谢阁下相救,是在下恍惚了。只是家师……家师……”说着吐出一口黑血来。

聂书城虽长年处于高位,但一直未疏于练功,身手敏捷,出招利落。宏盛给手下递了眼色,大部分山海盟门人仍在大厅中帮助玉清宫门人与外敌厮杀,宏阳等两名亲卫护在聂书城身边保护着这几人。聂书城护着几个受伤的青年往玉清宫内殿冲去。

“多谢几位侠士,”受伤的青年们满目痛色浑身是伤,却仍不失礼仪,挣扎着想给聂书城行礼。“在下玉清宫重峦,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却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大敌当前重峦道长不必多礼,我等乃山海盟门下部众,此乃我们聂盟主。”一片混乱中,宏盛接腔,重峦行了一个道礼,聂书城侧过头来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原来是中原武林大派山海盟的各位同道,难怪会伸出援手,救我玉清宫于危难之中。”受伤青年中一位衣着打扮都与众不同的道士接话到。“玉清宫首徒重玉。”只见他虽浑身伤痕累累,但那周身的气度仍是超凡脱俗,与世不染,边打斗边与聂书城互对了眼神,正色颔首简单行过道礼。

“玉清宫重玉道长?久仰久仰。客气了,我等武林正道本该守望相助。却不知刚刚那声鼎音是何意,为何各位俱一脸怖色?”聂书城与重玉背靠背共同御敌,边打斗边问道。

闻言,重玉那宛若天人一般凝固的容颜上方才闪过一丝痛色,“那是我派掌门仙逝的鼎音。先前掌门师伯被邪教细作暗算,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在师父师叔们的护卫下前去后殿疗伤。”

聂书城心中一凛:自己当年尚在修道时便听师父提起过,说这玉清宫的归尘掌门天赋异禀,早已突破凡人命数闭关昆仑清修近百年,传说今年来已然悟得大道几近天人,距离飞升成仙不过一步之遥,是天下无数修道中人的向往和追求。师父本人都不知道有多么羡慕这位归尘道长,总说等下次归尘出关办道会的时候,定要带他和文茵去向那老小儿问道。却不想,已然半仙之体的归尘道长,竟然在今日仙逝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悲凉不已,手上的招式也和重玉一道越发凌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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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玉清之危(下)

“玉清宫众弟子听令!“从重玉、重峦等人死死防守的后院入口里面,传来一道内力深厚的低沉之音。全体玉清宫弟子一边打斗一边齐声应答:“弟子在!”

“巍巍昆仑上通苍穹下达地脉,皎皎玉清除魔卫道护卫苍生。今魔教来袭,血洗昆仑伤我门人,盗我至宝杀我掌门。尔等身为玉清宫弟子,当立下宏愿,除尽贼子,荡平魔教,还天下太平清明!”

“除魔卫道,荡平魔教!”玉清宫众人脸上俱是一震,齐声回应。一时间玉清宫上下山呼海啸,声响震天,士气大涨。全体玉清宫人眼中都闪烁着愤怒之光和肃杀之气的双眼,饶是一直占着上风的黑衣人们都被这群身着血衣的道人们惊得一怔,这群人明明武功参差不齐,并且中了毒内力都使不上,前不久还是满脸颓色,现在居然一扫颓势焕然一新,那股满腔怒火同仇敌忾的威严气势不禁让自己心生胆怯。

双方打斗的比之前更加胶着。玉清宫这边因为中毒在身行动迟缓些,武功的确不及准备充分的黑衣人那边,但是玉清宫上下一心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打斗方式,还是让黑衣人那边的伤亡越来越多。况且随着山海盟这边接到宏盛信号后从附近分舵赶来支援的人越来越来多,两边才渐渐战成平局。

昔日洁白无暇至高无上的玉清宫中血流成河,中庭、前院、后院、正殿、偏殿、三清殿、藏书阁、书院、花园、前廊、后桥、厢房、药楼、甚至是禁闭室……没有一面墙没有结上厚厚血痂,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死无全尸的人,没有一处土壤没有被鲜血浸透。其状之惨烈,成为多少幸存者的噩梦。多年以后,当宏阳奉命再次来玉清宫拜访时,彷佛还闻见了那残留的血腥之气。不知过了多久,好似三天三夜,又好似没有日夜的流逝,这场玉清宫护卫之战方才结束。

“回禀师叔,已经清点完毕,昆仑众道门一千二百二十三名弟子,死亡过千。玉清宫内门弟子两百二十三人,死亡一百八十九人,失踪五人,外门弟子四百六十三,失踪三十五,死亡三百一十四。已经安排人手给受伤的师兄弟和师姐妹们包扎医治了。不过药楼药物存量不够,不少弟子伤势过重,恐怕是……撑不过三日便用尽了。”满身血污,手臂和脸上都缠着绷带的重峦站在正殿之中,向现在代行掌门之责的归玄道长捏剑诀禀告到。

听着重峦的禀告,坐在上首打坐调息的归玄道长也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原来他就是前几日以真气催动内力传音全体玉清宫门人、鼓舞士气的那人。

在归玄身侧护卫的重玉淡淡开口道:“山海盟的那边可安顿好了?”

重峦道:“回禀师兄,安顿好了。药物也按照您吩咐的,优先给他们用着了。”

重玉捏剑诀回礼:“好。辛苦师弟了。你也下去好好调息吧。药材的事,我自有安排。”

重峦方退出正殿,一直闭着眼的归玄突然睁眼,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咳嗽不止。重玉赶紧运功为自家师叔调息。

片刻之后,归玄轻轻拉下重玉给他传来的真气的手,阻止他再继续。“师叔……”重玉微微皱起眉头。

“贫道跟随归尘师兄九十年修行有余,亲眼见着师兄一步步突破天人大限,年寿延绵,也亲眼见着师兄当上掌门一步步把我玉清宫发扬光大,名扬天下。玉清宫这六百六十六名弟子皆是我们一个一个遴选进门,你们这两百二十三个内门弟子更是我们众师兄弟亲自教导一手带大。如今,我昆仑清宫被杀戮之血玷污,混元珠下落不明,掌门被魔教毒杀,门下优秀弟子死伤大半,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们师兄弟二人再无颜面叩拜三清祖师,祭拜玉清宫历代掌门,面见天下道众信徒,更无颜面见这无辜惨死的弟子……”

重玉紧抿薄唇,退后一步跪在了归玄面前。“师叔,是弟子无能,守卫师门不力:一未能识破贼子伪装,让贼子得以进入昆仑,二未能在原始天尊法会护好至宝混元珠,亦未能识别敌人离间轨迹致使道门内讧,三未能精研道法护下师兄弟们以致今日险遭灭门之祸……”他身上的道袍虽也因为战斗而有多处损坏,亦染上了或己或人的鲜血,但仍整齐规整,一点歪歪斜斜之感都不见,彷佛这衣服如何并不能影响他一般。即便是跪在地上,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松柏,道冠周正、飘带轻轻地随着轻柔的微风小幅度的飘动着。

归玄擦去嘴角的鲜血,静静地看着这个归尘和他最得意的弟子。半晌,伸手虚扶他道:“罢了。你知你错便可。你是你师父收的关门弟子,是他这百年来最后一个弟子。你们重字一辈,除了你和重峦重灵是我们过了八十岁才收的之外,再没有他人。你可知你师父和我对你寄予了怎样的重望。”

重玉微抿了抿唇,不语。

归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你素来不爱参与宗门事务,即便我们早就有意要将玉清宫重担交予你,你也始终对这凡尘俗事毫无兴趣,一心钻研道法,和你那一心修仙的师父如出一辙。倒是重峦替你处理了不少宗门事务。可是——重玉,经过了如今发生的事,你该好好想想了。”

“道法自然。天道如此。人力如何抗拒。你师父修道百年,几近天人。却在这最后关口,因红尘事、俗世人而功亏一篑,驾鹤西归,何尝不是天意?三十年前,魔教屠戮中原,便是你师父那般修大道近无情之人,也主动将混元珠交予我,嘱咐我助力正道铲平魔教,还天下安宁。而今,魔教卷土重来,苍生即将受难,天下未平,大道如何能成?不入世如何出世,便是为苍生而死,亦是殉道,道可道,非常道。重玉,你可悟得了?”

重玉捏了个剑诀垂首,道:“师叔之言,重玉明白了。”低垂的眸子里飘过的光华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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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掌门重玉(上)

到底是有几百年根基的昆仑第一道门,不过短短几日的休整,玉清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安定:做早课的钟声一响,弟子们又准时准点做早课;洒扫、膳食、缝补、医药、练功,条条款款,桩桩件件俱有人打点安排,一切都运转得极有秩序,只是玉白墙缝中未能彻底擦去的淡淡血迹,还提醒这山海盟众人就在过去几天,这里曾发生了怎样的灭门惨剧。

副掌门暨长老堂首座归玄道长言称伤势过重、年事已高,所剩时日不多,拒不接受代行掌门之职;执剑长老归心道长暂为坐镇昆仑玉清宫长老堂;故掌门归尘道长首徒重玉道长代行掌门之职,归玄道长首徒重峦道长代行执事长老之职。

“今日我玉清宫蒙难,多亏山海盟上下鼎力相助。”重峦带着新鲜的药材和食物来到安置山海盟众人的东厢客房,“掌门师兄一早便有令,务必好生款待各位正道盟友。可惜如今我玉清宫元气大伤,一时还没办法给各位更好的待遇,怠慢了各位,实在惭愧。”重峦嘴中是满怀歉意的话语,面上含着半露不露的笑意,着实是世家宗门出来的弟子,风度翩翩。

宏阳接过物资,与宏盛一道向重峦道长道谢。“哪里哪里,同为正道中人,玉清宫有难,若非我盟在西域一带门人较少,并要倾尽全力相助。不论药材食物衣物,玉清宫皆是优先我们山海盟门人,实乃仙风道骨,高风亮节,重峦道长的心意我等皆铭记于心,烦请代为向诸位长老、重玉掌门以及众多浴血奋战的道长们道谢!”言罢抱拳行礼,不卑不亢,礼数周到。重峦这边亦是颔首,捏了剑诀回礼。

“对了,不知聂盟主伤势如何?固本培元的丹药吃过可有效?”

“好多了,多谢道长挂念。”从内室缓缓走出一人,正是那山海盟盟主聂书城,宏阳宏盛二人赶紧退到一边弯腰行礼。“盟主。”聂书城披着貂裘轻应一声,他二人方直起身。

“聂盟主,这是我玉清宫前任归尘掌门为重玉师兄亲自炼制的神丹妙药,素来是师兄练功所用之灵药。此番为了助我玉清宫击退强敌,聂盟主牵动旧伤伤了修真本元,掌门师兄心中过意不去,特派我给盟主送来此药。掌门师兄说,盟主每日晨起运功练武前吃一粒,好生调息,一个月保您的真气内功回复如初,如若自身功法上乘,甚至还可有所突破进益。”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瓶新药,只见那羊脂玉的小瓶通身雪白,光泽莹润,一看就是玉质上乘却经常被人摩挲,瓶底还有红色的落款“归尘”二字,颇有些年代感。宏盛上前主动接下。

“如此,甚是感谢。重峦道长,不知重玉掌门的伤势如何了?”聂书城与重峦一道往外走去。

“掌门师兄道法高深,平日里修身养性,素来强健。劳烦聂盟主关心,小伤小伤,已经无碍了。”重峦接话,“重峦今日前来不仅是给聂盟主送新药,也是奉掌门师兄之命,来请聂盟主前往主殿一叙。”

“如此,甚好。在下也正好想正式拜访一下重玉掌门了。”聂书城淡淡地笑着。两人话不多说,便往主殿行去。

一路走过长长的走廊、花厅、后院前庭,皑皑白雪纷纷扬扬飘落,覆盖在大地上,雪落无声。跟在聂书城身后的宏盛宏扬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只觉这昆仑之巅果真的冷极了。如此清冷寂静的地儿,这些道长们竟活得如此自律如此逍遥如此长久,真是难以想象。

玉清宫主殿。

经过打扫和修缮,主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肃穆。悬挂于正中的是道教始祖李耳骑牛出行图。画像上李耳身着宽袍大袖,左手捧着玉如意,右手执缰绳,身形自然、面容祥和、目光如炬、精神矍然,却是一番仙风道骨的模样,望之让人生喜,再望又令人神往之,还望让人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崇敬之意。落后他一个身位跟着后面步行的是一名童子,童子执竿挑着一个葫芦,面上含笑,目光平稳看向前方。

待宏阳神游完回过神来,聂书城和重玉已然在谈论下山之事。宏阳疑惑的看向宏盛,被他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再乱看走神。

“是了。我亦有此意。魔教为了抢夺混元宝珠,施诡计坏我元始天尊法会,师妹重灵为护宝珠失踪,玉清宫寻她数月不得,我也该去找找了。”重玉微微颔首道。

“嗯。只是昆仑百废待兴,重玉道长你身负玉清宫掌门重担,若长久离开昆仑,恐怕有所不便。不如还是让聂某率山海盟来帮你们找吧,有消息了我们立刻飞鸽传书给重玉掌门。”聂书城目光灼灼,言辞恳切。

重玉微笑,“多谢聂盟主好意,数九之天我们玉清宫内的药田无法正常产药,我前几日派人下山在昆仑周边购回的草药物资已然用尽,但近三个月里,玉清宫乃至整个昆仑道门所需药品仍不计其数,去往昆仑之外采购大量药材和物资迫在眉睫,。玉清宫内事务有师弟重峦处理,有他在即可。”

“如此,”聂书城起身,山海盟众人齐齐向玉清宫众人行礼,“那便委屈重玉掌门与我们一道,打点好行装即日便一同下山去吧。”

玉清宫后山

“师叔,那黑衣人头领逃脱,其余杀手训练有素宁可自戕亦不肯言出身来历,被捕的无一留下活口。只是口音腔调面容长相服饰纹理似是西域人士,想来当是西域的魔教。待采办完药材物资,重玉准备往西域去查查看。”立于昆仑之巅,脚下是万丈深渊,无边雪原。重玉那一袭白衣仿佛将与天地相融。这里是玉清宫后山天池,素来是掌门和长老们的闭关之地。

“那便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归玄道长白眉须发坐于天池正中的打坐石上,缓缓睁开了眼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掌门重玉(下) 第四章:盘根错节

第二十五节掌门重玉(下)

“魔教沉寂三十年有余,不会无端发难,定是有所图谋。西域教派众多根系复杂,此番我玉清宫遭难,你定要详查一番,务必查出幕后主使是哪门哪派所为何怨何仇,为我昆仑枉死的百姓和弟子讨回公道。”

“重玉明白。还请师叔好好疗伤,保重身体,早日痊愈。”明明是那样单薄的身影,却又有着让人信服的无名威严。分明是血肉之躯,但那周身的气度,却全然不似红尘中人,年纪轻轻已然有了几分归尘的影子。归玄瞧着这个孩子,只觉师兄后继有人,若是顺利,玉清宫恐怕又能出一位踏破天人大限的奇才了。心中不自觉地又柔软了几分。

“待你寻回重灵和掌门信物混元宝珠,便可正式即位掌门。”他挥动着拂尘,又闭上了双眼身体也重新转向了墙壁方向,“你命中该有此人劫,倘若能历劫成功必能悟得大道,进入新的境界。下山后务必当心些,去吧。”

重玉捏剑诀微微颔首行礼转身下山去了。

有着熟悉昆仑地形的玉清宫弟子带路,众人在接下来几天行路行得十分顺畅,不消几日,便走到了昆仑群山南部地界边缘。这是最后的两座雪山和冰川了,翻过它们,便可下得平地。众人心中都缓了一口气,决定在此处扎营休息一晚。

谁料,天有不测之风云,就在众人熟睡的当夜,地底传来震动,飞鸟惊散,走兽奔逃,天昏地暗,继而地崩山摧,偌大的山体发出轰隆隆的怒吼,狂风卷地,营帐被风掀翻,雪暴涌来。众人慌忙奔逃,虽然武器行李都来不及捡,虽然绝大多数山海盟人长居对此等天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大多数人还是迅速反应过来,训练有素的跟着玉清宫弟子往雪暴两侧奔逃。只有极少数慌不择路的人或愣在原地或往前跑去,不多时便被滑落的山体吞没。

这一场天灾之中,众人不知逃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何处,更不知何时晕厥过去。日头重现于天空之时,众人才悠悠醒转。

玉清宫和山海盟加起来一齐下山的人足足有百余人,经了这么一场变故,人员失踪的失踪,分散的分散,如今在聂书城、重玉这一侧的人总共也就五十余人,宏盛不知所踪。宏阳放出山海盟联络用的信号弹试图联络宏盛,半日之后收到回信,宏盛与另外三十余人在另一侧。清点一番,此番雪崩,两方人马加载一起损失了十多人,除开两个跑的慢些的玉清宫弟子外,其余皆是山海盟门人。宏阳颇为痛心,好生安抚了一番剩下的门人,并再次请玉清宫弟子讲了讲在昆仑行走的要点,以及碰到天灾等变故后的处理办法。

地图丢失,道路被毁。向南出昆仑地界的法子已然不可取。一番筹谋商讨之后,聂书城重玉决定向北,从昆仑-西域商路走,北出昆仑。

众人以日头和山脉走向为导引,一路向北。渴了便以白雪化水成饮,饿了便只得就着所剩不多的干粮和路上见到的草木为食,硬生生挨到了商路附近,方得遇零星的人家和简陋破败的客栈,吃了几口热水吃了几口干粮。

“瞧这几位的装束,莫不是昆仑道门的道长们哪。各位道长,此行可是往西域去?”饶是这边远小店,客栈里的小二倒还是热心的很。昆仑道门久以医术丹药见长,泽被昆仑地界各方百姓,素来颇有名望。山海盟虽为中原武林第一大盟,但此番来西边,为了不惊扰百姓,避免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皆是低调打扮,便装出行,除贴身腰牌和佩剑外,并无统一装束,这店小二认不出来也理所应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跟在重玉身后的随侍的道童应答到。

店小二瞧着众人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珠子一转,“听说前两日,山中发生雪崩,各位风餐露宿来到此地实属不易,行李盘缠怕是也所剩无几……”

年轻道士们哪里经得住这般打趣,一个道士立马脱口而出,“你这小二,莫非担忧我等付不起你的饭菜钱,大胆,我堂堂玉……”

重玉轻轻地将茶盏放下,木杯碰到桌面发出不大不小声量正好的响声打断了那莽撞道士的发言。道士自知失言,赶紧垂首行礼退到了一旁。

“不妨直言。”宏阳看了一眼自家盟主和玉清掌门的脸色,二人皆是波澜不惊,平静冷淡的样子,那位素来话来,孤高清冷的玉清掌门亲启薄唇淡淡说道。

小二赶紧殷勤地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重玉身前。他倒是眼睛尖,一眼看出这个恬淡文静的道士才是真正的主事人:“这位道长啊,还请您务必垂怜,帮我们掌柜的老母亲瞧瞧病,赏赐灵丹妙药,救我等于水火之中,这饭钱掌柜务必会包揽!还望道长慈悲!”

山海盟众人正在疑惑中,玉清宫那边的道童却是主动给宏阳解释了起来。“按照惯例元始天尊法会后,昆仑众道门便会组织弟子下山,为昆仑地界的百姓义诊,百姓们也可自愿向道门求取丹药。但是今年我们昆仑道门内部遭到奸人离间,法会意外中止,之后不久便又发生了歹徒血洗昆仑的惨案,我们今年的确是还没来得及来给百姓们施药。”

“不愧是香火鼎盛流传百年的第一道门,悬壶济世,泽被苍生,高山仰止,令人叹服。”聂书城向欣然颔首应允的重玉拱手致敬,重玉回礼淡淡一笑。

不多时,玉清宫派去给店家母亲瞧病的道士便回来了,附在重玉耳边咕隆几句,重玉点点头,对掌柜的和店小二道:“令堂之病实非恶症,乃是经年劳累留下的隐疾。年轻时受了寒症一直未能痊愈,终年劳累,伤了本元。如今病气已入骨骼经脉,若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尚有方法拔除寒毒,但令堂年迈体虚断是禁不起这极凶险的重整经脉之术,想要根治已是不可能,若是舒缓症状益寿延年尚有良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知恩图报(上) 第四章:盘根错节

第二十六节知恩图报(上)

掌柜和小二对视一眼,急急忙忙跪倒在地,“还望道长施恩,我们之前请过的大夫都说母亲无药可救三年内必油尽灯枯而死,母亲的病我们心中有数。如今道长若有法子能让母亲好受些、稍稍缓解病症再多享几年齐人之福亦是极好的。我兄弟二人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原来这店小二竟是掌柜的亲弟弟。

重玉身边的道童在他的授意下上前将掌柜二人扶了起来,重玉也不多话,向聂书城投去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行礼,便随着掌柜进到内室去帮其母治病。山海盟众人见此状不禁对重玉又多了几分景仰。

半日过后,重玉医治完毕,其母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道童又吩咐掌柜择日前往昆仑玉清宫求药,按时服用,其母病症的发作时间可越来越短,症状也可缓解许多,辅以药膳并适当行动,如无意外至少能再活十年。掌柜和小二兄弟二人感激涕零,连连下跪磕头,便是那病榻之上的老妇也拦都拦不住得硬要下床给重玉磕头行礼。

客栈屋舍不多,两边上首几人都颇有风度将就着凑合在一处住,尽可能让更多的兄弟能睡到室内,实在不够掌柜小二收了大堂后院的吃食后,也把桌椅板凳稻草都拼作简陋床铺让诸人住下,众人也不挑,怎么也比风餐露宿来的好。经此巧遇,众人在这客栈了小憩了一夜,得到了充分得休息和补给。

翌日,宏盛带着另一半人来到此地与大家汇合。大家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重玉道长,小的在此地开店多年,与往来客商走夫都颇为熟悉,您们要去购买药材和物资,小的倒是知道个人可以帮到您们。这是小的和愚弟昨晚连夜赶制的地图,还请恩公莫要嫌弃。”

道童上前接过地图一看,嗬,山川河流,沟壑村落,驿站客舍画的一应俱全。这地图莫说是边陲小镇,便是那圣都长安的画手恐怕也画不到这么详尽。一笔一划,尽是拳拳心意。郑重地收下地图,玉清宫道士们齐齐向掌柜二人行礼。

“知恩图报,想不到这荒野村夫也颇有江湖儿女的义气,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真不错。”待走出客栈之后,宏阳小声和聂书城感叹道。“我们这遭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知道,夫人教过,这叫勿以善小而不为。积德行善终有回报之时。”经过休整的宏盛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元气,又和宏阳一左一右走在聂书城身前护卫着。听到属下提起赵若芸,聂书城刚毅的脸上有了几分柔色,想来已经数日未和家中传信过了,也不知长安那边是否一切安好,抵达城镇后定要赶紧传书长安跟若芸报个平安才是。

有了掌柜的详细地图和联络信物,众人抄近道避过所有障碍和关口,不消三日便走到了昆仑北部与西域接壤的地界,距离掌柜所熟知的采购药材和物资的城镇不过五六里路。眼前是一个必经的村落地图上显示为黑牛沟,掌柜提到的接头人便住在此地。

为避免太过招摇,也为了打探消息,一进到西域,宏盛宏阳便将几十号山海盟门人分成多支小队分散行动,前往各地打听玉清宫女道长和混元宝珠的下落。玉清宫这边则是令弟子们先行前往城镇购买装载物资的车辆木箱马匹骆驼。如此一来,两边人马少了一大半,行动起来的确不那么扎眼了。进入村落前,聂书城只带了宏阳,宏盛和两个门人,重玉更是只留了两名道童在身边,怎么简单怎么来。

越靠近村落,越觉得这村子透着股诡异。明明已经日落西山,将近晚膳时分,村庄里却无半点炊烟升起,无半分饭菜香气;村口立着的桅杆上缠着的旗帜,是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白色麻布,隐约可见村中多家门口都飘着白色麻布;村口横着路障,却又无人看守。准确的讲,放眼望去,整个村子都不见人。聂书城等人警觉起来,宏阳宏盛赶紧派手下前去查探。

“回禀堂主!这街边的人家都不见人,我们走远了些方发现村子北边似有人声!”打探消息的山海盟门人很快便回来了。

“走,过去看看!”众人往村子北边赶去,一路上,重玉注意到那些挂白色麻布的人家,房间里似乎传出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重道长,可是察觉到什么不对?”聂书城问到。

重玉微微皱起眉头,似是在努力回想什么,“这村中人似乎染了大病,现不可断言。我须见过病患才能确定,聂盟主谨慎。”众人闻言赶紧学他的样子也掏出汗巾掩住了口鼻。

果不其然,村民都聚集到村子的北面来了,而这里竟有个偌大的祭坛。此时村民们正举着火把围着祭坛一边转圈跳舞一边低声吟诵着什么,穿着古朴怪异的萨满巫师站在祭坛中间一边跳舞一边高声吟唱,祭坛正中被围上了一圈白麻布,在火把的映照下,人影憧憧,不久萨满巫师用刀割破幼羊喉咙,以手指蘸羊血,在祭坛正中的白麻布上涂涂画画,情状越发阴森可怖。众人隐在人群之外的暗处,默默观察着祭坛上的情形。

不多时,诡异的宗教仪式结束,村民们都安静下来,退回到祭坛最下层,萨满巫师也一把扯下了遮挡祭坛中心的白麻布。方一看清,重玉身边的小道童便要惊呼出声:“掌门,那不是山上失踪的师兄弟们吗!”

黑暗的环境里,白衣道袍的玉清宫弟子格外扎眼,众人定睛看去那祭坛正中捆着的可不正是前些日子于昆仑失踪的玉清宫弟子吗,另外还有零星几个其他道门装束子弟。这些深陷囹圄的道士们装束破烂不堪,发冠或丢失或歪斜,手脚被缚,伤痕累累,面色苍白,神情萎靡。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知恩图报(下) 第四章:盘根错节

第二十六节知恩图报(下)

“伟大的雪山神明啊,您虔诚的子民为您献祭这些满身罪恶的瘟神,愿神明息怒,还村庄安宁!”萨满以权杖蘸羊血撒在奄奄一息的道家人士身上。

“献祭瘟神,还我安宁!”村庄百姓齐声高喊着,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喊着喊着便要把火把扔到祭坛中去。重玉眉头微皱,如此情形不得再耽搁。

山海盟这边抢先一步呼喊出声。“且慢!”

“你是何人?竟敢扰乱祭天仪式!”萨满目光警惕,高声呼喊到。村民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齐刷刷将他们围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我们村庄做什么!”

“快看,他们中也有瘟神!”村民中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尖声高喊,众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看向了重玉三人。祭坛上面无血色的道家子弟无意瞟了这边一眼,眼睛陡然一亮。“师叔!”“师兄!”“玉清宫!”

“啊!”村民大惊失色,纷纷腾出一只手以围巾捂口鼻,“快,把他们也抓起来,烧死他们烧死他们!”萨满高声喝道。村民们说风就是雨,不由分说纷纷抄起农具向聂书城重玉袭来。

没办法,众人只得迎战。一方面村民虽然不懂武功,奈何人多势众,且又是在自己地盘熟门熟路;另一方面聂书城众人不想伤及无辜,也不敢下重手,只是避让。如此下去不是事。聂书城和重玉对视一眼,齐齐飞身出手,重玉一把制住村长,聂书城则飞到祭坛侧面,横剑拦住鬼鬼祟祟的萨满巫师,一剑挑下他的斗篷和面具。村中骚乱这才停了下来。

“放下武器。”宏盛高声喝道,“我们无意闯入村庄,不想伤人,你们放下武器!”

“看看,这就是歹毒阴险的中原人,我们好心收留重伤的他们,却被他们传染了瘟疫!说不想伤害我们,却用刀威胁巫师和村长!”萨满巫师阴恻恻道。村民眼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了。

“我们想和各位好好谈话,各位不由分说直接动武。非常之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倘若巫师答应放下兵器不再围攻我们,我们愿意好好谈谈。”聂书城正色道。

萨满巫师的眼珠子转了几溜,勉强应允。方一没了禁制,便躲到人群之后。

“方才听您说,这些道家子弟带来了瘟疫?不知可否属实,如何得知?”重玉淡淡开口。

村长义愤填膺,“半月前,这批自称昆仑道门弟子的人被村民于昆仑山中救得哩。村民好心把他们带回了村庄救治,却不想这群人竟然给我们村庄带来了灭顶之灾哩。”

“自从他们来了之后,照顾他们的村民们就开始生病,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药石不灵,体弱些的就这么烧死了哩。起初只有那一户人家一两个人,后来逐渐蔓延到全村哩。村民一个接一个的得病,只消两三天便不治而亡,尸体都来不及掩埋哩!短短半个月,村中的牲畜人口一半以上都染了瘟疫而死哩!”

“他们就是触怒了雪山之神的瘟神哩!必须烧死,神明才会原谅我们哩!”激动的村民一个接一个的喊起来。

“既然是病症,你们可有请过大夫来诊治?”宏阳皱着眉头道。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言语。“我们是雪山之神的子民,我们都是由雪山之神降下神谕护佑,不需要外来的大夫。”萨满巫师幽幽说到。

“愚昧!”宏盛忍不住喝道。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又躁动起来。这时一个女童用蚊咽般的声音小声说到:“我……我给我阿娘请过大夫哩。”众人皆看向她。

“阿木朵,你竟敢背弃信仰!”萨满巫师恶狠狠道。聂书城一个眼刀递过去,萨满巫师被那充满威严和杀意的目光吓得嗝住,不敢再多说。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到:“是,先前阿娘病了,我去济木镇给阿娘请过大夫哩。大夫说阿娘是普通的受寒,喝了汤药只要几日便可康复哩。阿木朵对雪山之神发誓,阿木朵绝对是按照大夫所说的法子给阿娘煎的药,阿娘喝了也的确是好转了,所以才进山卖山货哩。可就在救回来这几个人的第二天,阿娘突然暴亡哩。阿木朵……阿木朵不知道怎么回事哩……”

“阿木朵!”村长怒不可遏,“你怎么回事,之前问你,你不是说是你阿娘救了他们几个回来之后就染病死了吗?怎么又变成去救之前就染病了哩?”

聂书城等人听明白了,原来这小女孩的母亲就是村中第一个死亡的人,也是救了这些道门弟子的人。解铃还须系铃人,重玉决定从这里下手。“你母亲的遗体可已下葬?”

叫阿木朵的女孩摇了摇头。“阿兄还未回来,阿木朵一个人没办法葬阿娘哩。叔伯帮阿木朵把阿娘放在义庄里哩。”少女阿木朵瞧着这个周身如同雪莲一般无暇的白衣男人,只觉心神荡漾,神思恍惚,不自觉便信任了他。她突然想起阿兄跟她讲的巍峨连绵的昆仑雪山里,有一座座仙宫,仙宫里住着身着白衣的仙人。这莫非就是仙人?

小道童上前接话,“各位百姓,这位乃我昆仑玉清宫半仙归尘道长首徒,现任玉清宫掌门重玉道长。我昆仑玉清宫以医术丹药闻名西域,想来诸位便是不就医,也当有所耳闻。”

百姓们议论纷纷,他们的信仰虽和昆仑道门无甚关联,但昆仑道门屹立此地数百载,誉满天下,西域各地又有谁不知玉清宫,便是萨满不许,他们中亦有不少人偷偷去向昆仑道门求取过不老仙药和治病良方。

重玉缓缓走到正中,环视众人。

“如此,我以玉清宫百年清名担保,请各位给贫道三天时间,允许贫道查验这位小姑娘母亲以及村中死者的真正死因。三日之后,若贫道没有找出村中这场疫病的根源,无法给大家解决病症的方法,我等任你们处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雪山村落(上) 第四章:盘根错节

第二十七节雪山村落(上)

重玉长身玉立于众人之间,身姿挺拔,风华无双,面上无甚波动,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端让人心生敬畏之感。众人也不敢靠近他,远远的围着,低声耳语了一阵,村长方松口说:“三天……三天太久了,这些瘟神,还有发病将死的人,还有我们没有传染的人,岂不是等死哩?”

聂书城适时出声,“已经得病的交给重玉掌门,未染病的交给在下,我有法子,可阻止疫病进一步扩散,只要各位听我指挥,必可保你等暂时安全。”

“你,你有什么法子哩?”村长狐疑到。

“首先所有青壮年劳动力将村内所有房舍不分有病与否全都清扫干净,水源食物被褥衣物全部更换,该烧的烧掉。然后分病情轻重将患者隔离:死亡重病者远离人群隔离到西面来居住,派年轻力壮身体康健的人定时发送药物和食物;病情尚轻者隔离到东面小群居住,相互照料。其余健康的人住于北面,负责定时清洗、消毒、巡逻以及劳作。南面是村口封锁出入口,安置物资派专人看管,村中义庄尸首待重玉道长查验完毕立即火化,避免引发更进一步的瘟疫。如此,可阻断疫情传播,防止疫情进一步扩散殃及他人,同时保证村内正常生活生产仍能正常运行,有病者得到照顾,无病者不必慌乱。”聂书城不急不缓,不慌不乱把心中的疫病隔离计划和盘托出。

村民们一生劳作,与世隔绝,平日里什么都听萨满安排,听聂书城等人的计划也听不出个什么,齐齐看向躲在角落准备逃跑的萨满巫师。“巫师大人,这个中原人说的可是真的哩?您看我们怎么办哩?”巫师被人注视着,赶紧站直了腰,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否认,“我西域村落内部事务哪里需要外人指点。什么昆仑玉清宫,什么中原人,这些学了武功的人的话你们莫要听,他们狡猾的很。若放他们自由,他们想对我们不利可是简单的很。我们是雪山之神的子民,我们应当悉心聆听神谕。”

“你这巫师,实在是愚昧得很,怎么句句是敌对我们,完全不想着为村民好呢?”宏阳忍不住出声,呵斥道。“再这么闹下去,这全村的人都要被你耽误了。且不说贻误治病良机,要是导致疫病扩散到下一个村落乃至更大的城镇,你西域全境都要为你今天的错误付出沉重代价!”

萨满巫师被他一吼,腿软后退了一步。村民们面面相觑,聚集在一处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好一阵村长才边用眼色警告拉他衣袖的人,边犹豫着站了出来说:“你真的有办法阻止再有新的人染病哩?”

聂书城看了重玉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巫师还想阻拦,被聂书城点住哑穴无法言语,村长深吸一口气,安抚村民:“大家听我一言,左右这几个瘟神绑在这儿也是绑着,咱们不靠近他们也就传染不到我们哩。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这个道士查不出问题来,我们继续祭神仪式就是哩。雪山之神定会协助我们严惩这些给我们带来灾难的人,这群外地人都跑不掉的哩。”

村民们面上虽仍旧满是犹豫和害怕之色,但也还是没再反对,算是默认了村长的提议。就这样,聂书城就着时机将先前说与村长和村民听的阻断疫病方案再次细化重申了一遍,当夜便组织村民开始进行清扫和转移尸体、粮食物资,划分病区按轻重转移病者。

重玉这边,在聂书城安排村民的时候,他便来到了祭坛之上,查看昆仑众弟子的情况,询问原委,为他们问诊。所幸他们之所以看着虚弱病态,倒不是真的染了“疫病”,而是因为被囚受刑又多日未进食引发的营养不良和元气受损,只有极个别弟子染了病症,不过也只是普通风寒。

“且把那日的情形细细道来。”重玉问道。

被困弟子答:“是,师叔。那日混战中,我们被黑衣人追赶,一路逃窜下山,路上和黑衣人混战几轮,最后好不容易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甩掉了他们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迷失在了山川中。正好碰到大娘和他们村的商队经过,便将我们带出了山区。因为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大娘主动邀请我们来到村中借宿,逃亡外加迷途,我们实在太累,需要补给,也就应下了。”

“当晚你们如何住宿的?”

“我们三个住在商队其他人家中。”其他道门的弟子主动出声,“玉清宫的四个都挤在大娘家中。”

玉清宫弟子点点头。

重玉道:“你们都是从小修习医术的人,进入到他们家中时,可有察觉什么不对?”

弟子思忖一会,摇摇头。“并无异象。大娘有风寒未愈,我等替她诊过脉,她家中煎过药的药渣我等也细细查看过,确实是普通风寒无疑,她的风寒症也的确马上就要痊愈了。”

“那当晚可有什么异象?”

“并无……”一名弟子回忆片刻,正要摇头否认。哪知另一个弟子却轻声道:“若说有什么异象,倒不是大娘家的衣食住行有异,而是她家外面……”

重玉看向他。“?”

那弟子收敛了神色,仔细回想了一番之后,方清清嗓子讲述起来。

一盏茶之后,听完弟子的发现,重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就在聂书城指挥着村庄百姓进行迁移的同时,重玉准备去义庄查验死者尸首。刚和事件关联者嫌疑人们见过面,他就又要去惊扰死者安宁,村民都对他颇不放心。重玉没走两步,突然听到村民大喊,“走水啦!义庄走水啦,谁来帮帮忙哩!”

重玉足尖一点飞身赶往义庄。浓烟滚滚,火光滔天,来的速度已然算快,但不少尸首却已烧毁损坏。附近村民赶紧打水救火,重玉直接掠进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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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雪山村落(下)

附近村民赶紧打水救火,重玉直接掠进火场,好在上天开眼,包括阿木朵母亲尸首在内的几具尚未完全损坏,宏阳也跟着进来帮忙转移尸首。

起火时间不长,村民们很快便控制住了火势。重玉当机立断,在院子里就直接开始查验尸首。

这一夜,整个村落都彻夜未眠。直到三更天方完成手头工作,各自休息。到第二天,众人齐心协力,已然完成了隔离分区,病灶查验,水源查验,挨家挨户进行着病情诊治。时间过的很快,聂书城和重玉俨然在与时间赛跑。

这两天,村中确如聂书城承诺的那般再无新发病例,村长对众人的怀疑也减轻了许多,越发配合起来。

一切进展顺利,眼看到了第三天,约定之期将至。聂书城的脸色也越发沉重起来。宏阳端着重玉新配的防疫汤药进门时,正见聂书城端坐于榻上运功调息。宏阳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片刻之后,聂书城缓缓道:“辛苦了,坐吧。外面情况如何?”

宏阳端上汤药,闻言坐了下来。“回盟主的话,西面重症区的村民,病情依旧严重,但是这几日吃了道长的药,病症有所缓解,稍稍好受了些,倒也不怎么闹着要回家和家人一块了,还算比较听话。东面轻症区的村民,病情与病症基本控制住,没再加重,今日清晨去清点人数时,和道长交谈得知有几个素来身体强健些的村民已然痊愈,观察几日便可转出病区,正常生活。至于北面健康村民,这几日过去,没有新增病例,倒也安生不少,不少青年男女主动要求来帮忙进行每日工作,人手着实不足,我们就挑选了几个看起来信得过的安排了些巡查搬运清点任务,汤药熬制和分发还是我们和重玉掌门那边的自己人在做,盟主放心。对了,有个别汉子闹着要见重病区的老母和妻儿,吵吵着说是不能相信我们的传话,要自己亲眼见过才能确认家人死活。”

聂书城阖眼轻哼一声。

宏阳点点头。“属下明白,已对那几人进行宣讲和安抚,并对那捣乱之人严加看管监视。若发现异常,再来报。”

聂书城颔首。“村中的粮草药材可还够?”

宏阳答道:“负责南边储存区的管理和清点的村民说,冬日粮食药材本就不足,如今疫病爆发,粮食药材更是短缺,村中的库存再有几日便要告急了。”

“这座村庄乃昆仑客栈掌柜接头人之所在,若是能寻得接头人,不仅能解决眼下之急,还能解了昆仑道门之急。”宏盛推门进来,接话道。“盟主,村长求见。”

聂书城喝下汤药,整衣起身。宏盛出门将村长引了进来。

“聂大侠,”村长一进门也不坐,径自开口,直入主题,“你们的法子的确遏止了疫病的传播,我刚去巡了东面过来,好些个后生大好。但是今儿便是约定的最后一天,敢问大侠这疫病根源你们可查出来了?就算你们救了大家伙一命,可我们牧民认死理哩,谁知道会不会是你们下了药又带来了解药故意戏耍我们哩。”话还未尽,宏阳面上已然染上怒色,他不禁扭头看向宏盛,后者轻轻摇头,示意他先莫气。宏阳气不过,又看了一眼聂书城,却见聂书城面色未动半分,依旧是含着淡淡的疏离的笑意,只得捏紧拳头强咽下这口气。

“这约定就是约定,”村长倒并未察觉异样,但见聂书城毫无反应,只好缓了口气,接着说,“明天一早,北面祭坛全村集会,还要请聂大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疫病根源讲个清楚,得有证据,可不能胡乱指证哩。”

聂书城道:“村长说得是。聂某说话算话,明日一早必将给各位一个结果。还请村长吩咐下去,疫病来源我等已然查明,今日劳作结束、大家的汤药食物分发完毕之后,请所有人早早回家歇下休息好,明日晨起集会。”

村长狐疑得看了聂书城一眼,但见他心胸坦荡平静无波的样子,也摸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已经查出来哩?”

宏盛适时出声,“村长,我家主人所言必不虚。你只消出去安抚大家,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然后安排大家喝汤药,睡好觉就是了。明早谜题自会揭晓。”

村长还想多问,却不知不觉被宏盛又引出了屋子,摸着脑袋正觉得奇怪,但想着屋里那个年轻人一点心思深沉的样子,心知只怕这回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当下只好甩手离去。一出院子便跟候在外面的几个后生吩咐几句,依着宏盛的话让后生们去村中各处传话,告诉大家疫病根源已然找到,振奋精神抓紧喝药。

一切有条不紊的运转着,隐藏在祥和与喜悦之下的,是隐隐约约的黑暗与邪恶。瘟疫之源,到底是什么?

塞北的冬日,早早便入了夜。秃鹫高立于寒枝之上梳理羽毛。锐利的双眼紧盯着重重夜幕之下的芸芸众生。这一晚,村民们满心欢喜地早早回家梳洗准备明天一早的集会。整个村庄中除了偶尔传来的牲畜的鸣叫,再无其他声响。月上梢头,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秃鹫惊起,翅膀扑腾的声音让黑夜中打坐的宏阳宏盛都倏得睁开了眼,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眨眼之间,从他们所在的屋子飘出去两个影子。与此同时,村庄多个角落似乎都有黑影闪过。

月上中天。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谁家传来的咕咕哝哝的梦话,又可以听见北风吹过村口旌旗的飒飒风声。黑夜中,一双眸子缓缓睁开,眸光点点,灿若星辰,不是那阿木朵心中的雪山之巅的仙人重玉又是谁?

“宏堂主好功夫。”重玉轻启薄唇,撂下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评价。

方才落到门前的宏盛宏阳对视一眼,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简单整理衣装后拱手道:“重玉掌门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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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瘟疫之源(上)

“可是他?”房间另一边,聂书城也缓缓睁开眼,开口。

“盟主高见,重玉掌门高见。”二人抱拳回禀。

“能否把东西给在下看看?”重玉淡淡发问。

宏盛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了重玉。重玉轻轻打开包袱闻了闻,又将东西收好。转头看向聂书城。“如此,可矣。”

聂书城点点头,“今夜你们都辛苦了。宏阳,明早你留下来带着两个兄弟煎药,宏盛你在集会前清点好人数,严格封锁人群,不许任何人离开祭坛。”

“是。”

一夜再无异动。第四天一早,村长吹响了集合的号角,村民们陆陆续续前往祭坛。经过几日的隔离和重玉等医者孜孜不倦地劝说引导,朴实的村民们也渐渐学会了主动分区隔离,年轻力壮身体康健的村民把患病者扶到一处坐下歇息,患病者皆自觉戴着面纱;未患病的村民有好些都戴上了面纱,或站或坐在祭坛下另一处空地。萨满抱着手站在祭坛侧面,半边身子背对着人群。村长站在空地正中,满脸焦急地等待着聂书城等人。祭坛之上的昆仑道门弟子已被转移到空地正中捆绑着。

“说是查出大家伙怎么得病的哩……”

“雪山之神显灵,护佑您的子民哩……”

“那他们人怎么还不来哩,这再多待一会子,我们要是又被传染了可咋办哩……”

“莫不是没有查出来,唬村长的哩?”

“我晓得,那叫拖延计。就是,他们中原人狡猾的很哩……”

“那也不是这么说,我看那个姓重的大夫厉害的很哩,他的汤药把西谷力喝好哩!”

“西谷力好哩?”

“我也听说了,不止西谷力,还是有阿拉姆、洛桑图他们好几个都好哩,也不吐也不拉,力气都回来了哩。”

“那个不是大夫,人家说哩,是昆仑山里修仙的道士,还是个掌门哩。厉害着哩!”

人群中传来阵阵议论。萨满瞟了他们一眼,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村民们渐渐都到齐了。“你拉我做什么,我看,他们就是没查出来,拖延时间,欺骗大家伙哩。”重病区一个病患忍不住叫唤起来。他的话语引起一阵骚乱。村长皱着眉头,挥手示意那人周边的人将他按压下去。

萨满巫师在一旁冷哼一声,正要上前和村长说些什么,突然宏盛的声音响起:“大家稍安毋躁,方才我们组织人手清点人数呢,确认所有村民皆已到场,现在就来为大家揭晓真相。”他喊话的同时,聂书城也走入了会场。

待他言罢,聂书城便邀请村长和萨满巫师一道,缓缓走上祭坛站定。“各位,承蒙村长和各位乡亲的信任,将调查疫病的重任交给聂某,三日之期已至,聂某这便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日之所以来晚了些许,也是因为和重玉掌门有事要处理。那如今时辰正好,事不宜迟,我们就开始吧。”

宏盛挥手,几个山海盟弟子陆续将义庄剩余尸首抬到了祭坛之上,重玉随之出现,小道童并不在此列。

重玉和聂书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重玉转向空地正中被捆绑的道门弟子,淡淡开口:“还请村长命人给他们松绑。”

村民又是一阵议论,有几个甚至抄起了斧头凿子等农具。

村长挥挥手及时制止大家。这几日重玉为了给大家医病鞍前马后奔波劳累,眼见着不少村民都有了康复迹象,村长心里自有一番计较。他思量片刻说:“这个是有重大嫌疑的瘟神,没有洗脱嫌疑万不能放了哩。但是他几人被困数日,手脚无力,想来松绑也跑不出这里哩。咱们都是雪山之神的子民,知恩图报,我们就看在重道长给大家医病的情分上,先给这几个人松绑,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要问要说,弄清楚了再绑再祭雪山之神也不迟哩。”在村长的一番劝说下,村民们的反对声方小了些。村长又向坐在排头的村民点了点头,那人便上前去解开了道门弟子的束缚。

“掌门师叔。弟子有辱师门,还请师叔降罪。”几名玉清宫弟子一得自由便整衣向重玉行礼。

“此事延后再议。眼下我们先把这疫情一案弄清楚。接下来我问几个问题,你们要如实回答。”重玉道。

“是。”仅身着单衣的众道门弟子在这塞北的冬日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们此刻虽体弱无力,面上苍白如纸,可却依旧互相搀扶着努力地挺直了脊梁骨。

“昆仑道门发生动乱,你们被黑衣人追杀离开昆仑,之后是如何来到这里?“

“回师叔,我们身受重伤在群山间遁匿,渐渐迷失了方向,又因为缺粮少水,晕倒在路上。迷蒙之际,遇到一位进山卖皮草的牧民,便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那牧民可是这个小女孩阿木朵的母亲?“

阿木朵站在人群中,小小的脸蛋上有两团红润的色彩。还没等那几个道士答话,她便抢先开口:“是的,这几个道长就是被我阿娘带来的村子,他们来了就住在我家哩。“

“阿木朵!“村长忍不住喝斥到。阿木朵吐了下舌头,缩了缩脖子,垂下了眼睑,不敢再插嘴。

重玉朝着她淡淡一笑,又恢复平淡的表情。“如此。我昆仑道门大多主修丹药,众弟子自入门始便会修习医术。你们遇见阿木朵母亲时,她身体可否康健?“

“回师叔,女施主体染风寒,我们相遇时仍有咳嗽症状,但已是风寒末期,将愈。“他的话与先前阿木朵所言对的上,众人无异议。

“回村路上,你们可有遇到任何异常情况?遇见什么人或者被什么所伤?“

“答重掌门,未曾,我们进村之前一切正常。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状况,也没有任何人的身体有异样。“另一个道门的弟子应答到。

重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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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瘟疫之源(中)

聂书城接过话,接着发问:“阿木朵,你能把母亲回家后,发生的一切详细描述一遍吗?“

阿木朵看着全场投过来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远远站立的重玉,迟疑片刻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似乎下定决心小步走出人群。

“阿娘带着道长们回家之后,便通知了全村,说是昆仑山上会医术的道长来了,让村里需要看病的人来我们家看病哩。大家伙虽然嘴上坚持雪山之神会以无上神力护佑我们,我们根本不需要外族大夫的汤汁丹药来医病,萨满巫师施法就可以了,但是我听阿兄讲,西域还有不少人私下若生了重病其实都有瞧过城镇里的藏医或者中原大夫,有的也冒着生命危险进入昆仑找仙人们求长生不死药哩。”

闻言,人群一阵骚动,有部分人眼神闪烁不安地挪开了目光,萨满巫师恶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冷哼一声。阿木朵顿了顿,“所以那天晚饭后,便有村民趁着夜色悄悄来我家找道长们瞧病哩。都是些小病,道长们瞧过了写了些药方大家就各自回家哩。哦,对,因为我们家住不下这么多客人,有几个村民主动邀请道长去他们家借宿哩。”

“但是,到了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去伙房帮阿娘烧火做饭的时候,就发现阿娘倒在井旁不醒哩。”

“那时,你母亲具体是什么情况?脸色、气息,包括倒在地上时的姿势。”重玉淡淡开口。

“阿娘看起来特别痛苦,口吐白沫,浑身抖动不停哩。道长听见我的哭声赶过来给阿娘把脉,说阿娘还有救哩。他帮着我把阿娘搀回了房躺下,让我去寻多几根缝衣针来哩。”

“寻缝衣针作甚?”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到。

“当时大娘命悬一线情况紧急,我准备以金针刺穴,先疏通她堵塞的筋脉排出胸中那口浊气,随后稳住她飞速加快的脉搏,吊住一口生气。”一名脸色惨白的弟子主动接话答到。

“然后,阿木朵便去邻里家寻针,你去准备给针具消毒的物什?”

“是。本该用火烛,但大娘家并无火烛,夜晚俱是燃动物油脂照明,用起来甚是不便。我便想到,清晨大娘准备烧火做饭必然有灶火或者热水。于是就……”

“于是你就离开了房间,留大娘一人在屋中。”重玉接话。

“是。我和小姑娘一起为大娘清理了口中污秽物之后,就一道离开了房屋。”弟子答到。阿木朵又接着说:“阿木朵跑的很快的,阿木朵只离开了家一小会儿便跑回来了,跑回来的时候,正碰上端着烫水进房去的道长。”

“之后你们就给针消毒,随后为大娘施针。你施了哪几个穴位?”

“先是风池穴、风府穴,见无甚反应,便又刺了阳陵泉、外关穴,可是大娘口中流出了鲜血,且眼珠上翻、面容痛苦狰狞仍是毫无好转,弟子正准备进一步施针时……大娘却没能坚持住,头一歪失了生气。”

“你确定只刺了这些穴位?”

“确定无疑。”

“阿木朵,那日他为你母亲施针,你可是全程在场?”

“是。阿木朵心里急得像八月的沙漠一样烫,一直在旁边看哩。”

“那你看着他施针时的手,可有往你母亲头顶颈后去过?”

那弟子真要辩解,望见重玉淡淡的神色也生生把辩解吞了回去。阿木朵皱起眉头,认真回忆起来。“阿木朵,你可要想清楚了。别倒帮了你的杀母仇人。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全村人都在这哩。没人敢对你怎么样。”村长道。

“没有……对,我确定他的手没有往阿娘的头上和脖子后面去哩。好像主要是在脸上扎的针哩。”

重玉抬眸,道童走上前去,轻轻掀开了盖着阿木朵母亲的麻布。全场一阵哗然。阿木朵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冲破村民地阻挡,哇地一声哭倒在自己母亲尸首上。

“无意冒犯死者。阿木朵,你且看看你母亲头顶,看看有没有什么。实在看不到就用手摸摸看。”

阿木朵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揭开了盖在自己母亲身上的麻布。在场许多人都害怕地捂着口鼻退后了半步。村长和几个胆子大些的村民主动凑上前去。

“头顶,她头顶有什么哩?”村长捂着口鼻皱眉问道。

重玉并未回答,只是给静静地看了一眼跪在尸体旁边迟疑着不敢下手的阿木朵。阿木朵深吸一口气,右手抚心似乎是行了一个礼,随即俯下身子认真摸索起母亲的头颅。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发现,不多时,阿木朵摸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她像被火烫了一般迅速抽手后仰,一个屁股墩儿坐到了地上,转身惊恐地看向重玉。

众人也跟着她望向重玉。“可是找到什么东西哩?”村长急忙问到,甚至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看看尸体,然被聂书城制止。

重玉开口道:“你发现了什么,便告诉大家就是。”

阿木朵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神情又震惊又愤怒,哆哆嗦嗦道:“阿娘头顶正中,有好几个小洞哩……小洞都变成了黑色哩!道长,这是什么?”

“那是银针打入头骨留下的洞。至于变成黑色,那是死前中针流出鲜血,血液凝固之后的颜色。并无其他。”

“头顶正中?岂非百会!”先前被困的道门弟子失声惊叫,“弟子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往大娘头上施针,更没有往百会大穴下针!”说着,便冲了起来,向重玉行了大礼。

重玉一个眼神递过去,让他稍安毋躁。方才阿木朵的证词已然证明了这些弟子与这头顶针穴无关,此时并不需要再重复。

“我不懂什么百会风池哩,但是头顶,不能打的哩,还说扎针?扎了要死人的哩!”有个围观的村民大声说到。

“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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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瘟疫之源(下)

聂书城适时接话,给村民解释到。“百会穴乃人体大穴之一,医者行医若非经验老道或者病情所需,也鲜少往这些大穴施针。”

“再综合之前对母亲尸首的查验。其实她根本不是死于疾病,真正的死因在于这头顶针孔。银针早已入颅脑,若非开颅取针不可得。”重玉缓缓道出真相,众皆哗然。

“怎么会这样,那阿娘之前突然发病,口吐白沫,抽搐不止又是怎么回事?”阿木朵疑惑地问到。

“那是中毒之症,已在她咽喉、食道、胃中查验出毒物,并在炉灶中找到了剩余的那日清晨她吃过的馕饼,已查明是马钱子之毒。马钱子毒性甚强,下足剂量当场毒发、半个时辰内不医治即可致人死亡,即便剂量不大也会在两个时辰内毒发,而多次毒发亦可致死。这毒下在大娘清晨所食的馕饼之上,所幸大娘食之甚少并未直接致死,而是出现抽筋麻痹的症状,貌似恶疾发作。”重玉不厌其烦地解释到,同时转身看向了弟子。“在当时的情况下,你能根据她的症状及时施针祛风排出污秽物和浊气,思路不错,但若能及时封住食道,避免毒物进一步进入肠胃便可遏止毒素扩撒。”弟子垂首行礼,“弟子学艺不精,未能识破中毒。谨记师叔教诲。”

“中毒哩?”村长疑惑不已,“有些糊涂哩,那这个针又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哩?”

“想来那下毒之人,就在附近藏着。本来计划的好好的一个嫁祸骗局,没料到小道士竟会医术,眼看他及时出现救了大娘,便赶紧趁他们二人都离开房屋的刹那潜入内室,将针打入大娘的头顶。”聂书城叹了口气,说到。

“哼。一派胡言。”萨满巫师阴恻恻地出声,“你们口口声声说是银针至死,可这银针又在她头颅里,取不出来。谁知道是不是这道士验尸时,自己用针扎的?”

宏盛笑道:“巫师此言颇有有趣,看来身为西域的巫师,真是享尽百姓侍奉之好,从未曾杀过牛羊见过血是吧。”

宏盛这么一提,熟悉劳作的村民们一下便想到了。“对啊,死之前受伤流的血和死之后流的血,伤口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哩。”

“对哩对哩,死前形成的伤口比死后形成的伤口颜色要鲜艳一点,肉也会往外边翻,死后形成的伤口颜色不重很少流血的,肉也不会翻哩。”一个屠户模样的村民说道。

巫师被众人反驳,脸上颇无好颜色。“好,那就算你蒙对了,可是你说的中毒和被杀也只能解释阿木朵阿娘的死,村子里这些天病了这么多人,又怎么解释?”

“都是马钱子之毒。这幕后黑手,从道士们借宿的人家开始,挨个下毒。”

“你说的,我就听不懂哩。这说不通哩,你倒是解释解释,这个什么幕后黑手为什么要给阿木朵阿娘下毒,又为什么要治她于死地哩?又为什么要给其他道士借宿的人家下毒哩?为什么阿木朵阿娘当时就死了,别人又没有哩?”村长皱眉。

重玉示意弟子盖上了阿木朵母亲身上的麻布,道:“显然一开始,幕后黑手对马钱子毒性的掌握还不够,他以为自己下够了量,却没想到阿木朵母亲并没能当场死亡,只是中毒濒危,仍可被救回,于是被迫出手补刀,杀死了她。开始引起村民们注意,之后为了能将嫌疑彻底引到新进村的道士们身上,他改变毒量,使得另外几个收留道士的人家也呈现出那般状似恶疾的症状。你们村中并无藏医,想要求医只能去城镇,至少需要好几天。就这几天时间,已经足够他利用村民们的中毒把祸水通通引到道士们身上了。”

“这只不过是你们的推断。你有什么证据?”巫师嘲讽着开口道。

“出来,”宏盛猛窜进人群,将一个村民揪了出来,那人一到众人正中,面对着众人审问的目光便扑通一声跪到在地上。“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哩!”

“还这么固执?你看,那个人把有剧毒的馕饼交给你让你送给最开始那几户人家,他就打定了主意要让你当替罪羊。我猜他肯定没跟你那说有毒的馕饼对吧,结果你自己也中了毒,若不是我们救你早已一命呜呼。你看,那个人有考虑过你的安危吗?他一心要害你,你还维护?”宏盛质问他到。

村长略有些疑惑,“哈木,什么意思哩?馕饼是你的哩?”

这哈木,是小村里有名的好吃懒做鬼。平日不爱放牛看羊,不爱劳作,整天只想着来往于城镇村庄之前,投机倒把赚些差价过活。之前,阿木朵母亲风寒严重,无力做饼,家中早已无存货。到事发前一天晚上,她带着客人回家,便向哈木买了几个馕饼做第二天的早上的吃食。

“馕饼是我的,但是我没有下毒哩。我只是卖馕饼,我不做哩。我已经跟他说了好多遍哩!”哈木扭头示意宏盛,宏盛并不搭理他。“你们说的马钱什么毒,我不知道哩。”

“毒的确不是你下的,但是,我听人说你的馕饼早在事发前三天便全部卖完,新货并未购入。那天你却神奇般的拿出饼,又特地大半夜的跑去卖饼给大娘,若说你与此事无关,那还能有谁比你更有嫌疑?”

眼看周围人面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村民们对他的态度都越发冷漠,也没人帮他说话了,哈木心中忐忑不安极了。不一会儿,他就宣告投降。“是……我是那天从别人那里拿的饼。”

“谁?”村长问。

“是……”话音未落,哈木突然双眼一翻,口吐白沫,四肢扭曲着倒到了地上。

饶是重玉手快,立刻点穴封经,也还是没来得及,哈木瞬间毙命。众人一片哗然,惊慌不已。“疫病!是疫病哩!”

“好一个死无对证。”聂书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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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真相大白(上)

“这就是你们的证据?又死了一个哈木在你们手里,你们怎么说?”萨满巫师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哪,这就是这些中原人的鬼话。编出什么下毒来骗我们,若不是他们阻拦我们处死瘟神,哈木也不至于暴死在我们面前!”村民们的怒火又被他煽动起来。

“行了,莫吵哩。聂大侠,你们方才说阿木朵的阿娘不是疫病死的,是被人下了毒,又被人杀哩。可是哈木就死在我们眼前,这也没人给他下毒,也没人杀他,你们若是解释不清楚怕是没法洗清嫌疑哩。”村长一脸严肃地说道。

聂书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带着饶有趣味的眼神看向萨满巫师。“从疫病发生至今,除了一心一意执着于往我们这些外来人身上泼脏水誓要至我等于死地,不知巫师还为村民做过什么,对疫病采取过什么有效的措施?”

“我代表大家向雪山之神祭祀祈祷……”

“也就是说除了让大家等,没有什么实际的举措。”宏阳遥遥接话。此时,他正和重玉的道童以及几个山海盟人端着药罐汤碗进入大家的眼帘。

“你!你胆敢对雪山之神不敬……”萨满巫师气得浑身发抖。

“村长说的是哩!哎哎,你们几个这是做什么哩!”一个村民指着宏阳等人大声喝道。

重玉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轻道一声。“时辰到了。”话音还未落,在场绝大多数村民都突然发作,四肢痉挛,面容扭曲,口吐白沫,齐齐倒地。发病的情况由健康村民到将愈村民再到重病村民依次加重。

“宏阳宏盛,快,把药分给大家!”聂书城低喝一声,与此同时往就近的村长等几人奔去,快速点了他们身体几处大穴。山海盟和道门诸人来不及多说什么,赶紧投入了给众村民喂药的行列。

村长身体尚可,之前亦无病,这会儿发病的症状不算太重,在被点穴封了筋脉之后,又被聂书城灌下汤药,片刻之后,已然能强喘着粗气说话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哩?我们怎么会……?”

聂书城见他已无大碍,将他扶起。道:“方才正要揭穿那人的把戏,你们新中的毒就发作了。如此,便让这下毒之人,亲自解释给大家听罢。”

不少好转的村民也是如村长一般,一头雾水,这一上午发生的事,着实令人接受不能。“中原人,你莫要唬我们哩,就算按你之前说的有人下毒,可是我们没有吃馕饼,怎么会中毒哩。而且那毒那么厉害,我们又怎么会这么久才毒发哩?又怎么会这么多人同时毒发哩?”一个汉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力过猛而四肢无力,又跌坐到地上。“我看你们才是幕后黑手哩!不然你们怎么恰好就有药医哩!你们到底是什么居心哩!这汤药我才不会喝哩!谁知道这是不是要人命的毒药哩!”说着便将山海盟门人倒给他的汤药悉数倒掉。

“我等若真是那幕后之人,又何必大费周章救治你们。那人的种种做法都是针对我等,目的就是要造成你我对立,促使你们赶走甚至是杀了我们。难道我们自编自演自己为难自己么?”聂书城缓步走到那汉子不远处,示意手下将汉子搀扶坐好。“幕后之人第一次下重毒,的确是道士们借宿当日通过馕饼精确下毒给收留道士们的人家,今天则是他又一次有预谋的出手投毒,就投在你们今早饮过的水源中。”

村民们听闻此言,皆大惊失色。“什么?”

就在这时,几个山海盟门人擒着一个黑袍人走进了会场,扯下兜帽,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村中最游手好闲的混混萨穆图。原来,就在之前众人毒发的混乱之际,萨穆图佯装中毒,随后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逃跑了,却不想刚出村子,就被聂书城早早安排在村外的门人抓获。

“三日之期将至,眼看疫病被我们控制下来,重玉掌门的追根溯源也越来越靠近事实真相。我们主人料定那幕后之人必定坐不住,会再露出马脚。于是就派我们守在村中水源、粮仓等地,守株待兔。嘿,昨晚还真被我们守到了。”宏阳轻笑,吩咐手下将萨穆图带到了村长面前。“说,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萨穆图被众人注视着,脸红脖子粗,心下一横,头一偏,死不认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哩。昨晚我一直待在家里没出去过哩。”

“还嘴硬。你看,这是什么!”宏阳抢过他紧紧捆在身后的包袱丢在他身前。村长急急唤人捡来给他看。一打开,除了衣物、干粮和水之外,竟还有个小包裹裹着几株干枯的植物和几包未用完的药粉。

一名道士上前辨认,道:“回禀师叔,正是马钱子本株,和已磨成粉的马钱子。”

村长看着包袱里藏着的衣物私人用品,心下明白这便是萨穆图的包袱。气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混账,当真是你毒死了村民们哩?还不给我说实话哩,不怕雪山之神惩罚你吗!”

萨穆图素来为非作歹,平日里时常被村长教训,此时被村长一吼,心里的胆子早就吓破了。逃跑时背在身上的包袱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根本没法再狡辩。“我……”

“你昨晚做的事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快说!”

再三逼问下,萨穆图不情不愿地承认了昨晚前去村中水井下毒的事实。村民们痛心疾首,好几个恢复了力气的人都忍不住向他仍来了石头木棍等东西,把他砸的头破血流。“可是……你看,你们不也没死哩!那还怪我作甚哩!”

宏阳冷哼一声,“你还真有脸说这般话。若不是我等奉主人之命,在发现你下毒之后从三更天起就开始熬制供全村使用的解毒汤药,及时送给过来。此刻,毒发身亡的人,怕不只是这一个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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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真相大白(下)

“我怎么有点糊涂了哩!”村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转向聂书城,问道:“你们不是说这马什么毒药厉害的很,阿木朵她娘吃了马上就有毒发了,那我们怎么现在才毒发哩?”

重玉接话道:“马钱子毒性的确较强,但直接食入和通过井水稀释后在食入,还是有些区别。幕后主使的目的并非杀害村民,只是想诬陷他人,借把个别村民的死来挑拨你我的关系罢了。所以他给萨穆图的马钱子量并不大,故而毒发时间延后了些,毒性也弱了不少。”顿了顿,“至于各位呈现出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则是因为先前村民各自中毒的轻重不同罢了。像哈木等之前就直接接触过毒药,已然中毒较深的,自然是受不起一丁点毒,立即毒发身亡。”

在场村民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了个中曲直。

“萨穆图,”村长猛咳几声,“你这个臭小子,和大家伙有什么仇什么怨哩?和这些昆仑山的道士们又有过节哩?你和哈木,你们有几个本事我还不清楚哩,这不可能是你们自己敢做出来的事情,你还不好好交代哩!”

萨穆图不满的扭动着身体,多次想挣脱束缚逃跑未果,被这一喝,又惊了一下,慌乱地低下头,不安地偷瞄祭坛。“没……没人指使哩,我就是看这些外乡人不合眼哩……没别的原因哩……”

一边的村民气急,扛起农具冲出来就朝他一顿打。“你个懒鬼、白眼狼,我们是倒了多少辈子的霉跟你成了一村人哩!你还我婆娘命来!”好几个村民闻声而动,连阿木朵愣了一秒之后也哭着大骂起来。场面乱成一团。宏盛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拉开村民的门人。

不过眨眼前,被村民殴打的萨穆图便已支撑不住,大喊:“救命哩!杀人哩!”众人哪里搭理他,打得更加用劲了。“我是冤枉的哩,是有人要我这么做的哩,别打了,我说!我说!”

宏盛这才示意手下上前拦住了村民们继续殴打他。这时萨穆图身上已然满是灰尘,衣服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破破烂烂,脸上手上都是伤,额头破了一个大洞,流出泪泪鲜血。

“大夫,疼死我哩,快救救我哩!”他厚着脸皮一瘸一拐地要往重玉身边凑去,被道士们拦住了。“比起哪些被你害死的人!你这点伤算得什么!”

自知理亏,萨穆图也不敢再造次,他畏畏缩缩得站在原地,又犹豫了一阵,眼睛再瞟了一次祭坛,随即别过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过去。

此时,祭坛之上唯有满脸阴鹜的萨满巫师。众人方顺着萨穆图所指看去,便听得萨满巫师阴阳怪气一声怒喝:“萨穆图,你已罪无可恕,可要看清楚了再指,小心招致雪山之神的惩罚!”

重玉与聂书城余光碰撞,交换了眼神,两人不动声色地往祭坛走去。聂书城道:“巫师此言差异。人命关天,这位萨穆图小兄弟的确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责,但是不是罪致死,当依照你们的法规审理。若当真是受人指使,他也不过个傀儡,是那真正罪行滔天之人的替罪羔羊罢了。”

萨穆图饶是再傻,也听明白了,嗖得一下站起来,就指着巫师喝到,“巫师,你怎么翻脸第一个说要杀我哩!是你给的我这个草让我磨成粉的哩。你也没跟我说这个草这么厉害会杀死人哩。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也跟哈木一样被你毒死了哩!”说着,就转向聂书城宏盛,“我就是贪图那点钱财哩,我是被骗的,是巫师,都是巫师让我干的哩!饶我一命吧,大侠哩!饶我一命吧!”

“大胆,竟敢口出狂言污蔑神的使者。”

萨穆图还在说话的过程中,萨满巫师骤然变脸,脚一蹬飞向村长反向。于空中瞬间出手,朝萨穆图打出几枚银针,企图灭口,同时往村长扑去。幸好聂书城和重玉早有防范,他们也随即出手,重玉以袖接下银针,聂书城则出手干扰巫师,阻止巫师挟持村长的企图,与他斗在一块。

事已至此,村中众人都已经明白了。这次疫病的幕后黑手竟然就是他们一直奉若神明的萨满巫师。村长在巫师朝自己扑过来的当时就赶紧往台下躲去,聂书城一掌送了他一程避免了被劫持,这下村长惊魂未定,许久才反应过来。广场上众人斗吓得屁滚尿流,瑟缩在一团。自从知道了“疫病”不是真正的“疫病”之后,他们也不怕会传染了,互相搀扶着往后撤了很远。

萨穆图眼看集会一片混乱,赶紧趁乱逃窜,慌忙间竟然撞上了摆在地上的尸首,扑通一下,摔倒在尸首身上。他又惊又恶心,慌忙起身,又被宏阳读了个正着。

“想跑?犯下这样的大错,这些亡人都不会准你跑!”说着便他双手拧成麻花,又捆绑起来。

聂书城那边,巫师的武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过了十招便已抵挡不住,终是被擒。

集会现场重新打扫过后,全村人再次集会在一起,审查有罪之人。在众人的严厉盘问和盯防下,萨满巫师甚至连自杀都没法做到,只好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西域萨满教听说昆仑道门前日蒙难收到重创,便想着趁此机会让昆仑道门在西域的威信一扫而光,这样以后西域百姓就不会再悄悄信仰昆仑道门,而只会乖乖听他们萨满教的话了。萨满教便可以收获更多的信众和更多的供奉。

枉死之人终得一个真相,蒙冤之人终得一个清白,惶恐之人终得一个心安,村庄恢复往日的活力,大家的生活开始重建,一切尘埃落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大梦一场俱往矣。

之后,重玉将解毒配方交给村长,交待好后续治疗事宜,村长感激涕零,小道童适时问起接头人之事,众人方知原来阿木朵的哥哥穆萨他们要找的接头人,但是不知他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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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深入西域(上)

这边,聂书城安排门人帮助阿木朵等村民归葬了枉死亲人之后,便启程离开。阿木朵了解到重玉等人要找穆萨,也果断决定帮助他们去寻找自己的哥哥。那边,碍着萨满巫师的身份,村长也不敢真的对他用刑,待聂书城等人审讯完所需信息竟不知该将巫师如何是好,只好把他锁在祭坛,就在聂书城等人离村当夜,他便用计蛊惑了看押他的人,逃出生天。

先前分散到各地行动的山海盟门人这几天或已返回宏盛身边、或陆续传回了消息,附近村落可供采买的物资均已被他们采买完毕。

众人在村庄之外的岔路口汇合,又将要离散。岔路口四个方向,一条回村,一条去往昆仑,一条去往济木镇,一条去往邻近几个小村。

聂书城决定派宏盛先行带一小队昆仑弟子押运物资回昆仑解燃眉之急,他们剩下的人则接着去寻找穆萨,打通大宗物资渠道。

“昆仑道门在西域民间颇有美名,没想到,这一场惨案的缘起,竟是这个理由。”宏阳叹息到。

西域实分为四域:一域:“自葱岭以东,流沙以西”;二域:“自葱岭以西、河曲以东”;三域:“者舌以南、月氏以北”;四域:“西海之间,水泽以南”,地域之广阔令人咋舌。西域境内三十六国,小国林立,各国为了争夺资源常年厮杀斗争,情况十分复杂。多年前,为了自保,各国放下嫌隙联合起来,成立了以宗教为纽带独立于王权统治之外的宗教组织——圣教,借以对抗中原段氏王朝。宗教信仰与王国政权交织一起,使得政治斗争变得更加复杂。

圣教统领下的西域诸教根系深植于西域人民的血脉之中,圣教之主虽无一兵一卒,却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西域虽教派众多,但大多信仰雪山之神或者大地之神,所以由圣教统领相处得倒是颇为融洽。在几乎人人信教的西域,宗教更像是一个个团结百姓的小组织。

“西域教派众多,萨满教不过是区区一个小教,竟对昆仑道门有如此野心,一心要挑拨离间西域百姓与昆仑道门之间的关系。这其中恐怕不会这简单。”宏盛看向聂书城。

宏阳也皱着眉道:“不错。况且这个时间也太巧了。前不久昆仑道门被西域魔教偷袭扰乱法会、丢失至宝,这会儿连一个分散于各城镇村庄专职侍奉神明小教都敌对起昆仑道门来。难免不让人怀疑是否与他们背后的圣教有所关联。”

宏盛一个眼色递过去,宏阳赶紧闭上了嘴。聂书城看着他轻轻摇头,道:“圣教关乎西域王权,慎言。事情尚未查清,一切都是妄断,切莫先入为主。只是此番深入西域之行,算是不可不走一遭了。”聂书城看向前往济木镇的道路,眸色深深,面色沉重。

末了,聂书城转过身拍了拍宏盛的肩膀。“宏盛,你此行务必谨慎,保护好物资同时,护好门人和昆仑的道友们,速去速回,一个月后我们在龟兹城碰面。一路上随时传信保持联系。”

“是。”宏盛应下,嘱咐宏阳几句,便带着先前解救的昆仑道门弟子和重玉带出来的部分弟子一道押送着从临近村落采买的物资,踏上返回昆仑的道路。前路大雪封山,可知艰辛。

阿木朵人小鬼大,自小跟着她阿娘阿兄走南闯北也见了不少市面,面对这一群外族人倒也不怯场,她细细查看着聂书城他们复拓的地图,明辨方向,即刻带领大家出发。

有了村长为大家备下的骏马,众人脚程加快了不少,不过一日,便赶到了这西域南部边境第一大镇,济木镇。

“我阿兄上次出门,便说是到济木镇倒卖货物哩。”阿木朵看着眼前偌大的木牌匾,高兴地对宏阳说到,余光小心地瞧了一眼队伍后方,重玉及道童、弟子皆行于后。

进入城镇,来往各地的商贾络绎不绝,中原人西域各国人比比皆是,不过为了低调行事,众人还是在阿木朵的指引下寻了一间客栈打尖休整随后去一家布庄购置西域装束,玉清宫诸人脱下素白的道服和道冠,不变发型,改换清爽朴素的褐色衣衫,也算是改换了装扮。

“大叔,是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黑牛沟来的阿木朵哩。”阿木朵兴奋地与布庄老板搭话,冬日添置衣物围脖披肩披风毛毯的人甚多,老板生意兴隆得很,根本无暇与她详谈。

“啊,穆萨的宝贝阿妹,我记得你哩!哎哟,我快要忙死了哩,你快去帮我把你阿兄找过来帮我送货,给他钱哩!”

“我就是来找你问我阿兄的哩!他来卖货,我好久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在哪儿哩!”

布庄老板停下来,顿了顿,略微了思考一下说:“他的货早卖完哩!最近好像见他在帮驿站的老爷们跑腿,你去驿站外面找找看哩!”

阿木朵闻言便带着诸人往驿站去,众人刚走出布庄,便和一个黑衣人撞了个满怀。那黑衣人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衣人匆匆进门,被阿木朵撞得险些摔倒,猛一回头怒目而视。阿木朵被他那凶狠的目光吓了一跳。黑衣人正要发作,瞥见阿木朵身后诸人,冷哼一声,别过脸就进门去了,也不想再多纠缠。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这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谁也没放在心上。不多时,众人便在驿站外找到了正在忙碌的穆萨。

阿木朵帮着哥哥做完驿站的工,兄妹二人诉了两天旧,伤感完整理好情绪,随后穆萨主动告诉了聂书城重玉等人补给物资草药的途径,并带他们去镇中供应点采买,东奔西跑十分热情。

先前山海盟和玉清宫派出的人手早已提前买好了箱子,马车,只等货源调配过来装车就可以出发了,一来二去又花了几天功夫。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深入西域(下)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节深入西域(下)

装车完毕,翌日天一亮,玉清宫大半弟子便在重玉的命令下,护送物资回昆仑,山海盟一半人马也加入护送行列,两边剩下的弟子依照重灵画像四散西域打探消息。至此,留在聂书城身边的山海盟门人只剩宏阳及两个手下,重玉身边更是只剩下两个道童。

“阿兄,你在驿站做什么哩?货卖完了为什么不赶紧回去哩?”

“最近萨满教要办集会,需要大量的人手帮忙运送货物,酬金可多哩!”穆萨得意的说到,“这当然不能回去了。”

“萨满教?”宏阳狐疑到。

“对,诶,你们也知道萨满教哩?”穆萨颇为意外,末了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你们碰到我们村的萨满巫师哩!”

“你与他们联系很紧密吗?”宏阳追问到。“那你知道萨满教为何要办集会吗?”

“萨满教虽然只是专职供奉神明的教派,教众全由萨满巫师组成,但是这些巫师却遍布西域大小城镇村落,真论起实际影响力来,不输任何一个大教派哩。我走遍西域行商,难免和他们打交道,也算不上紧密,就是与他们教中个别巫师有些联系就是哩。”穆萨道。

“至于为什么要办集会,我也觉得奇怪哩。萨满教通常五年才集会一次,今年并非集会之期哩。我跟熟悉的巫师打听到的消息说,这次提前集会是因为教中首领临时下令要搜寻珍稀宝物献给更上面的人,这才紧急在各地召集人手帮忙运送的集会所需的物资哩。”

重玉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冷色。聂书城与他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宏阳又问道:“那你可知那集会何时何地举办?”

“知道呀。喏,腊月十九,鄯善总坛,四九之末,萨满祭天,可不就是这哩。”穆萨掏出一张羊皮卷递给聂书城,念叨着那上面的萨满密文。“这就是我那巫师朋友给我的地图,作为我送货进鄯善总坛的通行证。”

羊皮卷上,不仅有盖了火漆印的萨满密文,还绘有前往鄯善的几条官路,简洁明了,一目了然。“小兄弟,想必这些物资中也掺杂着四方萨满巫师于各地搜集而来的进贡宝物吧,那岂不是非常贵重?运送看管怎会如此松散?”聂书城温和发问。

“这位大侠问的好哩。实不相瞒,”说着,穆萨警惕地看了看房屋四周,仔细关了窗户才压低声音接着说:“我已经偷偷看过木箱中的东西哩。虽然都是各地萨满巫师在各自的村落搜集的宝物,但西域乃苦寒之地,地广人稀,百姓生活贫困,哪有那么多珍稀宝物哩。搜集到的大多是些瓶瓶罐罐、宝石玉器,这在我们边陲小镇着实值钱,但对他们鄯善城的有钱老爷们来说,根本入不了眼哩。各村宝物由萨满巫师筛选过,便随意放在这物资中一块运输哩。我听说真正值钱的东西,都是由巫师亲自……”

“哎呀!我想起来哩!”沉思了半晌的阿木朵突然惊起,打断了她哥哥的叙述。众人被她的声音吸引过去。

“你想起来什么哩?”穆萨忍不住揉了揉妹妹的头,“野丫头,打断你阿兄说话,吓我一跳哩!”

“那个黑衣人!就是我们村的萨满巫师哩!”阿木朵激动的拉住了身边宏阳的胳膊,“叔叔,就是布庄前,我不小心撞到的那个黑衣人哩!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原来是他。那时匆匆一眼,只觉眼熟,倒没细看。”宏阳眯起眼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西域各族各教人士奇装异服甚多,像他那般打扮伪装性极强,一旦错过,再难辨认。”

“我听我的济木镇的巫师朋友说,咱们村的巫师好像得了什么大宝贝,按例本应交给他的上级呈给总坛,但他坚持要自己保管亲自献给总坛哩,因为这事济木镇巫师还生了会子气,职责咱们村的巫师尽会惹麻烦,只看他找了个什么大宝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冬月十五左右,我记得清楚,,那天我正好从龟兹送完货回来济木镇,就被济木镇巫师朋友叫去接到了萨满教的送货订单,才和他交谈了两句,知道了这事哩。”

“冬至十五?算算脚程,那岂不是……”一名道童忍不住出声,惊异地看向自家掌门。重玉抬眼,一个眼神,道童赶紧低下了头。

“他凭着巫师身份,即便是害了村民也不可能在我们村轻易被杀,待着并无性命之忧,等着济木镇巫师派人前去调查即会被带回济木镇依照教规受审,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这遭却违背教规费尽心思逃出来,怕就是为了赶着去亲自献宝哩。”穆萨也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到。

“那他去布庄恐怕也是准备改头换面乔装打扮,准备往鄯善城去。”宏阳道。

“可知宝物为何物?”重玉淡淡开口问到。

“那就不知道哩。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外人哩。”穆萨摊手摇摇头。“你们对宝物这么大兴趣哩?”

聂书城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也是寻宝而来。这黑牛沟村的萨满巫师冒着被教规也要护送的宝物,想必必是珍宝。多少有些好奇。不知能否让我等与你一道去鄯善开开眼界。说不定我也能淘得一两件宝物回得中原去。”

穆萨了然,但还是颇有些犹豫,毕竟是来路不明的人,万一在他运送货物的过程中,给他带来麻烦那可就不好了。但在阿木朵的强烈要求下,兄妹两又到一边耳语几句,穆萨最终还是同意了带聂书城等人一同去往鄯善城。距离腊月十九不过十天左右,从济木镇赶往鄯善城时间刚好,要是稍有耽搁,甚至会延误,出发已然在急。众人寒暄几句,穆萨领着阿木朵去他住处歇息,聂书城等人在客栈歇息,众人约定午饭后在驿站汇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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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萨满集会(上)

众人在客栈厢房中围桌而坐,进食午餐。

聂书城素来待手下四个堂主如兄弟一般,私下设宴从来是与他们同坐,不会摆什么架子。重玉虽生性高冷孤僻,但待人也算有礼,从不刁难小辈。故而这一桌七人还坐不下,宏阳请店家又加摆了一桌方才得成。

“黑牛沟村紧靠昆仑出山口,若重灵道长进入西域,那是必经之地。”聂书城看向重玉。

“我之前总想不明白,假如这毒杀村民嫁祸道门弟子之事当真如那巫师所言,并非教派指使,他的动机着实是勉强了些。可如今,倘若他手中真有混元宝珠,那他这拼了命要赶走道门弟子的行为可就说得通了。”宏阳挠挠头,恍然大悟状。

重玉沉默片刻,道:“以那巫师的功夫,断然不是重灵师妹对手。况且我们在村中打听过,冬至后自昆仑而来的女客中,没有如我们一般装束的女道姑。如此,要么是重灵师妹早已乔装打扮更换装束却遭了暗算,要么那黑牛沟村巫师手中的宝物并非混元珠。”

“无论哪样,去探便知。”

“盟主,夫人的信来了。当日,夫人本想和宏嘉一块前来昆仑助您,刚出发没多久就偶感风寒,无奈退回长安养病。信上说,病早已大好,让您勿要挂怀。信上还说龟兹城里有山海盟退隐前辈,可接应你我,如有需要携此信前去接头即可。”说着,给聂书城递上另一封密封好的信件。聂书城微微颔首,示意他收下。

“盟主,这西域教派和我们中原武林、玄门道家到底有不同?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教派,而且势力还颇大呢?”

“西域环境恶劣,气候变化剧烈,自古以来百姓多供奉自然神明,以祈求平安顺遂。西域各类宗教即以此为契机,发展起来。数百年以来,不论西域政权如何更迭,宗教始终存在,并对百姓产生极大影响。政权无法彻底遏制宗教,便转而与宗教合作,一同治国。王权与宗教相结合,这是西域三十六国的特色,也是西域宗教的特色。听说圣教之主历来都在西域王权中扮演及其重要的角色,再多的情况,就乃王室秘辛,非我等外人可知的了。”

“我听东面的兄弟传信说,前些日子,东面商丘发现魔教中人争斗的踪迹,但由于对方封锁及其严厉,我们的密探根本没法靠的更近。只探知到,是西域辰魔教和北祭城的业火教在大战。那这辰魔教、业火教之流又是怎么一回事?”

“西域有如萨满教这般供奉自然神明为百姓渡厄的普通宗教,自然也有敬仰杀神恶魔嗜血好杀的魔教。三十年前,西域有一个魔教通过采取种种手段吞并了诸多小教派,一跃成为众教之首,当时的西域正遭逢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灾,本就缺衣少粮的西域变得更加民不聊生。在各种因素的驱使下,魔教征集军队,挥军南下,号称要称霸天下,要屠尽中原百姓,然后将西域百姓转移土壤肥沃气候适宜的中原居住。自山海关一路屠城而来,血流成河横尸千里,当年惨状山海盟门派文书上仍有记载。我也是自我授业恩师和盟内文书处才得以知晓一二。”

“竟有如此之邪教!”宏阳乃至小道童都忍不住拍案而起,“西域的百姓是人,难道中原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吗?这是什么极端荒谬的想法!那后来呢?”

“后来,中原武林与玄门道家联手,避开普通征召来的西域士兵,直取魔教教徒性命,奋战多日,付出极大代价,方杀了好几名魔教核心人物,并重创魔教教主,那教主苟延残喘几日后亦归西。天怒人怨,数万亡魂吞噬魔教,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西域大军群龙无首,后与中原段氏王朝达成和解,以退出山海关永不过关、削减兵力、岁岁纳贡为诺换取中原朝廷的协助和帮扶。如此这般,才使得这场人间浩劫得以停止。从此之后魔教式微,受制于西域和中原双重政权压制,在西域几乎没了发展的根基,消失殆尽。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西域王权日渐傲慢,而段氏式微,魔教势力不知不觉竟又有反扑之势,近几年来渐渐出现四大魔教的名号。这辰魔教便是现如今的西域四大魔教之一,至于你说的那业火教,虽不比辰魔教那般显赫且不居于西域,但却是新生教派中发展最快实力最强劲的。魔教之间为了争抢地盘而钩心斗角你争我夺,倒也稀松平常。”

“那魔教势力重新抬头,这不是很危险吗!”一名山海盟门人满脸担忧地问到。

闭着眼调息的重玉缓缓道:“有正派,必然有魔教。太极生两仪,光暗同源,阴阳相生。此乃天地造化,无可厚非。魔教与正派之间素有恩怨,但经三十年前一役,西域魔教受到重创根基被毁,早已不成威胁。如今西域虽有所谓四大魔教,但实力分散,人数也不多,且作恶多端为西域王权贵族、普通宗教、平民百姓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根本无法行走于阳光之下,不足为惧。”

“西域地域广阔,风俗人情多变,宗教势力复杂,大家言行多多注意。切莫随意提起魔教,比起魔教,更应该注意的反而是像萨满教这样不起眼的普通宗教,能不动声色地把触角伸到西域各地还不被排斥,绝非等闲之辈。”聂书城提醒大家到。

一阵打点之后,时辰将近,众人便赶紧去往驿站与穆萨一道上路了。官道果然平坦通畅,并没有太多意外和艰险,众人顺顺利利地在集会前一天到达了鄯善城,正好休整一晚,从容参加集会。一路上车马劳顿,风餐露宿,颇为辛苦;时而可见黄沙漫天、时而又见雪山延绵、时而再见戈壁绿洲,颇为奇幻。多样的风俗人情也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萨满集会(中)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一节萨满集会(中)

没想到刚到鄯善城,穆萨得到消息因出现特殊情况,集会提前举行。这可真是让大家措手不及,来不及休整,聂书城立刻调整计划。由阿木朵、山海盟门人和玉清道童协助穆萨赶赴萨满教仓库交付卸载货物,聂书城重玉宏阳三人则先行乔装打扮混入会场。三人设计夺来三张入场券,赶在大门关闭前夕掠入了集会场地。也算有惊无险。

集会在一个圆形的木楼中举行。木楼中空,底部为一个偌大的祭坛,顶部封死,写满萨满密文的帷幔从顶部中央垂下来,落在木楼四周上下三层的栏杆上。倒挂于中央、悬在祭坛之上的夜明珠,颗粒虽小,但胜在数量大,构成了木楼中唯一的照明设施。夜明珠光本就照不远,又有帷幔的掩映,这楼内光线便显得更加虚无、模糊。若要识人,必得走到一丈之内方可。加之萨满巫师们多着灰色、褐色、黑色带兜帽的巫师袍,颜色黯淡,就更加难以辨认了。

三人刚进来没多时,只听得低沉的羊号角音从木楼各处传来,轰鸣声在圆形结构的木楼里反复回荡,余音缭绕悠远深长,持续了很长时间才停下。这几人都耳朵第一次被这种磅礴而厚重的声音洗礼,甚是不适,耳鸣了很久才恢复过来。等他们回过神来,便听得那站在祭坛中间主持祭祀仪式的萨满巫师已然宣布到第四个环节。

“各镇收集的宝物名册,总坛均已看过。经过初步筛选也有了些许眉目,但只见名册不见实物到底没有底气。今日集会,便是要将初筛的宝物都收集到一块,放到大家面前让大家鉴别真伪,同时评定哪样是为本次宝物征集中最上品的宝物。呈上最上品宝物的城镇将获得总坛嘉奖,献宝巫师等级提升,月例提升,还能得到其他未入选的一项宝物!”

此言一出,楼中众人议论纷纷,楼里顿时沸腾起来。

“既然是择优而取,为何还会提前举行集会,想必是已经在名册中发现了价值足够高的东西?”宏阳小声说道。

“也可能是,发现了真正要找的东西。”聂书城心道。相比起重玉对混元珠是否在此处的怀疑,聂书城是强烈地希望它就在这里。腊月十八了,距离叶文茵给出寻物清单已然过去了几个月,他却一样都还没拿到手,如今这混元珠似乎又与西域宗教扯上关系,若不在此处发现并赶紧拿下,等到后面的麻烦会更大。纵然他心中焦急从未示人,但谁又能体会他梦魇中、那日日夜夜焚烧着的地狱业火灼烧灵魂之痛呢。

随着躁动平息下来,一名身着白袍的萨满巫师出现在祭坛中央,楼上的巫师们齐齐以右手抚心,低头行礼,口头念了一句萨满密文。想来这位白袍巫师当是这萨满教中地位较高的人。他于祭坛正中站定,主持仪式的巫师便奉上了羊皮卷,垂首后退到一旁。

之后,各个献宝的萨满巫师便按照主持仪式的巫师的唱名,每五个一组从木楼底层开始有次序的走到祭坛前,揭开托在手中托盘之上的布将宝物展现给众人看。

一轮又一轮下来,大多是稀有的药材、珠宝、雕塑、动物,有从中原过来的精美物什,也有自安息国、大月氏而来的新奇物什,甚至还有据说产自摩揭陀国的异教卷册。隔得太远,光线又暗,视线还被阻挡,实在难以看得仔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宏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下去一楼祭坛掀开那些布,看个明白。聂书城重玉则是一言未发,细心留意着宝物情况和楼内众萨满巫师的动向。

每一轮宝物亮相之后,白袍巫师会直接以权杖轻指几名巫师退下。就这样,一直到了最后一轮。五名萨满巫师登场,一个牵着一头羚羊,一个扛着一头鹰,剩下几个都托着托盘。

“此羚羊乃阿尔金长角羊羊王之子,血脉纯正,品质上乘。机警灵敏,聪明伶俐。可为坐骑,可为宠物,可爱殊甚。”

“此鹰目可及百里,振翅达三丈,日可行千里,狩猎、警戒、驯养、送信,皆为神兵。”

“此乃天山雪莲,品质属中上。效用,想必不用多说了。”

“此乃江南苏绣珍品,中原人可喜欢这些东西了。听说是姓段的皇族妃子们都会用苏绣制品。”

“此乃昆仑山玉清宫至宝,混元宝珠。”

话音刚落,坐在祭坛上的白袍巫师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握着权杖的手更加用力了,隐在二楼暗处的重玉亦是神色一凛,闪身便没入了人群,聂书城与宏阳耳语两句也拉了拉兜帽挡脸,随后没入了人堆。“这是最后几样了?”白袍巫师问到。

“是的,副主教大人。”立在一旁的萨满巫师恭敬答道:“大人这几个里面,您看……”

萨满副主教巫师用权杖轻点了鹰和苏绣。那两名巫师带着宝物退下了。主持仪式的巫师又将之前通过了宝物选拔的巫师重新叫了上来。

此时祭坛下仅站了十五位巫师。身着白袍的萨满副主教巫师缓缓起身,对着全楼的萨满巫师缓缓开口道:“百年以来,西域三十六国数百教派浮浮沉沉,有的如同天山雪莲,绚烂一时,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有的如同荒漠中的胡杨,千年不朽万年不腐,威望极高;有的如同古画上的双头响尾蛇,荼毒百姓,遗祸无穷;还有的如沙棘草,顽强坚韧,生生不息。我萨满教自创教起,远离王权争斗,远离教派纷争,不修术法、不修巫蛊、不修武功,专主祭祀,扎根西域村落,潜心侍奉雪山之神,为百姓祈福。为纯洁的教义而骄傲!”

全楼巫师齐声道:“为纯洁的教义而骄傲!”

“为至高的虔诚而骄傲!”

“为至高的虔诚而骄傲!”

“为侍奉的神明而骄傲!”

“为侍奉的神明而骄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萨满集会(下)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一节萨满集会(下)

话音刚落,楼内四处响起了低沉的羊角号乐音,彷佛在呼应他们一般。

萨满副主教巫师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也看不出是喜还是悲,但要说深沉低调,却也不算。更像一个雕刻出来的木偶,肌肉僵硬,表情凝固,又像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人,面具上的眉眼被褪色的颜料模糊了,暗淡无光,木讷至极。他便带着这样的神情,接着介绍起来:“大家或许有疑问,今年并非五年之期,教内也并无生死攸关的大事,为何临时集会。”楼内某几处小声议论了片刻,显然是被他说中了心中所想。“近年来天灾频频,为了更好抵御自然灾害救助百姓,三十六国主君商议之后决定联盟,组成政治、经济、贸易、外交一体的西域王国,王国由三十六国主君轮流主事。”此言一出,莫说是萨满教巫师们,便是隐在人群伺机而动的聂书城也变了脸色。中原段氏式微,西域却结成了统一的联盟王国,这等大事,中原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好了好了,安静——”副主教巫师跺了跺权杖,权杖上的骨铃一响,楼内霎时鸦雀无声,“这消息也是刚放出来不久,近日那联盟王国的王宫正在修建中,年关一过,第一任联盟国王便要正式入住了。这政治上的事,与我等不甚相干,但是圣教总坛亦借此机会搬迁修葺,要与联盟王宫建到一处,这就和我们大有关系了。这次征宝便是为了献给圣教总坛,以表我萨满教对圣教的诚意和忠心。”

“巫师大人,属下听说,圣教之主八十大寿将至,鄯善主君有心为圣教之主祈福祝寿……”

副主教巫师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不止鄯善,卑陆、乌贪訾、单桓、蒲类、西且弥、劫国、狐胡、山国城里的巫师都传信说他们的主君准备给圣教之主祝寿。我们萨满教蛰伏多年,厚积薄发,总是缺少一个在圣教之主和各国主君面前露脸的契机,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务必要献上最好的宝物!”

“目下这十五件宝物,各自具陈来历,务必如实作答。总坛请了几位素有声名的工匠前来甄别真伪。验证通过之后,我们来商讨哪样更适合进献。”主持仪式的巫师将副主教巫师扶回祭坛之上的宝座,方开口继续主持。四名工匠在一位萨满巫师的带领下进场向祭坛上及周围诸位巫师右手抚心行礼。“副主教巫师大人,这几位工匠,两名乃我西域名匠,还有两名是特地从中原请过来的,足以甄别在场中原和西域宝物。”主持巫师亦恭敬行礼,向副主教巫师请示。副主教巫师微微点头应允,主持巫师便转身对捧着宝物的巫师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依次开始自述宝物来历,并接受工匠检验。

“这是一个天山牧民在天山放牧时十多年方采得的雪莲,属下已经请城镇巫医鉴别过,品质中上,当是可以保证,但具体品级,还得请副主教大人过目评定。”轮到献雪莲的巫师时,他小心翼翼掀开布幔,轻轻打开木盒,一株干枯的雪莲躺于其中。雪莲虽是珍贵药品,但在西域,雪莲倒也还是比中原常见些。在稍大点的城镇里,许多巫医的药铺里都可见得雪莲。只不过品级有优劣之分罢了。下品雪莲常见,中品雪莲亦可在达官贵人的家中得见,唯有上品雪莲那动辄十年起的生长期,着实难遇,在西域有非皇族不能用的规矩。

这献雪莲的巫师恭敬的态度下隐藏着的满满的骄傲,已然暴露了他手中这株雪莲绝非他口中所说的“品质中上”。若非猜着是上等雪莲,副主教巫师也不会留他在此列。

副主教巫师自己在入教前乃是有名的巫医,这鉴别药材之事,工匠可胜任不了。主持巫师下台把木盒呈给副主教,请他亲自甄别。副主教从盒中拿出雪莲,轻轻闻过,又仔细观察了雪莲的根茎叶花各处情况,末了还轻轻扯下一小片花叶放进口中咀嚼。“嗯,品质不错,上品之中亦是上品。”这金口一开,台下那名巫师已然喜形于色,一直隐藏着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在场众巫师俱是一震,本以为这人夸大,他手上的顶多是个中品雪莲,万万没想到竟真的是价值连城的顶级品质雪莲。听说当年中原段氏皇帝病重,需要雪莲为药引,曾许千金于龟兹国王,才买下他宫中所藏的顶级品质雪莲。如今,这等宝物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下等巫师给寻到了。这人运气着实太好了。

副主教关上木盒之后,便交给了主持巫师,没有再将木盒退回给献宝巫师的意思。“如何得来?”

“接到献宝任务之后,属下便在天山脚下徘徊数月,为各地村民祈福祭祀,嘱托他们助属下寻雪莲。村民受属下恩惠,俱感念于心,也全力助属下。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寻得了至宝。”那名献宝巫师声情并茂地撂下几句解释。主持巫师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番话没有人会信。

“噢?那这么说你在当地百姓心中,威望甚高?”

“愧不敢当。属下是雪山之神的侍奉者,本职只是帮助村民向雪山之神表达崇拜和敬意。此次能寻到宝物,都是百姓出于对雪山之神的敬仰,才主动帮助。都是萨满教教义着实服务了百姓,才有此奇遇。这是百姓签署的进献文书,萨满教威望甚高!”那巫师狡黠笑言到,,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羊皮卷,呈给了主持巫师。主持巫师打开羊皮卷瞧着,那羊皮卷虽看起来干净整洁,但仔细瞧过,边角似有乌黑的血渍。暗中轻笑一声,又合上了羊皮卷。

总坛又怎么会真的去计较这些宝物怎么来的,有个说得过去的官方解释便可。这小子,倒是聪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混元宝珠(上)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二节混元宝珠(上)

天山极品雪莲的价值,自不必多说,楼内众巫师都没有异议,进献成功。

主持巫师和副主教巫师对视一眼,交换眼色。主持巫师清嗓说道:“很好。百姓主动献宝,更胜一筹,你在边境的巫师本职做得非常出色,悉心侍奉雪山之神,潜心传播萨满教教义,细心帮助引领百姓,为我萨满教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即日起,越级升任为北部龟兹城主教巫师,统领北部诸城镇的萨满教事务。望你今后也一如往昔为雪山之神、为西域百姓、为萨满教服务。”说罢,便是挥动骨铃,楼内四处响起了悠长的羊角号音。

仪式继续进行。宝物基本上都是珍品,但有些宝物的品质和巫师自称的有出入,故而被淘汰,巫师本人甚至被追责;有的宝物虽优良,但却被巫师们认定不适合进献,于是也只能淘汰,当然淘汰的宝物亦被纳入总坛宝库。渐渐的,渐渐的,台下只剩下了那声称持有混元宝珠的巫师等待查验。

“台下之人为何地巫师?”主持巫师厉声问到,“为何如此装束?见到副主教大人,竟敢掩面?”

那名巫师迟疑片刻,小心看了看周围众人,方拉下面巾。“属下为黑水沟村驻村巫师。属下所献之宝太过珍贵,不敢暴露,以免招至祸患,故而一路乔装打扮掩面进城,楼里守卫甚是松散,属下不敢怠慢,一直警惕到现在。还请副主教大人恕罪。”

中原工匠正准备上前查验,却被副主教喝住了。“等等,呈上来,我亲自瞧瞧。”黑水沟村巫师拒绝将盛有混元宝珠的木盒交给主持巫师,坚持要自己亲自进献。

“你!”主持巫师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你有什么资格……来人!”

副主教脸上看不见什么不快,但他骤然摇动骨铃,制止了主持巫师要命人将黑水沟村巫师拿下的意图。“那你便亲自呈上来吧。”

“提醒你,若敢耍什么花招,定不会轻饶。”主持巫师冷冷道。不是他敏感,实在是借献宝行刺这种事过于常见了,不得不防。

“属下不敢,还请副主教大人过目。”黑水沟巫师捧着木盒小心翼翼地跪在了副主教身前一丈处,并为他打开了木盒。一粒拳头大小的珠子卧在木盒中,莹润饱满。

副主教浑浊的老眼一瞬间掠过些许光点,他给主持巫师递了一个眼色,主持巫师赶紧上前替他拿出珠子,擦拭一番递给他。副主教小心翼翼地接过珠子,对着楼顶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起来。

纵然在场诸多普通萨满巫师不知,但副主教巫师作为萨满教二把手,却是有所耳闻的——这混元宝珠乃昆仑第一道门玉清宫的镇宫之宝,更是玉清宫掌门信物。献宝截止日期本不是今日,就是因为他昨日在查看下属呈上的最新宝物名册时,瞥见了新增的混元宝珠登记条目,这才火急火燎的将日期提前了,生怕这珠子出什么岔子。

看着黑水沟村巫师这般小心警惕,当不会作假唬人。可是,这混元宝珠自己平生从未见过,也没有任何文献记录可以参考辨认,着实无法鉴别其真伪。

而台下中原工匠中的一人,亦抬首观察起珠子来。迎着光,这工匠的双眼亦如那宝珠一般,闪闪发光,但随即又收敛了光芒。因是主持巫师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扭头过来查看。主持巫师看着工匠这边并无异样,心中只觉奇怪,难道刚刚是自己的错觉么?

“起来吧,这珠子你如何得来?”副主教巫师开口问到。

黑水沟村巫师缓缓起身,右手抚心行礼,“回副主教大人,一个月以前,我结识了一位从昆仑过来的朋友,救了他一命,这珠子便是从他处得到。”

楼内其他巫师大多不知混元宝珠,便是知道的,也不知此物有何玄机为何重要,台下议论纷纷:“这珠子也不似夜明珠能照明,也不似珍珠珍贵,看着大小也不够,这怎么能当宝物进献呢?”

“可不是嘛,这人还煞有介事的装神秘。”

然而祭坛之上的副主教巫师和主持巫师却不为闲言碎语所动。黑水沟村巫师也并无解释给所有人听的打算。这几人心里具有数:混元宝珠现身西域,此事,往大了说,牵扯到前月昆仑道门被血洗的惨案,搞不好会引起西域教派与中原武林之争;往小了说,百年道门玉清宫的掌门信物被他们西域教派所得,对玉清宫上下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羞辱,之后昆仑道门与西域宗教只怕更加水火不容。这物件,着实是是个烫手的山芋。

但是,副主教巫师又回想起萨满主教巫师曾说过的话,相传玉清宫混元宝珠乃道家祖师元始天尊之法器,珠内混沌初开阴阳不分,望之令人沉迷,醒悟促人精进。活人常年佩戴可通经活血延年益寿,如若借助道法大阵配合其他法器一道作法,更可生死人肉白骨,有起死回生之能。传得神乎其神。这对于向往长生不死的各国主君来说,简直是梦中所想的天赐神物。如何不引人嫉妒。

当务之急是确认其来历,辨明真伪。副主教沉声问道:“那人是何来历?身份确认过了?”

黑水沟村巫师亦压低声音答道:“那人是玉清宫弟子,身份属下已确认过,千真万确。前月玉清宫遭逢变故,一片混乱,他方趁乱带出了此珠。身受重伤在昆仑大山逃亡,被我村中两个进山冬猎的村民救下,带出昆仑。这才有了这番奇遇。”

“消息岂不是泄露出去了?”

“副主教大人放心。说来也巧,那日他们刚出大山,正好碰上我。我见那人装束不是我西域人士,颇像昆仑道门弟子。便也没有大张旗鼓带回村,悄悄绕回村子,关押在祭坛密室。”

中原工匠闻声朝那边看去。也不知听清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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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混元宝珠(中)

“可处理干净了?”主持巫师接着问到。

此时两人隔得极近,他刻意压低声音答话:“是凡见过那道士的人,属下皆已处理干净。他们绝对不知珠子在我教手中。”

“如何确认此珠乃混元宝珠?”

黑水沟村巫师昂起头,看着副主教巫师,右手抚心行礼道:“恕属下眼拙,无法证明。但那人重伤昏迷的几日里,一直死死护着此珠不放,嘴中还絮絮叨叨地喊着混元珠混元珠……属下记起之前审问偷偷去昆仑参拜的村民讲述的事:说是昆仑道门法会一片混乱、众门派为了混元宝珠而争吵起来。我便联想到此珠莫非就是……”

无法验证真伪的确是件棘手的事。便是大着胆子去抓个玉清宫弟子来鉴别,恐怕寻常弟子也接触不到混元宝珠,难有结论。祭坛上三人陷入僵局。总不能去问玉清宫掌门,喏,这珠子是真是假吧。

就在这时一直退在台侧候命的中原工匠主动走到中间,向主持巫师行礼,垂首道:“巫师大人,敢问这宝物可否让小的品鉴一二?”

副主教巫师瞟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道寒光。主持巫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要如何鉴别?”

“小的来自中原,玉清宫混元宝珠之名,自是听说过两句。但是此物藏于深山,寻常人难以见得,也不知有什么不同。想来,既然多少是粒珠子,评判贵重与否,自是看质地、成色。方才遥遥地见了,瞧的不真切,鉴宝之心颇有些触动,若允许小人详细品鉴,或许能给些参考意见。”

主持巫师瞥了一眼副主教巫师阴鹜的神色,黑水沟村巫师亦扭头看向工匠,目光满是警惕和探究,似乎要看把他脸上看出洞来。

“抬起头来,”主持巫师似笑非笑地问到。“你是何人,来自何处,如何来的西域?”

“小的祖籍兰州,平日里来往中原西域制作买卖些小玩意。工艺品鉴别雕刻是小的吃饭的家伙,小的不敢托大说有多厉害,但也算是一把好手。前些日子交往的西域工匠说有鉴宝的活儿接,报酬丰厚,小的便来了。眼下只剩最后一件宝物尚未品鉴,便可结工钱,小的才斗胆多言。若宝物珍贵不相信小的,那小的便当今日活儿已结束,请求大人给小人结清工钱,小人好尽早退下。”

话音刚落。楼内多人都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匠捏了一把汗。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中。祭坛上诸人打量着这个工匠,不知过了多久。主持巫师轻笑出声:“今日诸位巫师所献无不是珍宝,比珠子珍贵的多的东西也不少,这个珠子来历不明,甚是少见,确不知如何衡量价值。我萨满教花钱请你来鉴宝,你当然要做好了才能得钱。”

“是。”工匠垂下头行礼。

未免露馅,随后,主持巫师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将几个工匠都唤至身前,他和黑水沟巫师就站在工匠身后,盯着他们一一开始查验混元宝珠。武器暗器都掩在袖中,一触即发。

工匠们倒是一如既往地老老实实、专心致志地鉴宝。对着光看珠子的内里,掂一掂珠子的轻重,品一品其成色质地。一个品鉴完传递给下一个。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做得了手脚。

品鉴完,工匠们商议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非珍珠、非夜明珠、非宝石”,“非玛瑙、非水晶”,“非琥珀、非岩石”,“材质是我等从未见过的材质,如果一定要说像什么,或许更像玉。但是这其中有尘埃悬浊,流转不息,并不均匀。若为玉,则质地一般。”

这鉴宝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主持巫师道:“如此说来,此珠价值不高?”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道:“恕小人才疏学浅,辨识不出更多。若作玉看,确实如此。”

“好。你们下去领工钱吧。”主持巫师挥了挥手,那几名工匠退下了,与此同时,角落里的几个黑袍巫师收到主持巫师的眼色后,悄然跟了上去。

这边,主持巫师道:“既然这最后一样确实无法鉴别,那便暂算作待定,容后再议。”黑水沟村巫师不服气正想争辩什么,被副主教巫师的眼神镇住,便没再说话。

最终选出了四件宝物,外加一件待定。这五件分别是天山上品雪莲、大宛汗血宝马、阿尔金长角羊、和田美玉,以及待定的混元宝珠。之后经过一阵繁琐的仪式,上位巫师们退入后堂商议、休息,下属的巫师们在楼中各处小憩。

两炷香的时间后,支持巫师重新出现在祭坛之上,向楼中众人宣布说:“这次各地献宝的结果,总坛甚是满意。大家远道而来,今晚便在总坛大厅,参加宴会。宴会后,前往总坛客房休沐小憩,在鄯善城好好游玩几日。所有通过初选的巫师,都可前往总坛账房领取奖赏。三日后,总坛将在此地举行由副主教巫师亲自主持的四位巫师升任仪式。”

羊角号音再起,献宝仪式在冗长的经文吟唱声中结束了。

话说四位工匠领过报酬之后,自萨满总坛出来就分散开径直回了各自住处。萨满教派出来的两名巫师一直尾随在那两名中原巫师身后。根据消息,这两名工匠当是借住在鄯善驿站才是,可是此刻他们却在城中绕来绕去迟迟不回驿站。尾随的巫师对视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夜幕降临,两人点点头,决定在下一个小巷路口动手。

眼看两人拐入巷口,四下行人也不多,两名巫师赶紧冲入小巷。却不想眨眼间,竟不见那两名工匠的身影。“人呢?”

“诶?明明是进了这里。”

“你是不是眼花了。”

“怎么可能。肯定藏到哪里了。仔细找找!”

两人在小巷各处能藏匿人的地方仔细翻找起来。此时,若他们能抬头看看便会发现,两名“工匠”正蹲在两侧屋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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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混元宝珠(下)

西域房屋建筑大多不高,但屋顶形态各异,鲜少藏人。这萨满教的巫师既不是专业的搜捕人员,也不熟悉中原人多种多样的巷道战方式,压根没往天上想。搜寻了一会儿,实在没有下落,两人充满疑惑的走了,决定赶回驿站蹲守。

待二人走后,两名“工匠”汇合,潜回了穆萨的住处。

“盟主!重掌门,你们可算回来了。”两人刚摘下易容面具,宏阳便冲进了房间,一脸关切的模样。见二人无事,他挠挠头,颇有些懊悔。“到了约定时间,还不见两位,我急坏了,生怕有什么变故。早知该让我去乔装打扮的……怎能让两位置身险境……”

重玉整理好衣衫,轻道:“无碍。绕了些路罢了。”

聂书城示意重玉落座,听到动静的穆萨阿木朵兄妹也适时端了新鲜的马奶酒和茶水进来。重玉颔首以示谢意。兄妹二人与众人寒暄几句之后便自觉退下了,把房间让给他们议事。穆萨不久告辞便前往萨满教总坛吃酒去了。

“所藏之地查到了?”聂书城轻呷了口马奶酒,问到。宏阳点头,“就在那圆楼背后的院落里面。那院落有三进,第一进门口六个巫师把守,看样子是总坛巫师居所,大约有二十多名巫师;第二进有四个巫师把守,是一个花园迷宫,建得颇豪华;第三进有四个巫师把守,但是内部似有巫师小队巡逻,防备颇严,未免打草惊蛇,属下便先退出来了。把守各处的巫师看起来都是练家子,有些功夫。但一二进院落里的巫师脚步虚浮,便是有些身手想必也不足为患。属下看着那主持巫师亲自押送宝物进了花园迷宫,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三进院落门前,绝大多数宝物已不见,唯剩一个托盘。这个托盘被他带入了三进院落。”

“重掌门,你怎么看?”聂书城问到。

重玉轻道:“那托盘之上,恐怕就是他们悬而未决的混元珠。”

“真的是混元宝珠啊!”宏阳惊呼出声。但见聂书城和重玉一脸毫无波澜的样子,宏阳心下了然。玉清宫掌门亲自验过,哪能有假。只觉离奇。“盟主、重掌门,我们何时动手?”

“今夜便动手。事不宜迟,打他们措手不及方为上策。“聂书城道,”他们今夜将举行全体宴会,萨满教里的几位大人物都要出席。院落防守必定不比往日严密,碍事的人也会少很多。”

“他们即便做好了防守应对,恐怕也估计的是后天夜晚才会有人闯入。毕竟今晚宝物刚入库,对于觊觎宝物的人来说,这里的地形地势人员布置都是未知,贸然闯入太过突兀。”宏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也认真分析起来。“那让我去吧,盟主!”

重玉道:“聂盟主你去二进院取天山雪莲,我去三进院。”

聂书城沉吟半晌道:“混元珠确实有较大可能在三进院。但是,比起对前两进院落的一知半解,我们对三进院是一无所知。此行实在凶险。况且……或许混元宝珠已被他们转移了位置。”

“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该去的。”重玉淡淡答到。淡漠的言辞中,却透着十足的坚定。聂书城明白,自己的担忧是多余了。此趟昆仑两人一路同行,这位年轻的玉清宫掌门,性子看似清冷寡淡、不问世事,但这层出世躯壳之下,却有着及其坚毅隐忍的心性。他不愿过多涉足人世之事所以不会轻易应下任何事,但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必定会做到。

“那还是让属下前去三进院落。盟主和掌门都是一派之主,不可再孤身犯险。”宏阳一脸诚恳。

聂书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亦是我派支柱,生命无贵贱。况且只有重掌门才认得混元宝珠真身。”说罢,他转过身来看向重玉,重玉也已经起身整理衣装,“今晚是绝佳的好机会。取回混元宝珠,获得重灵道长下落,拿到天山雪莲,正好需要我们兵分三路。萨满教重地,人多反而不好。便由我和重玉掌门前去。至于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宏阳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带着门人前去捉拿那黑水沟村巫师,审问重灵道长下落。”聂书城缓缓垂了一下眼帘以示认可,重玉一手执拂尘,一手背于身后面向宏阳正色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要麻烦宏堂主了。注意安全。”

宏阳见他如此郑重,也赶紧站正,抱拳道:“重掌门客气。正道之间守望相助是为本分,宏阳必竭尽所能完成任务,二位不必担心宏阳的安危。倒是盟主和掌门,孤身前往未知之地,可要多多保重。山海盟门人已尽数待命于城中各处,如有危险,二位鸣箭为号,宏阳一定第一时间出现。”

三人又讨论一番行动细节,方各自回到房中歇息休整,以逸待劳。只等午夜时分,宴会进行到后半段,众人皆醉眼朦胧放松警惕之时再出动。

几个时辰后,穆萨让阿木朵传递回了宴会最新进展。众人觉得时机已到,便迅速没入了黑暗之中。

萨满教在西域诸多教派中虽不强势,但势力范围扩张的极广,而且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被西域各国王权承认并扶持的教派。教中巫师多是来自各城镇村落的贫寒青年,为了获得一个谋生的职业、甘愿放弃世俗情爱一心侍奉雪山之神,终身不得成家。教中这些巫师日常的薪俸尚可,但由于萨满巫师身份之特殊,平日里必须保持禁欲严肃的状态,鲜少能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故而今次个个都开怀畅饮,好不快哉。

这夜,清冷妖异的红月之下,无数个黑色的影子从寂静的居民区往那歌舞升平灯火通明的萨满教总坛奔去,卡尔奈伊、巴拉曼、布尔格、都塔尔、弹布尔的声音以及分辨不出是笑还是哭的人声混杂在一起,飘荡于鄯善城的夜空之中。阿木朵在这诸多声音的干扰下,眼皮越来越沉重,枕着对重玉等人的担忧渐渐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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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弟子落难(上)

不出所料,这院落的防守情况比白日宏阳所探的情报所说松懈不少。为了夜间行动方便,重玉换下素色道袍,身着聂书城所赠的山海盟夜行服——一套黑色紧身劲装,隐藏在一进院落的入门不远的云杉树后。

院落外层围墙是有着特殊设计的高耸围墙,且屋顶扁平,若飞檐走壁太容易被人发现。聂书城设计让手下引开一进院落的守门人,二人得已很轻松地进入高耸围墙之中。一进院里住着的巫师们今夜都赴宴去了,此时回来的人还不多,而且基本都是酩酊大醉迷迷糊糊的状态。两人改变方案换上了萨满巫师衣袍,带上兜帽,借助夜色根本瞧不出端倪,很快穿过一进院落顺利到了二进院落的墙根。

二进院落门口守卫此时只剩两个,瞧那靠在门边摇摇晃晃的身形,想必也偷偷饮了些酒。小心避开守卫二人地视线,聂书城和重玉翻身掠上花园的围墙,仔细观察迷宫布局。这花园的布局,根据白日里宏阳来探到的情报,并不复杂——比之中原奇门遁甲、八卦阵法来说。但是此时月黑风高,且园中几乎没有布置任何灯火,整个花园迷宫一片漆黑。故而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难怪二进院门口守卫如此懈怠,”

“没有地图、不知窍门,几乎无法通过。”

这就是没有预先探明情况带来的后果。但是,也正是如此,他们也撞上了对方这般没有防备的好时机。萨满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夜会有人对宝物下手。

“重掌门,你便像宏阳那般,靠着墙凭轻功越过这花园往下一进院落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重玉也不多话,颔首行礼,一手拉着兜帽,一手扶墙,在夜色的掩护下,往前飞去。

重玉走后,聂书城又观察了一阵,计上心来。

他伏低身子,往地面掷出几粒石子。石子落地发出的声响一下吸引住了守卫的注意力。“什么人!”

“咳……”

“谁,谁在那边!”醉酒的守卫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忽闪忽闪的灯火下闪烁着寒光。“还不快出来!”

离得近了,借着灯笼的光,他们才看到一个人影从摇摇晃晃地自墙根起身,又跌坐到地上,靠着墙根唉声叹气。正是乔装打扮成萨满巫师的聂书城。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看清他的装束后,两名守卫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提着的刀还有没放下,“在总坛从来没见你,你是何人!”

“我是济木镇下面一个小村庄的巫师。刚刚他们送我回来,我还以为自己进厢房了……一觉睡醒,竟然在墙根……冷死我了……腿好像麻了,二位兄弟能否帮我一把……”

两名守卫狐疑的打量了他半晌,眯着一双醉眼,凑近了瞧他。他身上的巫师袍满是酒味,甚至还有食物残渣;双颊酡红,双眼迷离,面上满是泥土灰尘,脏兮兮的;他们正要再仔细瞧他的面容时,他突然推开守卫,弯腰向一旁作呕吐状。大抵是之前光顾着吃酒,也没吃什么粮食,又可能是先前已经吐过几遭了,腹中空空。他这呕吐倒只是干呕了一阵。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满是嫌恶。捏着鼻子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喝多了就早些回房歇着,睡一觉就好了。别在外面晃荡,要是再睡过去,搞不好会冻死的。”说着便问他厢房在何处,瞧他那四肢无力软弱无骨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商量着派一人送他回房。

“不,我不回去!”聂书城装醉耍赖到。“我的宝贝,还没给副主教大人看呢!我不回去……”说着,便东倒西歪往二进院里闯,连带着把守卫也绊倒在地。

“休要耍酒疯。叫人看了,成何体统,还是雪山之神的使者呢!”守卫不满地责备他到。

“宝贝……宝贝刚到……就迟了这么一点点……就没我的事了,不甘心……我不甘心……”聂书城挣扎着要起身,那两名守卫大费一番周章才又把他搀扶起来。

“献宝已经结束,你现在才献有什么用。”守卫劝说他到。

“我就差了那么半天……不服气……”

“就算我们让你进去了,大人早已就寝。你也没法献了。你这就是命,是雪山之神的旨意,让你晚了这半天,你就认命吧。”另一名守卫不耐烦地把他一推。

垂头看着地面的聂书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但此时的他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副酒醉萎靡、垂头丧气的样子。

两名守卫见他久不动弹如此沮丧的模样,也不知是喝醉了的缘故还是怎样,瞪了他一会儿,骂骂咧咧说了两句,踢了他一脚。“行了行了,带你进去把宝物登记到库房,也算是进献了。”

聂书城佯装没听清,二人便又重复了一遍,“快起来,把衣服整理一下,带你去库房登记入册。明日禀报。”

聂书城“不满”地咕哝:“我这可是珍贵的宝贝,我要见副主教大人,让大人评一评,说不定我的也能入选。”说着,便又犟着往花园闯。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已经颇不耐烦。“你这人,这次哪个来献宝的不说自己的宝物是最好的。你可别做梦了,见什么大人,三更半夜的。答应带你去我们库房,给你登记入册就不错,再发酒疯,就给你上报,打你一顿再撵出去!”

聂书城顿时不敢再闹,咕哝两句噤声了。守卫轻蔑一笑,两人商量着由一个守卫带他进园,另一个继续守在门口。

就这样,聂书城神不知鬼不觉轻松走过了花园迷宫,正大光明地通过库房守卫检查混入了库房。

刚进入库房不久,聂书城见库房内部四下无人,便趁守卫不便,将他击晕。萨满教的库房经此集会,塞的满满当当。事不宜迟,聂书城赶紧翻找起天山雪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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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弟子落难(下)

另一边,重玉伏低身体穿行在黑暗中,沿着墙壁而行。虽然绕了些远路,但并未被人发现。渐渐地,也靠近了三进院落的高墙。

隔得近了,越发能感觉到这个院落有一种神秘晦暗的气氛。重玉大半身形隐在云杉树后,正在计划如何行事,却突然警觉有一只手突然朝自己腿部袭来。

重玉瞬间出手,在那只手将要触到自己脚踝之前制止了它。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借着远方微弱的光,依稀可见泥土污垢之下白皙光洁的皮肤——一看便知不是西域寻常百姓的手。

重玉心中警觉,方才穿行至此处,竟然没有发现此处有人。实在是大意了。这天色本就暗淡,园中更是无一处有灯火,更扩大了视野的盲区。

“救救我……”那手的主人发出了微弱的呼救声。“求求你,救救我……”

重玉以剑拨开灌木从,小心地挑开眼前的杂草树枝,一团黑乎乎的人影显现在他眼前。

仔细观察了片刻,重玉方看清眼前之人情况。这人当是被活埋在此处,所幸命大,埋得估计也不深,所以挣扎着从土里钻了出来,但伤势过重连爬行都困难,只能在此处吊着一口气等死。听到自己在灌木丛外的声响,这被活埋之人拼尽全力把手伸出了灌木丛,来抓自己,试图求救。

“你是何人?”重玉压低声音发问。

那人满脸血污,头发凌乱,发丝遮住了整张脸,头都抬不起来,自然也看不清重玉。又喘息了很久之后,才回答:“昆仑……玉清宫……”

重玉眼神微动,又凑得近了些——当然但还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看清这重伤之人破烂不堪的衣着。他的衣物被各种兵器划痕、血渍、泥渍弄得完全认不出本来面貌,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是白色衣装,就凭这一点,已经足够让重玉重视。

“昆仑玉清宫?”

那重伤之人听到此言顿时激动起来,给出反应:“你……知道?救救……我,救救我……”他说着,还努力扭动头颅往重玉这边看过来,但是他的脖颈似乎已经难以转动,他的力气也不够,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又昏死过去。

重玉赶紧上前,给他把脉,检查身体。这一番探查可不要紧,竟让重玉这早已断绝人间七情六欲、不喜不怒不悲不痛不惊不乱的“半仙”之人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

眼前这被活埋之人,全身经脉尽毁、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周身骨骼关节被生生折断,真气外泄内力虚空,失血过多,已是将死之象。此刻,便是大罗金仙临世也回天乏术。与其说他还活着,不如说他是被巨大的疼痛锁住了胸腔中最后一口气,那一口淤血和浊气尚未排出,反而使得他此刻还能苟延残喘。

眼前这人受过怎样的刑罚,此刻正经历着何种非人的痛楚,重玉可以想象。便是那般残酷的景象,让素来被认为是不近人情冷漠淡薄的重玉,都生出了几分怜悯,面上有了些许不忍的神色。重玉心中有些迟疑,这人疑似身着道装又提到了昆仑玉清宫,若能再替他拖延一会儿时间,问个清楚,自然是好的;可是,此时,做任何动作,都不能减轻地上之人的痛楚,只会让他痛上加痛,此人求自己救他,可是这人已然油尽灯枯,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在延缓他的死亡罢了,同时也只是在延长他忍受非人折磨的时间,这样未免太残忍。救无可救,死无可死。重玉轻轻收回手,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

不料,这人只是昏迷了片刻,又挣扎着动了动。重玉明白,又被巨大的痛楚疼醒了。他收起兵器,又靠近了些,就在那人身边说话。“你伤势过重身体已然承不住任何治疗,恕在下无能为力,抱歉。”

地上之人眯着眼,微弱地喘息着,似是又用尽全力才说出话来:“……是我奢望了。本以为……必死无疑……突然听到你衣衫拂过叶子的声音……便又燃起了些许希望……如此,看来真是要死在这里了……”

“抱歉,”重玉沉默着,又道了一句歉。“无法救你性命。我有灵丹可凝聚你全身气血为你续命片刻,只是你会再多受些苦楚。以你的伤势来看,顶多还可续命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若想……”

“想……”还不待重玉说完,地上之人已开口接话,“回光返照……我再多呼吸几口气也好……被埋太痛苦了……”

重玉取出丹丸小心喂给那人,那人皲裂的嘴唇都在颤抖,似乎连张开嘴都让他痛不欲生。

吃过丹丸,重玉将他扶起,在他周身点了几处大穴,又输些许内力催化丹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人悠悠睁开了双眼。“这是我道家灵药……多谢……”

两人对视,那人定睛瞧了重玉许久,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萨满巫师……”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但身体无力,一下就摔倒在地。

“我……”还不待重玉解释,那人眼神倏得充满怨恨和恐惧,“你怎么会救我……你们萨满教又要做什么来羞辱我……你怎么会有我玉清宫的灵丹,你的内力……也是……怎么,你也是该死的卧底吗!”重玉眼神一凛,摘下了兜帽。

“你是玉清宫的弟子?”重玉问到。

那人愣愣地瞧着重玉的容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重玉师叔?”但立刻又恢复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得我?”重玉反问。那人却一脸防备的样子,并不回答。重玉轻叹一口气,不得已,只好快速地把下山缘由等事宜讲给了这名弟子听。弟子听完,又打量了重玉很久。

“原来......如此。重玉师叔,你的性子我该信的......你不该是会当叛徒的人......”

重玉道:“你自天尊法会那日失踪,之后的经历,一一道明罢。”

重伤弟子又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方缓缓道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祭司阿卉(上)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四节祭司阿卉(上)

原来当日元始天尊法会进行中时,有人蓄意挑起事端,引发昆仑各道门对混元宝珠归属的争执。后来,争端一触即发,神秘势力乘虚而入——后查明是魔教——趁乱侵入玉清宫藏宝阁,驻守藏宝阁的弟子不敌外敌,节节败退,情急之下重灵道长决定先带着宝珠离开玉清宫避祸。重玉眼前的这名弟子,便是在那时与另外两名弟子一道护卫着重灵离开了玉清宫。

过了几天,弟子们探查后得知宫内事务回归正常,劝说重灵返回。却不料,在四人返回玉清宫的途中又得知了昆仑道门遭到不明敌人突袭,生死未卜。重灵当即决定南下前往中原,去向其他道门求助。

就在跋涉途中,四人与大批马贼遭遇,被他们围追堵截,最终被擒住改道向北,藏在包裹里的混元宝珠也被马贼抢去。为了赶路方便马贼改换了他们几人的行装,一起北出昆仑进入西域。

马贼对包括重灵在内的两名女子颇不友善,屡屡有无礼侵犯之举。玉清宫几人忍无可忍,刚出昆仑便在黑水沟村前不远处奋起反抗,纵然没有武器,亦与马贼战作一团。积怨多日,一夕爆发,弟子们英勇奋战给马贼造成了严重伤亡,然而玉清宫这边男弟子身负重伤,女弟子也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终究还是因为人数差距过大无力抵抗。眼看玉清宫诸人已是颓败之局,就在这时,一名萨满巫师突然出现,他贼眉鼠眼的打量过重灵之后,与马贼头领耳语几句,看样子两人早有联系。也不知是达成了什么协定,马贼头领将被重新束缚住的重灵交给了萨满巫师。

“这个中原姑娘可水灵,给你当宝贝进献肯定绰绰有余。”萨满巫师并不接话,牵着捆住重灵的绳索,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重灵站定,冷着脸不肯离去。马贼这边冷笑一声,一挥马鞭,带着弟兄和俘虏们离开了。玉清宫弟子频频回头,只见身后的重灵和萨满巫师站得极近,耳语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之后巫师亦拉着重灵离去。

一天后,马贼们赶路回到临时据点住下,俘虏们被关押在羊圈。女弟子伤重不愈,高烧不退,两名男弟子受尽侮辱才向他们乞求到一碗水喂给女弟子喝,几人根本无力逃跑。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只能这般屈辱的死去之时,入夜之后,一群黑衣人突袭此地,一阵刀光剑影之后,这一伙横行商道作恶多端的马贼被尽数灭口。

还没等俘虏们反应过来,那伙黑衣人杀害了其他俘虏,唯独把玉清宫几人打晕带走。

不知辗转了多少站,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度醒来,便已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水牢,旁边牢房关押着的俨然是昏迷的女弟子,不过看样子她的伤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救治。而另一名男弟子正在牢房外,接受拷问。

“我再问最后一遍,说,混元宝珠在哪儿?”

“噗——”那名弟子浑身都是被鞭子抽打的印迹,被这使足了力气的一鞭打得喷出一口鲜血,猛咳几声后道:“不知……”

黑衣人对视一眼,有一个说道:“会不会情报有误,都打成这样了,还不招?”

“情报不会有误。那日就是他们几个带走了宝珠,我们一路追踪血迹至昆仑山口,才发现的那伙马贼。”

闻言,黑衣人目露凶光,又对那名弟子施以更加残酷的刑罚。水牢里,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名弟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没想到这个道士,骨头这么硬。”

“骨头硬,心却不知够不够硬?”一名黑衣人冷笑到。“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弱不禁风的骨子能不能受住一炷香、那萨满老儿都承受不住的万蚁噬心……”

另一人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才没继续说下去。

“万蚁噬心一旦施用,此人便再无解术可能。哪里值得用在这人身上?”

“说的也是。此等术法,我等还需上报长老亲自施术。难免大费周章。”

“何况,如今不确定混元宝珠是否在他们身上,贸然泄露消息,恐怕……”

黑衣人摆摆手,示意不必再谈。这时,受了重刑的弟子再度从昏迷中醒来,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尚在水牢中的男弟子,微微点了下头,随后,突然目光突然一亮,必死之色闪现。

黑衣人察觉到身后动静,急忙冲来,一把扼住了那名弟子的下颌,然而还是没来得及,鲜血从那名弟子嘴中涌出,已然决绝地咬舌自尽。

“师弟……”水牢中的弟子绝望哭喊出声,他明白,师弟方才的那个眼神,是在告别。

“师兄,我宁死也不会泄露门派秘辛半个字。我先走了。”

黑衣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咒骂声不绝于耳。

末了,几人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来,向他走来……

“然后,你又经历了一遍你师弟经历过的严刑拷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重玉掩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紧成了拳头。那名弟子微微颔首默认。

昆仑一派道门,向来专修丹药,在武功修行上并不精通,日常的武艺训练也不过为了强身健体,与世无争,全无争强好胜之意。却不想,这竟然成了道门弟子任人宰割的隐患。重玉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

“依你所言,抓你们的人,和抓走你重灵的萨满巫师不是一路人。那为何你又会在这里?你可知此处便是萨满教总坛所在?”

“咳咳……”倒在地上的濒死弟子又喘了一会儿气,才接着说:“后来师妹危在旦夕,他们用师妹威胁我,我不得已只好诈他们说,混元宝珠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他们,但要他们先治好师妹。于是,我和师妹被他们运到一个新的地牢,他们依约给师妹救治,我就告诉他们,宝珠在被萨满巫师抓走的重灵师叔手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祭司阿卉(中)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四节祭司阿卉(中)

“当真在你重灵师叔手中么?”

“其实弟子也不知在不在师叔手中,从离开昆仑起,弟子们便再也没见过宝珠。但一方面为了能救治师妹,另一方面也想借这黑衣人之力和重灵师叔汇合。所以……”

“嗯。”

“后来他们很长时间没有来审问过我们。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出现带走了师妹,师妹再也没有回来。我趁他们不备,趁机逃出拘禁的牢房,牢房出口便是这个花园。”弟子顿了顿,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又让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师叔,你如何也想不到,我在此处遇到了何人。”

“莫非是玉清宫中人?”

“不错,我躲在林中,却见一个身穿白袍的人被一众萨满巫师簇拥着行走在林中。风吹落那白袍之人的兜帽,定睛一看,那人竟然就是重灵师叔!”

“……”重玉眸色渐深,沉默不语。

那重伤弟子再次平复心情,道:“这花园诡异的很,弟子怎么跑也跑不出去,最终还是被他们抓住了。之后,我被重新关押进地牢,又被毁去了全身筋脉折断了关节骨骼,他们看我气数已尽,便将我活埋于此处,让我等死。”

重玉面色凝重,“天下容貌相似者,不甚枚举。你当知晓。”

“重玉师叔,弟子明白您和重灵师叔的同门情谊……可是,我决没有认错。”顿了顿,“”

“弟子明白。但是,那白袍女子不仅容貌相似。之后她还到在地牢里审问过我一次,甚至直接叫出了弟子的名字,还问我怎么会在这里……问我师弟师妹的下落……”

重玉没有说话,“依你看,重灵可是被挟持?”

弟子摇了摇头。“在花园里碰到时,众人都称呼她为阿卉大人,十分尊崇。”

“她也没有设法救你。”重玉道。

“在地牢里亲自下令折断我筋脉骨骼的,就是她。师叔,她就是叛徒,就是西域魔教安插在我们玉清宫的间谍!师叔,昆仑百年仙境被魔教染指,师弟师妹尸骨未寒,玉清宫法器失踪……师叔……弟子本以为就要在此地血尽而亡……今日是元始天尊显灵,让弟子能在临死之前告诉您叛徒身份……弟子虽死不瞑目,却也算是为师门尽最后一份力了……师叔……您小心……”想说的话都说完之后,重伤弟子一直吊在胸腔中的那口气也算是舒缓了,气散神灭,再无生机。

重玉沉默半晌,将弟子轻轻放下,拿出手帕,轻轻为惨死弟子整理遗容。后竭力控制声响动作,以土掩埋之。为弟子默念过往生咒,便合上灌木丛退了出来。

在花园宝库中的聂书城仰头看向宝库三面墙上的小窗,不知等了多久,突见一道白色的光自窗边划过。聂书城处理好伪装和宝库守卫之后,迅速离开了花园,回到鄯善城中的落脚点。不多时,重玉和宏阳亦回到了此地。

“如何?”看着两人分别带回一个蒙头人,待门人将他们接手之后,聂书城向重玉宏阳二人发问。

“我把黑水沟村的萨满巫师抓回来了。这小子真是警觉,这般大宴,所有人都酣畅淋漓,他竟然还控制着饮酒,没有彻底让自己醉。”宏阳忍不住道。

之后,由宏阳出面主审、聂书城重玉二人在隔间旁听,三人一道审问了黑水沟村巫师。

但这巫师似是早有所料,也并未太过反抗和不配合,甚至跟他们谈条件要求放了自己。就这样,事情线串联起来了。

原来那日,在马贼们走后,重灵这边——

“等等,”重灵站在原地冷着脸,低着道:“放了他们。”

萨满巫师轻蔑一笑,“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重灵道:“你要买我是为了献宝,但我若抵死反抗,你不仅立功不成可能还会招致祸端。你可想好了?”

萨满巫师饶有兴趣地将重灵上下打量一番,“你是何人?”

“何人轮不到你管。我只告诉你,如果你要我配合,我的条件就是放了他们。”

萨满巫师打量她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罢。献宝?你不过是个姿色一般又羸弱不堪的中原女人,对我西域男儿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臣服于雪山之神是你的荣幸。想要跟我谈条件,至少要拿出来个真正的砝码。”

重灵侧首看了眼重伤的弟子,眼波流转,再转向萨满巫师时,已变得十分冷漠,仿佛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靠近巫师,压低声音道:“砝码,自然有。看你敢不敢去拿。”

“哦?”

“玉清宫法器混元珠。”

“玉清宫?昆仑山上那个?”

重灵没言语,算是默认了。

萨满巫师狐疑地打量着重灵。“你是什么人?又如何知道这事?”

“我只说一遍,信不信由你。”

萨满巫师略一思索,想到教内正在进行中的寻宝行动和自己仍旧一无所获的现实,虽然眼中仍满是怀疑,但嘴还是很诚实地发问了:“那珠子现在你处?”

重灵微微侧首,示意身后正在远去的马贼一行人。“在马贼统领背后的包裹里。”

萨满巫师闻言看向马贼,说道:“你们中原人果然狡猾,想用离间计来让我和他们相争?你觉得我会上当吗?”语气轻蔑又挑衅,但眼神却逐渐变得阴险冷漠。

重灵明白,即便他对自己的话充满怀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拔除。她不再言语,甚至也没有看萨满巫师和远去的同伴,微微抬首看向远方,眼中满是坚毅。

萨满巫师一边打量着重灵和马贼,一边陷入沉思。也不知在心中绕了几道弯,末了回过头瞪了重灵一眼。随后牵起绳子,把重灵拉回了黑水沟村祭坛密室关押。

天黑之后,萨满巫师趁村中人不备,赶紧去往马贼处,设计索要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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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祭司阿卉(下)

那马贼虽见钱眼开,但也十分精明,看萨满巫师话里话外都是要包裹,便疑心这包裹里有极其值钱的东西。并不相让。

两人争执不下之时,萨满巫师又提出以秘药秘术换之,那马贼统领素来色胆包天却有心无力。萨满教虽不谙此术,但交好的教派中却有相关教派于此有心得。黑水沟村巫师与马贼统领相识已久,时常做生意,自然知道他的喜好,故投其所好。

那统领迟疑片刻,应允,但心中却也酝酿了杀人越货的奸计。就在巫师前脚拿了包裹赶回黑水沟村的路上,马贼派出来截杀巫师的小弟便已经等在了荒无人烟的必经之路上。后来巫师费尽力气,才把包裹成功带回了黑水沟村。此时已是距离初次在马贼处见到重灵并将她挟持至黑水沟村三天之后。

等他回到密室,却发现重灵已不见踪影。

之后他差人打听混元宝珠其物,并听说了那伙马贼在他离开当夜便被尽数消灭的消息,心中大骇。以为是玉清宫的人来了。于是对道士百般忌讳,想方设法要趁道士们发现他之前杀了他们。这也就有了先前在黑水沟村发生的一切。

众人恍然大悟。

“你抓走的那人,你可知她是谁?”

“不知。还没来得及的审问,那女人就逃跑了。”

“你怎知是逃跑,而不是被人救了?”

“黑水沟村的密室,是我亲自挖的,没人会知道。她只可能是自己跑出去的。”

“那你设计抢回来的包裹呢?”

“里面早就成了马贼放一路上抢来的金银珠宝的位置。唯有装混元宝珠的木盒寒酸古朴,最不起眼。我找了很久,还秘密找工匠看过,都是材质不常见,也不值钱,恐怕没什么价值。”

“但之后,我偶然得到了玉清宫在西域边境找一个女人的消息,比对样貌描述。就觉得有七八分把握了。”众人了然。

审完黑水沟村巫师,宏阳将他押解下去,又把另一个被擒对象带了上来。摘下头套,一个清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看装束是一个婢女。

为免身份暴露,他们都进行了易容改装,在重玉的建议下,大家都改成了玉清宫道人的装束。

“你们是谁哩?”婢女一脸惊惶。“为什么绑我哩?”她仔细打量着乔装后的聂书城、重玉和宏阳三人,一脸茫然,明显不认识玉清宫道装。“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哩……”

宏阳沉声道:“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若你能诚实问答,我们绝不会伤害你。”那婢女闻言,方定下心来,安定了几分。

聂书城问道:“你的主人是谁?”

“萨满教祭司阿卉大人。”

婢女稍有犹豫,但顾及宏阳提在身边的刀,还是咽了一下口水,乖乖答话:“奴婢是阿卉大人的婢女哩……”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补充道:“奴婢刚刚调过来伺候阿卉大人没几天哩……奴婢不是教中人,就是普通牧民家的女儿哩……主子们的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哩……各位大爷,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哩……”

“不必慌张。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不会伤你性命。”聂书城开口安抚她到。“宏阳……”聂书城轻喝一声,宏阳将刀收入鞘中,亦向婢女点了点头,示意不会伤她。那婢女方吐出一口气,神色放松了不少。

“你口中的阿卉大人是何来历?

“这……”婢女又犹豫了,眼神左右闪躲了许久,又偷瞄了众人几眼,才说:“我也前不久才开始侍奉大人的哩。只知道大人姓若南,是萨满教的祭司哩。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哩……”

“你之前是伺候何人?”

“之前在副主教大人院中伺候哩。”

“具体何时调任到若南卉院中?”

“就是集会前两天哩……好像大人之前一直在外办事,近来才回教中哩。奴婢之前从未见过大人哩……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哩……求求各位大爷,不要杀我哩……放了我吧,我回去后绝对什么也不说,我什么人也没见过,什么话也没说过哩……”

聂书城与重玉对视一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等既然答应你不会杀你,便不会如此,你不必惊慌。你所知的确不多,一会儿便放你回去。”

婢女喜出望外,“谢谢大爷哩……”说着,便要起身。

宏阳制止了她,看向了重玉。重玉道:“且慢。你此番被我们带出来,你的阿卉大人必然已经察觉,她若问起,你如实回答就好,保全性命为上。不过,我有几句话,还烦请姑娘帮忙带给她。”

婢女赶紧答应。重玉略略上前一步,将话说与婢女听。之后,宏阳便将头套重新给婢女带上,如约带她离开了。

“混元珠之事,越发复杂起来。”三人屏退旁人回到房中议事,宏阳感叹到。

聂书城沉思片刻,开口道:“重掌门,令师妹俗家名姓来历你可有耳闻?”

重玉道:“重灵十岁时被下山游历的归心师叔带回,自那时起便以道名称之。她的俗家名姓被归心师叔刻意隐去,师父师叔从未提及过。”

宏阳接话道:“没想到,竟是传说中能通兽语的西域古族若南一姓。”

聂书城颇有些意外,问道:“哦?你且道来。”

宏阳赶紧清了清嗓子,坐直将自己所知的若南族轶事介绍给他们。“传说很多年前西域有一支古老的部族,名为若南族。此族中的女子天生能通兽语,故而以女子为尊,畜牧养殖之能在西域各族中颇为出众。因为在畜牧养殖上的天赋,部族渐渐地壮大起来,占领了不少土地。后来其神技被其他部族知晓,便被其他部族联合围剿。围剿历时良久,若南一族几乎灭绝。不想,这若南族竟然还有后人传世……而且还在……”瞥到聂书城抬眸,宏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闭上了嘴。

“若南族之事我亦初次听说。”重玉道。“若说通晓兽语,重灵小时候倒是对昆仑山中的小动物颇为亲近,时常救助受伤的野物,且相处甚好。若她真是若南族人,倒也合理;但……”

“但此举也并非绝对。”聂书城淡淡接话。

重玉沉吟道:“黎明,我去见她,一问便知。”

“只是,依她对小道长们的处置来看,恐怕并非是重掌门印象中的师妹了。重掌门还是小心为上,带些弟子以防万一吧。”聂书城建议到。

重玉微微颔首,不可置否。“多谢,无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再战商丘(上) 第五章阴谋显现

第三十五节再战商丘(上)

话说,九月,辰魔教与业火教于商丘大战。辰魔教作为西域四大魔教之一,多年来与其他魔教暗中角力争抢地盘。近些年来,中原段氏王朝式微,皇族内部争斗不休,外戚宦官专政擅权,王朝对土地和人民的控制越发无力,不少偏远地区的城池村落都被接壤的国家或江湖势力侵占。北祭城作为中原段氏与西域的边境小镇,早就被辰魔教占领。

然而,随着业火教突然崛起并与辰魔教交恶,北祭城也成了两派相争的前沿阵地。一年前,业火教在教主玄君带领下,攻打北祭城。原本业火教势力远不及在西域扎根多年的辰魔教,然而未曾料想,这北祭城的民众竟然协助业火教从内部发动攻势,反抗辰魔教统治,导致战局竟然呈现出往业火教倾斜的态势,辰魔教不得已暂时退出了北祭城。辰魔教气急,多次派人前来攻城,之后两派交火不断,但业火教还是渐渐地在北祭城站稳了脚跟。

这一次,辰魔教派出教中四统领之二的天山碧幽魔瞳一传人碧婴及仅凭一根短笛统领魔狼军团的西域小妖女若南姝共同带领大军与业火教约战商丘,还延请茅山鬼道无婪驭鬼赶尸助阵,也算是下定决心要与业火教决一死战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些年来一直注意隐藏身手、多以谋略见长的业火教教主玄君,终于在此战出手而且身手竟是那般不凡,力挫碧婴统领碧幽魔瞳绝技,后更是于魔狼军团包围中生擒小妖女若南姝统领。使得战局又一次陷入僵持。

转眼,若南姝已在业火教这边被囚禁七日有余。在这七天里,业火教与辰魔教在小范围内多番交火,辰魔教以无婪道长阴兵军团为要挟,要求玄君释放若南姝;玄君这边则再没有亲自上阵,只是采取各种战术应战,毫无退缩之意。

“苍哥哥,我不要见到你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我讨厌她。”被玄苍封住了躯干手臂穴位的若南姝,在侍女的拉扯下,被带进了营帐,她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皱着眉头生气道。营帐内,玄苍和叶文茵正坐在一处议事,桌前已布上简单的饭菜,而二人还没来得及吃。

若南姝这一声突兀而无礼的叫喊,却并未把二人的目光吸引过去。玄苍头也没抬,甚至连眸子都没动,文茵亦如此。反倒是在营帐一角玩耍的聂鸿永歪了歪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若南姝。

“看什么看,臭小鬼!”见玄苍和叶文茵都没有反应,若南姝羞郝不已,自觉面上无光,便将气撒在无辜的聂鸿永身上。“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狼!”

聂鸿永愣了一瞬,哇哇大哭,边哭边跑到玄苍身边,抱住他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鸿永不要……不要挖眼珠……”

在被叶文茵挟持着漂泊流离的这些日子里,小机灵鬼聂鸿永一直秉承着除非快饿死了否则决不惹她生气,不招惹她的原则,小心翼翼地活着。这几日,来到商丘与玄苍汇合后,聂鸿永敏感地发现,这个戴着面具的大叔是比想当自己娘的怪脾气阿姨好相与得多的大靠山,而对付他只消厚着脸皮拼命撒娇示弱就好了。只要和这个面具大叔相处好了,想当自己娘的怪脾气阿姨就没法欺负自己了。

纵然在这般哭天抢地的表演中,小鸿永也谨慎小心地注意没把鼻涕擦到靠山的衣服上。一抽一吸地小心控制着,更是一番我见犹怜的样子。

玄苍被这小鬼闹的实在没法再安然拿着卷册。他无奈地放下卷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伸手将小鸿永从自己的腿上摘了下来。边接过婢女奉上的手帕要给小鸿永擦鼻涕眼泪,边轻飘飘地说:“女孩家家的,张口闭口就是挖眼珠,像什么样子。”

小机灵鬼察觉到靠山的话当是在维护自己,越发来劲儿,补上一句:“凶,姐姐凶,不喜欢!”

若南姝被二人无视,自觉面上无光,便要把气撒在小鸿永身上。她挣脱婢女“搀扶”向前走去,一脚踢向聂鸿永。玄苍不慌不忙,一手拎起聂鸿永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一把拎起放到叶文茵那侧,若南姝正好踢了个空。

玄苍端起茶杯,轻轻噙了一口茶,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道:“这孩子虽然不招你嫂嫂喜欢,但多少唤她一声娘。固然要打要骂,也有你嫂嫂来,怎么也轮不到你。堂堂辰魔教统领,跟一个黄口小儿计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叫人分不清他的情绪和摸不透他的想法。

若南姝不敢再上前造次,玄苍的性子,当年就不是那么好惹的。作为辰魔教最神秘的药人,他自小受尽折磨,却一直阴郁隐忍,不曾有半句情绪宣泄。

十年过去,他的喜怒更加不形于常,心思更加让人难以琢磨,城府变得更加深不可测。自己仗着当年的情谊对他撒撒娇、耍耍泼也当有个限度,当真激怒了他,以他的武功,没有魔狼相护的自己决无还手之力。

说起来,当年他的判官笔已是刚能实体化,便杀出一条血路叛出教;前几日看他的判官笔已然能够具象化为实体兵器,想必这些年实力早有了质的提升,如此……便是有魔狼相助,也不知自己能抵抗多久。

心知再闹无益,若南姝只好冷哼一声,跺了跺脚,气冲冲地坐下。然而玄苍和聂鸿永那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景,实在刺眼的很。她实在看不下去,扭头看向他处。

别过脸,狠狠剜了叶文茵一眼。正巧这时,叶文茵亦抬眸看向了她,两人目光交汇,叶文茵眼神淡漠冰冷,也不退缩。

叶文茵瞟了她一眼之后,一边把聂鸿永拎到旁边随意递给他一枚橙子,一边淡淡开口道:“虽然两军阵前被敌首生擒,且被俘多日亦安然无恙,回辰魔教后恐怕难逃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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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再战商丘(中)

若南姝冷笑到插话说:“苍哥哥不忍伤我,自是念着当年情谊。我们从小一起在辰魔教中长大,这情谊你一个外人如何懂得。我们教规会如何处理我,我苍哥哥最清楚了,你不是他夫人么,怎么,苍哥哥没跟你讲过辰魔教的事么?没有讲过我和他的故事么?”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叶文茵却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和蓄意挑衅,语气平淡地接着说:“这些日子除了胡搅蛮缠,就是刺探情报,但想来若南统领还是想尽快回教复命吧?做好充足准备,卷土重来?将我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苍哥哥,她胡说!”若南姝的心思被点破,却不甘示弱地回怼,“苍哥哥死而复生,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虽然如今立场有别,但我们终究本自同源而生。待我回禀长老和圣女,大家都是老熟人,我们两教还打什么打呀。若能摈弃前嫌,建立合作,必定能够纵横西域……”

玄苍轻轻一笑,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叶文茵瞟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玄苍语气极其温柔地说道:“纵横西域么?”

被玄苍的大手按住头顶,若南姝实在无法只沉醉于他那异常温柔的语气,连带答话都突然拘谨了许多。“嗯……”

“先打倒吞并四大魔教,再收复其他西域教派……然后呢?我们要做什么?”

“呃……然后就……”

“然后就要收拾业火教和我这个叛徒了吧。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玄苍的手指突然略略收了收力,若南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

正午时分,两军阵前,碧婴一袭黑色斗篷重临战场,尧阙跟随在其后,手持兵刃气势汹汹。就在昨晚,他们差人给业火教送去了最后通牒,翌日正午,释放若南姝,否则,辰魔教将不再留情,一股脑横扫战场,歼灭业火教和北祭城余孽。

不多时,业火教这边渐次响起来了叩拜之声。“城主、夫人——”,“长老——”。玄苍、叶文茵、玉锵都出现在阵前,业火教这边教众和北祭城将士军容整洁,军貌昂扬,固然整体实力事实上比不上辰魔教,但看起来却颇有气势。

尧阙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碧婴,大声喝道:“玄君,约期已至,还不赶紧释放若南统领,否则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城主,这个小妖女能够操纵魔狼军团,在辰魔教过去的扩张中可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倘若释放她,无异于放虎归山,恐怕她脱离掌控之时,就是他们撕毁休战条约当即开战的时机……”玉锵恭敬开口。玄苍负手而立,银色的面具下是波澜不惊的眼神和面容,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众将士听令!”刚刚痊愈的璆鸣提足内力大喝一声,业火教及北祭城众将士俱是一震。“尽吾辈所能,守护北祭城,抗击辰魔教!”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尧阙冷冷回应道,说着也对身后教众下达了命令,“辰魔教众弟子听令,列阵!”

太阳高悬于空,一时间风起云涌,层层云朵遮天蔽日。命令一下,辰魔教教众齐声大喝:“是!”拿起武器摆出进攻姿势,气势十足。

碧婴的黑色斗篷被风掀起,曼妙的胴体与缠绕其上的碧纹巨蟒若隐若现,尧阙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碧婴侧过头,对着隐在人群中的邋遢道人微微颔首,那道人便是茅山鬼道无婪道长。

无婪亦颔首回礼,随即闭眼快速默念起咒语来。与此同时,护卫在无婪道长周围的辰魔教教众开始有秩序地游走、变换阵型,一边保持紧密的护卫阵型,另一边给无婪道长作法腾出更大的空间。

叶文茵眼神陡然犀利了几分。原来那在龙山上作妖的茅山老道竟是与辰魔教一伙的。“必须阻止这道士的施法,他会召唤阴兵驭鬼赶尸的禁术,一旦法阵施法完毕,我们无道家破邪法器难以破阵。”快速丢下这么一句提醒后,叶文茵率先飞身掠出,直向辰魔教奔去。寒雪剑随着她飞身而起,一并出现在她手中。

“好。”玄苍颔首,抬手勾了勾手指,玉锵璆鸣大喝一声,亦向前冲去。两边教众皆一涌而上,战作一团。

眼看叶文茵、玉锵向自己袭来,碧婴立刻向后退,双手合拢念诵咒语,驱使碧纹巨蟒。只见内力自她四肢百骸迸发出来,黑色斗篷陡然翻飞,巨蟒咻地蹿出,以闪电般的速度直奔叶文茵等人而去。

若比拼武术功法,碧婴不是叶文茵的对手,她的杀手锏是碧纹巨蟒和碧幽魔瞳,一对一单挑不在话下,但论起真刀真枪的实战,还是差了一截,她的人身安全日常护卫一直靠的尧阙。如今巨蟒和尧阙都被人刻意引走、陷入缠斗难以脱身,她唯有再效仿之前与玄苍对阵那样,或强迫或引诱叶文茵与她进行精神力的对抗,才有打伤叶文茵的可能。

然而,叶文茵一心要往他们护佑着的阵法中的无婪奔去,并不接招。碧婴几次尝试对叶文茵施展精神力攻击皆失败,叶文茵一直刻意避开和自己对视。

而叶文茵自从玄苍那里得知碧婴武功不高唯瞳术极其厉害的情报后,就打定主意决心要速战速决。虽然明知和碧婴对阵根本用不上寒雪剑出鞘,但她并不想跟这个顶级瞳术传人拖延时间。

躲过碧婴又一次试图与她对视的攻击后,叶文茵提气运功加快行动步伐,碧婴跟不上她的身形,冷不丁被她绕到身后。

碧婴和尧阙心中俱是一惊,心道一声“不好!”然而此时尧阙相隔甚远,碧婴一直在召唤的碧纹巨蟒又被人痴缠,爬过来的速度不及叶文茵袭击她的速度。此时的她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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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再战商丘(下)

在叶文茵的寒雪剑即将划伤碧婴的后背时,碧婴用尽全身力气运功逃窜。叶文茵手腕一翻,寒雪剑封死了碧婴上下左右的逃窜路径。碧婴虽不知这把散发着缕缕寒气的剑有何威力,但女人的直觉还是告诉她,能别被这诡异的剑碰到肌肤就别被它碰到肌肤的为好。此时,碧婴只能往前躲闪……

“嘶啦——”一声,黑色斗篷被冰冷的剑气划破,与此同时碧纹巨蟒终于突破防线,赶到护主。硕大的蛇尾猛得一击寒雪剑剑身,暂缓了剑的进攻攻势,两者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碧婴她使用自己最快的身法才堪堪避开了寒雪剑凌厉的剑锋。往前一扑,撞入匆忙赶到的尧阙怀中。尧阙迎向她时,眼神慌乱而紧张。

在叶文茵发现一剑仅划破黑色斗篷后,她并未再次出剑相追,而是借碧纹巨蟒相撞之力,足尖一点,顺势往无婪道长那边飞去。尧阙那边,接住碧婴后旋转一圈方脱离玉锵璆鸣的追击,在旋转的过程中他顺势扯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了碧婴裸露的后背外。他看着叶文茵飞远的背影,蓝宝石般湛蓝的眸子中充满了恨意。

“没事吧?”尧阙急急问到。碧婴并未答话,只是在站稳之后,双手拽紧了尧阙的披风,把它们裹得更紧些了。“这女人……绝非善茬,她知我瞳术威力,一直避开与我对视,我都还没来得及施展瞳术,太狡猾了……”

尧阙却是紧张地前后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担忧的神情才放松了些许。“她是冲无婪鬼道而去,自然不想与你多纠缠。你在此处保护好自己,我去截留她。”说着,便也追着他们的步伐往乱军中冲去。

两边教众战作一团,双方核心人物则围绕无婪道长展开火拼,尧阙及辰魔教其他人奋力阻拦叶文茵靠近无婪道长。

此时,被诸多教众环绕保护的无婪道长正悬浮于阵法之上,凌乱的白发与破破烂烂的道袍被风吹的肆意飞舞。

只见他右脚勾起膝盖弯曲,左脚足尖轻点在阵眼之上;左手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姆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捏道指作法,右手持桃木剑,闭着眼念咒;不一会儿,他更换为左手持剑,将右手拿起放右肩上约一尺处,无名指从中指指背过,食指勾住无名指,指尖向下,大姆指、小指指尖皆收入掌心,中指朝上,俨然是道家的金刚指。

“……弟子无婪拜请中方五鬼姚碧松,北方五鬼林敬忠,西方五鬼蔡子良,南方五鬼张子贵,东方五鬼陈贵先,速收阴兵阴将归法坛!”以内力自指尖发出无数天山冰蚕丝直插地底。阵法上空的云层渐渐遮蔽了天日,黑云翻滚,天地变色,风声伴着战场上厮杀的人声一齐呼啸。

“大胆妖道,还不停手!”一道金光穿透喧闹嘈杂的战场与黑云翻墨的正午暗夜自远处飞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吾奉威天大法,江河日月山海星辰在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三十三天神在吾法之下,使东即东,使西即西,使南即南,使北即北。从吾封侯,不从吾令者斩首!”叶文茵听出,这充满英气的女声,正是那日龙山之山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城山全真观弟子、此任望舒剑持剑人凌云的声音。

无婪这边看了一眼快速靠近的金光长剑,皱了皱眉头,快速收起桃木剑,合拢双手,捏出请神指,快速诵念起新的法咒。“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无婪奉茅山祖师敕令,拜请五方鬼神……急调阴兵阴将……”

叶文茵一剑震开两个阻挡她的辰魔教弟子后,飞速刺向无婪,别看老道年岁已高但身手却比那碧婴快了不知多少。他一个侧身迅速避开寒雪剑的攻击,同时念完最后一句咒语:“……速速领令,火速奉行,茅山祖师敕令!”无婪话音刚落,黑云陡然下泄,大地为之震颤。这古战场地底的亡灵以及这些日战死在此处的两军弟子的尸体在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蚕丝的牵引下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死而复生”……

这些阴兵的四肢百骸震颤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捏转活动着,画面颇为恐怖。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此处的景象。这般颠倒阴阳秩序、扭转乾坤的逆天法术,实属世间罕见。

“好啊,好啊,功成了!老夫的阴兵天下无敌……晚了……你们来不及了……”无婪看着这些阴兵空洞的眼中渐渐亮起的绿色幽火,得意地大笑起来。

那“嘎嘎嘎”的笑声既尖利而又干瘪,既嘶哑又阴沉,像是患了肺病的老者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卡着一口痰的声音,又像是传说中钟馗在地底十八层地狱鞭挞的亡灵们的哭喊声,一时叫人分不出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配合着阴兵关节咔哒咔哒的活动声,显得尤为诡异。

驱鬼赶尸乃是茅山一派禁忌法术,传闻凡成此术,必惊天地泣鬼神。这也是为道门正宗所不容的禁术,古往今来知晓的就不多,能修成的就更加没几个。无婪穷极毕生之力修炼各类茅山邪术,自封茅山鬼道,被茅山正宗驱逐。在他驱鬼赶尸之术功成之日,即被道门正宗联合通缉,下了诛杀令。这些年来,无婪不知道与多少道门弟子交手,均侥幸逃脱,未能被捉拿归案。凌霄凌云自上次在龙山查明真相又撞见他、回禀师门之后,便正式接受道门正宗之命,成为捉拿无婪的多路人手之一。

“糟糕,还是没来得及。”在众人皆被法术震撼的同时,叶文茵侧首给了不远处的玉锵和璆鸣信号,“退!”

与此同时远处坐镇中军的玄苍亦同时纵身飞起,边朝这边风暴中心赶来,边喝令身边奋战的教众往后退。和叶文茵几乎同时下达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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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阴兵临世(上)

在中原段氏统一华夏中原之后,段氏的几位开国帝王以过人的智慧和长远的目光统筹管理各道各城。带领百姓开凿水渠、勉励农桑,通联各国、发展商贸,经过若干年的休养生息之后,中原各地人民都过上了富足祥和的生活。华夏久未经战事,各个荒凉的古战场也渐渐长出了绿叶红花,变成了美丽祥和的郊野,人们渐渐忘却那些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和那些沉睡在史书中的爱恨情仇。

位于商阳以北五十里的商丘,是呈半包围之势横亘在扼守西域中原往来要道北祭城与中原和西域之间广大的无主之地。商丘丘陵遍布,灌木丛生,既有开阔平地可驱战马,又有丛林山野可掩行踪。商丘在千百年前便是诸国混战时代着名的古战场之一。世人皆知商丘因水源和土地问题无法建城,只能虚置于此千百年,却不知为何商丘会有水源和土地问题。

因为商丘不仅是古战场,相传还是当年打扫诸战场后埋葬无名尸骨的坟场。这片土地之下埋葬的士兵不计其数,史书记载,当年鲜血曾染红了商丘的每一寸土地,以至于多年后百姓在附近凿井取水时,都还能从地下水中发现殷红的血液,植被更是无法在此生长,因戾气过重,多少年了都没能像附近其他土地那样恢复绿树如茵、青山绿水。时间在流逝,土壤慢慢净化,地表植被才得以恢复了些许,长出灌木从。

玄苍一直冷静的脸色在这时方才变得严肃了几分。当初辰魔教千里迢迢自西域而来,主动与他们约战离北祭城更近的商丘时,他和叶文茵便警觉此处莫非有什么玄机。

离北祭城更近,意味着业火教所能获得的补给更加充足和及时,这对于持久作战颇为有利。辰魔教必是料定他们不会在此停留太久,战斗一定能够速战速决。

当时玉锵分析,莫非辰魔教是有伏击和后援,便多次派人手来附近山林中侦查,然而除了得知此地为古战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之后,并无其他发现。玄苍结合叶文茵发现若南姝及魔狼军团的行踪的情报,猜测他们是看中此处的山林丘陵地形适合魔狼作战,迅速作出应对。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们都想到了,并且做出了相对应的最好的决策。却不想,原来辰魔教竟是看中了此处地下沉睡着的万千亡灵,藏了这么一手。饶是玄苍都颇为意外。

是啊,任谁能想到,西域魔教,竟然会和中原道门有勾结呢?又有谁会想到,一向独来独往来去无踪的茅山鬼道,竟然会愿意为他人鞍前马后呢?

此时,玄苍、凌云俱已赶到阵法前,眼前景象令他们对无婪的敌视之意更添了几分。“无婪!你妄为道门弟子!以活人生祭,欺师灭祖,必遭天谴!”凌云怒不可遏,厉声呵斥他到。边说,边再次捏决以望舒剑刺穿了好几个阴兵的身体,将它们化作灰烬。

无法阻止无婪的茅山法阵开启,叶文茵决计全力冲阵,擒住无婪以停止阵法。现下无婪的茅山法阵唤醒了沉睡在商丘地底的不计其数的亡灵,而正午阴气大盛,导致这滔天的怨气直冲云霄,商丘一带的天空彻底被黑云笼罩,不见天日。

尧阙见状,心中不免雀跃。碧婴脸上却不见欢愉之色,她秀眉微蹙,看了看这诡异的阵法和恐怖的阴兵,心中涌上一股不详与不适之感。思量片刻,她凭借直觉,紧随叶文茵那边的动作,亦悄悄示意尧阙迅速后撤。

果不其然,就在碧婴尧阙退出无婪所画阵法的当时,由血画出的阵法陡然一亮,尚在阵中的辰魔教弟子和还没来得及撤出去的业火教弟子皆面露痛苦之色。他们一个个的身体和面容都不自觉抽搐起来,四肢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武器自然都握不住掉落在地:一人手扼自己的咽喉,双眼爆红,好似喘不过来气;一人手捂心脏,彷佛胸腔将要爆裂一般;一人跌倒在地,浑身痉挛,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息着……每个人痛苦的样子各有差异,但总体上,都像是内力、血液、气息被人强行抽取的症状。

幸存的辰魔教弟子和业火教一方都惊骇万分,急忙后退。

“老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干什么!”尧阙气急败坏,一边挽着碧婴后退,一边大声呵斥到。

满意地欣赏着自己作品的无婪道长面上毫无愧疚之色。他捋了捋胡须,不耐烦道:“老夫先前所养阴兵都被龙山那几个小儿毁掉,如此这般可不得重新召唤嘛。此等神术,自然需要祭品和引子了。大惊小怪……”看着阵中诸人渐渐被抽干了内力与生气,无婪开心极了,“商丘亡灵死状之惨离世之久,导致它们戾气深重难以控制,自然当以生灵生祭方可成功驱使。小娃娃,成大事者不应拘小节!况且,你放心,这些喽啰可不白死,他们稍后也会化作阴兵助尔等一臂之力的!哈哈哈哈……”

“你……”尧阙还想说什么,碧婴拉住他,示意不必再说。尧阙只好压下满腔的愤懑不平,闭上了嘴,重拾武器,对战。碧婴虽阻止了尧阙对无婪发难,但看向无婪道长的眼神却变得冰冷无比,再无丝毫同盟情谊。方才,若非她察觉不对劲,赶紧拉着尧阙后退,这会儿她和尧阙都已被这些亡灵吸干。这茅山鬼道果然是毫无人性和半点信誉,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害。幸好她谨记出发前圣女的嘱咐,一直留心防着这老道士,这才免过一劫。如此,此战终了,必要好好教训教训这老道。

眼中绿色幽火已然稳定的阴兵摇摇晃晃踏出了阵法,更多的阴兵源源不断地从阵法地底钻出。玄苍二话不说,加入了与叶文茵、凌云一道对付阴兵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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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阴兵临世(下)

这场战争,已经不是寻常教众能够参与的了。阴兵的身体无坚不摧,可虚可实,且不说寻常弟子能否准确打中实体,便是打中了打倒了,只要那阴兵眼中幽火不灭,就算四肢全无只剩一个躯体,它都会不断站起来,继续攻击。所到之处,弟子死伤无数——阴兵不分敌我,这死伤的弟子不仅有业火教北祭城的人,还有辰魔教的教众。

一如那日在龙山上对阵阴兵时那样,寒雪剑虽能打倒阴兵,却无法真正诛杀它们。玄苍的判官笔亦如此,他索性都没有放出判官笔参战,赤手空拳就开打。诚如叶文茵之前所言,非道家法器所不能根除。

“是你?没想到在这儿又碰到了!”打斗过程中,凌云认出了叶文茵。

叶文茵一个闪身,躲过身后一个阴兵的偷袭,同时一剑刺倒了身前的一个阴兵。凌云纵身一跃,顺势补刀,一剑驱散了那个倒下的阴兵。两人也算打了一波配合。

“青城凌云道长,又碰面了,看来的确有缘。”

“我和师兄一路追查这茅山鬼道至此,不想竟撞上你们这门派纷争。”凌云翻身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再次击杀叶文茵刚打倒的几个阴兵。“你到底是何门何派,这老道与你们是和关系?”

叶文茵一剑刺穿扑到她们两身前的几个阴兵的头颅,因头颅掉落在地,无头阴兵僵硬的身躯停顿了一瞬。但因黑洞洞的眼眶中那绿色的幽光仅仅闪烁了须臾,便再次明亮起来,阴兵的身体也恢复了行动,继续攻击的同时还不忘捡起自己的骷髅头带回到躯干上。“此事说来话长。敢问凌云道长能否赶紧施用驱鬼祛邪、镇压妖邪的法术?上次龙山的术法似乎颇有成效。”

凌云闪身避开几个阴兵的攻击,道:“这鬼道心术不正道行却高出我不少,只凭我一人的功力断然不敌。若师兄在此,望舒羲和合力镇压,或有一战之力。但……”

“但今日这老道所施阵法及所召唤的阴兵,比之龙山,强出太多。何况阴兵源源不断,便是以你二人之力恐怕也难敌。”叶文茵瞧出凌云的顾虑,直接说了出来。凌云颇为惊讶。

“知道的不少啊,你确乎是道门弟子,对吧!”顿了顿,“既如此,你可与我们一同作法,也有助益。我们自龙山一路追踪而来,在进入商丘地界之前,我和师兄决定分头行动探查老道行踪,此刻不知师兄身在何处。不过此间天象大变,师兄必然能看到,也知道我这边出事了,正在往这里赶。等他来了,你同我们一道……”

“抱歉,在下恐怕无法与二位一道布阵作法。”不待凌云回话,叶文茵接着说:“不如在下与外子一道吸引阴兵,凌云道长则与你师兄一道准备符咒布置阵法施术破解。我们拖延时间,你们专心破阵。待阵法破除,我二人直取无婪而去。”

凌云一边打斗,一边思忖。叶文茵说的是,此刻阴兵数量过多,实力又过强,如果没有人帮他们师兄妹二人吸引火力的话,他们很难专心布阵。凌云快速接受了叶文茵的提议,只是心中不免疑惑,为何叶文茵说她无法与他们一起施用道家法事。

被唤醒的阴兵越来越多,先前被阵法强行夺去精元和生命力的辰魔教弟子也渐渐转化为新的阴兵。一半阴兵被叶文茵、玄苍等人拦住,另一半则冲出了包围与两边教众厮杀在一起。辰魔教教众在碧婴尧阙的带领下,退到了较远的位置,受波及较少;业火教这边大部分都退到很远的位置,但还留了不少人在附近吸引阴兵以减少叶文茵等人的压力。然而,阴兵无坚不摧,甚是难打,寻常攻击几乎无效,两教教众和北祭城士兵几乎等同于在送死。

事态紧急。玄苍银色的面具在暗无天日的战场上闪烁着冷峻的光辉,他猛地出拳踢向刚冲到他面前那个阴兵的头颅,将其头颅击飞,同时扭身飞掠到一边,一脚踩碎了掉落在地的头盖骨。那绿色的幽火被他踏碎成点点幽光,散落四处。

漂浮在阵法正中的无婪看见此情此景,愣了一瞬。浑浊的老眼中出现阴鹜而狠辣的眼神。“你这后生,有两下子。竟能以内力击碎幽火。内功深不可测呀……”顿了顿,脸上出现狂热而痴狂的神情,“如此,若能把你做成阴兵,老头子我就可就捡到宝了……”

玄苍飞身一踢,又踹碎两个阴兵的头颅。绿色的幽火散落在地,颤抖许久又集合到一起。玄苍轻笑一声:“是吗。如此,倒是我的荣幸了,只是道长相隔甚远,这些劳什子挡路的很,道长不妨来过来自取?”

无婪又怪笑起来,“小子,你诓贫道诓得也太明显了些。”

玄苍两手各擒一个阴兵的后脖颈,用巧劲将它们向中间猛击,阴兵身体僵硬、活动速度慢,且不懂得躲闪。两个头颅直直撞击在一处,头盖骨俱发出碎裂声——足见撞击之猛烈。“这般明显,哪里算得诓。有这些阴兵拦路,想和道长切磋一二实在困难。唯有直接邀请一试。”

无婪却突然皱起眉头来,忽而上下打量玄苍及众人,忽而捋捋胡须陷入思考,末了,大笑道:“好小子,你莫不是故意激贫道。你知我要控制阵法,源源不断生发阴兵,必不能离开这阵眼;所以故意激我离开。但你又知你若委婉激将或设计谋引我离开,必被我识破,所以你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截了当约战贫道,让贫道以为你莽撞冲动,不值一提,大意轻敌!”

玄苍一边出掌击向刚靠近他一个阴兵的肩膀、使之转向背对自己,一边笑答:“道长思虑周全,真是令人佩服。不过……”再以先前在地上随意捡到的长枪击穿了那个阴兵的胸膛,将它钉到地上,限制了行动,不能动弹。“在下可没想这么复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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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判官之笔(上)

无婪大笑一声,“臭小子,你以为你看透了贫道,贫道偏偏不叫你看透;你料定贫道不敢离开阵眼,若离开了,你们便有机会破阵,那贫道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贫道费尽毕生心血精研的茅山阵法到底是何模样!”说话的同时,他足尖一点,猛地向玄苍袭来。

在场众活人皆是一惊。玉锵忍不住道:“怎么回事,他离开阵眼停止控制之后,这些阴兵居然还能行动自如……”

璆鸣亦惊讶不已,接话道:“而且……快看,新的阴兵的还在不断生成!”

正在帮助教众抵御少量阴兵的尧阙闻言看去,皱紧了眉头。“这老道!真是不知轻重缓急!”待看清他离开阵眼,大阵仍照常运行时,恼怒亦转变为惊讶:“啊,这……?”

大家往四周看去,果然,阵法众刚倒下的士兵和教众正在快速被阵法吸取生命力和内力……见到此情此景,众人的神情都变得异常严肃。

叶文茵和凌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没有多话,同时出动。凌云迅速飞身掠向阵眼,而叶文茵则奋力护佑她,为她开路。两人一路向前杀去。

“吾奉威天大法,江河日月山海星辰在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三十三天神在吾法之下,使东即东,使西即西,使南即南,使北即北。从吾封侯,不从吾令者斩首!”凌云一边前行,一边诵念威天大法神咒力斩邪灵。

那边,在茅山鬼道快速掠来的同时,玄苍眼神微亮,快速出掌将身边的阴兵推开,腾出足够空间释放判官笔。他足尖一点,双手聚力,内力翻涌而起,自手间缓缓生出一个武器。

远处,碧婴瞧着这边的动静,眯起了眼睛。“这是,内力化形?”那日这位玄君与她和若南姝对战时,先有她快速败给玄君,后有魔狼分割了战场,她未能见到玄君到底是如何制服若南姝的,也没见过玄苍拿过武器对战,还以为玄君就是不使武器的那类武者,没想到这玄君原也是使用武器的,而且这武器竟然是他修炼内力化形得来,“有意思,我曾听师父说过,几十年前有一人研究出将内力化形为武器的绝学,可将内力具象化为武器,只是那人最终不知所终,内力化形也从此绝迹江湖。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玄君却悟得此功,有趣有趣。这趟出来,真是长见识了。”

上次亮出判官笔,是为了迷惑若南姝,玄苍并未真正使用它,这一次亮出来,却是为了对战,玄苍因而也开始灌注内力激活它。

判官笔虽为笔,实则还是剑——只不过是一把形状怪异些的剑。从剑柄到剑身皆为纯黑,唯有剑尖几寸是猩红色;判官笔的剑身也并非寻常剑那般为相对扁平的双刃,而是中间略略鼓起,四向皆有细刃;在灌注内力激活后,这不同寻常的剑身就渐渐笼罩在了汹涌的黑色雾气下,再看不清细节,远远瞧着就像一柄传说中地府判官勾画生死用的黑杆朱笔。

无婪老道眼见此景,也是大吃一惊。“嗬,小子。会的还不少。”右手一把抽出桃木剑,左手捏剑诀,在木剑上划过,朴素的桃木剑竟也彷佛被激活了一般,汹涌着蓬勃内力。“当年遇上那个会内力化形的小子的时候,老夫可是把他打得落荒而逃……多少年了,老夫都快忘了世上还有这门功夫,没想又碰上你们两个小娃娃……这儿可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无婪一剑直接刺向玄苍面门,同时,一枚桃木钉突然向他身后反方向飞去——直冲正接近了阵眼的叶文茵!

玄苍二话不说,挥剑接招。玄色长剑裹挟着浓黑雾气上挑,生生逼的桃木剑的剑势由直冲面门变为上冲苍穹。无婪老道反应极快,迅速借判官笔挑开桃木剑之力纵身后翻,稳稳落地,同时再次蓄力出招。

叶文茵那边,凌云凭借望舒神剑一路击杀阴兵,奈何其自身功力不足,对阵中新生的、由辰魔教业火教北祭城将士转变成的阴兵尚能一击必杀,但对无婪道长唤醒的那些上古怨灵阴兵却难以做到一击必杀,反而被那些怨灵阴兵伤了好几处。“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咳——”净心神咒刚刚念完,凌云立刻吐出了一口鲜血,方才她被两个阴兵狠狠击中了后背,似是受了内伤。

叶文茵的寒雪剑与阴兵同属阴性,无法将它们击杀,只能格挡击退。更为糟糕的是,大抵是察觉到二人要往阵眼方向去,原本木讷笨拙、僵硬无神的阴兵彷佛被注入灵魂一般,突然集中起来奋起攻击她二人,极力阻止她们前进。叶文茵的身上的伤痕亦在不断增加。

玉锵璆鸣那边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但他们稍稍喘了口气,便又赶紧往玄苍、叶文茵两人身边赶去,想要支援。

“不必。保护教众和将士。”清冷的声音传来,阻止了二人前行。只见叶文茵挥手斩断一个阴兵的胳膊,反手又将长剑送入一个阴兵的头颅,手腕一扭,阴兵头骨俱碎。

“是!夫人!”璆鸣领命,转身往被阴兵屠戮的下属那里赶去。玉锵犹豫了一瞬,也赶紧跟了上去。

当年在业火教中,玄君虽身居上位,但从不对下属摆架子颐指气使,他高度自律且治下严明,给全体教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故而业火教上下皆养成了一种宛若军队式的“有令必行”作风。

后来,玄君大婚,与夫人一道带领教众打败辰魔教,入驻北祭城,成为城主。虽然作风上相比从前稍微松懈了些——毕竟已经成婚,有夫人相伴左右,百炼钢都会化作绕指柔,玄君的性子柔和些了也是应当——但他在政务和教务上,依旧是严谨、细致,说一不二,绝不含糊,也依旧待教众如兄弟,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教众的生命和尊严。大家对他是又敬又亲,又惧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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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判官之笔(下)

而夫人叶文茵,虽看似是个柔弱的江南女子,但性子却与玄君如出一辙,武功身法也颇有建树。当年独闯十八层地狱关通过副教主考验,可是让教中上下所有不服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担任副教主的人们都心服口服。后来她与教主成婚,夫妻二人共同带领大家发展壮大站稳脚跟,后拿下北祭城,让大家在这乱世中有了立足之地,可以说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二人陪伴多年,方方面面早已融合的亲密无间。夫人待教众和城中百姓比玄君更加亲和,颇受大家爱戴。夫人之命,与城主无异,早已是业火教乃至北祭城上下的共识。

他们二人虽担忧玄君和夫人的安危,但他们夫妻二人武艺高强,默契无间,心中自知轻重。既然夫人让他们退下,那他们就去做该做的事,保护好教众和北祭城将士,不让玄君和夫人分心,这样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余光瞥到玉锵璆鸣已退出最危险的区域前去为其他教众将士解围,叶文茵稍稍舒了口气,更加专注于眼前这极其顽强而又难缠的怨灵阴兵。阻拦她们的普通阴兵,几乎都被她们二人击杀。

“糟糕,我好像中了尸毒……”凌云渐渐体力不支,以剑支地,口中不断吐出鲜血,鲜血落地即变成了黑色。

“那个使望舒剑的丫头……”正在和玄苍对招的无婪老道突然侧脸朝着阵眼方向喊了一句话,“中毒了是吧?快,跟贫道说说,这雪蛤之毒,滋味如何?”

“雪蛤之毒?长白山雪蛤?”叶文茵皱了皱眉头。凌云似是没听说过此物,艰难的抬起头,给了叶文茵一个疑惑的眼神。

“长白山雪蛤与昆仑雪蚕俱为剧毒之物……它们毒虽不会见血封喉、一击致命,但极其刁钻,因为解毒之物却只有一种,就是它们彼此。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及时解毒,必死无疑,且死前还会受到极大的折磨。”

“咳——”凌云又吐出一口黑血,她的印堂此时已经弥漫上黑云,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背后受掌的位置已然漆黑。“长白山……昆仑……便是能一进山就寻到解药,咳咳——可两山相距千里万里,如何在十二个时辰内往返取药……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这鬼道,果然是我道门败类,竟如此阴险……”

叶文茵挥剑出脚又踹走两个怨灵阴兵,冷静分析起来:“凌云道长莫慌。凡用剧毒之物者,必备解药于身。这老道必有解药,只要打倒他,就解决问题了。”

“如此……”凌云闻言,心下稍微舒缓了些,但是她又好似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正在一边扶她起身一边抵御阴兵的叶文茵的胳膊,慌张道:“你受了这么伤,那你岂不是?”

“我没中毒。”叶文茵扶起她的同时,顺势握住她的手出剑,以望舒刺进一个阴兵的胸膛,怨灵阴兵眼中的绿色幽火闪烁了一下,叶文茵手腕一扭,用望舒剑将阴兵的胸膛刺穿了一个大洞,阴兵眼中的幽火彻底熄灭,阴兵消散不见。“这雪蛤之毒一是不常见,老道手中不可能有特别多;二是……此毒一旦中毒就会立即发作。老道离开阵眼多时,断不可能是他作的怪,也就是说,问题还是出在阵眼中。他一定是留下了什么东西镇守阵眼操纵阴兵,雪蛤之毒也是这些东西感应到我们已经靠近阵眼所以才赶紧下了毒。”话音刚落,两人齐齐看向摆在阵眼上的木箱。

先前在军中等待时,无婪就是坐在这个木箱上。后来,他站在木箱上开始施术,才有后面这一系列的事。这木箱不过是常见的装载粮草补给品的箱子,大家见的多了,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仔细一看,这木箱果然很诡异。大战何其紧张,谁会把补给箱放在战场上,万一挡着大家的路,绊倒了人,影响对战可是不会轻饶的罪过。

凌云又猛烈的咳嗽了两声,叶文茵出手点了她身前几处穴道,暂时封住了毒素向心脉蔓延,她沉声提醒道:“你可还记得净身咒?撑住,凝聚内力诵念一遍,我们冲出去,毁了木箱。”

凌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如叶文茵所言丹田聚气,凝聚全身内力灌注于印堂,“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咳咳……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话音刚落,灵台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眸中的神采也回来了几分。“快走,我的内力恐怕不足以驾驭望舒剑了……”

叶文茵一把揽住她的腰,上前踏步,旋身而起,出剑劈向木箱。她们本就离木箱只有几丈之遥,一个飞身便到了木箱旁。

无婪跟凌云说完那番挑衅话语后,便注意到叶文茵虽伤痕累累,却没有中毒的事实,正觉得奇怪,却听到耳边传来一个阴沉提醒:“前辈,玩够了吗?”

无婪察觉不对,赶紧扭头回来,与此同时玄苍猛地收劲,一掌击向无婪道长的左肩,无婪被打的往后退了好几丈,“内力比拼,最忌分神。前辈如此行事,未免自大了些。”玄苍冰冷的声音响起,无婪抬头的同时,发现漆黑的判官笔已然急速朝自己胸口飞来,他赶紧以剑支地,止住后退的惯性,顺势往侧面一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躲开致命一击。

这倒地打滚的身法,在场诸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已经成功把弟子解救出来、奋力把阴兵引到业火教那边的尧阙此时也退回到了外圈观战。见无婪中掌,脸上绽放出一个冷笑,见他这般狼狈躲闪,冷笑又转为了嘲笑。

“小子,老夫晓得了,那个会内力化形的是你女人哪……怎的,怕我也给她下毒?下手突然这么急了……”无婪道长不顾形象逃过一击之后,迅速足尖点地,飞撤后退,边退边说话。玄苍再次飞身追上,聚力刺出一剑,这一剑一下便刺穿了老道的肩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望舒羲和(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八节望舒羲和(上)

老道被刺中,灵活的身体顿时僵硬不动,到底是老者,垂老之躯疲态尽显。明明只是肩头中剑算不得重伤,但他却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放弃挣扎直直坠到地上。

被玄苍的剑刺中,无婪的败局已定。他的道,被玄苍破了。他的功力,也就顿时散了。高手之间的对决都简单的很,一旦一方有些许破绽出现,根本不必再硬抗下去,胜负就已经分明。

“学武之人,心定为上。出招忌急,一急就有破绽,一有破绽就会输……和你对招上百,你一招一式皆滴水不漏,沉稳至极……可是现在,你要输了……”老道的肩头流出汨汨鲜血,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玄苍直觉有异,出手打出锁骨钉封住老道周身关节之后,转身看向叶文茵那边。只见那边,叶文茵的寒雪剑触到木箱后,竟然被木箱弹开,她连砍多次,皆被木箱弹开。怨灵阴兵的爪牙将要触及两人的衣裙,凌云拼尽全力拾起望舒剑,奋力刺向木箱……

“别开箱子!”玄苍第一次厉声开口。

然而,迟了。望舒一剑破开魔障和封印,木箱破碎,破碎的木屑和灰尘飞扬起来。此时周围原本一涌而上的怨灵阴兵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离得最近的叶文茵和凌云一下就分辨出了这箱中飞扬出的味道。“浮梦香兰!”凌云失声惊叫。叶文茵一把拉住凌云,飞身后撤。然而怨灵阴兵组成一道墙挡住了她们……玄苍黑着脸,纵身飞向她们。

箱子里装着无数浮梦香兰的花瓣。随着箱子破碎,花瓣散落一地,沉浸在其中的一对穿着富贵的童男童女显现出来。他们紧闭着双眼、面容悲伤而又胆怯;他们小小的身体背对背靠在一起,身上缠满了红线和符咒,看样子身上似乎被涂满了什么液体;两个小童手中俱攥着装有雪蛤之毒的羊脂玉瓶,瓶子中空。看皮肤呈现的颜色,这两个小童,皮下皆被灌满了水银。

倘若此间有当年居住在龙山附近的人,他便会认出,这对童男童女就是当年龙山避暑山庄被人残忍迫害的那对、传说出生于阴年阴月阴时的龙凤胎。相传它们早已被官衙火化,入土为安。然而龙山始终不得安宁,还有那样大规模的阴兵存在,人们始终不知原因。叶文茵陡然明白,那场人间惨案,原来就是无婪的手笔!龙山根本没有什么邪灵作祟,龙山所有的异象是无婪在修炼邪功!是他,利用浮梦香兰迷惑人心,诱杀他们,随后亲信传言以这对孩子作祭品行法事摄人魂灵,以招阴兵。孩子是无辜的,龙山所有人都是无辜的。

这都是无婪在从中作梗。他在孩子生前残忍折磨他们,把他们变成法事的祭品;在孩子死后又不让他们安宁,将他们生生变成作恶的工具。利用孩子去害人的无婪是何等的恶!何等的残忍!他所谓的驭鬼赶尸,就是建立在无数人的死亡之上;他所谓的神功大成,就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什么茅山鬼道,为了一己私欲,他草菅人命、亵渎亡灵,他修的这是什么道?学的是哪门子的术!他哪里对得起茅山的列祖列宗!他哪里有颜面去叩拜三清祖师!

无婪,无婪是最恶的恶!

叶文茵心中涌起滔天怒火,她奋力一震,挣脱了怨灵阴兵的束缚,割破手指以精血涂抹于寒雪剑之上,寒雪剑顿时白光大盛。“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急急如律令。”她突然诵念一串神咒,剑光再次大盛,剑气变得无比凌厉。她奋然站起一剑刺穿阴兵胸膛,阴兵伤口处发出“刺啦”的声音,宛若滚烫的铁块丢入了水中一般。阴兵好似被烫伤一般挣扎起来,这“火”也由伤口处迅速扩散,最终将阴兵整个身体都化为了灰尘。

叶文茵此时也不管不顾了,她挥剑手起刀落,就是一个人头。身边最近几个怨灵阴兵都被她迅速解决,她的身前总算出现了出口。

凌云真气耗尽,昏死在两个小童不远处。叶文茵方踏出阵眼,守在阵眼外的阴兵皆向她袭来,凌云在阵眼内似乎受到了倒无大碍。她也不管这些阴兵,提起一口真气,猛地飞身掠出,朝无婪飞去,身后跟着一群摇摇晃晃的阴兵。

玄苍向她迎来,见她浑身内力暴走、气息紊乱、杀意腾腾的样子,再看她手上滴血的寒冰长剑,暗道一声“不好”,赶紧阻拦。

“茵儿!”玄苍沉声怒喝。然而飞驰中的叶文茵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与他擦肩而过。玄苍赶紧止步,又转身追她,伸手拉她的肩。

叶文茵察觉有人拉她,挥剑便往自己肩头砍去。“谁敢拦我!”

“茵儿!你醒醒!”玄苍面色不虞,侧身一让,寒雪剑从他身前划过,冰冷的剑气甚至已经触及了他的肌肤,而他的汗毛不知不觉都竖了起来。

身体不自觉打过冷噤,玄苍皱紧了眉头。凌厉的剑势向他冲来,他不得已出剑,手腕一翻,向上挑起叶文茵的长剑,化去她的攻势。

亦真亦幻的黑白双剑就这样在战场上交手起来。

叶文茵也不管此刻身前是谁,但凡拦她去杀无婪的人,都是她的敌人。杀之便可。“无婪这等大奸大恶之徒,丧尽天良,我必杀之!你拦我作甚!”

“你清醒点!”玄苍收束了灌注在判官笔上的内力,汹涌的黑雾褪去,判官笔不过是普通的玄色兵器罢了。“你中了他的幻术!”

“什么幻术!”叶文茵怒不可遏,“我清醒的很!”她一剑刺向玄苍,玄苍迅速格挡。“龙山成了人间地狱,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到死都不得安宁……他视生灵为草芥,视道法为无物。这都是真的,什么幻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望舒羲和(中)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八节望舒羲和(中)

阵法外围,碧婴凭借碧幽魔瞳将内圈发生的事瞧得一清二楚,本来看到无婪被玄苍打败,她已做好了大军齐攻拼死一搏的准备,但见现在叶文茵和玄君他们自己人打了起来,她又觉得似乎是乘胜追击的时刻了。“尧阙,布置一下,改换阵型。等阴兵消散的差不多,我们的人立刻压过去,全歼敌军。”

“是,统领。”

龙山之事,玄苍听属下回禀略有耳闻,但知道的并不详细,所以浮梦香兰一事他并不知其原委。此刻叶文茵其实并不是中了幻术,而是被浮梦香兰摄了心神。但因她内功修为尚可,不至于完全迷失心性,只是被挑动了内心最激烈的部分,让她情绪失控。

“你冷静一点,无婪自然要接受惩罚,但不是现在。他还有用,不能死!”无论玄苍怎么说,叶文茵出招一招比一招狠辣,招招俱是杀招。在不能还手、不能以内力相抗的前提下,玄苍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与她对招,以免被她误伤。

然而此时,怨灵阴兵也已经包围了他们,要向他们袭来。二人战的难舍难分,叶文茵看似力量充沛,但实则正在快速散功;玄苍又要小心不被叶文茵所伤,又要注意不让她被她自己那毫无退路的杀招伤到,同时还要保护他们二人不被怨灵阴兵所伤,可谓是腹背受敌,处处掣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见一道金光刺破黑云,破风而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一个浑厚雅正的男声响彻此间。

战场上的众人齐齐回望,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道衫的男子自远处飞掠而来。他上下借力翻飞、以轻功赶路的同时,手腕不断翻转,将手中长剑挽出九字剑诀。随着九字剑诀的发动,剑身金光大盛,所过之处邪灵黑气皆消散不见。原来是当日曾在龙山与叶文茵宏盛等人偶遇的全真观大弟子凌霄和他的神兵羲和剑到了。全真观凌云与凌霄形影不离,传闻所言不虚。终于到了——从昏迷中短暂苏醒的凌云瞧着远方飞来的金光,啐出一口鲜血,不自觉松了一口气,随即因体力不支再次昏了过去。

“师妹!”顷刻间,凌霄赶到战外围,挥剑给正在与阴兵艰苦作战的业火教教众解围。

凌霄身着蓝色的道服,玉立于这修罗场之上,头顶是乌云滚滚,不见天日;脚下是遍地尸首,白骨累累。他右手持剑,左手捏剑诀,将灌注内力的食指中指自羲和神剑剑身上划过,沉声默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此乃道家杀鬼神咒,威力巨大,自他口中诵念出来更有几分肃穆庄严之感。伴随内力和符咒加成,羲和剑陡然散发出金光,神圣威严的气息由剑及人散发开去。普通阴兵被这神器影响,甚至往后退了几分。

凌霄迅速出剑解决掉外围这几个阴兵后,奋力朝着被怨灵阴兵包围的玄苍叶文茵掷出长剑,长剑在巨大的推进力作用下迅速飞向那处,金光自人们眼前一闪而过,剑身与空气摩擦发出滋滋声。凌霄自己则足尖一点,飞身往凌云所在阵眼处赶去。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师妹!”凌霄靠近凌云的同时,呼喊出声,而羲和剑则遵循主人的命令穿透了怨灵阴兵的包围,给玄苍解了围。浩然正气激荡其中,金光大闪,在羲和剑的影响下,被浮梦香兰蛊惑的叶文茵短暂的愣了一瞬——就这一瞬对于玄苍来说已经足够。玄苍借势出手,猛踹阴兵,硬生生将身边几个阴兵逼退,同时手上迅速点了叶文茵的穴道,待羲和剑击杀若干阴兵飞出此处时,叶文茵的精神又重新被浮梦香兰控制,然而她的身体却也被玄苍制住。危机暂时解除。

源源不断地至纯内力涌入凌云身体,被凌霄抱在怀中的凌云渐渐苏醒过来。“师兄……你可算来了。”看到凌霄,凌云眼中不自觉涌上喜悦,语气或许是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温柔。

“可有受伤?还能行动吗?”凌霄见她醒来,慢慢停下了输送内力的动作。收束内力,将凌云扶了起来。

“不碍事。师兄,这老道以此二子为祭品和媒介,召唤阴兵,还将浮梦香兰置于此二子身旁布下机关。幸好我们常年修行净心咒,且对浮梦香兰免疫。不然破箱的同时,我也会中计……”

凌霄回身看了一眼已被玄苍制住的叶文茵,道:“那位道友中了浮梦香兰的蛊惑,一会儿给她吃解药就好。既然此二子便是阵眼,那毁去它们,此阵即可解除。”在它们说话的同时,无婪布下的法阵仍然在不停的生出新的阴兵。凌霄所言不虚,老道的生死并不是破阵关键,这两个孩童才是真正的控阵人。

“这老道忒狠了些。为防止阵法反噬,竟想出这么个法子。把本该由他承担的媒介和控阵角色,转嫁到此二子身上……”凌云杏目圆睁,颇为恼怒。

凌霄看了一眼远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无婪,此时,新生出的阴兵已经靠近他那处,眼看便要踩上他的躯体。“无论他如何使巧逃避天谴,道心已毁,孽障已生,作恶多端必要自食其果。”他把她扶正站好,递给她望舒剑。“我们合力破除这对童子身上的符咒术法,结束这个逆天鬼阵吧。”

凌云接住剑,点了点头。正要运功时,突然犹豫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那边被玄苍护住突破阴兵追击往阵法外撤去的叶文茵,不过须臾,她又扭过头来深吸一口气,安定心神,静心运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望舒羲和(下)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八节望舒羲和(下)

凌云有伤在身,不便行动,凌霄便将她安置在此处,自己移动到另一边,捏剑诀以剑为笔,围绕那对童男童女画了一个阴阳太极图。他们师兄妹二人则各执坎离二位的鱼眼,左手作剑诀,右手执剑,先缓缓竖起后缓缓落于胸前,口中不断诵念着什么道家神咒。未几,凌霄凌云睁开双眼,同时虚空画符,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随着凝聚着内力和念力的手指的快速划动,金色的符咒显在虚空中,“破!”他们同时将符咒推出,符咒迅速飞向两个沉睡的小童。

金色的符咒在靠近小童身体时,仿佛遇到什么阻拦一般,开始在原地疯狂震颤。凌霄凌云齐齐提起内力再次出指,“破!”金色的符咒奋力往那屏障中钻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所有的阴兵突然都停止了动作,眼中绿色的幽火闪烁不停。渐渐的,新生出的普通阴兵开始做出诡异行径,它们四肢扭曲,关节咔咔作响,整个人以极其扭曲的样子往地面落去,又将落未落;怨灵阴兵行动滞缓了一瞬之后,却迅速停下动作,再次往阵眼中袭击而来。

凌云看了一眼,“师兄……”

“凝神!”凌霄打断她,呵斥到。凌云赶紧闭上嘴,深吸一口气,凝聚内力于指尖,长剑悬空而对,俱切换为八卦指以破煞——两人双手合拢,食指穿插于另一只手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在两个中指缝处比出太极之形。

这一次,怨灵阴兵赶来的速度极快。玄苍瞧着,心知这两个道长当是触及了此阵的根本,阵法将解了。他把叶文茵交给迎接上来的玉锵和璆鸣之后,足尖一点,人又消失在二人面前,直往阵法中去。

凌霄和凌云全力与两小童的护身屏障作斗争,玄苍则及时截住了将要靠近阵眼处的阴兵,他卯足劲运转功法,判官笔上浓黑的雾气汹涌澎湃。许是凌霄凌云影响了些许护阵法术,那些怨灵阴兵这一回竟然能够踏入阵眼范围了。不过,这也正是他们操作对了的最好证明。

不多时,就在玄苍身上亦被陷入疯狂状态的怨灵阴兵添了不少伤痕时,一阵细微的破碎声从阵眼两小童身上传来,伴随着破碎声,金色符咒顿时穿透屏障覆盖到两小童肌肤之上,发出宛若烫伤一般“刺啦刺啦”的声音,而一直保持着僵硬状态的两小童也震颤起来,就像是真的感受到疼痛一般。

躺在远处地上的无婪老道吐出一口鲜血,他望向这边,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不甘和遗憾。“老夫的心血啊……”还未说完,业火教这边派出的教众已经悄悄来到阵边,璆鸣迅速指挥教众将老道拉起,抓回军中。

“咳咳……”一直运功未曾喘息过的凌云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地,赫然是黑色的毒血。凌霄遥遥瞧见,一直严肃的神情终于变了两分,他皱紧眉头,再次凝气出力,比之前更加用劲,似乎想要加快制服这两小童的进程。

很快,金色符咒彻底没入两小童身体,凌霄凌云同时收功,两人沿着太极图跳转身形,变化阴阳站位,由坎离改为兑震。两人俱收起剑来,双手合掌,左右手手指相互交缠作太上老君指,同时齐声诵念:“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全部,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借主冤家,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为男为女,本身承担,富有贫贱,由汝自召。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再次切换为八卦指,猛地一推。

在往生咒的作用下,被先前入体的金色符咒弄得浑身震颤不已的两小童也渐渐安定下来。于此同时,他们的周身桎梏散去,皮肤彷佛越来越透明,金色光芒从他们体内散发出来,到后来,金光大盛,两小童头顶的黑云兀得散出一个孔洞,日光下泄,照在他们小小的身体上,竟有些许生人肌肤才具备的莹润光泽。随着日光找到小童身上,怨灵阴兵忽然齐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它们捂住自己的头颅,痛苦的挣扎着,似乎身体里什么东西将要飞出去一般。

远处,碧婴与尧阙对视一眼,尧阙领命,转身给各部下下了命令。辰魔教伺机出动,绕过阵法,直往对面杀去。

两小童在体内金光体外日光的照耀下,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虚幻,最终,在凌霄凌云又一次推出八卦指时,两小童在一片光芒中化为齑粉、湮灭在这古老的战场之上。两小童消失的同时,四周的怨灵阴兵彷佛被斩断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般,僵直在原地,保持着先前的痛苦挣扎的姿势不变,全身扭曲,恐怖至极。它们眼中的绿色幽火虽然幽暗了不少,但仍旧顽强的燃烧着。

“师兄,这?操纵者已消亡,它们理应……”驱鬼往生阵一结束,凌云便摇摇欲坠,幸而被站的最近的玄苍接住,玄苍只虚扶了一下凌云的肩头,便顺势交给了已经赶到的凌霄手中。凌云躺在凌霄怀中,虚弱发问。

“当是怨念太重,留恋尘世。不愿被施术者一并带走。”玄苍余光瞟了一眼外围两军一触即发的阵势,淡淡开口。“两位道长,此刻若直接用法器击杀,便可永绝后患。这里交给二位,在下还有要事,便先出阵了。二位今日相助之恩,北祭城玄君,铭记于心。稍后再叙。”言罢,足尖一点,飞身离去。

凌云看了一眼这些阴兵,它们早已是腐朽的白骨,看不出表情,但从它们的肢体语言仿佛能看到它们深入骨髓的痛苦。“咳咳——师兄,还是给它们念往生咒吧……”

“自古兴亡,皆苦百姓,这些怨灵阴兵也是无辜之人。”凌霄叹了口气,点点头。“也罢,的确没必要挫骨扬灰,绝情到底。”之后便独自作法事,给怨灵阴兵进行了超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解围灵鹫(上) 第七章生死相依

第四十四节解围灵鹫(上)

“没有时间跟你们废话,来杀你们的人就在山下,信我们也好不信我们也好,你们自己决定。”叶文茵不想再多说。那两名小僧侣迟疑许久,又把二人仔细打量过几遍,“你们是何人,又为何而来,报上名来,我等去通禀住持大师。”

“北祭城叶文茵,这是外子。本为求药而来。”

“求药?”僧人狐疑道,“求何药?”

玄苍拦下叶文茵,对两名僧侣说:“好了,求药之事暂且不急,两位还是快去通禀你们住持吧!”

“慧明慧觉,是何人到访?”院内遥遥传来声音,想来是又有其他僧侣被吵醒了。

“师兄!有两位施主说有性命攸关的大事求见住持大师……”

院内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喊到:“即是急事,先去通禀!”

两个小僧侣闻言,齐齐颔首向玄苍叶文茵行礼,随后关上大门,进寺通传去了。

寺庙外又恢复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红漆大门上的铜制浮沤钉如同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瞧着来人。

不多时,朱红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寺庙大门再次打开,还是先前那两位小僧侣,他们走出来,向二人颔首行礼,道:“两位施主,住持请你们进去说话,请跟我进来吧。”

在僧侣的带领下,玄苍叶文茵二人进入灵鹫寺。先前还一片黑暗的寺院,陆陆续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看来是寺中僧侣皆在起身。

穿过几进院落,玄苍叶文茵来到了灵鹫寺大雄宝殿。大雄宝殿正中供奉着三尊鎏金大佛,从右到左,依次是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中央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祖和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三位佛脚下,有一只巨大的木鱼,一位身着红色袈裟姜黄僧衣的大和尚正站在木鱼前、背对着门向佛祖行礼,当是这灵鹫寺的住持大师无疑了;住持大师身后,依次站着一众姜黄僧衣的僧人,皆双手合十跟着向佛祖行礼;在大雄宝殿两侧,各站有一列持棍僧人,看样子当是寺中武僧。

虽然叶文茵原身为道门弟子,玄苍出身更是与佛教毫无关系,但二人还是入乡随俗,双手合十向诸位僧侣行礼致意。

“两位施主,深夜到访,必有急事。老衲已听僧人说明二位来意,不太理解,还望二位再详细解释一番。老衲法号国清,不知两位施主如何称呼?”灵鹫寺住持大师缓缓转过身来。老人家声音沉稳浑厚,语速不慢不快,腔调颇有中正浑圆之感;面容圆润,慈眉善目,有一撮花白胡须。总体来说是个慈祥的大和尚,让人看来颇为顺眼。

“在下玄苍、此乃内子叶文茵。”玄苍少见的主动接话,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原本隐去原名行走江湖是为避开辰魔教耳目,如今已然跟辰魔教摊牌,倒不必再隐瞒。国清大师面含微笑,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深夜到访,实属突然。我二人来此地是为夫君体内剧毒,我们经人指点特来清凉山求取党参和金莲花。”

“哦,原来如此。”国清大师依然面带微笑,等着他们继续讲下去。

“行之清凉山山脚,碰到大批黑衣人正在布局夜上清凉山之事,探查得知原是百灵山庄的杀手。”叶文茵如实说到。

国清大师轻捋着胡须还未说话,他身边一位年纪稍大的僧人开口了:“住持,这清凉山上除了我们灵鹫寺,不外乎些寻常山户和小寺庙。百灵山庄,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总不至于是为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

“嗯……”

“住持,莫不是和那事有关?”另一位年长的僧人突然想起什么,追问到,被先前说话的僧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两个人只为求药而来,寻常人碰到百灵山庄避之还不及,他们倒是掺和进来,特地来报信……莫不是坏人派来打探消息的?”人群中一名小沙弥小声嘀咕到,本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到极致的殿内,还是颇为突兀。

叶文茵心下有了计较,看来百灵山庄受人之托,还真不是无风起浪。

国清大师微微侧首柔声训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慎言!两位施主好心来示警,怎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随即又转过头看向玄叶二人,微微颔首道:“阿弥陀佛,弟子修行不深,心性未定,冲撞了两位施主。老衲代他向二位赔不是了,还望二位施主莫要挂记。”

国清大师贵为一寺住持,如此尊重来客,还是两个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还是身份不明的后生晚辈,如此气度和涵养,着实让人钦佩。玄苍和叶文茵也郑重颔首回礼,道:“不敢。”

“二位示警之恩,灵鹫寺感念于心,二位所求之药,寺中正好有。圆觉,你去药房,取些党参和金莲花为二位施主装好,速去速回。”

“是,师父。”一名青年僧人得令向国清大师行过礼,便赶紧下去了。

“大师,不必麻烦,听说这药虽是清凉山特产,但山中山户都有采掘,我们只是来示警一番。大师处理你们事就好。”叶文茵拒绝到。

国清大师却微笑着摇摇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该来的,躲不掉,不必躲。你们可知道了?”最后一句,是对着殿中众弟子说的。

“阿弥陀佛……”众僧人齐齐双手合十行礼,场面颇有些悲壮。

叶文茵和玄苍对视一眼,没有多话。

“两位施主,这盒中便是我清凉山特产药材党参和金莲花,若是解毒,但此二物恐不够,仅可作药引。研磨成粉,与解毒之物融合制成解毒丸即可食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先前去取药的圆觉和尚拿着一只盒子返回了大殿,看来这灵鹫寺的确不大,各殿各房相隔不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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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解围灵鹫(中)

在等待的过程中,国清大师一边部署防务,一边询问玄苍中毒多久了毒发频次和所剩时间,得知毒发时间所剩无几后,大师颇为和蔼的建议到如果着急可以就地制好解药,迅速服下以解毒。

“百灵山庄从无仇怨,只是收钱办事。想来两位施主道明非我灵鹫寺中人,也不会太为难你们。施主吃过解药,便赶紧从后门走山中小路下山吧。快些远离此间是非之地。”

叶文茵和玄苍也不推诿,答应下来。两人拿到所需药材之后,撤到偏殿开始制药。所有药材均已处理好,制药过程甚是简单,碾碎后融合即可,不过片刻便完成。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到国清大师,被强制安排由小僧侣带着他们从后门出寺。

然而叶文茵和玄苍走出灵鹫寺后,却并没有如国清大师要求的那样尽快离开。二人默契地绕回到灵鹫寺山门的,话不多说,玄苍就地开始运功调息。解药刚刚服下,他缓慢地解开之前封锁内力的穴道,让周身内力重新运转起来。叶文茵安静守在一边,为他护法。

半个时辰后,前方黑压压的树林突然惊起一片飞鸟。闭门养神的叶文茵率先睁开了双眼。

“来的这么慢,这百灵山庄竟还能成为山海盟的心腹大患……中原武林真是笑话……”叶文茵一边捏决唤出寒雪剑,一边面无表情地吐槽着。仍在闭目调息的玄苍却暗自嗤笑了一声。

“……这些年少见你如此模样……”

“……”

“我听说,山海盟的盟主亦是出自武夷山道门?”

“……”

“当年相遇时,我们互相承诺不问过往只看将来。如今……我倒是颇为好奇,这位聂盟主跟我的夫人是不是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越界了。”叶文茵淡淡说到。

“嗬……”玄苍浅笑,“好奇罢了。你千里迢迢奔赴长安,掠走他的儿子带在身边。连我都不明白你如今的心思和打算。”

“我不会误你的事,你且放心就是了。”

玄苍没有再接话。收功,缓缓睁开眼站了起来。“我前,你后。”不待叶文茵回答,足尖一点,身形掠了出去。几乎就在他行动的同时,叶文茵也飞速掠出。

玄苍出手折断了一名黑衣刺客的手腕,接过刺客掉下的刀反手一挥,便直直划过几名刺客的咽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寂静的夜里,杀戮之花在这片佛门净土之外疯狂盛开。

不多时,杀手的先头小队已被玄叶二人尽数杀之。一看铭牌,尽是“人”字杀手。

“大抵是觉得一群深山里的和尚,武功不会高到哪里去,便派了最低等级的来。未免太小看佛家武学。”叶文茵收了寒雪剑,也如玄苍一般直接取了杀手们的刀来用。

“哦?那若是夫人,你会派何等级的人出战?”

“我就不会对出家人和寻常百姓下手,玄君你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

黑暗中,玄苍嘴角再次浮起一丝笑意。“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便是如此虚伪。当真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哪里顾甚武林道义道德廉耻。滥杀无辜、门派内斗、互相残杀之事,不知做过多少。”

叶文茵皱眉侧首看了他一眼,他仅以侧脸相对,面具隐去大半张脸,只有嘴唇暴露在外。那刀削一般的薄唇,此刻正挂着丝缕冷笑。叶文茵认真答道:“玄君,我双手沾满鲜血,可算不得什么武林正派。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之后也不会是。我只从自己的规则办事。”

还没来得及等到玄苍的回应,两人又被四面而来的杀手包围。一轮又一轮的奋战持续进行,那守在前后寺门口的僧侣许是许久不见敌人攻入,也来到了山门外,终于发现原来玄苍和叶文茵二人凭一己之力将敌人尽数挡在了山门之外。僧侣赶紧回禀国清大师,大师当即下令武僧到山门外迎敌。

而另一边,百灵山庄那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灵鹫寺居然如此难以攻下,此次行动的领头人迅速做出调整,眼看刺杀失败,干脆也不遮遮掩掩了,大喝一声分出一队从后门攻打。

两方势力激烈交战,百灵山庄的杀手也是颇有策略,借助夜色多番躲闪,而灵鹫寺大多数僧侣武功不及这些职业杀手,但胜在居易守难攻之势且对山势地形熟悉。

灵鹫寺武僧退敌都使用木棍等不会致人死命的武器,所以百灵山庄的杀手本没有那么多,却能奋战一夜还没打败,实则是同一拨人在不停的进攻。只有与叶文茵玄苍对战的那群才死伤无数,然而无论如何也杀不完的,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一夜奋战过去,当东方的第一缕曙光照在清凉山山顶,灵鹫寺内的晨钟被撞钟僧人敲响,空灵低回的苍凉钟声悠然响起,在群山中回荡,一圈一圈的音浪缓缓荡开,振聋发聩。

按照百灵山庄惯例,凡任务一次不成功,又已经暴露了,便不会再继续。这番灵鹫寺的生意算是折戟了。破晓那一霎那,百灵山庄这边的首领瞧过渐亮的天色,恶狠狠地咬咬牙,随即一声令下,全体杀手迅速收手,隐入林中退下山去。动作之快,令人咋舌。至于已经死在此地的同伴,他们根本不理。是了,这般无情的杀人武器,怎会有同伴。听说百灵山庄的训练模式,从来没有同伴之说,只有对手。

“师父!我们守住了!”一名僧人兴奋地返回大雄宝殿,向在此处打坐的国清大师报信。

入定的国清大师缓缓睁开双眼,双手合十,虔心向佛祖行礼。“阿弥陀佛,我佛护佑,灵鹫寺平安化解此灭门劫难。”

之后,寺中弟子分头打扫山道,把杀手的尸体放置到一处,国清大师叹息一声,吩咐寺中年长些的和尚带着小沙弥们为这些客死异乡的杀手作法事超度,随后火化就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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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解围灵鹫(下)

“竟为来杀自己的杀手收尸超度,你们中原武林的规矩当真一如既往让人难以理解。”玄苍和叶文茵站在最外沿,遥遥瞧着寺中僧侣渐渐恢复正常生活,玄苍近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话都变多了。

叶文茵本懒得跟他解释,后一想还是决计解释给他听:“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

遥遥传来应和之声:“阿弥陀佛,叶施主所言不差。”本该在禅室休息的国清大师却不知何时来到了山门外,仍是那副笑面佛的模样。“当年佛祖以身饲虎,割肉喂鹰,舍身成佛。况且这些杀手与我寺无仇无怨,不过是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又何必记恨于他们。”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今日之祸端,往日已有缘法。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国清大师双手合十,念诵佛谒。“玄施主的身体还未大好,就为我寺事务舍生忘死,此等功德,亦是慈悲。”

“大师。”玄苍叶文茵见国清大师走来,颔首致意。“不敢当,我等满身罪孽,怎么也算不得慈悲,更比不上大师还为杀己之人料理身后事这般宽宏度量。”

国清大师含笑不语。

“大师,可是有事要交待?”玄苍看出国清大师来意,也不遮掩,轻飘飘地点出。

国清大师颔首道:“确有一事相求。”一旁小沙弥恭顺地递上一个布包,国清大师慢悠悠打开,原来是一封旧信件和三封新信件。

“此乃我去年收到的书信,信中要求老衲率全寺上下臣服于他。当时老衲看过,便将其束之高阁,并不理会,想来今日之祸,当源于此。”

玄苍和叶文茵并没有擅自接过来看,也没有多问。毕竟他们身份特殊,此番只是恰好碰上,才顺便出手相救,这中原武林的事,还是少掺和的为好。

国清大师何其人也,明白他们的意思,继续道:“这是我寺与他人的纠葛,本不该麻烦两位施主。只是老衲年事已高,弟子们愚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三封是老衲写给另外三所大寺住持的亲笔书信,可否请求二位帮忙送到恒山悬空寺扶风法门寺及洛阳白马寺?只是送信而已,旁的事,两位皆不必参与。“

叶文茵看着那三封信件,心中颇有些犹豫。

国清大师接着说:“老衲是想将我寺发生的事告知于他们,让他们预警。今日我灵鹫寺险些被灭门恐怕只是一系列轰动武林的事件开始。老衲心中有数,中原武林恐怕将要陷入危机了。”

玄苍出手接过信件,“我等回北祭也会路过这些寺庙,大师慷概赠药,送信何难。大师勿忧”

“阿弥陀佛,多谢二位施主。”

两人接过信,行礼致意。“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国清又恢复到那尊总是含着笑的弥勒佛模样了,只是嘴角的笑没有那般自由狂放,他的内敛低调的多。

“国清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临走之前,叶文茵步伐顿了顿,蓦然回首向国清大师发问。

国清大师微微一笑,“老衲大概知道施主想问什么。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两位施主身上虽亦有杀戮之相血腥之气,但与那般恶徒并非同路,二位的杀孽多系缘法,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老衲一看便知。”

“原来如此。”叶文茵了然。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今日一别,山高水长,老衲但有一言相赠,冤冤相报何时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不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叶文茵微微一笑,正色道:“大师的苦心,在下明白。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师修行无上佛法,讲究超脱讲究放下,在下却到底只是个红尘俗人,被孽障缠身,有必须要解决的执念和宿命,如何也做不到放下。多谢大师,还望保重,就此别过。”玄苍亦颔首致意,两人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下山之后,两人稍微费了一番功夫方找到张三和聂鸿永的踪迹。这张三倒是颇为机灵,昨日深夜带着聂鸿永在山脚村庄的客栈落脚后,便有意向客栈中人打听清凉山的事,意外得知就在昨日下午村庄里突然来了一批身份不明少言寡语的武林人士,各个不苟言笑气质阴沉,还穿着统一的服装,佩戴着兵器。那满身杀气的样子引得客栈老板颇为警觉,但老板还来不及反应,客栈打烊后,那群人就又突然集体离开了客栈。差不多他们刚走,张三就从另一个方向来到了客栈。

保险起见,他安置好聂鸿永之后,佯装出门透气闲逛,暗中探寻那群人的踪迹,发现那群人已然换上夜行服,张三灵敏地意识到,这群人跟主人们要做的事,恐怕有些许关联,于是大着胆子跟了上去,却见那群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往清凉山上去了。张三没有武功傍身,不敢贸然进山。但他迅速采购了物资,抱着熟睡中的聂鸿永转移了客栈,并且沿途留下标记。

早上,玄苍叶文茵下山来循着标记与等候在后山官道上的张三和聂鸿永汇合。刚一上车,张三便挥着马鞭,依着今早从山户、村民中买来的小道岔路地图,一路奔驰而去。

这一路上玄苍一直闭目运功调息。叶文茵则闭目养神。许是二人身上的血腥气被聂鸿永闻到了,聂鸿永罕见的没有缠着他们两玩耍,皱着小眉头,蜷缩在车厢一角,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样坐着想了一会儿,睡着了。

见他睡着,叶文茵扯过车上毛毯,随手搭在孩子身上。随即继续闭眼调息。她刚闭上眼睛,那厢玄苍却缓缓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定定的注视着叶文茵,目光似有深意。

接下来,几人便扮作一家三口寻常夫妻,一边赶路,一边就近找客栈打尖歇脚。不到一个月,依约将国清大师的三封信件分别送至了恒山悬空寺扶风法门寺及洛阳白马寺,完成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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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鸿永失踪(上)

第四十五节鸿永失踪

悬空寺地势特殊易守难攻,倒是无大碍。法门寺和白马寺的住持则都表示他们也受到过类似的威胁恐吓信件,玄苍叶文茵无意了解,对方也就没再多说。

到了繁华的洛阳,聂鸿永兴奋不已,使出浑身解数撒娇耍赖,缠着玄苍和叶文茵带他去逛集市。料想从来他作为山海盟的少主,出入皆有繁琐家规束缚管教,鲜少见着这市井繁华和民间之乐,也是怪可怜的。玄苍和叶文茵索性便在洛阳城中住了下来。命张三带他去城中各处玩玩耍,小家伙可算解放了天性,吃了不少零嘴,看了不少出戏,后面还大着胆子要玄苍这个便宜“爹”陪他去玩,买了许多新玩具。

眼看秋节将尽,寒冬已至,叶文茵和玄苍按照惯例准备回城中密室闭关调息,几人再度启程,终于在冬月中旬回到了北祭城。

叶文茵七月离开北祭,八月掳走聂鸿永,九月在商丘崆峒山清凉山奔波劳累,十月赶路送信旅居洛阳,漂泊了小半年,终于回到家。看到北祭城城门的那一刻,叶文茵不自觉侧首看了一眼玄苍,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端坐于车厢内被聂鸿永缠着玩玩具的玄苍不经意抬起了头。银色的面具熠熠生辉,晃得叶文茵眼睛眨了一下。

玄苍含着笑,道:“到家了?”

叶文茵放下车厢窗帘,轻轻应到:“嗯。”

玄苍低下头,轻敲一下聂鸿永的小脑袋瓜,道:“小馋虫,快把你的玩具收起来,我们要下车了。”那一副温柔的模样让叶文茵颇为恍惚。叶文茵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丝丝羞郝,但只是一瞬,她便挪开了目光。从怀中取出业火令递给车厢外赶车的张三,让他拿给城门口守卫看。

“到了爹爹和娘娘的家了吗?”

“说过很多遍了,不许唤本君爹爹……”

“可是……鸿永叫娘娘娘娘,爹爹是娘娘的夫君,那为什么不应该叫爹爹爹爹?”

“说得倒也有几分歪理。”

“那……爹爹……”

“罢了,你唤吧。”

随着马车缓缓驶入北祭城,车厢里一大一小的“对峙”也渐渐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摊贩叫卖声中。

城主回城,城主府内载歌载舞欢庆了好几日,玄苍一回来便处理了一大堆需要他亲自处理的城中大事,叶文茵则主要处理业火教事务,两人都甚是忙碌。聂鸿永似乎也是随遇而安,乐不思蜀,住在城主府中没有丝毫不熟悉之感,甚至都不黏玄苍和叶文茵二人。他们见他如此,也就鲜少关注他,只是吩咐婢女小厮好生照看着。

如此几日之后,突然有一天,照顾聂鸿永的婢女急急忙忙跑到玉锵面前说到:“不好了不好了,长老……奴婢办事不力……鸿永少爷……鸿永少爷……”

玉锵眉头一皱,道:“冷静些,好好说,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早晨,奴婢正准备去给鸿永少爷洗漱更衣,却发现鸿永少爷不见了!”

“不见了?”玉锵眉头皱在一处,赶紧追问:“如何不见的?可有留下任何纸条或讯息?府中各处他常去的地方可找过了?”

婢女答:“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府中各处奴婢均已找过,都没有看见小少爷的身影。府中白日里皆有守卫和婢女走动,奴婢揣摩若少爷是自己出府的话,当时在夜里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

玉锵否定道:“先不要作预设。他自己跑出去的可能性或许有,但没有动机。他近来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昨日下午,奴婢带鸿永少爷去集市玩耍,鸿永少爷看中了许多物什,奴婢带出来的银两实在不够了,便劝少爷回府。平常少爷很听话的,但昨天不知怎么了,就是不肯听,站在那摊贩的摊位前不肯走。奴婢没办法,只有硬拉着他离开。少爷昨夜窝了一肚子火,闹了好些别扭才睡下。”那婢女快要哭出声,“小少爷莫不是闹脾气,自己跑去找了?”

玉锵沉思一会儿,道:“我拨几个护卫跟你去集市寻,你仔细些,莫要闹出太大动静,扰了民众。”

“多谢玉锵长老,奴婢遵命。”言罢,玉锵招招手唤来一小队护卫,简单交代几句后,护卫便跟着婢女出府去寻人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玉锵心里却充满了怀疑。这事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或许聂鸿永是什么人带出了城主府也不一定,尤其是联系到他进来从长安分舵收到的情报。思至此处,他不由得向城主府花园走去。

位于西北内陆,花草树木的长势自然不喜人,种类也不似江南花木那般纷繁,但是独有自己的韵味。城主府内的花园与其说是花园,更像是树园,植了不少碧桃、红叶李、合欢、元宝枫、山茱萸、流苏……若是夏秋时节来瞧,亦是色彩缤纷,好看的紧。至于花,也有一些,主要是紫丁香和小叶丁香,白白紫紫,很是漂亮。

眼下北祭城已入了冬,这满园的花木也渐渐褪去了颜色,仅有部分冬季繁茂的花木兀自沐浴着冬阳迎接着西北吹来的寒风。园中颇有一种清冷宁谧之感,一如此刻在园中对弈的玄苍和璆鸣。

玉锵走上前去,等待玄苍落下一子之后,方开口道:“玄君,聂鸿永,不见了。”

“内外都找过了?”玄苍倒是淡定得很。

“是。府中已寻过,没有,估计是夜晚出府去了,还不清楚是被人带走,还是自己溜出去了。正派人去城中找寻。”

“你怎么看?”

“属下认为……”玉锵小心地看了一眼玄苍的表情,眼神依旧执着在棋盘上,薄唇轻抿,正常的很,一如既往面容沉静,“属下判断,恐怕是自己溜出去的。”

沉思于棋路许久的璆鸣恍然大悟,待落子完毕,方松了一口气,扭头颇为不屑地说:“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如何能自己从城主府溜出去?玉锵,你这判断力下降的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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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鸿永失踪(中)

玉锵白了璆鸣一眼,“你可别把这小孩真当不懂事的黄口小儿了。他怎么说也是山海盟少主,未来的武林第一盟盟主继承者。虽然相处了小半年,这小子都是一副人畜无害,地主家傻儿子的模样,但是……我总觉得他没有看起来这么幼稚,夫人那般爱恨分明清高孤傲的人,竟会对他这般容忍;还一直巴结玄君……桩桩件件,都说明这孩子不简单……年纪虽小,城府却不浅……”

“好,那就如你所说,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摸清了府内结构和护卫巡逻换班的规律,以天真无知的形象麻痹了众人,趁着夜色正浓,避开所有人逃了出去。”璆鸣停下下棋的手,干脆转过身来,“可是,他才多高,怎么越得过这围墙?他那么小,出府之后,又该如何?这北祭与长安相隔千里,他但凡动动脑,也该知道靠自己回不去。”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带走了他?”玉锵质问到。

璆鸣摇摇头,道:“非也。我认为,是有人误认为聂鸿永真是玄君与夫人的孩子,故而掳走了他。”

“这……”玉锵和璆鸣陷入僵局,两人各有各的道理,又都缺乏实证,着实难以服人。两人不由得看向玄苍,但见他看向远方,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不敢打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良久,玄苍突然转回身来展颜道:“原来是走错了这一步……”玉锵和璆鸣一愣,旋即了然,敢情他们的玄君还在思考方在的棋局呢!

玉锵一急,正准备说话,玄苍打断他:“北祭城将士按兵不动,也莫要让他们知晓。玉锵,你带护卫把城主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再仔细搜一遍,暗格密室房梁木箱床下,都不要放过;璆鸣,你调教众暗中搜寻聂鸿永下落,城中各处,客栈茶馆集市驿站,都要掌握。”

“属下领命。”

两人迅速退下,诺大的花园里只剩下玄苍一人,对着残局,无端拨弄黑白棋子。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山海盟人离开长安来此地寻他,按着日子也是该到了。这孩子,着实机灵得紧。”

翌日,叶文茵带着几个教众去训练完,从远郊返回城主府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聂鸿永仍旧下落不明。“仍旧?”叶文茵秀眉微皱,待听玉锵汇报完,她又问道:“近日可有什么人来了北祭?”

玉锵还没来得及回话,城主府门口的守卫进来报告,说:“启禀城主、夫人,玉锵长老。城门守卫方才来报说有一批人自称是长安山海盟门人,要求觐见城主和夫人!问他们什么事,也不肯说。”

叶文茵眼神一冷,问:“领头人可有自报家门?是姓聂?”

城主府守卫思忖了一瞬,答:“不是。好似姓赵。”

玄苍看了一眼叶文茵,对着玉锵点点头。玉锵吩咐守卫道:“传话过去,北祭城欢迎中原武林第一盟来访,派人把他们引到驿站去。如要有人求见,就说明日一早,请那位领头人和一名随从来城主府用早膳。”

守卫应下。山海盟一行三十多人在业火教门人的带领下前往北祭城中的驿站住下。入夜,城内关于寻找聂鸿永的行动仍在进行中,而城主府的门口已然被人堵住了,守卫与来人爆发冲突。

“何人在此闹事!”璆鸣厉声喝道,城主府门前一触即发的形势被他拦了下来。走近一看,果然是山海盟的人。赵若芸一改往日大家闺秀端庄典雅宽袍大袖的穿着打扮,改换相对简单干练便于行动的衣装,一贯温婉的气质平添几分大气。

璆鸣一眼认出她,料想这人气质瞧着与众人不一般,当是主事之人,走上前去拱手问候道:“在下北祭城长老璆鸣,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来自何方,所为何事?”

赵若芸并未回答,旁边一位眉目俊雅举止稳重彬彬有礼颇有风度的灰衣人主动开口道:“我等乃中原武林山海盟门人,在下山海盟本宗宏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原来他就是山海盟几位堂主之中,主要镇守长安本宗的宏嘉堂主。

说起来山海盟几位堂主,各有各的背景:

负责东面诸分盟事务的是堂主宏邈。宏邈年龄偏大,城府较深,性格稳沉。昔日老盟主在世时,宏邈实为其左膀右臂。他从寻常门人一步步成长起来,后被老盟主钦定为东面诸分盟的堂主,长期驻扎于齐鲁之地。要知道,山海盟南北东三个版图中,就属东面诸分盟离长安本宗最远而势力最大,根基最为深厚,成为东面诸分盟堂主就意味着山海盟内实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当年老盟主离世,名不见经传的聂书城闯入盟中,空降为姑爷要执掌山海盟大权。山海盟中几乎无人信服,多少人都看着宏邈等老盟主亲信的脸色,想看他如何对待这位姑爷,却不想,宏邈一不动武二不反对,只是与聂书城密谈三日,三日之后,宏邈带头向聂书城行礼,宣布效忠,众人面面相觑,随之行礼,这为聂书城在山海盟的第一步开了个好头。

负责南面诸分盟事务的是堂主宏盛,原名陈盛,草根出生被聂书城提拔为堂主之后,据宏邈之名,改称宏盛。武功高强,忠厚仁义,待上不卑不亢待下甚是亲厚,深得聂书城信赖。

负责北面诸分盟事务的是堂主宏阳,原名厉阳,据宏邈之名,改称宏阳,亦是草根出生从门人做起的一位堂主,近年来才被聂书城提拔为堂主。四名堂主之中,属他性子最为活泼,脾气最为火爆,但为人直爽毫无私心,鞍前马后甚是积极,事事冲在最前。

至于负责长安本宗事务的宏嘉,则更是不一般。他原名赵远嘉,实为老盟主兄弟之子,即赵若芸的亲堂兄,在老盟主离世之前,方被老盟主亲任为长安本宗堂主,据宏邈之名改称宏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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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鸿永失踪(下)

偌大的山海盟中分为新旧老大派系,老盟主遗留势力与聂书城上位后扶持的新势力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相互制衡暗中角力,近年来随着聂书城的脚跟一步步站稳,老盟主遗留势力也渐渐归附于聂书城。

四名堂主之中,宏邈老成持重可但大任,于赵若芸有主仆情份,于聂书城有扶持之义,远离长安本宗,不恋栈权力、不站派别、不亲不疏,新老势力皆敬他三分;宏阳宏盛是聂书城心腹,鼎力支持并坚决执行聂书城一切决定;宏嘉则明显亲近老盟主遗留下来的老派系人员,是老派系领头之人,唯赵若芸马首是瞻。

璆鸣面不改色,与宏嘉相对颔首行礼。“原来是山海盟的客人。敢问各位深夜到访,可是我边境小城驿站不如长安那般繁华舒适,让各位受累了?”

宏嘉道:“璆鸣长老说笑了,我等远道而来,各位肯借宝地借宿,已是极好,哪里有抱怨之理。”

“哦?那这夜黑风高的,各位是有什么急事?”

双方都知道各自心中的小九九,但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硬要把这面子功夫做足了。宏嘉不急不徐道:“深夜到访,着实失了礼数。但此事事关我山海盟未来,特此不远千里而来求见北祭城城主夫人,此处说话不便,劳烦璆鸣长老代为通传一声。”

璆鸣看了看宏嘉,末了又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赵若芸,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还未看多久,宏嘉不动声色向前一步,半个身子遮住了璆鸣不礼貌的视线。璆鸣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宏嘉淡淡一笑,并无愠色,但眸子深处满是警告之意。

“既然如此紧急,那就请两位随在下入府。城主与夫人尚在书房议事,二位请。”璆鸣后撤一步,身子微侧,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赵若芸和宏嘉身后的山海盟门人已然有些面露不爽。

“什么?这人分明是在戏弄我等……”

“原来他主子早知我们会来,都候着我们呢……他竟然故意作此番把戏……”

“这边陲小镇的蛮野之人,着实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可不是嘛……他这不就是……搞不好就是他们主子的授意,要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太无礼了……”

宏嘉微微侧首,一个眼神扫过去,身后小声耳语的几人顿时噤声。赵若芸和宏嘉对视一眼,点点头,宏嘉随即转身对门人下令:“夜深了,大张旗鼓不合礼数。山海盟门人听令,两人跟随小姐和我入府向北祭城主人答谢招待之义,其余人在府外等候。”

“是!”

璆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得寸进尺。由着他们带了两位门人跟随一同进府。城主府大门再度关闭。

似是早已料到如此这般情景,叶文茵已然从书房来到会客厅,等待着山海盟人。赵若芸和宏嘉也果真是好性子,进门之后,与叶文茵互相问候两句,又等着城主府婢女上过茶、璆鸣屏退众婢女之后,方开口说话。

“那日叶师妹千里夜访山海盟,我山海盟上下招待不周,着实失礼。”赵若芸率先开口,一名门人在宏嘉的示意下走到厅中呈上一只木匣,宏嘉接话到:“此乃山海盟为向您赔礼道歉的一点心意。”

璆鸣迟迟没有上前接过木匣。

宏嘉淡淡一笑,道:“想来北祭城地处中原和西域交接处,两地奇珍异宝自是所见甚多。”顺手接过木匣,边打开木扣边补充道:“可是,此物,再珍贵的物件,怕是也比不过最需要的物件——”

木匣打开,赫然是那叶文茵遍寻不得的波斯特等藏红花。

那花的模样叶文茵在教中医者给予的医书古籍上看过多次,早已牢记于心。此刻她的座位离宏嘉不过三丈距离,凭她的目力和宏嘉有意朝她倾斜敞开的角度,她瞧得清楚明白。确是波斯藏红花无疑,至于特等不特等,叶文茵心中有数。素闻山海盟赵若芸惜名之极,她此番竟然亲自送药过来,想与她好生交谈,必不会拿不够格的东西来。一是丢她山海盟的免自,二是不符她赵若芸的自尊心。

那日,叶文茵与聂书城临别时,留下蜡丸,让聂书城寻六样物件来换宝贝儿子,一来是她叶文茵有心要折磨聂书城,二来也是她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所需要的其他珍贵药材和名门法器,她都已集齐,唯剩这六样,她之前只凭自己的力量实在没能得到。必须借这中原武林第一盟盟主之手方有可能。所以走投无路,出此下策。

辨明是波斯特等藏红花的瞬间,叶文茵波澜不惊的眸子微微睁大了半分,但也不过半分。叶文茵声音沉稳,轻笑道:“山海盟果真神通广大,这才几日,如此罕见的药物便已获得。看来,我本该早些去长安请贵盟相助。”

赵若芸淡淡一笑,“这波斯特等藏红花,历来是皇室贡品。我山海盟经营多年,江湖朝堂皆有亲旧,宏邈堂主人脉甚广,有幸与段氏皇室子弟结交,略微费了些功夫才得到此物。不过,再贵重的物件,我们终有能得到的法子。叶师妹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能帮的,我和你师兄自会劳心费力,便是比较困难的,我们亦会鼎力相助。”

“说的倒是挺好听……”叶文茵清丽的脸庞上始终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微微低下头,在这一瞬间突然变了声调,“只是,我若没有记错,我当日所求,分明是六样物什,如今摆在眼前的却只有一样,虽是极难得的一样,与我所求却差别甚大。嫂嫂神通广大,不知靠的什么法子,竟一路查到北祭城来,找到我所在,却不知,若把查我的这般功夫,用在寻物上,是不是能更快些完成我所托呢?”

赵若芸端庄假笑的脸瞬间僵硬,颈上青筋微凸,挂着翡翠耳坠的双耳“蹭”的一下便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上)

阵法中,凌云打坐调息,凌霄全力超度阴兵;阵法外,碧婴尧阙与玄苍璆鸣带领的大军战作一团,玉锵奉玄君之命保护夫人、押解无婪老道先行退回后方。

随着超度渐渐完成,日光从层层叠叠的云缝中漏了下来。至此,被黑云笼罩了许久的商丘战场,终于重见光明。此时已近申时。

经过无婪统帅的阴兵那么一番碾压,本就不在人数上占优的北祭城这边,伤亡人员进一步增加,可用战力消耗了不少。然而,不论是业火教教众还是北祭城军士,俱斗志昂扬,浴血奋战,誓要守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家园。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以辰魔教手段之卑劣、心肠之恶毒,这一战若输了,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不仅北祭城会被辰魔教夺走,即便是他们不顾节义投降被俘也必定会受尽折磨。全体军民上下眼中俱是视死如归的架势,出招也变得更加坚决和无畏,在汹涌澎湃的士气下一招一式尽不留余地。如此,辰魔教这边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双方的冲突前线渐渐地又回到了战场中心位置。

碧婴在尧阙的掩护下,全力对战玄苍。原本面对碧婴这个术士,玄苍有十足的把握不使用武器亦可胜之,七日前那战已经足以证明。但是此刻叶文茵身中浮梦香兰神志不清于己于人都非常危险,而且方才听璆鸣报告说先前无婪掷去的桃木钉的确伤到了文茵,不过他检查过了桃木钉上没有毒。另外,凌云身受重伤,虽然此刻碧婴没有贸然派人去偷袭凌霄凌云,但终究是个隐患。自己这方受伤的教众和将士们也颇多,必须要快速结束战斗,好带着伤员们回营救治。

懒得跟她废话,玄苍手腕一翻,漆黑的判官笔突然浑身一亮,充盈的内力使得它透出森森黑气,煞是吓人。围在玄苍周围的辰魔教教众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远远操控巨蟒的碧婴也皱紧了眉头,眼眸一动,足尖一点,率先出招,企图先发制人。

巨蟒宛若闪电一般袭向玄苍下盘,碧婴尧阙分别袭击玄苍的身前身后,速度已然提至巅峰。只见玄苍收脚佯撤,撤回的脚却猛地一蹬地面,人疾步向前踏去,同时右手挥剑后斩,左手出掌往前迎。一脚踹中碧纹巨蟒硕大的蛇头,借力向上飞起。尧阙碧婴二人的杀招自他衣襟划过,两人迅速应变亦往上方掷出暗器封死其他逃路,同时起身再放杀招。不过须臾,在尧阙的武器将要靠近玄苍的衣襟时,他已然一掌重重击向碧婴的脖颈,但在靠近其脖颈时却又变掌为爪,一把扣住她的咽喉拽住她整个身子往下掷去,正砸在由下而上袭击他的碧纹巨蟒身上。这一撞,碧婴和碧纹巨蟒齐齐下坠,碧婴是被撞出内伤,而碧纹巨蟒则是慌乱收招承接主人。玄苍丢出碧婴的瞬间即刻回身格挡尧阙的致命攻击,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然而下一刻玄苍振臂一击,尧阙即被判官笔震开,往后退了数十丈。一切不过发生在抿一口茶的时间中。

“统领!”从碧婴被玄苍扼住咽喉的那刻起,尧阙的神情便慌乱了,再到她被玄苍当作武器击向碧纹巨蟒像一片羽毛坠落到地面,他瞳孔放大浑身震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以至于连玄苍一招都没有接住,反而被震伤倒地。可是即便倒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还是忙不迭爬起来,踉跄着往碧婴那边跑去。

击败尧阙,玄苍正好悠悠落到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碧婴。碧婴坠落时,有碧纹巨蟒主动收力承接也多少有些缓冲,不至于直接摔到地上造成更大伤害,但强烈的撞击和内力冲击已经使得她柔嫩的娇躯多处骨折、内伤外伤均重到无法再站立起来。此刻她无助地躺在盘成一团的碧纹巨蟒身上,口中不住呕出鲜血说不得话,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冒着森然鬼气的判官之笔靠近,瞧着那血红色的剑尖滴下点点鲜血……

“咳……要杀要剐……悉……悉听尊便……”碧婴咬着一口血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便是到这时,她也绝不能失了天下瞳术至尊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之威仪。

“不!”尧阙跌跌撞撞闯过来,临近了,又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一个趔趄以刀支地重新站了起来。“你敢伤她!我绝不饶你!”

被二人恶毒的目光紧紧盯着的玄苍此刻却神色坦然,甚至有些轻佻。他缓缓抬起手,滴着鲜血的漆黑墨笔直指碧婴,目光却始终不与碧婴相接。“哦?”

“果真是尧氏王族中人呐……”剑尖所指,正是碧婴脖颈,再往前一分,那隐隐透着血色的、跳动着的血管便要被刺破。尧阙俊脸之上,满是慌张与愤怒:“你!住手!放了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王族之尊甘居人下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们尧氏一族的祖训都不守了么?”玄苍地轻笑道。“只是,如今尧氏早不是百年前的尧氏,我一个身处中原地界的城池为何要忌惮你一个没落了百年的偏远王族?”

“你!”尧阙呵斥一声,目光却紧紧系在面色越来越苍白的碧婴身上。眼看他愈近那墨剑亦愈近,他不敢再前进半分。“好,那你那夫人!你若再不去给她解毒,她亦危矣!你不救她了么!”

“嗯,不错。”判官笔上的黑气渐渐散去,玄苍收回内力。“总算是说到正确的方向上了。你傻,倒也没傻到不可救药。”

“你……”尧阙咬牙切齿,看了眼还处于玄苍威胁下的碧婴,他忍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深呼吸整理语言稳定语气,说到:“你们伤亡过多,与我们大军根本无法对抗,这么打下去你们必输无疑,便是你还有后招,我们也只是打的两败俱伤。我可以下令大军撤离,只要你放了碧婴……统领,一举两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中)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中)

打了这么长时间仗,玄苍的战甲上满是血渍,被无婪和阴兵突破了好几处身体也受了不少伤,但那只银色的面具上竟无半点血迹污渍,实在令人啧啧称奇。银色面具反射着日光,在这荒烟蔓草、鬼哭狼嚎的战场上,又多几分冰冷的寒意,叫人看不清玄苍的神情。

“不可!”失血过多,碧婴气若游丝。

沉默一瞬,漆黑的判官笔消失。玄苍负手而立,微扬下颌,示意他如此行事。

尧阙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碧婴,咬咬牙。玄苍并未退后之意,也没有别的话,想来是要他先撤兵,才会放了碧婴。尧阙扭过头,提起真气大喝一声:“辰魔教众听我号令!停手,收兵!”

西域魔教派系林立,四大魔教规矩森严,辰魔教多年经营岂是儿戏。军令如山,下令伊始,教众便赶紧收招自保。得了玄苍的示意,璆鸣玉锵也收束兵力,不再出手,更不会追击。双方各自以严密的防守阵势扶起伤兵往后撤。不多时,便整齐有序地撤回到各自大营。

众人撤退行列中,“你且等着,你踏足西域之日,就是我取你命之时。”尧阙小心翼翼地抱起碧婴,回过头冷冷看着玄苍说到。

“好。那就,后会有期了。”玄苍轻轻一笑,银色面具划过一道耀眼的光,晃花了尧阙的眼。尧阙只觉得那银光宛若带着杀气的寒光,着实令人不快。

傍晚时分,玄苍和璆鸣一道巡视过教众和北祭城将士的营帐后方回到主帐之中。甫一进帐,便见玉锵护阵,凌霄坐于阵中,同时给凌云和叶文茵两人运功疗伤。她二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也都耽搁不得,别无他法,只能辛苦凌霄同时进行。

玉锵虽克制地极好,但与他相熟已久的璆鸣却仍然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那满满的忧心。璆鸣轻咳一声,玉锵方意识到玄苍他们回来了,赶紧起身行礼,自觉站到了玄苍身旁。

玄苍并没有多话,只是扬了扬手。

“如何?”璆鸣小声问到。

“浮梦幽兰已经解了。但是情况不妙。”玉锵拱手小声回禀玄苍。

“为何?”璆鸣诧异,“夫人不就是被那妖花气味蛊惑,才神志不清的吗?既然这什么幽兰解开了,应该没事了才对啊……”

“你忘了夫人还被那老道暗算过吗?”玉锵白了他一眼,忍不住气道。

“哦,对……可是那暗器桃木钉,咱们之前在战场伤不是简单查看过,并没有淬毒吗?夫人受过的暗器伤比这重多少倍的都有,怎会……”触及到玄苍冰冷的眼神,璆鸣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桃木钉的确没毒。但没想到,上面竟有触发剧毒的引子。凌霄道长猜想,那老道士料定夫人在中了浮梦幽兰失了神智之时,城主必会出手阻拦,于是把毒下在了城主衣料上,如此只要两人一接触,毒便会沾到夫人身上,这时毒性虽浅,但有引子在,仍可使毒药发作。便是那道士当真是又恶毒又阴险……我们都着了他的道……”玉锵紧抿薄唇,面上满是愧疚。“早知我们不该丢下城主和夫人离阵的,这样也不会……”

“璆鸣,玉锵。”玄苍打断了他的自责。

“属下在!”两人赶紧单膝下跪,齐齐压低声音应答到。

“军中事务均由你们负责。”

“是!”

“你二人把自己身上所受的伤也好好料理一下。派些人手密切监视辰魔教那边的动静,确认他们撤,如有意外及时来报,明日我们便返回北祭。”

“是!城主放心,属下也会定时巡视军营,安抚教众和将士们。”璆鸣答到。

玄苍“嗯”了一声,让他们退下歇息。玉锵璆鸣领命,各自带领人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璆鸣临走前,又加固了主帐的防守和护卫,玉锵吩咐手下给主帐准备吃食和药物,回头看了一眼,亦离去了。

两人刚撤走,帐内,凌霄已然睁开了双眼,正对上玄苍。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凌道长,我此刻能否入阵?”玄苍少有的收起了玩笑和清冷的语气,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

凌霄颔首,同时缓缓收力移动位置,玄苍进入阵内的同时迅速补上手为叶文茵输送内力。两人一收一放,一左一右,一来一去,不消言语,配合地十分默契。

玄苍进入阵中后,两人皆凝神运功为佳人疗伤,闭上双眼以内力传音入密。

“玄君当已发现,尊夫人所中之毒,与我师妹如出一辙。当属同种。”

“嗯,俱是无婪老儿的长白山雪蛤之毒。派去审问无婪的人该回来了。”

“如此甚好。玄君果然名不虚传。凡事皆想在人前。”

“过奖。”

“……”

“击溃茅山鬼道妖法,拯救我等性命,皆仰赖两位凌道长,玄某在此谢过。”

“玄君客气。我二人奉师命追捕道门正宗叛徒无婪,一路追寻而来,不过是恰好遇上罢了。担不起玄君这声谢。”

玄苍没有表情,凌霄接着“说”:“无婪擅自修炼邪术,种植禁草,谋害苍生,人人得而诛之。自古正邪不两立。中原武林道门正宗与一切魔教邪派势不两立。今日我师兄妹二人无意闯入阁下与魔教的战局,并非本意,玄君不必挂记在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也好。”玄苍嘴角噙着丝缕笑意,似笑非笑“道”。

“嗯。”

“不过,”须臾,玄苍又传音道,“今日凌道长二位的确救了我北祭城子民,事实无可辩驳。如今又救助内子,抛开道门魔教之争,只论个人,玄某和内子欠二位一份恩情,他日道长如有需要,不论刀山火海,摘星揽月,我夫妻二人必报之。”

片刻之后,玄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我立场不同,他日若道门正宗与我业火教为敌,道长不必多虑,我等必会屠尽挡路之人,不论是谁。”明明是那样冷漠无情的句子,但传入凌霄脑中时,凌霄竟然不觉得生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下)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下)

凌霄缓缓睁开了眼,瞥向玄苍,但见他乌发自然垂下,银冠高束,战甲尚未来得及褪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那银色面具虽神秘冰冷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温润之感。凌霄定定得瞧了一瞬,便又缓缓闭上眼睛。“若论正邪,以死相搏;不论江湖,但存恩义。如此亦可。”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渐暗,婢女们点亮了烛台。帐外传来玉锵的声音:“城主,无婪老儿交出雪蛤之毒的解药了!”

帐内两人缓缓睁开双眼,与此同时也收功,运气调息。

得到婢女的指引,玉锵拿着解药进到帐中,给玄苍行礼,献上解药。

“试过了?”玄苍把玩着这个不起眼的羊脂玉小瓶。

玉锵向凌霄点头致意,赶紧回复到:“回玄君,属下之所以来晚了,就是纠结这解药真假……”

“嗯?”玄苍挑眼瞥向玉锵,玉锵赶紧抱拳行礼,“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玄君责罚。”

“莫不是那老道说,解药仅此一份?”

“玄君明鉴。”

玄苍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若只有一份解药,的确无法试毒。非你之过,何须担责。”

“只是这无婪老道,心狠手辣,毫无江湖义气和诚信可言,视人命为儿戏……若解药真假难辨,那如何敢给夫人和凌道长用药呢……”玉锵的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一处来了,眉心出现一个大大的“川”字。

“人呢?”

“还在牢中。”

“可有话带给本君?”

玉锵眼前一亮,“玄君果然神机妙算,那老道让我带一句话给二位。”凌霄闻言,亦抬眸看向他。玉锵接着说:“他说‘小子,药只有一份,毒却有两人。救女人还是救恩人,你选选看。若是选不出,再来求老夫。’”

玄苍闻言,嗤笑出声。未待他说话,“这……药当是真的。”凌霄开口道。

“不错。不必试了,是真的。”玄苍摩挲着小瓶,颇为玩味。

“玄君,不怕他诈我们吗?万一……”玉锵急道。

凌霄摇摇头,道:“不,他自己身为道门败类,不知为了什么沦为魔教走狗,但在下想,绝不是为了金钱利益。以他对武学的痴,想必是辰魔教许了他什么好东西。”

“据情报显示,辰魔教前些日一直派人寻找昆仑冰蚕和长白山雪蛤,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此举是为何意,如今看来,想必是为这茅山鬼道所寻。”玉锵接过话头。

“两位青城山的凌道长身为道门正宗弟子,如今机缘巧合也与我教有了渊源。无婪想必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故意给文茵下了同样的毒。”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玄君若救夫人,则得罪道门正宗;若救凌道长,则坐实凌道长与我教有来往……”玉锵恍然大悟,作愤怒状,“这老匹夫,都半死不活了,还不忘害人。看我不再去重刑伺候一番!”说着便要退下。

玄苍制止了他,道:“既然能确定解药的真假,便足矣。”说着,将羊脂玉瓶递给凌霄。“雪蛤剧毒凶猛无比,解药只有一瓶,便是分作两份用,恐怕不若没有。凌道长,正道魔教毕竟殊途,二位今日相助之恩,恰好现有了报答之法。”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玄君……”玉锵忍不住出声。无人搭理,他自己也及时猛掐了自己一把,把声音咽了回去。玄君行事自有玄君的道理,无论如何,不能质疑。

凌霄和玄苍便相顾沉默,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又像是一炷香的时间,又像是不过须臾片刻,凌霄接过小小的羊脂玉瓶。捏剑诀行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小心翼翼地给凌云喂下了解药,随后将凌云交给婢女,扶去榻上休息。

简单用过晚膳,璆鸣忙完军中事务便进帐来守阵,其余几人则围绕叶文茵而坐,齐齐提气运功。

“劳烦二位驱动内力打入内子四肢百骸,由肌肤始,将毒素逼至她右手手掌。”玄苍淡淡地发出指示,玉锵和凌霄俱按他所言行事。

汹涌的内力以极缓和的方式侵入叶文茵躯体,一个时辰后,她全身的毒素渐渐聚集到右手手掌。四人额头上均布满了汗粒。

雪蛤之毒,霸道难解。拔毒转移,可谓难上加难。

待毒素聚集,玄苍当即抽出匕首划破了叶文茵的手掌。几人均翘首瞧着,期盼毒血能就此流出。却不料,这毒血竟然一滴不流。凌霄皱紧了眉头,玉锵肉眼可见的慌乱了。

“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叶文茵的脸色越发苍白,虽然看不见玄苍的神情,但在场诸人皆感受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

沉吟片刻,玄苍侧首唤璆鸣道:“璆鸣,命护卫向外五丈,远离主帐。”

璆鸣顿了顿,和玉锵交换一下眼神,颔首领命。营帐外的护卫迅速散开来。营帐里的婢女也在玉锵的示意下,自觉退出了帐篷。

凌霄看向玄苍。玄苍镇定道:“凌道长,我还有一法,但此法乃我教秘法,且颇为凶险。按规矩,此刻留两位道长在此,恐给道长平添麻烦。坏了道长的清名,着实不好。不若……”

凌霄却兀自走到营帐侧面的卧榻前,轻轻把了凌云的脉,边把脉边道:“你是想推宫换血?”

玄苍俊眉轻挑:“不然,不过与之类似。”

“莫非是想将毒素引入你体内?”

玄苍未答。玉锵和刚刚进帐的璆鸣对视一眼,齐齐道:“万万不可,玄君三思啊!”

看来是被凌霄说中了。凌霄刚毅的面庞此刻弥漫着浓浓的犹豫之色。

“无碍。”玄苍轻轻一笑,拍了拍两个下属的肩膀,“我体质特殊,可消解一些毒素。说不定,对这雪蛤之毒有些许作用。”

凌霄沉默片刻,道:“如此,在下更不能因所谓清名置身事外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两位副将功力甚高,本不需在下出手,但多一人,终归多一分胜算。如若玄君不介意,便在下也留在这帐中略尽绵薄之力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急上崆峒(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上)

玄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彷佛要看进他眼眸深处一般。一旁的玉锵和璆鸣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疑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好,如此,多谢凌道长仙风道骨仗义相助。我们即刻开始。”

四人不再多话,迅速启动了这推宫换血——将毒素自叶文茵右手掌导入玄苍左手的解毒计划。

起初,毒血仍旧牢牢的待在叶文茵体内,任凭他们四人怎么运功都不动弹。玄苍挥手将自己的左手也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与叶文茵的右手合十。四人再次运功引导,毒素这才缓慢地开始了转移。

更漏一声一声响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子时将近,毒素终于转移了将尽一半到玄苍的身体中。就在此时,一个女声在帐中响起。

“师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那声音颇有些虚弱、朦胧——原来是凌云醒了。

此刻这转移毒素之举正到了关键环节,分神不得,凌霄并未回答。凌云见无人回应她,只好兀自扶着塌缓缓坐了起来,又运功调息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方站立起来。

“师兄,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是在给她做什么……”仍然没有人能够回应她。

凌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糟了,莫不是浮梦幽兰还没解?”她抓起倚靠在榻边的望舒,扶着额跌跌撞撞地往他们那边去。离得近了,这才看清玄苍和叶文茵二人交缠的双手上黑色毒素宛若游蛇一般逡巡不散。

再看几人神情,似都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莫非……是以内力祛毒?”凌云心下慌乱,着急不已。她犹记得当初师父救门下一个中毒弟子时说过的话:“云儿,你要记好了,凡毒皆可解,凡毒皆不可解。”

“师父,为什么又可解,又不可解呢?”

“世间毒物与解药相生相克,可解是说有药可解;凡不可解,则是说,以毒攻毒的解法,不可解。”

“只要能解毒,为什么要在意是解药解的毒,还是毒药解的毒呢?不都解毒了吗?”

“非也。无论何种解,于人身皆有所害。而毒药解的毒,于人身损害更甚,轻者伤,重者死。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以身试毒,尤其是这世间唯有一种解法的毒……”

凌云迅速提气,拔剑。光洁的望舒剑晃得在场众人眼前一亮,几人齐齐睁开眼。待看清情况,凌霄正要开口阻拦,却见凌云一剑往叶文茵和玄苍交叠的双手上砍去……

“快停下来!这样你们都会死的!”凌云控制着力道,以剑气撞开众人的护身阵法,将叶文茵和玄苍交握着的双手震开。阵法被强行破开,众人内力传递被迫终止,汹涌的内力反噬回来,四人皆吐出一口鲜血。

“城主!”玉锵璆鸣齐齐惊呼出声。

“咳咳——”凌霄拭去嘴角鲜血,剑眉紧皱,“师妹,你这是作甚!”

玄苍扶住倒下的叶文茵,此刻她手掌上的黑色毒素已然褪去不少,仅剩的不分尽数集中在右手掌心,玄苍自己的左手掌心亦是漆黑一片。雪蛤之毒入体,玄苍一贯强悍的体格似乎也有些许不适。但是此刻仍可忍受。

“这……”玉锵担忧的看了一眼两人各自中毒的手掌,“毒素各有一半……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再重新运功吧!”

璆鸣摇摇头,“运功强行被中止,眼下我等皆受了内伤,短时间内恐无法再次施展此等凶险的疗伤手法。”

“那……”玉锵还想说什么,凌云扶着凌霄站起开口了:“师兄,我明白了,你们是想给她转移毒素到这北祭城主身体里是吗……”

“万万不可!”凌云急道,“我曾听师傅说过,像雪蛤毒这种只有固定解药的毒,毒性特殊,霸道的很,以毒攻毒未必有效,可能会对承接毒素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啊?”璆鸣原本对凌云此举颇为不满,脸色都差了几分,听她这般恳切解释不像是肆意妄为,心下都惊讶不已,遂看了一眼玄苍。

“幸好你们尚未成功……不然……”凌云的目光在昏死过去的叶文茵和开始调息的玄苍流转徘徊。

“那现下可如何是好,城主和夫人各带有一半毒素……”玉锵小心翼翼地给玄苍把脉,幼时在辰魔教,他与玄苍交好,而玄苍常年伤痕累累,玉锵也就被逼的习了些许巫医技能。“毒素减半,毒性亦减弱了不少,此刻毒素被城主以内力逼在手掌处,尚未扩散,还不至于面临多么危险的境地。距离毒发,约莫有三日。”

在得到玄苍默许后,玉锵更加小心地为叶文茵把起脉来。“夫人先前已中毒多时,此刻体内之毒的毒性虽减弱不少,但亦是伤重,可再捱十二时辰,十二个时辰内若能得到解药解开剧毒,则调息后即无碍。否则……”后面的话玉锵没敢多说,众人皆以明了他的意思。

璆鸣眼珠一转,向玄苍请命:“城主,属下再去审审那无婪老道,必要逼问他解药……”

玉锵摇摇头,道:“该上的刑罚都上过了。那老道脾气如此古怪,也不是怕死之人。你再怎么逼问,他若是宁死不说,也不会有丁点消息透露出来,白白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那要不快马加鞭上到昆仑去寻解药……”

“昆仑?”沉吟许久的凌霄开口否定到,“十二个时辰恐怕不够时间找到解药。”

“哎!”一道灵光闪过,凌云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凌霄抬眸看过去。

凌云缓了口气,恢复稳重的模样,对凌霄说道:“师兄,你可还记得商丘此地附近有何山门?”

凌霄沉吟片刻,似是对地理不甚熟悉。倒是惯常考察地形的璆鸣接过话头,道:“附近便是崆峒山……”

凌霄反应过来:“崆峒山?师妹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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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急上故人(中)

凌云尚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玉锵不明白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看了眼叶文茵和玄苍,面上颇有些着急。“二位道长,你们这是何意?崆峒山如何?是有什么法子吗?”

玄苍缓缓道出:“崆峒山上有道门正宗之一的崆峒派。”

凌霄看了一眼玄苍,赞许道:“没想到玄君对我道门之事颇有熟悉。不错,近处便有飞虹子师伯坐阵的道门正宗崆峒派。”

“那又如何?”璆鸣不解。道门正宗通常高居深山,与尘世甚少来往,更别说他们业火教这样西域来的魔教。

凌云接过话,给他们解释起来:“你们有所不知。崆峒道门一派有八门: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每门都有十五六套武功路数。每一位崆峒掌派皆是精通这百来套武功路数。故而……”

“这么厉害?会百来套武功?”璆鸣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

“师妹,你还不快些说到重点。”凌霄亦打断开始洋洋得意介绍起来的凌云,“飞虹子师伯为了研习多门武艺,年轻时曾周游各大道门,亦曾于少林盘桓。听师父说,为了周游便利,飞虹子师伯亦研习过一阵子丹药之术,喜好收藏各种灵丹妙药。所以,师伯那里或许有雪蛤毒的解药。固然没有,他老人家那里的灵丹妙药,或许亦能解我等燃眉之急。”

“就是,”凌云又说到,“虽然飞虹子师伯避世已久,但他早年与我们青城山交往甚密,与恩师纯阳道长更是以师兄弟相称。有我二人为你们引荐,师伯必会见你们的。”

“如此甚好啊!”玉锵大喜过望,和璆鸣俱看向玄苍。

然而玄苍却不为所动。面具掩盖了真实情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多谢二位好意。此事,在下会仔细考虑。”玄苍调息完毕,扶着叶文茵一道施施然站了起来,将她放在软榻上,叶文茵此刻仍在昏睡中,面色苍白如纸。“今日种种多亏二位施以援手,两位劳心劳力,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璆鸣瞧着玄苍的意思,心中有了计较,他和玉锵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多年默契,二人已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玉锵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上前道:“城主说的是,今日实在辛苦二位了。在下这就为二位带路,前往营帐休息。委屈二位道长先将就一晚。夫人这边,我们今夜会再去严加审问辰魔教妖孽。”凌云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的凌霄,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发问:“你……只有十二个时辰啊!还不赶紧,她性命堪忧!”

“玄君,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沉默许久的凌霄还是开口了。

璆鸣主动上前向凌云凌霄行礼:“二位好意,我等皆已明了,感念于心。只是,二位道长怕是忘了……业火教固然不似四大魔教那般为祸一方,如今亦是摇身成为北祭城主人,但终究是担着魔教之名。二位深明大义施以援手,但道门正宗恐怕并非人人如二位道长所想。崆峒,恐怕不会欢迎我们。”

“这……”凌云噎住。璆鸣所言不差。近三十年来,正邪两道互不干扰,西域中原亦互不干扰,但互不干扰可不意味着正邪混为一谈。莫说今日是西域魔教要上道门正宗求药,便是西域正派宗教,亦师出无名。

凌霄拉住自家师妹,向几人行过剑礼。“是在下考虑不周,既然如此,今晚就先不叨扰各位了。只是尊夫人性命攸关,若明日那无婪老道那边着实没有希望,我师兄妹二人愿亲自陪着各位上崆峒问药,玄君不必道谢,师妹受各位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好。”玄苍轻轻一笑。随后,青城双剑便在玉锵的带领下去往营帐歇息。

是夜,玄苍亲自下到囚牢再审无婪。没有人知道玄苍到底如何审问的,但看守囚牢的士卒第二日清晨去交接班的时候,却发现那无婪明明一点外伤也没有但浑身瘫软在地,怎么扶也扶不起来。众人仔细一看,他全身关节似是皆被狠狠蹂躏过一般,众皆哗然。如此模样,无奈只好由士卒们给他喂水喂食以保他不死。

凌霄凌云这边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一面感慨于前一日相处下来还以为玄君是好相与的人不像是传说中的魔教中人,不想下手如此果决狠辣,到底还是魔教做派,一面再次提出为他们引荐飞虹子以了却这桩纠葛。

这一次玄苍倒没有再推脱。斟酌一番,应允下来。同时也接受二人条件,自封内力且不带任何随从。

大帐内,玄苍已然换上了便于日常行走的黑色劲装,婢女正在帮他整理衣物。黑色的窄袖劲装上绣有褐色暗纹,面料不似西域波斯的异域布料虽色彩丰富但质地落了下成,更像江南布坊出品,工艺考究布料柔软,滚边和绣品都是精致至极。叶文茵身上亦换上了一套与玄苍同款的黑色窄袖劲装,更显干练和飒爽。

“不可!”璆鸣阻挠到。

“此行本就吉凶莫测。城主,您身上亦负着伤,如今孤身远上道门正宗也就罢了,左右您武功盖世,现在他们又要您自封内力无异于将您和夫人至于险境,是何说法!”

玄苍摆摆手,“无碍。”

“哼,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就是没个爽快人。”玉锵啐了一口,接着说,“一边说要报我们的恩,一边又处心积虑防着我们……”

“好了。他们所为,也是应当。我们此行是去求药,有求于人,自该收敛。”玄苍拂袖而起,“军中教中事务都交予尔等,崆峒不远,若进展顺利最迟傍晚便可回来,若有不顺,尔等以响箭为信,山下接应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入山。”

“遵命。”玉锵璆鸣齐齐单膝下跪。

言罢,玄苍一把抱起叶文茵出帐与青山双剑一道上马,快马加鞭往不远处的崆峒山赶去。沐浴着晨光,四人三马,蓝色道装,玄色劲装各有一番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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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下)

崆峒山区有十二景:香峰斗连、仙桥虹跨、笄头叠翠、月石含珠、春融蜡烛、玉喷琉璃、鹤洞元云、凤山彩雾、广成丹穴、元武针崖、天门铁柱、中台宝塔,可谓是胜景不断,风光无限。崆峒派开山祖师广成子相传曾点拨过华夏始祖轩辕黄帝。

相传当年太上金仙广成子驾玄鹤来到崆峒山,只见林木葱茏,幽谷滴翠,泾河与胭脂河如两条素练环山而流,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便想住下来养神化气。山有仙则名,东方的轩辕黄帝听说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不顾万里之遥,一路风尘仆仆前来拜师问道。见到广成子之后,皇帝向他请教“至道之要”,广成子不予回答,反奚落了他一番。

黄帝没有气馁,三个月之后,再来诚心求问“治身之道”。这一次,广成子才端坐起来悉心为他解惑道:“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心以静。形将自正,心净心清。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长生。慎内闭外,多知为败。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千二百年,而形未尝衰。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予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焉。”

广成子授完大道,另外又传授给黄帝《自然经》一卷。黄帝回国后,居于荆山极高处之昆台上,依广成子所教之道,静修养身,选贤任能,励精图治,立下千秋功绩。他在一百二十岁时,命人取首山之铜,铸宝鼎于荆山之下,百年之后,更是乘龙升天,传为佳话。

因此,崆峒也成为传说中的修道圣地,被列入道门正宗之一,崆峒八门名扬天下,弟子无数。

从商丘去往崆峒,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主峰脚下。经过这两日漫长的自我休眠和恢复,叶文茵也渐渐清醒过来。入山之后,众人下马步行。在凌云凌霄的带领下,几人直抄近路,绕过香峰,越过仙桥,路过琉璃泉,穿过云雾,又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崆峒派山门前。云雾散去,日光下澈,山门内紫霄宫、问道宫、南崖宫、净乐宫矗立在在列,森然威严,隐隐有飘渺之感。

“来者何人?”山门前洒扫的道童见有人来访,上前询问。

凌霄凌云捏剑诀行礼,道童亦回礼,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凌霄道:“在下青城全真观纯阳掌派座下弟子凌霄,此乃师妹凌云,这两位是我们的俗家朋友。凌霄凌云请求拜见飞虹子掌派,劳烦小道友帮忙通传一声。”

小道童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见到凌霄凌云递过来的青城铭牌,放松了神情,和同伴耳语两句,挥手让他进去通报。他小心递回铭牌给二人道:“原来是青城的道友。已派人去通传,不过掌派能否接见各位尚不得知。麻烦几位跟我前往会客厅去稍等片刻。”

几人随之前往紫霄宫会客厅等候。约莫等候了两柱香之后,几名年轻道人鱼贯而入,队伍末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道缓缓步入会客厅。

凌霄凌云见状,赶紧起身行礼。“小侄凌霄凌云见过师伯!”

那老者气度非凡,温润儒雅,眉目祥和,好一派仙风道骨。原来他就是崆峒掌派飞虹子。玄苍和叶文茵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

“霄儿和云儿,还道是这些小娃逗贫道开心,没想到真是你们来了。好几年没见了哇。”

“师伯,是师侄礼数不周……早该前来拜访。”

飞虹子慈祥地笑捋着胡须,“前年贫道远赴青城与纯阳论道,未见尔等,还寻了一寻。”

凌霄赶紧道:“彼时师侄二人正在闭关,错失向师伯问道的机会。”

飞虹子看着二人,满意地点点头:“长大啦长大啦。贫道听纯阳说了,尔等已传承青城至宝望舒羲和,可喜可贺。望舒羲和乃道家神兵,是降妖伏魔的至上法器,尔等勤加修炼,当是本分。问道甚的,不甚重要,不甚重要。”

“掌派……”眼见飞虹子又随性说话,一位刚刚从侧门进来的中年道长忍不住出声提醒到。

“哈哈哈——无碍无碍,这两个孩子是贫道看着长大的,纯阳的徒儿就是贫道徒儿,如此拘束作甚。”飞虹子摆摆手,颇不在意。

凌霄和凌云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师伯果如当年一般随性洒脱,好相与。“见过奇兵门掌门师叔。”。之前说过,崆峒派尚武,尤其尚奇兵。崆峒派内分八大门,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各门皆有统领此门的掌门人,其中玄空门掌门人同时也是整个崆峒派的掌派,统领全崆峒派。飞虹子乃玄空门掌门人暨崆峒掌派,而刚刚进来厅中的这个中年道人便是崆峒八大门奇兵门的掌门,也是飞虹子早年带过的弟子。

“这不还有外人在嘛……”奇兵门掌门瞟了一眼一直沉默着的玄苍和叶文茵,受了众弟子的行礼施施然落座在飞虹子下手。

“对了,”飞虹子看向凌霄,“霄儿不给师伯介绍介绍尔等带来的这两位朋友?”

四人放下茶盏再次起身,凌霄捏剑诀再次行礼后正色道:“师伯,实不相瞒此番师侄二人奉师命下山查明禁药浮梦幽兰被盗种之事,发现道门正宗叛徒无婪的踪迹故一路追踪至崆峒附近。这两位就是在追捕无婪过程中结识的朋友,凌云被无婪暗算,身中剧毒,幸得二位赠药相救,这才幸免遇难。”

“无婪……”奇兵门掌门捋了捋胡须,看向飞虹子,“掌派,您老人家久未下山有所不知,就是茅山那个驱鬼赶尸的鬼道。我派弟子下山历练时,亦得到鬼道罔顾修道之本,修炼禁术残害生灵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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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崆峒故人(上)

“嗯,那着实该通缉。”飞虹子点点头,“不过,尔等既能获得解药,想必无婪也被尔等生擒了?他用的什么毒?”说起丹药,飞虹子的兴致莫名高涨了几分。

“掌派!”奇兵门掌门再次小声提醒到。

“等等——贫道瞧这二位的脸色……”飞虹子拂袖不以为然,再看向玄苍叶文茵时,眯成一条线的眼突然明亮了几分,仔细瞧了两眼,“似是抱恙在身……“

“师伯明鉴!”凌云接话到,“那老道狡猾至极,给我和这位叶姑娘同时下了毒。在我们擒住他之后却发现他故意毁去一份解药,只留了一份……“

“原来如此。所以尔等两个小娃娃今日,也不是诚心来看贫道的哇。”飞虹子作嗔怪状,但那眼角眉梢的慈祥笑意还是泄露了他的本心。

凌霄凌云却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请罪。又是一番客套,略去不表。

“长白山雪蛤之毒?”飞虹子再听过几人的详细描述,陷入沉思。“着实是霸道之毒,普天之下唯将昆仑雪蚕晒干研磨成粉,取清泉及黄连粉捏作丸子服下,可解。”

未待几人接话,飞虹子兀自说道:“不过,雪蛤之毒毒发时间甚短,尔等恐怕也是没有办法及时去往昆仑拿到解药才会来找贫道吧。”

“师伯明鉴。”凌霄凌云俱行礼。

“你们都退下。”飞虹子看了一眼奇兵门掌门,奇兵门掌门会意,吩咐厅中侍奉的弟子退下。此时厅中只剩下飞虹子、奇兵门掌门、两名侍奉童子,及凌霄玄苍等四人。

“只是……霄儿云儿,贫道随避世良久,倒是不知,我道门正宗何时与西域魔教有了瓜葛?”一直慈祥笑着的飞虹子突然收敛了两分笑意,两绺花白的长眉毛咻地停止了跃动。

“什么?……”奇兵门掌门猛地一拍扶手,就要起身,飞虹子摆手制止他。

凌霄和玄苍对视一眼。凌云心道一声不好,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脸色苍白的叶文茵率先开口了:“晚辈见过崆峒掌派,此乃外子玄君,在下叶氏文茵。此行尚崆峒多谢两位青城道长的维护和帮衬,但我们素昧平生也是昨日在对抗无婪老道时方相识。着实算不上有瓜葛。”由于中毒已久,叶文茵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虚弱。

奇兵门掌门震惊不已:“贫道知西域素有四大魔教,崇敬邪神,修炼妖法,鱼肉乡民,荼毒西域,被西域王室列为禁忌,其中的辰魔教甚至占领了西域和中原之间的重要城池北祭,后来西域一个小魔教离开西域来北祭城与四大魔教之一的辰魔教斗的水深火热,成功抢走了北祭城。但是,这和他们……掌派你是说?”

飞虹子捋着胡须,缓缓道:“贫道前次下山之时却偶然听附近百姓说,业火教,不是四大魔教之一却在短短时间里迅速崛起,都是因为教主和教主夫人武功盖世,魄力非凡,用兵如神。茅山禁术的威力,贫道有数。昨日,商丘方向天地无光风云变色,想必是有人发动了茅山禁术。本已派出弟子前去探查,尔等今日就来了,事情已经明了,倒也不必查了。尔等来自北祭,气度做派不似普通人,能够与无婪战的难分难解最后还打败了他,想必就是北祭城城主夫妇无疑,也就是——”

“业火教教主和教主夫人!”奇兵门掌门接话到,语气变得生硬,看向玄苍二人的眼神也变得极为警惕,充满敌意。“凌霄凌云!你们竟然与魔教中人为伍!还胆敢带他们上崆峒求药!你们可知罪!”

凌霄急道:“师叔!不是……”

玄苍不动声色地轻轻扶住叶文茵后背,给她注入些许内力,后轻轻将她拉到身后。又拉住凌霄的手臂缓缓道:“本无意隐瞒身份,道长们好眼力,是在下失礼了。在下业火教玄君,的确是西域魔教中人。此番上崆峒问药是为内子之剧毒斗胆一试,两位凌道长慈悲为怀好心引荐。还望二位莫要错怪二位道长。两位道长与我业火教、北祭城之间,确如内子所言,萍水相逢,毫无瓜葛。我业火教如今立足北祭,护佑一方百姓,无意与中原武林为敌,亦无意与道门正宗有任何瓜葛。”

飞虹子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微微颔首,似是默许。

玄苍说罢,便向凌霄凌云微微颔首致意道:“两位道长,事已至此,两位也算是为内子解毒之事费尽心力……”

“可是……没能……”凌云于心不忍。

“我亦有他法。二位不必再挂心,生死有命。”玄苍微微一笑。“不再叨扰道长们清修,我等便先行……”

“嗬,我崆峒山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奇兵门掌门拍案起身,拂尘一甩,便是要动手的意思。

叶文茵眉头微皱,但玄苍和叶文茵还是沉得住气,按兵未动。果然,凌霄站出来相劝道:“掌门师叔,不可……”

“行了。”飞虹子悠悠起身,一触即发的局势被他按了下来。凌霄凌云、奇兵门掌门皆回身站定。飞虹子一甩拂尘,缓缓走到了玄苍等人身前。“西域教派纷繁复杂,正魔之分也不似我中原。业火教虽是魔教,但据贫道在山下听到的只言片语,倒也没作甚荼毒生灵的恶事。”奇兵门掌门闻言,不得已咽了口气。

飞虹子接着说:“况且,这位年纪轻轻的玄君的确颇有诚意。自封了内力方上我崆峒……如此给贫道这个老道士脸面,贫道又怎能拂了他的心意。”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拍在玄苍的肩膀上。

叶文茵警惕了一瞬,但见玄苍毫无动静,也沉下心来,按兵不动。

奇兵门掌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思量再三,道:“罢了。既然业火教非为非作歹之辈,此人礼待我崆峒在先,今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掌派,贫道门中还有事务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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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崆峒故人(中)

飞虹子颔首捋须。众人互行过礼,奇兵门掌门转身离去,路过凌霄凌云时,驻足冷声道:“凌霄凌云,你们到底不是我崆峒弟子,不好多说你们什么。但是,料想纯阳道长若是知道座下大弟子与魔教之徒有染,恐怕你们也不好解释……好自为之罢!”言罢,甩袖离去。

玄苍叶文茵亦准备告辞离去,这时飞虹子却迟迟没有应声。众人皆感到十分奇怪,但还是保持礼仪风度,不敢出声打扰老人家。

过了许久,叶文茵再次出声道:“道长,可是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飞虹子坐回到椅中,以手轻捋长须白眉,慈爱地看着叶文茵,彷佛在看故人。“丫头,你姓叶?”

“是。”

“可是江南叶氏?”

叶文茵淡淡道:“在下自小长于深山。江南叶氏不知何许人也,不过并非名门贵女。道长若是寻人,怕是问错了。”

“哦,大抵真是贫道老眼昏花了。”飞虹子淡淡笑到。

“师伯,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凌云好奇到。

“多年前,贫道曾在江南游历,与江南武林世家多有来往,其中便有江南叶氏。叶氏家主待人甚善,是那一带声名最旺的世家。”

叶文茵道:“道长所言,那叶氏是在何处?”

飞虹子思忖一会儿,道:“叶氏祖宅似是在武夷一带……”

叶文茵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在下对江南武林也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说有什么江南叶氏,而且还是如此有名望的世家。道长可确定是武夷一带?”

飞虹子又陷入了回忆,片刻之后,肯定地说:“如何能不记得。确实武夷一带无疑。贫道素来放荡不羁,当年游历江南也颇为随意,边走边临时借宿。那一年正好就在叶氏家主的盛情邀请下前往叶氏祖宅借宿。”

“道长交游甚广,想来结识的武林名士不计其数,为何对这个江南叶氏印象如此深刻?”叶文茵质疑到。凌云觉察叶文茵语气颇为不敬,欲出言阻拦,凌霄暗暗摇头阻止了他。

“无碍……”飞虹子对凌霄凌云二人摆摆手,接着说:“因为叶氏家主不同于当时其他与贫道来往的武林人士,他对道法的兴趣是发自内心的,他真心想问道修真超脱凡俗,而非客套礼待……因为他的热情招待,贫道也就在叶家逗留了许久。后来,更是在叶家家主的多番恳求下收了他作贫道的外室弟子,长住在叶家祖宅讲授经卷,传诵道法。一来二去,逗留了一年之久。”

“红尘中人竟有这般质朴道心,着实妙哉。“凌霄感叹到。

飞虹子点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究还是要离去的。临走时,叶家家主的夫人已然身怀六甲,家主还多次挽留贫道见过新儿再走,贫道自觉不便,还是执意离去了。万万没有想到……“

“怎么?“叶文茵发问,她心中愈发没来由地忐忑起来。“可是叶家发生了什么事?”

“不错……回到崆峒不久,贫道收到叶氏家主的传信,说叶氏夫人诞下千金,请求贫道为爱女卜卦赐名。贫道掐指一算,这叶氏女儿生辰八字颇有玄机,一时间竟无法下笔。”

“什么叫颇有玄机?”叶文茵陡然激动了起来。

“她的八字乃是……”

“莫非是阴年阴月阴时,所谓极阴命格!?”叶文茵插话到。

“尔等怎知……”飞虹子白眉一挑,一直古井无波的充满慈爱的眼睛陡然变了颜色,诧异地看向叶文茵,语调也激动了几分。“莫非,丫头的命格亦是如此?”

叶文茵沉默了下来。众人瞧她这般反应,便知道飞虹子说中了。“巧合也不一定。极阴命格虽少见,却也并非只有一人。”玄苍淡淡开口,“道长,您接着说罢。”

飞虹子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后来,贫道便亲笔写下那叶家丫头的生辰卦文,此女天生命格充满杀气命途多舛恐难平安长大,故叮嘱叶家务必好生养护此女,促她修身养性一心向善少与生人接近莫沾血腥,或能避开命中之劫。又将崆峒奇兵门下的些许玄铁暗器熔炼成长命锁,刻上此女生辰八字,为它开光祈福。后差人将这玄铁锁与卦文一道送回了江南叶氏新宅。”

叶文茵脚下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捏在袖中的拳头已然颤抖起来,但面上仍旧是极力控制着。“然后呢……”

“唉……”飞虹子摇摇头,一声长叹,“送信弟子返回崆峒,告知贫道叶氏家主承诺谨遵师命,还说待女儿稍大些,想送她来我崆峒修行。一年后,贫道掐指一算,此女周岁将近,特地携带经卷亲自前往江南祝贺。却没想到……”

“发生……发生什么了?”凌云发现了叶文茵的异状,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急忙问到。

“不论是江南叶氏新宅,还是武夷的叶氏祖宅均毁于一旦。贫道多方打探方知,原来在半年多前此女百日宴之日,叶氏仇敌趁其不备一举攻入,将叶氏满门尽数杀害……叶家两处宅邸上下三百五十六口人,无一生还。”

在场众人皆愣住。纵然是玄苍和叶文茵这般从地狱中爬出来、在刀尖上生活的人,亦是愣了一瞬。玄苍看向叶文茵,那目光中,竟然有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文茵……”

“今日初见之时,贫道就觉得丫头你颇为眼熟,姓叶,又与故人如此相像……瞧着样貌年纪,似乎与当年那个极阴命格的叶家女儿相仿……故而才……”

叶文茵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艰难地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物什。凌霄定睛一看,“玄铁生辰锁!”

“叮铃——”玄铁锁展开在飞虹子面前,细密的锁链与小巧的锁身撞出声响。满脸悲伤的飞虹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目光忍不住在叶文茵和锁之间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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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崆峒故人(下)

叶文茵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艰难地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物什。凌霄定睛一看,“玄铁生辰锁!”

“叮铃——”玄铁锁展开在飞虹子面前,细密的锁链与小巧的锁身撞出声响。满脸悲伤的飞虹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目光忍不住在叶文茵和锁之间流转。

“你……”飞虹子颤颤巍巍起身,凌霄赶紧上前搀扶。

“你果然是江南叶氏后人……”飞虹子声音略微有些激动。叶文茵极力克制的冷静面庞上陡然落下一滴泪水。

“据师父说,当年师父师兄于武夷山山中发现了尚在襁褓之中的我。师父从来不收女弟子,当日本想将我送还丢弃我的父母家中,但是那襁褓之中仅有一张写有‘叶’字的纸和这把古怪的铁锁,其他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师父差师兄打听无果,无奈只好收了我入门,将我养大。”

“你的师父是?”

“武夷山无邪……”

“啊,还有这号人?也是我道门子弟?”

“是,家师亦出自茅山,与那无婪为师兄弟,从茅山出来后自立门户隐居武夷山,自封无邪真人,开洞收徒,隶属道家南宗清修一派。小门小派,道长没有听说过也是正常。”

飞虹子了然。道家门派众多,各个门派的弟子在修行达到一定境界之后,有的留在自己门派内继续清修,有的则是如飞虹子当年一般周游天下进行入世修行,有的是去往其他山门再次拜师学道,还有的则是如无邪这般自立门户,隐居修行。

“真没想到,你竟从那场浩劫中活了下来。你父母在天有灵,当可安息。”飞虹子捋着胡须,满脸欣慰。“当年贫道特地取杀伐之器熔炼出这把玄铁锁,就是希望能以它压制你命格中所带的杀气。唉……”

众人在飞虹子的要求下坐回到位置上,随后与叶文茵又说了许多话,叶文茵也抓住机会向飞虹子询问求证了许多关于江南叶氏的问题。一番交谈过后,叶文茵的身世基本确定无疑,她果真就是当年江南叶氏唯一的传人,也是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想来,当年危难在一夕之间爆发,叶氏夫妇眼看难以抵御强敌,便差人将年幼的女儿先行抱走逃难。抱走她的人慌不择路逃进了武夷深山,大概是遇到什么事,不得已将她丢下。或许是仇人追了过来,为了引走追兵;或许是害怕带着她一个哭喊不停的婴孩难以逃命;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看着飞虹子一脸叹惋的神情,凌霄出言安慰道:“没想到,叶姑娘竟有这般曲折的身世,师伯您挂念故人多年,今日也算是圆了心愿。还是莫要动情伤心,乱了清静,伤了身体才好。”

飞虹子又叹了一口气,随后吩咐小童前往某处取药。叶文茵吃过解药,在飞虹子亲自为她运功调息一个时辰之后,她的气色已然恢复如初。

叶文茵拭去眼泪,拱手向飞虹子行礼,道:“叶文茵在此谢过飞虹子道长赠锁之恩、救命之恩,更感谢道长告知在下身世之谜,血海深仇,当年种种今日种种,家父家母必和文茵一样,皆感念于心。”

飞虹子摆摆手,“丫头,贫道今日与你相认,纯属意外。叶家香火全系你一人,你能活着已是万幸,想必这也是你父母最大的心愿。什么家仇,什么恩怨,你既也是入了道门之人,当该明白尘世之事,皆为羁绊,放下才能洒脱。更何况,叶家旧事早已过去二十六有余,如今再去追溯,也是惘然,不若放下……”

“道长不必再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叶家满门三百六十四口人,皆丧贼人之手,这血海深仇,往日我是不知,今日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放得下。”

“唉……你这性子倒和你父亲一般。”飞虹子在童子的搀扶下从先前为叶文茵疗伤时盘腿坐的坐姿起身来,“贫道方才一探,发现你体内真气阴寒至极。据贫道所知,茅山正派法术当为阳火,怎会有这般阴寒的内力?”

叶文茵轻抿薄唇:“此事说来话长,文茵离开武夷多年早已非道门弟子。多谢道长关心。”这意思,就是不要问了。

飞虹子目光在叶文茵和玄苍脸上来回流转,末了道:“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贫道管不着了。只是你虽早非道门弟子,但亦不该入了西域魔教。不论你们业火教与其他魔教有何不同,终归担了这魔教之名,与正道不两立。贫道念在你是故人之女,今日方出手相救,但是……”

玄苍含笑接话:“道长慈悲为怀,能不计正邪之分救助内子,已然感激不尽。在下之毒,无须劳烦道长,以免彼此为难。”

凌霄看了一眼玄苍,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飞虹子看着玄苍挺立的身姿,慈祥的面容上竟流露出些许赞许。“好。是个懂事的年轻人。魔教之事,到底不是通途,纵然如今不作恶,浸润久了也未必不沾些血腥,于人于己皆不利。尔等如今护卫一方百姓,乃修善缘,积功德。望尔等早日放下心中执念,好自为之。”

玄苍和叶文茵齐齐颔首致意。不再多话。

飞虹子又看向青城双剑,道:“凌霄凌云,世上之人,皆有自己的运数,你们和这两位魔教的年轻人现下到底不是一路人,你们还完人情,也该继续去做你们该做的事。你们和他们若有缘自会再相见,若无缘亦不必强求,道法自然,如是而已。”

“谨遵师伯教诲。”凌霄凌云行礼谢过。

“都去吧。贫道也累了。”说罢,拂尘一挥,盘腿闭上了双眼。

四人皆行礼退下,在道童的指引下退出崆峒派。这一趟崆峒之行完了,众人皆心事重重。一路下山再无二话,待回到进山栓马处,太阳正西斜,已是申时末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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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分道扬镳(上)

几人趁着夜色返回商丘大营之时,璆鸣和玉锵已然得了斥候的情报,早早带人候在大营门口迎接。

此时的商丘战场,经过七日的鏖战,又经过一日的打扫,在浓黑的夜色笼罩下已然回复了亘古的宁静,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但若打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仍可发现那被鲜血染红的土壤,和被兵刃划断的植被。

玄苍叶文茵共骑一马,行在最前,凌霄凌云紧跟在两边。银色的面具在浓黑的夜色中率先吸引了璆鸣玉锵的目光,之后,清雅的蓝色道装也进入众人视线。反而是那两个拥在一起的黑色身影,彷佛如夜色融为一体,最难发现。

“属下参见城主、夫人,一路辛苦!见过两位道长。”业火教教众在璆鸣带领下单膝下跪向玄苍和叶文茵行礼,玉锵则迎上前牵住了玄苍的马。众人翻身下马。

“嗯,玉锵给两位道长安排打点,璆鸣把若南姝带到大帐来。”玄苍淡淡下令到。

凌霄凌云对视一眼,虽然不知这人是谁,但想来玄苍是要夜审那人,大抵是要这个若南姝身上挖出些解毒的信息。不是是玄叶二人,还是师伯都已说过,如今他们两方之间的恩情已一笔勾销,自己的确不适合再掺和玄叶二人的事,决计不再多言。凌霄凌云与玄苍叶文茵相互行礼后,依言跟随玉锵前往营帐歇息。玄苍和叶文茵则径直往大帐走去。今夜,又是个不眠之夜。

“把你们的狗爪子拿开点!本姑娘自己会走!”尖利骄纵的女声刺破大帐里静谧安宁的氛围,扶额小憩的玄苍缓缓睁开眼,不多时璆鸣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城主,若南姝带到。”

“嗯。”玄苍淡淡应了。营帐的门帘被掀开,手下守在帐外,璆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若南姝冷哼一声抬脚进了门。

“诶,苍哥哥,你那个哭丧脸的死女人,莫非是被无婪老儿杀死了?”刚一进来,若南姝就环视了一遍帐内情况,发现只有玄苍一人,不见叶文茵,面上骄纵的神情陡然收敛了几分,眼角眉梢甚至藏了几分欢喜。

“大胆!”璆鸣皱着眉呵斥到。

“你才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呵斥本姑娘?”若南姝猛然侧首,一个眼刀丢向璆鸣,那眼神恶毒的要滴出水来,充满了警告意味。眼前这个瞧着不过十多岁的少女,身经百战的璆鸣居然在一瞬间心慌了两分。“你……”

“好了,小姝,年纪不大,脾气怎地这么大。”玄苍制止了两人的暗中斗法。

“孩儿哭了,吵着要见娘。你嫂嫂去陪了。”玄苍仍是一手支头的休憩姿势,左手把玩着杯盏,语气颇为玩味,“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嗬。”若南姝冷笑一声,目光从玄苍脸上撇到地上,从轻佻陡然变为厌恶。

两人又像过招一样来回怼了几句,无外乎是关于辰魔教此次出动的安排,是否还有后手,布局了哪些位置等等。若南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时而拒绝回答,时而避重就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旁的璆鸣听得一头雾水,见若南姝那副轻佻得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正准备出手教训她——

“咳咳——”突然,上首的玄苍咳嗽了两声,左手一直把玩着的杯盏应声而碎。璆鸣和若南姝齐齐看了过去。

一行鲜血自玄苍嘴角流出,璆鸣慌忙上前,被玄苍挥手制止。若南姝看着玄苍伸出的左手,惊道:“你中毒了?”

玄苍收回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手帕,轻拭去嘴角血迹。缓缓道:“是啊。开心吗?”

“你……”若南姝迅速收起眼中那丝丝关切,别过脸,冷声道:“你唬我。你的身体……怎么可能中毒,寻常毒哪里能伤到你……”突然,她彷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脸色骤变,猛然扭头看向玄苍,道:“除非你……你自己以内力直接把剧毒从他人身体转移到自己体内……难道你……”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玄苍轻轻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刹那间,若南姝的眼神从质疑变为震惊,片刻之后又转为愤怒,面上表情再也藏不住,面色变幻万千。双眼边的红黑色的星月刺青颤抖起来。“你当对那个中原女人有情了?”

玄苍缓缓饮下婢女递上的温水,神态自若,道:“小姝,我早告诉过你,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二人性命相连,动她如动我。”

“那个女人凭什么!她不过个哭丧脸的晦气女人罢了,这些中原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她对你施了什么迷魂计,你竟待她至此!你的血……”瞥到璆鸣及婢女,若南姝生生咽下未说完话,只是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玄苍。

“今夜召你来,只是问你一句。这雪蛤之毒,你可有解法。”玄苍起身,缓步走到若南姝身前,轻轻揉了揉若南姝的发,温声询问到。

眼神与他相撞,若南姝眼中光彩晦明变化许久,最后别扭地别过脸去。“没有。”

“当真没有?”

“没有。”若南姝愤愤道。

玄苍轻笑。“也是,你今次来商丘本就为杀我而来。两日后直接为我收尸,倒也省了力气,你也可早些回去向绛珠复命了。”

若南姝贝齿紧咬下唇,没有说话,许久才蹦出几个字:“是呀。”

夜色愈深,北祭城将领将这两日斥候勘察辰魔教撤退踪迹的情报一一报来,看样子这几日碧婴连续两次被玄苍重创,着实命悬一线。尧阙着急忙慌地带着辰魔教大军撤退,直奔西域,毫无逗留之意。

璆鸣看了一眼面色沉重不知在想什么的若南姝,冷笑道:“看来相传四大魔教内部派系林立内斗厉害果然不假,这不,居然就丢下一个统领跑没影了。”

若南姝懒得搭理他。玄苍道:“玉锵,今夜再仔细勘察一遍,根据教众和将士们的情况,翌日你们和将军也启程回北祭。”

“谨遵城主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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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分道扬镳(下)

“咳咳——”玄苍又一阵猛咳,想来十二个时辰已过,饶是毒性减半,又有深厚内力压制,这极烈的毒性还是开始作用在他身上了。

若南姝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得紧。

“夫人……”退出大帐的将领和玉锵的问候声传来。原来被聂鸿永拉走的叶文茵没有歇息,哄睡聂鸿永之后,她又返回主帐来了。

“城主。”门帘掀开,叶文茵缓缓走入,已然换了身便装,

“嗯。”玄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只见此时叶文茵的气色、唇色,以及气力似乎都恢复如初。想来这毒对她的影响全然消除了。

“中原女人,狡猾。”若南姝斜睨她一眼,冷冷说到。

“阁下似乎对在下有很大的意见。”叶文茵接话到。

“伤我魔狼,挡我教前路,还抢了苍……”若南姝一顿,“总之,你且等着。只要我得了自由,必杀了你。”

“是吗。在下命即在此处,阁下尽可来取就是。”叶文茵静静站在若南姝对面,面上毫无波澜。

若南姝的角度,正好看到对面叶文茵沉静淡定的目光,和她身后坐着的玄苍深邃冷漠的眼神,若南姝心中某处没来由烦躁起来。怒火中烧,心中暗想:“哼,没有他你能得意几时,你们业火教覆灭之日,便是我将你剁成肉酱喂给魔狼之时。”

“自那日阁下被城主擒住之后,阁下的魔狼军团便消失无踪。想必是隐藏在商丘丛林里了吧。”叶文茵回到座位上说到。

“一旦阁下得了自由,短笛在手,魔狼军团瞬间突袭我方,猛兽肆虐,必将造成极大伤害。即便不得自由,你那魔狼通人性,必然也有后手,藏在暗中窥伺等待营救你的时机。阁下为阶下囚尚如此骄纵跋扈,不就是有这个后计么?”叶文茵一举戳破若南姝部署。

若南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末了道:“对!你既然知道了,那还不赶快放了我?哼,只要你们不杀我,魔狼便会一直尾随在你们大军之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袭击。”说着,俏眉一挑,“苍哥哥,你既然生擒我,扣押这么些日,想来是舍不得杀我咯。”

叶文茵不理会她那略微有些得意的神情,正色道:“作个交易。放了你未尝不可。”

“什么交易?”

“阁下虽不承认,但你着急回西域辰魔教向你主子复命的心情还是昭然若揭。你们大军已然败退,你孤身一人在此地抵抗并非良计。”叶文茵顿了顿,“阁下能练出魔狼那般奇毒,想必于毒物一门颇有建树。况且,那无婪与你们合作,雪蛤之毒何其凶险,万一误伤到你们,他手上那点解药绝不会够。辰魔教应对的后手是什么,交给我,我放你走。”

若南姝盯着她,又看了看因为毒再次发作而盘腿运起功来的玄苍,犹疑了很久,又昂头傲娇道:“我不给你。你们也奈何不了我。我为何要给?”

叶文茵轻轻一笑,起身逼近若南姝,侧首瞟了一眼正在闭眼运功压制毒素的玄苍,轻启薄唇轻声道:“你觉得呢。”

“你……”仿佛小女儿家的心事陡然被戳破,若南姝瞬间炸毛。

“好了,姑娘。别说废话了,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想清楚了,我放你走,你告诉我们解毒之法,这个交易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若南姝死死盯着叶文茵,恶毒的目光似乎一把尖刀要在叶文茵脸上剜出洞来。良久,她咬着牙道:“解开我穴道。”

一夜过去。玄苍、叶文茵等人自大帐中走出,若南姝紧跟其后,黑色面纱下的小脸似乎苍白了几分。业火教大军自黎明时分便开始有序收起营帐,列队撤离,眼下已经撤了大半。

玄苍和叶文茵一人一骑,带着若南姝去到商丘林中深处,原本叶文茵准备由自己驼若南姝,但遭到若南姝强烈反对,故作罢。

“好了,”叶文茵翻身下马,如先前所承诺的那般解开了若南姝穴道,“阁下请。”

若南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叶文茵身后的玄苍。玄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挺拔宽厚的身影笼罩在树荫之中,逆着光,脸部晦暗,看不清神色。“你们真的放了我?不怕我马上着急魔狼过来?”

玄苍挥手,自袖中掷出那根短笛,若南姝伸手稳稳接住。“此番虽是被我们强迫,但终究是多亏小姝,在此谢过。”

“哼,”若南姝别过脸,“可别给自己贴金。一来,被你们以性命相逼,二来,我也没有解药给你们,不过胡乱说了几株草的生长地,要诓你们去远处,调虎离山重击你北祭罢了。你在半路毒发了也与我无关,你侥幸找到了结果不是解药也与我无关。”

玄苍轻笑摇了摇头,给叶文茵递了个眼色,叶文茵随即翻身上马不再和若南姝多言。玄叶二人勒马转身,挥鞭扬尘,绝迹而去。

玄叶二人返回已经拆的差不多的营地时,正碰上凌霄凌云青城双剑牵着马等在大路口,看样子是在等二人,要作告别了。

凌霄率先开口,“玄君,叶姑娘。此番商丘之行,能与二位结识,是我师兄妹的机缘,方才已听璆长老说,二位决定把无婪交予我等带回青城处置。多谢。”说着,凌霄凌云二人捏剑诀向玄苍叶文茵行了礼。玄叶二人亦颔首致意。

“我们接到师门传信,青城不日将承办今年的道门正宗道法大会,我等作为青城弟子,需尽快返回师门。就此与二位别过,后会有期。”明明是青城内部事务,无须为外人道,但不知怎么的,凌霄却不自觉想解释给二人听。

玄苍颔首,拱手道:“后会无期。保重。”

凌霄凌云牵过捆住无婪的绳索,翻身上马,将要走之前,又侧首看向玄苍和叶文茵,真诚道:“如若二位无心为恶,只为与宿敌相斗,还是早日了结事端退出魔教的为好。”

玄苍和叶文茵没有回话,两人微微颔首,送别了青城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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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清凉寻药(上)

营帐和教众在北祭城两位的带领下在两个时辰陆续撤走,踏上了返回北祭城的路。若南姝难得一见地信守了诺言,并没有反攻他们。想来也是考虑没有援军自己独木难支,遂作罢。

处理好一切,玉锵和璆鸣请求玄苍、叶文茵带他们一道前往清凉山。原来昨夜,若南姝出手为玄苍把脉,明白他中毒之后短时间没毒发的原因是因为他体内的雪蛤之毒毒性减半了,于是交出了自己先前存在荷包里的天山冰蚕粉末。天山冰蚕论毒性论蚕丝韧性皆不及昆仑雪蚕,但是亦是极好的蚕种,作为一个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驯兽人,若南姝常年在荷包中存有此物。

若南姝说,虽然雪蛤之毒本只有雪蚕方能解,但是如今玄苍体内的雪蛤毒性不及本来,用稍次于雪蚕的冰蚕,再加若有清凉山特有的党参和金莲花作药引,或有一线生机。

“只是一线生机便足够。”玄苍揉了揉若南姝的头,轻笑道。

“你……”

“我的命,从来都是在一线生机中挣扎。小姝,你最清楚不过。”

烛光闪烁,若南姝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突然模糊了。

是啊,眼前这个男人,可是从无数次从地狱爬出来的,当年他在辰魔教的外号,可是那地府的“无间鬼判”……他是如何在辰魔教存活下来的,他为何会叛出辰魔教,为何处心积虑要与辰魔教为敌,旁人不知,她若南姝怎会不知……他们也曾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曾有同门师兄妹的情意啊……

玄苍没有同意璆鸣和玉锵的请愿。北祭城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业火教教中事务亦需要有人处理;此番与辰魔教交手过后,辰魔教必不会善罢甘休;中原段氏虽然式微,少理这边塞小城之事,但接到情报说朝廷近期有节度使要前往西域,可能要顺带落脚北祭城,面上的礼仪还是得有。

占有一城毕竟不似从前仅是个江湖教派,没有那么随性,如此内忧外患皆在眼前,他们二人着实不能在这个关口离开。况且此去清凉,佛门净地,声势浩大反而不好,不若他们二人低调简装前行,早去早回方是上策。

一番安排之后,玉锵璆鸣奉命赶回北祭。玄苍叶文茵则换上便装往清凉山方向赶去。刚出商丘地界不久,却在官道边发现一架马车,马车夫站在另一边侧面,看不见面目,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

叶文茵总觉得这马车甚是眼熟,微微皱起眉来,玄苍见此情形,挥动马鞭自地面扫起,将一枚石子往马车车厢打去。石子打中车厢,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站在另一侧的马车夫慌忙跑这一面来,仔细瞧着来人,待看清是叶文茵和玄苍后,兴奋的挥起手来。

“夫人!夫人!”

玄苍看了一眼叶文茵,眼中满是玩味。叶文茵懒得回答他探究的眼神,下马往那边走去。

“张三?”

“是啊!夫人,你还记得小的!”

“你怎在此处?在等我?”

张三挠挠头,憨笑一声:“不是我在等您,是……”

“娘!”一直肉嘟嘟的小手陡然掀开车厢布帘,赫然是那山海盟的少主聂鸿永!

叶文茵的眉头紧紧皱作一团,打掉聂鸿永伸过来要她抱抱的小手。“胡闹!不是让玉锵带他回北祭了吗!为何在此!”

“城主……”张三向玄苍行礼,“夫人息怒……”张三好声好气地赔着笑,给叶文茵解释起来。

话说这张三,自几个月前被叶文茵雇佣走了那一趟龙山之行后,因为感念叶文茵的庇护之恩,左右自己也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的,便决心一直跟随叶文茵。叶文茵多次驱逐未果,许了他一些银两给他住在商阳老母,正式将他们母子收入北祭城居住。张三顺理成章成了城主府的车夫,这次战事结束就该带着老母一道回北祭。

但这聂鸿永可是个骄纵的主儿,今晨起床后,不见便宜“娘亲”,就自顾自地跑去大帐找叶文茵,张三奉命照看他,只好也跟着来了大帐。一大一小隔着帐子,意外听到了玄苍和叶文茵安排大军先行返回,他们二人独自前往别处办事的消息。聂鸿永不依不挠闹腾起来,被璆鸣发现。

“小少爷哭闹的厉害。璆长老说,军中全是些大老粗,小少爷金贵的很,难免照顾不周,免得夜里睡不着又伤心……就让他随夫人一道去好了”

璆鸣了解清楚情况后,便命张三带着聂鸿永沿着官道先行往清凉山方向走,边走边等玄苍叶文茵二人。

叶文茵和玄苍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想必璆鸣存了别番心思。旁人不知,但璆鸣玉锵是知道这孩子的来历的。当今中原武林第一大派山海盟的少主,身份何其重要。

今次,她与玄苍前往清凉山求药,一路上途径多地,很难说会不会碰到中原武林人士。虽然业火教不与中原武林为敌,但她叶文茵抢掳了山海盟的少主,已然与山海盟结下仇怨。万一那聂书城暗中反悔,重现商阳围捕之局,叶文茵二人那时已然深入中原武林,业火教纵有通天本领如何能够及时驰援。

然而,有聂鸿永在手,就不必担忧了。山海盟哪里敢为难二人。

只是,璆鸣忘了,以玄苍和叶文茵孤傲性子,他们又怎会屑于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当作筹码呢?叶文茵绑走聂鸿永要挟聂书城是实,但她真正的目的是在于报复聂书城以及驱使聂书城为自己找自己没法拿到的东西。平心而论,这一路上,她可从来没有过伤害聂鸿永的心,反而为了聂鸿永的安危,让自己多次陷入大大小小的险境。

“真是胡闹!”叶文茵喝到,眼睛一凶,瞪了小心翼翼拉她袖角的聂鸿永一眼,“这璆鸣胆子真是大了,我的命令都不听了!“说罢,猛地抽出被聂鸿永拽住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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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清凉寻药(中)

玄苍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主动伸出大手,抱起被叶文茵拒绝、正委屈不已泫然欲泣的小豆丁。聂鸿永也是毫不客气,伸手就抱住了玄苍的脖颈,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玄苍颈窝里蹭来蹭去,好一通撒娇。聂鸿永犹记得自己真正的爹爹最喜欢自己这样做了,每次这般撒娇时,哪怕是贪玩功课没有做好,爹爹都会维护自己,不让娘娘惩罚。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可是大佛,一定要抱紧了,一定要讨好。

果不其然,玄苍似乎很享受这一套,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了,来都来了。赶紧赶路吧。正好,你身体刚好,坐马车也舒服些。”

叶文茵瞧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心中满是无奈。只能答应带上他们二人弃马坐车。

聂鸿永见状,方才还含在眼眶里的莹莹泪水和在鼻孔口打转的鼻涕,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小脸笑成一朵花。玄苍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

不过为了赶路,叶文茵吩咐张三把她和玄苍的坐骑也套在了马车上,这样多少能快些。装配完毕,几人一起钻进车厢,快马加鞭,继续赶路,有三匹快马牵引,马车一路往清凉山奔驰而去。

这一路,除了聂鸿永隔一会儿就要喝水、要抱抱、要哄着睡觉、要陪着玩儿、要吃食、要如厕之外,并无什么波折。聂鸿永明知这个便宜“娘娘”不太喜欢自己向她撒娇,却总是腆着脸去讨好她,待叶文茵不厌其烦要训斥他,他又鬼灵精地扑进闭目养神的玄苍怀中,小肉手紧紧搂着玄苍宽厚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眼泪蓄满,摆出一副瑟瑟发抖我见犹怜的模样。

如此多次,察觉到叶文茵真的生气了,他便乖乖的坐在玄苍旁边,一只小手抱紧玄苍的臂膀,一只小手捏住自己的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用行动告诉叶文茵,他乖,他不闹了。小小年纪,审时度势的功夫不遑多让。叶文茵拿他没办法,索性懒得理他。

玄苍倒乐得被这个小鬼灵精缠:聂鸿永凑过来向他撒娇,玄苍便揉揉他的小脑袋;聂鸿永凑过来要他陪他玩,他并不擅长,便把小家伙一把抱起,小幅度的上下抛一抛,逗得聂鸿永“咯咯”笑个不停;至于这小东西惹怒了叶文茵忙不迭躲到他身侧,抱住他的大腿也好,抱住他的手臂也好,玄苍都只是略微瞟一眼,也不赶他。那模样别提多慈爱,这要是让业火教诸多教众瞧见了,必要大吃一惊。

就这样,众人总算赶在玄苍三日毒发期的第二日深夜到达了清凉山脚下。玄叶二人命张三将马车停在了山脚小镇,先带已经熟睡的聂鸿永歇息。他们自己事不宜迟,夜上清凉山。

清凉山的夜亦透着一股清凉之味。只是这清凉之味之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怪异的味道。玄叶二人早早弃马步行,在密密麻麻的树林中穿行,彼此都沉下心来,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压到极低,以提升感官灵敏度。

这清凉山安静的太不寻常了。事如反常必有妖。

突然,一直在前方领路的玄苍猛得侧首,叶文茵会意,两人迅速闪入一边的大树后。黑色的劲装与浓黑的夜融为一体,这一趟夜行,玄苍连面具都换成了黑色。两人前脚埋伏好,衣裳的飘带刚刚落下,后脚便见一群黑衣人冲了过来。

“咦?我没看错呀,是往的这边……”一名黑衣人疑惑地左右打量着。

“你可看清楚了?”另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怒喝到。看样子是前一个黑衣人的上司。

“看清楚了!先前是有人骑马往这个方向来了……”黑衣人四周都环视过了,并没有什么人,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怀疑。

“那人呢?”领头那个黑衣人猛得一拍报信黑衣人的头。“让老子白跑一趟!你怎么看的?情报都收集不好!”

“这……兴许那两人弃了马,改为步行……”

领头黑衣人再对着他的头拍了一巴掌,道:“弃了马,那马呢!什么都不确凿,一晚上就被你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你到底干什么吃的?一次情报都没对过!”

“属下眼拙,属下无用,属下知罪,还请大人见谅……“

“行了!大事要紧。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盯紧了。今夜,便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上山!见人格杀勿论!”

“是!”言罢,领头的黑衣人做出几个手势,手下迅速分成几个小队,在夜色的掩护下往不同方向疾行而行。

夜风吹过,静谧的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有几只鸟惊起飞去。那黑衣人首领正要离开,路过玄叶二人藏身的大树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左右观察一会儿,带着狐疑的目光,抓紧了手中的刀,一步一步往树靠近……

黑衣人首领猛地出手向树后刺去,却不想扑了个空。他没有放松警惕,四周观察了一会儿,缓缓蹲下,抚摸地面。

地面杂草弯弯,已经超出了被风吹弯了腰的程度。黑衣人目光一紧,迅速挥刀后刺,反应极快。

然而叶文茵出手更快,她在对方挥刀出手的瞬间,一把扣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折,下坠的刀被她用脚勾住轻放到一边。骨头脱臼的声音传来,那人痛苦的喊叫却因为在瞬间被玄苍点住了哑穴和周身几处大穴而淹没在浓黑的夜中。

玄苍扯下黑衣人的面巾,是一张毫不起眼的中原面孔。黑衣人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万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待黑衣人的手下的步子远到几乎听不见了,叶文茵方开口问话:“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问答,敢耍任何花招,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言罢,解开了他的穴道,同时扣住他的下颌以防服毒或大声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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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清凉寻药(下)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二人都站在黑衣人侧面,接着林木阴影,隐去大半面容。

黑衣人被牢牢钉在原地不得动弹,他心里清楚,这两人身法之快、出手之准、下手之狠、心境之稳,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挣扎无用。他深深洗了一口气,也不喊叫,但也不回答问题。

他反问道:“两位高手是何方神圣?”

叶文茵懒得搭理,手下一紧,黑衣人脸色瞬间涨红,如此好一会儿,叶文茵的手才稍微松开一些。这一手威胁警告,让黑衣人险些窒息。

黑衣人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好一阵才缓过来。“真……狠……不知是哪方人物,与我有什么仇怨,寻仇还是偶遇,今日若死在你们手里,也让我死个清楚明白罢!”

“倘若是死人,有什么必要知道。”叶文茵冷冷回怼到,边说边面无表情的拧断了此人另外一只手。

“啊……”喊叫声刚要出口,哑穴再次被封。黑衣人的脸色变得煞白,浑身抖动,抖着抖着,一块腰牌自他怀里掉出,叶文茵捡起一看,上刻一个小小的“刺”字。在黑衣人看不见的位置,叶文茵和玄苍迅速交换了眼神。

这是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地下杀手组织“百灵山庄”的铭牌。百灵山庄在庄主木成凡的带领下把杀人发展成了一门生意,做的声势浩大。相传他们的客户和他们的刺杀对象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分布甚广。不问委托者来历,不问刺杀缘由,不问死者身份,只看酬金多寡,是木成凡接单的唯一规矩,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管。这等毫无江湖道义可言的组织,毫无章法可循,是为中原武林一大毒瘤,也是近些年来,给武林第一大盟山海盟带来巨大麻烦却又拿他们没办法的组织。

百灵山庄的十大天字级杀手在江湖上颇有声名,然而鲜少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因为相传见过他们脸的,都再也开不了口了。百灵山庄的杀手分四等,天字最高,地字次之,刺字其三,人字最末。

眼前的杀手既为刺字级,想来方才的手下们都是人字级杀手了。百灵山庄从不主动出击,只为钱而杀人。他们的人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有人雇佣他们来此地。

“百灵山庄的人?”叶文茵将腰牌丢到黑衣人身前。“为何在此处?”

那黑衣人闻言,咬着牙接话道:“既然知道我们是百灵山庄的人,就该知道我们也是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如无个人恩仇,何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方才不还跟你的手下下令说,见到任何人进山,皆格杀勿论吗?如此,就有仇怨了。”玄苍淡淡到。

“这清凉山中,唯独国清寺一座佛家寺庙有些名气,其余小门小户不足挂齿。奉劝二位,若无要事,今夜就不要上山了,莫要插手我百灵山庄事务。”

“你们此次的目标是国清寺何人?”叶文茵问到。

“全寺上下,一个不留。”黑衣人答到。

叶文茵眉头微皱,道:“佛家寺庙,如何招惹了江湖势力?是何人竟要灭国清寺满门?”

黑衣人疼的汗如雨下,闻言却轻笑了一声,道:“姑娘,我等只是刀,讨口饭吃罢了。至于握刀的人是谁,与我等何干?百灵山庄从不问缘由。”

叶文茵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况且,就算雇佣他们的人有告知木成凡原因,这群低等级的杀手恐怕也没资格知道。是啊,一锤子买没罢了,又有什么知道的必要。

玄苍出手重击那黑衣人后颈,黑衣人昏死过去。玄叶二人对视一眼,足尖一蹬,快速往清凉山上赶去。

两个时辰后,黑衣人在草丛中悠悠醒转,惊讶于两人竟没有杀他,正要起身,手臂却疼得让他一哆嗦。原来玄叶二人临走时,又将他左手左腿的关节卸下。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偏要闯。如此,便一并杀之!”说罢,便艰难的吹响了口哨,特殊的哨音很快唤来了附近的手下。杀手常年出生入死,破皮流血骨折脱臼皆是常事,大多都是互相紧急处理过,延后再寻医者。手下赶紧帮他正骨固定,随后抬走,不见踪影。

一阵风吹过,树林再次哗啦作响,灌木和小草发出沙沙声。夜越发的黑了。

玄苍和叶文茵这边,一路上山,不敢耽搁。途中遇到好几路百灵山庄的人字杀手,二人便顺手杀之,继续赶路。如此总算赶在杀手到达山顶前,先行到达了国清寺山门。

佛门净地,庄严肃穆。月上中天,此刻的国清寺正处在沉睡之中,这寺庙中的僧人彷佛不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竟然毫无防备。

事不宜迟,叶文茵也顾不得是否唐突,走上去前敲击门环,扣了十数响之后,门内终于传来僧人的应声。

“来者何人?”两名小僧侣披揉着眼睛着僧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见到二人,面上颇有些不悦,道:“上香拜佛还请白日再来,如是借宿本寺庙小并无空处,还请往山中百姓家中去。”说着便要关门。

“等等——”玄苍道,“两位,我们是有要事要告知贵寺住持。”

两名小僧侣揉了揉眼睛,把灯笼凑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也没见什么刀枪剑戟的兵器,似乎不是来找茬的。两人没好气的说:“有何要事,明日一早再来求见吧。夜深了,住持早已歇下,两位施主也早些寻个处所歇下吧。”

叶文茵打断他,冷冷道:“若是等到明日清晨,你们全寺上下恐怕无一活口!”

两名小僧侣闻言,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突然意识到叶文茵在说什么,愣了一瞬,炸脚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是何意!怎的平白无故说这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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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若芸发难(上) 第七章生死相依

第四十六节若芸发难(上)

试问赵若芸一个从小养在武林第一世家的大家闺秀哪里受过这般调侃、折辱和教训呢。她引以为傲的修养,险些再度在叶文茵面前崩溃。那夜长安府中,她已然在这个江湖女子面前失了身份,如今怎可再度失仪。

赵若芸暗中死死掐了自己一把,暗自调整呼吸。宏嘉面不改色接话到:“实不相瞒,余下五样山海盟亦在举全盟之力搜寻中。聂盟主亲赴西域,为您求取昆仑法器和天山神药,不可不谓满怀诚意。我山海盟立足武林数十载,全靠一个‘信’字,既答应为您寻访六样所需,必会做到。只是您所求皆为天下至难求的之物,着实没有那么容易,自然是需要些时日。”

叶文茵抬眸看着宏嘉,眼中流露出一丝玩味。“这位堂主,气度不凡,听说是山海盟长安本宗宏嘉堂主?”

“谬赞。在下确是山海盟宏嘉。”宏嘉不卑不亢,微微颔首行礼。

叶文茵道:“早听闻山海盟本宗堂主手眼通天,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

“师妹何出此言?”赵若芸不解,问到。

“在下与外子偏居此地多年,与中原武林素无瓜葛,行踪名姓皆无人可查。那夜长安初见,嫂嫂还唤我道名,足见对我今时处境一无所知。想来当是宏嘉堂主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一路寻到北祭城来,偌大江湖,大海捞针,这可不得算是手眼通天么。”叶文茵似笑非笑,打量着宏嘉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警惕之意。看来是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

守在叶文茵座下的璆鸣面色阴沉,皮笑肉不笑。叶文茵的提醒正中他的下怀,

没错,过去业火教大多只在西域境内活动,后夺下北祭城方涉足中原。但这些年,业火教在中原的活动均严格隐于地下,从不与中原武林正面接触过。业火教在中原的情报网是玉锵一手建立,玉锵那般谨慎的人,治下甚严,便是前些日,夫人在商阳被山海盟围捕,玉锵也沉住气没有为了营救夫人而暴露业火教在中原的势力。至于夫人,她虽出身武夷道门,但早已远离中原武林多时,隐姓埋名多年,寻常人怎会把北祭城的城主夫人、业火教副教主与多年前被判定为失踪“死亡”的、一个查无此人的中原道门弟子联系起来?

如此,必是他们内部出了奸细,可是,夫人和玄君的身世来历,只有他们夫妻两个相互知晓,便是他璆鸣和玉锵,也知道的不完整不真切。更何况是普通业火教教众呢,至于北祭城中人更是不可能了。那么,这群山海盟的人到底怎么知道夫人的身份和行踪的呢?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奸细,必要揪出;若是什么奇门异术,那早些探清或可为业火教吸纳所用;若是其他不为人知的途径,调查个明白也可引以为鉴。

宏嘉淡淡一笑,拱手道:“过誉。不过是恰好遇见些能人异士,说可略施小计借所用之物寻人,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罢了。”

宏嘉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自然不会多说。但这点信息已经足够璆鸣记下,暗中查探一番了。

璆鸣也不在那问题上多作纠缠,顿了顿,主动道:“只不过我们夫人本就与你们聂盟主相约明年七月四交付那六样物件,如今才不过冬月中旬,阁下便找上门来,物什也不见找全……却不知是何意?”

赵若芸眼见叶文茵波澜不惊并不接话,实在按捺不住,无奈道:“叶师妹,你明知我为何而来,除了鸿永,我还能为何……”

宏嘉不动声色将赵若芸拦下,轻轻扫了一眼赵若芸,目光中满是温柔的安抚之意。他不疾不徐道:“大小姐着实思子心切,多有冲撞,还望海涵。鸿永是我山海盟少主,从小娇生惯养,受尽父母亲族宠爱,从未离开过山海盟半步,离家日久也不知是否给叶夫人添乱了。如今年关将近,正是合家团圆的契机,少主未归山海盟上下皆不是滋味,故千里寻至此处,想先接少主回长安一度佳节。还望叶夫人体谅大小姐人母之心。”

“怎么,担心我虐待他?“叶文茵轻笑。

“叶夫人昔日是我们聂盟主的同门师妹,如今更是贵为一城之主,于公于私都不会为难一个黄发小儿,大小姐自然不会那般作想。只是孩子到底年岁小,离父母亲久了还是多有不便,何况鸿永的性子,我们再清楚不过,叶夫人身负重任,留鸿永在身边怕多有打扰,误了您的正事就不好了。“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们答应寻找的物什,还请叶夫人放心,我山海盟应下之事自然会做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凡寻到一物,必及时送至北祭城,至迟明年七月四,六样物什定当全数奉上。”

话已至此,对方的来意已然明晰,再拒绝再绕圈子也无甚必要。叶文茵收起嘲讽的笑意,静默不语。赵若芸这才开口道:“叶师妹,叶夫人。我山海盟屹立江湖数十载,声誉名望皆可作保。书城已然亲率下属身入西域多时,便足见诚意。你所求既不伤天害理也不难于登天,同门一场,于情于理书城和我都会竭尽全力完成你的嘱托,鸿永是否跟随着实无甚影响。长安种种、昔日种种俱是误会,寻个日子,你和书城好生叙叙旧,自然不难化干戈为玉帛。”

叶文茵冷笑一声:“误会么……”声音微弱不可闻,“能得到中原武林第一盟盛名作保,在下自然不得不信服,那小儿也着实闹人。只是可惜,嫂嫂怕是来晚了一步。”

“这是何意?”赵若芸蹙眉询问。

叶文茵端起杯盏,语气颇为平淡地说到:“只是可惜,你们山海盟的这位少主,年纪不大本领倒是不小,已然先各位一步离开了我这守卫森严的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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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若芸发难(下)

“什么!”宏嘉一直挂着儒雅得体表情的脸突然僵硬了几分,掩藏在眼底的情绪一触即发。

叶文茵似是并未察觉一般,仍继续说到:“说来也巧,我前脚刚得知令郎从府中消失的消息,各位后脚便到达北祭城寻子。若不是方才嫂嫂和宏嘉堂主言辞这般恳切,文茵当要误会是山海盟的各位能人先行接走了自家少主反倒来寻我们开心呢。”

赵若芸闻言,顿觉怒火攻心,急喝道:“一派胡言!这怎么可能!鸿永他才几岁?在此之前他连我们山海盟的大门都没出过,你们城主府守卫何其森严,他一个孩子如何能自行出府不被你们察觉?”

宏嘉的脸色已然变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杀意,他一改先前平和温润的语调,严肃道:“叶夫人,这是何意?还请务必解释清楚。”

叶文茵杏目微眯,闪过一丝冷意。守在座下的璆鸣眼神也陡然冷冽起来。叶文茵放下杯盏,抬眸看去,静静道:“便如我所言。聂鸿永此刻不在我府中,不管他是被你们的人接走了,还是自己溜出去了,全城主府上下无人知晓。”

“……你,叶文茵,念在你与文城同门一场,我们已经低声下气、退让许多,我亲自率众千里来此,备礼相赠,好言相劝,你竟如此不知好歹、不近人情……还编出这般托辞,简直漏洞百出……鸿永他不过是个孩子,纵然文城当年有没有照顾到你的地方,你也不该如此对待一个无辜的孩儿!”赵若芸终于失控,她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指叶文茵,厉声:“定是你们把鸿永藏起来了!好狠的心哪,鸿永到底在哪里!”

璆鸣冷冷出声:“这位夫人,慎言。你们的少主的确于今晨失踪,我等俱不知其下落,我们夫人所言句句属实!”

“嗬——”赵若芸冷笑,“好一个不知其下落。纵然你们所言是真,你们没有故意囚禁关押他,他是真的失踪了……那他一个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莫不是在此处受尽虐待……”思至此,赵若芸精致的面容顿失光彩,眼中满是惊恐,眨眼间又充满了愤怒和憎恨,“叶文茵,今日你若不说出鸿永下落,不给我一个交代,绝不饶你!绝不饶你!”说着便一剑刺向叶文茵。

叶文茵并未躲闪,璆鸣迅速出手挡下赵若芸。蛰伏多时的宏嘉也瞬间出手,目标直指叶文茵,出手极快,杀意汹涌,叶文茵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闪身躲开第一招攻击。宏嘉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扇子,那扇骨击在叶文茵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竟然发出铮铮之声。

叶文茵瞟了一眼他的扇子,心下猜测,这扇骨恐怕是特制的材料,并非寻常竹扇。听那铮铮之声,若所料不差,不是铁便是铜。想必这把扇子还是把凶器。

果不其然,在之后对到第十招——宏嘉挥扇直削叶文茵腰间,叶文茵足尖一点猛地弯腰后退之时,那诡异的折扇扇尖赫然弹出根根尖刺,那尖刺不似寻常尖刺,它们的主体部分是小巧的薄刃弯刀,肉眼可见刀刃极其锐利,闪烁着寒冷的凶光,刀刃侧面又是一排排反方向的小刺。

“果然是极厉害的凶器。”与宏嘉拆招的同时,叶文茵瞧着他那把扇子忍不住腹诽到。可以想见,若人体被这扇子击中,首先那一片片薄刃弯刀就会轻而易举穿透皮肉,之后那一道道反向的小刺就会牢牢扎入肉中,如附骨之蛆千足之虫,牢牢嵌入人体,不得动弹。无论从哪个方向取扇,这受伤之人都要承受极重的伤害和痛苦。叶文茵不敢大意,赶紧闪身佯退,趁机唤出寒雪剑。宏嘉瞥见她手中渐渐化形出的寒雪剑,眸色一深,出招更疾。

赵若芸武功修为本就不高,这么多年久居深宅大院做山海盟的端庄主母、又一心为了生养而静休调养身体,更是疏于练功。她和璆鸣对上招,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强撑着拆招处处躲避,不多时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不是璆鸣的对手,但那璆鸣似乎有心戏弄,渐渐收力,控制着招式和力度,既让赵若芸对招艰难,又不让她完全败下阵来。赵若芸本以为璆鸣武功亦不过如此,不久便发现那厮脸上竟有者戏谑的嘲笑,原来是故意羞辱她,心下怒极,精致的脸愈发狰狞扭曲,联想到爱子被无端掳走近半年,如今更是下落不明,心中愈发悲愤难抑,猛提一口气,直冲璆鸣而去,招式毫无章法,但气势颇为凌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上)

阵法中,凌云打坐调息,凌霄全力超度阴兵;阵法外,碧婴尧阙与玄苍璆鸣带领的大军战作一团,玉锵奉玄君之命保护夫人、押解无婪老道先行退回后方。

随着超度渐渐完成,日光从层层叠叠的云缝中漏了下来。至此,被黑云笼罩了许久的商丘战场,终于重见光明。此时已近申时。

经过无婪统帅的阴兵那么一番碾压,本就不在人数上占优的北祭城这边,伤亡人员进一步增加,可用战力消耗了不少。然而,不论是业火教教众还是北祭城军士,俱斗志昂扬,浴血奋战,誓要守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家园。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以辰魔教手段之卑劣、心肠之恶毒,这一战若输了,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不仅北祭城会被辰魔教夺走,即便是他们不顾节义投降被俘也必定会受尽折磨。全体军民上下眼中俱是视死如归的架势,出招也变得更加坚决和无畏,在汹涌澎湃的士气下一招一式尽不留余地。如此,辰魔教这边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双方的冲突前线渐渐地又回到了战场中心位置。

碧婴在尧阙的掩护下,全力对战玄苍。原本面对碧婴这个术士,玄苍有十足的把握不使用武器亦可胜之,七日前那战已经足以证明。但是此刻叶文茵身中浮梦香兰神志不清于己于人都非常危险,而且方才听璆鸣报告说先前无婪掷去的桃木钉的确伤到了文茵,不过他检查过了桃木钉上没有毒。另外,凌云身受重伤,虽然此刻碧婴没有贸然派人去偷袭凌霄凌云,但终究是个隐患。自己这方受伤的教众和将士们也颇多,必须要快速结束战斗,好带着伤员们回营救治。

懒得跟她废话,玄苍手腕一翻,漆黑的判官笔突然浑身一亮,充盈的内力使得它透出森森黑气,煞是吓人。围在玄苍周围的辰魔教教众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远远操控巨蟒的碧婴也皱紧了眉头,眼眸一动,足尖一点,率先出招,企图先发制人。

巨蟒宛若闪电一般袭向玄苍下盘,碧婴尧阙分别袭击玄苍的身前身后,速度已然提至巅峰。只见玄苍收脚佯撤,撤回的脚却猛地一蹬地面,人疾步向前踏去,同时右手挥剑后斩,左手出掌往前迎。一脚踹中碧纹巨蟒硕大的蛇头,借力向上飞起。尧阙碧婴二人的杀招自他衣襟划过,两人迅速应变亦往上方掷出暗器封死其他逃路,同时起身再放杀招。不过须臾,在尧阙的武器将要靠近玄苍的衣襟时,他已然一掌重重击向碧婴的脖颈,但在靠近其脖颈时却又变掌为爪,一把扣住她的咽喉拽住她整个身子往下掷去,正砸在由下而上袭击他的碧纹巨蟒身上。这一撞,碧婴和碧纹巨蟒齐齐下坠,碧婴是被撞出内伤,而碧纹巨蟒则是慌乱收招承接主人。玄苍丢出碧婴的瞬间即刻回身格挡尧阙的致命攻击,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然而下一刻玄苍振臂一击,尧阙即被判官笔震开,往后退了数十丈。一切不过发生在抿一口茶的时间中。

“统领!”从碧婴被玄苍扼住咽喉的那刻起,尧阙的神情便慌乱了,再到她被玄苍当作武器击向碧纹巨蟒像一片羽毛坠落到地面,他瞳孔放大浑身震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以至于连玄苍一招都没有接住,反而被震伤倒地。可是即便倒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还是忙不迭爬起来,踉跄着往碧婴那边跑去。

击败尧阙,玄苍正好悠悠落到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碧婴。碧婴坠落时,有碧纹巨蟒主动收力承接也多少有些缓冲,不至于直接摔到地上造成更大伤害,但强烈的撞击和内力冲击已经使得她柔嫩的娇躯多处骨折、内伤外伤均重到无法再站立起来。此刻她无助地躺在盘成一团的碧纹巨蟒身上,口中不住呕出鲜血说不得话,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冒着森然鬼气的判官之笔靠近,瞧着那血红色的剑尖滴下点点鲜血……

“咳……要杀要剐……悉……悉听尊便……”碧婴咬着一口血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便是到这时,她也绝不能失了天下瞳术至尊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之威仪。

“不!”尧阙跌跌撞撞闯过来,临近了,又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一个趔趄以刀支地重新站了起来。“你敢伤她!我绝不饶你!”

被二人恶毒的目光紧紧盯着的玄苍此刻却神色坦然,甚至有些轻佻。他缓缓抬起手,滴着鲜血的漆黑墨笔直指碧婴,目光却始终不与碧婴相接。“哦?”

“果真是尧氏王族中人呐……”剑尖所指,正是碧婴脖颈,再往前一分,那隐隐透着血色的、跳动着的血管便要被刺破。尧阙俊脸之上,满是慌张与愤怒:“你!住手!放了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王族之尊甘居人下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们尧氏一族的祖训都不守了么?”玄苍地轻笑道。“只是,如今尧氏早不是百年前的尧氏,我一个身处中原地界的城池为何要忌惮你一个没落了百年的偏远王族?”

“你!”尧阙呵斥一声,目光却紧紧系在面色越来越苍白的碧婴身上。眼看他愈近那墨剑亦愈近,他不敢再前进半分。“好,那你那夫人!你若再不去给她解毒,她亦危矣!你不救她了么!”

“嗯,不错。”判官笔上的黑气渐渐散去,玄苍收回内力。“总算是说到正确的方向上了。你傻,倒也没傻到不可救药。”

“你……”尧阙咬牙切齿,看了眼还处于玄苍威胁下的碧婴,他忍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深呼吸整理语言稳定语气,说到:“你们伤亡过多,与我们大军根本无法对抗,这么打下去你们必输无疑,便是你还有后招,我们也只是打的两败俱伤。我可以下令大军撤离,只要你放了碧婴……统领,一举两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中)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中)

打了这么长时间仗,玄苍的战甲上满是血渍,被无婪和阴兵突破了好几处身体也受了不少伤,但那只银色的面具上竟无半点血迹污渍,实在令人啧啧称奇。银色面具反射着日光,在这荒烟蔓草、鬼哭狼嚎的战场上,又多几分冰冷的寒意,叫人看不清玄苍的神情。

“不可!”失血过多,碧婴气若游丝。

沉默一瞬,漆黑的判官笔消失。玄苍负手而立,微扬下颌,示意他如此行事。

尧阙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碧婴,咬咬牙。玄苍并未退后之意,也没有别的话,想来是要他先撤兵,才会放了碧婴。尧阙扭过头,提起真气大喝一声:“辰魔教众听我号令!停手,收兵!”

西域魔教派系林立,四大魔教规矩森严,辰魔教多年经营岂是儿戏。军令如山,下令伊始,教众便赶紧收招自保。得了玄苍的示意,璆鸣玉锵也收束兵力,不再出手,更不会追击。双方各自以严密的防守阵势扶起伤兵往后撤。不多时,便整齐有序地撤回到各自大营。

众人撤退行列中,“你且等着,你踏足西域之日,就是我取你命之时。”尧阙小心翼翼地抱起碧婴,回过头冷冷看着玄苍说到。

“好。那就,后会有期了。”玄苍轻轻一笑,银色面具划过一道耀眼的光,晃花了尧阙的眼。尧阙只觉得那银光宛若带着杀气的寒光,着实令人不快。

傍晚时分,玄苍和璆鸣一道巡视过教众和北祭城将士的营帐后方回到主帐之中。甫一进帐,便见玉锵护阵,凌霄坐于阵中,同时给凌云和叶文茵两人运功疗伤。她二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也都耽搁不得,别无他法,只能辛苦凌霄同时进行。

玉锵虽克制地极好,但与他相熟已久的璆鸣却仍然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那满满的忧心。璆鸣轻咳一声,玉锵方意识到玄苍他们回来了,赶紧起身行礼,自觉站到了玄苍身旁。

玄苍并没有多话,只是扬了扬手。

“如何?”璆鸣小声问到。

“浮梦幽兰已经解了。但是情况不妙。”玉锵拱手小声回禀玄苍。

“为何?”璆鸣诧异,“夫人不就是被那妖花气味蛊惑,才神志不清的吗?既然这什么幽兰解开了,应该没事了才对啊……”

“你忘了夫人还被那老道暗算过吗?”玉锵白了他一眼,忍不住气道。

“哦,对……可是那暗器桃木钉,咱们之前在战场伤不是简单查看过,并没有淬毒吗?夫人受过的暗器伤比这重多少倍的都有,怎会……”触及到玄苍冰冷的眼神,璆鸣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桃木钉的确没毒。但没想到,上面竟有触发剧毒的引子。凌霄道长猜想,那老道士料定夫人在中了浮梦幽兰失了神智之时,城主必会出手阻拦,于是把毒下在了城主衣料上,如此只要两人一接触,毒便会沾到夫人身上,这时毒性虽浅,但有引子在,仍可使毒药发作。便是那道士当真是又恶毒又阴险……我们都着了他的道……”玉锵紧抿薄唇,面上满是愧疚。“早知我们不该丢下城主和夫人离阵的,这样也不会……”

“璆鸣,玉锵。”玄苍打断了他的自责。

“属下在!”两人赶紧单膝下跪,齐齐压低声音应答到。

“军中事务均由你们负责。”

“是!”

“你二人把自己身上所受的伤也好好料理一下。派些人手密切监视辰魔教那边的动静,确认他们撤,如有意外及时来报,明日我们便返回北祭。”

“是!城主放心,属下也会定时巡视军营,安抚教众和将士们。”璆鸣答到。

玄苍“嗯”了一声,让他们退下歇息。玉锵璆鸣领命,各自带领人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璆鸣临走前,又加固了主帐的防守和护卫,玉锵吩咐手下给主帐准备吃食和药物,回头看了一眼,亦离去了。

两人刚撤走,帐内,凌霄已然睁开了双眼,正对上玄苍。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凌道长,我此刻能否入阵?”玄苍少有的收起了玩笑和清冷的语气,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

凌霄颔首,同时缓缓收力移动位置,玄苍进入阵内的同时迅速补上手为叶文茵输送内力。两人一收一放,一左一右,一来一去,不消言语,配合地十分默契。

玄苍进入阵中后,两人皆凝神运功为佳人疗伤,闭上双眼以内力传音入密。

“玄君当已发现,尊夫人所中之毒,与我师妹如出一辙。当属同种。”

“嗯,俱是无婪老儿的长白山雪蛤之毒。派去审问无婪的人该回来了。”

“如此甚好。玄君果然名不虚传。凡事皆想在人前。”

“过奖。”

“……”

“击溃茅山鬼道妖法,拯救我等性命,皆仰赖两位凌道长,玄某在此谢过。”

“玄君客气。我二人奉师命追捕道门正宗叛徒无婪,一路追寻而来,不过是恰好遇上罢了。担不起玄君这声谢。”

玄苍没有表情,凌霄接着“说”:“无婪擅自修炼邪术,种植禁草,谋害苍生,人人得而诛之。自古正邪不两立。中原武林道门正宗与一切魔教邪派势不两立。今日我师兄妹二人无意闯入阁下与魔教的战局,并非本意,玄君不必挂记在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也好。”玄苍嘴角噙着丝缕笑意,似笑非笑“道”。

“嗯。”

“不过,”须臾,玄苍又传音道,“今日凌道长二位的确救了我北祭城子民,事实无可辩驳。如今又救助内子,抛开道门魔教之争,只论个人,玄某和内子欠二位一份恩情,他日道长如有需要,不论刀山火海,摘星揽月,我夫妻二人必报之。”

片刻之后,玄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我立场不同,他日若道门正宗与我业火教为敌,道长不必多虑,我等必会屠尽挡路之人,不论是谁。”明明是那样冷漠无情的句子,但传入凌霄脑中时,凌霄竟然不觉得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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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下)

凌霄缓缓睁开了眼,瞥向玄苍,但见他乌发自然垂下,银冠高束,战甲尚未来得及褪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那银色面具虽神秘冰冷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温润之感。凌霄定定得瞧了一瞬,便又缓缓闭上眼睛。“若论正邪,以死相搏;不论江湖,但存恩义。如此亦可。”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渐暗,婢女们点亮了烛台。帐外传来玉锵的声音:“城主,无婪老儿交出雪蛤之毒的解药了!”

帐内两人缓缓睁开双眼,与此同时也收功,运气调息。

得到婢女的指引,玉锵拿着解药进到帐中,给玄苍行礼,献上解药。

“试过了?”玄苍把玩着这个不起眼的羊脂玉小瓶。

玉锵向凌霄点头致意,赶紧回复到:“回玄君,属下之所以来晚了,就是纠结这解药真假……”

“嗯?”玄苍挑眼瞥向玉锵,玉锵赶紧抱拳行礼,“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玄君责罚。”

“莫不是那老道说,解药仅此一份?”

“玄君明鉴。”

玄苍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若只有一份解药,的确无法试毒。非你之过,何须担责。”

“只是这无婪老道,心狠手辣,毫无江湖义气和诚信可言,视人命为儿戏……若解药真假难辨,那如何敢给夫人和凌道长用药呢……”玉锵的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一处来了,眉心出现一个大大的“川”字。

“人呢?”

“还在牢中。”

“可有话带给本君?”

玉锵眼前一亮,“玄君果然神机妙算,那老道让我带一句话给二位。”凌霄闻言,亦抬眸看向他。玉锵接着说:“他说‘小子,药只有一份,毒却有两人。救女人还是救恩人,你选选看。若是选不出,再来求老夫。’”

玄苍闻言,嗤笑出声。未待他说话,“这……药当是真的。”凌霄开口道。

“不错。不必试了,是真的。”玄苍摩挲着小瓶,颇为玩味。

“玄君,不怕他诈我们吗?万一……”玉锵急道。

凌霄摇摇头,道:“不,他自己身为道门败类,不知为了什么沦为魔教走狗,但在下想,绝不是为了金钱利益。以他对武学的痴,想必是辰魔教许了他什么好东西。”

“据情报显示,辰魔教前些日一直派人寻找昆仑冰蚕和长白山雪蛤,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此举是为何意,如今看来,想必是为这茅山鬼道所寻。”玉锵接过话头。

“两位青城山的凌道长身为道门正宗弟子,如今机缘巧合也与我教有了渊源。无婪想必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故意给文茵下了同样的毒。”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玄君若救夫人,则得罪道门正宗;若救凌道长,则坐实凌道长与我教有来往……”玉锵恍然大悟,作愤怒状,“这老匹夫,都半死不活了,还不忘害人。看我不再去重刑伺候一番!”说着便要退下。

玄苍制止了他,道:“既然能确定解药的真假,便足矣。”说着,将羊脂玉瓶递给凌霄。“雪蛤剧毒凶猛无比,解药只有一瓶,便是分作两份用,恐怕不若没有。凌道长,正道魔教毕竟殊途,二位今日相助之恩,恰好现有了报答之法。”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玄君……”玉锵忍不住出声。无人搭理,他自己也及时猛掐了自己一把,把声音咽了回去。玄君行事自有玄君的道理,无论如何,不能质疑。

凌霄和玄苍便相顾沉默,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又像是一炷香的时间,又像是不过须臾片刻,凌霄接过小小的羊脂玉瓶。捏剑诀行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小心翼翼地给凌云喂下了解药,随后将凌云交给婢女,扶去榻上休息。

简单用过晚膳,璆鸣忙完军中事务便进帐来守阵,其余几人则围绕叶文茵而坐,齐齐提气运功。

“劳烦二位驱动内力打入内子四肢百骸,由肌肤始,将毒素逼至她右手手掌。”玄苍淡淡地发出指示,玉锵和凌霄俱按他所言行事。

汹涌的内力以极缓和的方式侵入叶文茵躯体,一个时辰后,她全身的毒素渐渐聚集到右手手掌。四人额头上均布满了汗粒。

雪蛤之毒,霸道难解。拔毒转移,可谓难上加难。

待毒素聚集,玄苍当即抽出匕首划破了叶文茵的手掌。几人均翘首瞧着,期盼毒血能就此流出。却不料,这毒血竟然一滴不流。凌霄皱紧了眉头,玉锵肉眼可见的慌乱了。

“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叶文茵的脸色越发苍白,虽然看不见玄苍的神情,但在场诸人皆感受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

沉吟片刻,玄苍侧首唤璆鸣道:“璆鸣,命护卫向外五丈,远离主帐。”

璆鸣顿了顿,和玉锵交换一下眼神,颔首领命。营帐外的护卫迅速散开来。营帐里的婢女也在玉锵的示意下,自觉退出了帐篷。

凌霄看向玄苍。玄苍镇定道:“凌道长,我还有一法,但此法乃我教秘法,且颇为凶险。按规矩,此刻留两位道长在此,恐给道长平添麻烦。坏了道长的清名,着实不好。不若……”

凌霄却兀自走到营帐侧面的卧榻前,轻轻把了凌云的脉,边把脉边道:“你是想推宫换血?”

玄苍俊眉轻挑:“不然,不过与之类似。”

“莫非是想将毒素引入你体内?”

玄苍未答。玉锵和刚刚进帐的璆鸣对视一眼,齐齐道:“万万不可,玄君三思啊!”

看来是被凌霄说中了。凌霄刚毅的面庞此刻弥漫着浓浓的犹豫之色。

“无碍。”玄苍轻轻一笑,拍了拍两个下属的肩膀,“我体质特殊,可消解一些毒素。说不定,对这雪蛤之毒有些许作用。”

凌霄沉默片刻,道:“如此,在下更不能因所谓清名置身事外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两位副将功力甚高,本不需在下出手,但多一人,终归多一分胜算。如若玄君不介意,便在下也留在这帐中略尽绵薄之力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急上崆峒(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上)

玄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彷佛要看进他眼眸深处一般。一旁的玉锵和璆鸣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疑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好,如此,多谢凌道长仙风道骨仗义相助。我们即刻开始。”

四人不再多话,迅速启动了这推宫换血——将毒素自叶文茵右手掌导入玄苍左手的解毒计划。

起初,毒血仍旧牢牢的待在叶文茵体内,任凭他们四人怎么运功都不动弹。玄苍挥手将自己的左手也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与叶文茵的右手合十。四人再次运功引导,毒素这才缓慢地开始了转移。

更漏一声一声响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子时将近,毒素终于转移了将尽一半到玄苍的身体中。就在此时,一个女声在帐中响起。

“师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那声音颇有些虚弱、朦胧——原来是凌云醒了。

此刻这转移毒素之举正到了关键环节,分神不得,凌霄并未回答。凌云见无人回应她,只好兀自扶着塌缓缓坐了起来,又运功调息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方站立起来。

“师兄,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是在给她做什么……”仍然没有人能够回应她。

凌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糟了,莫不是浮梦幽兰还没解?”她抓起倚靠在榻边的望舒,扶着额跌跌撞撞地往他们那边去。离得近了,这才看清玄苍和叶文茵二人交缠的双手上黑色毒素宛若游蛇一般逡巡不散。

再看几人神情,似都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莫非……是以内力祛毒?”凌云心下慌乱,着急不已。她犹记得当初师父救门下一个中毒弟子时说过的话:“云儿,你要记好了,凡毒皆可解,凡毒皆不可解。”

“师父,为什么又可解,又不可解呢?”

“世间毒物与解药相生相克,可解是说有药可解;凡不可解,则是说,以毒攻毒的解法,不可解。”

“只要能解毒,为什么要在意是解药解的毒,还是毒药解的毒呢?不都解毒了吗?”

“非也。无论何种解,于人身皆有所害。而毒药解的毒,于人身损害更甚,轻者伤,重者死。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以身试毒,尤其是这世间唯有一种解法的毒……”

凌云迅速提气,拔剑。光洁的望舒剑晃得在场众人眼前一亮,几人齐齐睁开眼。待看清情况,凌霄正要开口阻拦,却见凌云一剑往叶文茵和玄苍交叠的双手上砍去……

“快停下来!这样你们都会死的!”凌云控制着力道,以剑气撞开众人的护身阵法,将叶文茵和玄苍交握着的双手震开。阵法被强行破开,众人内力传递被迫终止,汹涌的内力反噬回来,四人皆吐出一口鲜血。

“城主!”玉锵璆鸣齐齐惊呼出声。

“咳咳——”凌霄拭去嘴角鲜血,剑眉紧皱,“师妹,你这是作甚!”

玄苍扶住倒下的叶文茵,此刻她手掌上的黑色毒素已然褪去不少,仅剩的不分尽数集中在右手掌心,玄苍自己的左手掌心亦是漆黑一片。雪蛤之毒入体,玄苍一贯强悍的体格似乎也有些许不适。但是此刻仍可忍受。

“这……”玉锵担忧的看了一眼两人各自中毒的手掌,“毒素各有一半……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再重新运功吧!”

璆鸣摇摇头,“运功强行被中止,眼下我等皆受了内伤,短时间内恐无法再次施展此等凶险的疗伤手法。”

“那……”玉锵还想说什么,凌云扶着凌霄站起开口了:“师兄,我明白了,你们是想给她转移毒素到这北祭城主身体里是吗……”

“万万不可!”凌云急道,“我曾听师傅说过,像雪蛤毒这种只有固定解药的毒,毒性特殊,霸道的很,以毒攻毒未必有效,可能会对承接毒素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啊?”璆鸣原本对凌云此举颇为不满,脸色都差了几分,听她这般恳切解释不像是肆意妄为,心下都惊讶不已,遂看了一眼玄苍。

“幸好你们尚未成功……不然……”凌云的目光在昏死过去的叶文茵和开始调息的玄苍流转徘徊。

“那现下可如何是好,城主和夫人各带有一半毒素……”玉锵小心翼翼地给玄苍把脉,幼时在辰魔教,他与玄苍交好,而玄苍常年伤痕累累,玉锵也就被逼的习了些许巫医技能。“毒素减半,毒性亦减弱了不少,此刻毒素被城主以内力逼在手掌处,尚未扩散,还不至于面临多么危险的境地。距离毒发,约莫有三日。”

在得到玄苍默许后,玉锵更加小心地为叶文茵把起脉来。“夫人先前已中毒多时,此刻体内之毒的毒性虽减弱不少,但亦是伤重,可再捱十二时辰,十二个时辰内若能得到解药解开剧毒,则调息后即无碍。否则……”后面的话玉锵没敢多说,众人皆以明了他的意思。

璆鸣眼珠一转,向玄苍请命:“城主,属下再去审审那无婪老道,必要逼问他解药……”

玉锵摇摇头,道:“该上的刑罚都上过了。那老道脾气如此古怪,也不是怕死之人。你再怎么逼问,他若是宁死不说,也不会有丁点消息透露出来,白白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那要不快马加鞭上到昆仑去寻解药……”

“昆仑?”沉吟许久的凌霄开口否定到,“十二个时辰恐怕不够时间找到解药。”

“哎!”一道灵光闪过,凌云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凌霄抬眸看过去。

凌云缓了口气,恢复稳重的模样,对凌霄说道:“师兄,你可还记得商丘此地附近有何山门?”

凌霄沉吟片刻,似是对地理不甚熟悉。倒是惯常考察地形的璆鸣接过话头,道:“附近便是崆峒山……”

凌霄反应过来:“崆峒山?师妹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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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中)

凌云尚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玉锵不明白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看了眼叶文茵和玄苍,面上颇有些着急。“二位道长,你们这是何意?崆峒山如何?是有什么法子吗?”

玄苍缓缓道出:“崆峒山上有道门正宗之一的崆峒派。”

凌霄看了一眼玄苍,赞许道:“没想到玄君对我道门之事颇有熟悉。不错,近处便有飞虹子师伯坐阵的道门正宗崆峒派。”

“那又如何?”璆鸣不解。道门正宗通常高居深山,与尘世甚少来往,更别说他们业火教这样西域来的魔教。

凌云接过话,给他们解释起来:“你们有所不知。崆峒道门一派有八门: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每门都有十五六套武功路数。每一位崆峒掌派皆是精通这百来套武功路数。故而……”

“这么厉害?会百来套武功?”璆鸣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

“师妹,你还不快些说到重点。”凌霄亦打断开始洋洋得意介绍起来的凌云,“飞虹子师伯为了研习多门武艺,年轻时曾周游各大道门,亦曾于少林盘桓。听师父说,为了周游便利,飞虹子师伯亦研习过一阵子丹药之术,喜好收藏各种灵丹妙药。所以,师伯那里或许有雪蛤毒的解药。固然没有,他老人家那里的灵丹妙药,或许亦能解我等燃眉之急。”

“就是,”凌云又说到,“虽然飞虹子师伯避世已久,但他早年与我们青城山交往甚密,与恩师纯阳道长更是以师兄弟相称。有我二人为你们引荐,师伯必会见你们的。”

“如此甚好啊!”玉锵大喜过望,和璆鸣俱看向玄苍。

然而玄苍却不为所动。面具掩盖了真实情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多谢二位好意。此事,在下会仔细考虑。”玄苍调息完毕,扶着叶文茵一道施施然站了起来,将她放在软榻上,叶文茵此刻仍在昏睡中,面色苍白如纸。“今日种种多亏二位施以援手,两位劳心劳力,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璆鸣瞧着玄苍的意思,心中有了计较,他和玉锵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多年默契,二人已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玉锵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上前道:“城主说的是,今日实在辛苦二位了。在下这就为二位带路,前往营帐休息。委屈二位道长先将就一晚。夫人这边,我们今夜会再去严加审问辰魔教妖孽。”凌云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的凌霄,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发问:“你……只有十二个时辰啊!还不赶紧,她性命堪忧!”

“玄君,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沉默许久的凌霄还是开口了。

璆鸣主动上前向凌云凌霄行礼:“二位好意,我等皆已明了,感念于心。只是,二位道长怕是忘了……业火教固然不似四大魔教那般为祸一方,如今亦是摇身成为北祭城主人,但终究是担着魔教之名。二位深明大义施以援手,但道门正宗恐怕并非人人如二位道长所想。崆峒,恐怕不会欢迎我们。”

“这……”凌云噎住。璆鸣所言不差。近三十年来,正邪两道互不干扰,西域中原亦互不干扰,但互不干扰可不意味着正邪混为一谈。莫说今日是西域魔教要上道门正宗求药,便是西域正派宗教,亦师出无名。

凌霄拉住自家师妹,向几人行过剑礼。“是在下考虑不周,既然如此,今晚就先不叨扰各位了。只是尊夫人性命攸关,若明日那无婪老道那边着实没有希望,我师兄妹二人愿亲自陪着各位上崆峒问药,玄君不必道谢,师妹受各位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好。”玄苍轻轻一笑。随后,青城双剑便在玉锵的带领下去往营帐歇息。

是夜,玄苍亲自下到囚牢再审无婪。没有人知道玄苍到底如何审问的,但看守囚牢的士卒第二日清晨去交接班的时候,却发现那无婪明明一点外伤也没有但浑身瘫软在地,怎么扶也扶不起来。众人仔细一看,他全身关节似是皆被狠狠蹂躏过一般,众皆哗然。如此模样,无奈只好由士卒们给他喂水喂食以保他不死。

凌霄凌云这边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一面感慨于前一日相处下来还以为玄君是好相与的人不像是传说中的魔教中人,不想下手如此果决狠辣,到底还是魔教做派,一面再次提出为他们引荐飞虹子以了却这桩纠葛。

这一次玄苍倒没有再推脱。斟酌一番,应允下来。同时也接受二人条件,自封内力且不带任何随从。

大帐内,玄苍已然换上了便于日常行走的黑色劲装,婢女正在帮他整理衣物。黑色的窄袖劲装上绣有褐色暗纹,面料不似西域波斯的异域布料虽色彩丰富但质地落了下成,更像江南布坊出品,工艺考究布料柔软,滚边和绣品都是精致至极。叶文茵身上亦换上了一套与玄苍同款的黑色窄袖劲装,更显干练和飒爽。

“不可!”璆鸣阻挠到。

“此行本就吉凶莫测。城主,您身上亦负着伤,如今孤身远上道门正宗也就罢了,左右您武功盖世,现在他们又要您自封内力无异于将您和夫人至于险境,是何说法!”

玄苍摆摆手,“无碍。”

“哼,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就是没个爽快人。”玉锵啐了一口,接着说,“一边说要报我们的恩,一边又处心积虑防着我们……”

“好了。他们所为,也是应当。我们此行是去求药,有求于人,自该收敛。”玄苍拂袖而起,“军中教中事务都交予尔等,崆峒不远,若进展顺利最迟傍晚便可回来,若有不顺,尔等以响箭为信,山下接应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入山。”

“遵命。”玉锵璆鸣齐齐单膝下跪。

言罢,玄苍一把抱起叶文茵出帐与青山双剑一道上马,快马加鞭往不远处的崆峒山赶去。沐浴着晨光,四人三马,蓝色道装,玄色劲装各有一番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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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下)

崆峒山区有十二景:香峰斗连、仙桥虹跨、笄头叠翠、月石含珠、春融蜡烛、玉喷琉璃、鹤洞元云、凤山彩雾、广成丹穴、元武针崖、天门铁柱、中台宝塔,可谓是胜景不断,风光无限。崆峒派开山祖师广成子相传曾点拨过华夏始祖轩辕黄帝。

相传当年太上金仙广成子驾玄鹤来到崆峒山,只见林木葱茏,幽谷滴翠,泾河与胭脂河如两条素练环山而流,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便想住下来养神化气。山有仙则名,东方的轩辕黄帝听说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不顾万里之遥,一路风尘仆仆前来拜师问道。见到广成子之后,皇帝向他请教“至道之要”,广成子不予回答,反奚落了他一番。

黄帝没有气馁,三个月之后,再来诚心求问“治身之道”。这一次,广成子才端坐起来悉心为他解惑道:“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心以静。形将自正,心净心清。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长生。慎内闭外,多知为败。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千二百年,而形未尝衰。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予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焉。”

广成子授完大道,另外又传授给黄帝《自然经》一卷。黄帝回国后,居于荆山极高处之昆台上,依广成子所教之道,静修养身,选贤任能,励精图治,立下千秋功绩。他在一百二十岁时,命人取首山之铜,铸宝鼎于荆山之下,百年之后,更是乘龙升天,传为佳话。

因此,崆峒也成为传说中的修道圣地,被列入道门正宗之一,崆峒八门名扬天下,弟子无数。

从商丘去往崆峒,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主峰脚下。经过这两日漫长的自我休眠和恢复,叶文茵也渐渐清醒过来。入山之后,众人下马步行。在凌云凌霄的带领下,几人直抄近路,绕过香峰,越过仙桥,路过琉璃泉,穿过云雾,又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崆峒派山门前。云雾散去,日光下澈,山门内紫霄宫、问道宫、南崖宫、净乐宫矗立在在列,森然威严,隐隐有飘渺之感。

“来者何人?”山门前洒扫的道童见有人来访,上前询问。

凌霄凌云捏剑诀行礼,道童亦回礼,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凌霄道:“在下青城全真观纯阳掌派座下弟子凌霄,此乃师妹凌云,这两位是我们的俗家朋友。凌霄凌云请求拜见飞虹子掌派,劳烦小道友帮忙通传一声。”

小道童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见到凌霄凌云递过来的青城铭牌,放松了神情,和同伴耳语两句,挥手让他进去通报。他小心递回铭牌给二人道:“原来是青城的道友。已派人去通传,不过掌派能否接见各位尚不得知。麻烦几位跟我前往会客厅去稍等片刻。”

几人随之前往紫霄宫会客厅等候。约莫等候了两柱香之后,几名年轻道人鱼贯而入,队伍末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道缓缓步入会客厅。

凌霄凌云见状,赶紧起身行礼。“小侄凌霄凌云见过师伯!”

那老者气度非凡,温润儒雅,眉目祥和,好一派仙风道骨。原来他就是崆峒掌派飞虹子。玄苍和叶文茵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

“霄儿和云儿,还道是这些小娃逗贫道开心,没想到真是你们来了。好几年没见了哇。”

“师伯,是师侄礼数不周……早该前来拜访。”

飞虹子慈祥地笑捋着胡须,“前年贫道远赴青城与纯阳论道,未见尔等,还寻了一寻。”

凌霄赶紧道:“彼时师侄二人正在闭关,错失向师伯问道的机会。”

飞虹子看着二人,满意地点点头:“长大啦长大啦。贫道听纯阳说了,尔等已传承青城至宝望舒羲和,可喜可贺。望舒羲和乃道家神兵,是降妖伏魔的至上法器,尔等勤加修炼,当是本分。问道甚的,不甚重要,不甚重要。”

“掌派……”眼见飞虹子又随性说话,一位刚刚从侧门进来的中年道长忍不住出声提醒到。

“哈哈哈——无碍无碍,这两个孩子是贫道看着长大的,纯阳的徒儿就是贫道徒儿,如此拘束作甚。”飞虹子摆摆手,颇不在意。

凌霄和凌云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师伯果如当年一般随性洒脱,好相与。“见过奇兵门掌门师叔。”。之前说过,崆峒派尚武,尤其尚奇兵。崆峒派内分八大门,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各门皆有统领此门的掌门人,其中玄空门掌门人同时也是整个崆峒派的掌派,统领全崆峒派。飞虹子乃玄空门掌门人暨崆峒掌派,而刚刚进来厅中的这个中年道人便是崆峒八大门奇兵门的掌门,也是飞虹子早年带过的弟子。

“这不还有外人在嘛……”奇兵门掌门瞟了一眼一直沉默着的玄苍和叶文茵,受了众弟子的行礼施施然落座在飞虹子下手。

“对了,”飞虹子看向凌霄,“霄儿不给师伯介绍介绍尔等带来的这两位朋友?”

四人放下茶盏再次起身,凌霄捏剑诀再次行礼后正色道:“师伯,实不相瞒此番师侄二人奉师命下山查明禁药浮梦幽兰被盗种之事,发现道门正宗叛徒无婪的踪迹故一路追踪至崆峒附近。这两位就是在追捕无婪过程中结识的朋友,凌云被无婪暗算,身中剧毒,幸得二位赠药相救,这才幸免遇难。”

“无婪……”奇兵门掌门捋了捋胡须,看向飞虹子,“掌派,您老人家久未下山有所不知,就是茅山那个驱鬼赶尸的鬼道。我派弟子下山历练时,亦得到鬼道罔顾修道之本,修炼禁术残害生灵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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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望舒羲和(下)

凌云有伤在身,不便行动,凌霄便将她安置在此处,自己移动到另一边,捏剑诀以剑为笔,围绕那对童男童女画了一个阴阳太极图。他们师兄妹二人则各执坎离二位的鱼眼,左手作剑诀,右手执剑,先缓缓竖起后缓缓落于胸前,口中不断诵念着什么道家神咒。未几,凌霄凌云睁开双眼,同时虚空画符,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随着凝聚着内力和念力的手指的快速划动,金色的符咒显在虚空中,“破!”他们同时将符咒推出,符咒迅速飞向两个沉睡的小童。

金色的符咒在靠近小童身体时,仿佛遇到什么阻拦一般,开始在原地疯狂震颤。凌霄凌云齐齐提起内力再次出指,“破!”金色的符咒奋力往那屏障中钻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所有的阴兵突然都停止了动作,眼中绿色的幽火闪烁不停。渐渐的,新生出的普通阴兵开始做出诡异行径,它们四肢扭曲,关节咔咔作响,整个人以极其扭曲的样子往地面落去,又将落未落;怨灵阴兵行动滞缓了一瞬之后,却迅速停下动作,再次往阵眼中袭击而来。

凌云看了一眼,“师兄……”

“凝神!”凌霄打断她,呵斥到。凌云赶紧闭上嘴,深吸一口气,凝聚内力于指尖,长剑悬空而对,俱切换为八卦指以破煞——两人双手合拢,食指穿插于另一只手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在两个中指缝处比出太极之形。

这一次,怨灵阴兵赶来的速度极快。玄苍瞧着,心知这两个道长当是触及了此阵的根本,阵法将解了。他把叶文茵交给迎接上来的玉锵和璆鸣之后,足尖一点,人又消失在二人面前,直往阵法中去。

凌霄和凌云全力与两小童的护身屏障作斗争,玄苍则及时截住了将要靠近阵眼处的阴兵,他卯足劲运转功法,判官笔上浓黑的雾气汹涌澎湃。许是凌霄凌云影响了些许护阵法术,那些怨灵阴兵这一回竟然能够踏入阵眼范围了。不过,这也正是他们操作对了的最好证明。

不多时,就在玄苍身上亦被陷入疯狂状态的怨灵阴兵添了不少伤痕时,一阵细微的破碎声从阵眼两小童身上传来,伴随着破碎声,金色符咒顿时穿透屏障覆盖到两小童肌肤之上,发出宛若烫伤一般“刺啦刺啦”的声音,而一直保持着僵硬状态的两小童也震颤起来,就像是真的感受到疼痛一般。

躺在远处地上的无婪老道吐出一口鲜血,他望向这边,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不甘和遗憾。“老夫的心血啊……”还未说完,业火教这边派出的教众已经悄悄来到阵边,璆鸣迅速指挥教众将老道拉起,抓回军中。

“咳咳……”一直运功未曾喘息过的凌云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地,赫然是黑色的毒血。凌霄遥遥瞧见,一直严肃的神情终于变了两分,他皱紧眉头,再次凝气出力,比之前更加用劲,似乎想要加快制服这两小童的进程。

很快,金色符咒彻底没入两小童身体,凌霄凌云同时收功,两人沿着太极图跳转身形,变化阴阳站位,由坎离改为兑震。两人俱收起剑来,双手合掌,左右手手指相互交缠作太上老君指,同时齐声诵念:“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全部,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借主冤家,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为男为女,本身承担,富有贫贱,由汝自召。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再次切换为八卦指,猛地一推。

在往生咒的作用下,被先前入体的金色符咒弄得浑身震颤不已的两小童也渐渐安定下来。于此同时,他们的周身桎梏散去,皮肤彷佛越来越透明,金色光芒从他们体内散发出来,到后来,金光大盛,两小童头顶的黑云兀得散出一个孔洞,日光下泄,照在他们小小的身体上,竟有些许生人肌肤才具备的莹润光泽。随着日光找到小童身上,怨灵阴兵忽然齐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它们捂住自己的头颅,痛苦的挣扎着,似乎身体里什么东西将要飞出去一般。

远处,碧婴与尧阙对视一眼,尧阙领命,转身给各部下下了命令。辰魔教伺机出动,绕过阵法,直往对面杀去。

两小童在体内金光体外日光的照耀下,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虚幻,最终,在凌霄凌云又一次推出八卦指时,两小童在一片光芒中化为齑粉、湮灭在这古老的战场之上。两小童消失的同时,四周的怨灵阴兵彷佛被斩断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般,僵直在原地,保持着先前的痛苦挣扎的姿势不变,全身扭曲,恐怖至极。它们眼中的绿色幽火虽然幽暗了不少,但仍旧顽强的燃烧着。

“师兄,这?操纵者已消亡,它们理应……”驱鬼往生阵一结束,凌云便摇摇欲坠,幸而被站的最近的玄苍接住,玄苍只虚扶了一下凌云的肩头,便顺势交给了已经赶到的凌霄手中。凌云躺在凌霄怀中,虚弱发问。

“当是怨念太重,留恋尘世。不愿被施术者一并带走。”玄苍余光瞟了一眼外围两军一触即发的阵势,淡淡开口。“两位道长,此刻若直接用法器击杀,便可永绝后患。这里交给二位,在下还有要事,便先出阵了。二位今日相助之恩,北祭城玄君,铭记于心。稍后再叙。”言罢,足尖一点,飞身离去。

凌云看了一眼这些阴兵,它们早已是腐朽的白骨,看不出表情,但从它们的肢体语言仿佛能看到它们深入骨髓的痛苦。“咳咳——师兄,还是给它们念往生咒吧……”

“自古兴亡,皆苦百姓,这些怨灵阴兵也是无辜之人。”凌霄叹了口气,点点头。“也罢,的确没必要挫骨扬灰,绝情到底。”之后便独自作法事,给怨灵阴兵进行了超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上)

阵法中,凌云打坐调息,凌霄全力超度阴兵;阵法外,碧婴尧阙与玄苍璆鸣带领的大军战作一团,玉锵奉玄君之命保护夫人、押解无婪老道先行退回后方。

随着超度渐渐完成,日光从层层叠叠的云缝中漏了下来。至此,被黑云笼罩了许久的商丘战场,终于重见光明。此时已近申时。

经过无婪统帅的阴兵那么一番碾压,本就不在人数上占优的北祭城这边,伤亡人员进一步增加,可用战力消耗了不少。然而,不论是业火教教众还是北祭城军士,俱斗志昂扬,浴血奋战,誓要守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家园。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以辰魔教手段之卑劣、心肠之恶毒,这一战若输了,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不仅北祭城会被辰魔教夺走,即便是他们不顾节义投降被俘也必定会受尽折磨。全体军民上下眼中俱是视死如归的架势,出招也变得更加坚决和无畏,在汹涌澎湃的士气下一招一式尽不留余地。如此,辰魔教这边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双方的冲突前线渐渐地又回到了战场中心位置。

碧婴在尧阙的掩护下,全力对战玄苍。原本面对碧婴这个术士,玄苍有十足的把握不使用武器亦可胜之,七日前那战已经足以证明。但是此刻叶文茵身中浮梦香兰神志不清于己于人都非常危险,而且方才听璆鸣报告说先前无婪掷去的桃木钉的确伤到了文茵,不过他检查过了桃木钉上没有毒。另外,凌云身受重伤,虽然此刻碧婴没有贸然派人去偷袭凌霄凌云,但终究是个隐患。自己这方受伤的教众和将士们也颇多,必须要快速结束战斗,好带着伤员们回营救治。

懒得跟她废话,玄苍手腕一翻,漆黑的判官笔突然浑身一亮,充盈的内力使得它透出森森黑气,煞是吓人。围在玄苍周围的辰魔教教众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远远操控巨蟒的碧婴也皱紧了眉头,眼眸一动,足尖一点,率先出招,企图先发制人。

巨蟒宛若闪电一般袭向玄苍下盘,碧婴尧阙分别袭击玄苍的身前身后,速度已然提至巅峰。只见玄苍收脚佯撤,撤回的脚却猛地一蹬地面,人疾步向前踏去,同时右手挥剑后斩,左手出掌往前迎。一脚踹中碧纹巨蟒硕大的蛇头,借力向上飞起。尧阙碧婴二人的杀招自他衣襟划过,两人迅速应变亦往上方掷出暗器封死其他逃路,同时起身再放杀招。不过须臾,在尧阙的武器将要靠近玄苍的衣襟时,他已然一掌重重击向碧婴的脖颈,但在靠近其脖颈时却又变掌为爪,一把扣住她的咽喉拽住她整个身子往下掷去,正砸在由下而上袭击他的碧纹巨蟒身上。这一撞,碧婴和碧纹巨蟒齐齐下坠,碧婴是被撞出内伤,而碧纹巨蟒则是慌乱收招承接主人。玄苍丢出碧婴的瞬间即刻回身格挡尧阙的致命攻击,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然而下一刻玄苍振臂一击,尧阙即被判官笔震开,往后退了数十丈。一切不过发生在抿一口茶的时间中。

“统领!”从碧婴被玄苍扼住咽喉的那刻起,尧阙的神情便慌乱了,再到她被玄苍当作武器击向碧纹巨蟒像一片羽毛坠落到地面,他瞳孔放大浑身震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以至于连玄苍一招都没有接住,反而被震伤倒地。可是即便倒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还是忙不迭爬起来,踉跄着往碧婴那边跑去。

击败尧阙,玄苍正好悠悠落到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碧婴。碧婴坠落时,有碧纹巨蟒主动收力承接也多少有些缓冲,不至于直接摔到地上造成更大伤害,但强烈的撞击和内力冲击已经使得她柔嫩的娇躯多处骨折、内伤外伤均重到无法再站立起来。此刻她无助地躺在盘成一团的碧纹巨蟒身上,口中不住呕出鲜血说不得话,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冒着森然鬼气的判官之笔靠近,瞧着那血红色的剑尖滴下点点鲜血……

“咳……要杀要剐……悉……悉听尊便……”碧婴咬着一口血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便是到这时,她也绝不能失了天下瞳术至尊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之威仪。

“不!”尧阙跌跌撞撞闯过来,临近了,又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一个趔趄以刀支地重新站了起来。“你敢伤她!我绝不饶你!”

被二人恶毒的目光紧紧盯着的玄苍此刻却神色坦然,甚至有些轻佻。他缓缓抬起手,滴着鲜血的漆黑墨笔直指碧婴,目光却始终不与碧婴相接。“哦?”

“果真是尧氏王族中人呐……”剑尖所指,正是碧婴脖颈,再往前一分,那隐隐透着血色的、跳动着的血管便要被刺破。尧阙俊脸之上,满是慌张与愤怒:“你!住手!放了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王族之尊甘居人下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们尧氏一族的祖训都不守了么?”玄苍地轻笑道。“只是,如今尧氏早不是百年前的尧氏,我一个身处中原地界的城池为何要忌惮你一个没落了百年的偏远王族?”

“你!”尧阙呵斥一声,目光却紧紧系在面色越来越苍白的碧婴身上。眼看他愈近那墨剑亦愈近,他不敢再前进半分。“好,那你那夫人!你若再不去给她解毒,她亦危矣!你不救她了么!”

“嗯,不错。”判官笔上的黑气渐渐散去,玄苍收回内力。“总算是说到正确的方向上了。你傻,倒也没傻到不可救药。”

“你……”尧阙咬牙切齿,看了眼还处于玄苍威胁下的碧婴,他忍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深呼吸整理语言稳定语气,说到:“你们伤亡过多,与我们大军根本无法对抗,这么打下去你们必输无疑,便是你还有后招,我们也只是打的两败俱伤。我可以下令大军撤离,只要你放了碧婴……统领,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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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下)

凌霄缓缓睁开了眼,瞥向玄苍,但见他乌发自然垂下,银冠高束,战甲尚未来得及褪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那银色面具虽神秘冰冷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温润之感。凌霄定定得瞧了一瞬,便又缓缓闭上眼睛。“若论正邪,以死相搏;不论江湖,但存恩义。如此亦可。”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渐暗,婢女们点亮了烛台。帐外传来玉锵的声音:“城主,无婪老儿交出雪蛤之毒的解药了!”

帐内两人缓缓睁开双眼,与此同时也收功,运气调息。

得到婢女的指引,玉锵拿着解药进到帐中,给玄苍行礼,献上解药。

“试过了?”玄苍把玩着这个不起眼的羊脂玉小瓶。

玉锵向凌霄点头致意,赶紧回复到:“回玄君,属下之所以来晚了,就是纠结这解药真假……”

“嗯?”玄苍挑眼瞥向玉锵,玉锵赶紧抱拳行礼,“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玄君责罚。”

“莫不是那老道说,解药仅此一份?”

“玄君明鉴。”

玄苍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若只有一份解药,的确无法试毒。非你之过,何须担责。”

“只是这无婪老道,心狠手辣,毫无江湖义气和诚信可言,视人命为儿戏……若解药真假难辨,那如何敢给夫人和凌道长用药呢……”玉锵的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一处来了,眉心出现一个大大的“川”字。

“人呢?”

“还在牢中。”

“可有话带给本君?”

玉锵眼前一亮,“玄君果然神机妙算,那老道让我带一句话给二位。”凌霄闻言,亦抬眸看向他。玉锵接着说:“他说‘小子,药只有一份,毒却有两人。救女人还是救恩人,你选选看。若是选不出,再来求老夫。’”

玄苍闻言,嗤笑出声。未待他说话,“这……药当是真的。”凌霄开口道。

“不错。不必试了,是真的。”玄苍摩挲着小瓶,颇为玩味。

“玄君,不怕他诈我们吗?万一……”玉锵急道。

凌霄摇摇头,道:“不,他自己身为道门败类,不知为了什么沦为魔教走狗,但在下想,绝不是为了金钱利益。以他对武学的痴,想必是辰魔教许了他什么好东西。”

“据情报显示,辰魔教前些日一直派人寻找昆仑冰蚕和长白山雪蛤,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此举是为何意,如今看来,想必是为这茅山鬼道所寻。”玉锵接过话头。

“两位青城山的凌道长身为道门正宗弟子,如今机缘巧合也与我教有了渊源。无婪想必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故意给文茵下了同样的毒。”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玄君若救夫人,则得罪道门正宗;若救凌道长,则坐实凌道长与我教有来往……”玉锵恍然大悟,作愤怒状,“这老匹夫,都半死不活了,还不忘害人。看我不再去重刑伺候一番!”说着便要退下。

玄苍制止了他,道:“既然能确定解药的真假,便足矣。”说着,将羊脂玉瓶递给凌霄。“雪蛤剧毒凶猛无比,解药只有一瓶,便是分作两份用,恐怕不若没有。凌道长,正道魔教毕竟殊途,二位今日相助之恩,恰好现有了报答之法。”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玄君……”玉锵忍不住出声。无人搭理,他自己也及时猛掐了自己一把,把声音咽了回去。玄君行事自有玄君的道理,无论如何,不能质疑。

凌霄和玄苍便相顾沉默,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又像是一炷香的时间,又像是不过须臾片刻,凌霄接过小小的羊脂玉瓶。捏剑诀行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小心翼翼地给凌云喂下了解药,随后将凌云交给婢女,扶去榻上休息。

简单用过晚膳,璆鸣忙完军中事务便进帐来守阵,其余几人则围绕叶文茵而坐,齐齐提气运功。

“劳烦二位驱动内力打入内子四肢百骸,由肌肤始,将毒素逼至她右手手掌。”玄苍淡淡地发出指示,玉锵和凌霄俱按他所言行事。

汹涌的内力以极缓和的方式侵入叶文茵躯体,一个时辰后,她全身的毒素渐渐聚集到右手手掌。四人额头上均布满了汗粒。

雪蛤之毒,霸道难解。拔毒转移,可谓难上加难。

待毒素聚集,玄苍当即抽出匕首划破了叶文茵的手掌。几人均翘首瞧着,期盼毒血能就此流出。却不料,这毒血竟然一滴不流。凌霄皱紧了眉头,玉锵肉眼可见的慌乱了。

“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叶文茵的脸色越发苍白,虽然看不见玄苍的神情,但在场诸人皆感受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

沉吟片刻,玄苍侧首唤璆鸣道:“璆鸣,命护卫向外五丈,远离主帐。”

璆鸣顿了顿,和玉锵交换一下眼神,颔首领命。营帐外的护卫迅速散开来。营帐里的婢女也在玉锵的示意下,自觉退出了帐篷。

凌霄看向玄苍。玄苍镇定道:“凌道长,我还有一法,但此法乃我教秘法,且颇为凶险。按规矩,此刻留两位道长在此,恐给道长平添麻烦。坏了道长的清名,着实不好。不若……”

凌霄却兀自走到营帐侧面的卧榻前,轻轻把了凌云的脉,边把脉边道:“你是想推宫换血?”

玄苍俊眉轻挑:“不然,不过与之类似。”

“莫非是想将毒素引入你体内?”

玄苍未答。玉锵和刚刚进帐的璆鸣对视一眼,齐齐道:“万万不可,玄君三思啊!”

看来是被凌霄说中了。凌霄刚毅的面庞此刻弥漫着浓浓的犹豫之色。

“无碍。”玄苍轻轻一笑,拍了拍两个下属的肩膀,“我体质特殊,可消解一些毒素。说不定,对这雪蛤之毒有些许作用。”

凌霄沉默片刻,道:“如此,在下更不能因所谓清名置身事外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两位副将功力甚高,本不需在下出手,但多一人,终归多一分胜算。如若玄君不介意,便在下也留在这帐中略尽绵薄之力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伤之躯(下)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三十九节重伤之躯(下)

凌霄缓缓睁开了眼,瞥向玄苍,但见他乌发自然垂下,银冠高束,战甲尚未来得及褪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那银色面具虽神秘冰冷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温润之感。凌霄定定得瞧了一瞬,便又缓缓闭上眼睛。“若论正邪,以死相搏;不论江湖,但存恩义。如此亦可。”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渐暗,婢女们点亮了烛台。帐外传来玉锵的声音:“城主,无婪老儿交出雪蛤之毒的解药了!”

帐内两人缓缓睁开双眼,与此同时也收功,运气调息。

得到婢女的指引,玉锵拿着解药进到帐中,给玄苍行礼,献上解药。

“试过了?”玄苍把玩着这个不起眼的羊脂玉小瓶。

玉锵向凌霄点头致意,赶紧回复到:“回玄君,属下之所以来晚了,就是纠结这解药真假……”

“嗯?”玄苍挑眼瞥向玉锵,玉锵赶紧抱拳行礼,“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玄君责罚。”

“莫不是那老道说,解药仅此一份?”

“玄君明鉴。”

玄苍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若只有一份解药,的确无法试毒。非你之过,何须担责。”

“只是这无婪老道,心狠手辣,毫无江湖义气和诚信可言,视人命为儿戏……若解药真假难辨,那如何敢给夫人和凌道长用药呢……”玉锵的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一处来了,眉心出现一个大大的“川”字。

“人呢?”

“还在牢中。”

“可有话带给本君?”

玉锵眼前一亮,“玄君果然神机妙算,那老道让我带一句话给二位。”凌霄闻言,亦抬眸看向他。玉锵接着说:“他说‘小子,药只有一份,毒却有两人。救女人还是救恩人,你选选看。若是选不出,再来求老夫。’”

玄苍闻言,嗤笑出声。未待他说话,“这……药当是真的。”凌霄开口道。

“不错。不必试了,是真的。”玄苍摩挲着小瓶,颇为玩味。

“玄君,不怕他诈我们吗?万一……”玉锵急道。

凌霄摇摇头,道:“不,他自己身为道门败类,不知为了什么沦为魔教走狗,但在下想,绝不是为了金钱利益。以他对武学的痴,想必是辰魔教许了他什么好东西。”

“据情报显示,辰魔教前些日一直派人寻找昆仑冰蚕和长白山雪蛤,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此举是为何意,如今看来,想必是为这茅山鬼道所寻。”玉锵接过话头。

“两位青城山的凌道长身为道门正宗弟子,如今机缘巧合也与我教有了渊源。无婪想必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故意给文茵下了同样的毒。”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玄君若救夫人,则得罪道门正宗;若救凌道长,则坐实凌道长与我教有来往……”玉锵恍然大悟,作愤怒状,“这老匹夫,都半死不活了,还不忘害人。看我不再去重刑伺候一番!”说着便要退下。

玄苍制止了他,道:“既然能确定解药的真假,便足矣。”说着,将羊脂玉瓶递给凌霄。“雪蛤剧毒凶猛无比,解药只有一瓶,便是分作两份用,恐怕不若没有。凌道长,正道魔教毕竟殊途,二位今日相助之恩,恰好现有了报答之法。”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玄君……”玉锵忍不住出声。无人搭理,他自己也及时猛掐了自己一把,把声音咽了回去。玄君行事自有玄君的道理,无论如何,不能质疑。

凌霄和玄苍便相顾沉默,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又像是一炷香的时间,又像是不过须臾片刻,凌霄接过小小的羊脂玉瓶。捏剑诀行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小心翼翼地给凌云喂下了解药,随后将凌云交给婢女,扶去榻上休息。

简单用过晚膳,璆鸣忙完军中事务便进帐来守阵,其余几人则围绕叶文茵而坐,齐齐提气运功。

“劳烦二位驱动内力打入内子四肢百骸,由肌肤始,将毒素逼至她右手手掌。”玄苍淡淡地发出指示,玉锵和凌霄俱按他所言行事。

汹涌的内力以极缓和的方式侵入叶文茵躯体,一个时辰后,她全身的毒素渐渐聚集到右手手掌。四人额头上均布满了汗粒。

雪蛤之毒,霸道难解。拔毒转移,可谓难上加难。

待毒素聚集,玄苍当即抽出匕首划破了叶文茵的手掌。几人均翘首瞧着,期盼毒血能就此流出。却不料,这毒血竟然一滴不流。凌霄皱紧了眉头,玉锵肉眼可见的慌乱了。

“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叶文茵的脸色越发苍白,虽然看不见玄苍的神情,但在场诸人皆感受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

沉吟片刻,玄苍侧首唤璆鸣道:“璆鸣,命护卫向外五丈,远离主帐。”

璆鸣顿了顿,和玉锵交换一下眼神,颔首领命。营帐外的护卫迅速散开来。营帐里的婢女也在玉锵的示意下,自觉退出了帐篷。

凌霄看向玄苍。玄苍镇定道:“凌道长,我还有一法,但此法乃我教秘法,且颇为凶险。按规矩,此刻留两位道长在此,恐给道长平添麻烦。坏了道长的清名,着实不好。不若……”

凌霄却兀自走到营帐侧面的卧榻前,轻轻把了凌云的脉,边把脉边道:“你是想推宫换血?”

玄苍俊眉轻挑:“不然,不过与之类似。”

“莫非是想将毒素引入你体内?”

玄苍未答。玉锵和刚刚进帐的璆鸣对视一眼,齐齐道:“万万不可,玄君三思啊!”

看来是被凌霄说中了。凌霄刚毅的面庞此刻弥漫着浓浓的犹豫之色。

“无碍。”玄苍轻轻一笑,拍了拍两个下属的肩膀,“我体质特殊,可消解一些毒素。说不定,对这雪蛤之毒有些许作用。”

凌霄沉默片刻,道:“如此,在下更不能因所谓清名置身事外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两位副将功力甚高,本不需在下出手,但多一人,终归多一分胜算。如若玄君不介意,便在下也留在这帐中略尽绵薄之力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急上崆峒(上)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上)

玄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彷佛要看进他眼眸深处一般。一旁的玉锵和璆鸣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疑惑,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好,如此,多谢凌道长仙风道骨仗义相助。我们即刻开始。”

四人不再多话,迅速启动了这推宫换血——将毒素自叶文茵右手掌导入玄苍左手的解毒计划。

起初,毒血仍旧牢牢的待在叶文茵体内,任凭他们四人怎么运功都不动弹。玄苍挥手将自己的左手也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与叶文茵的右手合十。四人再次运功引导,毒素这才缓慢地开始了转移。

更漏一声一声响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子时将近,毒素终于转移了将尽一半到玄苍的身体中。就在此时,一个女声在帐中响起。

“师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那声音颇有些虚弱、朦胧——原来是凌云醒了。

此刻这转移毒素之举正到了关键环节,分神不得,凌霄并未回答。凌云见无人回应她,只好兀自扶着塌缓缓坐了起来,又运功调息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方站立起来。

“师兄,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是在给她做什么……”仍然没有人能够回应她。

凌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糟了,莫不是浮梦幽兰还没解?”她抓起倚靠在榻边的望舒,扶着额跌跌撞撞地往他们那边去。离得近了,这才看清玄苍和叶文茵二人交缠的双手上黑色毒素宛若游蛇一般逡巡不散。

再看几人神情,似都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莫非……是以内力祛毒?”凌云心下慌乱,着急不已。她犹记得当初师父救门下一个中毒弟子时说过的话:“云儿,你要记好了,凡毒皆可解,凡毒皆不可解。”

“师父,为什么又可解,又不可解呢?”

“世间毒物与解药相生相克,可解是说有药可解;凡不可解,则是说,以毒攻毒的解法,不可解。”

“只要能解毒,为什么要在意是解药解的毒,还是毒药解的毒呢?不都解毒了吗?”

“非也。无论何种解,于人身皆有所害。而毒药解的毒,于人身损害更甚,轻者伤,重者死。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以身试毒,尤其是这世间唯有一种解法的毒……”

凌云迅速提气,拔剑。光洁的望舒剑晃得在场众人眼前一亮,几人齐齐睁开眼。待看清情况,凌霄正要开口阻拦,却见凌云一剑往叶文茵和玄苍交叠的双手上砍去……

“快停下来!这样你们都会死的!”凌云控制着力道,以剑气撞开众人的护身阵法,将叶文茵和玄苍交握着的双手震开。阵法被强行破开,众人内力传递被迫终止,汹涌的内力反噬回来,四人皆吐出一口鲜血。

“城主!”玉锵璆鸣齐齐惊呼出声。

“咳咳——”凌霄拭去嘴角鲜血,剑眉紧皱,“师妹,你这是作甚!”

玄苍扶住倒下的叶文茵,此刻她手掌上的黑色毒素已然褪去不少,仅剩的不分尽数集中在右手掌心,玄苍自己的左手掌心亦是漆黑一片。雪蛤之毒入体,玄苍一贯强悍的体格似乎也有些许不适。但是此刻仍可忍受。

“这……”玉锵担忧的看了一眼两人各自中毒的手掌,“毒素各有一半……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再重新运功吧!”

璆鸣摇摇头,“运功强行被中止,眼下我等皆受了内伤,短时间内恐无法再次施展此等凶险的疗伤手法。”

“那……”玉锵还想说什么,凌云扶着凌霄站起开口了:“师兄,我明白了,你们是想给她转移毒素到这北祭城主身体里是吗……”

“万万不可!”凌云急道,“我曾听师傅说过,像雪蛤毒这种只有固定解药的毒,毒性特殊,霸道的很,以毒攻毒未必有效,可能会对承接毒素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啊?”璆鸣原本对凌云此举颇为不满,脸色都差了几分,听她这般恳切解释不像是肆意妄为,心下都惊讶不已,遂看了一眼玄苍。

“幸好你们尚未成功……不然……”凌云的目光在昏死过去的叶文茵和开始调息的玄苍流转徘徊。

“那现下可如何是好,城主和夫人各带有一半毒素……”玉锵小心翼翼地给玄苍把脉,幼时在辰魔教,他与玄苍交好,而玄苍常年伤痕累累,玉锵也就被逼的习了些许巫医技能。“毒素减半,毒性亦减弱了不少,此刻毒素被城主以内力逼在手掌处,尚未扩散,还不至于面临多么危险的境地。距离毒发,约莫有三日。”

在得到玄苍默许后,玉锵更加小心地为叶文茵把起脉来。“夫人先前已中毒多时,此刻体内之毒的毒性虽减弱不少,但亦是伤重,可再捱十二时辰,十二个时辰内若能得到解药解开剧毒,则调息后即无碍。否则……”后面的话玉锵没敢多说,众人皆以明了他的意思。

璆鸣眼珠一转,向玄苍请命:“城主,属下再去审审那无婪老道,必要逼问他解药……”

玉锵摇摇头,道:“该上的刑罚都上过了。那老道脾气如此古怪,也不是怕死之人。你再怎么逼问,他若是宁死不说,也不会有丁点消息透露出来,白白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那要不快马加鞭上到昆仑去寻解药……”

“昆仑?”沉吟许久的凌霄开口否定到,“十二个时辰恐怕不够时间找到解药。”

“哎!”一道灵光闪过,凌云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凌霄抬眸看过去。

凌云缓了口气,恢复稳重的模样,对凌霄说道:“师兄,你可还记得商丘此地附近有何山门?”

凌霄沉吟片刻,似是对地理不甚熟悉。倒是惯常考察地形的璆鸣接过话头,道:“附近便是崆峒山……”

凌霄反应过来:“崆峒山?师妹你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急上崆峒(中) 第六章命悬一线

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中)

凌云尚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玉锵不明白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看了眼叶文茵和玄苍,面上颇有些着急。“二位道长,你们这是何意?崆峒山如何?是有什么法子吗?”

玄苍缓缓道出:“崆峒山上有道门正宗之一的崆峒派。”

凌霄看了一眼玄苍,赞许道:“没想到玄君对我道门之事颇有熟悉。不错,近处便有飞虹子师伯坐阵的道门正宗崆峒派。”

“那又如何?”璆鸣不解。道门正宗通常高居深山,与尘世甚少来往,更别说他们业火教这样西域来的魔教。

凌云接过话,给他们解释起来:“你们有所不知。崆峒道门一派有八门: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每门都有十五六套武功路数。每一位崆峒掌派皆是精通这百来套武功路数。故而……”

“这么厉害?会百来套武功?”璆鸣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

“师妹,你还不快些说到重点。”凌霄亦打断开始洋洋得意介绍起来的凌云,“飞虹子师伯为了研习多门武艺,年轻时曾周游各大道门,亦曾于少林盘桓。听师父说,为了周游便利,飞虹子师伯亦研习过一阵子丹药之术,喜好收藏各种灵丹妙药。所以,师伯那里或许有雪蛤毒的解药。固然没有,他老人家那里的灵丹妙药,或许亦能解我等燃眉之急。”

“就是,”凌云又说到,“虽然飞虹子师伯避世已久,但他早年与我们青城山交往甚密,与恩师纯阳道长更是以师兄弟相称。有我二人为你们引荐,师伯必会见你们的。”

“如此甚好啊!”玉锵大喜过望,和璆鸣俱看向玄苍。

然而玄苍却不为所动。面具掩盖了真实情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多谢二位好意。此事,在下会仔细考虑。”玄苍调息完毕,扶着叶文茵一道施施然站了起来,将她放在软榻上,叶文茵此刻仍在昏睡中,面色苍白如纸。“今日种种多亏二位施以援手,两位劳心劳力,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璆鸣瞧着玄苍的意思,心中有了计较,他和玉锵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多年默契,二人已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玉锵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上前道:“城主说的是,今日实在辛苦二位了。在下这就为二位带路,前往营帐休息。委屈二位道长先将就一晚。夫人这边,我们今夜会再去严加审问辰魔教妖孽。”凌云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的凌霄,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发问:“你……只有十二个时辰啊!还不赶紧,她性命堪忧!”

“玄君,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沉默许久的凌霄还是开口了。

璆鸣主动上前向凌云凌霄行礼:“二位好意,我等皆已明了,感念于心。只是,二位道长怕是忘了……业火教固然不似四大魔教那般为祸一方,如今亦是摇身成为北祭城主人,但终究是担着魔教之名。二位深明大义施以援手,但道门正宗恐怕并非人人如二位道长所想。崆峒,恐怕不会欢迎我们。”

“这……”凌云噎住。璆鸣所言不差。近三十年来,正邪两道互不干扰,西域中原亦互不干扰,但互不干扰可不意味着正邪混为一谈。莫说今日是西域魔教要上道门正宗求药,便是西域正派宗教,亦师出无名。

凌霄拉住自家师妹,向几人行过剑礼。“是在下考虑不周,既然如此,今晚就先不叨扰各位了。只是尊夫人性命攸关,若明日那无婪老道那边着实没有希望,我师兄妹二人愿亲自陪着各位上崆峒问药,玄君不必道谢,师妹受各位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好。”玄苍轻轻一笑。随后,青城双剑便在玉锵的带领下去往营帐歇息。

是夜,玄苍亲自下到囚牢再审无婪。没有人知道玄苍到底如何审问的,但看守囚牢的士卒第二日清晨去交接班的时候,却发现那无婪明明一点外伤也没有但浑身瘫软在地,怎么扶也扶不起来。众人仔细一看,他全身关节似是皆被狠狠蹂躏过一般,众皆哗然。如此模样,无奈只好由士卒们给他喂水喂食以保他不死。

凌霄凌云这边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一面感慨于前一日相处下来还以为玄君是好相与的人不像是传说中的魔教中人,不想下手如此果决狠辣,到底还是魔教做派,一面再次提出为他们引荐飞虹子以了却这桩纠葛。

这一次玄苍倒没有再推脱。斟酌一番,应允下来。同时也接受二人条件,自封内力且不带任何随从。

大帐内,玄苍已然换上了便于日常行走的黑色劲装,婢女正在帮他整理衣物。黑色的窄袖劲装上绣有褐色暗纹,面料不似西域波斯的异域布料虽色彩丰富但质地落了下成,更像江南布坊出品,工艺考究布料柔软,滚边和绣品都是精致至极。叶文茵身上亦换上了一套与玄苍同款的黑色窄袖劲装,更显干练和飒爽。

“不可!”璆鸣阻挠到。

“此行本就吉凶莫测。城主,您身上亦负着伤,如今孤身远上道门正宗也就罢了,左右您武功盖世,现在他们又要您自封内力无异于将您和夫人至于险境,是何说法!”

玄苍摆摆手,“无碍。”

“哼,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就是没个爽快人。”玉锵啐了一口,接着说,“一边说要报我们的恩,一边又处心积虑防着我们……”

“好了。他们所为,也是应当。我们此行是去求药,有求于人,自该收敛。”玄苍拂袖而起,“军中教中事务都交予尔等,崆峒不远,若进展顺利最迟傍晚便可回来,若有不顺,尔等以响箭为信,山下接应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入山。”

“遵命。”玉锵璆鸣齐齐单膝下跪。

言罢,玄苍一把抱起叶文茵出帐与青山双剑一道上马,快马加鞭往不远处的崆峒山赶去。沐浴着晨光,四人三马,蓝色道装与玄色劲装各有一番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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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急上崆峒(下)

崆峒山区有十二景:香峰斗连、仙桥虹跨、笄头叠翠、月石含珠、春融蜡烛、玉喷琉璃、鹤洞元云、凤山彩雾、广成丹穴、元武针崖、天门铁柱、中台宝塔,可谓是胜景不断,风光无限。崆峒派开山祖师广成子相传曾点拨过华夏始祖轩辕黄帝。

相传当年太上金仙广成子驾玄鹤来到崆峒山,只见林木葱茏,幽谷滴翠,泾河与胭脂河如两条素练环山而流,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便想住下来养神化气。山有仙则名,东方的轩辕黄帝听说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不顾万里之遥,一路风尘仆仆前来拜师问道。见到广成子之后,皇帝向他请教“至道之要”,广成子不予回答,反奚落了他一番。

黄帝没有气馁,三个月之后,再来诚心求问“治身之道”。这一次,广成子才端坐起来悉心为他解惑道:“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心以静。形将自正,心净心清。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长生。慎内闭外,多知为败。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千二百年,而形未尝衰。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予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焉。”

广成子授完大道,另外又传授给黄帝《自然经》一卷。黄帝回国后,居于荆山极高处之昆台上,依广成子所教之道,静修养身,选贤任能,励精图治,立下千秋功绩。他在一百二十岁时,命人取首山之铜,铸宝鼎于荆山之下,百年之后,更是乘龙升天,传为佳话。

因此,崆峒也成为传说中的修道圣地,被列入道门正宗之一,崆峒八门名扬天下,弟子无数。

从商丘去往崆峒,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主峰脚下。经过这两日漫长的自我休眠和恢复,叶文茵也渐渐清醒过来。入山之后,众人下马步行。在凌云凌霄的带领下,几人直抄近路,绕过香峰,越过仙桥,路过琉璃泉,穿过云雾,又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崆峒派山门前。云雾散去,日光下澈,山门内紫霄宫、问道宫、南崖宫、净乐宫矗立在在列,森然威严,隐隐有飘渺之感。

“来者何人?”山门前洒扫的道童见有人来访,上前询问。

凌霄凌云捏剑诀行礼,道童亦回礼,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凌霄道:“在下青城全真观纯阳掌派座下弟子凌霄,此乃师妹凌云,这两位是我们的俗家朋友。凌霄凌云请求拜见飞虹子掌派,劳烦小道友帮忙通传一声。”

小道童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见到凌霄凌云递过来的青城铭牌,放松了神情,和同伴耳语两句,挥手让他进去通报。他小心递回铭牌给二人道:“原来是青城的道友。已派人去通传,不过掌派能否接见各位尚不得知。麻烦几位跟我前往会客厅去稍等片刻。”

几人随之前往紫霄宫会客厅等候。约莫等候了两柱香之后,几名年轻道人鱼贯而入,队伍末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道缓缓步入会客厅。

凌霄凌云见状,赶紧起身行礼。“小侄凌霄凌云见过师伯!”

那老者气度非凡,温润儒雅,眉目祥和,好一派仙风道骨。原来他就是崆峒掌派飞虹子。玄苍和叶文茵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

“霄儿和云儿,还道是这些小娃逗贫道开心,没想到真是你们来了。好几年没见了哇。”

“师伯,是师侄礼数不周……早该前来拜访。”

飞虹子慈祥地笑捋着胡须,“前年贫道远赴青城与纯阳论道,未见尔等,还寻了一寻。”

凌霄赶紧道:“彼时师侄二人正在闭关,错失向师伯问道的机会。”

飞虹子看着二人,满意地点点头:“长大啦长大啦。贫道听纯阳说了,尔等已传承青城至宝望舒羲和,可喜可贺。望舒羲和乃道家神兵,是降妖伏魔的至上法器,尔等勤加修炼,当是本分。问道甚的,不甚重要,不甚重要。”

“掌派……”眼见飞虹子又随性说话,一位刚刚从侧门进来的中年道长忍不住出声提醒到。

“哈哈哈——无碍无碍,这两个孩子是贫道看着长大的,纯阳的徒儿就是贫道徒儿,如此拘束作甚。”飞虹子摆摆手,颇不在意。

凌霄和凌云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师伯果如当年一般随性洒脱,好相与。“见过奇兵门掌门师叔。”。之前说过,崆峒派尚武,尤其尚奇兵。崆峒派内分八大门,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各门皆有统领此门的掌门人,其中玄空门掌门人同时也是整个崆峒派的掌派,统领全崆峒派。飞虹子乃玄空门掌门人暨崆峒掌派,而刚刚进来厅中的这个中年道人便是崆峒八大门奇兵门的掌门,也是飞虹子早年带过的弟子。

“这不还有外人在嘛……”奇兵门掌门瞟了一眼一直沉默着的玄苍和叶文茵,受了众弟子的行礼施施然落座在飞虹子下手。

“对了,”飞虹子看向凌霄,“霄儿不给师伯介绍介绍尔等带来的这两位朋友?”

四人放下茶盏再次起身,凌霄捏剑诀再次行礼后正色道:“师伯,实不相瞒此番师侄二人奉师命下山查明禁药浮梦幽兰被盗种之事,发现道门正宗叛徒无婪的踪迹故一路追踪至崆峒附近。这两位就是在追捕无婪过程中结识的朋友,凌云被无婪暗算,身中剧毒,幸得二位赠药相救,这才幸免遇难。”

“无婪……”奇兵门掌门捋了捋胡须,看向飞虹子,“掌派,您老人家久未下山有所不知,就是茅山那个驱鬼赶尸的鬼道。我派弟子下山历练时,亦得到鬼道罔顾修道之本,修炼禁术残害生灵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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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崆峒故人(上)

“嗯,那着实该通缉。”飞虹子点点头,“不过,尔等既能获得解药,想必无婪也被尔等生擒了?他用的什么毒?”说起丹药,飞虹子的兴致莫名高涨了几分。

“掌派!”奇兵门掌门再次小声提醒到。

“等等——贫道瞧这二位的脸色……”飞虹子拂袖不以为然,再看向玄苍叶文茵时,眯成一条线的眼突然明亮了几分,仔细瞧了两眼,“似是抱恙在身……“

“师伯明鉴!”凌云接话到,“那老道狡猾至极,给我和这位叶姑娘同时下了毒。在我们擒住他之后却发现他故意毁去一份解药,只留了一份……“

“原来如此。所以尔等两个小娃娃今日,也不是诚心来看贫道的哇。”飞虹子作嗔怪状,但那眼角眉梢的慈祥笑意还是泄露了他的本心。

凌霄凌云却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请罪。又是一番客套,略去不表。

“长白山雪蛤之毒?”飞虹子再听过几人的详细描述,陷入沉思。“着实是霸道之毒,普天之下唯将昆仑雪蚕晒干研磨成粉,取清泉及黄连粉捏作丸子服下,可解。”

未待几人接话,飞虹子兀自说道:“不过,雪蛤之毒毒发时间甚短,尔等恐怕也是没有办法及时去往昆仑拿到解药才会来找贫道吧。”

“师伯明鉴。”凌霄凌云俱行礼。

“你们都退下。”飞虹子看了一眼奇兵门掌门,奇兵门掌门会意,吩咐厅中侍奉的弟子退下。此时厅中只剩下飞虹子、奇兵门掌门、两名侍奉童子,及凌霄玄苍等四人。

“只是……霄儿云儿,贫道随避世良久,倒是不知,我道门正宗何时与西域魔教有了瓜葛?”一直慈祥笑着的飞虹子突然收敛了两分笑意,两绺花白的长眉毛咻地停止了跃动。

“什么?……”奇兵门掌门猛地一拍扶手,就要起身,飞虹子摆手制止他。

凌霄和玄苍对视一眼。凌云心道一声不好,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脸色苍白的叶文茵率先开口了:“晚辈见过崆峒掌派,此乃外子玄君,在下叶氏文茵。此行尚崆峒多谢两位青城道长的维护和帮衬,但我们素昧平生也是昨日在对抗无婪老道时方相识。着实算不上有瓜葛。”由于中毒已久,叶文茵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虚弱。

奇兵门掌门震惊不已:“贫道知西域素有四大魔教,崇敬邪神,修炼妖法,鱼肉乡民,荼毒西域,被西域王室列为禁忌,其中的辰魔教甚至占领了西域和中原之间的重要城池北祭,后来西域一个小魔教离开西域来北祭城与四大魔教之一的辰魔教斗的水深火热,成功抢走了北祭城。但是,这和他们……掌派你是说?”

飞虹子捋着胡须,缓缓道:“贫道前次下山之时却偶然听附近百姓说,业火教,不是四大魔教之一却在短短时间里迅速崛起,都是因为教主和教主夫人武功盖世,魄力非凡,用兵如神。茅山禁术的威力,贫道有数。昨日,商丘方向天地无光风云变色,想必是有人发动了茅山禁术。本已派出弟子前去探查,尔等今日就来了,事情已经明了,倒也不必查了。尔等来自北祭,气度做派不似普通人,能够与无婪战的难分难解最后还打败了他,想必就是北祭城城主夫妇无疑,也就是——”

“业火教教主和教主夫人!”奇兵门掌门接话到,语气变得生硬,看向玄苍二人的眼神也变得极为警惕,充满敌意。“凌霄凌云!你们竟然与魔教中人为伍!还胆敢带他们上崆峒求药!你们可知罪!”

凌霄急道:“师叔!不是……”

玄苍不动声色地轻轻扶住叶文茵后背,给她注入些许内力,后轻轻将她拉到身后。又拉住凌霄的手臂缓缓道:“本无意隐瞒身份,道长们好眼力,是在下失礼了。在下业火教玄君,的确是西域魔教中人。此番上崆峒问药是为内子之剧毒斗胆一试,两位凌道长慈悲为怀好心引荐。还望二位莫要错怪二位道长。两位道长与我业火教、北祭城之间,确如内子所言,萍水相逢,毫无瓜葛。我业火教如今立足北祭,护佑一方百姓,无意与中原武林为敌,亦无意与道门正宗有任何瓜葛。”

飞虹子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微微颔首,似是默许。

玄苍说罢,便向凌霄凌云微微颔首致意道:“两位道长,事已至此,两位也算是为内子解毒之事费尽心力……”

“可是……没能……”凌云于心不忍。

“我亦有他法。二位不必再挂心,生死有命。”玄苍微微一笑。“不再叨扰道长们清修,我等便先行……”

“嗬,我崆峒山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奇兵门掌门拍案起身,拂尘一甩,便是要动手的意思。

叶文茵眉头微皱,但玄苍和叶文茵还是沉得住气,按兵未动。果然,凌霄站出来相劝道:“掌门师叔,不可……”

“行了。”飞虹子悠悠起身,一触即发的局势被他按了下来。凌霄凌云、奇兵门掌门皆回身站定。飞虹子一甩拂尘,缓缓走到了玄苍等人身前。“西域教派纷繁复杂,正魔之分也不似我中原。业火教虽是魔教,但据贫道在山下听到的只言片语,倒也没作甚荼毒生灵的恶事。”奇兵门掌门闻言,不得已咽了口气。

飞虹子接着说:“况且,这位年纪轻轻的玄君的确颇有诚意。自封了内力方上我崆峒……如此给贫道这个老道士脸面,贫道又怎能拂了他的心意。”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拍在玄苍的肩膀上。

叶文茵警惕了一瞬,但见玄苍毫无动静,也沉下心来,按兵不动。

奇兵门掌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思量再三,道:“罢了。既然业火教非为非作歹之辈,此人礼待我崆峒在先,今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掌派,贫道门中还有事务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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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崆峒故人(中)

飞虹子颔首捋须。众人互行过礼,奇兵门掌门转身离去,路过凌霄凌云时,驻足冷声道:“凌霄凌云,你们到底不是我崆峒弟子,不好多说你们什么。但是,料想纯阳道长若是知道座下大弟子与魔教之徒有染,恐怕你们也不好解释……好自为之罢!”言罢,甩袖离去。

玄苍叶文茵亦准备告辞离去,这时飞虹子却迟迟没有应声。众人皆感到十分奇怪,但还是保持礼仪风度,不敢出声打扰老人家。

过了许久,叶文茵再次出声道:“道长,可是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飞虹子坐回到椅中,以手轻捋长须白眉,慈爱地看着叶文茵,彷佛在看故人。“丫头,你姓叶?”

“是。”

“可是江南叶氏?”

叶文茵淡淡道:“在下自小长于深山。江南叶氏不知何许人也,不过并非名门贵女。道长若是寻人,怕是问错了。”

“哦,大抵真是贫道老眼昏花了。”飞虹子淡淡笑到。

“师伯,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凌云好奇到。

“多年前,贫道曾在江南游历,与江南武林世家多有来往,其中便有江南叶氏。叶氏家主待人甚善,是那一带声名最旺的世家。”

叶文茵道:“道长所言,那叶氏是在何处?”

飞虹子思忖一会儿,道:“叶氏祖宅似是在武夷一带……”

叶文茵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在下对江南武林也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说有什么江南叶氏,而且还是如此有名望的世家。道长可确定是武夷一带?”

飞虹子又陷入了回忆,片刻之后,肯定地说:“如何能不记得。确实武夷一带无疑。贫道素来放荡不羁,当年游历江南也颇为随意,边走边临时借宿。那一年正好就在叶氏家主的盛情邀请下前往叶氏祖宅借宿。”

“道长交游甚广,想来结识的武林名士不计其数,为何对这个江南叶氏印象如此深刻?”叶文茵质疑到。凌云觉察叶文茵语气颇为不敬,欲出言阻拦,凌霄暗暗摇头阻止了他。

“无碍……”飞虹子对凌霄凌云二人摆摆手,接着说:“因为叶氏家主不同于当时其他与贫道来往的武林人士,他对道法的兴趣是发自内心的,他真心想问道修真超脱凡俗,而非客套礼待……因为他的热情招待,贫道也就在叶家逗留了许久。后来,更是在叶家家主的多番恳求下收了他作贫道的外室弟子,长住在叶家祖宅讲授经卷,传诵道法。一来二去,逗留了一年之久。”

“红尘中人竟有这般质朴道心,着实妙哉。“凌霄感叹到。

飞虹子点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究还是要离去的。临走时,叶家家主的夫人已然身怀六甲,家主还多次挽留贫道见过新儿再走,贫道自觉不便,还是执意离去了。万万没有想到……“

“怎么?“叶文茵发问,她心中愈发没来由地忐忑起来。“可是叶家发生了什么事?”

“不错……回到崆峒不久,贫道收到叶氏家主的传信,说叶氏夫人诞下千金,请求贫道为爱女卜卦赐名。贫道掐指一算,这叶氏女儿生辰八字颇有玄机,一时间竟无法下笔。”

“什么叫颇有玄机?”叶文茵陡然激动了起来。

“她的八字乃是……”

“莫非是阴年阴月阴时,所谓极阴命格!?”叶文茵插话到。

“尔等怎知……”飞虹子白眉一挑,一直古井无波的充满慈爱的眼睛陡然变了颜色,诧异地看向叶文茵,语调也激动了几分。“莫非,丫头的命格亦是如此?”

叶文茵沉默了下来。众人瞧她这般反应,便知道飞虹子说中了。“巧合也不一定。极阴命格虽少见,却也并非只有一人。”玄苍淡淡开口,“道长,您接着说罢。”

飞虹子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后来,贫道便亲笔写下那叶家丫头的生辰卦文,此女天生命格充满杀气命途多舛恐难平安长大,故叮嘱叶家务必好生养护此女,促她修身养性一心向善少与生人接近莫沾血腥,或能避开命中之劫。又将崆峒奇兵门下的些许玄铁暗器熔炼成长命锁,刻上此女生辰八字,为它开光祈福。后差人将这玄铁锁与卦文一道送回了江南叶氏新宅。”

叶文茵脚下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捏在袖中的拳头已然颤抖起来,但面上仍旧是极力控制着。“然后呢……”

“唉……”飞虹子摇摇头,一声长叹,“送信弟子返回崆峒,告知贫道叶氏家主承诺谨遵师命,还说待女儿稍大些,想送她来我崆峒修行。一年后,贫道掐指一算,此女周岁将近,特地携带经卷亲自前往江南祝贺。却没想到……”

“发生……发生什么了?”凌云发现了叶文茵的异状,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急忙问到。

“不论是江南叶氏新宅,还是武夷的叶氏祖宅均毁于一旦。贫道多方打探方知,原来在半年多前此女百日宴之日,叶氏仇敌趁其不备一举攻入,将叶氏满门尽数杀害……叶家两处宅邸上下三百五十六口人,无一生还。”

在场众人皆愣住。纵然是玄苍和叶文茵这般从地狱中爬出来、在刀尖上生活的人,亦是愣了一瞬。玄苍看向叶文茵,那目光中,竟然有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文茵……”

“今日初见之时,贫道就觉得丫头你颇为眼熟,姓叶,又与故人如此相像……瞧着样貌年纪,似乎与当年那个极阴命格的叶家女儿相仿……故而才……”

叶文茵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艰难地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物什。凌霄定睛一看,“玄铁生辰锁!”

“叮铃——”玄铁锁展开在飞虹子面前,细密的锁链与小巧的锁身撞出声响。满脸悲伤的飞虹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目光忍不住在叶文茵和锁之间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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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崆峒故人(下)

叶文茵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艰难地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物什。凌霄定睛一看,“玄铁生辰锁!”

“叮铃——”玄铁锁展开在飞虹子面前,细密的锁链与小巧的锁身撞出声响。满脸悲伤的飞虹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目光忍不住在叶文茵和锁之间流转。

“你……”飞虹子颤颤巍巍起身,凌霄赶紧上前搀扶。

“你果然是江南叶氏后人……”飞虹子声音略微有些激动。叶文茵极力克制的冷静面庞上陡然落下一滴泪水。

“据师父说,当年师父师兄于武夷山山中发现了尚在襁褓之中的我。师父从来不收女弟子,当日本想将我送还丢弃我的父母家中,但是那襁褓之中仅有一张写有‘叶’字的纸和这把古怪的铁锁,其他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师父差师兄打听无果,无奈只好收了我入门,将我养大。”

“你的师父是?”

“武夷山无邪……”

“啊,还有这号人?也是我道门子弟?”

“是,家师亦出自茅山,与那无婪为师兄弟,从茅山出来后自立门户隐居武夷山,自封无邪真人,开洞收徒,隶属道家南宗清修一派。小门小派,道长没有听说过也是正常。”

飞虹子了然。道家门派众多,各个门派的弟子在修行达到一定境界之后,有的留在自己门派内继续清修,有的则是如飞虹子当年一般周游天下进行入世修行,有的是去往其他山门再次拜师学道,还有的则是如无邪这般自立门户,隐居修行。

“真没想到,你竟从那场浩劫中活了下来。你父母在天有灵,当可安息。”飞虹子捋着胡须,满脸欣慰。“当年贫道特地取杀伐之器熔炼出这把玄铁锁,就是希望能以它压制你命格中所带的杀气。唉……”

众人在飞虹子的要求下坐回到位置上,随后与叶文茵又说了许多话,叶文茵也抓住机会向飞虹子询问求证了许多关于江南叶氏的问题。一番交谈过后,叶文茵的身世基本确定无疑,她果真就是当年江南叶氏唯一的传人,也是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想来,当年危难在一夕之间爆发,叶氏夫妇眼看难以抵御强敌,便差人将年幼的女儿先行抱走逃难。抱走她的人慌不择路逃进了武夷深山,大概是遇到什么事,不得已将她丢下。或许是仇人追了过来,为了引走追兵;或许是害怕带着她一个哭喊不停的婴孩难以逃命;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看着飞虹子一脸叹惋的神情,凌霄出言安慰道:“没想到,叶姑娘竟有这般曲折的身世,师伯您挂念故人多年,今日也算是圆了心愿。还是莫要动情伤心,乱了清静,伤了身体才好。”

飞虹子又叹了一口气,随后吩咐小童前往某处取药。叶文茵吃过解药,在飞虹子亲自为她运功调息一个时辰之后,她的气色已然恢复如初。

叶文茵拭去眼泪,拱手向飞虹子行礼,道:“叶文茵在此谢过飞虹子道长赠锁之恩、救命之恩,更感谢道长告知在下身世之谜,血海深仇,当年种种今日种种,家父家母必和文茵一样,皆感念于心。”

飞虹子摆摆手,“丫头,贫道今日与你相认,纯属意外。叶家香火全系你一人,你能活着已是万幸,想必这也是你父母最大的心愿。什么家仇,什么恩怨,你既也是入了道门之人,当该明白尘世之事,皆为羁绊,放下才能洒脱。更何况,叶家旧事早已过去二十六有余,如今再去追溯,也是惘然,不若放下……”

“道长不必再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叶家满门三百六十四口人,皆丧贼人之手,这血海深仇,往日我是不知,今日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放得下。”

“唉……你这性子倒和你父亲一般。”飞虹子在童子的搀扶下从先前为叶文茵疗伤时盘腿坐的坐姿起身来,“贫道方才一探,发现你体内真气阴寒至极。据贫道所知,茅山正派法术当为阳火,怎会有这般阴寒的内力?”

叶文茵轻抿薄唇:“此事说来话长,文茵离开武夷多年早已非道门弟子。多谢道长关心。”这意思,就是不要问了。

飞虹子目光在叶文茵和玄苍脸上来回流转,末了道:“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贫道管不着了。只是你虽早非道门弟子,但亦不该入了西域魔教。不论你们业火教与其他魔教有何不同,终归担了这魔教之名,与正道不两立。贫道念在你是故人之女,今日方出手相救,但是……”

玄苍含笑接话:“道长慈悲为怀,能不计正邪之分救助内子,已然感激不尽。在下之毒,无须劳烦道长,以免彼此为难。”

凌霄看了一眼玄苍,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飞虹子看着玄苍挺立的身姿,慈祥的面容上竟流露出些许赞许。“好。是个懂事的年轻人。魔教之事,到底不是通途,纵然如今不作恶,浸润久了也未必不沾些血腥,于人于己皆不利。尔等如今护卫一方百姓,乃修善缘,积功德。望尔等早日放下心中执念,好自为之。”

玄苍和叶文茵齐齐颔首致意。不再多话。

飞虹子又看向青城双剑,道:“凌霄凌云,世上之人,皆有自己的运数,你们和这两位魔教的年轻人现下到底不是一路人,你们还完人情,也该继续去做你们该做的事。你们和他们若有缘自会再相见,若无缘亦不必强求,道法自然,如是而已。”

“谨遵师伯教诲。”凌霄凌云行礼谢过。

“都去吧。贫道也累了。”说罢,拂尘一挥,盘腿闭上了双眼。

四人皆行礼退下,在道童的指引下退出崆峒派。这一趟崆峒之行完了,众人皆心事重重。一路下山再无二话,待回到进山栓马处,太阳正西斜,已是申时末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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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分道扬镳(上)

几人趁着夜色返回商丘大营之时,璆鸣和玉锵已然得了斥候的情报,早早带人候在大营门口迎接。

此时的商丘战场,经过七日的鏖战,又经过一日的打扫,在浓黑的夜色笼罩下已然回复了亘古的宁静,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但若打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仍可发现那被鲜血染红的土壤,和被兵刃划断的植被。

玄苍叶文茵共骑一马,行在最前,凌霄凌云紧跟在两边。银色的面具在浓黑的夜色中率先吸引了璆鸣玉锵的目光,之后,清雅的蓝色道装也进入众人视线。反而是那两个拥在一起的黑色身影,彷佛如夜色融为一体,最难发现。

“属下参见城主、夫人,一路辛苦!见过两位道长。”业火教教众在璆鸣带领下单膝下跪向玄苍和叶文茵行礼,玉锵则迎上前牵住了玄苍的马。众人翻身下马。

“嗯,玉锵给两位道长安排打点,璆鸣把若南姝带到大帐来。”玄苍淡淡下令到。

凌霄凌云对视一眼,虽然不知这人是谁,但想来玄苍是要夜审那人,大抵是要这个若南姝身上挖出些解毒的信息。不是是玄叶二人,还是师伯都已说过,如今他们两方之间的恩情已一笔勾销,自己的确不适合再掺和玄叶二人的事,决计不再多言。凌霄凌云与玄苍叶文茵相互行礼后,依言跟随玉锵前往营帐歇息。玄苍和叶文茵则径直往大帐走去。今夜,又是个不眠之夜。

“把你们的狗爪子拿开点!本姑娘自己会走!”尖利骄纵的女声刺破大帐里静谧安宁的氛围,扶额小憩的玄苍缓缓睁开眼,不多时璆鸣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城主,若南姝带到。”

“嗯。”玄苍淡淡应了。营帐的门帘被掀开,手下守在帐外,璆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若南姝冷哼一声抬脚进了门。

“诶,苍哥哥,你那个哭丧脸的死女人,莫非是被无婪老儿杀死了?”刚一进来,若南姝就环视了一遍帐内情况,发现只有玄苍一人,不见叶文茵,面上骄纵的神情陡然收敛了几分,眼角眉梢甚至藏了几分欢喜。

“大胆!”璆鸣皱着眉呵斥到。

“你才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呵斥本姑娘?”若南姝猛然侧首,一个眼刀丢向璆鸣,那眼神恶毒的要滴出水来,充满了警告意味。眼前这个瞧着不过十多岁的少女,身经百战的璆鸣居然在一瞬间心慌了两分。“你……”

“好了,小姝,年纪不大,脾气怎地这么大。”玄苍制止了两人的暗中斗法。

“孩儿哭了,吵着要见娘。你嫂嫂去陪了。”玄苍仍是一手支头的休憩姿势,左手把玩着杯盏,语气颇为玩味,“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嗬。”若南姝冷笑一声,目光从玄苍脸上撇到地上,从轻佻陡然变为厌恶。

两人又像过招一样来回怼了几句,无外乎是关于辰魔教此次出动的安排,是否还有后手,布局了哪些位置等等。若南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时而拒绝回答,时而避重就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旁的璆鸣听得一头雾水,见若南姝那副轻佻得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正准备出手教训她——

“咳咳——”突然,上首的玄苍咳嗽了两声,左手一直把玩着的杯盏应声而碎。璆鸣和若南姝齐齐看了过去。

一行鲜血自玄苍嘴角流出,璆鸣慌忙上前,被玄苍挥手制止。若南姝看着玄苍伸出的左手,惊道:“你中毒了?”

玄苍收回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手帕,轻拭去嘴角血迹。缓缓道:“是啊。开心吗?”

“你……”若南姝迅速收起眼中那丝丝关切,别过脸,冷声道:“你唬我。你的身体……怎么可能中毒,寻常毒哪里能伤到你……”突然,她彷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脸色骤变,猛然扭头看向玄苍,道:“除非你……你自己以内力直接把剧毒从他人身体转移到自己体内……难道你……”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玄苍轻轻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刹那间,若南姝的眼神从质疑变为震惊,片刻之后又转为愤怒,面上表情再也藏不住,面色变幻万千。双眼边的红黑色的星月刺青颤抖起来。“你当对那个中原女人有情了?”

玄苍缓缓饮下婢女递上的温水,神态自若,道:“小姝,我早告诉过你,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二人性命相连,动她如动我。”

“那个女人凭什么!她不过个哭丧脸的晦气女人罢了,这些中原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她对你施了什么迷魂计,你竟待她至此!你的血……”瞥到璆鸣及婢女,若南姝生生咽下未说完话,只是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玄苍。

“今夜召你来,只是问你一句。这雪蛤之毒,你可有解法。”玄苍起身,缓步走到若南姝身前,轻轻揉了揉若南姝的发,温声询问到。

眼神与他相撞,若南姝眼中光彩晦明变化许久,最后别扭地别过脸去。“没有。”

“当真没有?”

“没有。”若南姝愤愤道。

玄苍轻笑。“也是,你今次来商丘本就为杀我而来。两日后直接为我收尸,倒也省了力气,你也可早些回去向绛珠复命了。”

若南姝贝齿紧咬下唇,没有说话,许久才蹦出几个字:“是呀。”

夜色愈深,北祭城将领将这两日斥候勘察辰魔教撤退踪迹的情报一一报来,看样子这几日碧婴连续两次被玄苍重创,着实命悬一线。尧阙着急忙慌地带着辰魔教大军撤退,直奔西域,毫无逗留之意。

璆鸣看了一眼面色沉重不知在想什么的若南姝,冷笑道:“看来相传四大魔教内部派系林立内斗厉害果然不假,这不,居然就丢下一个统领跑没影了。”

若南姝懒得搭理他。玄苍道:“玉锵,今夜再仔细勘察一遍,根据教众和将士们的情况,翌日你们和将军也启程回北祭。”

“谨遵城主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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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分道扬镳(下)

“咳咳——”玄苍又一阵猛咳,想来十二个时辰已过,饶是毒性减半,又有深厚内力压制,这极烈的毒性还是开始作用在他身上了。

若南姝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得紧。

“夫人……”退出大帐的将领和玉锵的问候声传来。原来被聂鸿永拉走的叶文茵没有歇息,哄睡聂鸿永之后,她又返回主帐来了。

“城主。”门帘掀开,叶文茵缓缓走入,已然换了身便装,

“嗯。”玄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只见此时叶文茵的气色、唇色,以及气力似乎都恢复如初。想来这毒对她的影响全然消除了。

“中原女人,狡猾。”若南姝斜睨她一眼,冷冷说到。

“阁下似乎对在下有很大的意见。”叶文茵接话到。

“伤我魔狼,挡我教前路,还抢了苍……”若南姝一顿,“总之,你且等着。只要我得了自由,必杀了你。”

“是吗。在下命即在此处,阁下尽可来取就是。”叶文茵静静站在若南姝对面,面上毫无波澜。

若南姝的角度,正好看到对面叶文茵沉静淡定的目光,和她身后坐着的玄苍深邃冷漠的眼神,若南姝心中某处没来由烦躁起来。怒火中烧,心中暗想:“哼,没有他你能得意几时,你们业火教覆灭之日,便是我将你剁成肉酱喂给魔狼之时。”

“自那日阁下被城主擒住之后,阁下的魔狼军团便消失无踪。想必是隐藏在商丘丛林里了吧。”叶文茵回到座位上说到。

“一旦阁下得了自由,短笛在手,魔狼军团瞬间突袭我方,猛兽肆虐,必将造成极大伤害。即便不得自由,你那魔狼通人性,必然也有后手,藏在暗中窥伺等待营救你的时机。阁下为阶下囚尚如此骄纵跋扈,不就是有这个后计么?”叶文茵一举戳破若南姝部署。

若南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末了道:“对!你既然知道了,那还不赶快放了我?哼,只要你们不杀我,魔狼便会一直尾随在你们大军之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袭击。”说着,俏眉一挑,“苍哥哥,你既然生擒我,扣押这么些日,想来是舍不得杀我咯。”

叶文茵不理会她那略微有些得意的神情,正色道:“作个交易。放了你未尝不可。”

“什么交易?”

“阁下虽不承认,但你着急回西域辰魔教向你主子复命的心情还是昭然若揭。你们大军已然败退,你孤身一人在此地抵抗并非良计。”叶文茵顿了顿,“阁下能练出魔狼那般奇毒,想必于毒物一门颇有建树。况且,那无婪与你们合作,雪蛤之毒何其凶险,万一误伤到你们,他手上那点解药绝不会够。辰魔教应对的后手是什么,交给我,我放你走。”

若南姝盯着她,又看了看因为毒再次发作而盘腿运起功来的玄苍,犹疑了很久,又昂头傲娇道:“我不给你。你们也奈何不了我。我为何要给?”

叶文茵轻轻一笑,起身逼近若南姝,侧首瞟了一眼正在闭眼运功压制毒素的玄苍,轻启薄唇轻声道:“你觉得呢。”

“你……”仿佛小女儿家的心事陡然被戳破,若南姝瞬间炸毛。

“好了,姑娘。别说废话了,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想清楚了,我放你走,你告诉我们解毒之法,这个交易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若南姝死死盯着叶文茵,恶毒的目光似乎一把尖刀要在叶文茵脸上剜出洞来。良久,她咬着牙道:“解开我穴道。”

一夜过去。玄苍、叶文茵等人自大帐中走出,若南姝紧跟其后,黑色面纱下的小脸似乎苍白了几分。业火教大军自黎明时分便开始有序收起营帐,列队撤离,眼下已经撤了大半。

玄苍和叶文茵一人一骑,带着若南姝去到商丘林中深处,原本叶文茵准备由自己驼若南姝,但遭到若南姝强烈反对,故作罢。

“好了,”叶文茵翻身下马,如先前所承诺的那般解开了若南姝穴道,“阁下请。”

若南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叶文茵身后的玄苍。玄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挺拔宽厚的身影笼罩在树荫之中,逆着光,脸部晦暗,看不清神色。“你们真的放了我?不怕我马上着急魔狼过来?”

玄苍挥手,自袖中掷出那根短笛,若南姝伸手稳稳接住。“此番虽是被我们强迫,但终究是多亏小姝,在此谢过。”

“哼,”若南姝别过脸,“可别给自己贴金。一来,被你们以性命相逼,二来,我也没有解药给你们,不过胡乱说了几株草的生长地,要诓你们去远处,调虎离山重击你北祭罢了。你在半路毒发了也与我无关,你侥幸找到了结果不是解药也与我无关。”

玄苍轻笑摇了摇头,给叶文茵递了个眼色,叶文茵随即翻身上马不再和若南姝多言。玄叶二人勒马转身,挥鞭扬尘,绝迹而去。

玄叶二人返回已经拆的差不多的营地时,正碰上凌霄凌云青城双剑牵着马等在大路口,看样子是在等二人,要作告别了。

凌霄率先开口,“玄君,叶姑娘。此番商丘之行,能与二位结识,是我师兄妹的机缘,方才已听璆长老说,二位决定把无婪交予我等带回青城处置。多谢。”说着,凌霄凌云二人捏剑诀向玄苍叶文茵行了礼。玄叶二人亦颔首致意。

“我们接到师门传信,青城不日将承办今年的道门正宗道法大会,我等作为青城弟子,需尽快返回师门。就此与二位别过,后会有期。”明明是青城内部事务,无须为外人道,但不知怎么的,凌霄却不自觉想解释给二人听。

玄苍颔首,拱手道:“后会无期。保重。”

凌霄凌云牵过捆住无婪的绳索,翻身上马,将要走之前,又侧首看向玄苍和叶文茵,真诚道:“如若二位无心为恶,只为与宿敌相斗,还是早日了结事端退出魔教的为好。”

玄苍和叶文茵没有回话,两人微微颔首,送别了青城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