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风之花雨》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愁城困风 风沙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正午的阳光越过斑驳的旧墙映在脸庞上,照出一脸呆滞。 就在刚才,就在他面前,那个人突然咔嚓拧断同伴的脖子,然后转回脸咧开嘴,发出嘿嘿的笑声。 这抹笑容怪诞神秘,不像人脸,看着更像一副上古时期的青铜面具,脸容呆板,眼神空洞,笑声像两块金属板磨蹭,冰冷且刺耳。 蓦地,抛下两具尸体,一头撞上对面的砖墙。 砰地闷响,五彩斑斓。 天地陡然归于寂静,双耳似乎蒙上一层沉闷的薄膜,什么声音都传不进耳鼓。 怪诞的脸容似乎仍在眼前浮现,发出无声却刺透灵魂的尖笑。 本就压抑感十足的高墙窄巷,飘起古怪的味道。 闻起来像馊了半个月的豆腐脑浇上刚被热油滚过的胡椒粉,不但刺鼻,而且刺眼。 风沙的瞳孔几乎瞬间缩紧,仿佛被强光照射的猫咪。 这味道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劲。 一切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整个过程默剧般荒谬。 充斥口鼻的奇怪味道迅速淡掉,眼珠渐渐呆滞沉重,思维仅能勉强转动。 耳边又是砰地闷响,下意识回缩脖子。 不是吧?还来! 院墙侧门被人猛地踹开,一群黑袍人涌进死巷。 “风少,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刺客吗?” “风少就是风少,身手真好。” 很多熟悉的脸孔在眼前晃荡,神情各异众生相,似乎有担忧,似乎有窃喜。 很多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乱响,闹哄哄凑在一起,似乎充满善意,似乎暗藏杀机。 一切都那么陌生又熟悉,也那么令人怀疑和警惕。 风沙始终没有吭声。弄不清情况的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这断颈的家伙,怎么有点面熟?” “他早上来过,我接待的,刚见过任主事……” 任主事? 思维说不出的迟缓,仿佛卷入泥浆的车轴,用尽全力才能稍微转动少许,回忆事情尤其艰难,唯独对这个称呼十分敏感。 听见“任主事”三个字,立刻想起“任松”这个名字。 “……他是朱雀卫。” 明明不大的声音仿佛惊天巨雷,众人瞬间鸦雀无声,连个大声呼吸的都没有。 “朱雀”两字像是真正触及某个关键阀门,本来凝滞的记忆突然在脑中疯狂涌现。 死者是朱雀,他是玄武,还是一位玄武前主事,取代他的人正是任松。 玄武和朱雀同属一个无比庞大的秘密宗派,彼此分工截然不同,各有所长也互不统属。玄武负责内卫和查奸,朱雀负责情报和敛财。 两者理论上平级,朱雀掌握对外生意肥的流油,玄武则有对内侦缉之权,实际地位更高。 地位更高不代表可以随便干掉一个朱雀。 这下麻烦大了。 “你们先把风少请回去,我去禀报任主事。” 风沙感觉被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膝盖无力的屈着,足尖蹭着地,也不知往哪去。 杀人后自杀,显然是栽赃嫁祸。如今只剩他一个活口,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风少这是怎么了?不会吓坏了吧?” “嗤嗤,以为风少是你,杀个把人还会腿软……等等,莫不是中毒了?” 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风沙平躺到地上,有人扒开眼皮,有人耳边呼唤。 午后的阳光十分刺眼,瞳孔不禁刺痛收缩,仍有些迟钝的神智迅速清醒,立刻发觉身体无比僵硬。 下意识勾动指尖,许久后才给出反应。 那个奇怪的味道果然有问题。 正在这时,一群人齐唰唰喊道:“任主事。” “风少这是怎么了?” 有人小声说了情况。 任松沉默少许,开始有条不紊的分派任务,本来乱糟糟的一群人立刻井然有序。 风沙被人强行抬起,耳边听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明。 这原是他做的活计,而今变成被做的活计。 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恐怕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 辰流是一个很小的国家,险峻多山的疆域蕴含着丰富的矿藏。 辰流的王城叫流城,流放的流。 这里的确是流放犯人的蛮荒之地。久而久之,聚而成城,进而成国。 风沙已经在流城呆了很久,几乎忘记这是一座囚牢,并不是他的家,他早就没有家。 作为被宗派放逐之人,绝不能踏出流城半步,否则就是个死。 宗派名为四灵。顾名思义,青龙玄武朱雀白虎。 作为四灵的少主,先代宗主唯一的传人,年幼继位,难以服众,刚接手不久便因理念纷争败于内部斗争。 幸好四灵高层有人明里暗里给予庇护,否则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跌入谷底的流放生涯并没有将他的志气挫磨殆尽,靠着先师秘传的精神异力修炼之法。用十年时间,在流城布下一张大网,从无到有建立玄武。 四灵似乎默许了这一切,开始只是暗中支援,后来朱雀进驻,白虎随之进驻,实际上接纳了这个独立发展出来的分部。 到最后,甚至授予印信佩徽,正式任命他为流城玄武分部主事。 四灵的势力以流城玄武为支点,迅速充斥整个辰流。 值此乱世,天下分大国有七,小国过百,占一城一镇割据的小势力不计其数,彼此间多有征伐吞并之举。 辰流国小力弱,本难幸免。幸好地处莽荒群山,仅有一条流河沟通内外,易守难攻。加上盛产矿石,精于铸造,获利丰厚,竟成为当今少有的世外桃源。 正是群雄竞逐的时候,精良稳定的兵器供应谁都不会嫌多,很多势力都在打辰流的主意,唯以四灵最为成功。 流城玄武当然功不可没,风沙更是厥功至伟。 一切都很顺利,风沙时时憧憬,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够离开这座牢笼,回到魂萦梦绕的故乡,甚至重新在四灵中占据一席之地。 随着任松到来,美梦渐渐不美,上面分明派来他来取而代之。 风沙仍然抱有幻想。毕竟为四灵开疆辟土,起码应该允许他重回故土,哪怕继续监禁都行。 于是步步退让,任由任松安插新人,任凭自己被逐渐架空。上面撤换主事的命令下来,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直至今日…… ……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升天阁 沉溺已久的美梦中突然惊醒,心中的凄凉竟无人可以倾诉。 风沙已经感觉不到身上有任何不对劲,玄武找来最好的大夫也查不出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种情况落在别人眼中,更像杀人之后装模作样。 刚被撤职不久,又遇上这种事情,本就艰难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容不下他。 之所以暗使阴谋,没有明着下手,可能顾忌维护他的四灵高层,也可能顾忌流城玄武作乱…… 总之很多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善意的。 有一就有二。 杀心既起,最将难息。 因为专修精神异力,风沙时常遭受反噬。 尤其当情绪出现大幅波动的时候,虚幻往往变得比真实还真实,真实则比虚幻还虚幻,难以分清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 浑身似乎被已彻骨的寒意彻底笼罩,仿佛数九隆冬裸身卧雪,骨髓似乎都结成了冰碴,牙关冻住无法嘚嘚,呼吸都喷出冰冷的白雾,好像离死只差一口气。 咚咚咚敲门声响,急促沉闷。 催命的丧钟响彻脑际,震得后颅嗡嗡发麻。 “请进。”风沙竭力收摄精神,强行压下反噬的情绪,迅速恢复冷静。 无论谁想要他的命,就拿自己的命来换。 推门进来的人居然是任松,步履很沉稳,语调略显怪异。 “巡城司来了个姓王的副卫,把两具尸体要走了。” 风沙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这个结果。 巡城司怎么突然插手? 难道任松报官了? 莫非不晓得四灵最忌讳外人插手内部事务。 这小子脑壳坏掉了? “王副卫说他接到报案,过来例行查问。哼,一个巡城司副卫居然亲自出马查案,我只能将尸体交出去。” 风沙皱起眉头。 听口气,任松认为这是他安排的,是他将巡城司引进来。 当然不是,所以事情就很玄妙了。 “这种要命的时候偏偏扯上官府,你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如果有人借题发挥,恐怕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任松明显不关心事实究竟如何,反正这顶帽子要给风沙扣上。 一个月后,便是流城四灵一年一度的聚会。 届时,流城分部的四灵高层将会齐聚一堂,向上使述职。 正是奖功惩过的紧要关头,本就处境不妙的风沙很可能万劫不复。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切随缘罢~” 风沙反而变得无所谓起来。 如果非要干掉他,什么理由不是理由?如果还想留他一条命,什么理由都不成理由。 “你还真想得开。” 任松使劲拧起眉头,不明白风沙为何如此淡定。 风沙往脖子上拽了拽毯子,含含糊糊道:“如果没别的事赶紧走,头还有点晕。”阴谋的痕迹越来越浓,现在谁都信不过,尤其信不过任松。 …… 流城的南岸是日夜上货卸货的码头,装载货物的重型马车川流不息。北岸则是纸醉金迷的风月场,整条街市锦绣缤纷,市名“红坊”。 红坊里最大的娱乐场叫升天阁。 阁如其名,眼观剑舞,如临升天。 创始人姓宫,是一位已经故世的剑舞大师和剑术大师,曾经演舞天下,更以女子之身以剑会友,其惊才绝艳震惊海内,无论到哪皆被奉为上宾。 宫大师有个衣钵传人,随她姓宫,青字辈名秀,风采不逊乃师,仅差游历扬名。 宫大师逝世后,宫青秀撑不起诺大的升天阁,还是风沙盘下此处,大肆购地扩建,新建园林阁舍,并修造玄武岛,以明面的升天阁给暗里的玄武做掩护。 升天阁是正儿八经的娱乐场,以表演剑舞闻名,并不沾染风月。 宫青秀是升天阁的首席,轻易不会露面。 今夜倒有些特别,宫青秀难得现身表演。升天阁主楼与分舍皆被挤满,楼上楼下各间房全被订光。 附近偏巷里死了人,巡城司还上了门,任松特意请出宫青秀,并请来辰流的二王子,用以消除负面影响。 效果很好,满阁上下歌舞升平,一派欢悦景象。 任松坐在主楼位置最好的观赏厅,眼睛瞧着演舞场上宫青秀持剑作舞,同时和旁边的二王子低声说笑。 青年英俊,意气风发。 演舞场相隔不远,是一座僻静的花园,风沙靠在一颗大树的树杈上,默默听着那边的喧嚣,静静看着那边的热闹。 一边光鲜灿烂,一边形单影只。 难免心生落寞之感。 宫青秀身为辰流第一舞姬,绝色绝艺足以使任何男人想入非非,不择手段也要摘花入囊。 全赖他在幕后鼎力支持,宫青秀才能一直保持圣洁超然的高姿态,无人能以权势相迫,逼其做不愿之事。 辰流王子都得依足礼数,不敢起别样心思。 他也给了宫青秀相当大的尊重。 但凡有一丁点不良的心思,宫青秀早就变成一件任凭把玩的漂亮玩物。 如今他失去主事位置,升天阁自然被任松接掌。 正在台上剑舞的宫青秀或许还不清楚,她的命运其实已经落在任松一念之间。 任松这小子并非善类,目前对他多有顾忌,暂时还不敢肆意妄为。 如果他这次彻底垮掉,恐怕宫青秀下场堪忧。 花丛尽头忽然奔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圆脸少女,抬眼瞧见树杈上的风沙,顿时又惊又喜,娇呼救命,同时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风沙瞧着面熟,好像是宫青秀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婢女,叫不上名字。再往她身后一瞅,不由皱起眉头,翻身从树上跳下。 一个脸上挂着巴掌印的男子由草丛里翻了出来,踉跄几下才站稳,两手张着乱舞,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女人腰带。 仔细瞧瞧还挺眼熟,二王子的一个心腹随侍,姓赵。据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 王子的亲信自然非同小可,身边绝不会缺漂亮女人,怎么跑来欺负一个小婢女? 圆脸少女惊魂不定的躲到风沙身后,双手紧紧笼着凌乱开敞的外衫,受惊鹌鹑般缩着脖子。 赵侍卫本来瞪着眼睛满脸怒意,见着风沙便是一愣,勉强挤出个笑容,大步走来:“原来是风少。” 风沙暗叹口气。想躲麻烦,偏躲不掉,还是这么老套的麻烦。 ……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噩耗连连 “赵侍卫不陪着二公子观赏剑舞,怎么跑这儿来了?莫非觉得青秀大家的舞姿看不入眼?” “瞧风少说的什么话。二公子对青秀大家赞不绝口,我哪敢看不入眼。” “那我不留你了。要是二公子有事找不着你,倒要怪我这地方招待不周。” 风沙话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让人快滚的意思。 换做以往,赵侍卫一定乖乖滚蛋,如今竟是满脸冷笑。 “实不相瞒,这贱婢刚才打翻茶盏烫到了二公子,所以我把她拖出来稍作惩戒。不信您问她。” 圆脸少女头摇到一半,赵侍卫黑着脸露出恐吓的眼神。 圆脸少女不禁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吭声。 赵侍卫面带得意,展颜道:“风少您看?” 风沙歪着脑袋没做声。这家伙明显没把他放在眼里,看来是听任松说了什么,知道他已经失去权力,所以有恃无恐。 赵侍卫不理风沙,伸手去捉少女的手臂。 “贱婢还敢跑,看等下怎么收拾你。” 圆脸少女被揪着胳臂生拽过去,使劲望着风沙,泪水盈眶,眼神充满哀求。 梨花带雨,惹人心怜。 风沙瞧向赵侍卫,一对澈透的瞳珠亮起若有似乎的幽幽闪芒。 这是精神异力的展现,本身并无伤人之功效,是以也无法以正常手段防御。 异力既出,效果立现。 好像面朝大海感受辽阔,立于山脚仰望雄伟。 总之,直接作用于人心。 以精神可以消减,以意志可以支撑,无论如何没法完全抵挡。 人生在世,必有七情六欲。只要心有缝隙,无孔不入的精神异力就会迅速扯开裂口,放大本身就存在的种种情绪。 如果修炼到至高的境界,甚至可以由虚返实,真正透析意识。 届时便如天降谕令,一言既出,言出法随。 这并非古老的神话,他的师尊就曾经真正达到这种境界。 在精神层面几乎和神仙没什么两样,可惜最难保持的还是肉身的存续,尽管活了两百余岁,仍逃不过灰飞烟灭这一结局。 风沙的修为当然远远不及先师,没法造成直接影响,顶多引导诱导。 “如此也好,赵侍卫慢慢收拾她,我这就去给二公子道个歉。”说罢作势要走。 瞧着那对幽闪的瞳珠,赵侍卫立时感到莫明的心悸,愣神之后猛地回神,连着几步追上去赔笑。 “风少风少,二公子正在兴头上,为这点小事搅扰心情实不值当,我看这事就算了罢!” “真的算了?” “真的算了。” “那为什么还不滚?” 赵侍卫暗自咬牙,气冲冲的走了,跺脚踩碎路上一颗石子,可见用力。 风沙幽诡的眼神回复静如止水的透彻,转向圆脸少女道:“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 圆脸少女抹着眼泪道谢。 风沙面上微笑,心里叹气。 突如其来的一段小插曲,显示他的处境多么糟糕,居然只能靠虚张声势吓唬人,更说明已经有人把魔爪伸到宫青秀身边。 这是危险将临的警讯,看似针对宫青秀,实际上还是针对他。 附近传来清脆的掌声。 一个黑袍人从边角小径那边踱步而出。兜帽罩头,脸上蒙着黑纱。眉型英气,眼形狭细,一对明亮的眸子异常冷漠,看人像看木头。 面纱的轮廓勾勒出柔美的脸庞,罩身的黑袍衬着身形纤侬有致,高贵的气质扑面而来,浑身上下充满神秘和疏离的意味,偏偏极具吸引力。 风沙眼皮跳动几下。 弱小者面前,病虎也是虎,虎倒威不垮。如果这时同类逼近,病虎除了倍感羞恼,还会更加警惕。 面前这女人就是一头母老虎,同时拥有尊贵的身份,美丽的容颜和冷漠的气质,正是天底下的男人最渴求而不可得的女人。 这类女人也像老虎一样凶残,渴求她的下场往往是被尖牙利齿咬断喉咙,然后被一点点撕碎扯烂吃进肚子。 面对心坚血冷的人,如果修为不足,精神异力效果并不好,非要压制恐怕遭受反噬,得不偿失。 风沙强烈感觉到威胁逼近,下意识露出锐牙:“你怎么来了?瞧我笑话?” 蒙面女子没有作声,到风沙面前站定,仰起脸庞与他眼对着眼。 两人挨得比较近,显得有些亲密,似乎又没那么亲密。 风沙发觉自己失态,勉强挤出个柔和的笑脸。 “二公子在那边,你没去打声招呼?” “二弟难得有此雅兴,我这做姐姐的可没有他那份闲心。” 蒙面女子态度很冷淡,明显只是随口应付。 她当然有冷淡的资格。因为她不但是流城玄武的副主事,还是辰流的公主。 任何一个身份都能击碎很多男人的膝盖,狗一般趴在地上摇尾乞怜,更不敢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风沙感觉气氛不太好,故意调笑道:“这么晚跑来,是不是想我了?” “想着是该见你一面。” 蒙面女子的语调仍旧没有半点波动起伏,听起来像针刺人:“没料到任松真有些手段,这么快把你排挤开了。” 风沙再也绷不住笑脸。 蒙面女子转目望着演舞场:“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已经没有继续交往的必要。” 风沙愣了小会儿,黑下脸道:“也好,我还有事,云虚副主事,请罢。” 直呼其名,就算是化名,也说明现在很不爽。 两人其实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挂个情人身份有些事情更加方便,手下合作时会少掉很多顾忌,并非真有什么深切的感情。 云虚这时提出分手,无疑是种背叛,面子挂不住倒还在其次,更多是势力上的损失。 虽然不至于悲痛欲绝,心里也绝不会好受。 云虚走出几步,忽然顿步。 “白天的命案我已知晓,也打了招呼,那个带走尸体的王副卫明天会因公出差,或许还会因公殉职,应该多少能帮你一点。”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的分手礼。” 风沙冷静下来。 赵侍卫向宫青秀的婢女动手;云虚决意分手。其实都是中午那桩命案导致的后果。 无非太显弱势,惹得群兽红眼。 如果听凭事态发展,迟早被扯碎分食。 ……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风沙重新翻上树杈躺好,遥望宫青秀剑舞至高潮,又见佳人收势谢幕。 喧闹辉煌的花园人头散去,舞台四周渐渐冷清。 一阵风卷,满地凌乱,亦如现在的心情。 正发呆的时候,脚步声又响,由远及近。 任松从花园小径那边大步走来:“你倒真会躲清闲,我在外面忙的不可开交。” 与其说是抱怨,更像是种炫耀。 风沙装作没听见,靠在树杈上一动不动。 任松并不在意,笑了笑道:“云副主事来了,到我那儿坐了坐,似乎情绪不佳,我劝了她两句。你俩吵架了吧?” 人家鬼扯的时候,风沙一般也会鬼扯:“女人就像猫咪,春天到了,猫儿就叫了。可惜我今天心情不好,几句话不投机,把她赶走了。” 这小子肯定知道云虚和他分手了,说不定已经获得云虚表态支持,这是故意跑来气人的。 云虚不光是流城玄武的副主事,也是流城玄武的重要支持。 如今弃他而去,转投任松怀抱。彼加一我减一,差距绝不止于二。 任松呵呵笑了两声:“对了。赵侍卫刚才私下找我讨要升天阁一个小婢女,否则向二公子告你刁状。我做主送他了,也是希望你少点麻烦。” 风沙忽然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多谢你了。这几年没白跟我,学到不少啊!” 任松腼腆微笑:“有其师必有其徒嘛!” 两人都在笑,眼神交会,迸发火光。 刚才不过顺手帮个小婢女,甚至连人家名字都叫不上,本来不算个事。突然被任松这么送出去,情况则大不相同。 他本就失去实权,如果忍下不管,恐怕权威受损,日子愈发难熬。 任松接下来一定会得寸进尺,步步进逼,剥洋葱一样由外围剥到核心,直到他忍不住还手为止。 既然迟早要还手,当然越早越好,第一次最好。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所以他这次一定要救人,跟要救的是什么人完全无关。 否则一招被动,将步步下风。 赵侍卫刚在他这里受了气,如今又得任松支持,一般二般的手段肯定没用。 想逼人家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难免便会暴露一些隐藏的实力。 任松毕竟大权在握,只要找到明确的目标,能够轻易加以打击和铲除。 无论他做何种选择,总之任松不会吃亏。 一个小婢女看似无足轻重,其实是将军的起手式。 这小子真阴毒啊! 特么还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 宴会散场,赵侍卫像往常一样领着一众侍卫护送二王子回府。 当然,也带着那个从升天阁要来的圆脸少女。 一切忙完之后,领着她回自己的居所。 门刚关上,赵侍卫立刻收敛脸上的坏笑,过去摆好椅凳。 他并没有点灯,窗户也是关着的,屋内很黑,仅勉强视物。 圆脸少女在黑暗中摸索着与他面对面坐下,轻声道:“我要等多久。” “公主的意思,有备无患。” 赵侍卫叹气道:“经过这事,你已经给风少留下了映像。我又是二王子的心腹,他绝对无法想到你是公主的人。至于往后怎样,我不知道。” 圆脸少女低头道:“哥,我好怕。” “事还未定,变数很多。” 赵侍卫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安慰道:“说不定没你什么事了呢~到时我求公主给你换个身份,风风光光嫁人。” 圆脸少女扑到他怀里,没有哭泣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小人物的命运就像激流中的浮萍,除了随波逐流,没有丝毫自主的余地。 …… 深夜的红坊灯火通明,对岸的码头也挂满风灯。 同是彻夜不眠,一边笙歌达旦,醉生梦死;一边通宵搬货,汗流浃背。 人之境遇,天渊之别,总令人不胜唏嘘。 码头向南隔着两条街便是负责城内码头、河道和治安的巡城司,巡城司后巷巷口有一处支着乌棚的小茶摊,通常经营到很晚。 小茶摊是夫妻摊,冬天卖热茶,夏天卖凉茶,还卖些小妇人亲手做的点心,糖多料足甜的发腻,配上男人炒制的烧心苦茶,别有一番滋味,价钱还实惠。 巡城司的捕快都喜欢到这里歇歇脚喝喝茶吃吃点心,顺便撩撩风韵犹存的小妇人。 现在深夜,小茶摊在对过高墙下面支了一张小桌几只矮凳,边墙上挂着盏忽明忽暗的气死风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置便专门留出来给人说私密话。一旦坐了人,茶摊夫妻轻易不会过来。 风沙孤零零的坐在桌旁,喝了会儿苦茶吃了几块甜腻腻的点心,悠闲的晃着二郎腿,丝毫看不出正陷入极度的窘境。 刚出门便有个黑袍人慢腾腾的跟上来,一直在附近徘徊很不起眼。 这人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迹,显然得了任松的交代,是保护不是跟踪。当然,肯定也有监视的意思。 必须在任松注视下摆脱困境。 一本薄薄的蓝封小册忽然搁到油腻腻的桌面上,吸引风沙的目光。 “这是仵作验单。”一个身着劲装的精瘦汉子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不知有意或是无意,墙上昏暗的风灯并没有完全照亮他的脸。 “一人死于断颈,一人死于头骨碎裂。二人身上皆无防御伤,说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熟人从背后下手也不可能两个人都来不及反应。凶手很厉害。” “多谢吴捕头。”风沙随口道谢,拿起验单轻轻翻看。 虽然云虚说搞定了巡城司,也答应搞定那个王副卫,他仍旧担心阴沟翻船,非要亲自插手才安心。 说白了,已经信不过云虚。 “王副卫亲自出面查问此案,我不好插手,也不好多问,只知道其中一个是迅翔商行新调来的管事,另一个是本地人,刚刚派给他做随从。” 升天阁是流城玄武的总部,迅翔商行则是流城朱雀的总部。明面的字号都是为了掩饰暗里的身份。 风沙将小册随手扔回桌上。 这随从无疑是个死士,死士绝不会为死而死,用生命弄死一个朱雀卫,的确又狠又毒,当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导致他陷入窘境。 这人到底谁派来的呢? ……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流城的天,还是原来的天 吴捕头瞧了瞧风沙的脸色,大着胆子提醒道:“王副卫这人属蛇的,专盯人咽喉,咬住就不松嘴。您要当心。” 风沙对一个小小副卫并不在意,问道:“迅翔商行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他们死了两个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我想王副卫之所以越级插手,或许……或许正是迅翔商行的意思。” 吴捕头显然很在意王副卫,竟是一提再提,摆明想借刀杀人。 风沙反而十分满意,有野心的人才好控制嘛。 双眸蓦地闪起幽芒,深邃无垠似夜空,繁星点点晃人眼晕。 “如果王副卫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人,这副卫恐怕坐到头了,该有德有能者取而代之。” 别看副卫和捕头只差一级,其实官是官吏是吏,中间隔有天大的鸿沟,没有特殊机遇或者贵人扶持,一辈子也休想跨过。 风沙言语中明显有扶持的意思,那对魔眼更是毫无表留的透出这层意思,直接投射于人心。 就像往人的心湖上甩出一块飞旋的扁石,只要角度劲力巧妙,必定造成一串涟漪。 吴捕头顿时眼睛一亮,搓着手道:“要是能为风少做些什么,吴某定当赴汤蹈火。” “外人不好插手巡城司内部事务,我顶多敲敲边鼓。那个王副卫只要不坏事,没人能坏他的事。” “明白了。”吴捕头神色微变,低声道:“您放心,这案子查不下去。” 风沙似笑非笑道:“要查下去,不但要查下去,还要查个底掉,给出令人信服的交代。” 吴捕头倍感意外,本以为风沙希望强压下这件命案,听话里的意思,居然不是。 “我信不过王副卫,我信得过你,相信你查出的结果一定让我满意。” 吴捕头露出恍然神色,迟疑道:“王副卫毕竟是上官,这案子我……我怕是接不过来。” “你们正卫大人好像有要紧公事遣他出差,没个几天怕是回不来,你抓紧办案,其他事不用操心。” 云虚说了王副卫会被调走,风沙自然装出是他有意安排的样子。 吴捕头顿时啊了一声,赶紧赔个笑脸:“瞧我蠢笨的,刚还在担心您……” “对了,还有件事。”风沙勾勾指头,眸光又开始幽诡闪动。 吴捕头赶紧凑头过来。 “占着三河码头的三河帮其实是一伙恶名昭彰的河盗,匪号一窝蜂,最好今夜就剿了。” 吴捕头顿时一呆。 风沙也不解释,自顾自拿起碟中一块甜糕整个儿塞到嘴里,顺手灌下一口苦茶,鼓着腮帮吃得津津有味,还吧嗒几下嘴。 这是让人交投名状的意思。 他把个要命的案子押在人家手上,当然要拉人上贼船,不然怎么放心?如果吴捕头太笨,领悟不到这层意思,说明根本不可靠,也办不成什么事。 吴捕头显然是个聪明人,加上精神异力的影响,潜意识认为这样做对他真有好处,很快表态道:“风少放心,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风沙耿着脖子把嘴里的糕点强咽下去,扒住吴捕头的肩膀笑道:“一定要密。事成之后,你便多了一个好朋友,巡城司或许也会多一个副卫。” 吴捕头鼻息转粗,重重点头。 “走了。”风沙起身拍拍屁股,转目瞟了眼远处墙角阴影下的黑袍人,露出个坏兮兮的笑容。 三河帮当然不是什么河盗一窝蜂,乃是任松暗藏在城中的亲信人手。 任松以为他不知道,偏偏他就是知道。 流城经营十年,别说新来十几个外地人,新入城多少只耗子他都一清二楚。 这其实是一种很善意的警告。 也是一种实力的宣示:流城的天,还是原来的天。我不做声,万里无云,我若发火,雷霆万钧。 …… 升天阁不止一座阁,主楼后面还有一片占地很广的园林。 园林中点缀着假山流水石桥石廊,精心设计的花苑隔开许多独栋小楼,予人曲径通幽的感觉,私密隐蔽且风景极佳。 园林最南端紧挨着流河堤坝,引入少量河水形成环带湖心岛。 岛形似龟,四足四桥,建筑蛇绕,向南吐信。如果临高俯瞰,宛如蛇旋龟身,作势霸河,予人巧夺天工之感。 这座湖心岛才是升天阁的核心禁地,流城玄武的总部。 龟型湖心岛左前趾,有栋临堤小楼,堤外是流河。 小楼灰不溜秋,外面显得有些破败,里面更是简朴,或者说简陋,只有一案一椅一床,其实更像囚室。 木制的躺椅斜斜对着漏风的破窗,窗口正对着流河,月色下波光粼粼如银纱。 春夜尚寒,一条薄毯使劲拽到身上,风沙神情冷漠的盯着窗外的流河发呆。 每次施用精神异力,或多或少都会遭受反噬。 其情景就像行走于无间地狱,百鬼千妖齐来索魂,震惧恐怖足以令寻常人精神崩溃。 打小至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经受反复摧残,似乎永无止境。 恰是因为这样,他的精神坚实远超常人。如钻石般坚硬晶莹,纵刀砍斧剁也难以留下划痕。 顶多感到痛苦难以安眠,还不至于发疯发狂。 待到天光蒙亮,敲门忽响,急促又重。 嘎吱一响,任松推门闯进来,气急败坏道:“出了点事,想着该和你说一声。” 风沙打个哈欠,怪声怪气道:“原来是任主事大驾光临,请进请进,千万不要客气,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爱坐哪儿坐哪儿。” 任松不跟他鬼扯,径直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对岸三河码头的三河帮突然被巡城司围剿。” “瞧你心急火燎的,还以为升天阁被人给围了。三河帮是什么玩意儿,我连听都没听过。” 任松脸都气歪了,强忍心头怒火:“您昨晚是不是见过巡城司的吴捕头?” “对呀!”风沙作回忆状:“他请我喝茶吃点心。对了,那家茶摊的苦茶和甜糕当真流城一绝,老板娘也有点姿色,嗯,起码晚上在风灯下看着还行……” 任松赶紧打断:“是这样,吴捕头前脚离开,后脚便带了大批捕快……居然还调了一队巡城司武卒,把三河码头给围了。” 风沙一脸无辜:“围就围呗~与你何干?” ……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任松登时噎住,忽然叹了口气,坦言道:“三河帮被我用来安置新来的玄武卫。他们没得命令,当然不敢反抗官兵,只能选择突围。” “伤亡如何?有没有被捉住的?” “全冲出来了,大都带了些轻伤,万幸无人丧命。” 风沙有些失望,要是弄死几个多好,口不对心道:“人没事就好。巡城司的事应该找云副主事,你找我干嘛?” 各地巡城司皆隶属于巡监部,云虚这个公主正是巡监部的司监,全国的捕快和巡城武卒都归她管。 任松冷下脸:“我找过云副主事,她让人跟我说她不在。” 风沙略感意外。 他利用吴捕头围三河码头,其实就是打个时间差,笃定云虚不可能那么快插手底层的事,没想到她居然连善后都不肯出面。 这小妞刚跟他分手,难道还想跟任松翻脸? 真以为一个公主多么重要无可取代? 别忘了她还有两个弟弟呢!真把玄武惹毛了,换个人支持并非不可能。 任松狠狠咬牙,深深鞠躬:“请风少一定帮我。” 无论朱雀卫还是玄武卫,都是四灵耗费庞大精力和心血培养出来的精英,绝不是张张嘴就能要来的。 这批玄武卫是为了将来全面接管流城玄武备下的人手,损失任何一人都是重大损失。 这次侥幸没有人死,谁敢保证下次? 风沙能够找到一次,能不能找到第二次? 这次是仅仅是一群巡城司官兵围捕,下次会不会是一票蒙面高手围杀? 正因为太多不确定,所以更令人恐惧。 风沙懒洋洋的靠回躺椅:“我现在大闲人一个,无职无权,哪帮得上任大主事。” 任松两边太阳穴都鼓起包来,以致英俊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风少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计较。” “谁敢跟你计较?”风沙哼哼道:“昨天连个小丫头都保不住,更没本事给人善后,有心无力呐!” 任松深吸口气,强抑怒意:“风少放心,我一定把人要回来。” 还不服气?风沙移转目光,淡淡道:“看看窗外,天都亮了,这一晚她多难熬啊!” 正因为心软,不懂占尽上风便要占尽便宜的道理,他才会被流放到流城。 错一次是年幼不懂事,错两次就是愚蠢。 任松满脸怒容终于化为苦笑:“如果那个小婢女受到欺辱,我保证赵侍卫加倍付出代价。” 风沙眸光开始幽闪,一脸似笑非笑。 “昨天那个朱雀卫虽然不是我杀的,毕竟死在我面前。朱雀那边如果非要追究,还望任主事替我说几句好话。” 朱雀掌着对外生意,难免有些不干净的地方,当然忌惮玄武挑刺。 死一个朱雀卫,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只要任松态度强硬,肯定能够压服。 “风少放心……” 任松正色道:“我亲眼看见他们死于自相残杀,正要追查原因,一定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 一本正经的,居然没有脸红,心下则实在丧气。 他本以为自己执掌玄武,已经占住形势,就算风沙的影响根深蒂固,起码也能分庭抗礼。 完全没想到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居然连一天都没撑过,且被一下掐住命门。 这一记无形耳光,当真火辣辣的疼,谁挨谁知道。 风沙点点头,扯上薄毯,蒙头睡觉。 任松满脸郁闷的退出去,刚想重重甩门,偷眼瞄见躺椅上似乎睡着的风沙,不禁打个寒颤,手上立马松了劲,门轻轻合上。 风沙猛地睁开眼睛,眸光深邃闪烁,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 任松就算失败一百次,也能开始一百零一次。就算干掉任松,也会来个张松李松。而他……只要输了一次,一定没有下次。 没人比他更了解四灵,这是一个无比强大且高效的秘密宗派,作风霸道蛮横令人窒息。 无论遇上任何反抗,四灵都会以超乎想象的恐怖实力立刻反击,直到赶尽杀绝。 其迅速与猛烈,宛如天罚。 流城,既是囚笼,也是保护,前提是不打破默契,他不能触犯到四灵的底线,难在根本不知道底线在哪。 好像明知道身边布满雷池,失足就是个死,偏偏迷雾深锁,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雷池的位置,只能一步一挪,提心吊胆的试探。 这种无形的桎梏令人束手束脚,不敢放开手进攻,甚至不敢放开手防守。 就像网中之鱼,正被渐渐收紧。绝望的情绪仿佛冰冷的海水,一点点的漫过脖子,令人窒息。 挣扎,或许无用。不挣扎,必死无疑。 反噬的煎熬中睡得朦朦胧胧,窗外天光似已大亮。 阳光透窗进来铺在身上,就像妻子那柔软温暖的双手,轻轻抚摸至满是冷汗的额头。 咚咚轻响,又有人敲门。 风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装作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嘎吱一响,走进来一个人,一抹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居然是云虚。 风沙不禁愣住。 云虚轻轻走到床边,脸上仍旧挂着面纱,那对美瞳像月光下的河底暗涌,深邃激烈且冰冷,充满复杂的情绪。 风沙瞪着眼睛没吭声,想破脑筋也想不到云虚此时来找他的原因。 以云虚个性,宁可将错就错,也不太可能跑回来低头。 那么她来干什么? 两人斗鸡一样眼对着眼,谁都不说话。 云虚终于忍不住转开目光,瞧往窗外流河,嗓音宛如高山流泉,清新中带着寒意。 “是不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找你?” “嗯~” 云虚以平静到不正常的语调缓缓道:“就在昨天,我一时冲动,杀了东鸟使团一个副使。” 东鸟乃当世七大国之一,疆域广阔,势力强大,尤其还占着流河下游主要水道。 一旦使节被杀的消息传回去,辰流又给不出个像样的交代,怕是会被掐断水运命脉。 到时物资运不进来,货产卖不出去,辰流的经济民生将遭受重创。 这并非没有先例。 为了平息东鸟怒火,云虚身份再高贵也没用,一定会被牺牲掉。 ……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情人和贱人 风沙当然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嚷嚷道:“你疯了?” 云虚美眸深深凝视,似要把他这一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嘴上淡淡道:“他说了好些过分的话,还对我动手动脚。你说他该不该死。” 本来异常冷漠的语调,忽然有点向情人撒娇的意味。 风沙冷静下来,歪着脑袋上下扫视,冷不丁道:“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这小妞不但像母老虎一样凶猛,同时还拥有狐狸的狡诈和毒蛇的冷血,根本不会冲动到失去理智。 “你就当真的听。”云虚语气恢复平静:“原因不重要,后果才重要,这还是你教我的。” 风沙嘿嘿一笑:“现在想起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云虚面纱下的表情顿时难堪之极,袖内一双秀拳死死攥紧,尖尖的指甲似要扎破掌心。 风沙满脸无所谓。 这是生存和死亡的抉择,别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就算再过分些云虚也得忍气吞声。 云虚强行收敛凌厉的眼神,垂目道:“如果想让我求你,是不是先帮忙出个主意?” 风沙撇嘴道:“总不过是栽赃嫁祸那一套,你会想不到?怕是没办法自己出面,打算借用玄武的力量。结果任松根本不搭理你,是不是?” 云虚咬着牙道了声“是”。 任松不但端起架子,还问她肯不肯侍寝,摆明羞辱。 正在生死关头,尽管发恼也不敢翻脸,只能强忍下气说回去考虑几天。 心中不由念起风沙的好来。 两人做了那么久的挂名情人,她还经常有求于人家,风沙顶多口花花,其实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反正她光沾便宜没吃亏。 任松之前则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喽啰,以前都没拿正眼瞧过,如今一朝翻身做主,居然就敢仗势欺人。 心态上实在无法接受。 加上风沙突然反戈一击,出手又狠又准,看似强势的任松反而进退失据。 不由恍悟原来风沙还藏着实力,根本不像面上表现那般弱势,心中别提多后悔了,只是嘴上还不肯服软。 风沙笑了笑:“你到底要什么,先说来听听。” “我要求不多。十几个女人,必须死士。年轻貌美身段好,身手更要好。尽量本地人,不能和我扯上任何关系。” 这特么叫要求不多? 风沙斜眼道:“你好像对‘不多’两字的意思有什么误解。” 云虚逼问道:“到底有没有?” “有是有,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云虚顿时一窒,嗓音不由低了些:“我保证支持你不支持任松,以后都听你话好不好?” 说完便使劲咬住下唇,几乎咬破出血。 她恨任松太无耻,卑鄙恶劣令人齿冷。恨风沙太阴险,居然藏着实力不吭声。 两个男人都是混账,致她受此羞辱。 云虚以为足够示弱,岂知风沙翻了个白眼:“又来空手套白狼?以为还是从前,撒个娇什么事都好说?” 云虚面纱下的脸色阵青阵白,那对漆黑的秀眸一时明一时暗,半是羞半是恼。 “我……我知道错了,现在真的好后悔,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风沙微微一呆。 如果不是陷入了无力回天的绝境,一向心高气傲云虚绝不会忍气吞声到如此地步。 想了想,仍旧不为所动:“单纯作为女人,你的确很漂亮,但还不值我下血本。” 云虚透出绝望的眼神:“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风沙双瞳亮起迫人的幽芒:“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问自己,如果东鸟兴师问罪,你会落个怎样的下场。” 他了解云虚,别看这小妞现在什么屈辱都忍得下,一旦缓过劲来,只要寻到机会,保管十倍百倍的报复回来。 必须让她知道厉害,以后才会犹豫后果。 云虚眸光变得十分软弱,纷纷杂杂的情绪在美眸深处肆意流转,最后只剩无尽的恐惧。 风沙那对瞳珠的幽芒更盛。 “这样,你给我写个条子,怎么写自己想。必须保证内容一旦公之于众,你只剩上吊自杀这一条路。就一次机会,写不写随便,门就在那边。” 这回投映的精神异力可不是打水漂的小石子,更像一块巨石猛地砸入心湖。溅开的也不止是一圈圈涟漪,而是一层层翻浪。 云虚魔怔般呆站良久,忽然跌跌撞撞到了案边,一只纤手颤巍巍的提笔蘸墨,眼神渐渐透出疯狂的情绪。 一开始落笔还很凌乱,渐渐越写越快,运笔也越来越重。似乎将所有的愤恨羞怒尽透笔尖,刻入纸下木案。 写完后娇躯几尽虚脱,唯剩手足僵硬,死死低着头,脸颊臊如晚秋长霞。 一只手死死攥着纸条一角,一脚硬一脚软的回到床边,抖着手抬起来给风沙看。 风沙轻轻一瞥,以他的厚脸皮,瞧了几段都不禁有些脸红,同时感到脑袋晕沉,倦意席卷。 尽管云虚正值意志最薄弱的时候,要压制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心神消耗很大。 风沙勉强振作精神:“宫青秀你知道吧?” “你提她做什么?” 云虚猛地抬头,忽然眸珠一定,像是突然会悟:“宫大师以剑舞剑术闻名于世,徒弟的剑术想必不会差,她是你的人?” “你听我慢慢说。” 风沙压低声音:“宫大师生前培养了一批女剑手,与宫青秀系出同门,曾经护卫宫大师演舞天下,正儿八经宰过山贼屠过盗匪,都是高手,杀人利索着呢!” 云虚一对眸子登时亮了起来,显出莹莹异彩,一时都忘了继续羞恼。 “若非需要养顾这些同门,宫青秀也不至于入不敷出,不得已把升天阁卖给我,我呢……” 云虚根本不关心这些事,追问道:“你能指使她们?” “当然。她们跟着宫大师见过大世面,没法安于平淡,乖乖相夫教子。于是我建了个杀手组织把她们养起来。首脑身份是虚构的,她们不知道是我。” 风沙露出自得的笑容。 他苦心经营这么久,拥有惊人的潜实力,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腹背受敌 云虚眼睛更亮:“原来望东楼是你搞鬼,难怪神秘兮兮的,只听说一水的女杀手。” “外面只知有个西风山庄。”风沙哼哼道:“看来你打过望东楼的歪主意。” 云虚没有接话,垂目道:“字条我已经写了,现在可以把她们交给我了。” “那还不赶紧把你的小耳朵乖乖凑过来……” 云虚犹豫少许,迈着两条长腿近身弯腰。 风沙一动不动睡在躺椅上,歪歪脑袋凑嘴到她耳边。 云虚强抑躲开的反应,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风沙轻轻说了名单,然后伸手捏住她手里的字条。 云虚面纱下的脸颊滚烫如沸血,手指攥地很紧,几乎快将字条揪破,始终不肯撒手。 风沙笑了笑,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代表杀手首脑信物的签押。 “一张纸换个杀手组织,这买卖你不亏。” 云虚猛地出手抓住,使劲往回拽,当然拽不动,过一小会儿,咬紧银牙:“除了这次,以后你也必须全力助我……” 嗓音忽然小了些,弱弱道:“要和以前一样。” 风沙眸中的幽光又亮了起来,含笑点头:“虽无情人名分,还像情人待你,行了吧?” 云虚终于手缓缓松开。 那对美眸中透出极尽压抑的屈辱神情,松开的好像不光是纸条,似乎还有矜持和尊严。 风沙抽过字条顺手折起,往怀里随便一揣。 “咱俩交往那么久,你了解我的为人,只要不把我往死里坑,这东西只当没有,我不会拿来威胁你。” 其实这玩意效用很有限,如果真撕破脸,云虚大可以辩解说是有人仿冒笔迹。主要还是打击这小妞的自尊心,往后别在他面前装样子,尤其别端公主架子。 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自个儿亲笔写着呢! 云虚将信物攥紧在手心,木然道:“我可以走了吗?” “慢走,不送。” 至于云虚到底拿她们做些什么,他根本不问,也不想过问,问了云虚也不会说,说了肯定也不是实话。 云虚这种女人,根本信不过任何人。 …… 风沙在升天阁有间常包房,装修雅致,外厅内卧,以一道屏风分隔,南面还有个不小的阳台,正对下方花园里的大演舞场。 包房里有躺椅,还不止一张。 阳台一张,客厅一张,卧室也有一张。 正因为从来睡不好觉,所以风沙对躺椅情有独钟,可以随时靠着眯一会儿。 早上见云虚时精神消耗有些大,到中午了仍然感觉十分疲倦。 外面阳光正好,配着初春的凉风,懒洋洋的不想起身,静静的望着下方花园。 大花园里养了一群猫,橘灰黄黑,各色齐全,无不模样喜人。 有些过路的婢女偶尔会停下来逗逗猫咪,发出欢悦的笑声。 这场景看着十分美好,令人不禁露出笑意。 这是把任松整服气的好处之一,起码不敢再禁锢他的自由,也不敢再派人跟踪监视。 这小子能屈能伸,该低头时立马低头,绝对是个人物。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因为要搞垮他的理由是恒定的,不以任松的意志为转移,一次不成只会再来一次,并且越来越缜密阴毒,根本没有尽头。 还有,那个杀死朱雀卫并嫁祸给他的死士究竟是谁的人? 一直没有头绪。 如果放着不管,将来必有祸患,说不定又被人给阴个措手不及。 风沙开始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唉~ 世间真美好,日子真难熬。晚上睡不好,白天眯不着。 门外传来吴捕头的声音:“本官吴天浩,奉命前来问案。”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风沙起身开门,笑道:“吴捕头,快请进。” 吴天浩穿着官袍挎着长刀,虬髯胡板着脸,很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向左右吩咐道:“你们几个守好楼梯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捕快接令散开。 吴天浩威风凛凛的迈步进屋,背手合上房门。 随着房门关上,他的腰几乎同时弯下:“风少快坐快坐,劳您久候,真是折煞在下。” 风沙坐下轻笑:“吴捕头是来拿我的?” “岂敢岂敢。”吴天浩赔笑道:“毕竟是两条人命的案子,总要做做样子,否则不好交差。” 风沙嗯了一声,比手道:“请坐。” 吴天浩赶紧道了声谢,屁股挨了半边凳子,小心翼翼道:“在下此来也是向风少请罪。昨晚那三河帮真是个硬茬,我……” 风沙摆手道:“无妨。吴捕头肯给我面子,就是好朋友,成不成是另一码事。我也是让他们得个教训,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这事到此为止。” 那批玄武卫居然一个没死一个没捉。投名状上不沾血,等于给自己留下退路。 这位吴捕头绝对是个老江湖。 吴天浩连声抱歉,又道:“风少果真料事如神。王副卫今日一大早接到公文,已经出城去了。” 风沙含笑点头。云虚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吴天浩低声道:“公文我看了,半月前流河外水道一艘货船遭劫,是一批精铸兵器,价值不菲。如此大案,惊动不小。办成大功一件,办不好恐怕性命难保。” 风沙哑然失笑,这家伙分明担心王副卫立功,巴不得他被人干掉。 “我当吴捕头自己人,就不瞒你了。那艘船是我的船,船上的货是我的货,押货的人是我的人,劫货的匪也是我的匪。我不信谁能查到这船货的下落……” 其实这件事跟他无关,船和货是迅翔商行的,流城朱雀派人去劫,说白了就是监守自盗。这会儿正好拿来唬人。 吴天浩听得嘴巴渐渐张大,几乎能吞进一颗拳头。 “……兵器运到官坊卖不上价钱,上黑市才是抢手货,一趟下来,获利惊人。风险大点,也是值得。可惜只能偶一为之,不然太引人瞩目。” 风沙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好像不算大事,其实私贩兵器乃是重罪,被抓到必死无疑。 敢做这种事的人不是亡命徒就是手眼通天,沾上哪个都很容易被消失。 ……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绝色丽人 吴天浩听得不停抹汗,恨不能没生这双耳朵。 风沙猛一转念,觉得有些不对劲。云虚往哪里调人不好,怎么偏偏把王副卫调去查这件事? 无意?巧合? 借朱雀的刀干掉王副卫? 如果王副卫没被干掉,真被他查出点什么,迅翔商行岂非要遭殃?恐怕朱雀都会受到连累。 这种事私下做得,被人揭开总是个麻烦。 风沙微微垂目,微笑如常:“来者是客,吴捕头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招呼门外婢女进来,吩咐道:“给外面的捕快兄弟也安排一桌,另外挑几个俊俏的丫头剑舞助兴。” 小婢女脆生生应是,磨磨蹭蹭没出门,红着脸蛋拿眼偷瞄。 风沙一瞧挺眼熟,原来是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圆脸少女。 八成是任松安排的,从赵侍卫手里把人要了回来,放过来露个脸,表明事做了。 “原来是你。”风沙挤出个笑脸:“晚些找你说话,先去办事。” “是。”小丫头脸蛋更红,赶紧退出去安排席面。 吴天浩食不知味的吃完这顿饭,餐后茶的时候犹豫再三,苦笑道:“以前总以为知道越多越好,什么都想听,什么都想问。如今方知,无知是福。” “能有这番见地,足见吴捕头不简单,只当个捕头实在屈才,将来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承蒙风少贵言,小人心领神会。”吴天浩脸上苦笑意味更浓,屁股挪来挪去,像是正坐着一张烧红的铁凳。 风沙这番又哄又吓,当然不是闲着无聊,见吴天浩彻底吓住,轻笑道:“正好还一件小事麻烦吴捕头。” 吴天浩赶紧正襟危坐:“风少请说。” “那个撞墙死掉的随从来历蹊跷,希望吴捕头查清他去迅翔商行之前的情况。家住哪里,有什么亲人,与谁交往密切,诸如此类……” 风沙忽然打个哈哈:“查案缉凶,吴捕头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倒是风某献丑了。” 吴天浩连道不敢。 “一定要密,这人绝不简单。” 风沙收敛神情,叮嘱道:“最近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免得遇上意外。如果查事情碰到什么阻碍,给我递个条子,我来解决。” 他在流城扎根极深,本来查个人很简单,奈何任松盯得太紧,他不敢随便展露实力,免得遭受打击。 这个吴天浩身份正合适。 巡城司本来就跨着黑白两道,明里暗里做事都容易,人又精明,还识时务,关键是死了也不心疼。 风沙嘱咐完毕,正要端茶送客,咚咚几声敲门。 风沙还以为是那个圆脸小丫头进来撤掉残羹,随口应了一声。 房门打开,走进一位身段高挑的绝色丽人。 一袭湖水绿的长裙,只往那儿一站,整间房似乎都跟着明亮清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轻轻扑脸。 钟天地灵秀而成的玉容,如真似幻,动人至极点,令人不敢相信这种丽容真实存在。 美眸清丽如明月在澈透的碧波中升起,又拥有一望无垠的平静和神秘。 光这一对美到颤人心魄的眼睛就足以吸引任何人的全部注意力,舍不得挪开半分视线,关注同样毫不逊色的绝世容颜。 随着莲步轻挪,方才突显出鬼斧神工才能雕饰出的身段曲线,如同秀峰出于云巅,雄奇瑰丽。 步履行间,清风拨弄山雾,绰约多姿,袅袅轻灵。 纵然用人世间最美好的辞藻去堆彻去修饰,仍不足完全形容这位丽人美之万一。 吴天浩眼珠子已经发愣发直,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一张老脸居然黑里透红,露出窘迫的神情,像是自惭形秽,似乎无地自容。 “青秀!”风沙跟着站起身,神情略显惊讶,上前迎道:“你怎么来了?” 宫青秀以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甜美声线道:“妾身正有些事要与风少商量,不巧打扰风少会客。” 吴天浩如闻天籁,仿佛嘴里突然被人塞了把蜜糖,一下子甜到了心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喉头咕咕动了几下。 风沙往他瞟了一眼,歉然道:“吴捕头,你看?吴捕头,吴捕头……” 吴天浩啊地回神,结巴道:“我……我还有事,这就……就告辞。”依依不舍的往后挪步,偏又不敢盯着宫青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佳人的亵渎。 明明几步就到门口,生生走了十几步的时间,失魂落魄的退了出去,更失魂落魄的关门。 连关几下才发现一只脚卡住门缝,重重夹了几下居然没感到疼。 自己夹自己脚还不知道,吴天浩自然更是羞愧,慌慌张张的收回脚,忙不迭的合上门,飞也似的逃走。 风沙收回似笑非笑的目光:“青秀魅力惊人,你看吴捕头那样子,魂不守舍的,恐怕几天都睡不好,他老婆晚上有得苦了,哈哈。” 师傅前例在先,修炼精神异力很容易惹上情债,盖因稍不注意就会放大女人对他的好感,偏偏精神这玩意是会反噬的,稍不克制也会同样动心。 所以他一直极力避免和某个女人过于亲昵,面对宫青秀这种人间绝色更是十分小心。 奈何女人爱美、男人爱美女乃是天性,所以他总处在相当激烈的矛盾之中,经常忍不住调戏一下。 宫青秀水灵的脸颊绣上两朵艳丽惊人的红云,那对勾人魂魄的秀眸射出责备之色。 风沙吸吸鼻子,到阳台躺椅上舒舒服服的靠好,耸弄几下肩膀,问道:“找我什么事?” “一是感谢您救了伏剑那丫头。” 宫青秀挪步过去,很自然的帮风沙盖上薄毯,一双毫无瑕疵的素手轻轻掖着毯沿:“二是今晨去找青雅姐,发现人去楼空,担心她出什么事。” 青雅是宫青秀的师姐,宫大师培养的女剑手之一,也是这批女剑手的首领。 风沙哦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宫青雅又不是第一次乱跑。应该和往常一样,三五天就回了吧!” 云虚要拿这批女剑手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当然会将她们转移。 这小妞手脚也是够快的,居然一上午就把人全部弄走了,看来真的很急啊~ ……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再见亡妻 “这次不一样,青雅姐似乎急匆匆收拾了包裹,像是出远门,居然没和我说上一声,另外几位师姐也不在。” 宫青秀一边说话,一边从果盘里拾个过霜的橘子持刀剐皮,很快削成六瓣漂亮的橘花。 一只如玉的纤手稳且快,刀光唰唰成片,居然连一丝橘络都没削断,显示这位绝色并不像外貌那样娇弱。 风沙沉吟道:“好,我要人查查。对了,你找她们什么事?” 宫青秀略一迟疑,剥下一片橘瓣送他嘴边,缓缓道:“师傅一位故交后人卷入一桩麻烦,恐有性命之忧,所以我想请几位师姐帮忙保护几天。” 风沙咬住橘瓣嚼了几下,明明甜津津的,偏像吞苦药般皱起眉头。任松虎视眈眈,他现在真的不敢胡乱伸手。 宫青秀又喂给他一瓣,柔声道:“既然师姐都不在,青秀另想办法罢。” 风沙想了想:“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凭条子可以到柔公主府上借几名侍卫,应该足够震慑宵小。” 柔公主就是云虚,虽然她和“柔”字根本沾不上一丁点边。 宫青秀清丽无匹的玉容露出意外惊喜之色,仿佛艳阳瞬间破开乌云,足以让任何男人转不开眼珠。 风沙强行视若无睹,掀开薄毯,起身去到案边。 宫青秀赶紧放下橘花,跟着过来铺纸研墨。 风沙提笔蘸墨,一蹴而就。 宫青秀持起字条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的折好,视若珍宝的收入怀中。 风沙笑道:“没事,丢了我再给你写。” 宫青秀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总麻烦风少已是不好,真希望有一天也能帮上您。” 风沙哑然失笑:“这么盼我遇上麻烦啊?” 宫青秀咬了咬几乎快嫩出水来的唇瓣:“怪青秀说错话了。” 风沙叹气道:“想必你也瞧出来了,我现在的日子是不好过。如果有必要,一定开口求你。” 失去玄武主事的位置,也就失去对升天阁的掌控。 四灵规矩深严,外人不可能知道内部的情况,外在的势弱仍有迹象可寻。以宫青秀的聪慧,不可能瞧不出来。 宫青秀点点头,樱唇微张,欲言又止。 风沙淡淡道:“你不要掺和我和任松的事,就算我最后撑不住,升天阁也不会有事。” 宫青秀神情十分平静:“青秀尚有自保的能力。” 风沙笑了笑,没吭声。 宫青秀看起来娇弱,人又温柔,其实是个出类拔萃的剑术高手,否则不可能越过一众身经百战的师姐脱颖而出,接下宫大师的衣钵。 他亲眼见过宫青秀的剑术,几近于道,真发起飙来,起码在辰流找不到几个对手。 宫青秀那群师姐也不是吃素的,否则也没法在杀手界混得风生水起。可惜刚被他卖给云虚,恐怕活不下几个。 升天阁这点实力,混江湖还可以,面对稍大点的势力,其实和鱼腩没两样。 垂涎宫青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厉害角色。 个人剑术再高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如果没他暗中维护,这位绝色早就变成某座后宅的私宠了。 宫青秀牵起风沙的袖角,轻轻拉着他去到躺椅边上,嫣然道:“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回来,青秀给您做几个小菜,再烫壶老酒,陪您喝上几杯。” 风沙忽然沉默下来,许久后说道:“今天怕是不成,我晚上有事。” “那就下次吧!”宫青秀眸中的闪光好似大有深意。 风沙没有作声,默默坐上躺椅靠好,继续望着花园里那群令人欢悦的猫咪。 宫青秀轻轻给他盖上薄毯,悄悄退了出去。 …… 幽夜虫鸣,月透卷云。破败废屋,荒院断墙。 荒院尽头,有一座不大的坟堆。 风沙坐在坟堆跟前,又轻又慢的点燃一张张纸钱,维持着时明时暗的火堆。 火光照亮墓碑,碑上只有四个字:爱妻之墓。 没有姓名,没有生辰,没有卒期,甚至没有立碑之人留字。 火光照亮脸庞,没有眼泪,没有说话。 脸庞说不出的平静,眼底说不出的沉凝。 火光还在瞳孔中燃烧,一时涨一时消。 一阵风卷,余烬灰飞。扑在脸上,火纹裂散,微有些疼。落到唇边,舌头一舔,似乎很苦。 呱呱几声鸟叫,单调且粗犷,穿透且空灵,仿佛勾住了人的神魂,迅速飞高飞远,没入夜空,融进繁星。 风沙将余下不多的一摞纸钱使劲折弯,分成几沓,轻轻围在火堆上架好。 望着突然高涨的光焰,神情说不出的温柔,透过火焰似乎看见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娇颜。 后方,一个冷峻的嗓音沙哑道:“你亡妻,我失友,勉强算得上同病相怜。” “少废话……” 另一个仿佛被烟火缭坏的嗓子突然发恼:“莫非不知夜长梦多的道理?砍死再说不迟,爱说多久说多久。” 这人语速很快,叮叮锵锵像是乱敲破锣,显得迫不及待。 风沙慢慢起身,缓缓转身。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样的瘦,一左一右站在断墙垮塌的凹处,一人持刀一人持剑。 两颗脑袋后面就是月亮,照清人影,照不清人脸,依稀可见都蒙着面。 风沙迎上两人目光:“你们要杀我?” 高个子就是冷峻嗓,眉头扬起:“放心,我会将你和你亡妻埋在一起。” 矮个子瞪他一眼,冷冷道:“他的头颅我要拿走。” 高个子蒙面微抖,似乎苦笑,眼神转瞬冷酷,持剑在手,往前飞掠。 迅若流星,月下长影。 蹭亮的剑光抵上喉头。 风沙眼神很淡,连点波动都欠奉。明显没在害怕,仿佛快死的人不是他。 眼底深处则幽光裂闪,就像火山口现出龟裂熔纹。 “你怎么不躲?你不会武功?”高个子眼中满是讶异,忽然收剑入鞘。 风沙盯上他蒙面的脸,露出玩味之色。 “你收剑干嘛?”矮个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旁边,说着话短刀便往风沙颈侧削砍。 角度刁钻,又狠又毒。 刀身反着月光,耀亮风沙的眼睛。幽光顿时剧盛,如同火上浇油。 ……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女人都不简单 一个风姿卓然的精灵突然现身月下,带着阵迷人的香风,悄无声息的挡在风沙身前,右手持着一柄素雅的白剑,手比剑白,更比剑柔。 如玉温润,凝脂敛光,如天外飞云般轻轻飘来。 当地一响,短刀以惊人的速度脱手旋飞,咄地一下,没入砖墙,直至刀柄。刀柄仍在嗡嗡震颤,可见力大。 仅看无双曼妙的优美背影,纤侬有致的修长曲线,便知是宫青秀。 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泛起圣洁的辉光,美艳不可方物。 矮个子握着虎口急退。高个子护到前面,剑尖高扬,死死盯着宫青秀,眼光如波涛起伏般激动闪烁。 如今的宫青秀清冷清丽,与白天淡雅温柔的气质大不相同。 本来破败的小院似乎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充满空灵的氛围,仿佛突然清晨,照来第一缕阳光。 宫青秀持剑而立,一方天地都似跟着宁静。 高个子像是被某种无形却有质的气势狠狠压迫,拽着矮个子的胳臂不住后退。 矮个子同样受到震慑,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一退,就是十几步,两人踉跄停下。 高个子盯着宫青秀喘着粗气。 矮个子怒道:“你是什么人?” 宫青雅没有理人,也没有追击,反而退到风沙身侧,歉然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跟踪,只是看您那时情绪不对,有些担心。” 风沙摆摆手,向一高一矮两人道:“为什么杀我?” 矮个子冷哼一声,歪头不理。 高个子叹气道:“昨天升天阁偏巷,两人死在你手里,有一个是我等好友。今次你有高人相助,那就下次,下下次。你不死,誓不休。” 风沙瞳孔蓦地缩紧,追问道:“你们是迅翔商行的人?” 高个子仍旧盯着宫青秀。矮个子抢先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知道你背景硬,我们也不软,以后出门小心点,千万别落单。” “既然后台硬不怕我,难道敢做不敢当?” 矮个子仰起脑袋,下巴尖对人:“我们就是迅翔商行的,不服你咬我。” 风沙笑了起来:“我自会找迅翔商行讨回道理,何必跟你们两个喽啰废话。” 这矮子肯定说谎,迅翔商行是流城朱雀明面上的招牌,就算胆大包天派人暗杀他,也绝不敢亮明字号。 事情突然有趣起来。 矮个子呸一声:“我等着你。”手往高个子身上重重一推:“愣着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走了走了。” 高个子最后瞧了眼宫青秀,转身跟上矮个子。 两人几次跃动,很快消失在断墙之后。 宫青秀一挥手,那柄白剑归于背后剑鞘。 清丽绝俗,好似一位女剑仙踏足凡尘。 风沙淡淡道:“青秀果有止戈之战之美,那高个子眼珠子丢你身上愣是收不回去,哪还舍得对你出手。” 宫青秀俏脸抹过一片不寻常的霞彩。 超脱尘俗的模样忽然间美艳动人。 风沙又道:“今次劳烦你保护了。” 宫青秀柔声道:“风少一直照拂升天阁,青秀为您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风沙低头凝视将要熄灭的火堆。 宫青秀显然和这两人是一伙的,自以为演技很高明,其实很拙劣。 怔怔瞧着火堆发了会儿呆,故意说道:“被人欺负了总不能不还手,迅翔商行也是嚣张过头了,不受点教训是不行的。” 回到升天阁已是深夜,天边的月光似乎比之前更皎白明亮。 花园小径上,宫青秀轻盈的步伐像猫咪一样优雅,光看着便是一种享受。 与她并肩而行,鼻中萦绕一抹轻而缥缈的香息,似比花香淡,似比花香浓。 正是春天,大花园中传来长长短短的猫叫。 孤单一人听着一定心烦要死,如果身边有个香喷喷的绝色美女陪着你,保管心猿意马。 听见猫儿乱叫,宫青秀脸蛋浮起动人的红晕。 以前这种情况,风沙都会出言调弄几句,惹她露出羞赧之态。虽然现在还没开口,她已经习惯性的开始脸红。 岂知风沙一直默不吭声。 两人终于来到青秀居前。 宫青秀垂首道:“时候不早,风少请回。” 风沙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的很干脆,根本不似以往那般口花花乱扯半天。 宫青秀愣了愣,倍感意外。直到风沙背影不见,方才神思不属的进屋关门。 风沙脚步很重,心情很不好。 每年亡妻忌日,正是最脆弱的时刻,偏偏又被阴谋搅扰,心内充满愤怒,只是强忍不发罢了。 …… 清晨,天光未明。 风沙总是睡不好,所以每天都起很早,除了起身洗漱,还要等人送来早饭。 严格说来,他还处于被关押囚禁的状态。待上使到来,才有权决定如何处置他。 这栋位于玄武岛角落的破败小楼就是囚室,一圈不大的小院就是放风的地方,理论上他不能迈出院子半步。 虽然任松不敢管他,前主事的一应待遇还是没有了。 无人伺候的日子,一时还真的不太习惯。 门一开,人一愣。 一个挺眼熟的圆脸少女站在门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在那儿轻轻跺着脚。 圆脸少女眼睛红红的,两颊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两只小手也是红红的,一面紧紧夹着布包,一面搓着肉肉的掌心呵着气,往自个儿嫩嘟嘟的脸蛋上使劲捂。 风沙挠挠头,愣是不想不起这个小丫头叫什么。 宫青秀之前好像顺嘴提过一句,当时并没在意。 “主人您起来了。婢子伏剑,啊……”圆脸少女想要福身行个礼,好像手脚冻僵了,双膝刚刚微屈,一个没顶住,整个人往前栽倒。 风沙眼疾手快,一把揽住那软绵绵冷冰冰的小身子。 小丫头似乎在门外站了很久,受不住初春的晨寒。 “进屋来说。” 风沙把人抱上躺椅,双手使劲把掌心搓热,抓着她的小手捂住。 伏剑的脸蛋一直红通通的,刚才肯定是冷的,现在肯定有些热。 风沙笑了笑,松开她软若无骨的小手,柔声道:“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玄武岛是禁地,外人根本进不来。这小丫头能来这儿,只可能是任松的意思。 ……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既有远虑,也有近忧 伏剑羞态可掬,使劲低着小脑袋,细如虫鸣道:“任主事让婢子来侍奉主人起居。” 风沙噢了一声,不算意外。 无论出于什么心态和目的,他毕竟花了大力气救回这个小丫头。任松就算做做姿态也要把人送来,起码不能给他留下找茬的口实。 看来拿三河帮开刀那一下真把任松搞怕了。宁肯做过,不敢不足。 风沙短短一生经历坎坷,曾经大起大落。 没人伺候,当然也能过下去,甚至过的很好。 有人伺候,总归是件好事,心安理得当起大爷,懒洋洋的靠在后院的躺椅上。 身上盖着条薄毯,晒着初升的太阳,吹着散尽河雾的微凉晨风,吃着送来的早餐,偷得浮生半日闲。 有时瞧瞧河堤外的流河,有时瞄瞄忙前忙后的伏剑。 小丫头气质不妖,清纯可爱,还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升天阁自有一套观人之术,传自宫大师,凡是收下的女孩,根骨容貌都不会差。 伏剑也不例外,虽然年纪尚幼,身子才刚刚长开,眉目间依稀可见是个美人胚子。乖巧懂事,人也勤快。 撤下早饭残碟,摆上果盘点心,拿仅剩的柴火烧了壶开水,给风沙倒上一杯热茶,然后接着忙活。 不到午时,房里房外便已焕然一新。 过不一会儿,她又抱着捆木柴来到后院,捡了个矮凳坐下,小手抓着把柴刀,一刀便是两段……虽然一日三餐有专人送来,火还是要生,水还是要烧的。 唰唰几下,又快又麻利,声音听着也脆,显然刀刀斩在木头纹理上。 仅看伏剑拧腰甩臂的用劲方式,就知道她不但练过,还有些身手。不然以她的年纪,当时没可能挣脱孔武有力的赵侍卫。 升天阁以剑舞闻名,阁中婢女打小就会练些体术,如果根骨特别出色,便选出来筑基学剑学舞,最后挑出各方面条件俱佳的少女传授更高深的剑术与舞术。 宫大师能够以剑术剑舞闻名天下,绝非等闲之辈。 看她教出一票厉害的女剑手,以及风华绝代的宫青秀,就知道这位大师绝对不负大师之名,的确很了不起。 可惜英年早逝,不过四十岁便暴病而亡。 如果再有十年二十年,以宫大师的惊才绝艳,升天阁应该能够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宗派雏形,进而传承发展。 总不至于现在这般近乎分崩离析,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升天阁能否重整旗鼓,还要看宫青秀能否像她师傅那样扬名天下。 风沙一直全力支持宫青秀,算得上不惜血本,就是要给宫青秀将来的天下之行打下坚实基础。 自从他被放逐之后,四灵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激进,充满利益至上的氛围。 想要让四灵重视,甚至作出妥协,要么拥有足够的实力,要么能够带来巨大的利益。 宫青秀才情天赋容貌气质无不出类拔萃,使得升天阁潜力巨大,所以风沙对她抱有极大的期望。 宫青秀和升天阁越成功,他得到的回报越丰厚,或许在将来某一天,拥有足够的筹码应对四灵。 这是他一直苦心经营的大局,万不容有失。 岂知数年心血,一夕不稳。 宫青秀居然为了不知名的原因欺骗他设计他,如果不尽快解决,往后说不定会做出更多无法容忍的事,甚至脱出他的掌控。 四灵打压正紧,如今已经失去玄武主事的位置,苦心存下的实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就算想要从头来过,既没有足够的时间,形势上也不允许,更找不到比宫青秀更合适的人选。 全盘计划,皆被打乱。心中愤怒,可想而知。 正想得恼火,伏剑抱着一大盆拧干的衣物走过来。 因为一直干着重活,小脸蛋红扑扑的,额上鼻尖挂着晶莹的汗珠,充满青春的活力,健康的气息。 洗干净的内外衣袍很快被晾好,映着阳光伴着微风。 风沙盯着伏剑瞧一小会儿,见事做完,柔声道:“去洗把脸,看你灰不溜秋的,像只小花猫。”心情再不好,也不至于迁恼一个小丫头。 伏剑本就红通的脸蛋更是红透,急忙忙往里跑。 风沙叫住她,笑呵呵道:“算了,干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用我的浴盆。” 伏剑低着小脑袋羞的不敢抬起,微不可查的轻嗯一声,跑去烧水洗澡。 顿饭功夫,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出来。 新浴的肌肤粉雕玉琢,头发似乎卖力擦过,略微有些湿漉,竖了个简单双丫髻,额旁两个小鬟遮耳垂下,扑在圆圆的脸蛋上煞是可爱。 过来后见着矮几上的茶杯空了,赶紧提壶续满。 风沙拿起茶杯吹了吹:“我有话对你说。” 伏剑忙竖耳聆听。 “这有张条子,你拿着去趟公主府,亲口告诉柔公主,说是我的意思,要她立即派人封掉迅翔商行所有码头。” 昨晚宫青秀和一高一矮两个人联手演的那出戏,明显希望借他之手对付迅翔商行。 虽然不明白原因,并不妨碍他顺着演下去。 观其后的反应,来决定之后的策略和态度,说不定还有机会挽回宫青秀。 伏剑离开不久,任松派人过来传口信,宫青秀约见。 “不见。” 风沙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一动不动,毫不犹豫的拒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传信的玄武卫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是个男人就舍不得拒绝宫青秀的邀约,何况风少一向把宫青秀捧在掌心呵护,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绝对算得上千依百顺。 宫青秀在外面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样子,那是为了拒绝狂蜂浪蝶登徒子,以及维持超然地位所刻意摆出的姿态。 他们这些风沙身边的玄武卫当然清楚,宫青秀私下里和顺温柔,令人打心眼里生出亲近之感。 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风沙自然不会出言解释。 其实这是一种态度的展现。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宫青秀,哪怕手上有天大的事,只要宫青秀找,立刻放下赶回来。 突然这么一下,宫青秀一定会胡思乱想。 就是要她胡思乱想。 ……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能干的吴捕头 没过一会儿,任松又派人过来传话,吴捕头求见。 风沙掀毯起身,抖抖衣衫:“头前带路。” 绝色美人放着不理,跑去见个五大三粗的小捕头? 那玄武卫不禁傻眼,忍不住抬头瞧瞧天上太阳,东升西落没错啊! 呆头鹅的模样令人喷饭,风沙忍不住抬腿踹他一脚,笑骂道:“瘪犊子想什么呢?还不快走。” 升天阁,仍是那间很多躺椅的常包房。 吴天浩已经等在里面,绕着桌子来回踱步,见风沙踏进门,忙挤出个笑脸,迎上来道:“风少您可来了。” “吴捕头今日又来,想必是有好消息。” 风沙坐下,示意他也坐下。 吴天浩连道不敢。 自有婢女送上茶水点心。 待婢女退出去,吴天浩就那么哈着腰站着:“此来见风少,就是为了那桩命案。” 说着话,掏出一小沓的纸笺。 “案卷大体都准备好了,就等报上去审。中间空了几段,您看是报盗匪劫杀,还是互殴致死?” 风沙接过来大致翻动几下,递回去笑道:“如果是盗匪,少不得从死牢里拉人头充数,弄起来麻烦,多少也算害人性命。” “明白了。” 吴天浩接过案卷,躬身按在边上矮几上,从怀里掏出个卷墨小笔,含了口茶水将笔尖喷湿,在墨卷里转了几下染黑。 然后当着风沙的面,就那么在中间几处地方唰唰的分别添上几段,捧起来吹了几下,拿出佩印一张张按满,确认无法涂改之后,捧着递给风沙。 风沙一直含笑瞧着,心道还真是个人才,看来值得培养一下。 接过案卷随便翻了翻,又递回去。 “我有个贴身婢女叫伏剑,刚遣她去见柔公主。别看她年纪不大,能耐是不小的,很讨公主喜欢,或许能在公主面前说你几句好话。” 吴天浩露出惊喜交集的神情。 云虚这个公主管着巡监部,巡监部则管着各地的巡城司。提拔一个小小的捕头,根本就她一句话的事。 吴天浩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够和柔公主搭上关系,在巡城司这就是顶尖的靠山了,只要不犯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一念至此,双腿都忍不住打起颤来,差点站不稳当。 见状,风沙哑然失笑:“伏剑这丫头胆子挺小的,以后见她态度和蔼点,别吓着人家。” 吴天浩连着说是,舌头都快打卷了,结巴道:“知道贵人事忙,小人这就告辞。” 他以往晓得风少很有背景,然而仅是传闻传说,就算上次被吓到,毕竟没有切身体会,所以站也站的住,坐也坐的稳。 没想到背景当真这么硬,一杆子就捅上了天,顿时变得战战兢兢起来,走起路来软绵绵的,连拉几次门才抓到把手。 出门只觉眼前青影晃动着闪开,发觉自己差点撞到人,定睛一瞅,更结巴了。 “青……青秀大家。对……对不起……” “无妨。”宫青秀的嗓音依旧甜美动听,略微带点拒人千里的冷漠,并不像在风沙面前那样全然似水般温柔。 “嗯?青秀来了?请进。” 宫青秀轻嗯一声,迈步进去,转身掩上房门。 两扇门缓缓遮住那如梦似幻的玉容,真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 吴天浩一时竟瞧得痴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 直到走出升天阁,那副美颜似乎还没消散,映在瞳中,留在脑海。 宫青秀今天是一袭素青的长裙,仅仅唇纸轻抿,略施粉黛,已是人间极景。 风沙偏偏视若无睹,径直起身走到阳台,靠上躺椅,扯上薄毯。 一只橘色的狸花猫恰从阳台边沿掠过,步伐优雅无声,姿态轻盈迷人,亦如摇曳走来的宫青秀。 宫青秀来到躺椅后面,一对娇嫩纤长的手指按上风沙的左右太阳穴,温柔的按揉,更温柔的则是那甜到人心眼里的嗓音:“风少似乎心情不佳?” 这双玉手触感自然异常温润细腻,还带着些迷人的香气,令人不饮自醉,实际上足以分金断玉。 不管按在谁的太阳穴上,这人的性命只在她一念之间。 风沙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性命正握在别人手里,轻叹道:“昨晚本想静静陪她到天亮,没曾想因我的事情,竟惹来妄人搅扰,实在对不起她。” 宫青秀当然知道风沙口中的“她”是指亡故的妻子。忍不住低低垂首,脸颊抹上飞霞,直勾耳尖。 一双纤手再也按不下去,顺着颈子溯往下探,轻轻拿揉风沙的肩膀。 “青秀不是有意搅扰夫人清静,改日一定过去赔个不是。” “你保护了我,她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宫青秀脸孔更红得发烫,一对晶莹剔透的眸珠透出强烈的羞愧色彩。 最困难的时候,是风少帮她撑住了升天阁,更是无条件的鼎力支持,一直以来都待她很好,从来没有任何实质上的逾越举动。 她非但不思报答,还欺骗哄瞒。虽然有不得以的苦衷,心内仍旧充满歉疚,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刚才那只路过的橘猫不知何时又溜回到阳台边沿上,竖着尖尖的耳朵,歪着圆圆的脑袋,瞪着更圆的大眼睛,冲着风沙咪咪叫唤,模样十分可爱。 溜圆且透澈的瞳珠,恰好映出宫青秀迷人的羞颜。 风沙不禁笑了笑,轻轻招了招手。 橘猫从阳台跳到他腿上,撑着爪子露出肚皮,在他怀里打起懒滚。 风沙拿手挠它下巴和脑袋。 橘猫顿时眯起眼睛,毛茸茸的身子扭来扭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手感甚好,风沙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既然宫青秀还知道羞赧,说明事情并没有糟糕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坎坷的经历让他变得十分理智,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会强迫自己淡忘任何不愉快的回忆。 “对了,青秀找我什么事?” 宫青秀愣了愣,才想起还有正事,赶紧收拾心情,柔声道:“昨晚那两人语出威胁,青秀担心风少安全,想着最近应该陪在您身边。” ……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另类的精神修炼法 风沙对宫青秀那点小心思一清二楚。想陪伴身边是假,想要探听他怎么对付迅翔商行才是真。 宫青秀露出些许埋怨神色:“岂知风少竟不愿见人家。” 风沙故意叹了口气:“都怪青秀生得太迷人,昨晚我差点把持不住,这日子口又不能真对你做什么,只好跑得比兔子还快,搞得今天也不敢见你。” 宫青秀粉脸通红,嗔道:“风少又在疯言乱语。” 毕竟受人夸奖,心里还是甜丝丝的,同时也暗松口气。风少一贯这副作态,昨晚那样沉着脸默不吭声才不正常,难免让人胡思乱想。 “贴身保护不必,要是让人知道青秀大家居然没日没夜陪在我身边,不知多少男人欲杀我而后快。哈哈。” 宫青秀招架不住的现出动人的女儿羞态,咬着唇不说话,捏肩的手劲不由重了些。 风少一旦口花花起来,也是没边没沿的。 宫青秀手上一重,风沙当然吃痛,手也跟着重,那只正被挠舒服的橘猫立刻呲牙叫唤一声,猛蹿起来跑走。 风沙一脸无辜的瞧着自己手背上几道爪痕。 宫青秀啊了一声,连连抱歉,赶紧回屋取了药膏,出来给风沙轻轻抹上。 绝色容颜近在咫尺,清幽香息缭绕满鼻。 世间绝没有任何男人能够抵住这种诱惑。 风沙忍不住伸出两指夹住由一缕垂下的长发,轻轻捋动把玩,感触丝滑柔顺。 宫青秀拿个可以迷死人的眼神横他一眼,继续低头敷药。尽管脸颊烫热,并没有刻意躲开。 她还是很信任风沙的,类似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再过分却是不会。 风沙拨弄几下,果然撒手,懒洋洋的翘起个二郎腿晃呀晃。 宫青秀忙完上药,见他又摆出那副大少爷等人伺候的模样,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再次回屋里取来点心果盘,为他剥皮喂他吃。 风沙舒舒服服的喝着茶吃着果品点心,时不时逗宫青秀几句,非要弄得人家大发娇嗔才会闭嘴。 过不一会儿故态萌发,又来一遍。 他还是很喜欢和宫青秀呆在一起的,抵挡来自这位绝色丽人的无上诱惑,实在不亚于在刀山火海里活生生过上一趟。 待到实在忍不住,又可松懈心神,享受佳人的娇嗔与温柔,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 一时天堂一时地狱,对精神是种极大的锻炼,起码比天天晚上纯粹做噩梦舒服多了,修为增长似乎也比做噩梦快上许多。 闹上一阵,不对,修炼一阵,有人轻轻叩门。 宫青秀肃立而起,稍微站开了些,恢复惯常那种略带些疏远淡漠的优雅仪姿。 倒不是她非要故作姿态,这是风沙定下的规矩,有外人的时候,必须保持她升天阁首席的矜持,风沙甚至还为此发了几次火。 “请进。”风沙嘴巴正被一块甜津津的甜糕塞满,含含糊糊的应了声门。 嘎吱开了条门缝,伏剑怯生生的把小脑袋探进来看了一眼,见着宫青秀站在阳台那边,不由一愣,赶紧进来福身:“宫大家。” 宫青秀轻轻颌首。 伏剑原先是她的婢女,并非贴身那种,也就是偶尔过来打打杂,其实地位很低。 她知道风沙救了伏剑,并不知道任松刚刚将伏剑送给风沙。 任松并不像风沙那般看重宫青秀,明面上仍旧视之为首席,实际上也就把她当成一颗摇钱树,升天阁无论大事小事都不会跟她商量。 风沙从靠椅上拧回头:“伏剑回来了,事办的怎么样?” 伏剑这才瞧见他,过来行礼。 风沙冲宫青秀道:“这丫头现在是我的人,有空教教她,往后还能帮我多办点事。” 宫青秀点点头,重新挨着他坐下,剥了个辰流特产的白果子喂给他吃。 既然伏剑不算外人,没必要在她面前摆上架子。 伏剑不禁看傻了眼,睁着大眼睛怔怔发呆。 宫大家一贯优雅疏冷,令人想亲近又不敢亲近,从来对男人不假辞色,怎么会变得这般体贴温柔? 瞧着呆头鹅一样的伏剑,宫青秀嫣然一笑,伸手牵着她的小手,轻轻带到自己身侧:“给风少捶捶腿,顺便把办的事说了。” 伏剑蓦地回神,赶紧挨风沙腿边坐下,一边粉拳轻锤,一边把事说了。 听得风沙让云虚封掉迅翔商行的码头,宫青秀的明眸顿时闪烁起来,赶紧低头掩饰。 风沙嗯嗯几声,也不知是应声,还是伏剑捶腿手法好,似乎渐渐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伏剑怕吵醒他,没敢继续捶腿,偷瞄宫青秀。 宫青秀拿会说话的眼睛示意她不要停。 然后小声道:“以后好好服侍风少。记得他爱甜不爱酸,喜欢喝苦茶吃点心。以后有空便到我这儿来,我教你学剑,学好做他的剑侍,好好保护他。” 伏剑听得愣住。 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着宫青秀学剑的,升天阁的小婢侍女舞姬加起来足有好几百,谁不是自幼苦熬苦练想着出头。 升天阁的规矩是宁缺毋滥,提升地位全凭本事,要么剑术出色,要么舞术出色,或者其他条件极为出众,总之每一步都经过严苛的选拔。 只有剑术舞术容貌身段气质资质皆无缺憾,并且年龄不大的少女,才有机会成为宫青秀的亲传弟子,至今也不过两人而已。 她绝对算得上一步登天。 …… 离上使的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玄武岛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各处要津均加增明哨暗哨,防卫圈已经囊括前面的升天阁和后面的堤坝,连那一段河道都被改装的坊船和巡游的水鬼严密控制。 除开普通的人员护卫,还需要保证流城的局势稳定。 总之,玄武负责内卫,必须保证上使此行一切顺利。 以往这些事都是风沙安排,任松头次上手难免不熟。 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迅翔商行的码头突然被巡城司封禁,惹得朱雀主事大发雷霆,直接打上门来。 迅翔商行占据辰流全国水运的半壁江山,不光是流城朱雀的钱袋子,每年还会向上面缴纳巨量财物。 停运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 ……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暴风前夕 巡城司是云虚的地盘,没有云虚授意,给巡城司几百个狗胆也不敢招惹迅翔商行。 云虚又是流城玄武的副主事,这笔账自然会算到玄武头上。 朱雀主事并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怕玄武挑刺没错,真要杠上也绝不会虚,愣是把任松骂了个狗血淋头,并扬言要把状告到上使面前。 要是让上面知道四灵的一条财路居然被流城玄武无故掐断,保管把任松生吞活剥。 任松当然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只能低眉顺眼陪着笑脸,拍着胸脯让朱雀主事放心,好不容易将人哄走,转回头觉得事情实在难办。 一朝天子一朝臣,云虚是风沙拉进玄武的,他当然信不过,有意使二王子取而代之。 双方已经洽谈多次,私下达成默契,打算联手把风沙和云虚整垮。 本来进展十分顺利。 云虚被设计落入陷阱,风沙则卷入一桩事关朱雀卫的命案。 云虚认为风沙无力助她,不得不放低姿态跑来服软,要跟风沙切割关系。 眼看上使到来之前就能把事情搞定,这次聚会便能彻底废黜两人,任松不免有些得意。 岂知一直默默退让的风沙竟然突显狰狞,仅仅一夜时间,便即翻盘。 云虚几乎立刻反水。 紧接着迅翔码头被封。 恐怕这还只是报复的开始。 任松思索良久,认为接待上使才是目前首要大事,为了流城风平浪静,其他一切皆可让步。 于是亲上公主府求见云虚。 云虚仍旧派个侍女出来打发,反正就是不见。 这下任松真的火了,不光是着急上火,更是怒火攻心。 他是弄不过风沙,难道还弄不过云虚? 转头便到了二王子府上,逼着他立刻解决云虚。 玄武主事的意志非同小可。 当天下午,云虚被母亲急召入宫,旋即软禁于宫内。 二王子则领着女王的谕令接管原本由云虚掌控的巡监部,以及下辖的巡城司。 迅翔的码头很快解除封禁。 局势突变迅若惊雷,朝野内外大为震撼。 很少人知道出了什么事,少数知情人猜测或许与东鸟副使被害有关。 风沙当然是知情人。 让云虚封禁码头之前,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这种结果。 惹上迅翔商行必然导致朱雀发飙,朱雀发飙必然导致任松发飙,任松发飙必然针对云虚出手。 这是很简单的连锁反应,并不难推测。同时证明任松果然和二王子混到了一起,杀害东鸟副使这件事八成是他俩合伙设局。 他能想到这些,比狐狸还狡猾的云虚当然也能想到,既然还是这么做了,说明已经定好了脱困之策,顺便还他个大人情,绝对划算。 云虚之前找他要的那批女杀手当然不会拿来当摆设,虽然还不清楚她打算干什么,反正不会是简简单单的暗杀。 正想着,伏剑快步进院,或许因为走急的关系,小脸蛋红扑扑的,轻轻喘着气。 这两天,她每天都会去宫青秀那里学剑,晚饭之后才会回来收拾残羹碗碟,回来这么早肯定有事。 伏剑很快喘匀了气:“宫……宫大家请主人去一趟。” 风沙有些意外,宫青秀这时找他做什么?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 两人一起去到升天阁。 宫青秀有间功房,一天大半时间都呆在这里,要么练剑练舞,要么教人练剑练舞。 因为刚练功的关系,宫青秀穿得单薄且贴身,薄纱下隐隐透露雪白带粉的肌肤,突显令人瞠目的完美曲线。 与以往沉静柔顺的气质不同,这会儿更显青春健康。 “听说柔公主昨日进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宫青秀尽力压抑着语气,仍旧听出隐隐焦急。一面说着,一面引着风沙到蒲团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伏剑站两人后面伺候,耳朵尖尖竖起。 她根本是云虚的人,这会儿自然比谁都紧张。 风沙没料到宫青秀居然这般关心云虚,随口应道:“我也听说了。” 宫青秀小心翼翼的问道:“莫非因为迅翔商行?” 风沙嗯了一声:“有可能。这个商行来头真不小,居然连柔公主都扛不住。” “那怎么办才好。”宫青秀小声喃喃。 她对玄武对四灵一无所知,以为风沙的后台便是柔公主,如今柔公主出事,风沙恐怕也会遭受牵连。 因为迎接上使的关系,这两天玄武上下都很紧张,导致升天阁的气氛跟着冷肃,更令她认为风沙陷入麻烦。 心中不禁又后悔又羞愧,要不是她挑着风沙对上迅翔商行,风沙不至于落入此等困境。 风沙顺着宫青秀话说道:“现在还没想好,以后或许会有办法。” 宫青秀咬咬下唇:“青秀能帮什么忙吗?要不我进宫恳求女王……” 每年稍大点的节庆,她都会应邀进宫演舞,辰流女王对她还是很看重的。 “我没有瞧不起青秀的意思,这件事恐怕你帮不上忙。” 宫青秀犹豫少许:“青秀尚有几位好友,各具来历,如果风少有什么力不能达的地方,或许能够帮衬一二?” 风沙神情微动,追问道:“什么好友?我认识吗?” 宫青秀微微一愣,垂首掩饰道:“都是师傅的故旧,平常少打交道,您应该不认识。” 风沙“哦”了一声:“宫大师交友广阔,故交想必来历不凡,或许真能帮上忙。” “既然事情由迅翔商行而起,也应当由迅翔商行入手。青秀一介女流,想不出好办法,一切依赖风少。”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如果能够与青秀那些好朋友见面聊聊,或许能想到解困之法。” 宫青秀犹豫少许,细声道:“这个,还要看他们的意思。” 风沙皱眉道:“不清楚他们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能力,没法救人只会害人。” 宫青秀想想也是,沉吟道:“青秀有一位朋友发现迅翔商行内外勾连,劫走一船精铸兵器。不知这件事对您的处境有没有帮助?” 风沙淡淡道:“如果证据确凿,迅翔商行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心道那个王副卫原来是你朋友,也不知道云虚有没有掺和一手,毕竟是她下公文派王副卫去查这批货的。 ……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好大一口黑锅 风沙顿了顿,故作恍悟:“之前你跟我说有个朋友惹上些麻烦,找我借几个人保护几天,莫非就是相助这位朋友?” 宫青秀羞赧点头:“亏得柔公主派出侍卫,令宵小不敢妄动,不然他不可能这般顺利。” 风沙笑笑不吭声。 云虚有着双重身份。迅翔商行不敢得罪公主府的侍卫,流城朱雀不敢得罪玄武副主事。当然会缚手缚脚,不敢杀人灭口,甚至不敢过分反击。 那个王副卫只要不是蠢蛋,没可能查不出问题。 风沙想了想,试探道:“如今柔公主出事,或许还会生出波澜,你最好让那位朋友当心点,别一个不察让人钻了空子。” 宫青秀悚然一惊,几乎立刻就坐不住了。 风沙微笑道:“看来青秀和那位朋友关系很不一般,莫非是心上人么?” 宫青秀一下臊红了脸蛋:“风少又在胡说,只是担心他出事。” 风沙笑嘻嘻:“你脸红什么?” 宫青秀腮晕更重:“你再说,我要走了。”说着起身奔向门口。 望着她快步离开的倩影,风沙眼光幽幽作闪。 伏剑小声道:“宫大家很记挂您的,一直叮嘱好好照顾您,说了您不少喜好,让婢子一定要注意。” 风沙伸手刮她鼻子:“人小鬼大。你又懂什么了?” 伏剑红着脸:“婢子见过客人吃醋的模样。” “你说吃醋就吃醋罢~”风沙呵呵一笑:“这两天学的怎样,耍几招给我瞧瞧。” 伏剑赶紧去边上剑架上取了柄软剑,持在手中抖了抖,剑光顿时滚动起来。 一时满目光闪,娇小柔美的体形兼着锋锐凌厉的剑光。 升天阁剑术和舞术相辅相成,虽然伏剑的动作有些生涩,姿态仍旧十分好看。 风沙面带微笑,不时鼓掌。 升天阁的剑术果然别具一格。在宫青秀手中已是羚羊挂角,知道很厉害,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落在伏剑手里,越是生涩,有些细节反而越是明朗。 这套剑术似乎回气特别快。 一般一剑挥出,总要收剑蓄力方能出下一剑,也才有威力。 升天阁的剑术则不然,总在旋转。 要么身旋,要么腰旋,要么臂旋,旋转中完成回气同时蓄力。 大圈套着小圈,时快时慢,裙旋发飘,也时高时低。 不但飘逸好看,旋转起来,也弥补了女子力气小的缺点。 不过就算最小的臂旋,毕竟也不如直来直去迅疾,难免出现很多空漏,似乎不利实战。 风沙并不会剑术,但他有个无所不通,且管教严厉的师傅,从小什么都学过背过。 作为四灵的少主,更是什么孤本典藏都唾手可得,不但有眼光,而且眼光相当高。 紧盯了几眼,发现伏剑左手也在划着小旋,位置总是挺古怪的,不由恍悟。 这分明是一套双剑剑术,左手应该是柄用来偷袭的短剑。 待人以为发现破绽想要突进的时候,马上陷入一短一长如水银泻地般的攻击,猝不及防之下非死即伤。 伏剑刚刚入门,这才瞧的分明。如果是宫青秀来耍,看瞎眼也瞧不出其中的玄妙。 难怪升天阁那群女剑手杀起人来那么利索,通常一个照面就把人给干掉了。 除了剑术的确厉害,充满坑人的陷阱恐怕也是原因,待你知道后悔的时候,已经被一剑封喉。 宫大师果然不凡,难怪能以女子之身以剑会友,闯下不逊剑舞的名声,相信她的剑术绝不止这一处精妙。 别看伏剑初学乍练,只要左手抓把短剑,其实已经足够杀人。 只要有人敢冲破绽扑上来,他就死定了。 伏剑说不定都不知道人家怎么死的,疑惑这人怎么把喉咙拼命往自己短剑上撞。 伏剑卖力耍了一阵,圆圆的脸蛋涨起红潮,开始气喘吁吁。 风沙招手让她过来,亲手剥了个甜果子,笑眯眯的喂她嘴里。 伏剑害羞的吃了。 “去洗个澡,洗得香喷喷的,然后换身好看的裙子,待会儿有事要你办。” 听风沙口花花,一点都不避男女之嫌,伏剑本就潮红的脸蛋更增添几分红润,低着头羞涩的轻嗯一声。 后面有个屏风遮挡的小门,转进去便有好几间浴室,常年供着热水。 风沙起身在功房里左右转悠。 这里是宫青秀练剑授剑的地方,进出都是女子,以往倒是来过几次,只是不好细瞅,这次逮得机会,难免有些好奇。 不时从剑架上拾柄剑颠颠重量,随手唰唰几下,动作拖泥带水,瞧着惨不忍睹,好几下居然都没挥过肩,似乎还没在这儿练剑的少女力气大。 正转着,忽然有人重重叩门,唤道:“风少,风少,你在吗?”听声音是个相熟的玄武卫,充满焦急之意。 这里是宫青秀的功房,按照以前风沙当主事时留下的规矩,玄武卫不得主人允许,不能进来。 风沙应了一声,快步过去开门。 玄武卫凑嘴过来低声讲了几句,风沙脸色跟着沉凝起来。 出大事了。 就在不久前,东鸟使团下榻的外宾馆遭人血洗。 使团上下一共七十八人,包括杂役婢女在内,居然连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那玄武卫低声道:“消息正在往宫里急传,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惊动女王陛下。” 正说着,王宫警钟蓦地长鸣,全城都听得见。 升天阁离王宫不算太远,声音响亮刺耳。 风沙回神追问道:“知道什么人做的吗?” 玄武卫摇摇头:“任主事正派人加紧追查,目前还没有结果。” 风沙忍不住叹了口气。 做下这件血案的人,只可能是云虚。 云虚刚从他手中要走一批女杀手,绝对够实力血洗东鸟使团,还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如果成功嫁祸给别人,足以洗清她之前杀死东鸟副使的嫌疑,解脱她现在被囚于王宫的困局。 要命的是,别人绝对想不到云虚,他才是众人眼中嫌疑最大的那个。 辰流朝野定会拼命甩锅,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背这口黑锅。 任松八成会来个顺水推舟,绝对只会帮倒忙。 早知道云虚为了解脱自己一定会嫁祸于人,只是没想到会嫁祸给他。 mmp~ ……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暴风起 风沙很淡定的等着伏剑沐浴出来,招到她身边:“出了点麻烦,女王可能要派人拿我,等青秀回来你跟着她,她会好好待你的。” 伏剑瞪大眼睛,满脸不能置信。 风沙起身便走。 出门没多久,伏剑匆匆追了上来,手中抱了柄连鞘长剑,似乎份量不轻,跑得有些吃力。 风沙停下来等着。 伏剑紧咬着下唇,怯生生的瞧着他,也不说话。 风沙伸手摸摸她仍有些湿漉漉的头发,笑道:“小小年纪,不知道死有何惧。” “风少,风少……” 一个玄武卫快步奔来,气喘吁吁道:“王宫禁卫围了升天阁,任主事下了严命,让我们立刻撤回玄武岛,不得擅出。” 风沙毫不意外。 任松当然不会帮他抗事。 不过,他好歹是四灵少主,要杀要剐也轮不到外人。 所以事到最后,四灵一定会出面维护。 麻烦在于,这将使他以及一直维护他的四灵高层,被人狠狠宰上一刀。 他被任松宰上一刀其实还算小事,四灵高层之间的利益分配动辄以国来计算,争得乃是天下大势。 任何退让都意味着常人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巨大损失。 连累帮他的人,情何以堪。 那玄武卫很快喘匀了气,沉声道:“风少您发句话,保证让流城翻个天。” 风沙淡淡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傻到和王宫禁卫硬拼才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那玄武卫只是摇头。 风沙皱眉道:“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那玄武卫面露迟疑,低声道:“如果三天之内听不到风少的消息,有人会开始付出代价,直到风少完好露面为止。” 风沙笑骂道:“总算还没蠢到家。箭在弦上最具威慑,箭囊空了才会倒霉。去吧!” 玄武卫满脸苦笑,告辞退走。 风沙转向伏剑道:“既然不怕死,就跟我来吧!” 升天阁外,红坊最繁华街道全部净空。 一众披甲禁卫分作多层围住大门,最前面成雁形排好弓弩,中间架矛,后排持刀。 辰流以铸造闻名天下,禁卫所持的兵器自然皆属上等,明晃晃的成片耀眼,锋锐的寒意硬是冲淡了日照的温暖。 似乎只要一声令下,任何阻碍都会被生生推平。 禁卫首领刚要叫门,大门忽然打开,风沙施施然走出来。 禁卫首领姓黄,辰流王族,以往没少来升天阁,也没少和风沙打交道。 这会儿勉强板着脸,右手紧紧反握刀柄,沉声道:“想必风少知道我缘何前来,那个……请随我走上一趟罢~” 一番本该很强硬的话,愣是说的底气全无。 作为极端秘密的宗派,四灵之名一直是个禁忌,听闻的人其实不多,就算知道也不敢乱说。 各国高层,各大势力,大家族、大门阀,以及几个影响巨大的宗派才对四灵有所了解。 身为辰流王族,黄首领多少知道些情况,起码清楚风沙是四灵派驻流城的高层。 不怪他胆怯,实在是四灵的名声乃是血肉铺就。 只要惹上四灵,没有他们做不出的事,更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 谁敢冒头便杀谁,直到无人敢做声为止。 蛮横狠毒残酷血腥,最近十年,留下的绝不是好名声。 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寻常人恐怕连做恶梦都梦不到。 幸好风沙忽然变得很好说话,黄首领很顺利的将他请上囚车……恐怕整个辰流都找不出几辆如此奢华的“囚车”。 除了拉车的马少了点,车厢稍微窄了点,内部装饰极尽奢华,各类物什应有尽有,香炉、摇扇、茶具、丝缎铺垫、百衲靠枕。 伏剑算是见过世面,毕竟升天阁乃是城内最豪华的娱乐场,装设用具也是异常华美名贵,进车厢后仍旧不免看傻了眼。 好一会儿才抓着个精致的摇扇给风沙扇风,虽然初春尚寒,越扇越冷。 风沙伸手在边窗底下摸了摸,掰开一个暗格,拎出一个封口的酒壶和一只酒杯,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没敢喝。 升天阁位于城北最繁华的红坊,离王宫并不算远,出门便拐上直通王宫的主街。目前已经净街,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一行车马行进速度很快。 当然不可能从正门入宫,所以还要往西拐进一条边街,然后去到王宫侧门。 边街两侧几乎都是外宾馆,因为辰流出产精铸兵器的关系,大国小国乃至一些比较大的势力都在此设有驻地。 东鸟使团刚被血洗,自然风声鹤唳,沿途全都大门紧闭,墙头上探出不少脑袋,投射警惕的目光。 突然间,七八个陶罐从天而降,在马车旁边砰砰摔碎,焦黑的液体满地溢流。 “火油!”黄首领扯着嗓子尖叫道:“快散开!” 听得裂帛般崩响,散射来几道火矢,瞬间燃起一片火海,将马车完全吞噬。 从外面看马车已经被火海包围,从马车里面往外看,倒是有一个很明显的缺口,正对着一条蜿蜒的深巷。 风沙连想都没想,毫不迟疑的抱起吓呆的伏剑,猛地冲下马车,直奔巷口。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圈火海刚好留个缺口,明显有人刻意为之。 就算是个陷阱,总比留在马车上烧死强。 目下一团混乱,火海与马车挡住了大半人的视线。 倒也不是没人瞧见风沙逃出来,要么正在拼命避开火焰,要么只看到一瞬闪过的黑影,辨不清是什么人。 原本押着马车的两个禁卫因为距离最近,就算忙不迭的逃开也瞧得分明,赶紧追上来。 结果才到巷口,又两个陶罐生生砸在眼前,吓得两人连滚带爬的逃开。 接着一道火矢,腾起火焰将巷口完全封堵。 风沙抱着伏剑在巷里转了两个小弯便跑不动了,两条膀子直打颤,赶紧松下伏剑。 后边墙上忽然跃下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蒙面人。 墙虽高,落地竟然全无声息,手中持剑,目视巷口,背着身子往风沙靠来,嘴上轻唤道:“是我。” 风沙猛地转身,讶道:“青秀!” ……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暴风卷 “随我来。” 宫青秀收剑退到风沙身边,伸手牵住伏剑,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臂,往深巷钻去。 很快到了一所大宅院的后门,门没上锁,进去后下到一座地窖,地窖柜后一段很长的密道。 不光长,而且矮,必须半弯着腰,实在要人老命。 要不是佳人当面,风沙已经累的恨不能吐舌头喘气。 密道出口是流河北岸一处堤坝背面,旁边就是一座荒废的小码头,码头上一条翘首快舟,居然挂着巡城司的旗帜。 两个武卒打扮青年候在船上,目不斜视也默不吭声,等人上船后便摇桨启航,斜过船头,逆流驶往对岸。 已经封城净街,城内水道自然也被净空,所有船只不论大小全部靠到码头,只有巡城司的巡逻船才能畅通无阻。 这艘正好是巡逻船。 抵达南岸后,宫青秀当先下船,领头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转了几圈,从后门进到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 风沙对流城十分熟悉,发现这里位于巡城司的后巷,那个卖苦茶甜糕的夫妻摊离着这儿也就几个巷口。 院子不大,种了些菜,看起来与周围小院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屋内有些昏暗,宫青秀扯下蒙面,到桌边剔亮油灯,居然从柜子旁边扯来一张躺椅,铺上软垫和靠枕,嫣然道:“风少请坐。” 说着又去到旁边衣柜,抱出一张叠好的薄毯。 风沙使劲瞅着她曼妙的背影,以好似不认识的崭新眼光重新打量。 伏剑同样处于震惊状态,似乎还没回过神。 宫青秀回眸瞧见两人呆滞模样,不由噗嗤一笑,展露风情万种的一面,伸手扯着风沙的袖口,引他到躺椅上靠好,展开薄毯盖上。 “您先靠着休息一会儿。伏剑你去烧水,给风少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伏剑如梦初醒,急忙忙跑去后厨。 风沙轻咳一下:“究竟怎么回事,能否说给我听听?” “风少知道的,我刚才离开升天阁便是要见几位朋友。” 宫青秀语气很平淡:“是他们说您遇上麻烦,怕您信不过,所以让我去接您。” 风沙哦了一声:“青秀的朋友本事不小,这么快知道消息,还从王宫禁卫手中劫人,了不起。” 宫青秀咬咬下唇,红嫩的唇瓣微微发白:“事到如今,青秀不敢隐瞒。风少之所以落入困境,全怪青秀害了您。” 以充满歉疚的语气把事情大致说了。 是她的朋友让死士在升天阁偏巷杀人嫁祸给风沙,后来又在风沙亡妻忌日来人佯装袭击,目的都在引得风沙与迅翔商行斗上。 最终导致迅翔商行的码头被柔公主派巡城司封禁。 这些事风沙其实已经猜到,甚至猜到巡城司的王副卫跟她一伙的。 他觉得这伙人只是棋子,应该还有只黑手隐于幕后操纵。 今次从禁卫手中营救他的行动看似简单,其实光从路线看,就知道牵扯到很多暗桩,没有长时间经营是不可能做到的。 整个流城有这种能耐的势力,一只手都数的完。 如果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发展到此等程度,他居然还不知道,这些年玄武主事就算白干了。 宫青秀垂首道:“本想仰赖风少对付迅翔商行,没曾想迅翔商行如此势大,害得柔公主出事,风少也遇难。青秀好生后悔。” 风沙忍不住问道:“青秀何以如此仇恨迅翔商行?” 他对宫青秀还算知根知底。 父母早亡,打小便进了升天阁,外出游历也是跟着宫大师,没理由和刚来辰流发展几年的迅翔商行结下不解的深仇。 宫青秀俏脸上浮现犹豫之色,思索少许,启唇道:“只是帮朋友的忙。” “我就知道,青秀有心上人了。”风沙脸上带笑,眼中殊无半点笑意。 倒也谈不上吃醋,只是无法容忍寄予厚望的宫青秀脱出他的掌控。 “风少又乱说。”宫青秀红着脸摇头,似乎不愿多谈,岔话道:“不知风少往后有何打算。” 风沙故意叹了口气:“又是陷害又是利用,搞得我这么狼狈,除了跟你们联手一途,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宫青秀美露出羞愧神情,低着头不吭声,两颊霞红竟下溯蔓延至衣领内修长的玉颈。 楚楚动人的模样,令人根本不忍心苛责。 风沙转开目光:“事已至此,怨怪无济于事。你那些朋友挺有本事的,能否见上一面?” 宫青秀犹豫少许,摇头道:“这个青秀做不了主,风少暂且休息几天,这里很安全,食水也充足,尽量少出门。” 风沙目视她离开,默默靠回躺椅。 其实这次被请去王宫一定无惊也无险,辰流女王求也要求着他将事情一肩抗下。 只要他肯出面,那就是东鸟和四灵之间的事,怪不得辰流。 到时顶多在明面上闹腾一阵,辰流付出一些诸如水运份额之类代价,暗里由四灵买一部分单,最后不了了之。 麻烦在四灵替他出头之后,他和支持他的四灵高层一定会被人狠宰一刀。 不过,宫青秀一行人半途劫人,顿时把水给搅浑了。 今次这么利落的行动,一般二般的势力根本做不到,所以各方一定认为这是他有意为之,然后发了疯的揣测为什么。 也算因祸得福,终于由明转暗,起码不再缚手缚脚,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儿,心里对宫青秀的怨怪忽然减轻不少。 …… 禁卫遇袭,风沙失踪,果然吓到很多人。 流城本就紧绷的局势顿时更加绷紧,各方势力都开始拼命收敛,深怕在这要命的时刻惹上更要命的事。 所有人都能躲起来,唯独辰流女王不行。 如果没人背锅,东鸟使团几十条人命将由她承担后果。 云虚就在这种情况下被放出王宫,不但从二王子手里拿回了巡监部和巡城司,还获得母亲颁令“便宜行事”的谕旨。 在女王看来,被软禁在王宫内的云虚是最没可能屠杀东鸟使团的人,之前二王子说她杀害东鸟副使定是诬告。 就算心里存疑,也必须故作不知。 化解眼前这场危机才是首要大事,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 凶手是谁都行,就是不能和辰流王室扯上任何关系。 ……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风中云 有了母亲的全力支持,云虚几乎就是辰流女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先斩后奏。 于是第一时间就派兵围了两个弟弟的王府,实际上监禁了两位王子。 紧接着围了升天阁和迅翔商行,困住了流城玄武和朱雀。 通常情况下,哪怕辰流女王胆敢同时困住升天阁和迅翔商行,都会立刻激起四灵的猛烈反击,唯独云虚做就做了。 任松和朱雀主事再是气得跳脚,也得强行忍下。 云虚暗里身份是玄武副主事,他俩无权处置,只能等四灵上使到来。 云虚出手当真狠辣果决,迅速分割包围了玄武、朱雀和两位王子,整个流城再没有任何势力有胆子有实力搅她的局……除了风沙。 风沙以为自己已经由明转暗,所以当云虚突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云虚那对眸波行如秋水,异常明媚动人。难得没有蒙面,甚至还穿着宛如云霞般美丽的锦绣宫装。 袖如流云,长裙迤逦,以最优雅的姿态轻盈的走来,说不出的超群脱俗,高贵的气质随香气扑脸,令人不敢直视。 这时的她充满自信以及由骨子里透出的高傲,与之前被迫写下羞书那时判若两人。 伏剑正卖力给风沙揉肩,发觉有人推门,立刻拦到风沙前面,见来人容貌,不由一愣,失声娇呼:“柔公主!” 似乎被云虚的高贵气质与丽色所震慑,语气说不出的惊颤。 云虚淡淡瞟她一眼,美目瞧往风沙:“以为躲起来我便找不到你么?” 风沙从惊讶中恢复冷静,由躺椅上坐直,轻轻拍拍伏剑肩膀,柔声道:“你先出去,我和公主有话要说。” 伏剑点点头,向云虚福身一礼,出去带上房门。 风沙收敛表情,木然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云虚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风沙垂目不语。云虚突然现身,的确大出预料,导致他有些沉不住气,竟问出这么幼稚的话。 云虚挨他身边坐下,似乎想表现亲昵一点,虽然这种亲昵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不必。” 风沙并非省油的灯,立刻还以颜色:“望东楼那些女杀手你付了代价,咱俩是公平交易,货银两讫。” 代价是指云虚写下的那张丢死人的字条。 提及望东楼是表明他已经看破云虚的手段,知道是云虚屠杀东鸟使团并嫁祸给他。 云虚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初:“如今是我找上你的门,不是你找上我的门,对吗?” 风沙轻哼一声:“不劳提醒,知道你现在占着上风。到底想怎样?” 云虚语气转柔:“我知道错了,不该和你分手,更不该去找任松。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风沙苦笑道:“我能说不吗?” 云虚嫣然道:“不能。” 什么叫绵里藏针,扎人真疼,这就是了。 风沙叹了口气:“我早就答应仍当你是情人,你还想要我怎样?” 云虚转来俏脸,美眸凝视他的眼睛:“不管当时态度如何,你终究出手相助。如果没有望东楼,我已经完了。” “听着情真意切,我差点信了。” “不信算了。” 云虚恢复一贯的冷淡神情:“我能找到你,因为我早就知道宫青秀身后那伙人,这座小院就是我提供的。就像望东楼不知道你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我。” 风沙愣住,这下真的吃惊不小。 吃惊的并非云虚说的话,而是云虚的态度。 云虚其实完全没必要向他透露这事,难道纯粹想要表达善意? “这伙人对迅翔商行抱有深仇大恨,为了报仇,什么都豁得出去。我让人设法加入他们,成功取得信任。这次也是我的人通知他们从禁卫手中劫走你。” 风沙暗暗点头,难怪动作快的惊人,原来是云虚的情报网发挥作用。 “他们并不清楚朱雀的存在,单纯认为迅翔商行后台太硬,硬拼毫无胜算,于是想到找个后台更硬的人,来个鹬蚌相争,他们渔翁得利。” “于是就找上了我。”风沙哭笑不得:“怎么听着更像你的作风?”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小妞在搞鬼。 云虚云淡风轻的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可以开始怪我了。” 事已至此,怨怪除了发泄情绪,于事无补。风沙叹气道:“宫青秀和这伙人到底什么关系。” 云虚露出个玩味笑容:“说了你不要吃醋。” “放心,我对宫青秀没有那种想法。” “是吗~” 云虚似笑非笑道:“宫青秀和王副卫有婚约在身,一直不敢公开。她承载了太多期望,不太可能嫁给一个小小的巡城司副卫,但不妨碍她帮爱人报仇。” 婚约?风沙倍感意外。宫青秀和人订婚,什么时候的事? 云虚轻笑道:“你要是吃醋,我帮你解决,保证宫青秀怪不到你头上。” 风沙就算想干掉王副卫也不会傻到通过云虚,轻哼道:“虽然年龄上不是,实际上我将青秀视若己出,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至于干掉她的心上人。” 听他睁着眼睛胡说八道,云虚噗嗤失笑:“有哪个父亲天天调戏自己女儿的,当我不知道你和宫青秀多亲密?哼,你对她比对我好多了。” 风沙哟了一声:“难得还会吃醋,很好,继续保持。” 他的确对宫青秀呵护备至,比疼亲生女儿还疼她,倒不是真把她当成女儿,更多是寄望她的潜力在未来开出美丽绚烂的花朵,结出甘美香甜的果实。 如果升天阁的首席是宫青秀的师姐宫青雅,他一样会对宫青雅投注同样的心血和感情。 云虚脸蛋浮起红晕,啐道:“谁吃醋了,你不是不拿我当情人吗?” 风沙笑道:“你不是感到后悔,跑来道歉吗?我勉为其难,接受就是了。” 云虚正色道:“既然接受。那么你我还是情人?” 打进门开始,无论软话硬话,威胁还是坦诚,其目的从没变过,就是让风沙此刻没有摇头的余地。 ……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云卷风 风沙叹了口气:“我说小美妞,你又找我要什么?” 小美妞是他给云虚起的昵称,当然只有他敢这么叫,换做另外一人,保管立马被云虚割掉舌头。 如今唤来,等于同意恢复两人的关系。 云虚俏脸上露出些许微不可查的羞涩,不过转瞬即逝。 人往风沙靠近了一点,肩侧轻轻碰上他的肩侧,柔声道:“血洗东鸟使团的事,你要认。” 虽然被一个大美人亲密的挨着,风沙偏偏没有任何旖旎的感觉,苦着脸点头。 “我那三弟最近有些不安分,你帮我看住他。” 风沙犹豫少许,缓缓点头。 “看住”一个普通人当然很容易,“看住”一个王子就麻烦了。 “不让你白做。”云虚微笑道:“宫青秀和她身后这伙人就送给你了,我保证有人会全力协助你的。” 有好处总比没好处强,风沙继续苦笑,也没傻到去问那人是谁。 这个小美妞想说就会说,不想说问她也不会说,反倒给人家讥讽的机会。 云虚满意点头,盈盈起身:“一码是一码,之前欺辱我的事,我会牢牢记着。” 风沙忽然笑了起来,双瞳幽芒激闪:“放心,我会让你记上一辈子。” 云虚顿时感到一阵莫明的心虚和胆怯,不由小声道:“真生气了?” 她这趟又是陷害又是栽赃,甚至堂而皇之打上门来,的确有些过分。如果风沙真记恨上,恐怕往后会有大麻烦。 风沙那对魔瞳盯上云虚的眸子,透射的精神异力足以给人造成极大的威压。 “不准你打宫青秀的主意,谁动她我动谁,明白吗?” 他在宫青秀身上投注了太多心血,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云虚明眸有些恍惚失神,着了魔似的点头。 这还是风沙头次向她发出如此严厉的警告。 今次绝对算得上侵门踏户,把风沙给得罪狠了,人家连句抱怨都没有,居然为了宫青秀发飙。 云虚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回神冷笑:“放心,你当宫青秀女儿般疼爱,我也可以,待到她和王副卫大婚那天,我亲自主持好了。” 她认定风沙对宫青秀别有企图,一番话说的阴阳怪气,摆明气人。 风沙眸光幽幽发亮:“不准你不再碰她,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可不是写张条子那么简单了。” 云虚俏脸上浮现既羞且恼的神情:“哼,告辞。”摔门而去。 过不一会儿,伏剑进来给风沙倒上热茶。 风沙靠回躺椅,让伏剑给他揉脑袋。 无论谁遇上云虚这种女人,迟早都会脑壳疼的。 风沙睁着眼睛发了阵呆,忽然说道:“你去巡城司见吴捕头,问问我要查事怎样了,说了便记下。如果他言辞闪烁,你立刻到柔公主面前说他几句坏话。” 伏剑乖巧点头,心里有些不解,柔公主不是才走吗?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跟她讲? 伏剑走没多久,风沙起身抖抖衣衫,从后门离开。 玄武干的就是内卫和查奸,作为流城玄武的建立者,怀疑是他不假思索的反应,谨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尤其现在这种时候,他不希望自己某些行踪被任何不相干的人知道,包括伏剑。 风沙回来很快,伏剑也不慢,进门将情况说了。 吴捕头直言事情没有办好,要查的那个人没有查到,态度还是很陈恳的,甚至算得上谦卑,搞得伏剑很不好意思。 人家年纪远大于她,还是一位捕头,竟把她这个小婢女当主家小姐那般对待,好像仆役一样。 风沙笑了笑,暗骂老滑头。 吴天浩这是一种既不帮忙也不得罪的态度,打算拖过这段时间再说。 最近几天连逢剧变,云虚先被囚禁于王宫又重新出来掌权,甚至权利更大。 换做寻常人或许搞不明白状况,混官场的心里大都很清楚,大落大起之后必定会有个坎,跨过去了扶摇直上,跨不过去万劫不复。 除非已经钉死在哪一边,否则这时候选边站是极端愚蠢或者极端睿智的行为,结果完全取决于最后的胜负。 吴天浩或许想更进一步,但并不想拿命来换,尤其牵扯王室,动辄全家株连。 伏剑也是年幼,没人家老于世故,被哄得晕乎乎的,弄不清这算不算言辞闪烁,也就没去公主府告状,听完就跑回来了。 风沙才不信吴天浩什么都没查出来,不过这件事并不急在一时,他无非想绕过宫青秀和云虚,通过多种渠道探查宫青秀那伙人的背景。 这个杀害朱雀卫并陷害他的随从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死人是无法替人保守秘密的,多少能查出点有用的东西。 既然吴天浩运气好碰上伏剑心肠好,算他逃过一劫罢~ 伏剑一面给风沙揉脑袋,一面偷偷盯着他的侧脸,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其实她才出门就遇上了云虚,云虚似乎知道她会出来。 她从未见过高贵冷漠的柔公主这般和颜悦色,以最轻柔的语气,下达不可违逆的命令。 “你必须全心全意侍奉他,哪怕他让你对付我都要毫不犹豫的执行命令,要做他身边最贴心最可靠的女人。如果非要定个时间,那就是到死为止。” 作为自幼培养的密谍,伏剑当然不像面上那样幼稚单纯,心里跟明镜似的。 柔公主平常肯定不会动用她,甚至不会再联系她,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通过她带给风沙致命的一击。 内心十分抗拒,可惜别无选择。 风沙恰好也在想云虚。 这个小美妞坏的很,标准的蛇蝎美人,唯有一处他挑不出半点毛病,那就是答应的事从不虚言。 她说让打入那伙人的奸细帮助他,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应验。 之前他想见宫青秀背后的人,宫青秀顾左右而言他,连话都不肯接,显然知道她那些朋友根本不打算见他。 有了云虚的许诺,奸细很快会起作用,设法让这伙人现身。 他还真想见见那个王副卫,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宫青秀倾心。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情敌 第二天清晨,风沙吃了几块点心,捧着杯热茶靠在躺椅上消食。 宫青秀忽然来了,还带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不但亲自替他开门,而且落后半步,不敢与他并肩。 宫青秀拥有众多簇拥,对外一直保持很高的姿态,走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哪怕对王子都不假辞色。 这本是风沙才有待遇。 风沙起身相迎:“这位是?” 宫青秀略微低头,美眸低垂,不敢瞧他,两颊浮起羞涩的红晕。 “鄙人王龟,青秀的朋友。” 这人年纪不大,模样还算英俊,很有些男人气概,不过和宫青秀站在一起并不般配。 也是宫青秀太过出色,还真难找到和她般配的男人。 “原来是青秀的朋友,请进请进。” 风沙笑容满面:“伏剑还不去泡茶,青秀你愣着干什么,客人来了也不招呼。” 宫青秀轻咬下唇,显得有些紧张。 两人关系十分微妙,风沙从没表达过追求的意思,但要说对她一点想法也没有,实在也不太可能。 当下这种情况,她真担心两方发生冲突。 风沙体贴道:“这样,你去后厨准备些下酒菜,待会儿一起喝一杯。” 宫青秀偷瞄他一眼,轻轻点头。 风沙转向王龟笑道:“诶~还站着干什么?都是朋友,千万别客气。” 伏剑这时端来热茶点心。 宫青秀赶紧使个眼色,带她去后厨。 王龟明显不耐跟风沙废话,坐下后直接转入正题。 此来便是邀请风沙加入他们。 在王龟看来,风沙一直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这次被他们营救,还处在他们的“保护”之下,所以在心态上有种优越感,姿态摆得很高。 风沙听了一会儿,暗自摇头。 王龟单纯认为他是个搭上公主关系的富豪,话里话外颇有些瞧不起的意味。 一件用来攻击迅翔商行的武器,直接利用就是了,何必拉入伙? 应该是宫青秀说了不少好话,这才给他一个加入他们的机会。 也正因为宫青秀的态度,导致王龟对他充满敌意,似乎憋着劲想要压过一头,更隐约透出施舍的味道。 这种心态下,说话自不免刺耳。 风沙不觉气恼,反而感到好笑。 这伙人就是一群提线木偶,以为每个行动都是自己想做的,其实根本是云虚在后面扯线。 整件事相当复杂,牵扯甚多,他们只看到了最表面那一层,居然还以为掌控全局。 井底之蛙,不值一怒。 王龟费半天口舌,风沙只是微笑。 这令人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王龟几乎拂袖而走,想到宫青秀才强压下脾气,暗忖给你爆点猛料,让你也长长见识。 “不妨告诉你,迅翔商行的后台便是两位王子。” 风沙听得一愣。 迅翔商行的后台分明是朱雀是玄武是云虚是他,反正绝不会是两位王子。 说实话,他俩目前还不够格。 王龟见风沙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露出个“总算把你小子吓住”的得意笑容。 “柔公主重新掌权便立刻围了两位王子的府邸,足以说明一切。” 风沙更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只要迅翔商行完蛋,两位王子便逃不过罪责。到时你也有功劳,柔公主定会高看你一眼。” 风沙哭笑不得,他用得着云虚高看?面上作惊讶状:“你是说柔公主借机打压两位王子?” 王龟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我们能从王宫禁卫手中救你,自然也能知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事。” 风沙吸吸鼻子,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云虚安插的那个奸细真特么能胡扯。 因为两位王子是迅翔商行的后台,所以打击迅翔商行就能波及两位王子,使云虚在王位争夺中占得上风。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起码逻辑是通的,王龟这伙人也就信了。 于是迅翔商行私贩兵器的证据,在他们看来奇货可居,为了和云虚直接搭上线,王龟便跑来找他。 其实打一开始就是云虚调王龟出城查这船私货,这件事她想捅开,随时都能捅开。如今仍旧留着,要么时机未到,要么还在布局。 这伙人明显受到了误导,作出了完全错误的判断,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奸细也算两全其美,一番看似很有道理的胡扯,既替他和这伙人拉上关系,也没甩开自己的主子。 风沙沉吟少许,婉拒道:“兹事体大,请容我想想。” 他不是拒绝王龟,而是敲打那个奸细。 云虚对他有许诺,还轮不到一个小奸细在那儿卖弄聪明。 在王龟看来,这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冷冷道:“青秀说风少是个聪明人,千万别做不聪明的事。” “王兄误会了。” 风沙淡淡道:“上次递张条子请柔公主派几个侍卫,结果事后挨了顿训斥,这回又逃脱王宫禁卫的押解。别说引荐,现在我都不敢见公主。” 既然人家认为他是个搭上公主关系的幸进之人,那就干脆顺水推舟。 一番拒绝的话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完全符合人家对他的看法,保证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王龟果然有些傻眼,嘴巴张张又闭上,愣是说不出话。 递条子要侍卫是帮他查案,从禁卫手里劫人也是他们干的,导致风沙如今没法引荐公主。 人家之前又不知情,所以根本怪不着。 怎么像是他们自己挖坑埋自己?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宫青秀忽然端了两盘冷碟和一壶温酒从后厨过来,搁在桌上,分别给两人满上酒杯。 来的很是时候,算是及时化解尴尬。 风沙冲她笑了笑,举杯向王龟敬酒。 王龟理都没理,起身道:“看在青秀面上,风少在这里考虑多久都行,也就一天三顿饭的事,我们还管得起。告辞。” 宫青秀眸中透出不满的神情:“风少是升天阁的东主,也是青秀的朋友,更是青秀的恩人,他爱住多久住多久,轮不到王副卫代青秀给他面子。” 自己的未婚妻居然向着别的男人说话。王龟自然又羞又恼:“恩人还行,不是恩主就好。”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前因后果 宫青秀玉容转冷,幽幽道:“原来在你心中,青秀如此不堪。若无别的事,请你离开。” 宫青秀性子和顺温柔,很少动怒,王龟首次得见,不禁愣了愣,旋即更为恼火:“你什么意思?” 宫青秀不悦道:“请你离开。” 王龟瞪起双眼:“跟我走。”伸手去捉宫青秀的手。 一直没做声的风沙蓦地抬头,眸底幽光剧盛如腾火。 那对魔瞳似乎充满异样的魔力,像是直接投映在人的脑海里,引导你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产生他想让你产生的情绪。 王龟心中升起莫明的恐惧。 就好像将一个恐高的人突然扔到无底深渊跟前,濒死的大恐怖感会令人瞬间眼晕腿软,连一步都迈不动。 幸好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王龟猛地回神,只觉得手足发软,浑身发颤,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仍留存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竟使他不敢往前挪动半步,仿佛眼前的宫青秀就是深渊的化身。 王龟勉强定神,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重哼,然后扭头便走,潜意识里只希望离“深渊”越远越好。 宫青秀目送他离开,直至背影瞧不见,方才幽幽叹了口气,别过俏脸凝视风沙,低声道:“都怪青秀不好,让风少难堪。” “没事。” 风沙神情略显倦怠:“青秀和这位王副卫的关系似乎并不一般,能否跟我讲讲?” 宫青秀低头咬唇,美目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王家于我有大恩,不能不报……” 原来宫青秀的父亲曾是前朝一位高官,因获罪于皇帝,一家百余口,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其时朝纲混乱,大厦将倾,各地叛民乱军四起。流放到半途,押送的官兵便被一伙盗匪击溃,一众女眷要么被杀要么遭劫。 宫青秀的母亲带着女儿拼命奔逃,眼看就要被追来的盗匪捉住,王龟的父亲领着一群壮丁冲来杀散盗匪,救下这对母女,并带回自己的庄园。 王龟的父亲侠义心肠,为人正派,并不挟恩求报。宫青秀的母亲感激涕零,为了报恩,也为了女儿好,就把年幼的宫青秀许给同样年幼的王龟。 母女二人也就在王家庄安顿下来。 宫青秀这么漂亮,可想而知母亲之绝色,终不免惹起王龟之母的嫉妒,趁着丈夫出门在外,狠心将她们母女赶出庄去。 一位母亲带着年幼的女儿在乱世中挣扎求活,期间斑斑血泪自不必提,勉强撑了一两年,终究还是撑不住。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碰上归国途中的宫大师,收下这对可怜的母女,带她们来到辰流安居。 因为受到太多的苦难折磨,宫青秀的母亲没过几年安稳日子便撒手人寰。 临终前反复叮嘱,让女儿长大后一定要返回王家庄报恩。 宫青秀惊才绝艳,人又刻苦,最终接下宫大师的衣钵。 就在去年底,升天阁一场表演之后,她遇上了作为宾客出席的王龟,并认出王龟身上的玉佩。 那是父亲仅存的遗物,她母亲当作王龟与她结亲的誓证和王庄主互换了一块玉佩做彩礼。 两人玉佩一对,便既相认。 宫青秀这才知道王家庄已经在多年前被彻底摧毁。 王龟寻着仇家的踪迹于各地辗转数年,最终找来辰流,途中结识了几位情况类似的伙伴。 几人经过多方调查,最终确定仇家是迅翔商行。 这个商行多次改头换面,在不同的地域经营,打着不同的招牌,唯有私底下伤天害理的生意从没停过。 除了走私各类违禁品,还贩卖人口,训练奴隶……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王龟为了报仇加入巡城司,在一众伙伴的全力协助之下,很快晋升为副卫。 宫青秀肩负着恩师的遗嘱和升天阁的希望,不可能和王龟成亲,但同样想为王庄主报仇,于是在王龟的介绍下,加入了这个小组织。 迅翔商行在辰流势力太大,连续几次挫败之后,王龟希望升天阁相助。 升天阁早已不属于宫青秀,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绕开风沙。 宫青秀挣扎许久,无法拒绝王龟的苦苦哀求,更没法坐视王庄主的血仇不理,终于点头同意。 于是有了之前的死士杀人嫁祸,王龟旋即以巡城司副卫的身份找上升天阁,要走尸体,打算把案子攥在自己手里,挑起风沙与迅翔商行之间的对立。 没曾想第二天就被急调出城。 宫青秀担心王龟遇上意外,偏偏师姐们忽然不见,只好求风沙从公主府上要了几名侍卫保驾。 然后伙同另外两人在风沙的亡妻忌日,装成迅翔商行袭击,延续定好的计策。 风沙果然让柔公主封了迅翔商行的码头,紧接着又有好消息传来,王龟查到迅翔商行监守自盗一批兵器。 还没来得及高兴,情势突然间接连大变,搞得一伙人糊里糊涂。 柔公主莫名其妙被囚禁于王宫,结果遇上东鸟使团遭遇血洗,莫名其妙被放出来,又轮到风沙莫名其妙被王宫禁卫押走。 他们很快得知消息,在宫青秀的坚持下设法营救。 直到昨天,大家决定通过风沙进见大权在握的柔公主,把罪证直接交给她,以此摧垮迅翔商行…… 宫青秀低着头细声讲诉,脸颊滚烫,两边红霞上勾耳尖,溯至颈下,羞愧之意,溢于言表。 风沙静静听完,起身搬来张凳子,扶她坐下,微笑道:“你和你母亲欠人的恩情,我来还。那伙人想报的仇,我帮他们报。就一个条件……” 宫青秀讶然抬头,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我希望你和王副卫断掉关系。” 风沙转开视线,淡淡道:“并非想阻你姻缘,实在是这位王副卫配不上你。” 宫青雅露出动人的柔弱神情,显得异常犹豫。 风沙轻声道:“你可以慢慢考虑,甚至可以和王副卫见面商量一下,问问他的意见。什么时候想好了,和我说上一声,剩下的事,我来办。”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风起云涌 宫青秀听得愣住,使劲打量风沙,好一会儿摇头道:“风少或许不知道迅翔商行势力多大,我已经对不起您,不能再继续害您。” “有些事你不知道。” 风沙笑了笑:“迅翔商行能在辰流立足,我出过很大的力。想搞垮他们,肯定比王龟那伙人瞎闹容易。我的损失是很大,不过为了你,我觉得挺值的。” 宫青秀忽然抬头,直勾勾的瞧着他,一对美目莹莹作闪,脸颊烫红的惭色似乎收敛将尽,只剩淡淡的两抹羞涩。 许久之后,垂首轻嗯一声。 风沙在宫青秀身上投注了太多心血,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也没有那个时间,所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硬撑到底。 他对迅翔商行私下做的生意并非一无所知,其实相当不满。 四灵在他被放逐之后变得越发激进,更强调扩张势力而不问手段。整体氛围摆在那儿,他自保尚且吃力,哪敢没事挑事。 这次为了宫青秀,加上已经和四灵产生裂痕,本就无路可退,干脆以此为契机,拼尽全力周旋,看能不能破开一线生机。 他在流城十年,一直苦心经营,不管遇上什么麻烦,从来没有动用过真正的本钱。 更多是像吴捕头这样,为了解决眼前的麻烦,现拉进来一个人,在过程中考察考验。 如果发现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会默默积攒下来,于幕后给予支持,使之发展壮大。 十年不懈的沉淀,使他拥有一张遍布流城,进而覆盖整个辰流的大网。几乎无孔不入,无所不至,甚至……无所不能。 …… 不过两天时间。城门开了,净街撤了,码头继续上货卸货,流河上又布满大小船只,红坊重新热闹起来,大街小巷涌上人流。 东鸟使团刚刚被血洗的事情忽然好像被人彻底遗忘,普通百姓不明所以,仍不免人心惶惶。 不过,该知道的人几乎全松了口气,晓得危机已经渡过。 风沙愿意抗起这件事,那就变成了四灵和东鸟之间的事,辰流顶多付出些代价,再就是面子上会被东鸟狠削一顿。 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云虚将升天阁和迅翔商行外面的武卒迅速撤走,也同时撤去对两个弟弟府邸的包围,回宫缴令。 一切恍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私下里,任松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憋了一肚子火,就等上使来后告黑状。 他想安生等上使到来,风沙可不想。 辰流朝廷忽然刮起一阵急风,希望单独设立水道关口,杜绝日益猖狂的走私之风。 一开始声音很小,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官员似乎随口提提,大家都当笑话看看,几天之后忽然震惊朝野。 辰流国相联合近十位重臣勋贵,几十位中阶官员,近百位低阶官员,一齐上书女王。 魏相国声情并茂细数走私的危害,称严查走私势在必行,必须单设清水部,专管水运缉私,否则将有亡国之祸云云。 他们居然还联名保举三王子为清水部司监。 相比一直执掌重权的柔公主和一贯高调的二王子,三王子几乎从来不凑热闹,甚至连王府都很少出,尤其在朝廷上毫无存在感,这么突然间石破天惊? 群臣只是震惊,揣测是不是三王子也打算争王位,已经获得了多少支持等等。 任松只剩震恐。 他和朱雀主事是最清楚其中奥妙的寥寥几人。 流城四灵最大的收入来自迅翔商行,迅翔商行最大的收入便是走私,占了全部获利的七八成之多。 其中超过一半需要缴给四灵,剩下由流城的玄武朱雀白虎三家瓜分。 水道码头一直都归巡城司管辖,只要云虚默许,什么事都不是事。 如果新设水道关口,等若直接痛击流城四灵的命门。 一旦走私完全断掉,他和朱雀主事最好的下场就是尽快拔剑抹脖子,还能图个干净利索,免得受到上面严惩。 任松早先打算以二王子取代云虚,从来没有把三王子放在眼内,没曾想三王子居然获得这么多人一致保举,说明玄武失去掌控辰流局势的能力。 任松第一时间便认定这是辰流女王的意思,否则谁还能动员这么多重臣勋贵? 他和朱雀主事短暂碰了个头,定下先礼后兵的对策。 任松旋即动身找云虚。云虚肯定不乐见三王子出头,这次怎么也会站他一边。 朱雀主事则回去梳理情报网,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么大的动静,事前竟一无所知。 除此之外,两人还一致决定调白虎入城。 白虎专门负责强袭和暗杀,不参与四灵任何日常事务,平常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一旦动用白虎,说明四灵不打算跟人讲道理了,白虎的尖牙利齿就是道理。 如果辰流女王最后不肯驳回这道奏疏,那么流城注定陷入血雨腥风。 任松去找云虚又扑了个空。 这次倒不是云虚不肯见,她正在风沙这里。 伏剑没在,她每天都要回升天阁,跟在宫青秀身边学剑。 屋内只剩风沙和云虚。 云虚美眸中正闪动着噬人的怒意,冷若冰霜的脸庞竟然有着极端冷酷的美感,令人望之不舍转目,偏又刺得眼睛生疼,不敢直视。 “我要你帮我看着三弟,你就这么帮我看着他?” 风沙苦笑道:“自上次你来,这才几天时间?哪有这么快的。” “我不管,你答应了没做到,就是你的错。” 风沙继续苦笑。谁要两人现在是情人关系呢!这小妞非要胡搅蛮缠,还真的拿她没办法。 云虚又道:“你给我想办法,不然我去……”本想说找任松。 风沙眸光忽锐,刀尖般扎人。 云虚立刻改口:“不然我就不走了。” 她心底还是挺惧怕风沙的,起码不愿为点口舌小事惹人家不快。 风沙垂目道:“别着急,坐下说。” 云虚不满的冷哼一声,还是挨他身边坐下。 “冲我发火没用,这事源头不在我,也不在三公子,在你娘。” 云虚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辰流女王 “你以为之前那个‘便宜行事’的谕令是白拿的?动静搞那么大,难道不知道有双眼睛盯着你,看你有多少实力,敢做什么事。” 风沙凑嘴到云虚晶莹的耳廓边,轻轻道:“嚣张过头就是祸。记着,你还不是女王,你娘才是。” 云虚倏然缩回脖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风沙耸耸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族的亲情你比我更清楚,别以为你娘最疼你,就不会把你往死里折腾。” 云虚玉容上笼罩不散的霜气渐渐化冻,重新展露清丽脱俗的一面,嗔道:“反正我不甘心,你要给我想办法。” 风沙斜眼道:“你会没办法?是又想找我要什么了吧?” 云虚忽然凑近俏脸,下巴几乎抵在风沙肩上,冲着耳朵呵气如兰,柔声道:“只要你帮我渡过难关,我跟你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我说的所有方面。” 风沙嘿嘿一笑,伸手去摸她的脸蛋。 云虚倏然躲开,冷冷道:“我就当你同意了。现在是不是可以找你要些什么?” “我是真心劝你别乱动。” 风沙摇头道:“算了,让你交出哪怕一丁点权力你都会跟我拼命。” 云虚嫣然道:“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我喜欢又聪明又有实力的男人。” 风沙哼哼道:“想要什么直说。这次可不能吃我的饭还砸我的锅。” “只要你一直聪明又有实力,我黄云柔保证无论做什么事,一定会考虑你我之间的感情。”黄云柔是云虚的真名。 风沙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保证?听起来毫无诚意。 云虚话锋一转:“我需要朱雀主事为我办点事,短时间之内必须对我言听计从。” 风沙嘴巴张开,愣是合不拢,好一会儿才嚷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真以为自己美得惨绝人寰,没你不行啊!” 云虚听得美眸光彩流转:“听你的口气,只是不想帮,不是帮不了。” 风沙立马闭嘴,连眼皮都垂了下来。 云虚忽然往他凑近一点,以前所未有的娇柔语气道:“这样,我同意宫青秀也做你的情人,以后待她便如亲姐妹一般,你看怎样?” 风沙本来下意识拒绝,嘴张到一半又闭上,想了想道:“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你以后反悔,待她不好怎么说?” 云虚横他一眼:“你上次说什么来着?当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呸~” 风沙居然没有脸红:“我问你话呢!” 云虚娇哼道:“我找机会当众认她做妹妹,你满意了吧!” 风沙连连点头,亏她这么快想出这么靠谱的主意。 云虚冷下俏脸,似乎又蒙上层寒霜:“现在可以说了吧!” 风沙清咳两声:“朱雀主事在流城有个小情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且是独苗。” 云虚美目耀亮起来:“不会这个小情儿将来也是我的妹妹吧?” 风沙干笑道:“当然不是。那独苗也不是朱雀主事的亲生儿子,孩子真正的父亲在我手里。” 云虚愣了愣,啐道:“你倒是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做的出来。” “不是我安排的,我也是事后察觉。” 本来是一个很好的筹码,完全可以在某种绝境时用来翻盘,现在不得不拿出来送人,当然心疼肉也疼。 风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割了一下:“别忘了玄武负责内卫,这是我的本职,咳,之前的本职。” “说的好听。”云虚不屑道:“为何私瞒下来?这叫以权谋私。” 风沙叹气道:“朱雀主事不能生育,年纪又大,我怕他受不了这种打击,何况这种事你叫我怎么跟他讲。” “我姑且先当真话听。”云虚根本不在意旁枝末节:“人我要定了,你赶紧交给我。” 风沙苦笑连连,将身份和住地说了。 云虚忽然伸手在他膀子上重重揪了一把:“我会好好记着今天的。哼,告辞。” 风沙疼得龇牙咧嘴。 云虚刚走,一个幽幽悠悠,惹人遐想的动听嗓音忽然自后方响起。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当着我的面调戏我的女儿,还给我扣下好大一口黑锅。” 云虚的母亲便是辰流的女王,她比女儿更早到来,一直在里间倾听两人交谈。 风沙赶紧起身转身,赔笑道:“夫人勿怪,风沙知道错了。” 辰流女王全身都笼罩在黑斗篷里,并没有带面纱,遮帽的帽檐特别宽大,本身遮住了大半脸庞,遮帽的阴影又遮住了眼睛和鼻子。 仅仅露出那比樱瓣还要鲜嫩水灵的嘴唇,以及光润柔腻并体现完美弧度的下巴,便知是一位充满动人韵致的风情美人儿。 樱唇轻轻启合,仅用眼睛看,似乎都能看见香息暗吐:“密报说白虎已经分散潜入城内,估计马上就会向我逼宫。接下来你还想干什么?” 风沙眉头重跳几下:“夫人放心,我保证不会逼他们鱼死网破。” “我想知道你要做什么,不想听你的保证。” “我要掌控辰流的走私,就算控制不了全部,至少一半。” 女王沉默少许:“你在我面前说这个,觉得合适吗?” 风沙干笑道:“不合适,但我还是要说。走私的渠道,夫人也管不了。四灵控制和我控制有什么区别?” “我惹不起四灵,惹得起你,这就是区别。” 风沙只能闭嘴。 女王轻叹口气,柔声道:“我只能暂时答应你,至于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风沙面露喜色:“不敢欺瞒夫人,我打算联合隐谷。辰流将不复四灵一家独大的局面。” 女王愣了愣:“这是背叛,四灵不会放过你。” 风沙淡淡道:“不背叛他们就会放过我?” 女王陷入沉默。 风沙忽然笑了起来:“师尊带着四灵和隐谷斗了一辈子,我却要和他们做朋友,的确很讽刺。” 隐谷也是个秘密宗派,甚至比四灵隐藏更深,也和四灵一样从不现身明处,只在暗中影响天下大势。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跳蚤咬人 自从风沙的师尊去世,隐谷几乎全面压制四灵。 当然也有少数地方,一些边缘的势力,四灵的势力大于隐谷,比如辰流。 “你愿意放隐谷入辰流,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只要你撑的下去,我就撑的下去。” 女王悄无声息的走到门口,顿了顿步子:“云柔毕竟是我的女儿,看在我的面上,你无论如何都要给她留条活路好吗?” “我倒希望她能看在夫人的面上,无论如何给我留条活路。加上这次,已经是第三回了,哪回不把我给折腾的够呛。” “那是你好心饶过她,否则她绝不止死上三次。” 风沙苦笑道:“就算她当面给我一剑,我也不还手,只当夫人没救过我。” 女王嫣然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风沙脸上苦笑更浓。这时的夫人真像她女儿,不对,是她女儿真特么像她。 …… 朝廷设立清水部的风波还在延烧,三王子躲在府里装病,概不会客。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王龟再也没露过脸。 宫青秀倒是时不时过来陪他一会儿,只是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 显然她和王龟谈的并不好,似乎还吵了架。 伏剑照旧每天去升天阁找宫青秀练剑,晚饭之前赶回来做饭。 没曾想今天刚出门没一个时辰就跑了回来。 居然还穿着练剑的劲装,头发也竖着扎起发辫,很有股子英气,加上红唇皓齿,陡然一眼像个俊俏的小少爷。 风沙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招呼道:“慢点慢点,别摔倒了。” 别看伏剑年纪小,毕竟打小练过,现在又跟着宫青秀学剑,别说跑个步,就上个房跳个墙也未见得会摔倒。 纯粹是第一印象太深刻,潜意识里总记着那个被赵侍卫拖到草丛里欺负,哭哭啼啼找他求救的小婢女。 伏剑一向很听话,风沙一出声,便慢下步子,快跑变作快走。 红红的脸蛋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光泽,洁白的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新嫩的小嘴微张开,轻轻喘着急气。 娇小的身子轻如风吹荷叶般快步来到风沙旁边,几乎用抢的接过水桶水瓢,埋怨道:“这些事婢子来做。” 风沙摸出手帕给她擦汗,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嘛~” 伏剑红着脸低下头,高高扎起的发辫像马尾般轻晃动,甚是惹眼。 风沙见得有趣,忍不住拿手捋了几下,当真丝般顺滑,手感出奇的好,长短也合适。 一手抓着辫子,另一只手擦汗,感觉挺奇特。 伏剑臊得脸蛋更红,偏又不敢动弹。 幸好风沙很快松手,凑鼻闻闻手帕,笑道:“真香。” 伏剑的下巴尖都快抵到胸上。 风沙随口问道:“对了,你这么早跑回来什么事?” 伏剑如梦初醒啊了一声,忙放下水桶水瓢:“吴捕头找来升天阁,见了婢子一面……” 风沙之前曾在吴天浩面前特意提过伏剑,然后又让伏剑去巡城司找过他。 吴天浩是个人精,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往后有事找他,只能通过伏剑。 所以这次上升天阁便是直接找伏剑。 风沙不免有些意外。不是奇怪吴天浩找来,而是奇怪时间不对。 之前吴天浩不愿选边站,现在朝局非但未曾明朗,反而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怎么这时露面? 按照他的估计,起码还得十天半月吴天浩才有可能下定决心的。 伏剑继续道:“他让婢子救救他……” 风沙微微皱眉:“来这边说。”走到躺椅边躺下。 凡是动脑筋的时候他就不想动身体。 伏剑赶紧跟过来,揪着毯角给他盖上,继续道:“好像是得罪了一位姓王的副卫,吃了不少闷亏,昨天更是差点被一堵垮掉的旧墙砸死。” 风沙目光闪烁起来。 把墙弄垮一点都不难,知道人何时走到墙下才困难。 这说明有人想要吴天浩的命,更说明吴天浩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难怪不顾一切跑来求救。 姓王的副卫?不会是王龟吧! 伏剑忽然屁颠屁颠的跑进屋内,又抱着个小木几快步走了出来。 木几上摆着糕点和茶水,都是她在附近的茶水摊买的,一个夫妻摊,风沙点明要的。 不过短短日子,伏剑对主人的生活习惯已经大致了解,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吃东西。 风沙皱着眉发了会儿呆,下意识往边上一抓,居然真的抓到块糕点,停住愣了愣,冲伏剑笑道:“小丫头还挺机灵的。来,张嘴,啊~” 伏剑乖乖张嘴,被主人喂着吃东西,脸蛋不禁又红了起来。 这糕点其实甜腻过了头,吃了齁嗓子,也不知主人为什么那么爱吃。 风沙见伏剑使劲皱起小鼻子,不由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吃甜糕配苦茶,有人生的滋味。你来试试。” 伏剑实在腻的不行,咕噜噜一大口喝完,眼睛不由一亮。 苦与甜忽然平衡起来,滋味的确不寻常。 风沙取块糕点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道:“回升天阁之前,你先去见柔公主。要她解职王副卫,由吴捕头顶上。理由什么的,随便她找。” 伏剑愣了愣,不明所以。 风沙也不解释,就着她喝过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使劲灌一大口,强压下心头的恼火。 肯定是王龟要杀吴天浩。 吴天浩帮他了结了那件命案,王龟便以为这是他的人,然后下了死手。 这叫杀鸡儆猴,故意杀给他看的! 哼~ 难怪最近都没什么动静,也不着急来见他,原来在这儿憋着坏水呢! 伏剑听了吩咐,福身行个礼,转身离开。 风沙叫住她:“这事不准告诉宫青秀。” 伏剑上次短暂见过王龟一面,然后就去后厨忙活。并不知道他就是王副卫,更不明白为什么要瞒着宫青秀,也不敢多问。 伏剑出门之后,风沙忍不住冷哼一声。 一只小小跳蚤,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挺能耐,岂不知他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这小子欲生欲死,甚至还不知道为什么。 哼~ 若非实在顾忌宫青秀,他下手只会更狠更黑。 总之,王龟被谁弄死都行,反正就是不能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隐谷中人 别看云虚在风沙面前总是阴阳怪气的,对他交办的事情倒是一向很上心。 从来不拖延,也从来不打折扣。 瞧见宫青秀和伏剑一起回来一起进院,风沙就知道王龟那个副卫已经被撸掉了,当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伏剑见过主人便去到后厨做饭。 宫青秀来到风沙面前,神情显得有些扭捏。 如果是别人的事,求也就求了,偏偏是王龟的事。 她和风沙的关系有些微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依照习惯坐到躺椅旁边剥果子喂风沙吃。 素手持红果,刚喂到嘴边,风沙伸手推开,笑道:“以前不知道就算了,以后不行。” 宫青秀美眸端详他好半晌,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柔声道:“有事想求风少,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想来,倒是青秀矫情了。” 风少显得十分坦荡,相比之下,更凸显王龟狭隘小气。 王龟明明吃她和风少的醋,为此发了好几次脾气,偏又让她来求人家帮忙,自己不愿出面,一点担当都没有。 宫青秀暗暗叹气,轻轻将事说了。 王龟突然被撤职就算了,居然连个正经理由都没给。 王龟强烈怀疑这是来自迅翔商行的打压,就是想要他闭嘴,湮没走私的罪证。 现在正犹如惊弓之鸟,生怕遭到灭口,所以彻底躲了起来。 这小子居然会这么想,风沙不禁有些好笑,面上作出为难之色。 “非是我想趁人之危。摧垮迅翔商行并非小事,如果我拼上老命替王副卫报仇,他又跑来纠缠你怎么办?” 宫青秀垂首不语。 “你就算不为自己的考虑,也要替升天阁着想。几百口人要养活,将来还要发展,我不能让你的名声蒙尘。孰轻孰重,青秀你自己掂量。” 风沙正色道:“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和王副卫断掉关系,否则请恕我无能为力。” 宫青秀犹豫少许,起身道:“青秀明白了,会尽快给您答复。”神思不属的去了。 她对王龟其实毫无感情,两人目前定下的关系,乃是源于报恩。 所以只要王龟不同意,她绝不会分手,就算不能完婚,起码私下里会视王龟为未婚夫。 院门外忽然咚咚咚三下,然后响起一个温雅的男声。 “在下何子虚,不知风少是否尊驾在此。” 风沙脸色微变,笑道:“原来是隐谷何兄,请进来说话。” “相见争不如不见,望风少理解。隔门对话,你我都方便。” 何子虚的语声有些缥缈,明明人在门外,声音竟似飘来荡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时高一时低,让人无法锁定位置。 不怪他搞得神神秘秘,实是四灵在辰流几乎一手遮天,隐谷仅能勉强维持。 之所以一直没有被连根拔除,纯粹因为风沙对剿灭隐谷从来不上心,只要隐谷的人不公然搞事,风沙基本上连理都懒得理。 直到几年前任松到来,又渐渐位高权重,玄武打压隐谷的动作便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狠,隐谷在辰流的势力损失惨重。 这种形势下,就算明知道风沙对隐谷没有敌意,他也不敢冒此风险。 人家不愿现身,风沙也不强求,笑道:“你动作还真快,我刚放出想见你消息,居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嗯~看来你还藏着不少实力。” 何子虚淡淡道:“不敢欺瞒风少,在下一直跟着宫大家,她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否则未必发现不了。” 宫青秀是个出类拔萃的高手,就算魂不守舍也很难跟踪她而不被发觉,除非拥有不逊于她的实力。 “那就说正事。” 风沙算是认可这个解释,心里怎么想当然另说,径直道:“我打算成立一个混码头的帮派,想找你借些人手。” 何子虚沉默少许,缓缓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帮派打算走通清水部的门路。” “聪明。”风沙笑道:“出了人手,就能分到利益,分到利益,就该保驾护航。首先你要帮我把清水部给弄起来,不然一切休提。” 辰流量产精铸兵器,各方势力无不垂涎,所以这条水运路线至关重要,就算不靠走私,依着正常途径仍然获利不菲。 控制了这条水路,还可以决定卖给谁不卖给谁,数量多寡之类,无形中又多了一种势。 这条水路被四灵完全把持,隐谷毫无插手的余地。 如今有机会分一杯羹,不由得何子虚不动心。 隐谷的势力比四灵只大不小,最不缺的就是实力,缺的是立足根基,只要在流城站不住脚,来多少人都没用。 如果能插手辰流水运,无异于天降甘露,不但立刻获得立足之地,更将拥有莫大的影响力,而且绝对不仅仅局限于辰流。 “勾连隐谷乃是四灵大忌,我能问问风少缘何起意吗?” 不打消这点疑虑,休想何子虚答应任何事。 风沙淡然自若道:“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目前的处境。信任可以慢慢建立,机会不能傻傻等待。” “风少希望从哪里建立信任。” 风沙斩钉截铁道:“铲除迅翔商行。” 朱雀通过迅翔商行控制着辰流水运的半壁江山。 这既是他的投名状,也为将来控制辰流水运除去最大的阻碍。 何子虚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后道:“迅翔商行罪恶滔天,如有义士为民除害,隐谷不会坐视不理。” 风沙不屑撇嘴。 隐谷就是这点最讨厌,干什么事都要先给人扣顶帽子,明明手也没多干净,偏偏喜欢装得比白莲花还清纯。 “风少需要我做些什么?” “白虎已经调入城内,会给女王陛下造成极大的压力,三王子是清水部司监的不二人选,万不容有失。” “明白了。王室乃是辰流的支柱,王室乱则万民苦。隐谷责无旁贷,不容任何奸人明伤暗害。” 风沙正色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然后作了个干呕的鬼脸。 “若无它事,在下告辞。” “慢走不送。”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合纵连横 何子虚走后,风沙舒舒服服的靠回躺椅,耸弄几下肩膀,往屋内斜眼道:“别躲着了,菜都凉了,快端上来吧!” 伏剑啊了一声,赶紧小跑过来,把饭菜端上躺椅旁的木几,给风沙添饭。 然后搬张小凳子坐到旁边,捧着个小碗不时划拉一口,更多时候忙着给风沙夹菜。 风沙老不爱动,又爱吃甜点,所以饭量很小,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笑眯眯的打量伏剑,直把这小丫头脸蛋又给瞧红,几乎不好意思咽饭。 风沙忽然拾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她碗里。 “明天你去找吴捕头,不,是吴副卫,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帮你弄个帮派,地点嘛~三河码头,那里正空着呢!嘿嘿~帮名就叫三河帮好了。” 伏剑听得呆住,睁着大眼睛愣愣瞧着他。 风沙刮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三河帮的伏帮主。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吴天浩,谁让他兼职副帮主呢!嘿嘿~” 他和何子虚一番交谈看似简单,实际上重逾千金,将会掀起惊涛骇浪,甚至改变整个辰流的势力格局。 一旦引入隐谷的力量遏制四灵,定会减轻辰流女王的压力,使得清水部顺利成立。 如此便能绕开巡城司对水道的管辖,架空四灵对水道的掌控。 同时打击占据辰流水运半壁江山的迅翔商行,空出足够的利益和空间容纳三河帮发展壮大。 倚靠这条水路生存的众多商贾、帮派,乃至沿途许多小势力都会受到重大影响,甚至直接决定其生死存亡。 有了隐谷的保驾护航和风沙的幕后支持,明天才会创立的三河帮,注定成为辰流未来举足轻重的势力。 虽然帮主伏剑目前还是个地位卑贱的小婢女。 …… 风沙忙着合纵连横,任松忙着焦头烂额。 自从调白虎入城,他便挟威进宫,想让辰流女王驳回成立清水部的奏疏,岂知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任松勃然大怒,立刻调用白虎铲除几处王室经营的外围势力。 这些都是与辰流王室密切相关的家臣,明面上做着不同的生意,实际上是王室掌控辰流的手爪。 有的坐拥矿藏,有的经营军工,总之都是各行当的翘楚,在地方上拥有莫大的影响力,联合起来便能维持全国各方面的稳定和繁荣。 不过两天,好几个商会的外执事遇袭身亡。 现在杀的还只是小角色,如果辰流女王仍然不肯妥协,暗杀必将升级,涉及真正的核心人物,甚至直接拿王室开刀。 朝堂上也出现反对的声浪。 朱雀不是吃干饭的,可以影响大把朝臣,之前只是被突然袭击打蒙了而已。 如今开始反击,登时掀起激烈的朝争。 辰流女王顿时陷入内外交煎的局面。 任松本来志得意满,欲再入王宫,没曾想临行前收到急报,城内多个白虎临时驻点遭遇突袭,造成人员损失。 白虎主事强烈怀疑袭击来自隐谷,也只有隐谷有这么大胆子敢对白虎下手,所以他要求城内的白虎卫立刻撤至玄武岛。 任松如遭雷击,缓过神又暴跳如雷。隐谷居然敢在这时搅他好事,简直岂有此理。 隐谷在辰流的实力并不雄厚,无不隐身于暗处,真要和四灵全面开战,必将暴露行藏,绝对会遭受重创,甚至被连根拔起。 在任松看来,这举动很不明智,甚至算得上愚蠢。 奈何隐谷真就这么做了,威胁实实在在,他无法忽视,只得同意白虎主事撤回白虎卫,同时策划展开对隐谷的报复。 事已至此,任松再是恼火,摆平隐谷之前,没办法继续对辰流女王施加足够的压力。 朝堂上反对清水部的声音依旧不小,可惜已经无法改变最终结局。 辰流女王迅速通过魏国相的奏疏,明旨通令全国,成立清水部,与巡监部平级,辖管全国水运关口。 于各地组建巡水司,与巡城司平级,所属巡水武卒,有权缉私。 三王子成为清水部第一任司监,不日走马上任。 说白了就是将原本巡监部的权利一分为二,下辖的巡城司仍管着各地的治安和码头,清水部下辖的巡水司则接手各处的水运及河道。 可想而知,云虚多么恼火,下朝后连袍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跑到风沙这里大发雌威,怪他监看不利,居然让三王子突然冒起。 风沙靠在躺椅上优哉游哉的晃着二郎腿,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怕云虚骂的口渴,还给她递了杯凉茶。 云虚并没有伸手接过,反而沉默下来,少许后轻声道:“是不是你?” 她毕竟聪慧过人,开始怀疑风沙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风沙岔话道:“今天有个三河帮刚刚成立,帮主你认识,就是伏剑这个小丫头。不日将大宴宾客,昭告全城。” 听他提到“伏剑”,云虚立刻垂目:“你到底什么意思?” 风沙从容笑道:“届时三王子或许会到场捧场。我答应帮你看住他,自然不会食言。放心,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中。” “果然是你。” 云虚冷下俏脸:“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才是你的情人,你怎么能偏心帮三弟?” “真好笑,你栽赃嫁祸在先,后又打上门迫我复合。我现在身上还背着东鸟使团七十八条人命呢~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以为我好脾气好欺负了。” 要不是云虚利用王龟一伙人杀害朱雀卫并嫁祸给他,他也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与四灵产生裂痕,至如今不可挽回的局面。 没有干掉云虚,纯粹因为辰流女王的面子不能不给。换作另一人,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云虚顿时语塞,有些恼羞成怒,很想发飙,偏又没这个底气。 她本以为风沙陷入困境,再气也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人家不但还击,下手还这么快这么狠,硬生生从她手中夺走水运这块肥肉,损失极其惨重。 这何止是无形一耳光,几乎是照她脸上狠狠踹了一脚,满口的牙都掉了,还只能往肚子里吞。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借势生势 风沙展现出超乎想象的骇人实力,短短几天便撼动整个朝局,居然连四灵都没扛住,任松只能在玄武岛上无能狂怒。 理智告诉云虚,如果风沙选择支持三弟,她当女王的美梦便戛然而止。如果低头服软,这股骇人的实力说不定还能为她所用。 一加一减,不啻天渊。她又不傻,再恼火也得忍下。 风沙将手中那杯刚才没有送出去的凉茶轻轻举高:“伏剑会亲自将三河帮的请柬送到公主手上,如果公主有空,还望捧个场。” 云虚伸手接过,默默饮尽。 这茶真苦,还不能不喝。 风沙柔声道:“别生气了。告诉你件开心的事,我不会直接插手三河帮,伏剑才是帮主,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她会乖乖听你话的。” 说白了,三王子和清水部都只是明面上的傀儡,将来真正掌握水运命脉的将是三河帮,如同现在的迅翔商行。 对于云虚来说,虽然远比不上原来巡城司直接掌控,她还是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风沙一席话,云虚听得眸光剧闪,旋即垂首掩饰:“伏剑是你的人,听谁吩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风沙笑了笑:“你忘了咱俩什么关系?我的人不就是你的人,我保证,你说话跟我一样管用。” 两人之所以成为情人,正是方便在这里,某些相互摊开的实力不必通过对方便能够直接调用。 云虚想了想,忽然亮出个明媚的笑容,亲热的挨到风沙身边,嗔道:“不够,你这趟害人家这么惨,总要再弥补一些。” 风沙不禁打个寒颤,鸡皮疙瘩都快掉了,干笑道:“你还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云虚凑唇到他耳边,呵气如兰道:“你怎么控制三弟的?交给我好不好?” 风沙斜眼瞟她:“换一个。” 不是不想给,实在给不了。 三王子背后其实是隐谷,三王子掌控清水部就等于隐谷掌控。 所以何子虚之前才会答应的那么痛快,甚至不计成本袭击白虎。 隐谷在辰流的实力远远比不上四灵,就算通过三王子直接掌控水运,也必须获得风沙的支持,否则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三河帮便是与何子虚达成的妥协,两方通过三河帮分配水运的利益,并且形成联合之态势。 隐谷将清水部变成萝卜刻章,权利下放给三河帮,作为交换,他帮助隐谷抵御四灵的反扑。 除非哪天隐谷在辰流的势力全面压过四灵,否则这个局势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今又将三河帮一部分利益转给云虚,压伏她的同时又换得她的支持,然后拿去助力隐谷应对四灵。 从头到尾都是借势生势,其实连一分本钱都没出,标准的空手套白狼。 风沙毫不犹豫的拒绝,云虚有些不高兴,扯着他的胳臂使劲晃动,娇嗔道:“不管,你多少要给人家点好处。” 她自认占着情人的身份,如果发火发飙风沙或许还可以扭头不理,甚至好好修理她一顿。如果只是一味撒娇,相信风沙绝对拿她没办法。 风沙果然满脸苦笑:“好了好了,你还想要什么?” 云虚微微低头,露出思索的动人神态。尤其她还穿着华贵庄严的官袍,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引人遐想连篇。 风沙忍不住伸手抓住她鬓边的垂发,绕在指尖轻扯慢捋。 不得不承认,一个高贵威严且美丽的女人乖巧地挨在你身边,服顺的任凭把弄,的确可以给一个男人带来很大的征服感和满足感。 哪怕明知道这女人其实是个噬人的陷阱,也很难把持不深深陷进去。 对他来说,倒是个修炼精神的极佳途径。 越是处在将坠欲坠的悬崖边,越容易迫出潜能嘛~ 云虚两颊浮起淡淡的羞晕,更显得明艳动人,不满的瞪他一眼,终究没有躲开,盘算怎么狠狠宰他一把,才能挽回被轻薄的损失。 忽然眼眸一亮,向风沙道:“这样,你想办法让二弟安分点。” 女人可是很记仇的,尤其是漂亮女人。 之前便是被任松和二王子设计,陷害她杀死东鸟副使,导致她被囚于王宫,还差点抢走她手中的巡监部和巡城司。 要不是从风沙那里要了一批女杀手,并嫁祸给风沙扭转局势,她的下场堪忧。 如果这都能忍下不报,云虚就不是云虚了。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这个简单,我给你报仇。” 云虚见他轻飘飘同意,感觉要亏了,忙道:“你不会想煽动朝臣告他诬告我吧?不行,不能扯上我,他好歹是我弟弟,往后还要见面呢!” 私下里撕破脸跟明面上撕破脸是两码事,起码现在还远不到时候。 风沙苦笑道:“好好,我另想办法,保证不让你做恶人。” 云虚这才满意离去。 小院恢复安静。 伏剑最近忙着建立帮派,风沙特意许她假,不必每天都赶回来。 一时间冷清下来,身边没人伺候,还真有些不习惯。 靠着两盘甜糕和三壶苦茶熬到傍晚,风沙又开始愁晚饭吃什么。 这里不比玄武岛,还有人送饭食。食材倒是充足,奈何都是生的。 他不是没亲手做过饭,起码会生火烤肉。刚被放逐到流城那年,连老鼠都烤过。 不过,弄熟和好吃绝对两码事,最近些年更是锦衣玉食,突然要自己动手,一时间还真不适应。 开灶生火,呛了一脸黑灰,憋着气将饭煮上,看着架子上挂着油腻腻的肉干,犹豫着弄什么菜。 一个熟悉又动听的嗓音忽然响在门口:“风少您进厨房干什么?” 风沙扭头一瞅,不由大喜过望,连着几步奔到门口,露出他乡遇故知的亲切笑脸:“青秀你来了真好,快给我弄几个小菜。” “不急。”宫青秀扯着他的袖口出了后厨进到院中,让他靠上躺椅,又去打来盆热水,使他擦脸洗手,然后拧腰进去做饭。 不多久之后端上三盘香喷喷的佳肴,两荤一素,外加两碗米饭。 饭是风沙煮的,水搁少了有点干。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平常姓风,有时姓王 估计怕风沙等久饿到,宫青秀快快煮了一碗肉汤,专门给风沙泡饭。 宫青秀的厨艺还是挺好的,以前宫大师就很喜欢,成为升天阁首席之后,够资格尝她手艺只剩风沙一个。 可惜这里没有酒。 两人相对而坐,面对面吃饭。 风沙吃了几筷子,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宫青秀给他夹了一块色泽晶莹的腊肉,轻声道:“一大早伏剑找我请假,说是这些天有事无法伺候您,今天中午倒是备了饭,可是晚饭还没着落。” 风沙笑道:“麻烦你了。” 小丫头还是挺上心的,居然还惦记他没饭吃。 宫青秀轻轻摇头:“本想让天雪和天霜轮流过来服侍您起居,想了想这里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为好。” 天雪和天霜是宫青秀仅有的两名亲传弟子,都随师傅姓宫,天字辈。 风沙扒了口饭,赞同的点头,心中一动,道:“这事不用瞒你,我让伏剑在三河码头成立了一个三河帮,她是帮主,最近都会忙活这事。” 宫青秀忍不住露出讶异神色。伏剑这丫头年纪那么小,阅历也不高,能撑起一个帮派吗? 风沙忽然放下筷子,陪上个笑脸:“不然让天雪和天霜去帮帮她,不白做,我保证不光对她们,对升天阁也有莫大的好处。” 这对师姐妹的年纪稍微比伏剑大一点,聪颖过人,剑术又好,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好帮手。 宫青秀沉吟道:“让她俩历练历练也好。” 风沙轻咳一声:“虽然伏剑是三河帮帮主,实际上是帮柔公主和三王子代为打理。希望王龟那些人不要莫名其妙跑进去,不然很可能莫名其妙消失。” 宫青秀不禁动容,正色道:“风少放心,青秀知道分寸。” 一个新成立的小帮派,居然有一位公主一位王子做后台,想也知道其中必有深意。 帮派的前途更是注定不可限量,哪怕伏剑什么都不懂,将来也会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小丫头还真是好福气,遇上风少如此看重她。 风沙想了想:“这样,你找个机会正式收伏剑入门,师姐帮师妹天经地义,师妹帮师姐自然也是理所应当,往后三河帮可以成为升天阁的强援。” 宫青秀微笑道:“这是青秀的福气。” 风沙又拾起筷子吃饭,吃了几口,含含糊糊道:“对了,柔公主跟我说她看见你就喜欢,想认你做妹妹,我代为答应了,你不会怪我罢~” 宫青秀听得愣住,少许后平静说道:“既然风少同意,青秀自无意见。” 她和柔公主少少见过几面,留下的印象是高贵冷漠,傲气凌人,其实心里并不喜欢。 奈何柔公主是风少的后台,也就是升天阁的后台,对这位一直保护升天阁,并且维护她的公主,她还是满怀感激的。 既然柔公主向风少提出此事,风少恐怕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不能让风少为难。 宫青秀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风沙的主意,反倒是云虚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眼中凤凰般高傲的柔公主在风沙面前乖的像只温驯的小猫咪,哪怕占尽上风的时候都不敢真把风沙惹火了,费尽心机也只求复合,继续给人家做情人。 一顿饭吃的很开心,又帮伏剑拉到强援,风沙挺满意的。 眼看三河帮快要开张,事情好像一下都顺利起来,大半的压力都在隐谷那边,估计这会儿正被玄武和白虎追的上天入地,疯狂逃窜呢! 想到自诩清高的何子虚四处钻山打洞的狼狈模样,风沙忍不住笑出声来。 宫青秀见他心情很好,略一犹豫,轻声道:“王龟他们现在的情形很不好,青秀想求风少给予些帮助。” 自从被撤掉巡城司副卫的职务,王龟总感觉迅翔商行的魔爪在身边环绕,他们那伙人也成天提心吊胆,连门都不太敢出。 关键是找不到渠道将迅翔商行的罪证交出去,又不肯转回头来求风沙,王龟更不同意和宫青秀断掉关系,算是僵在那里。 风沙收敛笑容。 这些人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迅翔商行现在哪有空理一伙蟊贼。 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看太重了,以为很了不起,其实一无是处。 云虚一放手,便即打回原形,顶多瞎胡闹,根本成不了事。 不过蚊子再少也是肉,有云虚那个奸细存在,还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既然青秀开口,忙是一定要帮的。” 风沙沉吟道:“这样,二公子最近在招募江湖人士,你要他们去试试,我请柔公主私下跟二公子打声招呼。” 云虚这小美妞心眼很小,明面上不和她二弟撕破脸,心里其实恨意满满。 她掌管的巡城司连着黑白两道,地面上的帮派无论大小都要给她面子。手里养着大把江湖人,干脆搞了个四面开花。 二王子私下的产业损失惨重,人员伤亡极大,尤其云虚拿着女王“便宜行事”谕令把他困在府里两天,几个大点的据点几乎被连根铲除。 正是急需补充新血的时候,根本不用云虚打什么招呼,王龟那伙人能够轻易混进去,尤其这小子还是被巡城司赶出去的,更有理由收下他。 到时云虚安插的那个奸细一定会在中间动点手脚,趁机阴二王子一下,然后王龟那伙人被愤怒的二王子全部干掉。 从此他就用不着费心王龟了。答应云虚让二王子安分点的诺言也算完成……虽然很敷衍,好歹做过了。 就算废物利用吧! 宫青秀当然不知道风沙把她的未婚夫往火坑里推,还以为人家不计前嫌出手相助,美眸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麻烦风少太多,青秀铭感五内,又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风沙肃容道:“我对青秀一直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带领升天阁恢复宫大师的荣光,作为升天阁的东主,我自然跟着沾光。” 宫青秀盈盈起身,又盈盈拜倒:“青秀绝不会让风少失望。” ……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建帮立业 风沙扶宫青秀起身,忽然坏兮兮的笑道:“当然,也怪青秀生得太美,我一瞧见你,心儿都要化了,只懂急急点头,哪还记得拒绝。” “风少又在胡言。” 宫青秀脸颊绣上两朵惊人明艳的红云,亮如星光的双眸含羞带臊,忍不住低低垂首,显出纤长优雅的颈项,那神情姿态要多迷人有多迷人。 风沙忍不住拿指尖触碰那温润的脸颊,触感之好,竟是难以用言语表达。 宫青秀的娇躯像过电般颤抖起来,俏脸像是火烧的彩云,配上绝世的容颜和羞怯的仪姿,愈发美艳不可方物。 指尖和脸颊一触即分,风沙猛地回过神,眼观鼻鼻观心,强压下精神反噬。 每一次忍住冲动,都能明显感到精神异力的显着增长。 这种修炼方法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痛并快乐着。 “哈哈,就喜欢看青秀羞涩动人的模样,想想还有别的男人也能看到,就忍不住心生嫉妒。” 宫青秀身子微微一僵,忽然抬起美眸深深凝注,眼神说不出的复杂难明,红唇微张又闭合,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天色不早,青秀该走了。” …… 组建帮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伏剑肯定做不来,具体的事情都是吴天浩操办。 吴天浩当了那么多年捕头,地面上人头熟,黑白两道都有面子,加上刚升为副卫,办事起来当真容易。 他知道自己之前滑头不选边站一定给风少留下坏印象,没想到人家大人有大量,居然不计前嫌。 不到一天时间,王龟被撤职,他顶上去成为副卫,令人惊喜的同时又倍感惊惧。 所以这次算是憋了劲要把事给办好,很快弄得有模有样。 三河码头焕然一新,三河帮挂牌招人。 门是开了,驻地冷冷清清,一共就两个人。 伏剑高坐大堂上首,吴天浩站下面陪着笑。 仿佛能听到凉风空卷的嗖嗖声。 伏剑显得有些窘迫,怯生生地道:“吴捕头,啊,吴副卫……吴副帮主,您说会有人来投奔吗?” “小姐折煞在下了,叫我一声老吴就好。这些事,想必风少会有安排,咱们耐心等等就好。” 伏剑点点头,红着脸蛋小声问道:“如果有人来投奔,婢……我该说些什么?” 吴天浩呵呵笑道:“小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说话也行,您贵为帮主,不必事事躬亲。” “我什么都不懂,一切仰赖吴副帮主。” 吴天浩赶紧躬身:“不敢不敢,这都是应当的。要不是小姐搭救,在下一条老命就没了,当不上副卫,更兼不上这个副帮主。” 伏剑脸蛋更红:“都是主人的意思,我……我就是传个话。” “小姐是风少身边的体己人,柔公主面前都说得上话,在您看来稀松平常的小事,在旁人看来就是攸关性命前程的大事,万万不可自轻。” 吴天浩正色道:“不然丢的是公主和风少的面子。” 伏剑啊了一声,使劲板起脸,娇小的身子在明显过于宽大的椅子上努力坐直。 吴天浩不愧老江湖,推测很准,没过多久便陆续有人前来投奔。 男子要么魁梧强壮,要么精瘦彪悍。女子相对较少,有的江湖气浓,有的风尘气浓,总之不像良家。 良家也有,都是些仆役婢女乃至厨娘,容姿身材皆在水准之上,举止礼仪优雅,很懂规矩,竟像是豪门出来的内侍。 一个个不论身份年龄,规规矩矩的拜过帮主副帮主,说了明显编造的来历经历,然后一箱箱的献上钱财物资,说是拜门礼。 伏剑没有经验,以为规矩如此,单纯负责瞪着眼傻坐着。 自诩见多识广的吴天浩才是真正瞧傻了眼。 以往只听说帮派给帮众发饷钱,何曾见过帮众给帮派送钱的?还一箱箱的送。 吴天浩定下神,飞速指定了几个先到的家伙暂时顶上管事缺,分派他们各自负责一块。 随着来人三五成群,空荡荡的驻地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接待,有人把门,有人巡逻,有人看守,有人打扫,有人煮饭,有人服侍…… 明显都是熟手,连教都不用交,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外面看着像军营,里面看着像王府。 伏剑四下转了转,忍不住向吴天浩悄声问道:“这……这正常吗?” 本以为要熬上许多时日才能有点模样,没想到半天不到就俨然大帮气派,未免太容易了吧! 吴天浩干笑道:“小姐放心,风少安排的事,不正常也正常。” 伏剑点点头,深以为然。 吴天浩精明过人,转这一下已经发现这些人隐隐约约分了好几个小圈子,明显来自不同的势力。 这让他对这个新建的帮派有了更多揣测,心里不禁有些兴奋,这回真是扒上一条大船了。 突然想起风沙之前让他查的那件事,其实早就查出端倪,之前没有告诉风沙,当然是有原因的。 现在必须下决心了。 人家轻易把他捧上来,当然也能轻易把他踹下去……而且绝不止是摔死那么简单。 …… 三河帮开门,风沙与隐谷达成的默契就算开始。 何子虚再次到来。 这次并没有隔着院门,风沙在院中接待。 仅看容貌,何子虚是个异常英俊的青年,气质神态则恰恰相反,有种历经雨打风吹的沧桑感。 两人打了多年的交道,彼此相当熟识。 风沙刚到流城的时候,何子虚已经在流城经营。 那时他便是现今这副模样,十年过去,容貌反而更显年轻,实在估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纪。 记得头一年,风沙总跑到人家开的粥铺讨饭吃,一来二去结下了交情。何子虚看出风沙不凡,几度想收入门。 风沙自然不会答应,心中记下人情。后来白手起家,渐渐势大,也只是压制隐谷的发展,始终没有下过狠手。 再往后任松到来,风沙自己都步步退让,当然顾不上隐谷。 这些年,何子虚撑的很辛苦。 倒不是没本事,实际上何子虚乃是隐谷新一代的翘楚,所以才会派驻辰流,替隐谷开荒这处军工要地。 本来很有起色,碰上风沙这个奇葩,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罪魁祸首 风沙好歹是四灵少主,所知所学乃是为了接掌整个四灵,放到小小的流城根本是大材小用。 四灵在他的经营下占尽形势,任松随便动动手脚,何子虚就节节败退。 一力降十会,绝对的实力面前,隐谷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两人许久没见面,面对面看着,有种不胜唏嘘的感慨。 何子虚提着一个纹样普通的食盒,轻轻放到躺椅旁的小木几上,揭开盖子,扣着两碗热粥,端出来打开,插入小木勺搅了搅。 肉汤煮的咸粥,十分浓稠,混着菜叶子和肉沫,香气扑鼻,惹人流口水。 风沙凑过去嗅了嗅:“就算明知道你是故意勾起我的回忆,我也认了。当初饿肚子的时候,就是馋这点肉沫。” 何子虚淡淡道:“梁记粥铺昨天被人毁了,这是熬剩下的,我刮了底子凑出两碗,你凑合吃吧!” 梁记粥铺是隐谷在流城的主要驻地,何子虚亲自打理,风沙当初就是靠这里混饱肚子。 所以尽管开在四灵眼皮底下,这间粥铺从来没有遇上过任何麻烦。 风沙眸中幽芒作闪:“是吗!那还真是可惜。看来这两天你够惨的。” 何子虚点到为止,话锋一转:“有个情况或许你还不知道,东鸟使团已经抵达流城,只是并没有公开行程。” 这一惊非同小可。风沙倏然抬目:“是有些奇怪。” 按惯例,四灵上使一般会提前三天抵达流城,明面上以东鸟使节的身份处理官方事务,三天之后清明节那天主持四灵聚会。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才刚刚入境,忽然加速行程,秘密潜来流城,自然别有目的。 风沙现在几乎断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并不像以往那样耳聪目明,否则这个情况肯定不用让别人告知。 何子虚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说明他对四灵上使的真实身份一清二楚。 换做以往,风沙还会担心隐谷对上使不利,这会儿当然更加担心上使对他不利。 何子虚是个很好的说客。 先示恩,再示情,最后示警。 不过寥寥几句,便让人自己想清楚利害关系,作出必须立刻帮他这唯一决定。 风沙思索少许,抬头道:“最近王室几个家臣遭遇暗杀,女王十分愤怒,如果陛下责令巡城司尽快查出凶手,或许会让白虎安分一点。” 云虚当然不会真查白虎,所以这算是给个台阶下。 白虎别在城内继续搞事,女王装作不知不再追究,隐谷也就能喘上口气。 何子虚拾起小木勺舀了几下:“喝粥要趁热,再不喝就凉了。” 风沙嗤嗤一笑。 这家伙分明急着催他快点把事办了,偏偏拿喝粥来暗喻,反正从来不好好说人话。 何子虚还想说话,忽然眸光微闪,起身道:“风少似乎有客到访,在下这便告辞。” 风沙望向院门方向,再回首何子虚已经不见。 若非桌上的两碗粥还冒着热气,还以为这家伙从没出现过。 风沙忍不住撇嘴:“会武功很了不起嘛?好吧!是很了不起,起码逃命挺快的。” 院门嘎吱推开,伏剑匆匆小跑进来。 风沙愣了愣,正是三河帮开门的日子,伏剑这个帮主跑回来做什么?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他安排的很好啊~ 云虚、三王子、隐谷,甚至连辰流女王都暗中出了人手,还找宫青秀借了两个徒弟。 不明情况的没本事闹事,知道情况的没胆子闹事。 能出什么事? “主人,我……”伏剑急急听到风沙跟前,红着脸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 “不急,喝口茶,慢慢说。” 风沙亲自倒了杯茶,塞她手里。 伏剑赶紧喝了,拍拍胸脯,喘匀了气:“吴捕……吴副帮主让我转告一声,您让他查的事查出来了,他说很急,让我立刻告诉您……” 风沙紧提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凡布局之人都讨厌安排好的事情出现任何变数,因为这意味情势很可能逐渐脱出掌控,甚至崩盘。 只要和三河帮无关就好。 “吴副帮主就说了三公子。” 风沙难掩诧异神情。 他让吴天浩查的人,便是杀害朱雀卫并嫁祸给他的那个死士,现在当然知道是云虚在背后搞鬼。 当时认为通过吴天浩可以查出点别的东西,看看这个死士背后究竟还有什么人,至不济可以拿来作为印证。 没想到居然查到三王子头上。 难怪当时吴天浩耍滑头瞒下不说,八成担心被扯进王室之间的斗法。 不对,三王子刚刚才成为清水部的司监,以前他除了身份尊贵,其实没有任何实权,完全依赖隐谷在背后支持,不太可能参与这种事。 MMP~ 肯定是何子虚掺了一手。 那时他之所以做出误判,和四灵产生裂痕,正是因为此事。 云虚或许还是无心之失,何子虚一定是有意为之。 就知道,凡是对付四灵的事,怎么可能没有隐谷的影踪呢! 王龟这伙人还真特么失败,总共没几个人,就有两个奸细。一个云虚的,一个何子虚的。 风沙忽然端起一碗尚有余温的肉粥,仰着脖子咕嘟嘟往嘴里使劲的倒,好像在卖力的吞何子虚的血。 尽管生气,答应何子虚的事情还是要办的。毕竟架势已经铺开,想停都停不下来。 如果放任四灵击溃隐谷,他一样损失惨重。 伏剑离开后,风沙立刻传信联系辰流女王,希望她够强令云虚彻查几个王室外执事被杀的事情。 不得不说,云虚的双重身份确实好用,换做别人查白虎的案子,肯定被白虎干掉查案子的人。 现实情况是,白虎不敢动云虚这位玄武副主事,云虚不敢不听母亲的话。 两边一对上,白虎只能退。 风沙反而有些失望,本以为已经潜进城的四灵上使会有所反应,没想到白虎真就乖乖撤出城。 蓄了半天力,结果对手没现身。 越是这样越麻烦,因为不知道上使何时会来个奇峰突起,所以不得不分心防备,弄得人有点缩手缩脚。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开帮大宴 三河帮很快筹备完毕,准备在升天阁大排筵宴。 看在风沙的面上,宫青秀当然会给伏剑捧场,答应下场表演。 吴天浩得知后大为兴奋,准备打着宫青秀的旗号大撒请柬。 为了扩大三河帮的影响力,更为了显摆自己,他恨不能把全城的人都请来参加……当然不可能。 风沙给了伏剑一份名单,吴天浩只能按着名单派发请柬。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场宴会的关系,接下来几天,城内居然完全风平浪静。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的纷争全部按压于水面之下。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很多人都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风沙也不例外。 好像不光他在酝酿着什么,似乎还有别人也在准备搞事。 三河帮存在的意义,就是流城几股大势力需要这么一个交集,用以统一战力,并且划分各自的利益。 势力包括风沙,隐谷,云虚,乃至辰流女王,独独排除了四灵。 风沙通过三河帮将这几大势力拧成一股,就是针对四灵,具体便是摧垮迅翔商行。 可想而知,一定会激起四灵的强烈反击。 之前风沙尚有十足的把握,因为他和云虚的存在,必定使四灵投鼠忌器。 只要发动够快,在四灵上使到来之前重创迅翔商行,就能夺取辰流水运的半壁江山,以三河帮取而代之。 届时木已成舟,四灵再愤怒也只能徒呼奈何,除非想彻底放弃辰流,否则最终只能坐下来谈判。 再通过三河帮把一部分水运份额回拨给四灵,相信四灵会忍下这口气……起码暂时会忍下。 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四灵上使提前到来,顿时打乱所有的部署。 真到图穷匕见的时刻,上使有权紧急处置他和云虚。 那样的话四灵再无任何顾忌。 没人能比风沙更清楚四灵在辰流拥有多么庞大的实力,因为根本就是他一手经营扶持起来的。 除非和四灵真正翻脸,否则很多隐实力和暗桩都不敢动用。 真要硬拼,胜负难说。 败得一方固然损失惨重,赢的一方也定是惨胜,谁都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所以,三河帮这场开帮大宴注定成为各方高层角力的中心。 只有在这种场合,大家才有可能斗而不破,将损失降到最低 有人希望这天快点到来,有人希望慢点。 希望快点的人,时间往往过的很慢;希望慢点的人,时间往往过的很快。 无论什么人怎么想,这天终是无可避免的到来。 升天阁被三河帮这个目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完全包场。 外围由巡城司武卒把守,大门前更是站着两队王宫禁卫,除非手持请柬,否则谁都进不去。 风沙当然持有请柬,用的并非风沙的名字。 面容大变模样,束了个狂放不羁的发型,梳了个一边高一边低的八卦眉,修乱了胡须,腰带上挂着个系红绳的酒葫芦,背负一柄长长的曲刀。 整个人大步流星,一派豪侠风范。 他对自己的装束改扮十分自信,不是熟人一定认不出来。 今次毕竟是开帮大宴,尽管请来流城很多头面人物,江湖帮派也是必不可少的。加上很多人带着一众后辈前来开眼界,所以并没有以往那么正经。 升天阁虽然不是风月场,宾客自己带女伴却是管不着。 刚进大门,入目尽是些莺莺燕燕,风情成片,皆名花有主,甚至一主多花。 盛装的女子花枝招展的拥簇着各自男伴闲逛于气派华贵的大厅。 相比之下,升天阁的婢女侍女更显得清纯靓丽,没有丝毫风尘气息,不急不缓的穿行于廊道之间,行经的男子无不频频注目,惹得身边女伴嗔恼发嗲。 如今守大门的居然是王宫禁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再纨绔的公子哥也不会在这时不长眼睛,顶多舍不得挪开视线,毕竟不敢动手调戏。 孤身一人的风沙反倒十分惹眼,加上一副豪迈扮相,在尚武的辰流十分讨女人喜欢。沿途竟收到成片的媚眼,甚至都不顾男伴嫉妒,真让人哭笑不得。 目不斜视的经过大厅来到花园,花园中间便是演舞场。 围绕演舞场有北东西三面重楼,南面通往玄武岛禁地。 东楼西楼位置差点,位于花园两侧,看不到演舞台正面,楼前都还分别隔了一道人造浅溪。这是防止刺客无声无息的潜近。 西楼现在被四灵占据,升天阁大门就在这边,楼背面是横跨流河的主桥。 于观赏来说此楼位置不佳,于封锁来说则恰恰相反。 只要人手一经展开,马上能封锁大厅,堵上正门,切断主桥,使北城与南城的陆上跨河交通立刻中断。 东楼接待有名望的散客,包房相对较少,都在三楼,二楼只有开放阳台的大厅,可瞧见演舞台侧面。 演舞台前方还有一片广场,如果摆上座席观看角度不错,距离舞台也近,次一等的贵宾大都会安排在这里。 今天摆的不是座席,而是二三十桌酒席。 这片位置安排给了三河帮,同时还有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北楼是升天阁主楼,只招待最尊贵的贵宾,尤以三楼位置最佳,正对下方演舞场,一览无余,毫无死角。 二王子、三王肯定安排在三楼,任松和朱雀主事在三楼也有常包房。云虚毫不客气的占了风沙那间很多躺椅的包间。 北楼二楼则是高官显贵和外宾使节,以及影响力巨大的豪门巨贾。 风沙如今的假身份只能去到散客的东楼。宾客名单就是他开列的,给自己留了个位置还算不错的小房。 入房后,自有婢女送来茶点果品。 午时正开席,如今时候还未到,下方演舞场前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都是在地的龙头,也有一些行会的领袖。 一众人中,吴天浩意气风发很是显眼,把伏剑一桌桌介绍给席面上的人。 他兼着三河帮副帮主,官身还是巡城司副卫,与在座这些人相比,其实还不够看。不过毕竟当了那么多年捕头,人面很广,大都认识。 领着伏剑顺着座席见礼,在座人等一一还礼,说了些粉红巾帼,少年英雌之类的话。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王储齐至 在座宾客来之前多少能够收到些风声,本着将信将疑的心态过来看看。 加上宫大家下场演出,这一趟肯定不亏。 没想到场面搞得这么大,实在难得一见,自然心有揣测,提着小心。 总之,多夸夸人家帮主肯定没错的。 有几个自觉英俊的公子居然跟在伏剑旁边当起了护花使者。 伏剑红着脸蛋,既羞涩又拘谨。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交口称赞,更没有被一群青年男子众星捧月,实在有些不适应。 廊道那边突然涌进一行人,簇拥着当中一个华服青年直往北楼。 有人忍不住低呼道:“是三公子,三公子来了。” 三王子刚刚执掌新建的清水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的到来自然惹起一片惊呼。 正围着伏剑那几个青年,瞧伏剑的眼神都变了,似乎要放出光来,仿佛看着一尊金娃娃。 流城的帮会商行大都跟水运有着密切联系,靠水道吃饭的人,谁不想巴结掌控水道的三王子。 三王子出席三河帮的开帮大宴,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几个青年眼神变得更加热切,本端坐不动的长者们也睁大眼睛扫量伏剑。 伏剑一直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婢女,最多被人围着调戏,哪曾被人围着献殷勤,自然更显窘迫。 吴天浩到底是场面上的人,见伏剑说不上话,赶紧接过话头,几句话便相谈甚欢。 又过一会儿,二王子带着随从鱼贯而入,也往北楼。脸色有些阴沉,隔远点便看不见。 “二公子也来了。” 席间谈笑的诸人声音顿时小了些。 伏剑愣了愣,赶紧睁大眼睛往那边二王子身边搜寻,很快和哥哥对上了眼。 赵侍卫流露出些许笑意,旋即压下,目不斜视的随二王子登上北楼。 风沙原本不打算给二王子发请柬,想想云虚和三王子都会到,独缺一位王子并不合适,最终还是发了。 他发了贴子,二王子就得给面子,不管心里情不情愿,起码要过来露个脸。 二王子的到来,彻底惊动了人心。 那些还有些端长辈架子的帮主会长终于坐不住,脸上开始堆上笑意,轮番前来和吴天浩叙话。 这些人才是老狐狸,看得出谁具体管事。 当然,对一众晚辈给伏剑当护花使者也是乐观其成。 最重要的人物一般最晚到,看见云虚来了,就知道宾客已经差不多来齐。 这时的云虚与风沙面前的时候判若两人,仪姿是那样优雅,眼神是那样冷漠,步履间风华绝代,似乎有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威严至令人不敢直视。 几乎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包括一直想取而代之的二王子。 满场上下迅速静寂下来,忽然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一时间竟似听得见叶飘落地。 风沙忽然抓起个打过霜的红皮脆果子,在掌心掂了几掂,喀拉一声咬了一口。 如今这么大的场合完全突显众人对云虚的敬畏,更显示她在辰流朝野之间的赫赫威势。 嚼着果肉使劲想了半天,心道从前是不是真把人家给欺负狠了。 好歹也是掌握实权的大公主,难免脾气坏点,心眼小点,性子傲点,比寻常人更受不得气吃不得亏忍不下羞辱。 总是不得已在他跟前低声下气,自然老是憋着劲想要报复回来。 看来往后要换个方式,一味强压不行,得顺着毛捋。 云虚尚不知道自己在风沙眼中变成了一头坏脾气的犟驴子,很享受这种众人拜服的感觉,刻意放缓了步子,许久才进到北楼。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开始窃窃私语。 相比高调的二王子和最近掌权的三王子,云虚一直重权在握。 要知巡监部还掌管刑狱,无论在朝在野,云虚于众人眼中一直是高贵威严,甚至冷酷的象征。 柔公主三个字从来都蒙着一层层浓厚至化不去的血色阴霾,绝对和温柔扯不上一丁点关系。 突然之间,众人对待伏剑的态度有了显着变化,竟似有些战战兢兢。 三位从来面和心不合的王储居然联袂捧场,这情况着实有些吓人。 有青年少不更事,居然还继续缠着伏剑说俏皮话逗乐子,立马被自家长辈恶狠狠的瞪住,赶紧使眼色让亲信悄悄拉走。 没搞清楚人家来历之前,这不是作死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 站阳台边上的风沙倏然转身,居然露出急不可耐的模样,兴奋道:“快请进。” 何子虚推门步入,微笑着扫量道:“风少好悠闲,装扮也有模有样,看来胜券在握。” 风沙满脸失望:“给你的请柬分明是个女侠,你怎么还是个男人?” 以何子虚淡然的心境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下尚有点能力,一张请柬还弄得到。不劳风少挂记。” 风沙不爽道:“真是的,还指望你换女装什么模样呢!” 何子虚只能苦笑,岔话道:“安排妥当了?” 风沙气哼哼道:“整个东楼的宾客超过一半是我的人。我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就算遇上强攻,拒楼而守个把时辰绝对没问题。” 何子虚点头道:“我也安排好了,人在哪不能告诉你。我保证有一击必杀的能力,记住,只有一击。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下令。” 风沙目光转往阳台外面,轻笑道:“我不允许青秀的剑舞受到任何搅扰,所以一切待表演完毕后开始。” “我当然可以等,别人未必由得你。” 风沙神情冷冽起来:“那就真是找死了。” 此时当当锣响,太阳当头,午时已到。 正是初春微寒,光照怡人。 吴天浩和伏剑走上演舞台,身后雁形排开两队三河帮帮众,一队男子挎刀,一队女子佩剑。 吴天浩当先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然后向大家介绍自家帮主。 伏剑像江湖人一样左右抱了抱拳,以稚嫩的嗓音说了段江湖套口,向大家敬了杯酒,然后一抿而光,脸蛋唰地红艳起来。 楼上台下诸人很给面子的干杯,唯有风沙瞧得直摇头。 这些肯定是吴天浩教的,格局未免太小。 要不是三位王储在这儿镇场子,恐怕已经有人开始起哄了。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摧枯拉朽 何子虚望着伏剑微笑道:“小小年纪,面对如此场面,没有怯场已实属不易,你不要苛求太过。” 风沙横他一眼,冷冷道:“她是我的人,你千万别打歪主意,否则我砸盘子。” 看似很轻的话语,其实是很严重的警告。因为这个盘子意为整个三河帮。 隐谷一定会千方百计往三河帮渗透,这是不可避免的,也不止一家会这么做,所以红线要首先画好。 三河帮帮主只能是他的人,否则大家一拍两散。 何子虚正色道:“你误会了,我保证没这个意思。” 这时下面开始开帮的仪式。 没什么好说的,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既然想在辰流插旗立帮,一切就要照着辰流的规矩来上一遍。 吴天浩是个老江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昨天手把手教着伏剑演练过。 无非就是些歃血立誓之类的事,只要中途无人反对,最后帮主将旗一插,便算在众人面前正式立帮。 通常情况当然不会有人搅扰,如今三位王储在场支持,诸人更不觉得有人胆大包天敢跑来闹事。 伏剑按规矩卖力的做着,眼看仪式将要完成,北楼一个人突然出声:“敢问伏帮主,我们的货敢不敢接?鄙人迅翔商行首席外执事胡山。” 众人一片哗然,还有真有敢不给三位王储面子的。 待听到“迅翔商行”四个字,哗然又迅速平静。 迅翔商行并不是省油的灯,作风霸道,手段狠绝,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偏偏无往不利,短短几年便霸下辰流航运的半壁江山,实力与后台皆非同小可。 如今既然敢叫板,就有叫板的实力。 看来三位王储未必齐心支持这个三河帮,说不定是来拆台而非搭台的。 伏剑很有些不知所措,不免愣在当场。 风沙冷哼道:“还真有不怕死的。” 何子虚皱眉道:“迅翔商行出招,应当由云虚接下,她怎么还不发声?” 迅翔商行背后是朱雀,当然由云虚这个公主兼玄武副主事出面最容易压下。 风沙苦笑道:“谁知道她怎么想。” 何子虚见伏剑说不出话,众宾客已经有些乱象,四下声音渐渐嘈杂,摇头道:“看来不能再拖,要不你出面?” 风沙竟一点都不慌,随口道:“急什么,等着瞧好戏。” 这次开帮大宴,除了联合几家对付四灵,其实也是一种分赃。 谁出力最多,将来占有三河帮的份额就越多。 待三河帮掌控甚至垄断辰流水运,哪怕在其中仅占得一成,每年获利都将是个天文数字。 他实在想不明白云虚为什么不肯出声,居然连白捡的份额都不要。 幸好早有安排,不然又让这小妞给坑了。 一个粗犷的嗓音也自北楼发出:“迅翔商行是吧!胡山外执事是吧?找的就是你。来人,拿下他。” 胡山怒道:“我看谁这么大胆子,你是谁,凭什么拿我?” “某家姓黄,王宫首领侍卫,殿前执剑士,” 黄首领冷笑道:“黄某奉巡监部柔公主令,密查迅翔商行勾结河盗倒卖军械一案。如今证据确凿,不拿你拿谁。不光他,迅翔商行的人,全部拿下。” 此言一出,不知惊掉在场多少人的下巴。 尤其以云虚最甚。 她的确拿住迅翔商行这个把柄,负责调查的人是王龟,已经被一脚踹开,并卖给了风沙。 也的确打算今天当个筹码捅开。但是!!!安排的人绝对不是禁卫黄首领。 凭什么非要听从风沙的调遣,难道她就不能有自己的计划? 一愣之后,心中怒火萦胸,风沙居然敢抢她的筹码,还不要脸的当着她面给用了!!! 云虚猛地挺直娇躯,只需表明与她无关,这个筹码就算废掉,倒要看风沙怎么办! 嘴巴刚刚张开,忽又紧紧闭上。黄首领是王族,更是娘亲的亲信侍卫……难道这是娘亲的意思? 云虚愣了半晌,颓然坐下。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娘。 心中不得不承认,风沙出手又准又狠,弄得她气不得怒不得,生生憋了一肚子火偏还无处发泄。 胡山胆子再大也不敢当众反抗王宫禁卫,目光求助似的寻上朱雀主事。 事态发展实在出乎预料,任松和朱雀主事面面相觑,张着嘴愣是合不拢。 迅翔商行就这样完了? 快到两人简直不敢相信。 朱雀主事眼光剧烈闪烁,一时又拿不定主意。 任松伸手拍拍他的肩,低声道:“稳住。” 朱雀主事没有作声,枯瘦的手背上老筋凸凸鼓起。 云虚拿恨恨的目光到处找寻,如果知道风沙现在在哪,一定拿眼睛把这坏家伙活活瞪死。 娘亲没可能知道这件事,只可能风沙捅上去的。混蛋,坏蛋,王八蛋! 忽然想到这里是风沙的房间,目光在屋内转了几转,命令道:“去衣柜里取件外袍披上。” 一个额心印着火焰纹的女侍应了一声,过去打开衣柜,取了件男装穿到身上。 云虚伸手指她:“鞭笞二十。” 火纹女侍立刻伏首叩恩。手足并用往边上爬开点,规规矩矩的并膝跪伏,叠着双手枕着额头火纹,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偏偏一动都不敢动。 两名女剑侍分从左右过去,从腰间取出一段蛟筋软鞭,就那么往火纹女侍背股之上左一下右一下唰唰抽击,一道道交错的血痕很快渗透出来。 火纹女侍死死咬着牙,非但不敢求饶,连呼痛都不敢,泪水顺着双颊簌簌流下。 云虚不悦道:“为什么不求饶?” 火纹女侍一张嘴便再也忍不下痛楚,喘呼中断断续续的哀求公主饶恕。 云虚轻哼一声,露出解气的神情,仿佛向她求饶的人是风沙。 一众迅翔商行的执事副执事很快被一群王宫禁卫当场按住,拖死狗般一条条拖走。 朱雀主事终于忍耐不住,猛一咬牙,就要起身发话,被任松死命按住。 “众目睽睽,没法不给女王面子,你说话也没用。如果今天能够压过风沙,迅翔商行明天就会没事。别急,稳住。”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气焰十分嚣张 “要我稳住?哼,风沙在哪弄帮派不好,偏偏在三河码头,居然还叫三河帮。” 朱雀主事重重坐了回去:“这摆明是扇你耳光,就是让你牢记那天的耻辱。不把这事搅黄,你还有脸继续当玄武主事?” 之前任松暗藏在城里的玄武卫,就是以三河帮的名号藏在三河码头,结果被风沙弄来巡城司围剿,不得不狼狈逃离。 如今风沙居然在三河码头又弄个三河帮,挑衅的意味的确很浓。 任松冷哼一声,起身到阳台边,长笑一声,将众人目光引来。 “一点小插曲,惊扰众贵宾。任某给大家道歉了。”向三面抱拳行礼。 众人都望向他。绝大多数人并不晓得这家伙是谁,有什么资格现在跑出来道什么歉。 “今天借着三河帮成立的大喜日子,任某也有件事要宣布。” 任松笑呵呵道:“不久前风少将升天阁转手给任某,如今任某算是地主,在这里敬大家一杯。希望大家像以往一样多来捧场。诸位,请。” 他笃定风沙不敢公然露面,正好光明正大的夺权。 众人恍悟,纷纷举杯。 在场都是流城的头面人物,大都知道升天阁的背后其实是柔公主,给升天阁面子就是给柔公主面子。 风沙听得瞳珠幽闪,拿手指捅捅何子虚,哼哼道:“快,快给他一耳光。” 升天阁和宫青秀就是他的逆鳞,任松这回绝对算得上公然找死。 何子虚微微一笑,起身到阳台边做了个手势……这个手势价值三河帮一成份额。 手势刚落,北楼话语即起:“升天阁换东主了?当本王不知道么,分明是你趁风少重病,内外勾连,谋夺人家的产业。哼!” 众宾客酒喝到半途登时僵住,不少人直接喷了出来。 三王子居然插手升天阁?那不是和柔公主公然叫板? 这杯酒谁还有胆子喝得下去~ 风沙忍不住向何子虚问道:“这话你教的?” 何子虚使劲摇头,赶紧撇清:“在下从不说谎,也从不教人说谎。” 风沙啧啧道:“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位三王子这么能胡说八道,张口就来,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任松碰到刚才朱雀主事同样的困境,没办法当众违逆辰流王室的权威,何况还是一位王子金口玉言。 所以立时噎住,当真有苦说不出,心知又被风沙赢过一局。 他做梦也想不到三王子会替风沙说话,自然猝不及防。 三王子背后不是隐谷吗? 任松忽然陷入沉思。 三王子见任松不做声,得意洋洋道:“算了,本王大人不记小人过,等风少病愈,你把产业交回去,这事本王就不追究了。” 见好就收,自说自圆,然后立马闭嘴。 他又不傻,任松乃是玄武主事,真把人逼急了,别以为是个王子人家就不敢砍你。 大家都等着柔公主说话,把三王子硬怼回去,岂知柔公主一直没有吭声。 竟似忍下了! 本就安静的场内更是鸦雀无声。 无法形容在场宾客的吃惊,一种似乎将要变天的气氛在众人心中酝酿,偏又没人敢宣之于口。 云虚当然不能做声,否则等若当众表态支持任松,那真就把风沙往死里得罪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向看不起的三弟压过一头,心中自然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突然伸手指道:“给我砍了。” 两名贴身剑侍立马拔剑冲过去,一张可怜的躺椅瞬间被乱剑分尸。 云虚冷哼道:“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仿佛那张躺椅就是风沙。 神情重新恢复以往的冷漠,视线转向阳台之外。 众宾客终于开始窃窃私语,声音有些嘈杂。 联想到三王子刚刚从柔公主手中夺走至关重要的水运,莫非柔公主已经失势? 西楼突然飘来一个苍老的嗓音,语气异常平淡,说的话则陡如轰雷天降。 “你们说的这个风少,莫不是害死我东鸟使团共七十九条人命的风沙吧?” 满场瞬间寂静,没任何一个人吱声。 谁都不敢得罪东鸟,包括风沙。 本来三王子已经帮他摆脱没法露面的窘境。 此人一发声,又将东鸟使团的命案扯回他身上。 这件事被当众揭开,就算辰流女王亲自到场也只能闭嘴。 云虚动了动嘴,很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敢做声。 本打算先让风沙落入下风,她在最后时刻力挽狂澜。 如此便能压过风沙一头,占据三河帮最大的份额。 没曾想禁卫黄首领和三弟接连露面力挺风沙。 这下可好,既得罪了人,还没得到好处,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今趟再不出力,人家凭什么分给她更多份额? 所以接下来无论出现任何变故,她必须出面力挺,岂知突然冒出个老头扯出东鸟使团的命案。 这件事她躲都唯恐不及,哪敢接招。 心中既恼且悔,发现自己似乎过于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如果风沙也无法应对,这个所谓的开帮大会一定会被搅黄。 届时非但一点好处也拿不到,风沙一旦撑不住,任松下一个定会拿她开刀。 一片寂静中,风沙走到阳台边朗声道:“在下姓胡,胡说八道的胡,名九道,比胡说八道多一道。” 现在正安静,尽管声音不太,也传遍四下。 听他说的有趣,有宾客忍不住笑出声来,心知这一定是假名。 风沙清清喉咙,又道:“其实东鸟使团不是风沙屠的,是在下鄙人老子我屠的。居然有人胆敢抢我的名声,简直岂有此理。” 众人顿时一阵骚动,纷纷往他瞧来。 倒要看看谁这么胆大包天,居然连这种事都敢抢着认,找死也没这种找法。 风沙做了改扮,熟悉他的人或许认得出,不熟悉他的人绝对认不出。 在场大半人当然没见过风沙,只看到一个豪侠装扮的家伙在那儿大放厥词,气焰十分嚣张。 “谁要不服气,老子就站这儿,有种过来砍我啊!” 现在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刻。如果四灵上使还不肯放过,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眼观剑舞,如临升天 场内沉默一会儿,那个苍老声音道:“究竟是何人做下此等血案,不是哪个妄人一说便算的,我等不日将拜会女王,定然讨回公道。” 这个说话的人就算不是四灵上使,也定然出自四灵上使授意,终究没有选择当场撕破脸。 风沙冷哼道:“没种的玩意儿,不信算了。”转身回房。 自迅翔商行那个外执事发声开始,双方便互相往桌上甩筹码,以这种方式取代真正的血拼,不至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当然,前提是两边实力相当,且都不打算掀桌子硬干。 三次交锋其实只是表象,风沙借此展现实力,表明辰流女王和隐谷都在背后支持他。 可惜云虚一直没有发声,否则他便占尽形势。那个老家伙权衡之后,多半选择暂避锋芒,未必会说话。 其中奥妙,懂的人一看便懂,不懂的人讲也不懂。 何子虚叹气道:“你还真是胆大妄为,不怕人家真的冲过来?” 风沙轻描淡写道:“那不正好,他的人来攻我,你的人去攻他。赌一把,看谁先死。” 何子虚苦笑连连。 在他印象中,风沙一贯绵里藏针,喜欢笑眯眯的背后下黑手。这次居然明着发狠,不顾一切和人赌命,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 “这回又被云虚坑了,居然到现在还不露面。要不咱俩联手弄她一把?” 风沙面上淡定,其实心里也发虚。 刚才真要硬拼起来,就算大获全胜,恐怕也要和四灵彻底决裂了,他现在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何子虚只是摇头,岔话道:“如今他们连败三场,今天怕是不成了。再想发动需要重整旗鼓,也需要合适的时机,你觉得会在什么时候?” 风沙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此时说完,为时尚早。” 云虚不表态,导致他手上的筹码少了一摞,不得不把这个假身份抛出去顶雷。 虽然以威胁掀桌子的方式勉强赢了半招,可是也把自己露了出来,等于告诉对手他已经没有筹码了。 简单来说,就是被人试出了深浅。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如果云虚临阵反水,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不管怎样,目前总算小胜一场。 伏剑继续仪式,期间再无任何变故。两只小手卖力的挥动一杆大旗,用力插下。 众人发出喝彩声,声音有气无力并不整齐,反而嘈杂刺耳。 显然接连的变故使在场宾客惊魂未定,勉强叫个好而已。 何子虚转目望向阳台之外,微笑道:“旗帜已插,三河帮总算宣告成立。恭喜。” 三河帮成立,意味着水运份额快要到手,以他的静功修为仍不免感到十分激动。 为了给风沙压阵,流城隐谷这次高手尽出,承担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幸好对方选择退让,这些人手非但没有伤亡,还因此分得两成份额。 加上三王子那一成,一共三成,绝对算得上隐谷在流城十数年来前所未有的大胜局面。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为宗派在辰流争得立足之地,前几天的重大牺牲总算有了回报。 何子虚很兴奋,风沙一直皱着眉头不吭声,盘算待会儿再出现波折怎么应对。 无论怎样,总算立帮成功,紧接着便该轮到宫青秀下场剑舞。 包括风沙在内,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注目观赏。 台上清空后,等了小半会儿,仍不见宫青秀露脸,一众宾客起了些许骚动。 正在这时,一道轻薄如云雾的白练当空唰过,起伏似浪潮前涌,一位青衫仙子踏波行来,翩然落于舞台,竟像是翠峰出于江畔。 白刃兀出,映照天光,蓦地极旋于掌心,宛如一轮寒日浮现于秀峰之右,以近乎完美的弧线上自峰巅,又下滑至秀峰之左,仿佛东升西落。 下一刻,剑之光轮孔雀收屏般束于掌中,斜于身侧,江海清光顿时凝于一线。 白练袅袅飘落于地,好似云雾散尽,秀峰显明。 开场之惊艳,恍如美梦忽醒,所有人的眼睛一时清晰起来,方才看清那张盈盈含笑的绝世容颜。 一对秋水亮眸,两瓣新露樱唇,倏然间扑入瞳眸,深映脑际,竟是久久无法消散。 在场所有宾客无一不陷入沉默,有股气氛酝酿腾升,正在积蓄无法克制的悦动情绪,就在欢雷爆发的前一刻,剑舞再起。 没有乐奏,只有风雷,眼观剑舞,如临升天。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争端龃龉,好似阳光下的积雪飞速消融,再也提不起任何别样心思。 心灵中一切杂质都像被天宫倾倒之无形净水彻底冲刷洗涤,本来浑浊的七魂六魄升华至九霄之上历经万雷千劫锻炼。 止戈之战之舞,倾国倾城之美,不外如是。 不知过了多久,风雷之声渐希,偏又余音不绝,细而绵延至耳底深处,恰似柔软的羽毛轻拂颅腔之内,舒适的嗡麻。 剑轮的舞动更直透眼帘,拨动琴弦般拨动着人的七情六欲,共鸣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极乐。 景与声完美的若即若离,又相伴相奏,令人回味,不能回神…… 沉默良久,忽然间欢声雷动,喝采声铺天盖地,迅速震遍全场。 楼内楼外,楼上楼下,眼观佳人,如望仙子。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此时不充满渴望仙子垂青的情绪,偏偏无法出任何亵渎的心思。 何子虚叹道:“真不知是否天公作美,竟降下此等佳人。” 风沙不禁有些得意,转目扫视场内,几乎所有男人都往宫青秀投注极其火热的目光。 心道你们也只能看看,顶多想想,只有我能把青秀叫到身畔陪伴。哼~ 云虚忽然步出北楼,直走向演舞台。 本来还沉浸在美妙剑舞中的众人纷纷惊醒,分浪般边拜边让。 打算退场的宫青秀不由停下,下台来拜过公主。 云虚站她身前,一抬头恰好看见对面东楼上的风沙,有些不自在的咬咬唇,赶紧收敛神情,俯视拜下的宫青秀,微笑道:“青秀快快请起。”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矿藏 宫青秀已经猜到柔公主来干什么,尽管心中并不情愿,仍是低头倾听。 “青秀大家剑舞已臻化境,云柔看了很是欢喜,不知是否有幸……” 云虚又忍不住瞧了对楼一眼,方才继续道:“与青秀结为姐妹。” 宫青秀轻声道:“公主垂爱,这是青秀的荣幸。” 伏剑微笑着牵起她的手,带着她重上演舞台,面向众人道:“从今日开始,我与青秀正式结为异姓姐妹,望大家做个见证。” 当然没人敢说不好,一片交口称赞。 演舞台上这一出,令本就愁云惨淡的任松和朱雀主事更是面面相觑。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苦笑。云虚最终还是站到风沙那边。 这次大败亏输,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东楼这边,何子虚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风沙失笑道:“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佳话。” 紧提的心总算松懈下来。 既然云虚当众示好,肯定不会反水了,虽然迟了点,总比没有好。 四灵今次不会再有任何动作,否则是自讨苦吃,危机总算暂时渡过。 云虚人在演舞台上陪着宫青秀叙话,眼神总是不经意的往东楼瞟上几下,心内忐忑不安。 今天祸闯的不小,得想个办法把风少的怒火化去,不然麻烦大了。 经过堪称绝世的剑舞表演,众宾客之前紧张的情绪得到极大的舒张,个个兴高采烈,希望往演舞台更靠近些,一睹宫青秀的风采。 甚至都忘了畏惧旁边的柔公主。 云虚瞧着一众男人近乎狂热的神情,忽然若有所思,想到一个让风沙消气的好法子。 风沙定下的规矩,宫青秀从不留宴,演舞完毕即走,因为和云虚结拜的关系,难得在台上多留一会儿。 不多时演舞台前人越挤越多。 云虚以护送妹妹为借口,带着宫青秀一起离开。 风沙自然不会在升天阁长呆,这里毕竟还是由任松实际掌控。 现在这种局势下,谁知道人家会不会想不开铤而走险,所以他比云虚和宫青秀走的还要更早些。 至于伏剑倒没关系,只要他没事,谁都不傻到动他的人。 本来想同何子虚找间小酒馆喝几杯庆祝一下,岂知何子虚根本不买面子,出门后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想想也是,四灵这回大败亏输,任松的压力可想而知,不能寻他麻烦,难免找隐谷撒气。 何子虚无论如何都要撑到隐谷的后援赶来,否则一个不注意真会被连根拔除的。 如果临到功成,功败垂成,换谁都受不了。 风沙只好孤单单一个人回到那间小院,闷闷不乐的吃了几块甜糕,靠在躺椅上望天发呆,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尝到。 院门外忽然传来咕噜噜的车轮声,紧接着咴律律一声马叫,似乎一架马车停在门外。 风沙不禁皱起眉头。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谁会在这时来找他? 院门忽开,两个宫装女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居然合力抱着另一个女人。 仅看那身突显完美曲线的剑舞装,就知道必是宫青秀无疑。 整个人似乎陷入昏迷,美眸紧闭,两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身体显得软绵绵的。 风沙大惊失色,一下子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大步奔去查看。 “她怎么了?” 云虚恰好进门,微笑道:“没什么,有些不胜酒力,恐怕没有一两个时辰醒不过来。” 风沙顿时斜眼睨视。 身上连点酒味都没有,特么哄谁呢!居然连清醒的时间都知道,肯定给人家灌药了。 他忽然明白云虚打算干啥了。 两个女侍将宫青秀搬回房内,然后向两人行礼后退出院外。 风沙这时才冷下脸,不悦道:“如果我想得到她,等不到今天,也用不着你帮忙。” 云虚愣了愣,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 她岂非跑来自投罗网,送上门让人家清算今天的帐? 风沙拧起眉毛:“如果你不把咱俩的关系当真,以后别登我的门。” 云虚比挨顿臭骂还要吃惊,忍不住道:“你……你什么意思?” 风沙不高兴道:“我问你什么意思。给自己情人送女人……你脑袋进水了?” 云虚咬咬唇:“我知道错了,保证没有下次。” 心底不由涌出荒谬绝伦的感觉,细细品尝一下,居然莫名其妙有些甜。 风沙又靠回躺椅上,扯着薄毯盖上,随口道:“找我还有什么事?” 云虚似乎有些发呆,回神啊了一声,道:“我……我想找你帮点忙。” 风沙没吭声。 想也知道,这小妞肯定想多要点水运份额。 “你该猜到我想要什么。就三成,三成好不好?” 风沙差点从躺椅上跳起来。 隐谷出了那么大力也不过分到三成,她什么都没做还敢要东要西。 云虚小声道:“算我欠你的。” 风沙忍不住翻个白眼。 他都没找这小妞算今天的账,居然还想空手套白狼。 云虚偷瞄他的脸色,咬咬牙道:“朱雀主事手里有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所以我通过朱雀主事的那个小情人很容易就得手了。” 这个小情人还是从风沙手里要来的。 风沙起了好奇心,顺着话问道:“什么东西?” 云虚俏脸凑近了些,声音压的很低:“一幅山水古画,原本挂在他家客厅里。” 风沙回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张画。依稀记得画有数座连峰,山脚是条大河。笔法不算上佳,意境尤为出彩。 “这原是王宫秘藏的一份矿藏图,早先一次宫变时流出宫外。我没见过原画,只在秘载中读过落款和辨认方法。我也没想到会落到朱雀主事手里。” 风沙眼睛立时亮堂起来。 “辰流本就是罪人聚而成国,桀骜不驯者甚众,先祖担心压不住众多强民,便留下这份矿藏图作为最后的退路,就算当不了辰流王也可富甲一方。” 风沙唔了一声:“你想用这份矿藏图换三河帮三成份额?”这样他赚大发了。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女主人 风沙还真敢狮子大开口,云虚赶紧摇头:“我用三座矿的三成换你三成,另外你不准再生我气。不妨告诉你,我秘密派人按图寻矿,已经确定一处铁矿。” 风沙想了想觉得也行,举掌道:“一言为定。” 矿藏图毕竟是虚的,矿藏才实实在在,有一座铁矿作抵押,这买卖不会亏。 两人掌心轻轻贴在一起。 云虚神情轻松下来。 除了的确很想要水运份额之外,她也真的害怕风沙报复。 上上次丢了尊严,上次失掉权柄,实在不敢想这次会有多惨。 风沙也挺高兴的。 矿藏值钱还在其次。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任谁掌握军工命脉都将成为任何一方势力的座上贵宾,将大大增加他与四灵谈判的本钱。 从发现矿藏到成功开采乃至贩卖需要很长时间,期间难免惹人眼热,单单云虚未必吞得下。 这算是用长期利益换取急需的短期利益,顺便拉上他为矿藏保驾。 两人达成交易,气氛顿时不同。 云虚望了望冷清的小院,沉吟道:“伏剑总不在,你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更不能没人保护。我在附近安排点人,不会打扰你。若有事,召之即来。” “怎么,当情人不够,还想当女主人?” 云虚脸蛋红了红,嗔道:“好心当做驴肝肺,不管你了。” 风沙失笑道:“这些事你看着办罢~” 从现在开始,的确应该注意安全,免得有人铤而走险。就算云虚不安排,他自己也会安排。 云虚娇哼一声:“马上就到清明,四灵将要聚会,你打算怎么办?” “你去,我不去。” 这事风沙早就想好:“态度不妨强硬些,尤其对任松别太客气。有我给你撑腰,没什么好怕的。” 云虚点点头。 今次四灵大败亏输,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风沙没事,她就不会有事,所以才急着给人家安排护卫。 风沙还在记恨任松公然夺他的升天阁,想了想又道:“就算当面甩他两耳光,量这小子也不敢发飙。” 云虚愣了愣,忽然兴奋道:“这可是你说的。” 上次任松趁人之危,居然要她侍寝。 遭受这种奇耻大辱,心里当然恨意满满,可惜拿任松毫无办法,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报仇。 风沙目中闪起幽芒,冷冷道:“他若敢还手,我就敢剁他的手。” 云虚反而犹豫起来:“你这么有把握?” “他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及时清洗玄武,好不容易找上面要了批人手顶替关键位置,结果又被我吓住,所以……” 云虚兴匆匆的接口道:“所以你想干掉他随时都可以。” “如果能动手,我早动手了。记住,怎么教训都可以,不能取他性命。” 云虚冷静下来,咬牙道:“便宜他了。” 如果干掉任松,四灵就敢干掉她。 底下人在外面血拼是一回事,两边高层照样可以坐一起纵谈古今。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会轻易踩过界。 云虚对今次的收获还算满意,难得陪风沙喝了会儿茶,临行前还牵着他的手在小院里面散了会儿步,算是尽了情人的本分。 风沙送走云虚,回屋内照看宫青秀。 宫青秀闭着美目躺在床上,照进窗的阳光使得无暇的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均匀的呼吸令完美的曲线更加完美的起伏。 如此恬静迷人。 不久前她还以剑作舞,绝世风采令所有人沉醉至狂热。 一动一静,形成鲜明对比。 没人能够不砰然心动,风沙也不例外,手忍不住顺溯往下,偏偏仅是拉上薄毯至肩至颈。 院门砰地一响,像是被人踹开。 风沙不禁皱起眉头,起身返回门口。 王龟红着眼睛大踏步走来,头发似乎一根根扎了起来,怒意盎然的瞪着眼睛,左手反握腰畔的刀柄,咬着牙一字字道:“你把她怎么了?” 他早先便混进了升天阁,自然一直关注自己的未婚妻,没想到柔公主居然会把她迷晕,还送到风沙这里。 “她喝了点酒,现正睡下了。” 风沙脑筋转的快,王龟八成是跟着云虚过来的,云虚走了他才敢闯进来。 “滚开,我要进去见她。” 风沙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不免感到有些新奇。 王龟忽然呛一声拔刀出鞘,刃尖直指风沙鼻尖。 反光耀眼,近在咫尺。 风沙眯起眼睛,眼底幽光作闪,明显没在怕:“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见她?” 王龟盈满的气势顿时一弱。 宫青秀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对外暴露两人的关系,还充满歉意的道歉,并细细解释原因。他表示理解,也郑重同意了。 如果不能说出来,的确没理由进去。 “我是她男人。” 如果面前是别人,王龟或许还能忍得住,偏偏是风沙。 他无法遏制的想要向风沙宣示自己对宫青秀的所有权,并希望看到风沙流露出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风沙摇摇头没做声。未婚妻遇上这种事,失去理智可以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他对宫青秀深寄厚望,投入了大量心血,所以十分在乎宫青秀的感受。 如果宫青秀很坚持,王龟也很出色,他未必不会妥协,默许两人保持私下的关系,只要不脱出掌控就行。 这个王龟显然不能令他满意。 “你到底让不让!” 王龟没从风沙脸上看到应有的神态,感觉自己被藐视了。 风沙翻个白眼:“就凭你红口白牙?” 王龟耳朵一动,忽然扭腰旋转,背对风沙,横刀身前。 两个作普通少妇装扮的女子静悄悄的分站左右,形成夹击之势,手中斜着出鞘的长剑。 院门不知何时打开,一个额心火焰纹的少女站在门口,见风沙视线转向她,立刻屈身行礼,见风沙点点头,便又站直,吩咐道:“拿下他。” 话音刚落,王龟只感到几缕寒芒绽放于眼内,陡然间暴起暴落,持刀当当当挡了几下,旋即被两柄长剑左右同时点住咽喉。 突然感觉后脑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风沙淡淡道:“关他几天,让他冷静一下。”转身回屋。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依葫芦画瓢 王龟是被凉水泼醒的。 火纹少女正冷漠的看着他,冰冷的眼神不像看着一个人,更像看着一头待宰的猪。 “你们是什么人?” 王龟猛地挺身,结果半途跌落,扭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不但绑在一起,且绑在身后,整个人长弓一样反向弯曲,姿势异常难受。 火纹少女道:“吊起来,鞭笞二十。” 王龟立刻感到双臂被人左右挟起,旋即举高。 自房梁垂下一道拴着粗绳的铁钩,铁钩勾上绑住他四肢的绑绳,脸面朝下,整个人晃晃悠悠,手足动弹不得。 耳畔听得嗖嗖疾响,胸口小腹顿时像被钢丝锯猛地剌过一般,强烈的抽痛几乎瞬间湮没理智。 有人开始冲着他的耳朵尖叫咆哮,好一会儿才发现尖叫咆哮的其实是他自己。 火纹少女眼中透出快意的神色:“你为什么还不求饶?” 王龟在巡城司当副卫,对刑罚什么的一点都不陌生,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呼呼重喘几下,呸道:“想让老子向你这贱婢求饶,白日做梦。” 火纹少女脸上浮现恼色,冷冷道:“扯开衣服,撒盐。” 嘶啦几声帛裂作响,又几捧白尘扑散。 王龟喉头嗬嗬,居然连惨叫都发不出,眼眶几乎瞪裂,眼珠忽然定定无神,似乎失去焦点。 一个普通少妇打扮女子进门来,凑到火纹少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火纹少女点点头:“知道了。”别转俏脸吩咐道:“你不准停,他不准昏,待我给风少做饭回来,他若还不肯求饶,我让你求饶。” 那个剑侍赶紧应是。 随着关门严丝合缝,最后仅闻一丝凄厉的惨嚎陡然断绝,像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 火纹少女居然做的一手好菜,虽然只是些家常小菜。 洋洋洒洒做了六菜一汤,三荤三素,每一道色香味俱佳 身边伺候起来,更是十分贴心。 都不用风沙伸手,菜便夹了过来。如果点头,那道菜便夹勤快一些,如果皱眉,那道菜便再也不碰。 刚搁下筷子,漱口茶就送了上来,仰头咕噜咕噜几声,一低头盂盆就接下,再抬头,消食的热茶已经双手过头捧到他的手边。 明明一直跪在地上仅靠双膝挪行,亏得动作还那么快。 这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王宫里教出来的,如果客客气气的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风沙靠到躺椅上睡好,心安理得的享受服侍。云虚的人,不用白不用。 “对了,刚才那小子先关个三天,然后故意露个空子让他自己逃走。” 王龟正在二王子那里混饭吃,身边有云虚的奸细作祟,迟早被二王子干掉,留在他手里反而是个麻烦。 火纹少女俯首应是。 “我这儿就一条规矩,犯错受罚。不要问我怎样算犯错,犯了错也不要找我罚,自个儿先去罚自个儿,我若觉得罚轻了不满意,你就没必要活了。” 毕竟是云虚的人,总还是要敲打一下,免得日后坏事。 火纹少女吓得一个哆嗦,使劲点头。 公主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让她不得有半分违逆,否则就是个死。 任谁的性命只在人一念之间,一样会像她一样战战兢兢的。 风沙皱眉道:“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火纹少女露出个惊惧的神情,忽然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带着哭腔反反复复道:“婢子错了,婢子会说话……” 风沙吓了一跳,真不知云虚怎么搞的,居然把人弄得这么胆小。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喊停,见她两颊高高肿起,紫青渗出红丝,是真的下了重手。起身匆匆进屋,去了药膏过来,仔细给她抹上。 “以后不要照脸上打,别人看见,岂非丢我的面子。” 火纹少女怔怔的瞧着他,显然没想到风少会给她亲自上药,忽又回过神,慌忙应是,怯怯的偷瞄。也不知自己回答慢了算不算犯错。 好在风少并没有流露不满意的神色,紧提的心儿又慢慢放下。 “好了,你回去吧!除了一日三餐,没事别往我这儿跑。” “是。” 火纹少女叩首起身,急急离开。 说来也奇怪,不过短短路程,她脸上很严重的肿胀居然散去淤青,不仔细瞧都看不出反复抽打的痕迹。 风沙擦的只是寻常药膏,绝对没有此等神效。 火纹少女回到小院对面那排矮房,穿过厅堂进到密室,推门瞧见王龟仍瞪着眼睛咬着牙,不悦道:“他求饶了吗?” 那剑侍低头道:“属下等人已经施加了足够的压力,他的顽固超乎想象。” “犯了错就要受罚。” 火纹少女冷冷道:“不要问我罚你什么,自己出去领罚。若罚轻了我不满意,待会儿你跟他换换位置,我相信他很愿意亲手弄死你。” 那剑侍浑身抖了起来,双腿不住打颤,呆了少许垂首道:“是。” 火纹少女见她愣神,本有些不耐烦,想想自己刚才回答慢了风少也没惩罚,便饶过了。 忽一转念,加了句:“不要破了相,否则让别人瞧见,丢我面子。” “是。” 火纹少女随手点了另一个剑侍:“现在换你领头。如果我吃完饭他还没求饶,你也自己领罚。” 风沙并不清楚王龟的处境,更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葫芦画了瓢,算算时间宫青秀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进屋去床边候着。 薄毯边上似乎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指头在动。 风沙赶紧凑头过去,挤出个绝对人畜无害的笑脸。 岂知宫青秀并未睁眼,反而一个旋身揭毯而起,把风沙从头往下给盖了个乌漆嘛黑,然后一只纤纤玉手就这么隔着薄毯掐紧了脖子。 “我在哪?你是谁?想干什么?” 性子柔顺不代表没有脾气,将她迷晕还能干什么好事?这一清醒自然发飙。 任谁被这么掐住颈子都不可能说出话,甚至连气都喘不上,风沙手舞足蹈想要挣脱。 宫青秀拇指稍稍用力,本就不能视物的风沙立时体验了一把黑上加黑,双手失去知觉般死沉死沉的垂下,拼尽全身力气都抬不起一丝一毫。 ……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差点被掐死 迷迷糊糊之中,风沙眼睛居然又亮了起来,明明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就是“看见”远方有光。 突然打心眼里冒出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就是想往那边走。 “咦~这里是……”宫青秀似乎认出了地方,赶紧松开手揭下薄毯。 风沙翻着白眼直挺挺的往后倒。 宫青秀慌慌张张的扑上前抱住他,一只手按着胸口给他顺气,另一只手死掐人中。 “我……我真不知道是您,对不起。您快,快醒醒……” 风沙吐了口气,干呕几下,脸上总算涨起了颜色,低喘道:“憋死我了。” 宫青秀愧疚道:“都怪青秀鲁莽。” 风沙吃力的扭动脖子,发现宫青秀正坐在地上,他枕在人家怀里。 什么叫温香软玉,这就是了。 联想不久前她在演舞台上那种倾国倾城的绝俗风采,使所有人如痴如醉的绝艳美态,不禁怦然心热。 违心的挣扎几下,最后还是宫青秀将他扶起。 脱离怀抱,立时心生怅然若失的感觉。 宫青秀居然不再问为什么会陷入昏迷,人还躺在床上。 她对风沙有种超乎寻常的信任,近乎盲目的相信风沙对自己不会有任何恶意。 当然,风沙还是要解释的。 说是柔公主想岔了两人的关系,不小心乱点了鸳鸯谱。他已经很明确的跟柔公主说了,柔公主保证没有下次,还让他向宫青秀致歉云云。 宫青秀温柔的倾听,似乎无论真假,都当真的听。 风沙又道:“刚才王副卫找来过,我怕他误会,拦着没让他进屋,现在想想,可能误会更大了。” 宫青秀愣了愣,担心的上下打量:“他没伤害您吧?” 或许因为经历剧变,身负血海深仇,所以王龟的性子极为偏激,与其父的侠义心肠大不相同,可不是个善茬。 “还好,柔公主在附近安排了一些护卫,把他带走了。你先别急,她们说按规矩查一下就会放人走,最多不会超过三天。” 宫青秀放下心,柔声道:“他总是那样冲动,也是风少气量好,不跟他计较。” 风沙笑笑不语。 宫青秀望望窗户望望门,转回俏脸低声道:“今日迅翔商行一众高层被王宫禁卫当场缉拿。青秀想知道,是不是您的意思。” “这是奉柔公主令,我就帮点小忙。” 其间情况太复杂,不是一两句能够讲清楚的,风沙也不打算跟宫青秀讲清楚。 这位绝色舞姬钻研技艺就好,其余麻烦事他来操心。 宫青秀美眸中透出感激神色,盈盈拜倒。 王龟一伙人成天想着怎么跟迅翔商行作对,正因为这样,他们最清楚翔商行有多恐怖。 那是蚂蚁仰望洪荒巨象一般的窒息感和无力感。 无论蚂蚁怎么卖力撕咬,巨象甚至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哪怕只是随便抬抬脚,蚂蚁便要拼尽全力逃跑。 他们眼中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居然像死狗一样被一条条拖走。 简单的令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带来的冲击更是巨大。 在宫青秀看来,这简单的过程背后,恐怕隐含着呕心沥血的谋划定计,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和不为人知的危险陷阱。 实在没想到风沙对她的承诺真的成为现实,而且还这么快。 风沙将宫青秀扶起,笑道:“我说过的,你和你母亲欠人的恩情,我来还。那伙人想报的仇,我来报。” 后面一句没说,他还想以此换得宫青秀和王龟断绝关系。 宫青秀垂首沉默少许,抬起美眸深深凝注:“青秀一定和他好好谈谈,相信他会同意。” 风沙并不看好结果,轻描淡写道:“这样最好。” 宫青秀咬咬唇,岔话道:“不知怎么,师姐她们仍没回来,青秀有些担心。” 风沙唔了一声:“我倒是听到点风声,好像接了一单大生意。你也知道的,宫青雅一向不服气宫大师选择了你,总想着另立门户,什么赚钱干什么。” 宫青雅是宫青秀的大师姐,带着一群原升天阁的女剑手成为望东楼的女杀手,被风沙这个望东楼首脑卖给了云虚,不久前才屠了东鸟使团。 这会儿肯定还在避风头,当然不会轻易露面。 宫青秀叹了口气,垂首不语。 正在这时,那个火纹少女急匆匆进院进屋,向风沙叩首。 风沙有些奇怪,问道:“什么事?” 火纹少女抬头往宫青秀瞟了一眼,没有吭声,继续伏首。 宫青秀啊了一声,拜道:“青秀还有事,先行告辞。”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正在这少女手里受着活罪,生不如死。 风沙起身送宫青秀离开,回到躺椅上靠好:“说吧。” 火纹少女膝行到他身侧:“公主派人传话,迅翔商行的码头商铺皆被巡城司封住。一个姓朱的人打算刺杀三河帮吴副帮主。” 风沙悚然一惊。 伏剑年幼又没有经验,帮主暂时只是挂名,吴天浩才是真正管理三河帮的人。 如果伏剑遭人暗杀,除了惹他出来报复之外,三河帮不会受到任何实际影响。 如果吴天浩死了,伏剑一定无所适从,三河帮难免混乱一阵。 迅翔商行占着辰流水运的半壁江山,旗下产业、码头、人手数不胜数。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旦轰然垮台,三河帮又因陷入混乱来不及全盘接手,必定形成群狼围扑撕咬瓜分的局面。 届时只能一家家找上去,让人把吞到肚子里的肥肉吐出来,困难可想而知。 四灵绝对不会坐旁边干看着,除了参与抢夺,少不了煽风点火。 风沙再能耐也不敢惹起众怒,只能徐徐图之,不知耗费多长时间才能将辰流水运再次整合,还未必抢的赢四灵。 那个姓朱的人肯定是指朱雀主事,他派人刺杀吴天浩,分明是种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的态度。 这么机密的情报肯定是他那个小情人透给云虚的。 估计云虚已经安排人手保护吴天浩,仍然传急信过来,应该是担心朱雀主事调白虎出手。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再起波折 云虚的人对付搞搞情报赚赚钱的朱雀自不在话下,对付白虎那群职业杀神便力有未逮。 隐患消除之前,她肯定只敢包围迅翔商行而不敢动手, 否则铲除命令下达那一刻,便是杀手夺取吴天浩性命之时。 风沙很快想通事情首尾,不由暗暗气闷。 四灵阴起人来简直防不胜防。 这次幸好提前漏了底,否则麻烦大了。 风沙沉吟道:“你转告云虚,对付杀手也可以找另一群杀手。” 要不是刚才宫青秀提醒,他差点忘了宫青雅她们。 望东楼那群女杀手不是一般的厉害,正面强袭肯定比不上白虎,暗杀行刺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做护卫或许可以防备一二。 白虎主攻,玄武主防。玄武卫对上白虎卫才最有把握,可惜不好动用玄武保护三河帮。 火纹少女并不知道望东楼的事,没听懂风沙这段没头没尾的话什么意思,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惑的神色。 风沙皱眉道:“是你听不懂人话?还是我说的不是人话?” 火纹少女脸色剧变,一下子伏到地上,充满恐惧的颤声道:“风少当然说的是人话,是婢子听不懂人话。” 风沙哭笑不得:“听不懂人话我要你干嘛?” 明明一句玩笑话,偏偏把火纹少女吓得抖若筛糠,一个劲的求饶。 风沙无奈道:“先去传话罢~” 没过多久,火纹少女哆哆嗦嗦的转了回来,说话已经传了。然后背过身解开上衫,露出背脊,上面尽是斑斑鞭痕,血肉模糊,十分吓人。 又转回身叩首,说已经罚过自己,期盼风少满意。 接着便趴在那里瑟瑟发抖,弱小可怜又无助…… 风沙瞧得两眼发愣,赶紧去柜子那边取来药膏给她抹上。 之前是说过要犯了错便要自个儿罚自个儿,若他不满意就是个死。 那只是唬人的,这丫头不但当真,居然还动了鞭子。 看来以前在云虚那里没少受罪,人都傻了。 风沙心里有些歉疚,没想到她这般胆小不禁吓。 药膏很清凉,手很轻很温柔。 火纹少女发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鼻中发出轻微的低哼,居然露出享受的神情,以前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把衣服披上,下去吧!” 说出去的话风沙是不会收回来的,只能往后多注意些,尽量不要吓到人家。 不多时,火纹少女回到小院对面的排房,神态从容,脸上不剩半分痛楚神色,丝毫看不出背上刚挨过鞭子。 进到密室,王龟居然还挺着不低头。 心里十分恼火。 “从现在开始,不准他昏,不准他睡,不准便溺,不准叫声停下。三天之内他还不服软,我把你们一个个全卖到红坊去。哼~鞭子给我,我先来。” 她的火气是真被撩起来了,非要把这家伙的脊梁骨给搓成软面条。 反正风少只说关他三天,又没说怎么关。 …… 风沙一直忧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四灵上使以东鸟使节的身份拜会辰流女王及其臣工,当朝要求辰流交出屠杀东鸟使团的凶手。 这只是明面的文章,私下里四灵肯定会帮他抗下这件事。代价是流城四灵一定会以此向他发难,之后四灵会向一直维护他的四灵高层发难。 这完全是四灵内部的事务,风沙没法引入外力相助。 流城四灵刚刚败于他手,可想而知,肯定憋着劲想要以此翻盘。 风沙再次踏上玄武岛,且是孤身一人。 他露面的时候,云虚肯定躲在公主府里。 两人现在互为犄角,只要其中一人没事,别人就会投鼠忌器。 整座玄武岛静悄悄的,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更像是暗藏杀机。 “上使要见您。” 任松亲自接待,身边再无旁人。 风沙随他踏上环岛小径。 走出十几步,任松轻声道:“我刚来流城便跟着您,您对我没得说,不管僧面佛面都是有的。好心提醒一句,今天不会好过。” 风沙淡淡道:“自打我来到辰流,就没一天好过过。” “不瞒您,我这玄武主事恐怕做不下去了,或许会随上使返回东鸟……” 任松苦笑一声:“我猜您八成不会出席今年的四灵聚会,估计我也不会,所以今日一见,应该是你我最后一面。” 之前三河帮开帮大宴,当着四灵上使的面,他对风沙的反击毫无招架之力,几乎连底裤都给输掉。 失去了对流城局势的掌控能力,便失去了坐稳这个位置的基本条件。没有丢掉性命,得以全身而退,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任松居然要走?谁来接玄武主事?风沙垂目道:“面对熟人难免碍于情面不好下狠手,换个陌生人或许对彼此都更方便些。” 任松摇头道:“听上使的意思,他希望您继续做这个玄武主事。” 这下吃惊不小。风沙倏然转目,盯他少许,似在判断真假。 忽一转念,心道这一招以退为进,真的好狠。 他之所以敢击溃迅翔商行,切断财源,正因为不是他来操心流城玄武乃至流城四灵的生计。 如今把玄武主事的位置又丢还给他,他拿什么来养活这么多人? 接管水运的三河帮已经被他拆分成好几份,分给了隐谷、云虚以及辰流女王。 哪一个是好惹的,想让人家把吞下肚的肥肉再吐出来,有那么容易吗! 这是阳谋。 水运利润总共就那么多,养活这家就养不活那家,总之不可能养活所有人。 人家摆明打算分而化之,然后各个击破。 四灵上使,果然不简单,一下就抓住要害,出手不凡呐~ 任松忽然停步,轻叹道:“到了。风少请上船。” 风沙举目相望。 玄武左趾边挺着一叶扁舟,一个穿着素青儒袍的中年人站在船尾。 剑眉飞扬,目如朗星,脸庞眼角隐约可见些许皱纹,鬓发胡须黑白掺杂,修剪的整整齐齐。 一看就知道是个很有气质修养的中年儒生。 唯一不协调是手中那杆撑船的竹竿。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被纨绔 风沙扩建升天阁的时候,引入流河河水隔出玄武岛,河水绕岛形成一条环带。 岛上沿岸被一圈半人至一人多高的花墙包围,仅是四趾作桥留下四条通路。 玄武尚黑,人人皆着黑袍,建筑灰砖黑瓦。 若到花季,花墙绽放的花朵也黑中透紫,色泽神秘妖异不可久视,独特的花香异常迷人不可久闻,否则终日昏昏沉沉,甚至如痴如醉状如疯癫。 此花名为醉心,本就十分珍贵,黑色醉心花更加稀有。 风沙花费重金从海外购得花种与花匠,精心培育数年才形成这圈花墙。 如果不幸吞食其果实花叶根茎,便会像醉酒般昏倒,量大则必死无疑,世间无药可解。 加上枝干有刺,尖锐刚硬;叶带锯齿,利如细刃。若被割破出血,同样非昏即亡,与环岛水带一起构成玄武岛难以逾越的屏障。 风沙立于扁舟之首,默默注视这座他倾尽心血打造的小岛,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四灵上使撑动竹竿,轻舟水飘柳叶般轻轻离岸。 “风少大名,本使如雷贯耳,见玄武岛如此盛景,便知名不虚传,早盼与君一会。” 风沙摇摇头,问道:“往年都是恒先生担任辰流上使,不知他还安好?” 恒先生属于倾向他的四灵高层一脉,否则这些年他在辰流不会这么顺利。 上使叹道:“年前恒先生突患重疾,不幸往生。” 风沙早有猜测,得到证实仍不免心生感伤。 至于到底是不是病死,那就见仁见智了,总之他是力不能及,多想无用。 上使沉默一阵,似乎陪着默哀。 轻舟沿着水带转到升天阁一侧,眼前色泽便绚烂多彩起来,空气中充满春天的气息,心情不由跟着愉快。 风沙展露笑脸:“听任主事的意思,上使希望我重新担任流城玄武主事一职?” “不错。只有如此,四灵才有理由替你抗下东鸟副使以及使团共七十九条人命。” 上使明显刻意把这两件事连到一起,风沙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果敢说不,支持他的四灵高层便需要替他一肩扛下,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一招叫作攻其必救,下一招必是歼其救者。 简单来说就是围点打援。 风沙是被围的那个“点”,支持他的四灵高层是被人打的“援”。 反过来也一样。 风沙为了不让支持他的四灵高层损失过重,同样成为挨打的“援”,不得不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升天阁隐约传来轻快的乐奏和欢悦的喝彩,更衬得玄武岛这一侧黑暗与冷寂。 风沙轻描淡写道:“我接下就是了。” 上使毫不意外,继续道:“迅翔商行可以没有,三河帮你必须交出来。” 交出三河帮,隐谷肯定第一个不干,第二个便是云虚,第三个是辰流女王。 风沙好不容易纠集的盟友立刻分崩离析。 一边是遭到背叛的前盟友疯狂报复,一边是施以压力的四灵排挤,日子别想好过,真正举目皆敌。 风沙反而笑了起来,眸中闪动幽光似乎比整座玄武岛的氛围还要令人压抑。 “我占着三河帮三成份额,这三成可以全部交给朱雀经营。” “这个随你。我只有一个条件,上缴的利润比往年只能多不能少。” 意思就是:我不管你从哪弄钱,反正我的钱不能少。 既要上缴利润,还要维持流城四灵,就算三河帮将辰流水运全部霸占,仅仅倚靠其中三成份额也是远远不够的。 风沙想了想:“我可以试试。我也只有一个条件,起码这次归任松负责。” 上使不禁皱起眉头:“迅翔商行的库房被巡城司全部封押,你让任松拿什么给我?” 他除了前来主持一年一度的四灵聚会,还会押走去年的利润,办砸哪一样回去都没法交差。 风沙耸肩道:“你让他有本事抢啊!反正与我无关。” 他可以默许任松派人去抢,甚至暗中相助,只要不摊明就行。 “我以东鸟上执事特命辰流全权上使身份颁布上执事令……” 上使似乎没听懂风沙话里的暗示,断然道:“从现在开始,撤去任松流城玄武主事职位。风沙即刻就任流城玄武主事一职。” 摆明仗势欺人,就是要将今次该缴纳的获利全压在风沙肩上。 风沙四下扫视,笑道:“莫不是船下藏有水鬼,如果我不接职,上使只要掷杯为号,不对,丢杆为号,就会一拥而上,将我拖下水溺毙?” 一丝阴冷的笑意浮现在上使的嘴角:“四灵的规矩你不会不懂,敢违上令,就是个死。本使占着道理,谁能奈我何?” 风沙沉默少许,行礼道:“遵令。” 上使的话虽然听起来既霸道又气人,确实占住了道理。 凡四灵中人不能反驳,否则自己的下属是不是也可以依样画葫芦,来个违令不遵? 除非打定主意造反,否则维护规矩就是维护自己,破坏规矩必将自食其果。 上使面露微笑,将手中竹竿深深一撑,轻舟靠往升天阁一侧的岸边。 很快,船身震动一下便即停住。 “离四灵聚会尚有三天,相信风主事还有很多事要忙,请吧~” 四灵聚会那天就是上缴利润的时候,不管风沙露不露面,钱是一定要交出来的。 风沙跳到岸上,转身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上使又是帮我扛事又是复我原职,此恩此德,在下一定会有回报。” “本使静候佳音。” 上使嘴角含笑,明显把这当成了年轻人无能狂怒的发泄。 来辰流之前东鸟上执事曾数次召见,再三叮嘱他加倍小心,暗示这人很有些背景,凡事需当谨慎,不能将事做绝。 现在看来上执事全然多虑了。 他处处占住道理,依着规矩,真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又能如何? 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仗着有后台在个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称王称霸。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哼~ 不过是个爱耍小聪明的纨绔而已~ 不值一提。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殉奴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似乎天气总是不佳。 空中忽然飘起小雨,天色便即阴沉下来,亦如风沙的脸色。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离清明还有几天呢! 鬼天气,真见鬼。 一架装饰普通的马车忽然从巷口疾驶过来,车夫灰溜溜重重拉住缰绳,在升天阁侧门猛地停下。 火纹少女从马车上蹦了下来,同时撑开手中的油面伞顶过头。 随着风沙登上马车,附近几个普通装扮的人影便即从巷口巷尾聚拢过来。 火纹少女将手探出车帘做了几个手势,几人便分从左右跟在马车旁边小跑。 马车驶出巷口,又有两辆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从附近巷中钻出来,一前一后将风沙乘坐的马车护在当中,一众人旋即登车。 风沙并不关心这些事,肘子撑着窗沿,勾指将窗帘掀开条小缝,瞧着窗外不住后退的雨中街景发呆。 之前特意留下三河帮三成份额,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如果有得谈,他甚至愿意付出更多一些代价。 可惜这位上使将事做绝了,他想退让都没有退让的余地。 看来必须下定决心了。 轻轻叹了口气。 火纹少女倏然抬头。 她一直挨风沙腿边跪坐在地板上,头垂的低低的,耳朵竖的尖尖的。 但凡风沙有任何动静,立刻仰起小脸注视,见风沙没有作声便再次低下头。 像只护院的小犬,既警觉又忠诚。 “去公主府。” 火纹少女赶紧应了一声,探出身去吩咐车夫。 风沙打量她一下,问道:“你额上的火焰纹怎么回事?” 火纹少女伏首道:“婢子是宫里的殉奴,自幼分派侍奉柔公主,这是殉奴的烙纹。” 风沙不禁一愣。 殉奴一般是敌国的俘虏,或是犯下不赦之罪的罪臣眷属。 只有高门大阀或者累世豪门才有蓄藏。 如果某个贵少有心学武,便会拿殉奴体会打人的手感,又或者单纯拿来泄愤,甚至用来试刀剑弓弩。 可想而知,凡是殉奴命都不长,就算勉强活下来最后也要给主人殉葬。 这个小丫头到现在居然没有缺胳臂少腿,实在不可思议。 看来定是有极其过人之处,否则依云虚的个性,一个殉奴落她手里肯定早被折腾死了。 风沙不由起了好奇心。 “公主平常让你做些什么?” 火纹少女身子不禁一抖:“婢子做公主喜欢的事。” 风沙皱眉道:“她喜欢的事?”除了坑人,云虚还能有什么爱好~ 火纹少女露出无比胆怯的模样,颤声道:“公主喜欢看婢子受罚。” 风沙不禁撇嘴。 就知道这小妞不会有什么正常爱好。 瞧这丫头抖如筛糠,小脸都白了,似乎连跪都跪不稳,估计没少被云虚折腾得死去活来,也不好深问下去,岔话道:“要你关的那个人老实点没有?” 火纹少女似乎松了口气,赶紧答道:“一开始还闹,昨天老实多了。” 任谁连着几天几夜没睡觉,受尽酷刑,惨叫还不许停,一天一把上好的药材吊着命,想死都死不掉,真是块铁也化了,能不老实吗! 风沙哪知道面前这个又乖巧又听话又胆怯,拼命讨好他的小丫头居然有另一副面孔,还以为王龟这几天一直好吃好喝好呆着呢~ 想了想道:“算了,便宜他了,回去便放了吧~” 火纹少女点头答应。 这会儿,雨似乎更密了些,斜斜打在车帘上唰唰作响。 风沙本就心情不好,听得更加烦躁,加上雨天潮湿气闷,狭窄的车厢又不通风,不免感到燥热。 火纹少女很会察颜观色,拾起扇子轻轻扇风。 风沙总算舒服一点。换做是伏剑,他就该摸摸人家小脑袋夸奖几句了。 这火纹少女毕竟是云虚的人,他从来没有当自己人看,伺候好是应该的,伺候不好就该罚。 现在也就是闭上眼睛轻哼一声,然后垫着靠枕躺眯觉。 火纹少女更加战战兢兢,掐着脉搏摇着扇子,不敢快也不敢慢。 过不多久,总算到了公主府,马车绕到后门。 火纹少女赶紧下车,拍开门低声说了几句。 公主府从来不拦风沙的车驾,马车长驱直入,居然直接将他送到了云虚的寝殿外面。 当然,除了风沙之外,连车夫带剑侍,一个敢抬头的都没有,更没人敢偷看哪怕半眼。 一众人身手都还不错,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唰唰唰趴了一地,恨不能把脸埋在水坑里。 云虚穿着一袭淡绿的素色宫装,乌黑亮丽的秀发很随意如瀑披下,就那么赤足坐在寝殿门口,抚摸着一只懒洋洋圆滚滚的绿眸黑狸。 姿势很不淑女,偏偏无损她高贵的气质,清丽典雅中难得透着一丝顽皮。 那只绿眸黑狸忽然竖起尖尖的耳朵,圆圆的脑袋也转了过来,一下子从云虚的掌心窜走,跑到风沙腿边使劲蹭着脑袋和脖子。 风沙蹲下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笑道:“隐隐,想不想我。” 云虚满脸不悦,起身道:“吃里扒外,哼~” 转目指着火纹少女道:“你留下,其他人滚蛋,靠近窥探者死。” 众人赶紧退走,除了牵车的,其他人居然是用爬的,还是倒退着爬,从头到尾没人敢抬头。 风沙将隐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揉来揉去。 尊卑产生权威,高低分出贵贱。总之王室规矩就是大,他来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对这种场面早已习惯。 只是奇怪云虚为什么会独独留下这个火纹少女,以往从来不留人的。 云虚见风沙和猫咪亲热,似乎有些吃味:“每次你一来它就不理我,明明吃我的喝我的。” “你也没少凶它吧~隐隐可是很记仇的。” 云虚冷哼一声,向火纹少女道:“吃里扒外的畜牲,还不掌嘴。”舍不得罚猫,居然罚人。 火纹少女赶紧直挺挺的跪着,左右开弓,啪啪打脸。 风沙将隐隐抱得更紧了些,皱皱眉头没做声。 说也没用,云虚只会罚的更重。 云虚心情立刻痛快多了,问道:“你见到四灵上使了?” 风沙往火纹少女瞧了一眼。 四灵铁律,任何有关四灵的事都不许旁人知道,否则就是个死。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霸道 云虚瞧出风沙的疑惑,轻描淡写解释道:“你我现在需要一个方便传话的人。” 两人与四灵的关系已经变得十分微妙,难免还要针对四灵做些动作,所以并不能完全信任四灵中人。 又不能大事小事每次都亲自见面沟通,所以需要一个既不属于四灵,又可靠的人负责联络。 风沙点点头表示赞同,微笑道:“现在我又是玄武主事了,还不快来拜见我。” 火纹少女吓得身子剧颤,抽耳光的手都慢了下来。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对高贵的公主这样说话。 没想到公主非但没恼火,反而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欣悦笑容,说的话居然充满撒娇的意味。 “任松之前欺负我,你要帮人家报仇。” 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整任松,可见心眼小又记仇。 风沙摇头道:“他明确表示不会出席这次四灵聚会,并将随同上使返回东鸟,想动他并不容易。” 云虚不免火冒三丈,向火纹少女道:“你没吃饭吗?” “回公主,婢子吃过了。”火纹少女答完之后下手更重。 风沙一边抚摸隐隐,一边冷眼旁观。 云虚这小妞尽管有些不讲道理,也不至于当他面刻意表现自己多么刁蛮霸道。 这样除了让他倍感不快之外,得不到任何好处。 似乎并非为了惩罚而惩罚,更像是在铺垫什么。 火纹少女两颊很快浮肿起来,口鼻已经开始流血。 云虚满意的轻哼一声,又道:“这个玄武主事不是白给的吧?” 风沙不由苦笑道:“当然。” 云虚好奇道:“他找你要什么?” 风沙一面捋着隐隐的软毛,一面将事说了。 云虚脸色阴沉下来:“属于我的三成是拿矿藏跟你换的。去年的获利如何筹给上面也是你的事,反正迅翔商行所有产业应该全数移给三河帮。” 流城四灵去年的获利大半还在迅翔商行的库房里,已被巡城司全数扣押,就等三河帮接手。 既然她占着三河帮三成份额,这些自然也可以分到三成。 让她把吃下肚的肥肉再吐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都没这可能。 风沙并不感到意外,早知道云虚是什么样的人。 “除了我那三成,其他份额我并没打算交给朱雀。” 云虚蹙起秀眉:“我更关心流城四灵以后获利怎么办?” 她还是玄武副主事,朱雀缴给玄武的获利也该有她一份。 之前这是任松操心的事,现在当然找风沙要。 风沙歪着脑袋斜眼瞄人。 这小妞居然敢趁火打劫。 寝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火纹少女抽耳光的啪啪声,居然也是掐着脉搏,长一声短一声,竟像奏乐一般。 只是这乐声听着实在渗人。 云虚经不住风沙的眼神,垂目道:“当然,我那份可以暂时缓……缓半年好了。” 风沙低头挠隐隐的下巴:“既然你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那三座矿藏的三成份额还给你好了,每年获利绝对比你这个副主事拿的多。” 云虚反倒犹豫起来。 矿藏的事拉风沙入伙更多是想获得支持,如果风沙什么好处都拿不到,以后遇上麻烦,人家非但不会帮忙,只怕还会帮着别人跟她抢。 云虚过去挨到风沙身边,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稍作盘算就知道,为了玄武副主事那份获利得罪风沙实在很不划算。 她毕竟还占着情人身份,这会儿不帮忙就算了,如果还不讲情面,非要扯人家后腿,风沙肯定会发飙的。 火纹少女双腿不住打颤,似乎连跪都跪不住了,死命低下头,对自己下手愈重。 在她的小脑瓜里,人物的地位全源于公主的态度。 连公主都要对这个男人低声下气,她自然更加卑贱。 风沙笑了笑:“我说出去的话从不收回,该你的就是你的。” 云虚有些急了:“就算我那份你给,去年的获利你从哪筹?往后又该怎么办?不如把这三成矿藏交给朱雀。” 这样她多少也能分到点,还拉上了四灵保驾,一举两得。 风沙自顾自撸猫,半天没反应。 如果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与四灵斗上一斗,这主意其实不错。 云虚又道:“如果比往年差上太多,上使不会饶过你。” “你和这位上使好像都搞错了一件事。” 风沙目光幽幽的挺渗人,嗓音竟也是幽幽的听着更渗人:“就算我不给又怎样?” 云虚露出慌张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难道不怕上面报复?” 风沙食指点着隐隐的额头磨蹭,嘴角溢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你当我给隐谷那么些份额为了什么?” 云虚顿时愣住,仿佛被轰雷打过一般。 她知道隐谷拿走了三河帮三成份额,只是故作不知,毕竟四灵和隐谷水火不容。 没想到风沙居然直接挑明,透露的意思更令她不寒而栗。 风沙轻轻蹲下,将隐隐放到地上,温柔的抚摸,说话的语气更加温柔。 “我希望四灵聚会那天,你亲口告诉他,去年的利润找任松要,往后的利润就从三河帮那三成里扣。爱要要,不要滚。” 就算他半分利润都不往上缴,只要辰流和辰流水运还在四灵手里,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四灵就稳赚没赔。 这位上使可能霸道惯了,居然一步都不肯让,以为抗着个上使的名头说出的话别人就必须要听。 或许没想过,就是不听,你能怎样? 有什么实力,说什么实力的话,否则很可能变成笑话。 这里是流城,不是东鸟,他有足够的实力闹个天翻地覆。 以往还有顾忌,不敢和四灵彻底翻脸。 可惜人家把事做绝,如果这次退让,下次想不退让都没本钱了。 云虚露出软弱神情,低着头不做声。 风沙摆明逼她交投名状。 一旦迈出这一步,等于和四灵决裂,如果不迈这一步,等于和风沙决裂。 之前闹分手,她已经吃足苦头。得罪上使以后会倒霉,得罪风沙马上就会倒霉,自然陷入两难。 风沙目光转向火纹少女:“公主饶过你了,我说的。” 火纹少女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交易 云虚沉默良久,忽然牵起风沙的手,柔声道:“如果我不答应,甚至投靠上使,你会怎样对我?” “那么明天女王会下一道谕令,废黜你王储之位。” 云虚露出震惊神色,重重甩开风沙的手:“我是她亲生女儿,你是她什么人?” 风沙淡淡道:“你随时可以进宫问她,看她怎么说。” 最要命的关键时刻,辰流女王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他。 原因很简单,辰流女王是他师尊的情人,还是死心塌地那种。 这事极端隐秘,知道的人很少。 在风沙看来,两人的关系更像纯粹精神层面的禁锢。 当然,他绝不认为自家恩师以精神异力玩弄人心的。 咳~ 总之,当年女王通过四灵的关系硬是保下他,并使他流放到辰流。 之后小心翼翼的关注,不敢让四灵有丝毫察觉。 直到他有了些许自保的能力,才偷偷联系上他,暗中给予支持。 如今硬生生搬出夫人,强势逼迫云虚,这小妞肯定会记恨,将来流毒无穷。 可是没法子,他现在急需云虚鼎力支持,否则接下来的交锋胜算不大。 云虚深深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想起还有正事要找风沙谈,一指火纹少女:“看看她的脸。” 风沙随之转目,不由一愣。 刚还浮肿渗血的面孔居然变得光洁白皙,除了略有些浮晕,绝对找不到任何掌殴的痕迹。 云虚娇哼一声:“她的体质十分特殊,伤口好的特别快,再严重的淤青也能迅速消肿,算得上天赋异禀。” 风沙走去转圈打量,啧啧称奇。 “我发现之后,特意寻来外域奇术让她修炼锻体,效果出奇的好,别说寻常刀剑棍棒伤,好几次溺在水里,甚至活埋几天,她居然都撑下来没死。” 云虚顿了顿,惋惜道:“本来想斩断她几根指头试试,一直下不定决心,如果长不出来我就亏大了。” 火纹少女吓得直哆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风沙唔了一声。 原来打开始云虚让她自罚,便是为了此刻介绍她的神奇,用以勾起他的兴趣。 他的确很有兴趣。 “我想用她跟你换三河帮副帮主吴天浩。她是我的剑侍首领,手下还有两队剑侍。人可以继续在我这儿挂职,实际归你,你绝对不亏。” 不管将来与风沙关系如何,都不会消减云虚对三河帮的企图。 帮主伏剑本就是她的密谍,如果还能掌握负责具体事务的副帮主,那对她就太有利了。 风沙有些心动:“其实吴天浩还不是我的人,我不反对你把关系接过去。” 云虚略感意外,沉吟道:“也行,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随便几句话就决定了一群人的归属和未来的命运,简直就像菜市买菜卖菜一样简单,甚至都没为点零头锱铢必较。 “至于其他事,等我见过娘亲再来和你谈。” “请便。我就在这儿等你。” 云虚见风沙如此笃定,心中不免忐忑起来,咬咬牙扭身去了。 风沙蹲到火纹少女面前:“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火纹少女赶紧拜过新主人,然后怯生生道:“婢子不配有姓名,公主叫婢子剑奴。” 贱奴?风沙听着可怜:“我给你起个名字,嗯,就叫云本真好了。” “云虚”这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取自师尊留下的一首小诗,后面一句有“本真”二字。 既然原本是云虚的人,干脆就姓云,“虚”对应“本真”也算合适。 火纹少女剧颤一下,伏首道:“婢子是剑奴,不配有姓名。” 风沙皱眉道:“我说配就配。” 火纹少女听出他语气不快,吓得又抖起来,抬手抽自己耳光,抽一下便说一句:“婢子叫云本真。” 风沙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上次就跟你说不要伤脸。以后千万别这样,丢我面子。” 他有些明白怎么回事了。 如果一个人打小就被作贱,一切种种完全取决于主人一个念头,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只会加倍痛苦,甚至导致死亡。 时间一长,恐怕再也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反而会更加依赖,甚至感激,认为自己的性命乃至一切都是主人赐予的,视主为天,比寻常人更加忠诚。 可惜云虚似乎做过了些,只有惩没有赏,使人感到恐惧感觉不到亲近。 云本真听得吩咐,立刻停手:“婢子知道了。” 风沙伸手摸摸她的脸蛋,笑道:“知道就好。” 云本真愣愣的瞧着他,感到掌心说不出的温暖,似乎有股莫明的热力透过脸颊直接暖到心里。 风沙收回手,努嘴道:“去陪隐隐。” 隐隐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打盹,无聊的甩着尾尖。云本真居然不敢弄醒它,伏身过去轻轻给它梳毛。 隐隐比她尊贵多了,惹它生气是要受罚的。 风沙瞧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云虚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进门一脚把云本真踹个跟头:“滚。” 隐隐尖唤一声,从云本真怀里窜走。 云本真赶紧爬回来乖乖趴好,位置刚刚好,似乎等着再挨一脚。 风沙冷下脸,斥道:“她现在是我的人,要打要骂也轮不到你。” 云虚俏脸铁青:“你居然为一个贱婢吼我!” 风沙淡淡道:“随你怎么想,总之我的人轮不到别人罚。” “对你来说,我算别人?” “当然,情人又不是老婆,你也不愿意我插手你府中的内务吧?” 云虚顿时不做声了。 云本真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震撼神情。 她从没想过有人敢当面呵斥公主,更没想过她的新主人居然会为了她去呵斥公主。 主人在保护她!主人会保护她! 云虚挨风沙身边坐下,幽幽道:“我在你心中是不是就是只井蛙。上蹿下跳,自鸣得意,时不时还蹬你一脚,岂不知你一个念头就能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风沙摇头道:“井蛙不至于,有点恼人倒是真的。” 小美妞这点还是不错的,再愤怒也不会失去理智,像疯婆子一样歇斯底里。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大风起 云虚那对美眸失去以往的光彩,像是被抽走所有的精气神,惨然道:“我认输了,以后一定听你话,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风沙信她才有鬼。 毕竟是自己的情人,还是安慰道:“往好处想想,我跟你什么关系?只要不天天坑我,我干嘛不支持你?再好好想想,哪次来找我,让你空手走了?” 云虚低声道:“我要升天阁的份额,你给么?多少都成。” 风沙不禁皱眉,就知道这小妞故意装可怜。 云虚居然瞧出他鼎力支持升天阁的真正目的,所以想搭顺风船? 不对,她哪有这种眼光,肯定是夫人点拨的。 升天阁和宫青秀都是风沙的命根子,犹豫许久才微不可查的点点头:“给你一成,不能再多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把云虚给欺负狠了,夫人虽然支持他,心里肯定极度不悦,所以必须和云虚改善关系,让夫人放心且气顺。 虽然只有一成,云虚仍然露出满意的神色,失去的精气神仿佛瞬间又回来了。 娘亲虽然把她臭骂一顿,但也提点了她。 别看风沙明里暗里的势力极为庞大,其实真正在乎的只有升天阁,一切都是围绕升天阁所构建的。 只要她和升天阁绑在一起,就真正进入了风沙不能割舍的核心圈子。 云虚不知想到什么,两颊忽然浮起羞晕,好一会儿才细弱虫鸣般说道:“明天寒食节,我备了春酒和寒食粥,要不你今晚就住我这儿。” 寒食节并非辰流独有的风俗,乃是中原自古以来的传统节日,就在清明节前一两日,禁烟火,只吃冷食,以寒食寄哀思,算是为清明祭祀做准备。 所以就算留风沙过夜,也只是很单纯的过夜,更多是为了表明亲密的态度。 一位女子愿意留宿情人,当然意味着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风沙愣了愣,婉拒道:“你知道的,重掌玄武,很多事要忙。” 肯定是夫人对她说了些什么。 夫人似乎因为自己得不到名分,所以一直想让云虚嫁给他,可惜事与愿违,两人关系总是好不起来,单纯只是挂个情人的身份而已。 云虚暗松口气,转念又十分不爽,她一个大美人愿意留你过夜,居然还不要。 “哼,既然有事,我不留你了,请吧!” 风沙哭笑不得的告辞。 离开公主府,马不停蹄赶回升天阁。 玄武岛被上使占据,他插不进手,于是在升天阁设下主事房,重新接手流城玄武。 没什么好说的,流城玄武大多是他一手培养的老部下。上使的命令也已经传达,占尽天时地利,就缺点人和。 风沙不是瞻前顾后的任松,连夜召见各级管事,轮批撤换任松安插的所有人手。 冷视在前,利刃在后。敢反抗者,当场格杀,凡不从者,立刻押解,直接扔回玄武岛,去跟任松作伴罢~ 尽管和上使告状,他一点都不在乎。 就算没憋着和四灵翻脸的心思,他一样会这么做,上使也只能认下。 对上使来说,尽快筹钱才是第一要务,其他事情完全可以秋后算账。 现在什么都能忍下。 一夜很快过去,流城玄武终于完全回到他的手中。 接着又在城中马不停蹄的转了一整天,多是城门口或者某家酒店墙边留记号之类的事。 傍晚时分,神秘兮兮的进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云本真板着脸候在马车边来回转悠,自己不乱看也不许手下乱看。 主人这一天明显在办很重要的秘事,居然仍让她在身边护卫,一种被信任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定要保护好主人的秘密。 大约半个时辰,风沙孤身出来。 云本真正紧张兮兮的给一众剑侍训话,让她们无论去哪必须三人一组,最近也不得请假,显然担心主人今天的行踪被这些剑侍透给公主知道。 风沙见了不免好笑。 这是他刻意为之,故意展现实力,深怕云虚不知道呢! 这小妞已经占有升天阁的份额,够资格参与一些核心事务了。 想了想随手点了个剑侍,附耳说道:“你带几个人立刻赶去见公主,说我说的,让她下令今晚全城宵禁,只有腰缠红缎者方可通行无阻。” 回到升天阁,已是深夜。 今天寒食节,全城禁火,城内一片漆黑,包括升天阁在内,完全没有火光,幸好中午的时候停了雨,雨后的夜空分外清晰。 数不胜数的繁星嵌在深邃无垠的黑幕之上,那么明净,那么耀眼,那么迷人。 还是那间很多躺椅的常包房。 风沙静静靠在阳台的躺椅上,怀中抱着一只又肥又圆的橘色狸花猫,双手轻轻把玩,眼睛默默注视着对面的玄武岛。 那边的天空好像倒映下来,环湖水带便是银河,围着黑沉沉的玄武岛,像是洪荒的巨兽长大了嘴,鲸吸般吞没当中一大片星辰,留下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这黑洞似乎充满无穷无尽的引力,牢牢吸住人的视线,根本挪不开分毫。 风沙靠在阳台凝视玄武岛,上使站在窗边在凝视升天阁。 其实两人根本看不见彼此,偏又好似四目虚空交击,在星空下迸发无形却炙热的火光。 任松突然敲门进房,神情特别严肃,甚至算得上紧张:“好几百黑衣蒙面人围了玄武岛,风少他……他造反了!!!” 上使居然一点都不慌,嘴角反而溢出一丝冷笑:“他不造反我才难办呢!” 任松听得一呆。 莫非上使故意逼风少造反?难道是上面的授意? 任松不敢深想,继续道:“我派人尝试突围,各条通路都架有长弓强弩,玄武岛已经被完全封锁。” “意在形先,招于阵外。该做的本使早就做了,现在只需静静等待。” 任松急道:“如果风少强攻,我……” 上使抬手打断:“如果他输了,有能力强攻吗?如果他赢了,为什么还要强攻?” 任松迟疑道:“我了解风少,他不会无缘无故调几百死士还带着弓弩跑来做无意义的事。”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发动 上使淡淡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有人解‘奇’为出奇不意,本使则认为是备留奇兵之意。” 任松不明白上使为什么突然谈起兵法,只得耐下性子,悉心聆听。 “这些围住本使的死士就是奇兵,可随时机动,投入任何地方,希望出奇不意,攻我之不备。” 上使语气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些许不屑的神情,似乎对风沙玩弄这些小把戏感到好笑。 “兵者,诡道也。这些死士放在本使眼皮子底下,围我困我,时刻给我威胁,使我紧张,反而更不容易察觉到他们到底是几百人还是……几十人。” 任松悚然一惊,旋即恍悟。 玄武岛看着开敞,实际是由环岛水带和醉心花墙共同构建的堡垒。 无论上岛还是出岛,除了头尾两个码头,就只能通过玄武四趾的四座小桥。 只需每处摆上十几架弓弩,对攻方对守方都算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也就是说其实只需几十人就足够封锁玄武岛,或者拒阻进入。 风沙故意调来这么多人,既是欺骗也是恐吓。如果上使经不住吓,调人回防,其他地方自然虚弱。 说不定风沙还会故意让开通路放人进来。 不管回来多少人,人家都是赚的,因为进来多少便废掉多少。 到时风沙再将这些死士偷偷摸摸的分批调走,充实其他地方。 彼强一分,我弱一分,差距绝不止两分。 任松忍不住叹道:“这些死士摆在这里,恐怕还有护卫的作用,使我们不敢轻易向他发动奇袭。亏得上使睿智,如果换做是我,他就得逞了。” 上使冷哂道:“些许雕虫小技,根本上不得台面。要不是你的人全被他赶回玄武岛,他连这点小聪明都没机会耍。” 任松露出羞赧之色。 上使虽然瞧破阴谋,顶多不至上当而已,先手仍在风沙手中。 如果这时哪怕有一队人手仍留在升天阁东西北任何一栋楼,居高临下又与玄武岛上的人手前后夹击,可以轻易破开一条通路,立马粉碎人家的包围。 …… 升天阁,风沙房阳台。 云本真挨主人腿边跪坐,上身笔挺,亮亮的大眼睛扫过来扫过去,一对耳朵竖地老高,显得十分机警。 别看四下一片漆黑,周围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都休想逃过她的耳目。 忽然扭头望着房门,过不少许,咚咚敲门声响。 眼见主人懒洋洋的抬手,她立刻起身开门,侧耳听了几句,回主人耳边低声道:“公主传话,巡城司开始宵禁。” 风沙缓缓点头。如今箭已在弦,心中仅剩的犹豫立刻消散殆尽。 有了女王的默许和云虚的支持,流城的街面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巡城司武卒乃是城中除王宫禁军之外最大的武力。 别的不说,仅这一道宵禁令下去,不论是朱雀还是白虎的夜间行动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反而他的人可以轻易聚集,轻易分散,以多打少,分割歼灭。哪怕实力不足,也能占尽优势。 所以云虚必须站他这一边,宁可搬出夫人压阵也在所不惜。 风沙深深凝视对面的玄武岛,许久后才启唇发令。 “朱雀主事严重失职,白虎主事抗命不遵。玄武卫全体出动,扣押城中所有朱雀卫白虎卫,缉拿朱雀主事白虎主事。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下方演舞台前肃然谨立的十几人轰然应声,立刻疾奔分散,招呼自己的属下。 东西北三楼各处廊道响起数股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听着十分震撼,竟像是支训练有素的重装步兵。 踏步声由缓到疾,由近至远,迅速奔出升天阁,。 风沙低头捏住橘猫的爪子轻轻抚摸肉垫。 激战即将开始,该做的安排也都做了。 双方能够动用的实力太过庞大,就像两架重装战车相冲对撞。 一旦开始奔袭,谁也不敢停下,甚至不敢随便转向,否则更容易倾翻。 其实临机应变的空间很小。 风沙犹豫良久,从怀里掏出一个铁铸的小圆筒,在手心颠了又颠,始终下不了决心。 这是何子虚交给他的烟火讯号,只要放出去,隐谷的人就会出手。 这一步一旦走出去,他就真正没有回头路了。 咚咚敲门声又响,风沙猛地回神,将烟火倏然收入怀中,眼神示意云本真去开门。 云本真轻唤道:“宫大家。” 她认识宫青秀,云虚和宫青秀结拜那天她就在旁边。 风沙讶然回头,放下橘花猫起身迎道:“青秀怎么来了?” “今天寒食节,给您带了春酒和寒食粥。” 所谓春酒,便是秋后酿造过冬,春天饮用的酒,口感其实没什么太特别;寒食粥也就是普通的甜粥,寒食节前一天备好,放凉了今天吃。 不同的地方风俗类似,口味或许有别,习惯大同小异。 宫青秀的目光在云本真脸上转了几转,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风少身边偶尔会出现些奇怪的人,所以她也没多想,将手中食盒递给云本真,问道:“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出什么事了?” 玄武卫一般兼着升天阁的护卫,几个护卫首领她都认识,突然像军队一样集合,几百来号人个个持着兵器盾牌,当然吓她一跳。 更别提之前还涌进几百名黑衣蒙面人,分批成片的把通往后花园的通路全部封堵。 她哪见过这种场面,虽然风沙已经让人传信要她好好安睡不要出门,仍旧忍不住过来问问究竟。 云本真赶紧搬来凳子,伺候宫青秀坐到风沙旁边,然后打开食盒,端出酒和粥,服侍两人吃喝。 风沙喝了口春酒,随口道:“没什么,之前惹了一股很厉害的水匪,据说已经潜进城来,我打算先下手为强。” 其中情况太复杂,还牵扯到四灵,根本没法解释清楚,只能胡扯。 宫青秀点点头,迟疑着小声道:“后花园那些人不但蒙面,似乎带着刀剑和……弓弩。” 辰流武风甚浓,佩戴刀剑很正常,弓弩这玩意儿就不一样了,个人私藏乃是砍头的重罪。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暗藏杀机 “那些都是巡城司的武卒,私下帮忙所以要蒙面。” 风沙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公主担心你这个妹妹出事,派了这些人过来保护。以备不测而已。” 宫青秀将信将疑,终究没有深问。 两人沉默一阵,敲门声又响。 云本真去到门边,有人附耳说了几句,听得她面色微变,转回来怯怯道:“那人被人劫走了。” 那人?风沙微微一怔,忽然会意,是王龟。 云本真伏到地上不敢抬头。 主人的确说要放人,她也传信回去,说好故意漏个空子让人逃走,没想到居然是被人劫走,还伤了她几个手下。 刚刚成为主人的人,结果就办砸了事,心里自然又紧张又害怕。 当着宫青秀的面,风沙不好说什么,现在也无暇分神关注这点小事,随口鬼扯道:“看来那伙水匪果然来了,居然敢从我手里劫人。” 宫青秀豁然起身:“我去取剑,把天雪天霜她们也叫来。” 升天阁上下几百号人,会剑舞的不少,会剑术的更多,怎么也能凑出几十个好手。 风沙赶紧摆手:“没事,坐下陪我喝酒。” 就算真的陷入绝境,他也舍不得动用升天阁。 宫青秀犹豫少许,还是听话的坐下。 她非常信任风沙,就算心里存有什么怀疑,也相信那定是善意的谎言。 两人喝了会儿酒,城内不少地方居然无视禁火令燃起火光。 这是负责宵禁的武卒举着火把开始封锁各处要道。 河对岸的城南出现骚乱,因为距离太远,之前并不明显,如今声势变大,渐渐显明。 宫青秀观望一阵,忽然凑嘴到风沙耳边道:“好像是迅翔商行方向。” 何止迅翔商行,玄武和朱雀的势力遍布全城,现在各处都已经开战,只是规模相对不大,天色又黑,离远了便很难察觉。 风沙笑道:“反正向柔公主借了人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干脆一并解决算了。” 宫青秀定定瞧他半晌,默默给他倒酒。 大恩不言谢。她欠风少实在太多,只能在心里记下,希望有一天能够报答人家倾注心血的呵护。 风沙的心思根本不在宫青秀身上,随口喝着酒,双目遥望玄武岛,暗自推演局势。 既然下定决心动手,自然非要拿下朱雀不可。 流城朱雀的总部就在迅翔商行后面,这里是双方的主战场。 朱雀势力很大没错,朱雀卫本身并不以武力见长,只能说一般够用。 玄武的主要对手还是白虎。 相较于白虎卫善攻不善守,玄武卫善守不善攻。 两者就像军队比之巡城武卒。 总体来说白虎卫更强,毕竟专职杀伐。 仅凭玄武卫,顶多僵持。 …… 全城各处要道燃起的火光烧痛了任松,与其说是火烧,更像是当头泼了盆冰水,寒意森森,似乎连骨髓都冻住了。 “这下糟了。” 唯有云虚最可能也有能力宵禁全城。 任松知道云虚早早站到风沙一边,只是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她居然敢站的这么彻底。 如此大手笔支持,简直算得上孤注一掷,连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如果胜还罢了,如果风沙败了,她一定会被四灵彻底清算。 实在不像她的为人。 上使依旧凝视窗外,微微眯起眼睛:“本以为这位风少只是个有点后台,爱耍小聪明的纨绔,没想到居然还懂得压以大势,本使似乎小瞧他了。” 任松有点慌了神:“如今全城宵禁,他的人畅通无阻,我们的人寸步难行,很快会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上使轻哼一声:“本使这条过江龙既然敢当面强压地头蛇,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任松愣了愣,透出讶异目光。 “还记得那天三河帮开帮大宴之后,本使让你引荐辰流那位二王子吗?” 任松点点头。上使把他赶了出去,和二王子单独密谈了很久。 “本使找他借了个码头。” 任松心知肯定不止借码头这么简单,自然故作不知,露出不解神色。 “恰好朱雀主事希望调几个白虎卫去暗杀三河帮的副帮主。” 上使微微一笑:“本使不小心多调了点人,恰逢二王子出城踏春,回来的时候顺从似乎换了批人,还随他巡视产业,例如码头。” 任松恍然。 难怪上使如此笃定,原来是藏了一手奇兵。通过二王子的渠道混进城,并潜伏下来,风沙决计发现不了。 当初他怎么没想到这招呢?结果被风沙揭了老底,白白挨了人家无形一记耳光。 上使到底将这批白虎卫放在哪个码头呢? 二王子在升天阁附近好像并没有码头,这手奇兵莫非并不是针对风少本人? 那又是针对哪里呢?支援迅翔商行?甚至奇袭公主府? 任松暗自琢磨一阵,始终没有头绪。见上使似乎并没有想说的意思,也就没敢多问。 升天阁这边,风沙小口嘬着春酒,权衡良久,觉得宁可牛刀杀鸡,也不能担上任何一丝风险。 因为实在输不起。 风沙拿定主意,转脸向宫青秀笑道:“我有件礼物送你。” 宫青秀面露好奇之色。 风沙从怀中掏出那个铁铸的小圆筒,一手捏头一手捏尾,筒口向着阳台之外,用力一转。 砰地一响,筒口腾出白烟。 宫青秀吓了一跳,立刻会意到这是焰火,忙凝神细瞧。 只见一道银色流星斜斜升天,迅疾投入无垠夜空。 又是砰地一响,当空炸开一片艳丽的花雨。 花雨缤纷如落樱,逝去中凝出一座银光作闪的小谷,寥寥的线条竟异常传神,一时间竟压过满天繁星。 隐谷秘制的传讯焰火,果然非同一般。 瑰丽且灿烂,辉煌且漫长,余光不尽,似乎充满发人深省的意味。 宫青秀忍不住双手捧心,赞道:“好美~” 一对美眸依旧迸发着鲜活跃动的莹光亮彩,与夜空的银光交相辉映。 或许女人都会被亮闪闪的光辉所吸引,甚至透亮到心里,她也不例外。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白虎奇袭 烟花渐熄,星空复明。 宫青秀忽然别来俏脸,视线扫向风沙,最终凝视他的眼睛,眼波起了粼粼的涟漪,有些迷离,又略带羞涩。 这迷死人的眼神堪比最强烈的精神冲击,简直勾魂夺魄。 风沙毕竟专修精神,一阵恍惚之后,还能勉强收摄凝神,就算这样仍不免心旌神摇,脸热颈红。 暗忖居然连我都难以自持,换做寻常男人,被她这样瞧上一眼,恐怕魂儿都散了。 宫青秀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禁回神垂首,两颊浮起娇媚动人的樱粉之晕,呼吸也稍显急促。 别说风沙,连云本真都看呆了。 任松也在发呆,被隐谷的传讯烟火彻底惊呆。 自从上次三王子为风少说话,他就猜到风少应该和三王子背后的隐谷联手了,并且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给上使。 不过,私下勾连是一码事,光明正大勾搭又是另一码事。 四灵与隐谷一向水火不容,风沙这样做比他造反更加严重。 造反还属于四灵内部矛盾,就算失败未必会丢掉性命。如果造反还扯上隐谷,那就真是不得好死了。 上使也有些发愣,不复刚才从容的模样,显然没料到风沙居然公开向隐谷求援,并且立刻联想到这件事对当下战局的影响。 流城四灵并不仅仅只有玄武朱雀白虎三卫而已,明里暗里依附的大小帮派都拥有大量帮众,押船的商行也拥有众多护卫。 所以除了主战场迅翔商行之外,城内各处都在激烈拼杀。 玄武一方占了宵禁的便宜,以多打少,分割包围,肯定处于攻势。朱雀一方势力够大,尽管被压着打还能坚持。 一旦隐谷出手,本来一方略胜的僵局很快就会席卷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届时情势再无挽回的余地。 上使定了定神,冷冷道:“既然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本使送他上路。” 从怀中掏出一只短箭,就那么往流河重重投掷,脱手便是咻地一声尖利的长响。 其实声音不算大,在开阔的河面上传的很远。 风沙隐约听见响箭声,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这起码说明上使还后手,猜不到在哪,只能静观其变。 可惜隐谷现在人手实在太少,就算出手相助,也无法一战定鼎。 过不多时,三河码头近水那一侧突爆风啸,连续不断好像炮仗成串。 星光之下,一批白虎卫趁着夜色,乘快舟顺流冲至,大片白影排山倒海般从岸边往码头扑击。 三河码头上的明梢暗哨乃至巡逻,居然全被这一下完全剪除。 升天阁这边隔着玄武岛,距离对岸很远,风沙看不太清楚,只瞧得白影晃动,仅大约分辨数量,心中不由咯噔一响。 这么多人怎么无声无息的避过巡城武卒的宵禁封锁的? 除了码头,河面上也有巡城司的巡逻船啊! 不对,河道刚划给巡水司,应该是巡水司的巡逻船。 糟糕,巡水武卒刚建不久,被人给钻了空子。 只听得嗖嗖声隐约传来,尽管隔着流河以及玄武岛,依然令人心肝震颤。 这是白虎快弩,一弩可以连射三矢,百步之内可以洞穿铁甲,准头极高,指哪射哪,缺点是绞弦太慢,一旦用空,很难上矢。 所以每个白虎卫都会带上三把。 如果轮番齐射,弩矢用光之前,连冲起来的重甲骑兵都能硬压回去。 一旦三河帮被摧毁,将会使他无力应对来自四灵的报复。赢了这次又怎样,下次必输无疑。 所以必须救援。 风沙瞳内幽光剧闪,居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很冷,转脸向云本真道:“跟他们说声,分两批赶去对岸。” 分两批是防止人家埋伏打援。 云本真赶紧应声,急匆匆跑出门。 宫青秀怔怔发呆,她从未见过风沙这样一面,极为陌生的一面。 没有大少的纨绔轻浮,也没有东主的沉稳温和,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风沙紧盯着三河码头,心里默默思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算巡水司新建,河道不严,让白虎卫混了过去。 那么这些人之前又藏在哪里? 人数少还可分散隐藏,有可能瞒过他的耳目。 人数这么多,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更不可能在宵禁之下无声无息的现身,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除非早就聚在一起,只待时机冲出。 这说明他的布局还有空漏。 会不会有更多的变数通过空漏出现在棋盘上?甚至导致崩盘。 宫青秀忍不住道:“对面是三河帮,那群水匪好厉害,伏剑她不会有事吧!” 她之前还以为风沙哄她安心,其实并没有说实话,没想到真是水匪,不然怎会袭击三河帮。 风沙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微笑道:“放心,一切有我。” 宫青秀果然心安下来。 风沙端起碗喝粥。 这寒食粥肯定是宫青秀亲手熬的,味道极佳,还特意弄的稍甜一些。 宫青秀看他咕嘟嘟飞快喝完,抽出绢帕给他擦嘴。 风沙笑着摆摆手婉拒。 宫青秀先是一愣,美眸旋即一黯。是了,她是有未婚夫的,风少对她不会像以前那样随意。 吃了点甜食,脑筋似乎更好用一些。 风沙低下头伸出左手中间三根手指,死盯着看了一会儿,先曲下了第一根食指,又缓缓曲下了第三根无名指,最后仅留下中指。 如果有空漏,肯定是二王子。 任松本就打算让二王子取代云虚,两人联手坑了云虚一把,差点让她万劫不复。 这起码说明他们不但彼此信任,联系也很深。 更关键的是,云虚和三王子在三河帮都有份额,就二王子没有。 毁掉三河帮,二王子获利最大,等于一把坑了两位王储。 二王子有码头也有船,这些白虎卫恐怕早就躲在二王子的码头里,估计离三河码头并不远,顺流乘舟,须臾可至。 这样便绕过了巡城司的宵禁封锁,巡水司的巡逻船就算能够发现也来不及反应。 这位上使有点本事,任凭千防万防,居然还是让他找到薄弱地方发动奇袭。 ……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对攻 玄武主事房乃是玄武岛最高的地方,位于蛇头吐信处,四面皆有窗,能够很清楚的看见河对岸的情形。 白虎卫已经冲上三河码头,往三河帮内部奔袭。 任松一直紧张的心情总算轻松一点。 只要击破三河帮,哪怕迅翔商行垮了,辰流的水运顶多重归无主状态,看谁手快抢的多,对四灵来说损失便算降到最小。 对风沙来说则恰恰相反,他通过三河帮联合起来几个大势力会立刻四分五裂,甚至反目成仇。 就算他这次彻底击溃朱雀和白虎又怎样?胜在今天败在明天,且是彻底覆灭,连复起的机会都没有。 上使脸上露出微笑:“治病要治本,断水要断源。这位风少尽管有些小聪明,毕竟年轻,爱逞一时风头,纠结于一战定鼎,岂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玄武岛与三河码头隔河相望,玄武岛首有渡口,乘舟须臾可至。 风沙现在当然无法使用这个渡口,必须走陆路过桥绕过去,没小半个时辰休想赶到。 所以就算他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急调死士赶去救援也来之不及。 任松没有接话,反而伸手指道:“您看三河帮中有些女子,居然能够硬抗白虎卫。虽然仍是抵不住且战且退,远没到崩溃的程度。” 上使倏然凝视,沉默不语。 他明白任松的意思。 关键不在于这些女子多厉害能挡多久,在于三河帮似乎事先就有了准备,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任松忍不住道:“您说会不会有人泄密,他们早就知道?” 上使眼光闪了闪,淡淡道:“就算真是个陷阱又怎样?白虎卫既然派过去,总要打过一场的。” 任松想了想,缓缓点头。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白虎卫冲击时那种充满窒息感的大恐怖。 开头就是令人魂飞魄散的飞矢洗地,仿佛猛虎暴起,利齿噬喉。 紧接着便是叠浪拍岸般的猛攻,就如虎扬双掌,轮流重殴。 前攻后射,交替冲锋,似乎永不停息。 要不是宫青雅带着一众女剑手还能硬撑一下,边退边稳住防线,恐怕任何一个照面三河帮都会被凶猛之极的白虎一掌拍垮。 就这样,短短时间也被逼退到核心建筑附近,再过一会儿就不得不缩回大厅死守。 三河帮的帮众个个有来头,风沙的人,云虚的人,隐谷的人,以及辰流女王的人。 其实都是好手,只是相比过于悍猛的白虎卫才显得这么弱势。 尽管如此,虽败不乱,甚至不需要帮主指挥,各自抱团,且占且退,最终退回到主厅建筑周围。 主厅是座石堡,细节处显露的沧桑感,说明修造年代很久,观其样式形制,应该是当年抵御河盗掠夺所修造的堡垒。 石堡周围依然留有几栋小石堡,大半都改建成仓库。 小石堡相邻交错,使得通路狭窄又曲折,可以仗此据守。 有险可守,白虎攻势总算稍缓。 一众帮众也总算获得少许喘息时机,从被打蒙的状态回神,相互张望,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可见白虎之凶悍。 三河帮这边暂时得喘,赶来救援的死士果然遇上埋伏。 二王子的人当然不受宵禁影响。 不光有王府的侍卫,还有他招揽的江湖人士。 一行人一直藏在流城主桥附近,这里是升天阁过河的必经之路,本想趁夜偷袭。 岂知这些死士前后左右都派了斥候,尽管被半途拦截,好歹没受伏击。 他们可是携带弓弩的,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唰唰一片箭雨就当头射了过去,立时带起不少惨叫。 二王子手下有些江湖人确实厉害,三两下蹿上两旁屋顶,借着屋檐防止箭矢,十几人高一下低一下,持着兵刃两面包抄。 其余人各自找掩护,只待高手冲过去短兵相接,便一把连跟过去混战。 这批死士怡然不惧。 十几人收起弓弩抽出长刀,跟着跃上两边屋顶,和扑来的江湖人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剩下死士仍旧持弓弩戒备,不时射上几箭,搞得对面那群人根本不敢冒头。 二王子的人只求拖住对方,见人家固守不攻,没敢轻举妄动。 两方几十人在附近巷中倏进忽退,乱花人眼的兔起鹘落,居然势均力敌,街面上同样僵持住了。 第二批死士的先锋斥候探到这边情况,也不救援同伴,一伙人躲躲藏藏的转入小巷,直奔三河码头。 …… 玄武岛,主事房。 任松本来轻松的神情又浮上了几缕紧张。 本以为三河帮可以一攻而下,岂知人家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从哪冒出一群身手如鬼似魅的女剑手,居然领着三河帮硬生生抗住了白虎卫的猛攻。 虽然白虎卫仍占着绝对的上风,以快弩压得对方抬不起头,可是只要冲锋接战,必定被那群女剑手出面拦下,始终攻不进三河帮主厅。 任松忍不住道:“再不攻下,风少的援兵恐怕就要到了。” 上使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二王子既然帮本使藏下一批白虎卫,自然也能出些人手帮忙打个伏击。” 任松露出恍悟神色,拿佩服的眼神瞧着上使:“职下愚钝。” 正在这时,流城主桥南岸附近传来高亢的哨响。 上使伸手一指:“这哨音代表已经截住了,很快会有另一批人从后方冲来,将风沙这些死士两面夹击。” 任松拜服道:“上使神机妙算,职下自愧不如。” 上使微微摆手,笑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来来来,今天寒食节,陪我喝杯春酒。” 任松赶紧过去摆上酒具,拎出一只玉壶,给上使倒酒。 玉壶恒温,酒水温润不冷,飘起清幽的酒香,颇有些怡然自得的味道。 两人对盏品酒,耳边突然听得弓弩崩响。 其实对岸弩声一直不绝于耳,那是白虎不停射击。 这片弓弩声则大不相同,不像白虎快弩那样唰唰成片,速度不快,显得沉闷有力。 上使豁然起身,睁大眼睛瞪着对岸,脸色十分难看,碰翻酒杯都浑然不觉。 风沙第二批死士终于赶至三河帮。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反戈一击 不知什么时候,风沙从躺椅上站了起来,靠到阳台便,双手撑着栏杆,眺望主桥方向。 自从那边传来哨声,他就知道第一批死士肯定完了。 毕竟初春夜寒,人靠在躺椅上的时候通常会盖着薄毯,这一起身似乎有些凉,所以身体微微发着颤。 抓着栏杆的手指也有些冷,所以发着白。夜露湿重,所以眼睛也就蒙了点雾。 宫青秀赶紧从柜里取来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双手温柔的系上,然后肩并肩站在旁边。 虽然不知道风少在看什么,并不妨碍陪他一起看。 咚咚敲门响,云本真回来了,进门还没来得下拜,主人便说话了。 “你再去趟柔公主府,跟公主说二王子最近欠了我一大笔货款,希望帮忙讨要一下。” 他可以让他的死士去送死,但不能让他们白死,血债是一定要加倍讨回来的。 云本真急忙应是。 风沙转回头柔声道:“今夜不太平,路上小心点,多带几个人,嗯~留在公主那儿过夜,明天再回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最近住的那处小院。 云本真睁着大眼睛发着怔。 主人担心她,主人关心她…… 风沙微微皱眉:“愣什么,还不快去。” 这丫头什么都好,又乖巧又听话又机灵,就总发呆,非得吼一声才回神,看来从小被云虚给吓怕了,动不动就木一下。 云本真吓得心肝一颤,有些欲哭无泪,赶紧爬起来出门。 主人待她这么好,她却老惹主人不快,心里满是羞愧,暗里又给自己记下十鞭。这两天已经积下大小好几笔,想想屁股就好疼啊! 风沙哪知云本真的心思,目光再次投往玄武岛。 有了他这一批弓弩死士加入三河码头,三河帮反击远远不足,防守绰绰有余。 白虎卫的伤亡会大大增加,一晚上肯定攻不下。上使只要不傻,一定会尽快把人撤走。 会把这批战力强大的白虎卫撤到那里呢? 风沙眼神冷冽下来,瞳中幽光重新浮现,仿佛望见上使目光转来,冷冷地盯着他。 风沙的灵觉并没有错,上使的确正在瞧他,虽然实际上看不见。 任松低着头不敢作声。 上使刚还得意神机妙算,耍了风少一把,结果没过一会儿人家一记无形耳光就从虚空中重重打了过来,声音似乎还挺脆的。 这时只要张口就是傻子。 任松当然一点都不傻。 上使倏然收敛脸上羞怒之神色,淡淡道:“这位风少确实有几分能耐,难怪一直把你压得抬不起头。” 任松干笑道:“不是职下开脱,风少毕竟在这儿经营太久,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抽冷子给人来上一下,的确防不胜防。” 一番话说得漂漂亮亮的,听着像是自己给自己开脱责任,实际上是给上使台阶下。 上使哑然失笑:“我再教你一招: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故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任松听得一愣。 上使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响箭,往升天阁方向投掷。远比前次更响更尖利,似乎划破长空,直冲九霄。 任松身体一震,脑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如果要攻击近处,就要装成攻向远处;如果要攻击远处,就要装成攻向近处。” 上使微笑道:“三河帮就是远处,升天阁就是近处。” 任松不由点头。 风沙为了救三河帮,已经把围困玄武岛的死士调走大半,也等于放弃了保护自己的大半人手,的确是最好攻击的时机。 他还是有些不解,疑惑道:“可是咱们的人还困在岛上,莫非您埋下了其他奇兵?” 上使手指往他额上一点:“蠢。”旋即往外一指:“那不就是奇兵吗!” 手指方向,正是流河。 刚还在攻击三河帮的白虎卫已经跳上快舟,背着星光,破浪而来。 白袍飒飒,暗带血光。 他们处于绝对的攻势,说撤就撤,三河帮拦不住也不敢拦。 三河码头与玄武岛面对面隔河相望,陆路很远,水路太近,看行舟速度,用不了半柱香便能够登岸。 任松不禁打了个激灵。 他懂了,上使这是调虎离山,然后一记回马枪。 风少的死士大半调走,剩下那些仅够勉强封锁玄武岛。 白虎这一渡河冲来,这些死士不退则死。 玄武岛之围立解。 这颗本来被风沙围住的死子立刻活了。 岛上的玄武卫白虎卫马上可以联合这批白虎奇袭近在咫尺的升天阁。 上使微笑道:“想明白了?那还愣什么,下去集结人手,活捉风沙。” 任松深吸口气,抱拳应是。 升天阁,风沙房。 宫青秀美眸射出慌乱的神色:“风少您看,那群水匪渡河过来了。” 风沙柔声道:“我希望你先回去。” 宫青秀的眼神倏然敛为平静:“风少您稍等,青秀去去就来。” 风沙摇摇头:“听话好吗?” 宫青秀目不转睛的瞧着他,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又说不出的坚定:“不听。” 旋即扭腰而去。 风沙笑了笑。心道总算没白疼你。 回目凝注,眼神异常平淡,眼底的幽芒则更加炽烈。 他的死士这时三三两两从玄武岛那边撤了回来,马上占据了下方花园。 以演舞台为中心,三人一组,分散开来,守卫各处要津。 人数虽少,仍然撑起了一道防线,护住风沙所在阳台的三个方向。 最先来的不是渡河那批白虎卫,而是任松。 他孤身一人走了出来,后面花丛树后人影憧憧,隐约可见兵器蹭亮的反光。 这里面既有他的玄武卫,也有白虎卫,都是从玄武岛带出来的。 仅这些人就足够冲破死士的防线,再来白虎卫也只是锦上添花。 “风少,投降吧!我会替您求情的。” 任松神情谈不上得意,脸色有些古怪,毕竟三年来风沙一直待他很好。 心里既尊敬又畏惧,其实不愿见风沙没个下场,可惜他说了不算。 风沙双手按着冰冷的栏杆,居高临下俯视,笑道:“难得还会替我求情,我都不好意思杀你了。罢了,今次饶你一命罢~”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战定 一句“大言不惭”已经到了任松嘴边,又给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 风少并不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人,说出的话就一定做得到,如果做不到,根本连嘴都不会张。 任松忍不住左右张望:“您要杀我当然很容易,一支冷箭绰绰有余,别人要杀您恐怕也不难。” 风沙哑然失笑,刚想说话,宫青秀忽然从楼内走了出来。 一袭轻裙,一尘不染,星空照亮脸庞,散发圣洁的光泽,一对闪熠的明眸瞬间夺走漫天繁星的光辉。 一把剑柄自雪颈斜斜伸出,剑跟颈一样的白皙细腻,更衬得秀发瀑黑,又衬得嫩唇红艳。 或许因为背剑的关系,神情模样不似往先水般温柔,反而有种令人自惭形秽的清冷,绝色容颜上看不出任何傲气,却给人不可亵渎的距离感。 整个夜空似乎都应她的存在而变得鲜明灵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的落到她的身上。 一双双眼睛都像牵出一根根坚韧无形的蚕丝,轻柔却牢固的缠在她纤秾有致的娇躯上,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休想转开半分。 呼吸产生的完美弧度甚至共振了众人的脉搏,启唇一语便使诸人的心脏都慢了半拍。 “谁杀风少,我便杀谁。” 天籁之美配天籁之音,明明听不出任何杀意,偏偏使人凛然戒惧。 任松好歹与宫青秀接触算多,回神挺快,不禁露出苦笑:“这不该是宫大家掺和的事,莫使在下为难。” “这小子难得说话有道理,青秀你先回来好不好。” 风沙哪晓得她居然会跑出去,吓得心肝都震颤了。 宫青秀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回头,轻微却坚定的摇了摇头,颊侧垂落的几缕秀发随之波浪般轻晃。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引得人呼吸一乱。 风沙本还想拖延一下,等白虎卫全部进场,现在看来不行了。 满场的弓弩,弦都紧绷,稍一触发就会引起震天霹雳。 武功再高也保不得万全,他根本不允许宫青秀受到任何伤害,招手道:“上。” 话音刚落,北楼东楼西楼纷纷传来悉索声,各个阳台窗口伸出无数曲弓,蹭亮的箭尖往下方利指,紧接着便是成片令人牙酸的拉弦声。 这一片乱中有序的响动之后,场内彻底安静下来,似乎听得见冷汗落地的声音。 本没有灵魂的箭头竟像是产生一道道无形的箭意,被无数支箭头对着的恐惧感压得任松连头不敢抬起,甚至连手指尖都不敢屈一下。 “我说过今次不杀你,便不会杀你。” 风沙淡淡道:“你可以带人走了,和他说一声,明天聚会照常。如若不服气,咱们还可以再来一场,两场,三场,直到他服气为止。” 任松满头冷汗,低头道:“是。”甚至不敢转身,就这么慢慢往后倒挪。 他知道风沙什么意思:我可以杀你,但不杀你。 这是自信,更是自傲。这是强者的宽容,更是胜者的姿态。 他们已经出尽所有筹码,上使也用尽奇谋,还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明天的他们不会比今天更强,再来十场百场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会使本就遭受惨重损失的他们受伤更重。 上使只要没傻,低头认输是唯一仅剩的选择。 上使怔怔望着突然间灯火通明的升天阁,窗口阳台密密麻麻的人影使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这支奇兵不现身的时候,他完全料想不到,如今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 风沙得到了辰流女王近乎无限的支持,居然连王宫禁卫都派来相助。 他玩了一手“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风沙则给他玩了一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亏他还自鸣得意,其实人家就等他傻傻送上门呢! 沉思一阵,任松回到他身边,低声转达了风沙的话。 上使轻嗯一声:“他担心四灵报复他,担心东鸟报复辰流,所以给我留了面子。” 他明面的身份还是东鸟使节,所以尽管风沙获得了女王的鼎力支持,也不敢轻易赶紧杀绝。 最后这一手仅用来压阵,并且威而不射,正是担心局面无可挽回。 当然,前提是他自己识趣不作死,否则人家真的硬着头皮杀了就杀了,波澜再大也是以后的事。 “传令各处,放弃抵抗。立即召回朱雀主事,白虎主事。” 任松急道:“可是……” 上使轻叹一声:“除了迅翔商行,多一处他都不会拿,因为根本没必要。” 风沙放而不杀,还特意说明四灵聚会照常,想表达的意图其实已经很明白:从此往后,流城四灵名义上属于四灵,实际上属于他。 行造反之实,得造反之果,无造反之名。吃干抹净不说,还特意给你留一张脸皮让你装样子。风沙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偏偏拿他无可奈何,甚至都不敢发怒,否则真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任松垂头丧气的退出去传令。 升天阁,风沙房。 一向沉稳婉约的宫青秀居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一样,红着脸蛋低头搅着手指,局促不安的道:“青秀是……是不是坏了您的好事?” “没有没有,诶~真没有。” 风沙笑道:“任松虽然勾结水匪,我跟他还是有交情的,你看他也没打算杀我不是?所以你出不出来我都不会杀他。对了,还没谢你舍身相救呢!” 明明是舍命相救,什么舍身……宫青秀本就红通的脸蛋又渲染一层晕红,拿美眸偷瞟他,低声道:“这是青秀的本分。” 风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你好好歇息。” 宫青秀愣了愣,望了望阳台外面:“阁里那些人好像全都撤走了,水匪不会卷土重来吧?” “放心,我没事,你就没事,升天阁也不会有事,唔……” 风沙这两天实在太累,稍一松懈便撑不住,竟有些摇摇晃晃。 宫青秀赶紧伸手扶住,亲手将他送上马车才返回阁内。 谁都没注意,远处墙角有一双瞪红的眼睛,见两人亲昵的模样,更似要瞪出血来。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莫明遇袭 风沙登车后就歪着脑袋,软绵绵的斜靠在铺垫上小憩。 精神反噬使他通常睡不好觉,十分疲倦的时候更加难受。 忽听得车外剑侍几声娇叱,同时传来连续的拔剑出鞘声。 风沙猛地惊醒,刚刚坐直,一柄长曲刀刺入车帘,锋锐刃身斜斜蹭过他的脖子,颈前皮肤感到扎心的寒意,颈后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刃在颈上,命悬一线。 思绪一下快如电闪,衬得时间好像变得很慢。 不管脑筋转多快,风沙死活想不明白谁会在这时取他性命。 他现在死了,对任何人都没任何好处。 哪怕对刚刚惨败的上使来说都不例外,因为这将导致他不得不面对哀兵反扑,肯定没法活着走出流城。 云虚、隐谷都会因此蒙受巨大损失,辰流女王更会面对一团乱麻的局面。 二王子如果头脑发昏不计后果,那么倒是有点可能,也有这个实力。 一念转过,颈侧的长曲刀似乎被护卫他的剑侍击落,重重砸到大腿面上。 小心肝顿时过电般惊颤起来。 这要是刃尖刃身稍微歪上一丁点,他就可以进宫做太监了。 车外当当连响,然后几下沉闷的肉搏扑击声, 拉车的马匹蓦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 刚停下的马车突然加速。 风沙立时变成筛中之豆,重重甩到车架一侧,背脊咣当撞上车框。 车厢内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稀里哗啦随之甩下。 一个剑侍忽然撞破车帘,飞扑到风沙身上,将他死死压在车榻,以自己的躯体给他当做铠甲。 幸好女子娇躯柔软,就像盖上了一层刚刚阳光晒过的厚棉被,体感非常不错,压人不硌人,甚至还能嗅到令人酥麻的女儿香。 风沙的眼睛恰好对着这位剑侍的一侧脸庞。 云虚挑选的剑侍,样貌自然都在水准之上。本来雪白的脸颊忽如透血,眸瞳紧缩,显得极度紧张。 风沙轻轻拍拍她的肩侧:“谢谢。” 或许是他的语气说不出的平静,又或许是双目中异常温柔的幽芒,剑侍急促的呼吸立时放缓,双手撑起身子,转睛上下打量,急急问道:“您没受伤吧?” 风沙摇头道:“没有。” 那剑侍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前后翻转,双手撑住厢壁,将主人完全护在角落,目光警惕的扫视。 风沙透过她的颈侧往前张望,失去车帘的车门看外面一览无余。 车夫没持马鞭反而抓着一柄短剑,马股上鲜血淋漓,显然被狠狠刺了一下,难怪会吃痛狂奔。 另有两个剑侍半挂在车架两侧,皆横剑身前,紧张的警戒。 风沙垂下视线,感觉有些蹊跷。 除了他乘坐的马车之外,还有两辆外观一模一样的马车同行,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有时把他的马车夹在中间。 刺客怎么会知道他乘坐哪一辆? 要么身边有内奸,要么看着他上车…… 马车一路狂奔,终于回到那座小院。 附近的巷弄被云本真手下的剑侍完全掌控,总算安全了。 风沙下马车后顿了顿步子,回手点点那个剑侍的额心:“今夜你把门。” 那剑侍忐忑不安的情绪总算稍平,伏首应是。 作为贴身的剑侍,差点让刺客得手……除非主人原谅,否则她的下场一定很惨。 如今愿意让她在身边继续护卫,说明还是信任她的,或许还有救。 风沙下车进院回房,透着窗户看着外面。 很快,另外两架马车先后回来。 过不多时,那剑侍进门叩拜。 “问清楚了,袭击者一共三人,都蒙着脸,似乎佩戴二王子府的腰牌。我们有两人受伤,伤了他们一人。婢子们无能,没捉到活口。” 身为护卫保护主人才是首要目的,不是和人干仗。 天色又黑,辨不清情况,当然先掩护主人逃跑。 风沙嗯了一声,结果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袭击的地点离升天阁不远,就在主桥旁边。 二王子的人刚刚在附近打了个埋伏,的确有多余的人手袭击,只是没想到袭击的人这么少。 这是什么意思?二王子不会以为区区三个人就能干掉他吧? 或者是某种警告? 那剑侍将头伏得更低:“婢子失职,导致刺客攻至车厢,请主人惩罚。” 风沙靠上躺椅,懒洋洋道:“待真儿回来找她领罚,罚你失职。受完罚再找她领赏,赏你忠心。出去吧!” 那剑侍恐惧又感激的拜了拜,退出门外。 恐惧是首领罚人凶狠,感激是主人赏她就说明原谅了她。 实在太累,风沙半歪着脑袋,晕沉沉的闭上眼睛。 今次就算大获全胜,损失也不可谓不惨重。 这么庞大的人员,乃至军械的消耗,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数年积累,一扫而空。 还有一些无形的损失,势必会在将来付出更多的代价。 比如他为了获得夫人和云虚的全力支持,不得不交出升天阁一成份额。 隐谷那支烟火当然也不是白放的,何子虚很快就会找上门讨要更多好处。 最要命的是,四灵一定会对他公然联手隐谷这件事做出激烈的反应。 支持他的四灵高层将会承认难以想象的压力。 当然,上使损失更加惨重,直接丢掉了四灵对辰流的掌控。 这也是为什么双方一开始选择以互甩筹码的方式交锋的原因。 可惜上使似乎对那次的胜负并不服气。或者认为他是虚张声势,或者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最终导致真正的拼杀发生。 唉~ 过到半夜,房门轻轻的打开条小缝。 云本真蹑手蹑脚的进来,见主人睡在躺椅上,进内取来条薄毯盖上,然后给他褪下靴子,摸着有些凉,赶紧用怀抱暖脚。 风沙遇袭这么大的事,众剑侍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公主府让首领知道。 云本真听得小脸惨白,别说主人待她这么好,单说主人死了她要跟着殉葬就足够吓坏人了,哪还按捺的住,当然立刻跑回来。 风沙突然出声:“今天这事,罚要罚狠,赏要赏重。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云本真吓了一跳,然后使劲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言出法随 清明,清晨。 云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明明没睡一会儿,居然起得这般早,还这么有精神。 落地长镜前,几个女侍为她换上华贵的红边黑袍,贴身的劲装显示纤侬合度的曼妙身段。 镜中人黑发高束,马尾低垂,粉脸不施艳彩,凝霜便是本色,冷漠抹作妆红。 张开玉臂,红带轻缠,收束出足以令任何男人屏息的纤细腰肢,对着镜子轻盈的转了一圈,傲人的曲线跃入眼帘。 唇角翘起自得的微笑,转瞬又敛回傲姿。 女侍捧来一柄寒意森森的锐尖四棱锏,当面归入黑纹圆鞘,挂至腰畔。 云虚将手一招,立刻黑披风覆肩,一面纹蛇吐信双弧圆盾旋即嵌于后背。 笔挺的披风笼罩娇躯,突显高挑的身材。造型粗犷的盾身和精致的纹雕又给她增添几分豪迈的气魄。 好似一个英武不凡的冷峻贵公子。 云虚侧甩披风,昂首迈步:“升天阁,玄武岛。” 她要以胜者的姿态,享受胜利的时刻。 玄武岛,大厅。 上使高坐上首,下排座有十二,分从左右,一边六座。 左首第一座有座无茶。辰流没有青龙,主事之位空设。 右首第一座有茶无人。玄武主事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并没有与会。 左首第二座是朱雀主事,右首第二座是白虎主事。 两人一着红袍一着白袍。 朱雀主事不住抹汗,白虎主事木无表情。 其余副主事也着四灵正装,佩戴专属武器,以玄武朱雀白虎的顺序依次排座。 云虚位于右首第三座,她在流城四灵中的地位仅次于三位主事。 前面是白虎主事,后面是另一位玄武副主事,乃是任松提拔的人,负责玄武日常事务,当时直接被风沙赶回玄武岛。 现今正如坐针毡,身子不自觉的往后靠,似乎想离云虚越远越好。 他出身低微,所以更爱践踏高贵。 之前云虚身陷东鸟副使命案,前去哀求任松援手,他在旁边加了点油醋。 总之对女人是很屈辱的那种,对一位公主来说,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羞辱。 云虚当时低着头走了,现在昂着头回来。他知道云虚的为人,心中的恐惧和后悔已经满溢到脸上。 上使见诸人坐定,直入正题:“本使奉东鸟上执事令,巡察辰流,赏功罚过。在座诸位若有异议,提。若无异议,过。玄武主事风沙,有功留任。” 厅内一片寂静。 云虚美目射出凛然寒意,仿佛一柄无形利剑缓缓扫过,倒要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说话。 在座诸人无不低头垂目,一个个死死闭嘴,生怕多出口气让云虚误会。 云虚很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高傲的自尊心到了最大的满足,心情几乎算得上缤纷多彩。当然,俏脸的神情依然冷漠如故。 “既无异议,过。”上使又道:“朱雀主事何必帆……”停了下来,目视云虚,露出询问之色。 朱雀主事也瞧着云虚,目透哀求之色。 “我有异议。” 云虚清脆的嗓音寒泉般冷冽,偏又那么悦动好听。 每个字似乎都重逾千金。 在场人知道,她能够代表风沙,她的意思就是风沙的意思。 如果她说的话不能在今天得到实现,那么风沙就会在明天把她的话变成现实。 说到做到四个字,看似简单,实际很难。这就是实力,就是权柄。 风沙是她的情人,风沙的权柄,当然就是她的权柄。 她还是头次因为给人家的做情人而感到无比得意。 上使当然不会自讨没趣,柔声道:“云副主事有何异议,请说。” 朱雀主事的双腿竟然开始打颤,肚子上鼓起的肥肉都抖起了波浪。 性子使然,他以往没少跟云虚说些荤段子,就喜欢看云虚粉脸含煞偏又拿他无可奈何的俏模样。如今落人家手里,还能得好? “何主事一年来荒淫无度,罚他一年之内不得涉足风月,不准乱找女人。” 上使哭笑不得,这算什么理由,这算什么惩罚。 朱雀主事愣在当场,神情复杂且怪异,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恐惧。 他的小情人是从风沙手里要来的奸细,云虚当然舍不得换掉他,最好逼得他与他的小情人越亲密越好。 至于报复人家调戏,以后整人的机会多得是。 上使轻咳一声:“朱雀主事你听到了?可有异议?” 朱雀主事苦着脸摇头,摇的两腮肉颤。 上使颌首道:“朱雀主事何必帆,小过留任。如违惩戒,立时解职不待时。由玄武监督。” 朱雀主事舒出口气,冲云虚挤出个谄媚的笑容。 云虚理也不理。 “白虎主事唐放……”上使再次停住,又去瞧云虚。 白虎主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神情有些阴婺,一直垂着眼皮,现在也没抬起。 云虚和他没什么过结,甚至还有点交情,想了想歉然道:“唐主事这一年虚于应事,并不适任。” 白虎太重要,这个主事非拿掉不可,否则往后容易出事,回去也没法向风沙交差。 上使叹了口气:“白虎主事唐放,大过撤职。立即离任不待时。” 白虎主事起身交出印信佩徽,白虎快弩和白虎旋锥,向上使一拜,退出大厅。 上使道:“玄武副主事云虚,有功留任。” 云虚微微欠身。 自然没人敢有异议。 上使的目光转向她身后那个玄武副主事。 云虚的视线也跟着别过来,英俊过分的脸庞上浮现一抹的令人心颤的冷笑。 这玄武副主事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木了, 上使再次询问,云虚言出法随:“拖出去杖毙。” 惨叫声在厅外响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云虚亲自监杖,看着这个当初和任松一起百般羞辱自己的男人在眼前丑态百出,心中的憋闷才稍稍快意。 她无法向任松发泄愤怒,只好全发泄在这个倒霉鬼身上。 或许位高权重太久,她对于小人物的生杀予早就感到麻木无趣。 在场每个人拥有的权利和地位其实都不下于她,能轻易操弄这等人物的命运,久违的快感终于回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清明有雨 众人惊惶不安之中,白虎和朱雀一共四个副主事最终全被撤掉。 人撤掉了,包括白虎主事在内一共五个位子就算空下来。 上使提都没提补任的事,云虚也没做声。 大家心里都清楚,其实这事远还没完。 待上使返回东鸟之后,四灵一定会有动作,届时的胜负将决定现今的情况能否继续保持。 如果风沙抗住四灵的反扑和报复,局面才算真正稳定,届时这几个空位的归属将直接体现四灵对辰流还有多少掌控能力。 赏功罚过完毕,云虚飒爽傲立,代表风沙明确表态,不日将三河帮三成份额移转给朱雀。 上使终于松下口气。 有这三成,流城四灵才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心中好生后悔,早知道当初答应风沙好了,不但能拿到三河帮三成份额,甚至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时风沙还暗示他可以让任松去抢迅翔商行的库银充做去年的缴利。 总不会像现在这样损失惨重,并且空手而归。 …… 清明的午后,似乎总是有雨。 雾雨漫空,细如絮丝,甚至打湿不了头发。 还是那处荒宅破院,还是那座无名小坟。 风沙没想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宫青秀以一个无比优雅的姿态并腿屈蹲,显出曼妙的女性曲线,身侧搁着一把收拢的青伞,手中一沓黄纸,就着堆火慢烧。 听见脚步声,宫青秀转头望来,盈盈起身,敛目相迎。 “那日青秀鲁莽,搅扰夫人清静,特意过来给她道个歉。” 风沙欠身道:“你有心了。” 丝毫不顾湿地泥泞,就那么在坟前坐了下来,从食盒里取出酒菜,摆成品字,满好两杯酒,然后从包裹着取出黄纸点燃。 宫青秀撑起青伞给他打上。 风沙又取出一柄短匕,切食碟中之肉。 吃两口肉,烧一张纸,一口自己吃,一口替她吃。 酒是一口一口的喝,左手倒完换右手,给她倒一杯,替她给自己倒一杯。 细雨斜飘迷离,扑上眼睑脸颊,仿佛替他流泪。 风沙几乎忘了流泪的滋味,泪早就为她流光。 宫青秀怔怔瞧着他的侧脸,许久后突然回神,脸颊有些莫明的烫红,垂首掩饰。 几摞黄纸烧完,碟净壶空。 风沙望着墓碑发呆,眼神说不出的温柔。 宫青秀终于忍不住道:“能和青秀讲讲夫人的事吗?” 风沙沉默少许,淡淡道:“我们一起来辰流,她在路上去世了。” 短短一句话,语气极度平静,平静到异常,蕴含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宫青秀听得芳心剧颤,竟不敢多问,张望着岔话道:“您一个人来的?水匪才撤,您最近出门……应该多带点护卫。” 风沙摇头道:“我不想别人知道这里。” 宫青秀闻言一愣,忽而深深垂首,羞愧得无地自容。 风少居然连贴身护卫都不带,就知道多么在乎这里。上次竟被她带人搅扰,难怪当时那么沉默,心里肯定生她气了。 她本想赶紧走,又不免担心风少的安全,迟疑道:“不好打扰风少和夫人相聚,青秀去外面等您。” 风沙微不可查的点头,视线从来没离开墓碑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争吵声。 男子声音很大,女子声音很小。 风沙心下极度不悦,侧耳听了一阵,顿时更加不爽。 女子自然是宫青秀,和他吵的人居然是王龟。 好像是王龟要进来,宫青秀拦着不让。 风沙倍感恼火。 王龟怎么会跑来? 是了,他是被人劫走的,估计被押了几天心中恼火,找来报复。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是了,他们那伙人有一高一矮随宫青秀来过。 风沙眼神冷了下来,从院里走到院外,轻声道:“不知王副卫此来有何见教。” 宫青秀怕王龟过激,赶紧拦到两人中间,护到风沙身前。 见到风沙,王龟眼睛瞪红。 想到这几天的蒙受的羞辱和屈辱,一股怒火直脑顶,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冷冷道:“如果你还有种,别成天躲在女人身后。” 风沙柔声道:“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导致王副卫对我不满。我可以道歉。” 在这里,就算气得暴跳如雷,也会强行和风细雨。 误会?王龟冷笑不语,认定风沙故意装傻。 那几天是他的噩梦,更是他的耻辱,总之是绝不肯让宫青秀知道的,所以这时也只能冷笑。 宫青秀满脸羞愧:“他被公主的侍卫押了几天,难免有些气愤,还请风少见谅。” 王龟居然找来这里,令她倍感内疚,甚至后怕。如果她今天没来,天知道王龟会做什么。 风沙正色道:“柔公主的侍卫也是为了保护我,归根到底我还是有错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王副卫消气。” 宫青秀急忙对王龟说道:“铲除迅翔商行,风少出了大力,你不能恩将仇报。” “人是柔公主抓的,证据是我提供的,巡城司出面宵禁,这才把迅翔商行连根拔除,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龟冷哼道:“迅翔商行罪恶滔天,早惹起众怒,加上证据确凿,自然震惊朝野,该当灭亡。他在不在柔公主面前说话,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宵禁的关系,昨晚虽然全城打得热闹,其实事态并没有波及到民间。 参与其中的大小势力,除了极少数高层之外,都还以为这是帮派抢夺地盘之类的举动。 真正处于迅翔商行核心处的厮杀,完全属于四灵之间的内斗,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具体情况。 待双方胜负抵定之后,巡城司出面接管了烂摊子。 所以在常人看来,整件事根本是迅翔商行监守自盗一案引得辰流朝廷震怒,于是宵禁全城,巡城司大举出动,将其连根拔起,负隅顽抗者或杀或押。 真正的情况,当然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清楚。 流城稍大点的势力,或者一些消息灵通人士也能知道个片鳞半爪,无不被这两股猛然相撞的骇人巨力吓得噤若寒蝉。 哪个不是拼了命的收敛羽翼,生怕惹祸上身。这种真会要命的时候,谁敢乱嚼舌根?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回门 王龟这伙人虽然最近混在二王子手下,一来不属于核心,二来二王子本身也就参与了一小部分。 所以王龟所知,并不比寻常人更多。 以他如此低微的层次不可能知道风沙乃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和最后的胜利者。 更不可能知道面前这个态度温和谦卑,令他又妒又恨的男人其实是辰流最有权力的寥寥几人之一。 想当然认为风沙无足轻重。 宫青秀粉脸含怒,斥道:“你……你怎能这样武断……” 以她的精灵聪慧,多少能够摸到点轮廓,猜测风少或许是替柔公主打理隐秘势力的人。所以从来不敢多问,也不敢乱打听,更不敢多嘴。 风沙摆手打断道“王副卫说的有些道理,在下就出了点小力气,不值一提,更没有挟恩求报的资格。” 王龟见他在宫青秀面前故作大度,心中大恨。知道休想在宫青秀面前将他如何,这会儿也算彻底冷静下来。 “罢了,怪我冲动。柔公主帮我报了血海深仇,押我几天算什么,就算一刀将我宰了,我也认了,更怪不到风少头上。” 风沙眸中幽芒闪起,笑道:“王副卫大度,叫我好生汗颜。” 这小子不服装服,分明不怀好意。 王龟不理风沙,转向宫青秀道:“大仇终于得报,今天恰是清明,陪我回去祭奠下家人好不好?” 宫青秀轻轻点头。 王庄主对她和母亲有大恩,这个理由她无法拒绝。 “先把风少送回去好吗?” 王龟今天找这来明显没安好心,她自然担忧风少的安全。 王龟闻言微微一愣,垂目掩饰羞恼的眼神:“好。” 晚间,城南小院。 风沙靠在躺椅上翻看着一本黑封小册。 云本真挨在旁边服侍,同时小声说着话。 “……辱骂主人,还羞辱了宫大家,说的话很难听。几次动手动脚,宫大家避开了,最后不欢而散。宫大家回到升天阁,我的人才撤。” 风沙嗯了一声,吩咐道:“你调几个机灵点的剑侍,以后凡是宫青秀离开升天阁,她们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宫青秀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以宫青秀的武功,单对单对手不多,就算实在打不过也绝对逃得掉。主要还是担心她遇上什么鬼蜮伎俩,尤其她很难防备王龟下手。 云本真点点头记下。 风沙看了会儿册子,外面忽然传来娇叱声:“你们什么人?” 云本身倏然起身。 风沙反倒露出笑容:“去,让她进来。” 云本真赶紧出门。 过不少许,伏剑探头探脑的进门,小脸上满是警惕之色,见到风沙才舒了口气,进来叩拜。 她这次回来,发现原本主人独居的小院周围居然多了很多陌生的剑手,自然吓了一跳,差点跟人动手,如今亲眼见到主人才算安心。 眼眶忽然红了,低下头嘤嘤哭泣。 风沙把她牵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昨天晚上吓到你了吧?” 伏剑红着眼低声道:“死了好多人。”然后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她头一次自己当家,又是从卑贱的小婢女一跃成为一帮之主,所以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出错。 更难免怀有很多憧憬,不知不觉便投入了极大的感情。大家都很尊敬她,从来不因年幼而有丝毫怠慢,甚至算得上宠溺。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令她仿佛活在幸福温暖的美梦之中。 突如其来的惊变,仿佛晴空万里陡然劈来轰雷激电,引起狂风暴火,焚山烧野,宛如地狱。 每一个熟悉的帮众倒下,心肝都似被钝刀狠狠割上一下。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几乎把她击垮。 整个人像木头一样僵硬麻木,硬撑着和吴天浩处理完善后之事,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跑来主人这里尽情发泄。 风沙俯身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背,低声安慰。 许久之后,伏剑有些不好意的抹抹眼泪,将红红的脸蛋埋在主人臂弯里,羞得不敢抬头。 “你以后就管两件事,账本和升迁。” 风沙温柔的扶她起,挨自己身边坐下。 “不懂慢慢学,一开始不插手都可以。每一笔账出账入,每一个人的升迁调动,牢牢记住就行,其他的交给吴天浩。” 吴天浩被他换了云本真和一批剑侍,其实是默许云虚实际经营三河帮的意思。 三河帮的份额分成了四份。云虚三成,隐谷三成,夫人一成,他那三成交给朱雀。 所以他在三河帮里连一点份额都没有,只有伏剑这个空头帮主。 三河帮最初成立的意义就是用来联合几个势力对抗四灵,如今四灵加了进来,这个前提已经消失。 除夫人之外,云虚、隐谷和四灵一定会为了多占份额打成一锅乱粥,他才不会傻到卷入这个烂摊子。 云虚是当中最弱的一方,所以他十分愿意交出吴天浩,用以平衡。 但凡读过点历史都知道,三伙人只要不是一家太弱,必定形成两弱对抗一强的局面,无论谁变成最强那个,便会被另外两家联合压制。 有他站在背后,伏剑绝对不可能被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总之肯定没法一家独大,于是都需要向帮主求得支持,权利会自然而然回到伏剑手中,也就是他手里。 虽然需要多点时间,胜在不沾泥水。 伏剑当然不会明白这种幕后的权谋算计,只知道重重点头。 风沙又道:“以后不要一个人跑来跑去,身边多带点护卫。好歹也是一帮之主,如果路上被人打劫多丢人。” 伏剑脸蛋红了红,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吴天浩不光给她安排了护卫,还安排了很多人服侍。 她觉得自己是主人的小婢女,如果让主人看见别人伺候她,感觉怪怪的,便没有带人过来。 忽然一转念,有些吃味道:“外面那个小姐姐是新到主人身边的婢女吗?” 风沙忍不住笑了起来,拿手揉她脑袋:“你先进门,你比她大,以后叫她小妹妹。” 伏剑顿时开心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宵夜 伏剑刚走没多久,何子虚来了。 风沙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偏偏最不能躲的人也是他。 所以早早就吩咐了云本真,如果一个叫何子虚的家伙找来,所有人手必须立刻撤出院外。 何子虚无论人到哪里,永远都是那副风淡云轻的讨厌模样儿。 幸好这次也带了礼物,令风沙看他稍微顺眼了一点点。 “醉乡楼的清酒锅,酒汤熬了三天三夜,滋味怎样待会儿你自己尝。羊肉是我亲手切的,片片薄可透光。怎样,够诚意吧?” 醉乡楼是城内最豪华的酒楼,和升天阁一样位于红坊,也一样不染风月。 东家其实没什么后台,就是从中原逃避战乱的本分商人,因为带来的几个大厨做得一手好家乡菜,所以风沙暗里给了关照,自然诸事万顺。 何子虚居然带来醉乡楼的名肴……知道这是他的家乡菜?还是知道他喜欢吃醉乡楼的菜? 嗯~这家伙无论做什么事,都好像带点若有似无的深意,予人种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 炭炉一经拿出来,充满酒气的鲜香便弥漫开来。香气醉人,酒气更醉人。 汤香酒香完美的交融,又充满鲜明的层次,必是第一炉出炉的头一锅。 现已深夜,清明刚过,晚上还是有点冷。 任何人瞧见这一锅热腾香喷的白气,还没吃就会感觉暖和起来。 另一个食盒打开,取出几盘鲜肉。片片叠落,铺在冰块上,码得整整齐齐,冒着丝丝凉气。 风沙捏起一片展开对着天,还真特么薄到可以看见月亮,轻飘飘的似乎一阵微风就能从手上吹走。 何子虚正摆上碗碟筷子,见状哑然失笑。 风沙悻悻坐下:“欺负我不会武功,还是故意显摆你的武功很好?” 何子虚把筷子递给他,淡淡道:“这是隐谷的基本功。” 风沙斜眼道:“基本功也要练个三五年吧?我拿几把白虎快弩就能射死一片。” 何子虚摇头道:“依仗器具之功,对自身又有何益?可以利用,不可仰赖。不修自身,终不得大道。难道玄武白虎只用器具不练功吗?” 风沙啧啧嘴:“你说我跟你争这干嘛?四灵隐谷争了几百年也没个结果,我们就算吵上一晚上,到最后还是变成打架。” 何子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敢跟我打架?”的模样。 风沙明明看见了,偏偏装作没看见,拿筷子夹起一片薄肉在酒汤里一划而过,便即熟了。 肉香立刻滋生,仿佛在鼻腔内爆裂开来,直接刺激脑袋,口水立刻流了出来,下一刻就迫不及待的把肉片塞到嘴里。 那个滋味哟~吃的人瞳孔都大了,美妙的味道顺着舌头喉咙和胃瞬间扩散到全身,似乎连脚趾尖都尝到了暖洋洋的鲜美。 风沙小心翼翼地哈了口白气,赶紧去夹第二片。 从头到尾何子虚只象征性的动了几筷子,其余时候就含着微笑瞧着风沙在那儿蜻蜓点水之后风卷残云。 风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吃完的,末了享受的叉着腿,懒洋洋的靠着,忽而摇摇头叹道:“可惜了,只敢偶一啖之。” 何子虚嗯了一声:“贪欲无尽,当需戒慎。” 风沙嗤嗤笑道:“少拽文,我是怕吃人嘴短,被你这家伙多占了便宜。” 何子虚失笑道:“风少是否在暗示已经准备让我占便宜了呢?” 风沙顿时苦下脸,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以前的账我不跟你算,我跟你算算以后的账。” 何子虚慢里斯条道:“四灵报复可期,东鸟报复将随之而来。你扛得住四灵,辰流扛不住东鸟。”然后闭嘴。 对于风沙这种人没有必要长篇大论,点明关键让他自己权衡,比什么口灿莲花都要靠谱。 风沙低头盘算半晌,问道:“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什么?” “你不说想要什么我怎么给?” “你不说能给什么我怎么要?” 风沙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就一个字:休……咳,两个字休想。” 何子虚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刚进过王宫。就算原本不知道想要什么,也有人会教你要什么。” 他刚才看的那本黑册上就记有这件事。 想想也正常,辰流四灵一家独大的局面已经被打破。夫人身为女王,再倾向他,也必须以国家计。 拉拢隐谷,平衡四灵;拉拢何子虚,平衡他。 何子虚微微一怔,叹道:“难怪风少在流城无往不利,全因无所不知。” 风沙一下来了精神:“要不咱俩情报共享,你绝对占尽便宜。” 何子虚脸上古井不波,轻轻道:“不得不承认,我是有些心动。不过,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夫人。” 风沙脸色又垮下来,咬着牙道:“你想要多少?” 只要敢超过一,他就敢翻脸不认人。心里还真希望何子虚狮子大开口,帮他下决心翻脸不认人。 可惜何子虚明显曾被夫人面授机宜,不多不少就伸出一根手指。 两人虽然谁都没有明说,实际上都知道谈的是升天阁的份额。 风沙呆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或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那就这样说定了。” 何子虚点头道:“我保证隐谷会尽力化解东鸟针对辰流的任何不利举动,有可能会漏上一些,但绝对不会多,届时再谈。” 风沙想了想伸出手。 何子虚举手与他轻轻一拍。 交易达成,再无反悔的余地。 到他们这种层次,其实不存在什么守不守信用的问题,谈妥了就谈妥了,没人会去刻意毁诺。 因为双方的实力能够保证毁诺的损失将会大到不可想象。 如果哪一方没有这个实力了,那么无论什么承诺都只是个笑话。 何子虚起身收拾残羹,拎着空食盒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道:“对了,昨晚袭击你的人是王副卫,我的人察觉了,但没来得及阻止。” 风沙目光冷冽起来:“知道了,多谢。” 这既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示威。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放眼中原 风沙这几天焦头烂额。 和四灵翻脸的后遗症迅速显露。 都找他来要东要西。 除了被何子虚狠咬一口,人员的抚恤,武械的补充,新晋的培养。关键还都是一式两份,除了玄武,自己私下的势力更不可委屈。 总之需要耗费大量的财物,不是一时半儿能补齐的。 幸好他底子够厚,勉强撑住了。 短时间内绝不能再惹出大波澜,否则一定会伤到筋骨乃至本源。 正在头疼的时候,更令人头疼的人来了。 当然是云虚。 相比不好露面的风沙,她才是最风光最得意的人。 除了女王和风沙,目前整个辰流已经没有人比她更有权力……不管明里还是暗里。 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能做了,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也能说了。 云虚并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女人,反而显得极度冷静,这几天一直呆在公主府里,根本不跑出来招摇。 现在露面,自然有露面的原因。 “今早朝会,上使以东鸟使节身份向娘亲拜辞,人刚刚出城。二弟特意向娘亲讨了送人差事,说是沿途河盗作乱,所以要护送使节至边界。” 风沙叹道:“毕竟血亲骨肉,女王当然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二王子欠他一笔血债,云虚则想彻底击垮这个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毕竟没有跟上使彻底撕破脸,所以上使在的时候,不好向二王子开刀。 一旦上使离开,自然再无顾忌。 夫人把二王子派出去护送使节,其实就是保护的意思,也是一种表态和警告。 就算他和云虚忽视女王的暗示,非要下手剪除二王子的势力。只要这边有任何动作,二王子肯定跑去东鸟避难。 结果必定导致夫人给两人记上一笔。 总之无论二王子回不回来,再动他都得不偿失,甚至连他的羽翼都碰不得了。 夫人这一手真高明啊! 云虚无奈道:“算是便宜他了。” 风沙笑了笑:“我要恭喜你,他已经出局了。” 云虚愣了愣,陡然恍悟。 对啊!娘亲这一手虽然保护了二弟,实际上也等于放弃了他。 经过这一场大战,辰流正处在势力重整的关键时期。 二弟这时被迫离开,等于失去扩张的机会,往后只能守着仅剩的一亩三分地过活,问鼎王位的希望已然渺茫。 云虚那张无瑕的俏脸上止不住的展现明媚的笑容,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这是前所未见的真诚笑颜,头一次发自内心的愉悦,毫无掩饰的灿烂。 风沙瞧得愣住,忍不住伸手轻触。 雪白细腻的脸颊随着指尖滑动,瞬间抹出漫天飞霞。 云虚脸红归脸红,羞恼归羞恼,倒也没有刻意躲开。 风沙对她越亲密,她对风沙就可以越强势。 所以就算风沙的行为再过分些,甚至过分到极点,她都能容忍。 何况这个男人的确令她心动,既强势又有实力,让她充满征服欲,渴望获得他所拥有的所有权力。 风沙眸中大炽的幽芒忽然间收缩至极度内敛,像打了个饱嗝似的闪了闪,重新恢复平静无波。 “作为你的好情人,我好心提醒一句,如今四灵新败,隐谷未至,正是你抢占先机的最佳时机,万不可心慈手软。” 云虚露出迷人的思索神色,而后缓缓点头。 迅翔商行之前占据辰流水运的半壁江山,三河帮正在她的主持下迅速接手。 关键点是“半壁”,并非全部。 仅仅“半壁”是无法同时满足隐谷、四灵和她的。 可想而知,四灵和隐谷的后援到来之后,必定会以三河帮为根基,拼命鲸吞蚕食。 三河帮占据整个辰流水运的份额越大,他们分到的利润才会越多。 四灵和隐谷的势力遍及天下,相比来说,她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唯一占的也就是点地利。 所以必须趁着两者于辰流的实力空当,抢先占据更多的份额。 麻烦在于剩下那半壁江山,要么属于辰流的勋贵高爵,要么属于豪门巨贾,甚至辰流王室也占了不少。 这些人或势力多多少少和她有着密切的关系,甚至就是她的亲戚。 风沙提醒她不能心慈手软就在这里。 因为现在不夺到自己的手里,将来一定会被四灵和隐谷夺到手里。 风沙见她想明白了,又道:“如果你实在不想做恶人,别忘了你还拥有升天阁一成份额,可以随时找我要些人手做点你不方便出面的事。” 云虚听了很开心,主动牵起他的手,嫣然道:“有个大方的情人感觉真好。” 风沙轻哼一声:“还是那句话,不准吃我的饭还砸我的锅。” 云虚笑道:“知道了。对了,上次偷袭你的人是宫青秀的未婚夫王龟,我的人事后才知道,没来得及阻止。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处理掉?” 风沙没吭声。 这事何子虚也说过。 两人显然担心他把这笔账记在他们头上,所以赶紧撇清自己。 在何子虚看来,他是不知道隐谷这个奸细存在的。 主动揭露,当然算示好。 之前这伙人害得他和四灵决裂,上次刺杀差点得手。 所以也算是某种程度的示威,证明有能力让他陷入麻烦。 云虚就是纯粹示好了。 既然人家示好,风沙也会示好:“不妨告诉你,我很早就在为升天阁巡演天下布局,不久前拉上了隐谷,希望将来能够让隐谷出面保驾。” 云虚明眸闪烁起来。 她本以为风沙拉拢隐谷单纯只是为了对付四灵,没曾想人家想的更远,绝不是只顾眼前。 “以青秀的绝艺,必定引起轰动。她演出到哪里,辰流的兵器便能够卖到哪里,同时有利于与各大势力高层的交往,大大提升辰流的影响力。” 云虚眼睛越听越亮。 难怪娘亲让她占得升天阁的份额,以前单纯以为能够找风沙多调用些实力。 现在看来,是她太小家子气了。人家根本不在乎辰流这偏僻一隅,目光放远至中原大地。 “所以宫青秀至关重要,我不能让她对我产生任何一丝负面情绪。她的未婚夫被谁弄死都行,反正不能和我有任何关系。嗯,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 云虚点点头,深以为然。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三河船社 云虚一贯是雷厉风行的。 尤其在她的好情人点明关键,并表示绝对支持之后。 她几乎撕掉了所有的温情面纱,彻底展现柔公主的冷酷,近乎全方位的开始抢夺辰流的船行和码头。 小点的商行就用巡城司压迫。 稍微大点的商行就动用她在朝廷的影响力。 真正麻烦的还是勋贵、巨贾,乃至王室控制的商行,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家家的对付。 总之,各种见得人见不得人的手段能用上的全都用上。 类似于栽赃陷害的伎俩层出不穷。如果不想家破人亡,那就只能卖掉或交出旗下船行和码头相关的所有产业。 小规模的暗杀,大规模的冲突,在辰流各处上演,绝不仅止于流城。 云虚的举动立刻惊醒了四灵和隐谷。 隐谷台前的三王子紧跟着出手,朱雀也不甘人后。 当然,谁也抢不赢明里暗里皆大权在握的云虚。 尤其朱雀两个副主事空缺,主事身边还有云虚奸细,白虎更是群龙无首。 一番折腾,收效甚微。 这下风沙反倒不满了。 他还是玄武主事,流城四灵名义上位份最尊的人,也是实际的掌控者,如果朱雀缴不上足够的利润,他拿什么养活这么多人? 所以反而力挺朱雀主事,私下严厉警告云虚别再做小动作。 云虚扛不住风沙的压力,只好让朱雀放手施为。 流城朱雀可是地头蛇,这一强势加入,三河帮下起手来更加凶狠。 寻常人弄不明白原因,单纯认为世道好像忽然乱了点,街面和码头的治安迅速恶化。 三河帮急剧扩张,短短半月时间,哪怕原先最底层的帮众,至少都混成了一方掌事,或大或小管着一份产业。 伏剑每天眼睛都熬红了,仅仅是每天新增的人员都数不过来,更别提一笔笔天文数字的产业像笔墨不要钱似的添入三河帮的总账之上。 吴天浩痛并快乐着。 他是真正掌握三河帮日常事务的实权人物,最能感觉到自己所拥有的权利每天都在飞速膨胀。 昨天他还需要打躬作揖的某某某,今天就必须在他面前点头哈腰。 可是真的累啊!以前当捕头的时候,幻想着自己哪天成为大人物,能够得意快活,甚至欺男霸女。 现在猛然发现,他有了得意快活的权力,居然腾不出欺男霸女的时间。 巡城司副卫的职位完全成了挂名,别说顶头上司巡城司正卫,就连堂堂巡监司副监大人,真正的朝廷重臣,他说见就见。 想要人家干什么就他一句话的事。 帮众明明越来越多,人手反而更加不够用。 拥有的权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力不从心感越来越明显。 又过小半月,吴天浩忽然发现自己闲下来了,连着好几天居然没有太多事情。 毕竟是老江湖,他很快察觉几个主要的管事帮他处理了大半事务,帮中更是突然多了许多来历莫名其妙的高手。 他本以为这是手下想架空自己,几次试探之后,猛然回过味来。 几位管事明显分成好几方,面上看着相安无事,私底下斗的非常厉害,边边角角的地方甚至出现你争我抢的局面。 通常是几个管事盯上同一家势力下的水运产业,然后一个赛一个手段狠,以不同的方式对人家威逼利诱,誓要夺到自己手里。 吴天浩心有警醒,知道这是背后的神仙开始打架了。 他个小人物陷进去就是找死,不如安安稳稳的享受权利带来的快乐,三不五时的将柔公主交办的事给办好就行了。 吴天浩猜测没错,四灵和隐谷的后援相继到来,立即投入强取豪夺之中。 流城四灵原先占据辰流水运的半壁江山,也就是大约五成左右。 如今迅翔商行垮台,仅占有三河帮三成份额的四灵很难维持现有的规模,当然拼了命的抢。 对隐谷来说,好不容易在辰流争得立足之基,当然要争取更多,怎么也不能让四灵再次压过。 四灵隐谷云虚三家联手,加上风沙支持,女王默许,整个辰流根本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抗衡。 当然不是没人反抗,毕竟涉及切身利益,多得是人宁可拼命。 然而就像一把黄豆投入重磨之中,瞬间被碾压至渣,磨出豆汁。 五月初五,端午。 在某些人看来,这是不折不扣的恶月恶日,正值五毒横行、疫厉流传的时节。 就在当日,一位王室的近亲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灭了满门百余口。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出来了,这是用血淋淋的性命写出“不从则死”几个字。 举朝震惊,王室震怒。 辰流女王终于出面,严令巡监部缉拿凶手,巡城司严管治安。 本来风高浪急的辰流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 最近这些事和谁有关,各势力高层其实心知肚明。 女王居然让凶手来捉凶手,态度简直不能再鲜明了。 云虚拿着娘亲颁下的谕令,一家一家找人谈心。 都是些高官显贵,以及王室宗亲。 大家在温(huáng)情(kǒng)脉(bū)脉(ān)的气氛中,进行了亲(xū)切(qíng)友(jiǎ)好(yì)的交谈。 然后争(shēn)先(bù)恐(yóu)后(jǐ)的表示一定全力协助柔公主抓住罪恶滔天的凶手。 云虚离开不久,三河帮旗下便多了些老字号的商行。 可惜总有不开眼的人,仗着宗室身份和辈分倚老卖老,给云虚吃了点派头。 于是巡监部就在他府上搜出大批沾血的凶器。 女王陛下不得不挥着眼泪大义灭亲。 从侦办到斩首,只用了不到三日。 众人无不交口称赞柔公主雷厉风行,破案神速云云。 然后突然堆到伏剑案头的契约文书几乎将她娇小的身子彻底淹没。 此后不久,一家三河船社静悄悄的成立,辰流所有的船行和码头都低调的宣布加入这个以三河帮为龙头的商业联盟。 凡是三河船社的船行只承接三河船社准许的水路运输,否则任何货物都上不了辰流的任何码头,更搬不上任何货船,等若彻底垄断了辰流水运。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坐地分赃 城南小院。 院中两把躺椅,风沙一把,云虚一把,肩并着肩,距离稍微有点近。 风沙勾起云虚纤细的手指,触感有些冰凉:“这次四灵和隐谷真下本钱了。” 云虚叹道:“好在伏剑还是成为了三河船社的尊主。” 三河船社其实是个妥协。 四灵和隐谷后援的规模和赶来的速度完全超出预计。 云虚尽管抢了先手,掌握的船行和码头数量上仍然处于绝对的下风。 另外两家实际控制的产业高于他们在三河帮占有的份额,多出的部分等于让云虚白赚。 四灵好说,风沙还压得住。隐谷极度不满,威胁拆伙单干。 幸好风沙及时出了个主意,在三河帮之下另设一个三河船社统管水运,其尊主三年一任,可以连任也可以换人,不过人选必须出自三河帮。 隐谷一盘算,他们有机会争得尊主之位,得手一次就可完全掌控辰流水运三年,诱惑的确很大。 何子虚也担心真把风沙惹急眼发飙,最终点头同意。 “不管怎样,三河帮这边总算是稳定了。” 云虚把脸往风沙这边凑近少许,被牵住的手指反而握住他的手。 “四灵的人手来这么多,空下的位置很多人巴巴望着,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水运的事差不多搞定,她自然开始眼热流城四灵的人事安排。 风沙哑然失笑:“你想要什么位置?” 云虚美目热切地凝视:“把白虎主事让给我好不好?” 风沙垂下眼皮,这小妞还真敢要。 云虚使劲摇动他的手,撒娇道:“好不好嘛~” 风沙顿时打个激灵,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感觉就像一条冰凉的毒蛇盘在你的颈子上,扫尾刮动你的喉头,吐舌轻舔你的下巴。 毒蛇的花纹越是斑斓鲜艳,与你越是亲昵痴缠……总之,绝对生不出任何大胆的想法。 “你这是什么表情!” 云虚沉下俏脸,不高兴道:“像活见鬼一样。” 风沙干笑道:“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女鬼,天天见鬼我也乐意。” 云虚娇哼一声:“你才是鬼。” 毕竟夸她漂亮,心里还是甜津津的。 风沙轻咳一声:“这样,让我再考虑考虑……” 云虚秀眉微蹙,还要再说,院门轻轻响起。 风沙总算舒了口气,牵着云虚起身到门边,微笑道:“请进。” 院门打开,何子虚风度翩翩的走了进来,行礼道:“风主事,柔公主。” 虽然仍与风沙牵着手,云虚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高贵,以优雅的仪姿轻轻回礼。 这次是她和风沙以情人的身份邀请何子虚来家一聚。 实际上是辰流三位巨头进行最后的分赃。 他们的意志一旦得到统一,目前动荡的局势就会立刻稳定。 三人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会成为辰流未来的规矩。 云本真出来摆上座椅茶具、点心果品,然后赶紧回厨做菜。 风沙请何子虚就坐。 云虚与风沙坐对面。 尽管两人挨得比较近,总体还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 何子虚欠身道:“来之前得到个消息,东鸟似乎有意邀请柔公主带辰流使团赴东鸟议定国事。” 他和风沙有过约定,隐谷帮风沙抗住东鸟针对辰流的动作。 这个协议并不包括保护云虚。 因为云虚的身份不单纯是辰流大公主,还是玄武副主事。 肯定要另算的。 云虚听得脸色微变。 傻子都知道,邀请她去东鸟一定是四灵做的手脚,她过去之后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一个小国公主在国内自然高贵,去到势大的东鸟,怕是没什么地位,加上人生地不熟,在别人地盘上只能任凭宰割。 想想就知道,她都敢暗屠东鸟使团,难道人家还不敢弄死她? 何子虚这时提出此事,摆明就是丢出筹码。 她对东鸟没有任何影响力,如果想要隐谷帮忙解决,自然要拿条件交换。 云虚求助似的往风沙投注目光。 这就是给人家当情人的好处了,遇上棘手的麻烦可以让情人顶上。 风沙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不劳何兄挂记,风某尚有点能力。” 何子虚笑了笑:“那么白虎三个位置风兄肯定留不住,如果有人再动点什么手脚,朱雀两个副主事的位置我看也悬。” 风沙想要四灵高抬贵手,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这个代价与其交给四灵,还不如让给他。 风沙轻哼一声:“何兄对我四灵的内务还真是有心了。” 这个帽子可大,何子虚正色道:“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希望风少能够有多一种选择,并非强迫风少非选择我不可。” 风沙脸色缓和下来:“你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何子虚似乎早就想好:“我希望三河帮不准参与走私劫掠,不准贩卖人口训练奴隶。” 云虚俏脸顿时阴沉下来。 辰流销赃的渠道或明或暗都跟她有些关系,原来的迅翔商行多数只是负责承运。 如果禁绝这些地下买卖,她的损失将会大到不可想象。转动美目狠狠瞪着风沙,似在催促他出言拒绝。 风沙木无表情道:“我也不乐见三河帮参与人口贩卖、训练奴隶,以及劫掠之类的恶事恶行。”并没有提及走私。 云虚满面寒霜,忽然感到风沙重重捏住她的手掌,垂目想了想,暂时强忍下没做声。 何子虚并不满意,坚持道:“三河帮必须走正道,否则必将不容于世。” 风沙不屑的撇嘴。 抢占辰流水运的时候,隐谷虽然不像朱雀和云虚那样不择手段,但是吃相也绝对谈不上好看,现在居然大义凌然起来了。 转念一想,如果三河帮将来声名狼藉,一向自诩正道的隐谷肯定无法接受。 届时何子虚再不情愿也只能和三河帮切割,这种情况他当然不乐见。 “那么隐谷必须帮忙维系其水路关节。” 何子虚微露笑容,点头道:“维护正道同仁,隐谷义不容辞。” 云虚脸色很难看。 风沙和何子虚意见达成统一,她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也没有和两人闹翻的底气。 她感觉自己被风沙给出卖了,心里不由大骂:坏蛋,混蛋,王八蛋。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三掌拍定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 风沙没理云虚,自顾自向何子虚问道。 何子虚点点头,郑重承诺道:“东鸟有宵小欲对柔公主不利,隐谷绝不会让其阴谋得逞。” 风沙哭笑不得。 何子虚口中的宵小分明指四灵。 当着他的面骂四灵,根本是指桑骂槐。 云虚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管损失多大,一场要命的危机总算化解。 可是……好心疼啊! 风沙居然和外人联手欺负她,可恶! 长长的指甲深深掐住风沙的手掌,似乎想要挠穿。 “柔公主身为辰流王储,注定要出访各地,不可能避开东鸟。这次不去,下次也会去……” 风沙没好气的瞧了眼云虚:“所以我更希望隐谷保证公主出访平安,而不是让她去不成。” 云虚悚然一惊,手上顿松,再也掐不下去。 她忽然明白风沙为什么做出那么大的让步了,原来并非和外人一起刁难她,还真是为了她好。 想要继承辰流王位,不可避免要与当今各个势力尽量交善,否则将生出许多阻碍。 随便哪个关键节点看你不顺眼,扣一下拦一下,甚至仅仅是为难一下,说不定就导致货物卖不出去,物资买不进来。 辰流被崇山峻岭所环绕,仅有一道流河沟通内外,地形易守难攻,反过来也很容易被人封锁。 所以流河水道根本是辰流命脉之所系,一旦交通不畅,难免造成民生紧张。 一旦发生此种情况,她又无能力解决,就算能够继位,继位后也坐不稳当。 所以她会对升天阁巡演天下的计划感到兴奋和期待,因为这有助于她与各大势力的高层建立友好的关系。 如果能用走私的利益换得隐谷的保护,绝对千值万值,就当全部交保护费了,哪怕再多贴她都千肯万肯。 总之,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就怕有钱花不出去。 何子虚面露迟疑之色。 云虚除了是辰流公主,还拥有四灵的身份。 隐谷四灵水火不容,代表隐谷承诺保护四灵中人,他将承受巨大的风险。 风沙淡淡道:“青秀大家有意仿效先师,行舞天下,以剑会友。柔公主也有升天阁的份额,如果隐谷能够保证升天阁的安全,升天阁来保证公主的安全。” 何子虚不禁动容:“青秀大家惊才绝艳,人品白壁无暇,其先师宫大师更是隐谷的至交好友。升天阁重出江湖,隐谷喜难自禁,理当全力护持。” 这便是上代阁主宫大师留下的余荫,她的影响力遍及天下,拥有无数簇拥,地位超脱且崇高,无人不敬服。 一扯上升天阁,连何子虚都没有任何顾忌代隐谷表态,可见宫大师美名之隆盛。 至此,宾主尽欢。 三人之间的氛围顿时融洽起来。 云虚不好意思的偷偷瞧了眼风沙,暗里拿小手轻轻抚慰她刚才恨意满满的掐痕。 何子虚当然瞧见了,就像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一样,含笑无视。 风沙差点被云虚给摸的脸都红了。 这个小美妞显然不知道男人的手也是不能乱摸的。 幸好云本真及时出得厨房,往小圆桌上摆了热腾腾的三荤三素六菜一汤,当然也有酒。 食材佐料早就备好,何子虚一来便即下锅,所以动作很快。 风沙趁机抽回手,邀请何子虚上桌。 桌上不谈正事,跟何子虚也谈不了风月,只好捡些回忆聊聊。 两人还是有交情的,毕竟在人家粥铺混了那么久吃的,总可以找出些有趣的事说说。 云虚居然还会给风沙夹夹菜倒倒酒,很少说话,多是在听。 她实在没想到两人这么相熟。 隐谷之前一直没被占尽优势的流城四灵赶尽杀绝,风沙肯定暗中给了保护。 难怪明明应该水火不容的两人,居然还可以联手,全因有信任的基础。 如果让旁人看见云虚这副温柔的模样,怕不是要瞪掉眼珠。 柔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满朝上下无不畏惧至深。 尤其最近的水运之争,好些个本来高贵风光的勋贵竟被毫不留情的诛杀干净。 吓得不少原本尊贵威严的大人物连夜跑去输诚,卑微的伏在她的身前,战战兢兢的哀求怜悯,愿意交出名下所有水运产业,乞求公主施舍条活路。 一旁伺候的云本真早就看木了。 她最了解公主个性多么残忍,手段多么狠毒,这是血淋淋的伤痕、生不如死的痛苦换来嵌入身体、刻入灵魂的深切体会。 在主人面前,竟然也会乖顺起来!!! 心中感到无比庆幸,主人不但能够保护她,也愿意保护她,使她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畏惧公主。 待她更是好得不得了,每次自罚完了,还会亲自给她上药。 她喜欢主人给她抹药。 动作很温柔,感觉很美妙。惩罚很痛苦,主人很疼她。 最近几次竟忍不住故意犯些小错…… 云本真的脸蛋不禁红烫起来,赶紧进厨房拿凉水扑面冷静一下,然后端了餐后茶出来摆上。 再次撤席围坐。 气氛又严肃起来。 三人开始划定三河帮的规矩和主要的人事安排。 风沙代表四灵和女王,云虚代表自己,何子虚代表隐谷。 这是最高层次的决定,将会对底层产生重大且深远的影响,并且注定影响整个辰流的势力格局。 三人一旦谈定,具体和琐碎的细节将会由下面商讨和实施,三河帮也才算正式运营。 从下午一直争到深夜,最后卡在副帮主上面。 云虚除了吴天浩之外,还想获得一个副帮主的位置,何子虚坚决不同意。 云本真这时送来宵夜,打断争论。 风沙忽然展颜笑道:“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吴天浩这个副帮主不动,让他对夫人负责。” 何子虚想了想,缓缓点头。 女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隔了这么一层,云虚起码不能直接向他下令。 云虚犹豫少许,勉强点头。 就算不能直接指使吴天浩,总归还是倾向她的。 风沙举起手来,两人相视一眼,三掌拍定。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臭虫咬人 当一处地方的势力处于均势的时候,没有谁敢轻易调用庞大的力量,否则必然激起相应的对抗。 除非因为迫不得已的缘故,必须打破格局,否则引发大规模的冲突根本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尤其当今乱世,世道紊乱,辰流虽然偏安一隅,也无法禁绝横行的武风。 这种时候,江湖人便会风光起来。 大家都喜欢招揽江湖高手,或者以此争得面子,或者用来解决事情。 拥有足够的高手,既是一种实力的展现,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就像浮出水面的冰山。 水面上的部分越大越高,说明水面下的部分可能更多更深。 总之,能够将纷争压在最小范围之内……谁还死不起几个江湖人呢? 自从风沙云虚何子虚三人达成共识的那一刻起,辰流就注定会处于这种状态。 很多小势力都会在这种时候冒头。 比如二王子。 他的手下开始四面出击,很快夺了一些繁华的街面和不少赚钱的产业。 之前水运之争,受到殃及的势力很多。三河帮只取水运相关,其他一概不理,也实在没闲工夫去抢,自然空出大把无主的产业。 连红坊都被二王子占了小半条街,赌馆酒楼清馆无不涉足,绝对算得上日进斗金。 更摆下招贤台,号称为国招贤,凡有一技之长者,皆赠予重金,甚至拜为王府客卿,将来必有重任。 奇人异士哪有那么多,多是爱凑热闹的混混,以及更爱凑热闹的江湖人。 所以招贤台整天乒乒乓乓,不时还亮点血光,看着更像是个比武场。 相比之下,柔公主和三王子十分低调。 三王子罢了,毕竟从来不爱抛头露面。 柔公主一直都是风光人物,竟然也没了反应。 这令市井小民多了许多谈资。 例如公主失宠,王子得旺的流言迅速流传起来。 当然,少数地位足够高的人很清楚怎么回事。 辰流最肥美的肉已经被人完全攥在手心里,二王子如果还不赶紧在底下接点人家指缝中漏下的油脂,恐怕连自身都维持不下去了。 越心虚的人越大声,越胆小的人越凶狠,越无力的人越嚣张,此乃人性也。 对二王子来说更是必须。 如果撑不起足够的场面,恐怕会被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分食。 仅仅为了自保,他都要闹出足够的声势。 真要沉寂下来,不等王姐出手,那些想拍王姐马屁以作进身之阶的人就能把他给活活踩死。 二王子风光,他手下的人自然也跟着风光起来。 比如王龟最近过得就不错,不但在王府挂上了不小的职位,还成为招贤台的管事。 毕竟当过巡城司副卫,黑白两道人面很广,如今又算得上王子亲信,去哪都有几分面子。 他的武功的确不错,又管着招贤台,位份名望足够,落在江湖人心目中自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加上私下里一帮过命的伙伴愿意全力帮衬,短短时间还真拥有了不小的影响力。 起码在流城,一时间算得上风头无两。 对于风沙来说,这家伙还真是个棘手人物,打不得杀不得,偏偏也留不得。 二王子如今根本不敢找云虚的麻烦,想借刀杀人都做不到。 真是令人头疼。 最恼火的是,这小子还三不五时跑来升天阁串门。 宫青秀自然不会拒绝他,有时禁不住未婚夫恳求,甚至还会陪他出门逛逛街,或者吃顿便饭什么的。 宫大家在辰流的名望自不必提,那可是从来不假辞色的,少少几次演出,无不场场爆满,且是完毕就退场,都不会留宴。 王龟居然能把宫大家带出升天阁,还结伴相游共饮共餐,可想而知多么轰动,更使得他的声望如日中天。 当然,也少不了好事者的流言蜚语,对宫青秀无暇的声名多少是个伤害。 风沙自然快气炸了,比他更气炸的是云虚,让人传口信过来:臭虫蹦跶,烦人恶心。你到底管是不管? 这小妞真是胆儿肥了,居然敢教训他。 风沙暗暗恼火。 云本真忽然起身从门外接来一份请柬。 具名王龟。 说是招贤台满月,邀请各路豪杰开什么狗屁追风会。 还拽文说什么顿云禽于千仞,骋逸迹以追风。 大意是说能让千仞之高云巅上的飞鸟落地,跑起来能甩开影子追上风,用来暗喻与会者都是绝世高手。 看着像是个好意思,风沙觉得就是不带脏字的骂人不是人。 mmp~ 随手把请柬丢到地上,想了想又让云本真拾了回来。 “宫青秀明天是不是会去?” 云本真迟疑道:“可能吧~” “那我也去。” “婢子多带点人。” “就你跟我,我要改扮,你也要。” 云本真满脸犹豫。 她不敢违逆主人心意,偏又担心主人安全。 风沙沉吟道:“你武功怎么样?” 云本真小心翼翼道:“还……还过得去。” 风沙伸手比划道:“能劈开这么厚的石砖吗?” 云本真小脸都白了,使劲摇头。 “这么宽的木桩呢?” 云本真低下头,羞赧的晃了晃。 风沙轻咳一声:“还是多带几个人。叫她们在咱俩附近跟着,不要轻易现身。” 云本真赶紧点头。想到主人用“咱俩”说“她们”,心里不禁高兴起来。 第二天,风沙装扮成之前用过的身份,那个豪侠胡九道。 八卦眉,乱胡须,腰挂酒葫芦,背负弯曲刀,带着扮成……嗯,不用扮就是婢女的云本真,到了红坊最深处的招贤台。 说是台,其实是馆。规模当然远远比不上升天阁,仅仅一栋楼上下两层。 构型类似封顶的天井,大厅是一片空地,当中摆着擂台。 二楼有一圈边廊,可以围着观看下方擂台。 边廊上摆着一张张不大的方桌,一桌能够对坐两个人。 总体来说占地不大,不过在寸土寸金的红坊,绝对算得上很值钱的产业。 风沙本以为只是个不成气候的江湖聚会,没想到来的人当真不少。 大厅还是不小的,围着擂台摆了三五十桌,算得上高朋满座。 如今初夏已过,大中午的像蒸笼,加上人多哄哄闹闹,显得气氛热烈。 云本真忽然扯扯风沙的肘袖,小声道:“那不是伏剑姐姐吗?”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招贤台 伏剑!? 风沙不禁一愣,顺着云本真的指尖望过去,一瞧还真是。 居然还女扮男装,偏偏装的不像,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瞧得出来是个容貌出众的少女。 “她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风沙不禁皱眉道:“有失身份,简直胡闹。” 云本真小声道:“您不也来了?” 风沙愣了愣,怒道:“讨打。” 云本真吓得差点当场趴下。 赶紧又给自己记上一笔,心中居然不知是害怕还是欢喜。 真的好喜欢受罚后主人给她抹伤。 那时才能感觉到她不是一团会哭会求饶的肉,是一个人。 一个有人在乎有人疼爱的人。 风沙转着眼珠到处扫量。 宫青秀来了么? 正找着,王龟忽然走到台上,轻咳一声,招着双手往下虚按几下。 底下立刻安静下来。 王龟打着招呼四面抱拳,说了些场面话。 他今天不光请了风沙,整个红坊都发了请柬。 三王子的面子是要给的,加上大家也算邻居,所以街面数得上号的人物基本都来了。 红坊是流城最繁华的坊市,无论是东主还是仅仅负责经营的执事,都拥有一定的地位,在寻常人看来都属于大人物了。 当然,在场大半还是江湖人,以城内的小帮派本地人居多。 王龟见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号来几百号人,心里不禁有些得意,在人群中找不见风沙的踪影,又不禁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风沙就是个红坊众多东主中的一个。 靠着他未婚妻的绝艺所以有那么一点名望,与柔公主有那么一些关系。 现在名望和后台他都不缺,就想找机会给风沙一个好看。 如果还能当着宫青秀的面就更好了,没想到风沙人没来,宫青秀居然也没来。 精心编排好的戏码居然用不上,心里自然很不爽,面上当然依旧含笑,说了些恭维的话,获得满场热烈的回馈。 忽然有人急急跑到王龟身边耳语。 王龟喜形于色,跳下台来,直奔大门。 像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很快,王龟请一位面色倨傲的英俊青年走上擂台,然后介绍了来人的身份。 场下气氛热烈起来,望着王龟的眼神更热切些,觉得这一趟没来亏。 风沙目光闪烁起来。 这青年他认识。 二王子的心腹侍卫,姓赵。 当初在升天阁就是这家伙侮辱伏剑,结果被他赶跑。居然还不服气,私下找任松把伏剑讨走。 后来任松迫于他的压力又把伏剑给要了回来,顺水推舟送给他做了个贴身婢女。 二王子的心腹自然就坐首席,王龟也不到处敬酒了,陪在赵侍卫身边有说有笑。 风沙带着云本真找了个角落的席面坐下。 席上人有几人是一伙的,见散客过来,纷纷举杯敬酒,顺便盘道。 风沙随口敷衍,一直关注着伏剑。 宫青秀既然没来,他本打算走的,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伏剑遇上赵侍卫恐怕会出些事,如果不小心吃了亏,他当然要帮忙托底。 过不多时,王龟再次上得台去,宣布招贤台今日正式营运,每个与会的帮派或者商行都可以派人上台展露一技之长云云。 然后又说了些和气为贵,点到为止的话。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一定不能输,只要打趴麻脸巴,丰街巷就归我们了。” “我倒不担心火霸子会输,就担心赢了之后,他们不服输怎么办?” “哼,那位赵大人今天就是代表二公子过来压场子的,你看那些红坊里的大人物也都来了。众目睽睽之下,输了不认,还能在流城混下去?”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道:“不错,我还巴不得他们输了不认。到时就算我们放的过,二公子都放不过……” 风沙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原来如此。 帮派之间少不了互相抢地盘,平常也少不了摩擦纷争。 逞凶斗狠,聚众斗殴,一言不合,血溅五步,实属平常事。 通常为了一块地盘拉锯很久,收入还比不上损失。不少实力并不雄厚的帮派自然苦不堪言,偏又不敢有丝毫势弱。 这个招贤台,就是给大家设立一个解决矛盾地方。 台上赢了,台下便赢。台上输了,台下认输。 谁要输了不认,由二王子出面解决。 通过这种方式,能够把很多不入流的小帮派整合到一块,形成一股合力,进而影响到更大的帮派加入,最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旦大到某个程度,将会迫使城内所有的帮派都不得不加进来。 届时,招贤台的幕后之人能够对各家帮派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这一手他早先用过,流城玄武建立之后便全然顾不上,很快人心就散了。 有点意思,二王子居然想用这种法子于万难之中找条生路。 要不要搅黄呢? 风沙缓缓摇头。 他更想把这个招贤台弄到自己手里。 当然,现在出手并不划算,毕竟弄这种松散的帮派联盟耗时耗力,初期效果又不明显,不如等人家搞出点模样再设法夺过来。 正想着,台上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台下此起彼伏叫好声。 比庄家把式强不到哪去,粗浅的很,实在没意思。 风沙瞧了两眼便即转开,去瞄伏剑。 伏剑坐在另一个角落。 满桌大约十人,有男有女,没一个去碰碗筷,也没一个往台上看。 显然都是三河帮的高手。 估计之前都在伏剑周围护持,帮主坐下来才跑来占住席面。 风沙见伏剑好像一直盯着赵侍卫看,心道她莫不是带人过来报仇的吧~ 他一直没好问,那晚被赵侍卫带走后到底把她怎么了。 看这架势,恐怕被欺负狠了。 唉~ 七八场小打小闹之后,伏剑忽然起身。 顿时呼啦啦十几人跑去头前开道,不知又从哪冒出十几个人到周围护持。 一行人根本不顾沿途酒席都坐满了人,遇人拽人,遇桌踹桌。 敢反抗的立马胸腹遭到左右重击,被掐着脖子拖死狗般甩到旁边。 居然硬生生的给帮主破开一条通路,极为霸道的推开任何想要靠近人。 伏剑直接走到台下第一席前,昂首向发愣的王龟道:“本少三河帮伏剑,借贵方宝地处理一下江湖恩怨。”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伏少 三河帮!!! 就算普通人不知道三河帮的真实根底,也晓得前段时间三河帮风头最盛,兼并了好一些老字号的帮派,隐有辰流第一大帮的架势。 声威炽热,无人敢惹。 没想到帮主居然这么年轻,还明显是位女扮男装的俏丽少女。 本来被拽被打的一众人等顿时消了怒火,甚至赔上笑脸。 王龟一惊之后,又是一喜,忙起身拜道:“原来是三河帮伏帮主亲至,本馆蓬荜生辉。不知贵帮与谁结了怨仇,鄙馆当尽力化解。” 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看见自己种的梧桐树引来了一只真凤凰,当真欣喜若狂。 伏剑点点头:“好说,好说。”连眼珠子都没转上一下,随手往旁边一指:“就是他了。” 满场诸人的视线都随着她白嫩似葱花儿手指望去,直瞧见一张愕然的脸。 这人脸庞方正,颇有点正气凛然的样子。 实际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寨街最出名阴狠酷辣的龙头,姓单,名丕,绰号善扒皮。 所谓寨街便是风月一条街,档次远比不上红坊的风月场,多是做些码头水手挑夫的生意。 整条寨街就像条吞人不吐骨头的巨蟒,不知将多少妙龄少女连肉带骨化去,仅剩下一张张没有灵魂的画皮。 对于寨街的女人来说,只听到善扒皮这个外号,都能令她们软成一摊稀泥。 或许因为伏剑是个妙龄少女又面幼的关系,单丕并没有被三河帮主的名头完全吓住,尤能镇定的拱手。 “鄙人实在不知曾与贵帮结下过什么梁子,如有什么误会,伏帮主尽管划下道,鄙人无不遵守。” 伏剑身后闪出一位劲装女子,冷笑道:“帮主说是你就是你,不是你也是你。你若不肯上台了事,我请你上台了事。” 单丕忍不住道:“伏帮主莫不是随便一指,指到我吧!” 伏剑点头道:“是啊!” 众人顿时大哗。 单丕似乎从中得到些许勇气,色厉内荏道:“这算什么道理?三河帮还讲不讲江湖规矩?” 那劲装女子冷笑一声,忽然探手成爪,幽灵飘行般欺到单丕身前。 单丕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只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好像飞了起来。 猛地定睛,发现不是好像,他真的飞了起来,正往擂台上摔去。 好在武功还算不错,虽惊不乱,凌空憋了口气,居然舞动臂膀稳下了身形,双足朝下重踩,只待接地站稳。 岂知一只玲珑绣鞋忽然伸了过来,往他脚踝上轻轻一勾。 下坠之势立马变成往前栽落,只听得哐地一响,脸鼻重重砸地,眼泪混着鲜血止不住的长流,整个人立刻昏厥过去。 劲装女子转目扫视台下诸人,淡淡道:“伏少的话就是道理,伏少的意思就是规矩。” 台下鸦雀无声,她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低下头不敢对视。 成片低头,蔚为奇观。 这里大半人还处在你一拳我一脚,砍过来砍过去的阶段。 何曾见过这等如鬼似魅的身手,很多人甚至都没看清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觉得眼睛一花,颇有点威名的单丕就被人从台下给撂到了台上,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心知自己与人家这等高手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当然不敢做出任何回应,生怕惹得这个明显不太讲理的女子直接冲过来给自己也来上这么一下。 伏剑小手轻轻一挥。 劲装女子躬身退下。 伏剑向王龟道:“本少胜了擂台,你怎么说?” 王龟呐呐说不出话,额上冷汗都流了下来,傻子都能看出来人家今天是来砸场子的,视线不由求助似的转向赵侍卫。 云本真凑嘴到主人耳边,羡慕道:“伏剑姐姐好威风。” 风沙不动声色道:“做帮主,自然要有帮主的样子。” 不久前还见过伏剑,明明很羞涩很乖巧,突然见她这么霸道蛮横,一时差点不敢认。 赵侍卫一直盯着伏剑,根本没有注意王龟的视线。 伏剑则恰恰相反,自过来后都不正眼看他,眼尾抖动的余光,又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哥哥的脸。 王龟忍不住小声道:“赵大人,您……您看……” 赵侍卫猛地回神,起身拱手道:“既然三河帮胜了擂台,自然任由伏帮主开口,不管要他什么,他必须交出来。招贤馆作保,由不得他说不。” 风沙不禁皱了皱眉头,又复松开。 赵侍卫这一手玩得挺漂亮的,伏剑这一番霸道的举动非但没有削弱招贤馆的形象,反而衬托招贤馆底气十足,让人觉得重诺尊规,十分可靠。 这也符合他的心意,他并不希望伏剑把这个招贤馆搅黄,还准备养肥之后抢过来呢! “谁稀罕他那点脏东西。” 伏剑鼻中轻哼一声:“热闹凑过了,咱们走罢~” 一众帮众环绕她出门。 诸人这回学乖了,纷纷抢先避让,免得被人捉小鸡似的甩开。 风沙目光微闪。 他没想到伏剑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帮主的位置,也就短短一两个月呢!看来环境真能迅速改变一个人。 同席有人说道:“原来鼎鼎大名的三河帮帮主这么年轻……嘿,好像还是个俊俏的小娘子。” “俊俏也是带着刺儿的,你看她随手一指,连人家身份都没问,那位女侠就冲上去开打。显然根本不在乎点的是谁,点谁谁完蛋,换做你我也一样。” 同席几人连连点头,露出心有余悸的模样。 “也怪善扒皮辣手摧花的缺德事儿做多了,活该倒霉,遇上个更蛮横的小娘子。” “啧啧,你说这位伏帮主以后嫁了人,她男人会不会被那只小手给活活点死……” 几人嘿嘿笑了起来,刚想说几句荤段子,一个人嘘道:“隔墙有耳。” 众人顿时住嘴,瞧了瞧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风沙和云本真,纷纷岔话。 云本真十分不高兴,挨主人近些,小声道:“他们说姐姐坏话,该教训一下。” 风沙哑然失笑,摇摇头起身道:“走了。” 今天这事儿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青龙密使 城南小院。 云本真挨在风沙身侧,低声道:“查过了,最近伏剑姐姐三不五时找赵侍卫麻烦,带着人到处堵他。或许顾忌二王子,一直没下狠手。” 风沙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找个机会问问伏剑,如果她真的恨死那个赵侍卫,怎么也要帮她把仇给报了。 正琢磨着,敲门声响,云本真起身过去开门,伸头出去听了几句,急忙忙跑回来道:“玄武有客,特急。” 风沙豁然起身。 升天阁,玄武岛。 两名明显不是流城玄武的玄武卫站在门口,仔细验过了风沙的主事佩徽,然后躬身一礼,拉开房门。 一位娇小玲珑的青袍倩影站在窗前望着流河。 风沙行礼道:“职下玄武下执事流城玄武主事风沙,拜见青龙密使。” 流城玄武主事是职务,玄武下执事是阶级,有点类似军职和军衔。比如云虚的职务是流城玄武副主事,阶级也是玄武下执事。 “风沙你胆子够大,居然勾结隐谷。你想过后果吗?” 青龙密使并没有转身,听声音是位年纪不大的女子,嗓音还算清脆,似乎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感,隐隐透着点疲惫和沧桑。 风沙坦言道:“想过。就是因为曾经仔细想过,才发现就算我勾结隐谷又如何呢?” 青龙密使倏然转身,黛眉含煞道:“真以为四灵杀不得你?” 风沙淡然道:“那就来啊!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青龙密使垂下目光。 要是上面有辙,早就动手了。风沙用实力证明,他可以在辰流赶绝四灵。 “您这位青龙密使能来见我,说明上面在东鸟终究没玩过隐谷。既然没法让东鸟对辰流动手,四灵拿我还有任何办法吗?” “我希望你能换个态度跟我说话。” 风沙微微一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我是苏恒的女儿。” 风沙呆了呆,垂首道:“原来是环小姐,我失礼了。” 苏恒便是上一任辰流上使恒先生,对他一直很照顾,从这一任上使口中得知,恒先生年前急病而亡。 苏环走近几步,仰起头已是泪流两颊:“我父亲死了,因为你知道吗?” 风沙怔怔良久,叹道:“环小姐此来辰流,有什么事吗?” 苏环已转过身去抹掉了眼泪,淡淡道:“我奉上面严令,必须用尽一切办法迫使你离开辰流。如若不成功,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风沙沉默一阵,似乎自言自语道:“也是件好事,起码能够离开流城了。” 流城是他的囚笼,本打算做出成绩换得上面解除禁制,实在没想到竟会以冲突的方式被上面逼着离开。 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然而完全抑制不住澎湃的思绪,更忍不住心驰神往。 那是久别的家乡,那是遥远的故土,那里有他童年的回忆,那里有他成长的烙印,那里是他魂萦梦绕的地方。 十年来觉不成眠的夜晚,无时无刻的精神反噬,只有将血脉尽融入家门前那条小溪,随之潺潺流淌,沉浸在熟悉的清凉之中,才能稍稍缓解炼狱般的灼烧。 苏环猛地转回身,定定打量风沙片刻:“你……你同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风沙强压下所有情绪:“上面特意派你过来,不就是让我二选一吗?恒先生英灵不远,我怎能害死他女儿?当然只能选我自己。” 苏环低声道:“我曾经犹豫了很久,最终发现我真的不想死,所以就来了。你……你不怕死吗?” “贪生畏死,人之常情,没必要感到羞愧。我不是不怕死,而是坚信我死不了。” 苏环愣了愣,欲问又止。 她当然好奇风沙为什么这样笃定,也知道问是白问。 风沙反而问道:“环小姐此来辰流,除了见我,还有别的事吗?” 苏环正不知怎么开口,赶紧道:“东鸟特使带了国书,邀访辰流柔公主,明天就会递交给女王。” 这番话看似简单,其实威胁意味极其浓重。 人家刚用自己换了她的性命,难免有些鼓不足底气,奈何上命如山倾,不能不说,于是声音越说越小。 风沙嗯了一声。 何子虚早先想拿这件事当作筹码和他换点好处,他则顺水推舟促成升天阁与云虚同行出访。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阻止,否则四灵弄不成。 “柔公主此去怕是再也不可能活着回来。” 苏环盯住风沙的眼睛:“这是阳谋,调虎离山,后斩羽翼,就算明知道也无可奈何。除了听天由命,你还有任何办法吗?” 风沙瞟她一眼:“如果不想让云虚离开,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除了你和云虚正副主事身份不变,其他所有主事副主事必须由上面直接委任。另外,青龙必须进驻流城。” 风沙哑然失笑:“莫非环小姐便是新任的流城青龙主事?” 苏环很认真的点头。 风沙沉默一阵,缓缓道:“你可以留下,其他我一概不准。上面有本事弄死我和云虚,尽管下手就是了。” 苏环面现怒意:“你……你……” 如果其他位置占不下,她一个人留下有什么用! 本以为风沙刚才那么好说话,现在起码也会和她讨价还价一番,没料到竟是断然拒绝,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在她看来,风沙云虚互为犄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云虚还在辰流支撑,上面就算想要处理风沙也颇多顾忌。一旦两人都离开辰流,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看在恒先生的份上,我保证你在辰流的安全。” 风沙再行一礼:“告辞。”拂袖而去。 “你一定会后悔的。”苏环的声音和她脸色一样苍白。 她实在想不明白风沙怎会如此不智? 回到城南小院,正是晚饭的点。 云虚在院里来回踱步,云本真怯生生的陪在旁边。 云虚见风沙进门,眼睛一亮,迎上来道:“青龙密使和你说了什么?” 风沙失笑道:“你消息倒灵通。” 云虚得意道:“那是。” 风沙回到躺椅上舒舒服服靠好,云本真赶紧送来点心茶水,然后回厨房做饭。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筹备 云虚一贯精力充沛,从不喜欢懒洋洋的躺着,奈何入乡随俗,只好在旁边跟着靠下,冲风沙这边侧着身子,把刚才话又问了一遍。 风沙大致说了。 云虚才听了几句就花容失色,忍不住打断道:“你也要走?不行,我不同意!!” 如果没有风沙在辰流压阵,恐怕她在外面每一天都会过的心惊胆颤。 风沙淡淡道:“隐谷保证升天阁的安全,升天阁保证你的安全,你怕什么?” 云虚使劲摇头:“第一,谁的保证都不如自己可靠。第二,你我都走了,辰流的局势谁来掌控?第三……第三我还没想好,反正肯定有第三。” 风沙忍不住笑了起来:“第三,你还有一大批矿藏没来得及找全开采,怕被人给抢了是吧?” 小美妞贪财又贪权,除非有更大的好处,否则抠走一点都能让她歇斯底里。 云虚使劲点头:“你知道就好。销赃的买卖被……哼,被两个混蛋给生生掐断了,人家总要开辟新渠道弥补一下吧!” 风沙摇摇头:“这不是短时间能弄好的事,我不可能为这点事耗在辰流。” 矿藏大都在深山老林里,造桥修路耗时糜多,没个几年功夫,连矿石都运不出来。 “你到底要怎样?大不了我……我把那三座矿还给你,再……再加一座,你留下来好不好?” 云虚认为风沙没在矿藏上落得好处,所以心生不满,这是故意刁难她呢~ 风沙没好气的白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必须让她安心,否则一定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有你娘在,辰流能出什么事?我准备把白虎主事的位置交到夫人手上,两个副主事的位置给你。满意了吧~” 云虚悚然一惊,旋即大喜过望:“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娘亲再偏心风沙也是她的亲娘,如果风沙的诺言落实,母女两人联手等于完全控制了流城白虎。 这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能够在任何时候颠覆辰流的局势,也能够在任何时候成为稳定局势的沉重砝码。 风沙笑了笑:“夫人早就在物色白虎主事的人选了。说实话,把辰流的局势交给夫人,比交到你手上更让我放心。” 云虚喜滋滋的娇哼一声:“彼此彼此。” “至于路上的安全,可以找夫人调些禁卫,你我再各自出些人手,三河帮跟在附近随扈。只要不出大错,应该不成问题。” 云虚想了半晌,叹气道:“只能如此了。” “我刚才找过宫青秀,升天阁已经在为离开做准备,你也该回去准备了。” 风沙沉吟道:“东鸟国书会在明天递交上去,前后筹备大约要半个月左右,升天阁会作为辰流使团的随行舞团,三河帮作为随行商团。” 云虚起身道:“该我做的我会办好,何子虚那边你去联系。” “不留下一起吃晚饭吗?真儿也做了你那份呢~” “哼~不知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有了新主便不理旧主,刚才问她什么都一问三不知。” 云虚轻哼一声,扭腰出门。 风沙含笑相送。 过不多时,云本真端出饭菜,服侍主人吃饭。 风沙挟着筷子随手点点:“坐下一起吃。” 云本真受宠若惊,怯生生道:“婢子不敢。” 风沙微笑道:“刚才公主夸你嘴严,该赏。如果不接赏,我就该罚你不听话了。” 云本真愣了愣,也不知想受赏还是想受罚,忽然红着脸回神,赶紧搬来张小凳子挨在主人旁边,屁股小心翼翼的沾着边沿,不敢坐实。 端着个小碗盛了半碗饭,半天没吃一口,就顾着给主人夹菜。 “吃完饭去趟三河帮,把你伏剑姐姐找来。” 风沙想了想,又道:“顺便给玄武传个信,让他们派人把二王子府的那个赵侍卫给我偷偷绑了。” 云本真使劲点头。 如今大暑将临,天色黑的晚,院里院外知了牢骚不断。 流城位于群山环绕之中的谷地平原,本就少风多雾,加上流城沿河,空气潮湿,一身汗气根本散不出去。 这种感觉又闷又热,就像身处高沸的焖锅里,总之十分难受。 风沙褪掉外袍,穿了一身通透轻薄的里衣,就这样仍是热的不行,把领口敞开大半,对着胸口使劲扇着风,连灌几大口冰镇的凉茶都无济于事。。 正摇得手酸的时候,云本真领着伏剑回来了,见主人大汗淋漓,赶紧小跑过来接过扇子扇风。 伏剑脸蛋不禁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多看,到身前叩拜。 她不是没服侍过主人洗浴,毕竟时日隔远,陡然见得主人穿着随意,仍不免感到羞涩。 腼腆的模样,丝毫不似白天那个娇蛮威风的伏帮主。 风沙忍不住笑道:“我这个风少许久不见你这位伏少,还真有点想念。” 伏剑脑袋顿时嗡嗡一麻, 为了出行方便,她惯常女扮男装,没过多久,大家便就都叫她伏少了,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渐渐也习以为常。 实在没想到主人居然会知道这个称呼,还当面叫了出来,登时又害怕又羞愧,趴在哪儿瑟瑟发抖。 风沙就是随口调笑一下,没想到伏剑吓成这样,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任松当初想要整他,故意把伏剑送给那个赵侍卫,一个好生生的小丫头变成了两人斗法的棋子。 他心里多少有些惭愧,所以一直待伏剑挺好,别说打骂,连罚都没罚过,从来心疼的不得了,怎么会这般怕他? “好了好了,伏少就伏少罢~以后我家伏剑就是伏少,快起来。” 伏剑偷瞄主人一眼,见他容色和缓,不似反话,怦怦的心跳稍微缓和下来。 打一开始她就是柔公主派到风沙身边的奸细,所思所想自然远比一个寻常婢女多上很多。 尤其呆在主人身边服侍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事说错话。 对暴露的恐惧,对主人的歉疚,种种复杂的心思,绝非一句两句所能讲清楚的。所导致的畏惧情绪,更是远远超乎常人的想象。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兄妹 “今次找你来,是有正事。” 风沙招伏剑到身边,将柔公主将要出访,三河帮必须伴随的事情说了。 “你回去之后,让他们把手头所有事务全都放下,一切为这次出访做准备,半月之内,必须准备完毕。” 风沙对这些筹备的事情早就想好:“你要随行,吴天浩留在辰流,代行帮主之权,其余副帮主是否随行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隐谷和云虚都掌有一位副帮主,会自己权衡随行的利弊,他不想插手也不好插手。 “另外,我不方便与公主同乘一船,一旦离开辰流就要靠你保护了。” 伏剑愣了愣,并膝跪下,郑重道:“婢子一定会好好侍奉主人。” 风沙嗯了一声:“我这人不喜欢抛头露面,空出半条船给我,除了必须知道的人,不要让无关人等知道我在三河帮的船队里。” 贴身的近卫他还是打算让云本真带着手下剑侍负责。不是信不过伏剑,这是必须的制衡,既是制衡伏剑,也是制衡云本真。 他师傅曾经谆谆教诲:人心是绝对经不起考验的,喜欢玩弄人心的人,终将被人心所玩弄。 修炼精神异力的人最擅长玩弄人心,风沙实在无法想象这番话居然会从师尊嘴里说出来。 总之,老头子的意思是:想要让人不动歪念的最好方式,就不要给人任何动歪念的机会。 “还有一船人会混在使团随行的商船里……” 风沙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铁筒烟火:“如果突遇难以抵御的紧急情况,放出这管烟讯,他们会迅速救援。” 其实不止一船,不过没必要跟伏剑说太多。 伏剑接过烟讯,小心翼翼的塞到怀里。 风沙笑了笑:“过来陪我吃点心。” 云本真摆来茶点,风沙随口问了些三河帮的事,伏剑怯生生的答了。 看得出来伏剑还是很努力的,帮内大小事她或许不知道怎么插手,有些门道也弄不明白,但都牢牢记下了。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询问,大约十来天就会召伏剑过来问一问,如今听她说了一阵,颇感满意,对三河帮最近的情况更加清晰。 总体来说,三河帮将能占的地方都给占了,完全垄断辰流水运之后,便处于内部整肃的阶段。 就是消化和巩固现有的地盘,所以人事变动频繁。 毕竟当初鲸吞长吸,大多数产业还是由原先的人在管理,当然要经过逐步的考核和撤换。 为此,三河帮内斗的很厉害,四灵隐谷云虚三方人寸土必争,在很多重要的产业上相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偏又谁也压不过谁。 吴天浩现今对女王负责,得了女王密令,必须跟帮主同进同退,导致伏剑的权威大增,她支持哪一方,哪一方就赢定了。 三方人几乎不惜本钱的往伏剑身边堆人,寄望帮主倾向自己一边,所以身边总是跟着很多高手。 弄得伏剑也很苦恼,不知道支持哪一边才好。 后来风沙教她个办法:随手画个大圆,分成三份,每一份代表一方,然后闭着眼睛转几圈往天上随便丢个小物件,比如小石子什么的。 石子落到哪一份里面,下次就支持哪一方。 这方法看着随意,其实大有深意,短时间看不出来,只要把时间拉长,基本上三方均等,还不虞让人看出规律。 三方一定会拼命找原因,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哪里惹了帮主不悦。 当然,更多会揣测是不是他的意思,背后又藏有什么盘算。 一定会予人高深莫测的感觉。 伏剑经验不足的时候,这是让她独立管理的最好办法,起码遇上事情不会手足无措,一天到晚动不动跑来找他,他哪有那么多功夫理会帮派琐事。 反正有他托底,事情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待伏剑成长起来,逐渐接手不迟。 正聊着,院门敲响,云本真去到门边,侧耳听了几句,回来道:“人捉来了,就在门外。” 风沙点点头:“把人带进来。” 两个剑侍反揪着赵侍卫双臂把他押了进来,抬脚往他膝弯后一蹬,人便跪了下来。 因为黑布蒙眼,所以什么都看不见,又被压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嘴里还堵了东西,然后布条紧紧缠上,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的使劲晃着脑袋 风沙向伏剑道:“现在把他交给你,无论你怎么处置他,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伏剑望着赵侍卫怔怔发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低着头道:“婢……婢子不……不知道。” 风沙愣了愣:“你不想杀他?” 伏剑犹豫少许,缓缓摇头。 风沙皱起眉头:“你们都下去。” 云本真赶紧让剑侍押着赵侍卫出去,然后出去关紧院门。 风沙打量伏剑片刻,忍不住道:“他……他那天把你,诶~算了,反正人交给你了,随便处置。如果实在舍不得下手,就把他留在身边,总之世上没这个人了。” 伏剑脸上流露的奇怪神情,让他不得不产生某种联想:伏剑似乎好像仿佛对这个赵侍卫产生感情了。 女人对自己第一个男人总是怀有很复杂的情绪,哪怕是被强迫的。 唉,就当伏剑找了个小白脸吧~ 待年纪长大些,经历丰富一些,说不定就能想通了。 伏剑露出无比羞臊的神情。 她好歹出身升天阁,虽然不是风月场,毕竟挨着风月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然明白主人是个什么意思。 那可是她同父同母的血亲哥哥,居然被主人误会……光想想便羞死人了。 偏偏不能解释,更不敢拒绝,否则哥哥肯定被干掉。 风沙自讨了个没趣。 想到青春年少的伏剑给个禽兽糟蹋了,居然还不能弄死,心里又疼又恨,有些意兴阑珊的挥挥手:“天色不早,回去吧!” 伏剑走后,云本真进来,忍不住道:“伏剑姐姐是怎么了?” 风沙不悦道:“少打听。” 云本真吓一抖,低着头小跑进屋,很快传来痛楚的低哼。 风沙又好气又好笑又无语。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梁记粥铺 天气热了,难免心烦意燥。 尤其还不能乘坐那辆堆满冰块的马车,只能顶着正午的大太阳走在无遮无拦的街上。 可是没法子,隐谷的据点是不允许某些人……尤其是四灵中人有意识的接近的,否则将会激起严重的后果。 就像何子虚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跑来见他一样,他也只能孤零零的跑去隐谷的主要据点梁记粥铺。 这间粥铺开在城北流河岸边,与红坊根本在一条街上。 红坊位于城东,又叫东坊,有东坊自然有西坊,两坊被贯通流城主桥的中轴大街隔开。 红坊是达官显贵常去之所在,西坊则是平民百姓爱逛之所在。 风沙将所有护卫都留在西坊之外,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中午的,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每一家的铺面几乎摆出来占了大半街面。 卖酒的堆酒坛,卖面的堆面袋,卖肉的堆肉摊,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其实还算整洁。 当然,相比宽阔干净的红坊大街,这里显得有些杂乱不堪,道路更是很窄许多。 空气中飘荡混杂着七杂八的味道,富有生活的气息,令人倍感充实和真实。 风沙其实对这条街很熟悉,每家店铺的老板活计,各人的性情喜好,他大概都知道。毕竟当年在这儿混了很久,曾经也算一号人物。 虽然很底层,依然很风云,所以大家也该认得他。 如今一身华贵的衣袍,昂然的步姿,令他们从熟悉变成陌生,敢看不敢认。 背后倒有些窃窃私语,终究不敢大声,也不敢确认。 窄街深处,梁记粥铺。 尽管层层浆补过一遍,门边墙角依稀可见曾经被摧毁的证据。 白虎卫的攻击一向迅猛暴戾,墙上隐约的小坑是拔出弩矢所造成的痕迹,门壁浅浅的斜横则是刺锥划过的印记。 尽管还是饭点,店内仍然没有客人。 一是天气太热,二是这里遭过盗匪死过人。 恐怕需要很久的时间,记忆逐渐淡忘的寻常百姓才敢再度临门。 四下显得特别干净,墙壁粉刷一新,桌面光可鉴人,香粥的味道扑鼻而来,光用闻的就知道一定粥浓料足,肉多菜鲜。 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珠子,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正在忧心店里的生意,连进来客人都没留意。 风沙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方桌坐下,重重敲动桌面:“一碗咸粥,一碗甜粥,咸粥要浓,甜粥要稀。” 中年人抬头看他一眼,轻轻点头,进到柜台后的帘门。 没过多久,何子虚走了出来,手中稳稳当当拖了个木盘,盘上搁着两碗热腾腾的粥。 人还未近,香味便至,咸甜混合,浓郁诱人。 “要甜还是要咸?” “两碗都是我的,我又没打算请你。” 何子虚一阵无语,将两碗粥摆风沙面前,分别插入木勺,人到对面坐下。 风沙左一口右一口呼噜噜飞快吃完,打了个嗝,顺手抹嘴。 何子虚开了那么久粥铺,见过先喝甜粥再喝咸粥,也见过先喝咸粥再喝甜粥,还真没见过甜咸一起喝的。 不会反胃吗? 他发现每次见到风沙,多少都能发现一点这家伙古怪的地方。 “事情想必你都知道了,我来跟你做最后的确认。” 风沙扣指桌面:“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何子虚摇摇头:“不必。” “不必?”风沙扬起双眉:“一旦离开辰流,我去哪找隐谷中人,就算找到了,我信不过他们,他们也信不过我。” “的确不必,因为我会跟你同行。” 风沙吃惊不小:“你……跟我一起?” 何子虚露出一抹英俊的微笑:“对。” 风沙旋即恍然。 何子虚之所以一阵呆在流城,不是不想离开,是没法离开。 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他凭什么离开? 想想还真可怜,这么个出色的人物居然在偏远的地方苦熬了十年,宝贵的青春也就荒废了十年。 如今隐谷终于在流城立足,足以令他更进一步。 风沙认真道:“恭喜。” 何子虚含笑颌首,轻轻道:“为了表示诚意。我离开之后,接任者暂时不会主动改变任何现状。” 风沙歪着脑袋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隐谷需要时间巩固胜果,现今局势平稳维持下去对他们最有利。 如果非要设一个改变的时间,一定是三年后下一任三河船社尊主轮换之时。 能够争下这个尊主的位置自然最好,等于兵不血刃拿到辰流下三年的水运之权。 争不到手的话,隐谷恐怕就会有所动作了。 何子虚这家伙,威胁起人来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风沙轻哼一声:“有你护航,我就放心多了。你打算以什么身份随行?” 何子虚淡淡道:“这个不劳风少费心。隐谷一定会保证升天阁的安全,我会出现在风少最需要的时刻。” “装神弄鬼。”风沙低骂一句,又道:“宫青秀一旦启程,隐谷就可以把消息放出去了,声势造的越大越好。” 何子虚点点头:“这是理所当然。” 宫青秀此次巡舞天下,对隐谷对他都有莫大的好处,就算没有在升天阁占份额,也会不遗余力的宣传。 当然,具体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风沙刚想起身离开,何子虚叫住他:“你不觉得最近太顺利了吗?山地不摔平地摔,小心马失前蹄。” 风沙点点头,径直出门。 三河帮强势垄断水运得罪了太多人,一盘散沙不足为虑,就怕某个契机导致他们联合反扑。 稍不注意,小浪就会席卷成惊涛。 他和云虚离开辰流,当然就是最好的契机。 当然,还需要一个人有能力将一盘散沙凝聚成塔。 就好像当初他以三河帮凝聚几家战力一样。 这个人其实已经存在,就是青龙密使苏环。 “等等。”何子虚忽然追出门外。 风沙讶然回望。出什么事了? “两碗粥钱。”何子虚伸手出来。 风沙噢了一声,双手在身上掏摸一阵,脸色顿时尴尬起来。 那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有带钱的习惯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拦阻 出得西坊,上得马车,风沙好一阵恼火。 就两碗粥钱,居然让何子虚看了笑话。 加上天气炎热,心火腾腾的,竟似烧到脸上。 云本真瞧着主人两颊涨红,眉间阴郁,不由战战兢兢起来,手中扇子呼呼摇快了些。 风沙立时察觉,脸色缓和下来:“最近王龟在做什么?” 听得主人语气和缓,云本真稍松口气:“昨天傍晚宫大家邀他去醉乡楼,是说升天阁巡演的事,王龟不同意,要宫大家金盆洗手,相夫教子什么的。” 风沙眉头皱了起来。 “他后来还动了手,宫大家没还手,结果他把主人一起骂了,我的人闯进去护着宫大家离开……” 王龟的武功比宫青秀差远了,从头到尾连人家裙角都没碰到,于是更是羞愤交加,居然把风沙也扯了进来,说了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风沙有些恼火的揉揉额心,叹道:“忍忍罢~再忍小半个月,眼不见心不烦。” 云本真不忿道:“要婢子说,就该把他阉了扔进公主府,保证用不了三两天,比条阉狗还乖。” 她打小便是卑微的殉奴,在王宫受内监教导,后来又分到公主府一样受内侍管训,什么没皮没脸的腌臜事没见过? 尊贵的人本来就可以对卑贱的人予取予求,不止需得忍受,还得加倍逢迎讨好,否则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寻常少女感到难以启齿的事情,在她看来根本稀松平常。 风沙忍不住笑道:“小丫头乱说话,也不害臊。” 虽骂却笑,显然没有生气。 云本真胆子大了点,小声道:“婢子带几个人蒙了面,保证干净利索。” 风沙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往后被宫青秀知道了,她会怨怪我一辈子的,算了。” 云本真心下不甘:“上次就是他带人行刺主人,怎能这么便宜放过。” 风沙摆摆手:“那个赵侍卫在伏剑那里怎样?” 云本真偷瞟他一眼,小声道:“伏剑姐姐好像把他安置在自己房里。” 在她心目中,人的地位全依着主人的态度。伏剑显然是高过她的,所以她不敢说伏剑的坏话。主人问起又不能不答,只能硬着头皮尽量委婉的说了。 风沙听得恼火:“过夜了?” 云本真下意识点点头,赶紧加了一句:“他受伤不轻,没个十天半月都别想起身,这才两天,肯定没法圆房。” 风沙轻哼一声,别转过头,掀车帘望着窗外,过了会儿淡淡道:“你帮我注意一下,三河帮如果有人敢乱嚼舌根,第一次重罚,第二次宰了。” 云本真赶紧应下。心道主人还是心疼伏剑姐姐,以后关于姐姐的事情,得更加小心,别乱说话惹主人不高兴。 过不一会儿,马车到地方了,红坊醉乡楼。 这次是一位王室家臣举办的宴会,名义上是大宴江湖朋友,其实是奉女王的谕令,特意为云虚召开的一场晚宴。 参宴者除了各国使臣,还有各个势力的代表,包括江湖势力,以及一些大商行。 所以不能弄得太正式,也不能弄得太不正式,目的在于为柔公主出访做铺垫,与各家势力都打声招呼,日后行个方便。 这位家臣姓王,常年代表辰流与各大势力商谈贸易等事宜,交友遍及天下。 一直都在外面为大家争取更多的订单,购进更多的物资,从不涉足辰流的利益纠纷,直到年高才回流城养老。 女王仰赖,朝野敬重,绝对算得上德高望重,谁都会卖他面子,风沙也不例外。 因为是半正式的宴会,又是以招待江湖朋友的名义,所以特意请了本地帮派维持秩序,持有请柬便可入内。 请柬当然分等级,风沙所持最低一种。 他明面上只是升天阁的东主,地位其实远远低于宫青秀,在这种层次的宴会上根本排不上号。 主办者王老爷子当然清楚风沙的真实身份,不过四灵之名是个禁忌,尤其在辰流之外,隐谷才是主流,四灵根本见不得光,本身也不愿意见光。 真要郑重相待,一来参宴的各家势力未必能够接受,二来他还担心风沙翻脸呢! 所以就发了个最低等级的请柬,人能请来就行。依着在场大多数客人的身份地位,也不会真把风沙单纯当成升天阁的东主。 这种场合剑侍是进不去的,留守马车,风沙只带了云本真,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云本真赶紧递上主人的请柬。 那汉子接过去仔细看了几眼,递回来准备放行。 王龟忽然从门里大跨步走了出来,拦住两人去路,随意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风少。” 风沙回礼道:“王兄有什么事吗?” “不才在下受王老爷子所托,带着招贤馆的兄弟负责今天醉乡楼的安全,不准任何闲杂人等混进来。” 王龟死死盯住云本真的脸,两颗眼珠子忽然红了,冷下脸道:“按理说不该拦下风少,可是您这请柬只能让您进去,她怕是要留在外面了。” 他当然对这个心狠手毒的女人铭记在心,烧成骨灰他都认得。 风沙笑道:“还请王兄通融一二。” 王龟摇头道:“不是不给风少面子,在下也是为难。今日宴会贵人甚多,如果放进了不相干的人,在下可担待不起。” 云本真听不得他对主人阴阳怪气,怒道:“你一个看门的怎敢拦阻我家主人。” 王龟从怀中取出一份请柬晃了晃:“我跟你家主人说话,他还没吱声,你这贱婢敢替他做主?” 能够当面辱骂这恶毒女人,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想着待会儿等风沙进去,正好带人把这贱人给掳回去好好炮制。 云本真偷瞄主人一眼,见他脸色阴沉下来,低下头不敢作声。 风沙淡淡道:“我的人似乎还轮不到王兄教训。” 云本真底气顿时足了,抬起头瞪着圆眼,恼道:“你让是不让?” 王龟冷笑一声,将手一招,十几条大汉便围了上来。 ……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小气的云虚 见人围上来,云本真不退反进。 蛮足踹到当先大汉的膝弯一侧,然后顺势腾跃,左手揪住一人的耳朵,用力一扯。同时间,右脚高高飞踹,直接蹬上另一人的下巴。 一连串动作迅如幻影,双足还没落下,一人断腿扑地,一人耳裂翻倒,一人后仰飞起。 王龟大惊失色,心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连刀都来不及拔,猛然后退。 云本真跃势将尽,眼看追之不上,干脆一爪挠上去。 王龟踉跄站稳,感到左脸火辣辣的疼起来,拿手一抹,低头一看,指上有血。 不禁又羞又怒,居然被这女人泼妇般抓破了相,简直岂有此理。 他对自己武功一向自信,死也不肯承认不是这女人对手,只是被人仗着速度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刚被往后踹飞的那人这时才噗通落地,一阵沉闷的重响,震得诸人心跳都慢了一拍。好几个人吓得面色全无,慌张退步。 风沙也看傻眼了。 上次云本真不是说她武功不咋地吗!这特么叫不咋地? 他眼光还是有的,云本真胜在一个快字,鬼魅般闪转腾挪,一进一退之间迅捷绝伦,差点连眼神都追不上。 好像因为天赋异禀的关系,力气也着实不小,居然能把身材远胜于她的壮汉轻而易举的扯飞踹飞。 这里不是开打的地方,风沙迅速回神,按住云本真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再动。 啪啪啪~掌声轻响,一位穿着武士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笑道:“这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秘传的身法,我曾经学过点,奈何天赋不够,只得半途而废。” 风沙见得来人,心下一喜,解围的来了,拱手笑道:“原来是黄首领,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王宫禁卫黄首领,之前东鸟使团被屠一事请风沙进宫,后来又在升天阁拿下迅翔商行一众执事,出身王室,是女王的心腹侍卫。 黄首领含笑颌首,眼神扫过王龟他们,淡淡道:“在此殴斗,成何体统,把伤者拖下去,不要吓到了贵宾。” 王龟好歹当过巡城司副卫,当然认得这位禁卫首领,赶紧应了一声,招呼人抗走受伤的手下。 风沙趁机和黄首领一同进去,云本真扭回头冲王龟做了个鬼脸。 黄首领显然不愿意和风沙太亲近,身份决定他必须尽量独来独往,进门便笑了笑,和风沙分手,从另一边走。 王龟露出恨恨的眼神,心道风沙有柔公主的背景,大家都给他几分面子,黄首领显然把我当成了看门的小厮,当然帮他不帮我。 现在还是下午,离晚宴尚早,来人并不算多,厅边各有几排乐女奏乐,悠悠扬扬回响全场。 一众贵宾在席间空处三三两两聚而谈笑,见着风沙进来大厅,神情皆是一变。 有些人露出微笑。都是辰流本土势力,当然害怕得罪风沙,但也绝对不敢亲近。 有些人连眼神都不对上。这是各国的使臣及各势力的代表,当然对风沙敬而远之。 风沙的身份于参宴的大多数人来说,算不得什么秘密,私下里定会郑重相待,明面上绝对不会与四灵中人打什么交道的。 风沙带着云本真孤零零的呆在角落,不理别人,也没人理他。 又过一阵,宾客渐渐多了起来,分出了大大小小的圈子。 风沙优哉游哉的靠在椅子上,云本真服侍他吃着点心。 苏环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微笑道:“风少好悠闲。” 风沙赶紧起身,招呼她坐下,奇道:“环小姐怎么来了?” 今天这场宴会的内容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来不来是一种表态,来之后说什么也是一种表态。 苏环虽然随东鸟使节来的辰流,其实明面上没有身份,轮不着她来表什么态,根本无需参与这种应酬。 苏环将脸凑近一点,小声道:“听说宫大家今晚会现身表演,我怎么能错过呢?” 风沙笑道:“王老爷子邀请,青秀肯定要给面子的。” 苏环声音压得更低:“还听说今晚或许会见点血,当然更不容错过。” 风沙愣了愣:“不会吧!谁敢不给王老爷子面子?” 刚才在门口按住云本真,就是不愿将事闹大,这是对王老爷子的尊重。 他都不敢闹事,还有谁敢闹事? 苏环比他还愣:“你居然不知道?” 风沙顿时不做声了。 苏环笑了起来。她算不得美女,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王老爷子受柔公主之托,要在今次晚宴上选出一位绝世高手,成为柔公主此趟随行出访的侍卫长。各家都摩拳擦掌,誓要做护花使者呢!” 风沙噢了一声。他知道这事,只是不太关心江湖事,所以没有在意。 要点不是什么侍卫长,而是这个侍卫长将会成为将来负责辰流走私的首领。 云虚这小妞就是个一毛不拔的性子,始终不甘心三河帮完全退出走私,又绕不过三人一齐定下的规矩,便找了个取巧的法子。 让江湖人承担这些事,她只需睁一眼闭一眼就可以坐地分赃。 三河帮不沾腥,何子虚拿她没办法。 私下里早就放出风去,自然惹得无数人眼热。 辰流水运已经被三河帮完全垄断,走私的渠道全部掐掉。可想而知,哪怕漏出一条小缝,其中利润有多大。 很多势力最近都在大肆拉拢江湖帮派,招揽江湖高手,就等云虚开出条件,然后争个你死我活。 只是没想到云虚会选在这种场合,搞什么高手过招。 风沙歪了歪脑袋,有些明白了。 这是让获胜的人直接在各个势力面前露个脸,省得往后一家家跑上门去暗示,沾得一身腥不说,还容易让何子虚拿住把柄。 如今这一亮相,大家心知肚明,以后接洽走私的渠道,找这个人就好。 何子虚就算反对,云虚也可以轻而易举推个干干净净。 都是私下的放风,总之全是谣言,跟她有什么关系? 对于这件事,风沙没有态度,成与不成都不在意,所以漠不关心。 云虚曾经顺嘴提过一次,见他没反应也没反对,就知道这事可以做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散财保平安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再观厅中情况,便有了不同的感受。 难怪有些身边跟着一个或两个鹰视狼顾的人物,原来是参与争夺侍卫长的江湖人士。 苏环瞧了云本真一眼,向风沙道:“你不准备派人上场玩玩?” 风沙失笑道:“要是这个侍卫长落我手里,恐怕有人要疯。” 比如何子虚。 默许走私这件事,云虚单独做得,他单独也做得,两人合起伙来就做不得。否则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何子虚都会视之为破坏三人之前定好的规矩。 到时一定激起隐谷反击,甚至导致三河帮拆伙,根本得不偿失。 苏环嫣然道:“既然你不想要,不如让给我。” 风沙收敛笑容,淡淡道:“环小姐想做什么我自然管不着,好心提醒一句,腿长容易被绊,手长容易被斩。” 苏环如果派人代表四灵去夺这个侍卫长,落在隐谷眼里,和他派人去抢差别不大,总之都是四灵和云虚同时默许三河帮参与走私。 “你这人真霸道,自己不要还不让人家要。” 苏环听了威胁也不恼,反而笑道:“好了,不争就是了。看着我这么听话的份上,你是不是该赏我点什么?” 风沙恍然。 苏环绕这么一大圈,原来是想要点好处。这个筹码根本是她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换多换少包赚不赔。 你若一毛不拔,人家便跟你搞事。 好歹也是特派的青龙密使,随扈高手虽然不多,绝对个个拔尖。于目前这种情况,成事远远不足,坏事绰绰有余。 如果苏环非要插手,为了防止隐谷误会,他只能把这件事干脆搅黄。 最后受损的是云虚,与他关系倒不大。 风沙摇摇头笑道:“你想要什么?” 就当散财保平安了。云虚毕竟是他的情人,能帮还是要帮的。 苏环笑靥如花,比出一根手指:“我不贪心,一个位置就好,你看着给就行。”当然是流城四灵目前空下的几个主事副主事的位置。 风沙沉吟道:“明天下午我有空,你让人来见我。” 白虎三个的位置已经内定给夫人和云虚,朱雀两个副主事的位置还空着,给出一个也无妨。 苏环笑盈盈的端酒相敬。 风沙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算是达成交易。 苏环喜难自禁,一口饮尽,两颊立时鲜红起来,显得有些兴奋。 她以青龙密使的身份来得辰流,最终目的自然是夺回流城四灵的掌控权。 上次虽然对风沙的态度感到愤怒,静下来想想,现在跟人家闹翻,只会让她寸步难行,得不到半点好处。 成功让风沙同意离开辰流,任务就算完成大半,往后全是水磨工夫,比如逐渐拔除风沙的亲信什么的。 届时未免重蹈覆辙,凡是空下的位置上面会直接派人占住,跟她没什么关系。 唯独从风沙手里直接拿下的位置一定是她的,上面只会赞赏,绝不会争抢。占一个都是赚,当然越多越好。 风沙抿了口酒,瞟了苏环一眼,暗自摇头。苏环比她父亲恒先生差远了,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整个辰流的局势被他引入隐谷弄成了均势,谁陷进来都动弹不得。 待他离开之后,唯一拥有破局实力的人只剩女王,偏偏这种均势对她最为有利,王权得到了最大的集中。 所以只会拼命维护,绝不允许半点破坏。 流城四灵必须维持现状,否则夫人一定强力干涉,交给她的白虎就是插手四灵内务最强有力的武器。 苏环注定会被架空,手上多一个位置少一个位置,其实无关痛痒。 给个位置,还能让她心有羁绊,难免患得患失。 总之不赔。 交易达成,气氛融洽。 风沙在这种场合没人敢搭理,苏环没个正式身份也不认识在场这些宾客,两人干脆凑到一起搭个伴。 随便聊了一阵,厅内宾客渐渐多了起来。伏剑也来了,被一群人热情的围住。 辰流最大的收益便是水运,其他一切都是依附水运而生。 无论是卖出五金军工,还是买入物资粮盐,必须通过水运,本地的坐商也因此繁荣。 垄断辰流水运的三河帮随便拨弄下手脚,就是天文数字的利润,甚至能够直接决定一家商行或者水帮的生死存亡。 三河帮的后台不会管具体的事,三河帮帮主才是实际的决策者。 所以伏剑受到的欢迎可想而知,绝没人因为年纪小而看轻她。 伏剑最近已经十分习惯这种场合,随口应付着,转动小脑袋到处张望,见到主人坐在角落,立刻放低了姿态。 过不多时,大人物纷纷到来,比如两位王子。 两位王子各有各的圈子,彼此间几乎完全不搭界。 王龟倒是挺活跃的,一直跟在二王子身边。 赵侍卫失踪之后,王龟实际掌控了招贤馆。 自从伏剑上次亮相,在众多帮派眼中,连三河帮都要守招贤馆的规矩,可想而知,声望大涨,连带王龟跟着水涨船高。 二王子指望招贤馆成为辰流帮派用来解决纷争的擂台,王龟的地位忽然变得重要起来。 这次负责宴会的秩序,就是二王子特意讨来的差事,甚至还帮忙弄了份请柬。还在这种贵宾云集的场合带着他亮相,绝对算得上高抬。 王龟不禁有些志得意满,不时瞧瞧坐在冷清角落,几乎无人理会的风沙。 好几次故意加大声音高谈阔论,想显摆一下自己身边热闹的圈子,岂知风沙居然连看都不看过来。 王龟心中愈发恼火,转念一想,认为风沙这是自惭形秽,故作无视。 琢磨着怎么让风沙当众吃瘪,如果还能在宫青秀面前那就更好不过了。 一众乐女忽然奏声一变,变得欢悦灵动。 云虚陪着王老爷子走进大厅,走上左右席面之间的通路。 沿途宾客纷纷让路,不断有人打招呼,多是说些吉祥话。 苏环盯着高贵疏冷的柔公主,忽然把脸别过来,向风沙道:“听说是你情人?她在你面前的时候,也这一副傲慢自负的样子吗?”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不舍得给情人花钱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苏环的问话让风沙愣了愣。 云虚的确很多毛病,特别喜欢坑人,尤其喜欢坑他。 报复起来像饿虎扑食,小气起来似母虎护崽,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至于傲慢自负?最近几乎没有,起码没有在他面前。 令人毛骨悚然的撒娇倒是有过几回。 仔细想想,的确不同寻常。 风沙心下思索,面上笑笑道:“长的漂亮不就够了,又不是找她过日子。” 苏环轻哼一声:“你们男人就爱俏。” 风沙别过脸上下扫量,正色道:“那是肤浅的男人,正经的男人还是看内涵。” 极富侵略性眼神简直像软毛硬刷,苏环不禁感到一阵过心的酥麻,忍不住缩紧肩膀,红着脸啐道:“假正经。” 风沙突然来了兴趣:“你好像对她很有意见,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苏环冷下脸:“小女子能够在辰流保住性命,全靠您这位情人恩赐,岂敢有什么不满。” 类似这种话其实风沙跟她说过,不过态度口吻远比云虚柔软多了,起码听了不刺耳。 风沙有些明白了。 苏环这个青龙密使除了召见他,当然也会召见云虚,想来过程并不和睦,云虚恐怕没给好脸,或许还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我也盼环小姐安分守己,不要让我难做……” 在外人面前,风沙当然挺自己情人。 此时众贵宾已经到齐,女婢端着美味佳肴流水般奉上席面,打断了说话。 一张席面其实能坐八到十人,如今仅有风沙、苏环在座,云本真在旁边伺候。 旁边就是大厅四根主柱之一,位置又处在最角落,尤其满场宾客刻意无视,甚至都没几个人靠近,所以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尽管在座只有两人,上菜还是上满桌。 风沙很喜欢醉乡楼的家乡菜,吃的不亦乐乎。 苏环本来心情不悦,浅尝辄止而已,瞧风沙的吃相,蹙眉苏展开来,抿嘴浅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几天没吃饭,特意跑来混饭吃的。” 风沙往嘴里塞了块肉,含含糊糊道:“怎么能叫混饭呢?今天这场是我出钱知道么?” 明明是为云虚办的晚宴,云虚居然找他要钱,还要的理直气壮,说什么不舍得给情人花钱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舍得给她花钱的人不是好人…… mmp~ 苏环听了不禁一愣,旋即笑道:“有你这样大方的冤大头,难怪她愿意给你当情人。” 风沙忽然咬了块脆骨,使劲鼓着腮帮子,嚼得嘎吱嘎吱响。 一直忙着给主人夹菜倒酒的云本真忽然抬头,露出警惕的目光。 王龟施施然走了过来,向苏环行礼道:“鄙人王龟,招贤馆执事,看姑娘不似本地人,未知仙乡何处?” 苏环才来辰流不久,哪知道招贤馆是什么根底,盈盈起身,回礼道:“妾身来自东鸟,随张副使前来参宴。” 此人居然敢在这种场合跑过来,还当着风沙的面向她盘道,不免提起小心……这家伙不会是隐谷的人罢~ 王龟登时洞明,就是个跟着东鸟使臣混进来见世面的女子,出身地位肯定不高,否则不会如此拘谨。 “我刚见过张副使,聊了几句。” 王龟顺势坐到苏环身边,笑道:“此次柔公主出访必经东鸟,少不了张副使照顾,还请姑娘帮衬一二。”口气很大,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位张副使的确跟他聊了几句,就是给二王子面子,嗯了一声,说了句少年英杰,不错不错。 仅此而已。 苏环轻声道:“妾身人微言轻,怕是说不上话。” 王龟微微一笑,语气随意起来:“姑娘不必局促,请坐。” 苏环似乎羞涩的垂首坐下,微斜着脸庞瞧着风沙,露出探询的目光。 她想知道这个架子十足的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风沙自顾自吃菜,装作没看到。心里琢磨能不能借苏环的刀干掉王龟。 苏环更加谨慎起来。能让风沙乖乖闭嘴的人,不是现在的她所能得罪的。 于是提着小心,一副乖巧恭顺的样子,给王龟捧上了筷子,还斟满杯酒。 王龟得意的横了风沙一眼,有种当面横刀的快意感。 风沙目不斜视。巴不得他再过分些,继续作死作下去。 青龙密使的便宜也是他能占的? 待得苏环发现真相恼羞成怒,这小子死定了。 “风兄或许还不知道,王老爷子开今场晚宴,除了招待各位贵宾,还要为柔公主选出一位随行出访的侍卫长,所以还来了不少江湖朋友。” 王龟笑吟吟道:“不知风兄是否感兴趣,让你身后这个身手还不错的小婢上场玩玩?” 苏环听得心中凛然。 她刚刚就用这一招从风沙手中要来个朱雀副主事的位置。 这人的手段和她相同,目的尚未可知。 听口气和风沙还挺熟,果然根底不浅。 风沙放下筷子,摇头道:“我志不在此,王兄似乎志在必得。” 王龟淡淡道:“招贤馆倒是有一些江湖上数得出名号的高手。” 其实多是二王子延揽的客卿,挂在招贤馆名下,这会儿轻描淡写的说出来,自然是想当面压过风沙一头。 风沙耸肩道:“那就预祝王兄旗开得胜了。” 王龟心中得意,暗忖你不就是仗着柔公主的后台吗?待到这个侍卫长夺到手里,二王子和柔公主都是我的后台。 到时再让宫青秀亲眼目睹你在我面前低三下四的嘴脸。 余光恰好瞧见苏环露出惊讶的神色,顿时倍感有面子 苏环当然惊讶,之前她也这样一说,结果被风沙毫不客气的怼了回来。怎么面对这人,态度竟这样软弱? 正在这时,王老爷子长身而起。 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夫应柔公主之请,广邀各方贤达,正是想借诸位之能,推举文武双全之俊杰为我辰流使团侍卫长。” 王老爷子年纪虽大,声音清朗有力:“老夫抛砖引玉,请出禁宫卫军正卫统领黄刚峰将军,接受挑战,点到即止,不论胜败,皆赏黄金百两,以为助兴。” 风沙听得脸颊一抽,云虚这小妞还真是花情人钱不心疼啊!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作死 百两黄金?还不论胜败?参与便有份! 厅内顿时轰动了。 对江湖人来说,百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就算再大手大脚,也足够逍遥几年了。 这满厅江湖人都算上,少说也有二三十,一把便掏出好几千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吃十多辈子。 还真是财大气粗。 就算对富有的商贾来说,这么多黄金也绝不算小数目,花几个月时间运一批上等兵器去到中原,也未必能有这么些获利。 苏环拿手捅捅风沙,小声道:“你出?” 风沙苦着脸点头。 他是不在乎这么点钱,但是钱不是这么花的。 苏环垂首不语。 她是青龙下执事,风沙是玄武下执事,除开青龙密使的身份,两人地位其实差不多。 可惜她一直空有阶级没有职务,更不曾执掌地方,干拿一份死薪金而已,相比人家的财大气粗,还真是少的可怜兮兮。 “出什么?”王龟没听懂,笑道:“莫非风少也心动了?想出人上去赚点黄金?” 风沙摇摇头:“我不缺这些钱。” 他有病啊!自己派人赚自己的钱,然后把名声留给别人? 王龟一脸不信,似笑非笑道:“风少掌着升天阁,自然财力雄厚,看不上这点小钱的。”语气极尽嘲讽。 这可是百两黄金,和白捡没什么区别的百两黄金!他原来当副卫的时候,一年黑白加起来也不到十两黄金。百两黄金够他不吃不喝干一二十年了。 心里认定风沙打肿脸充胖子,在人家女子的面前装阔。 转向苏环笑道:“姑娘若是心动,我陪你上去过一场,只动拳脚不动兵刃,一定拿好分寸,不会伤及姑娘娇躯半分的,哈哈。” 苏环感到被调戏了,心下不悦。 这人居然敢对风沙冷嘲热讽,风沙居然还不生气,她自然不愿得罪,勉强露出个笑颜:“妾身一向柔弱,王爷好意妾身心领了。” 她自己是没那么多钱,但是拥有的权利远非钱财所能买来的。 如果几千两黄金堆她面前,说不定真会眼热一下,考虑该不该派人抢了。 那边王老爷子又说了几段。 大意是讲柔公主出行乘船走河道,更考验侍卫长狭窄地方近身短打的能力,所以比试的地点就放在通往二楼楼道折转处的小平台上。 凡落至楼梯,或摔下围栏,都算输。不限兵刃,不可见血云云。 黄刚峰便是禁卫黄首领,已经大步走到平台上,抱拳道:“只要谁能逼出黄某兵刃,便算黄某输了。” 这话落在旁人耳里没什么,毕竟人家是禁卫首领,没足够的能耐,干不来这份差事。在江湖人听来,这话就十分刺耳了。 当下就有年轻气盛的家伙按捺不住性子,翻身跃上平台,也空着手道:“只要黄首领能够逼出在下兵刃,便算在下输了。” 黄刚峰点点头,连声招呼都没打,呼地一拳,竟是风啸陡灌双耳,直接停在这人眼前半指之处。 此人的头发都被突如其来的猛烈劲风直接摧散,零零散散往后急抖,旋即垂落。 一时间发乱如麻,心乱更如麻。 一双眼睛已经瞪成了斗鸡,额上冷汗止不住的冒出,颈子僵硬的好似能听见咔咔声响。 黄刚峰收手抱拳,淡淡道:“承让。” 王老爷子爽朗笑道:“小黄出身军帐,战阵上偷袭暗算实属常事,着实不懂江湖规矩,还望这位少侠见谅。来人,奉赠黄金。” 那少侠讪讪一笑,场面话也说不出口,接过一袋黄金急惶惶的跑下台,钻到了人群里。 这下厅中的江湖人彻底冷静下来,发现这百两黄金似乎并不是那么好拿。 人家能当禁卫首领,果然绝艺在身,上去打输还算小事,如果输得太惨,江湖声望必定大跌,自己都没脸继续给人当客卿。 盘算一下,还真没几个笃定自己能够逼出人家的兵刃。 忽然间有些冷场,没人上去挑战。 风沙立时开心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钱,能少花当然最好。 王龟愣得不行。 二王子严令他这次只能胜不能输,一定要争到这个侍卫长,为此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让招贤馆一定要寻到几个绝世高手。 他想着自己武功不错,就算找不到自己也能顶上,所以便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 现在看来,似乎有些自大过头了。 眼瞧二王子眼睛瞪了过来,王龟故作镇定的点点头,然后咬咬牙,向人群中打了个眼色。 他还有几个过命交情的伙伴,先去试试看。实在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场。 下一刻,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排众而出,一步步走上台阶。 看似很平常,远没有刚才那位跃起来凌空翻跟头那般花里胡哨。 黄刚峰几乎立刻感受到压力,周身上下似乎撑起一种气势。 常人或许只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落在风沙眼里,就像看到一座将要崩塌的山峰颤巍巍的竖了起来,随时将挟着鬼哭神嚎的风啸一泻倾压。 因为专修精神,他总能比常人“看到”更多的东西,准确说是“感知”。 一个精壮强练的壮汉,能够轻易震慑普通人,使其恐惧,使其软弱,使其斗志消泯,使其不战而溃。战阵之上,这种影响更会放到极大。 气势这种东西看不到摸不着,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随着黄刚峰背腰猛挺,楼梯下方的当面之人无不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种快被山崩掩埋的恐怖感油然心生。 然而高瘦青年完全没受影响。 他每往阶梯上踏高一步,就似海面又涨高一分,海风又狂暴一层,正急剧酝酿着惊天海啸,只等排山倒海。 山风与海风相抵之处,楼梯的扶手都像是颤抖起来。 其实震颤的是人的意志。胆怯使人目眩脑晕,甚至视线模糊。 苏环皱起眉头,从这高瘦青年身上看到老对头隐谷的影子。 那边高瘦青年越走越慢。 黄刚峰忽然呛地一声,拔刀在手。 高瘦青年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动,下一刻手握剑柄,一寸寸拔起,每多出一寸剑刃,便似在人的眸瞳中定格一瞬。 苏环双眼寒芒作闪,这就是隐谷的拔剑式。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宫青雅 黄刚峰忽然叹了口气,回刀入鞘:“黄某既然拔出兵器,便即认输。” 高瘦青年不住升腾的气势给他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下意识拔出武器想要击破。 其实真打起来未必会输,奈何诺言破了,只能认输。 王龟紧提的心立刻松了,有些炫耀似的瞟了风沙一眼,向苏环笑道:“这便是我招贤馆的高手。” 苏环转目深深凝视他,忽而嫣然一笑。 本不算绝色的脸庞随着这抹笑容,竟如晴日下鲜花初绽般绚烂明丽。 王龟瞧着这抹突然明媚的笑容,竟不免有些恍惚,猛然觉得这相貌普通的女子笑起来还真好看。 风沙歪着脑袋,心下偷笑。 王龟居然在青龙密使跟前抢着和隐谷扯上关系,苏环不下狠手才见鬼了。 这小子要倒大霉了。 王老爷子这时说道:“现在便是这位少侠守擂,如果无人胜过,侍卫长一职非他莫属。” 风沙陡然回神,拿眼睛去瞄云虚。 这个高瘦个子明显是隐谷的人,等于破了云虚设下的走私之局。 要不要帮她一把呢? 转念想想今天被她坑了不少钱,顿时熄了帮忙的心思。 云虚木无表情的板着俏脸,似乎察觉到风沙看她,微微转头,两人对上视线。 风沙笑了笑,做口型道:“求我呀!” 毕竟是自己的情人,只要开口相求,他还是会帮的。 云虚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扭回脸不理人。 风沙耸耸肩不以为忤。 他对走私没兴趣,既然事不关己,当然高高挂起看热闹。 众人等了一阵,仍旧无人挑战。 王老爷子轻咳一声,待要说话,一个像冰珠碰撞的清冷嗓音响起:“我来了。” 这嗓音动听到一听便令人永生难忘。 一字字间伴着若有似无的寒意,像是顺着你的耳朵钻进你的胸腔,冰凉的小手握住你火热的心脏,慢慢收紧,使它惊惶失措,怦怦重跳。 这嗓音仿佛有股神秘的引力,引得众人止不住的转头,顺着声音望去,然后视线便被牢牢吸住。 风沙脸上止不住的变色。 一个绝色玉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虽然蒙着面纱看不清样貌,单论气质丝毫不逊色宫青秀,诱人的身材曲线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正极其夸张,足以把寻常男人的眼珠子都给瞪掉。 然而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寒煞意,能把这些男人瞪掉的眼珠子给冻在半空,随后摔地而碎。 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充满着致命的矛盾,绝美之姿引人心动,冷煞之态引人心惊。 就像发现一尊巧夺天工的玉雕,忍不住伸手抚摸,恍惚美在云巅。 却在下一刻发现玉雕遍体生寒,竟是千年万年冻下的寒玉,这股极寒迅速顺着你的掌心蔓爬至头顶至趾尖,直到冻裂你的心。 风沙死死低头,恨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 尽管蒙着脸纱,他当然认得这女人,这就是宫青秀的师姐宫青雅,被他卖给云虚的望东楼女杀手首领。 与其说是卖,其实更像丢掉烫手山芋。 因为他发现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这个女人了。 自从宫大师将升天阁传给宫青秀,宫青雅就像走火入魔一般,一天比一天冷,越来越疯狂。 终日沉溺于练剑与杀人,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这样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噬,他可不想被这疯女人给惦记上。 难怪云虚不担心这个担当走私的侍卫长花落别家,原来是让宫青雅做最后的压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在风沙记忆中,敢和宫青雅动手的人没一个还能活着,宫青雅要杀的人没一个还能不死。 上次白虎那群杀神携带连弩强攻三河帮,居然都被宫青雅带着人生生挡下。 风沙实在想不到单对单情况下,谁还能是她的对手。 终于有江湖人认出了宫青雅的装束,牙关打着颤道:“她……她好像是西风山庄的……” 本来鸦雀无声的大厅似被吹过一阵寒流,不少人开始打起了哆嗦。 西风山庄是望东楼对外的名号,不但在江湖上鼎鼎大名,非江湖人士同样如雷贯耳。 西风山庄不但干着杀手买卖,还干的光明正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总之,杀的绝对不止江湖人。 没人知道西风山庄在哪,一袭形制特别的素色风裙便是其招牌装束。 飘飘风裙扫过之处,几乎无人生还。仅有寥寥人有幸成为活口,西风山庄才为人所知。 种种流言匪夷所思,少数真实多数揣测,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西风山庄现身于大庭广众之下。 宫青雅的视线落在高瘦青年脸上。 高瘦青年的身体像风中秋叶一样颤抖起来,这双冰冷无情的明眸像天威降临般压住他的顶门,使他无可抗拒的垂首。 随她转眸,便似一柄无形的冰剑横扫而过。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任何想要反抗的意志都在瞬间被冻僵冻碎,旋即碾压成冰沫。 云虚到王老爷子耳边低语。 王老爷子干咳一声:“柔公主决意将侍卫长之职托付于这位姑娘,诸位可有异议?” 话都说到这份上,谁还能有异议……除了二王子。 这是唯一一个插手水运走私,王姐还无法阻挡的机会。 他对这个侍卫长志在必得。 眼睛直勾勾的瞪着王龟,眼珠子都瞪红了。 王龟又不傻,使劲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二王子心下大怒,干脆跃过他,直接盯住一位重金礼聘来的江湖高手。 那中年人面色微红,犹豫少许,硬着头皮起身道:“我有……” 才吐出两个字,一只赛雪欺霜的纤手蓦地掐上他的颈子。 整个人被倏然提高,双足离地。 就像鱼儿被突然揪出了水面,拼命摆尾。 冰冷的手,刺骨的寒,迅速冻僵了脖子,冻住了喉管,冻紫了脸庞。 中年人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偏偏仅是轻微的甩动双腿。 宫青雅冷漠的看着他,不像举着一个人,倒像抓着一条无力甩尾的小蛇。 然后一拧,这人就吐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黔之驴 宫青雅的手轻轻松开。 中年人软泥般在地上瘫成一团。 满场宾客,忽然间连个喘气声都没有了。 尤其是知道这个中年人江湖地位的江湖人,如今绝对算得上心惊胆颤。 云虚很满意这种情况。 让宫青雅亮于明处,她是深思熟虑过的。 经此一遭,任何人想动走私的歪脑筋,都要直面名为西风山庄实为望东楼之剑锋。 就算隐谷的想要取缔,除非不顾后果大举出动,否则未必拿得出堪比宫青雅的高手,更何况宫青雅还有一群师妹呢!起码在江湖上能够横着走。 还有,望东楼毕竟是从风沙手里要来的,真要遇上什么问题,她不信风沙会袖手不管。 相比高兴的云虚,风沙根本是心惊胆颤。 望东楼被他卖给了云虚,如今突然见到宫青雅,多少有些心虚。 幸好宫青雅很快就走了。 来若惊鸿,走则留下一地寒蝉。 风沙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该是宫青秀的舞场,王老爷子特意将时间提前了些,希望宫青秀的绝世舞姿能够缓解众人所受的惊吓。 众人自是一齐叫好,乐女起劲奏乐,宫青雅所带来的寒意迅速褪却,大厅中洋溢起欢乐的气氛。 王龟更是聚精会神等待自己未婚妻出场。 不得不说宫青雅确有天赋,又肯用心钻研,根据演出的场地不同,每次登场的方式几乎都不一样,并且皆予人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上次是她踏纱行波于舞台,仿佛江浪东去,日出日落于秀峰之巅。这次则是滑轻纱于高处迅坠至梯台,仿佛银河落九天,而后碧波散月尘。 上次剑轮拟日,这次拟月。日暖不刺目,月寒不冷身。 在场贵宾不乏带有女伴,以诸人的身份,想也知道女伴姿色一定不同凡俗。 然而宫青秀甫一登场,即刻夺去所有艳色之容光,似乎所有的光辉都圣洁的凝聚到她身上。 偏偏没有任何一个女人露出嫉妒神色,和在场男宾一样如痴如醉。可见宫青秀舞姿之美,几乎超脱凡尘,让人只能热望,无法升起任何怨妒的心思。 宫青秀每次排演新舞都会邀风沙旁观点评,所以风沙远比其他人更有抵抗力,起码远不到沉溺的程度,尤有心思观察众人的反应。 神情最投入的自然是王龟,与旁人最大不同的是他的眼神。 除了狂热和欣赏,还有渴望和欲望。 云虚虽然全神凝望,神态依旧从容冷静,感受到风沙瞧她的目光,居然还投回个白眼。 二王子目射奇芒。 除了盯着精致无瑕的脸庞,更多时候以灼热似火的目光上下扫着宛如鬼斧神工的身段曲线,像是想把这位人间绝色从头到尾囫囵一口吞下肚。 其余人各具形神,全情沉浸在宫青秀以优美妙曼且刚柔并济的剑舞所营造的氛围之中。 反应最奇怪的当属苏环。 脸蛋居然慢腾腾的红了起来,粗粗的鼻息让坐她身边的风沙不住皱眉。 宫青秀纤长高挑的身段柔韧似风中摇柳,随着那对勾魂摄魄秋水泓眸伴剑尖旋扫,无论扫到哪里,席上诸人无论老少无不神魂颠倒。 过不多时,宫青秀翩然一礼,飘飘离场,立时香踪渺渺。 风沙定的规矩,她几乎从不留宴。 众人依旧沉醉在那仪态万千的舞姿当中不能自拔,仿佛佳人剑舞,仍未断绝。 许久之后,方才掌声骤起,彩雷满厅。 苏环两眼发直,两颊红潮未尽,呼吸仍粗,似乎还在回味。 风沙凑嘴到她耳边,笑道:“嘿,醒醒。” 苏环吓得回魂,双手下意识捂住领口,身往后躲。 风沙奇怪她在想什么居然回神成这副样子,干咳道:“这该是青秀大家在辰流的最后一场演出。如果环小姐欣赏她,待她到东鸟之后,该当出些力才好。” 苏环好歹是东鸟四灵的青龙下执事,她爹恒先生的地位更是不低,怎么都有些门路的。 苏环脸上红晕渐褪,垂首沉默少许,抬头道:“你也知道,自从父亲急病而亡,我……我只能说尽力。” 王龟听得直皱眉,风沙居然找这个东鸟使团不起眼的女人求什么门路。 “风少你既然在东鸟没有办法,就不该让青秀出去。“ 他自认为已经在辰流有了份不小的根基,一心想让宫青秀金盆洗手,乖乖嫁给他相夫教子不就完了,整天抛头露面以色娱人成何体统。 为此和宫青秀几次不欢而散,偏又始终说服不了。 风沙目露不悦,这小子居然不用敬称,岂有此理。 别看他私下叫着青秀,一旦到了外面,一定会称呼宫大家或青秀大家的。 厅内这时渐渐喧闹起来。 王老爷子开始领着云虚满场转悠,与各势力代表分别会晤。 这才是本场晚宴的主题。 最先找的自然是东鸟使臣。 风沙往那边瞧了一眼,向苏环道:“只看他们相谈甚欢,就知东鸟迫不及待想要接待柔公主了。”话虽带笑,实则讥讽。 王龟不屑一笑。风沙也只能找这种层次的人打探点小道消息,他可是刚刚和东鸟使臣亲自说过话的。 苏环淡淡道:“东鸟辰流世代交好,对柔公主的到访自然乐见其成。” 风沙笑了笑:“那就好。” 王龟心下鄙夷,人家给你个模棱两可的话,居然还当真了。 这时王老爷子带着云虚转往下一位,东鸟副使领着两个副手往这边走来。 角落只有这一桌,目的很明确。 王龟先是一愣,又是一喜,赶紧整整衣衫站了起来,回头转见风沙和苏环居然都端坐不动,皱眉道:“东鸟副使来了,你们还不快起身相迎?” 苏环歪歪脑袋,向风沙问道:“我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搞错了?” “虎见黔驴,难免谨慎,正常。” “你也不提点一下,坏死了。” 两人几句云山雾罩,王龟没明白什么意思,见东鸟副使走近,不急细想,躬身行礼。 东鸟副使目不斜视的微微颌首,与他错身而过,向苏环笑道:“环小姐,咱们该走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望风阁 苏环瞧着怔怔发懵的王龟,嫣然道:“王兄见识不凡,小女子获益良多,或许再见可期。” 然后向风沙点点头,在东鸟使团几人陪同下离开。 王龟面色阵青阵白,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泄气般跌坐下来,结巴道:“她……她不是……她究竟什么人?” 风沙笑笑:“其实我跟她不熟。” 王龟恍然,神情轻松下来。 人都是这样,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晚宴还在继续,风沙默默喝茶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 人人都要给王老爷子面子,所以气氛挺好的,该见的人云虚基本都见过了,接下来便是无聊的交际。 他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向王龟告辞,带着云本真离开。 王龟打一开始便凑过来,自然不是没有缘故的,忽而冷冷一笑,起身跟在后面。 风沙出得醉乡楼,刚准备上马车,伏剑急急追出来,跑得脸蛋红扑。 风沙停步等她跑到跟前,柔声道:“怎么了?” 伏剑羞涩道:“婢子想着主人所住的小院有些破旧,位置又偏僻,便在三河码头旁边修造了一座望风阁,紧挨着流河,出行方便,风景也好……” 风沙哦了一声:“可是造好了?” 伏剑满目期待:“刚刚完工不久,陈装内设都是婢子亲手布置的。” 风沙想了想,向云本真道:“我今晚随你伏剑姐姐去了,你带她们回去收拾一下,尽快搬家。” 云本真面上点头,心里很不高兴。 她一直把城南小院视作自己的领地,主人住在里面,自然一切都归她服侍。 伏剑摆明是在争宠,想把主人从她手里抢走。 亏得她平常提着小心不敢得罪,有关伏剑的事情从来都是捡好的说,哼~ 风沙随伏剑上了三河帮的马车,伏剑急忙忙挤了上来,赶紧摆出甜点,又给主人倒了杯凉茶。 风沙摆摆手,刚才茶喝的有点多。 宫青雅蓦地现身于巷口,仅是静静的站着,落日的余晖就被她的绝美风姿瞬间夺去所有风采。 瞧着远去的马车,冷漠的眸子突然火一般燃烧起来。 她被师尊抛弃了一次,又被风沙抛弃了一次。 对于狠心抛弃她的人,她只会更心狠十倍。 身形蓦地一闪,幽灵般消失不见。 一伙劲装人鬼鬼祟祟的从巷子里钻了出来。 当先居然是王龟,低声道:“这是二公子密令,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知道吗!” 诸人一齐点头。 王龟取上一方黑布紧紧蒙上脸,将手一招,几十人分作三四路,远远缀上云本真那三辆马车。 宫青雅重新现身于墙影之中,显得凄迷又深邃,忽如同幽夜精灵般悄无声息的飘行过去。 三河码头,望风阁。 此阁有三层,一楼是主厅、厨房、仓库,院内还有马厩、侍从室、仆役房等设施。 二楼有书房、餐厅、练功房。 三楼则是一间大……卧室。 四边皆开敞,挂以轻纱御虫,四角梁柱作为支撑。 据伏剑说,天若稍冷可装上厚壁御寒,仅留四面小窗。 头顶开天窗九扇,同样覆以薄纱挡住蚊虫,仰头可见晚空长霞。 北面是流河,河风徐徐,凉爽怡人。流河对面就是黑沉沉的玄武岛和灯火通明的升天阁。 东面是三河主码头,俯瞰过去,众多挑夫正趁着夕阳装船卸货。 南面过一条街便是巡城司,依稀可见有些房舍已经亮起灯光。 西面则是三河帮驻地。不论房舍布局,还是帮众巡逻,居高临下瞧得清清楚楚。 三河码头对于玄武岛来说乃是战略要地。 两边隔河相望,互为依托,可以迅速通过舟船调运人手,更能扼住大河,进可攻退可守,难以围困。 当初三河码头如果在上使手里,他至多相持不输,赢休想赢。上使的首要目标也是三河帮,可见要津。 附近没有比望风阁更高的建筑,四面通透,一览无余,相当于玄武岛的主事房。 三河帮果真人才济济,换做他来设计,至多不过如此而已。 房内装饰简朴典雅,完全是照着升天阁包间的样式设计。 居然摆了五把躺椅,五张小几,四面各一张,床边还有一张。 伏剑显然十分清楚主人的喜好习惯。 床特别大,形如龟甲,铺着软席,估计连翻两个跟头都掉不下去。 风沙本来还没多想,结果抽开床边小柜一看,不禁摇头合拢。 看来在伏剑心目中,他就是个纨绔大少。 见得主人拉开小柜,伏剑低下脑袋,双手拗着手指,脸蛋烫如火烧。 风沙没多说什么,到西面掀开纱帐走上阳台,俯视着三河帮驻地,伸手指道:“那是什么?” 伏剑挪着小步跟着出来,感到凉风扑面,脸颊总算不再那么烫热,顺着主人指尖张望道:“新修的俊杰堂,专门收养资质根骨不错的少男少女。” 风沙一听来了兴趣:“跟我仔细讲讲。”睡到躺椅上,舒舒服服的靠好。 伏剑赶紧取了个小板凳坐到后面,一面给主人按揉脑袋,一面在耳边轻诉。 这是包括吴天浩在内一共四位副帮主一致的意见,唯独在遴选方式上出了分歧,明明还没开始招人,已经吵得很凶。 风沙微不可查的晃晃脑袋,想也知道会这样。 几方人当然都想把资质最好的青年拉到自己手里。 伏剑手上松了点劲,小心翼翼的道:“他们相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便问婢子的意见。” “你怎么说的?” 伏剑有些忐忑的道:“婢子觉得升天阁的方式就不错,最优秀的自然归帮主,其他按顺序分配。” 风沙笑了笑:“我也觉得不错。” 伏剑紧提的心儿立刻松了,点着三河帮各个建筑,开始依次给主人讲解。 整个三河帮的组建她全程参与,就算有了通天的背景帮衬,也无需涉入具体事务,甚至一开始什么都不懂。 但每一个重要的命令都由她亲自审阅,亲手批示才能执行的。 眼看三河帮如今有此浩大规模,且有条不紊,心里的满足感成就感自不必多提,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开 风沙很满意。 伏剑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初步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次离开辰流带上伏剑是有目的的。 升天阁行经巡演之处,三河帮必须沿途建立据点,方便他的隐势力作为依托展开根蔓。 那时异国他乡,各方面条件会比现在差很远,等于一切从零开始。 伏剑能力足够的话,他会省心很多。 伏剑正好说到随行这件事,掰着指头道:“大型战船七艘,中型十五,小型二十七,共四十九战舰,另有快艇数十,大小货船百余,将分三批出发。” 这并非三河帮所有的实力,乃是短时间所能聚集的最大实力,毕竟还要维系正常的贸易和护航。 风沙暗自盘算。 这些战舰看着挺多,其实于这兵戈乱世之中,根本不起眼,随便大点的帮派都拿得出的这等实力,顶多支撑一处飞地。 所以必须用在刀刃上,一经展开就得威慑一方。 “旗舰是新下水的晓风号,取破晓顺风之意,主人和婢子就乘这一艘,在第二批出发。” 风沙哑然失笑。小丫头好像起什么名字都要带个风字。 想了想,问道:“这里有山川地形图吗?” 伏剑啊了一声:“帮里有,婢子这就让人取来。” 风沙点点头,伏剑随之起身下楼。 过不多时,看见楼下一个劲装女子快奔出阁。 望风阁和三河帮驻地之间有堵高墙,排着门岗和明暗哨。 那女子似乎高高举着伏剑的腰牌,人还没到门便打开,迅速奔往驻地主建筑石堡大厅。 伏剑这时登梯上来,双手捧着一大盆掺着花瓣的凉水,过来并膝跪下,水盆搁在身边,轻轻打湿毛巾,给主人解开衣衫擦拭身体。 风沙靠在躺椅上也不动弹,随她摆弄一阵,差不多快抹完了,楼下那劲装女子总算捧着个长卷轴赶了回来。 伏剑赶紧取块干巾给主人擦干水珠,合上衣袍系上腰带,下楼取图。 “去书房看。”风沙跟着起身。 伏剑有过命令,侍从轻易不能进主厅,更上不了二楼。 沿着楼梯缝往下看,倒是能看到那劲装女子候在门口,正仰着头瞧着帮主下楼,瞧见风沙楼梯上露出半张脸,赶紧低下头。 风沙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摇摇头去到书房。 伏剑取图进来,到案上徐徐展开。 风沙立刻找到了角落里群山环绕的辰流,手指沿着流河往下游滑动,忽然在一个三岔口停下,食指点了点。 “你来看。两河交汇是为汇城,往东可抵东鸟,往北可达中原。你让第一批船队留些人手,扩充原本的据点,第三批也留些人。还有这里,这里……” 风沙顺着流河连点几处地方,收手道:“此趟出行是前轻后轻中间重,第一批第三批能够开路殿后,作预警就好。留下的人手充做耳目,侦收当地情资。” 伏剑一一记下。 风沙继续望着地图,这回没拿手点了。 他在寻找一处给隐势力安营扎根的地方,除了自己,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或猜到。 寻寻觅觅找了几处,暂时定不下来。 不光是位置问题,还要考虑当地的形势,以及各势力之间犬牙交错的关系。 必须能够在夹缝中生存,又要有扩张的余地。 这种地方实在不好找。 尤其他在流城困了十年,对外界所知所晓全是道听途说,且是过时很久的消息。 所以他希望三河帮迅速展开情报网,不求搞什么内奸坐探,只求尽快明了各地的状况。 总之兵马未动,情报先行。不论做事还是打架,最要紧的是先睁眼。 原本这些事想通过升天阁做,走到哪里便开眼开到哪里,现在有了三河帮,把握大多了,人手也充裕许多。 尤其三河帮是水帮,展开的速度比一路巡演的升天阁更快更远。 缺点是此帮鱼龙混杂,四灵、隐谷、云虚的人掺在一起,可以小用,难堪大任。 风沙望着地图缓缓踱步,静静思索。 天上的月亮渐渐升高,透过天窗洒下银辉,居然不逊烛火之光。 伏剑在旁捧着茶水点心,亦步亦趋,只要主人一伸手便能够到。 噔噔噔,楼梯声重响,风沙从沉思中猛然惊醒,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伏剑心下大恼。 她为今天准备良久,就是希望在主人心中留下好印象。如今侍从不听话闯上了,在主人看来,不就是她调教无方么? 伏剑粉脸寒霜,目射冷芒,一个闪身出去拦到楼梯口,娇叱道:“大胆,你想干什么?” 风沙失笑摇头。 伏剑在他面前一直温驯乖巧,让人不禁忘了她好歹当了不短时间的帮主。 三河帮诸人心底未必真的怕她,面上一定毕恭毕敬不敢违逆,多少也有些威势了。 那劲装女子武功甚好,上个楼梯绝不至于咚咚作响,故意踩响就是害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事情。 云本真之前奉了风沙严令,不许三河帮任何人谈论伏剑与一个男人同居的事,为此好几个人挨了重罚,还一个嘴碎的主事真真丢了性命。 这主事其实是云虚的人,本来大为火光,非要讨个交代,查到后来发现居然是风沙直接下令,从此便没了下文。 于是这人死就白死了,再也没人敢提起他。 这件事导致伏剑权威大涨,一些很有根底的帮众本来只有表面尊敬,经此一事之后,面对伏剑发火,绝对战战兢兢。 尤其不敢窥探讨论帮主的私生活。 认识风沙的人本来就很少,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更少。 所以在这个劲装女子看来,帮主这回又带个男人回来过夜,看着挺殷勤的,还下严令不准打扰,怕是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若非出了大事,多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闯上楼。 见伏剑发恼呵斥,吓得一个激灵,就那么扑到台阶上跪下,急声道:“禀帮主,甲号马车不久前宽巷遇袭。” 伏剑听得愣住。 甲号马车就是风沙的马车,三河帮负责风沙的外围警戒,并不清楚马车里坐的什么人,单纯用来示警而已。 奇怪,怎么会有人袭击空车?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火大 毕竟主人车驾遇袭,伏剑不敢怠慢,赶紧进到书房将事说了。 风沙沉默少许,道:“叫她进来具体说说。” 伏剑出门叫人,把那劲装女子拉到一边,压着嗓子严厉嘱咐。 “你不要管他是谁,问你什么答什么。如果他对你有半点不满意,我把你扔进流河喂鱼。” 劲装女子听着有些心慌,压下情绪随帮主入内,刚一进门便伏到地上,麻溜极了。 风沙忍不住笑道:“一看就知道是柔公主教出来的。起来吧~” 劲装女子心下一惊,他怎么知道? 一怔之后猛地回神,赶紧爬起身,垂手恭立,低着头不敢抬起。 伏剑道:“你可以说话了。” 劲装女子将情况说了。 她所知并不算多,只晓得甲号马车过流河主桥不久,在名为宽巷的巷口遭遇袭击。 双方立刻激战起来,加起来好几十人,打得十分厉害。 甲号马车是帮主特意叮嘱的最紧要之事,从帮里调了几个高手专门做斥候,见此情况立刻传回急信。 三河帮得信后已经派出人手救援,信传到望风阁,她不敢怠慢,闯上楼禀告帮主。 说完后偷瞄帮主,见帮主居然像个婢女似的给那个男人摇扇子,心里更是惊讶不已。 这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伏剑忍不住道:“真儿妹妹她……不会出事吧?” 风沙冷冷道:“不管有没有事,人尽快到我这里。通知城南小院,点火烧房,然后也撤过来。你亲自去办,立刻。” 伏剑急急点头,刚要出房,风沙叫住她:“查,我离开之后,醉乡楼还有谁紧跟着离场。” 伏剑应了声,带着那劲装女子匆匆去了。 风沙脸色阴冷下来,望着地图发呆。 他实在想不出谁敢行刺他,为什么行刺他。 因为无论是否得手,都只会坏事,本来稳定的辰流局势一定会大乱,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 苏环倒是有那么点可能,但是完全没有道理。 安安稳稳等他离开辰流,再让四灵下手,把握不更大吗?风险也更小。 二王子就更不可能了,如果他死了,云虚肯定打死也不走, 依着云虚的强势,二王子绝没有好日子过。 风沙眸中忽然闪起幽芒。 王龟! 或许在王龟看来,他死了,宫青秀就走不成了。 就知道王龟晚宴那儿不会无缘无故凑上来,摆明盯准他离开的时间打算行刺。 风沙真有点火大了。 为了宫青秀的感受,他已经再三容忍,上次刺杀都摸摸鼻子算了。 这小子真是无知所以无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过了许久,伏剑终于回来了,磨磨蹭蹭进门,咬着唇,显得怯生生的。 “其他人都还好,有几个受了伤,我已经安排他们去三河帮养伤,剩下人陆续撤回来了,就是……就是真儿妹妹失踪了。” 风沙瞳内幽芒大炽:“什么情况?” “我问过剑侍,好像是西风山庄的人突然现身把她给掳走了,那身招牌风裙,您的剑侍应该不会认错,三河帮的人也认得……” 西风山庄曾经帮三河帮抵御白虎卫,所以赶去救援的帮众一见那招牌风裙根本没有阻拦,直接就放人走了,后来才知道她掳走了一个人。 宫青雅? 风沙沉默下来。 按理说宫青雅是不会针对他的,因为根本不知道他望东楼首脑的身份,除非……云虚漏了底。 宫青雅掳走他的人,到底什么意思? 风沙深吸口气:“那些刺客抓到了吗?是什么人?” “跑了十几个,死了十几个,没抓到活口。好像都是些江湖人,来历很杂,一时难以查清。听剑侍说,有几个人武功特别好,绝不会没根底。” 正在这时,南面方向冒起火光,大半夜十分醒目。 风沙负手遥望。 显然是留守城南小院的剑侍开始放火,估计过一会儿就会撤过来了。 伏剑见主人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什么,赶紧退出去办事,很快回来,继续给主人扇风。 风沙看了良久,出声道:“给剑侍传个话,从现在开始,阻止王龟和宫青秀见面。” 其实一直有剑侍监视王龟,肯定是因为参宴的关系,剑侍进不去,导致被甩脱了。 这些都是云本真暗里安排的,她不在根本联系不上。 幸好在宫青秀身边还安排了剑侍保护,这是明的,传一句话过去就能把宫青秀和王龟暂时隔开。 肯定没法太久,所以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把王龟这小子给处理掉,麻烦在他十分不愿粘上这手泥水。 风沙叹了口气,发觉有些疲倦了,强打起精神道:“更衣,我要去见柔公主。” 望东楼现在是云虚的,宫青雅是她的手下,云本真被宫青雅掳走,当然找她要人。 刚刚出现变故,伏剑十分小心,除了风沙的剑侍,还从三河帮调了百多人做护卫。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赶去柔公主府。 云虚似乎刚从塌上起身。 未施粉黛,长发蓬乱,又因天热的关系,穿得着实轻薄,热力透魂,香息扑鼻,别有一番不同以往的慵懒风情。 风沙只瞧了一眼,心脏便怦怦重跳几下,赶紧转开视线,讲了来意。 “我猜你把我前首脑的身份透露给了宫青雅,所以她才会对我动手。如果不是临时有事换了三河帮的车驾,现在被掳的该是我。” 语气很轻,指控很重。 云虚脸色微变,郑重道:“是我不对,算我欠你一次人情。” 钱债再大也有数,人情再小也无价。到她这种地位,并不容易欠下人情债,一旦欠下,也是最难还的。 主要还是担心风沙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现在不表态,往后一准倒霉。 风沙摇头道:“欠不欠以后再说,我要云本真以最快的速度完好无缺的回到我面前。” “我只能说试试。” 云虚苦笑道:“没什么好瞒你的。当初对付东鸟使团,我欠下宫青雅一个天大的人情,于是许诺望东楼从此独立经营。所以我只能说试试。” 风沙恍然。 难怪云虚会把他的身份漏给宫青雅,原来双方从隶属关系变成了合作关系。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救人 云虚居然拿宫青雅没办法! “这样……” 风沙沉吟道:“你帮我传个话,只要人放回来,条件随便她开。能答应我一定答应,如果不能答应,我只好下手赶绝望东楼。” 云虚愣了愣,忍不住道:“至于吗?” 得罪一群身手高超的女剑手,换一个低微卑贱的剑奴?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合算。 “我等你回话。”风沙也不解释,摆摆手告辞。 云虚瞧着他的背影远去,忽然有所领悟。 不管这事成不成,云本真手下那批剑侍一定会对风沙死心塌地。 得罪一批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女剑手,换得一批剑侍彻底效忠,这笔账就很划算了。 云虚微微侧头:“你都听到了。风沙一向说到做到,你不放人,他真会动手的。” 宫青雅不知何时静悄悄的出现在她身侧。 两个神情同样冰冷的女人并肩而立,充满暑气的寝殿似乎都凉快起来。 “你好像很怕他。” “我需要他,没有他我简直活不下去。” 听着有点像情意绵绵的话,偏偏语气那么冷酷。 宫青雅目光闪动:“你是公主。” “别人之所以敬畏公主,是因为不敬畏会死。说到底并不是敬畏身份,而是怕死。” 云虚淡淡道:“风沙就拥有掌控生死的实力,所以公主也只能乖乖给他做情人,还必须很听话很开心。耍性子可以,惹他生气不行。” “哼,我一只手就能杀死他。” “有些人是杀不得的,甚至连碰都不能碰。你知道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吗?” 云虚转过身体,盯着宫青雅:“我现在站你面前,你敢杀我?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杀了我,望东楼一定会被彻底摧毁,包括你在内,所有人都将生不如死。” 宫青雅转开了目光。 “听我一句劝,尽快把人放了。我保证他不会秋后算账。” “如果我不放会怎样?” 云虚叹气道:“你见识过白虎卫的。风沙能够操纵的势力超过那晚百倍千倍。他说要赶绝望东楼,望东楼一定会被赶绝。” “他有那么厉害?我看他整天睡不醒,连只鸡都杀不死。”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帝王一怒,血流漂杵。我问你,帝王会跟匹夫比杀鸡吗?你这么厉害,当初还不是给他当杀手。” 宫青雅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想要报复他,我也想。” 云虚美眸闪起冷芒:“你以为我这个公主很高贵?你知道我在他面前多么卑微多么屈辱?他教过我一句话:没有实力就别有脾气。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更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报复他。” “越是恨一个人,越是要接近他、亲近他、了解他,让他不防备你,甚至疼你爱你,在他最离不开你的时候,才是享受复仇的时候。” 宫青雅唇角现出一丝微笑:“听着很有趣。” 不错,就应该让抛弃她背叛她的人尝尝被人抛弃被人背叛的滋味,比直接一剑杀了更让她解恨。 “所以你要帮我。”云虚柔声道:“以后不要再擅自做主了。” “我立刻放人。”宫青雅仰望夜空,悠悠道:“真希望那天快些到来。” …… 三河帮,望风阁。 充满噩梦的夜晚总是那么难熬。 风沙像被人重重踩了肚子,忽然从床上猛地坐直,无神的瞪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上细汗密密,颈上青筋鼓起。 一只微凉的小手按上他敞开的胸口,温柔的抚平心脏的剧跳,触感极其舒适。 呼~ 风沙长舒口气,又躺了回去,闭着眼睛道:“水。” 很快凉水送来,感觉一支柔软的胳臂伸入颈下,将他轻轻揽起,水杯对唇,微微倾斜。 咕嘟咕嘟~ 风沙总算有力气睁开眼睛,转目一瞧,不是伏剑是云本真。 “你回来了。” 风沙撑手坐直,急忙忙仔细打量:“受没受伤?受欺负没有?” 云本真眼睛红红的,脸颊上泪痕挂着泪花,咬着唇使劲摇头。 想也知道,她能这么快被放回来,甚至都没过夜,主人一定是着急救她了。 主人不但在乎她,也能够保护她。 “给主人添麻烦了。” 云本真拿手抹抹眼泪:“您罚婢子吧~” “有空自己去领罚。” 风沙收敛神情,问道:“给我说说情况。” 云本真赶紧点头,将事说了。 大体情况跟伏剑汇报的差不多。 她在晚宴上见过宫青雅,一眼便认了出来,连几招都没接下,只待闭目等死。 岂知宫青雅居然停了下剑,寒意森森打量她半晌,问她是不是什么水之体。 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 宫青雅忽然往她胳臂上划了一剑,见伤口飞速愈合,又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把她制住带走了。 风沙缓缓点头。 宫青雅肯定瞧出了云本真体质特殊,起了兴趣,舍不得杀了。 也该云本真命大,任谁见她这种奇怪的天赋,都难免升起好奇心的。 宫青雅也算是江湖人,说不定还动了收徒的念头呢~ 风沙想了想,问道:“我让伏剑查昨晚晚宴的情况,她有消息没有?” 云本真忙道:“是王龟。您刚走,他就走了。” 心里有点慌慌的,生怕主人多问。 其实伏剑也打算留下服侍主人的,被她硬生生赶走了。 要不是因为伏剑,她也不会跟主人分开,结果遭受袭击,害她被擒,劳烦主人相救,丢了面子不说,还要挨罚。 至于这个推论靠不靠谱,完全不在她考虑之内,总之就认定了伏剑跟她争宠。 风沙并没有多想,冷冷道:“不能再放任这小子。你把他看好,待离开流城的时候,你找江湖人把他给我做了,装成斗殴失手,然后你亲自灭口。” 连着被刺杀两次,心里自然恼火极了。 再顾及宫青秀的感受也是有限度的,王龟显然踩过了线。 云本真恨恨道:“婢子一定安排妥当。” 她连伏剑都气,当然更恨王龟这个元凶。 不但要他死的痛苦,还要他死的屈辱,下三辈子都不敢做人。 ……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二王子的反击 风沙本想安安稳稳渡过最后这段时间,结果二王子突然搞出幺蛾子。 因为宫青雅的关系,二王子没能把事关走私的侍卫长夺到手里,等于和辰流水运彻底切割,明面暗里的渠道全都和他无关了。 水运乃是辰流一切利益的最上游,如果最后连条小渠都引不到手里,迟早被云虚掐断水源,更是无缘王位。 二王子当然不甘心,暗势力不是对手,就摆开架势在朝堂上使劲。 云虚出访之前,做也要作出一种强势的声浪。 这样在云虚离开之后,朝廷上才不会一潭死水,让人撬不动边角。 二王子毕竟掌着巡礼部,总可以号动一些人散布些反对的言论。 云虚特别紧张。此趟出访,十分仰赖与各势力的关系,否则她将寸步难行。 这种临近离开的关键时刻,她不敢也不愿惹恼各国使臣及各方势力代表,所以只能不停辩解,根本不敢反击。 风沙心里有些纳闷,原来怎么不知道二王子这么能折腾? 实际上也怪他。 二王子的心腹赵侍卫乃是云虚安插的奸细。 可想而知,不管二王子有什么动作,云虚都洞若观火,压制起来相当容易。 结果赵侍卫被风沙偷偷抓了塞给伏剑,云虚顿时少了一双最重要的眼睛。 私下里自是气得火冒三丈,恨不能抱着风沙的胳臂狠狠咬上一口,偏又没法当面发火,否则伏剑就暴露了,所以只能暗生闷气。 于是二王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不可预测。 这股质疑的声浪几天之内迅速扩大,辰流一些朝臣也开始随声身附和。 二王子的目的渐渐显明,就是以外压内,逼着云虚出血割肉。 各家配合二王子的目的也很明确,都指望从已被垄断的辰流水运上抢点份额。 既然二王子愿意领头出卖本国的利益给他们,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眼看朝堂上的局势越来越不利,云虚终于扛不住了,只能向自己的情人求救。 这件事全怪风沙捉了赵侍卫,让二弟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当然该风沙负责。 …… 三河帮,望风阁。 云虚大发脾气。 她当然不能挑明赵侍卫的事,居然借口风沙吃饭不给她夹菜,开始在那儿耍蛮。 这小妞的火头显然是从朝堂上烧下来的,只是借题发挥耍性子而已。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如果真是猫就好了,只要捏住后颈,保管立马安静下来。 想着云虚像猫一样被拎起来的画面,风沙忍不住笑出声来。 云虚更感不快,掐着他胳臂重重摇动膀子。 风沙被掐的龇牙咧嘴,赶紧笑道:“要不坐下来我给你夹菜,要不我把惹你生气的人全绑了扔进流河喂王八?” 云虚怒色稍敛,娇哼道:“夹菜也要,喂王八也要。” “好,夹菜,喂王八。”风沙笑吟吟的拾起筷子,夹菜放到云虚碗里。 云虚愣了愣,指甲重重掐他:“你才王八。” 风沙失笑道:“我也没说不是。玄武不就是龟蛇合体吗?我是大王八,你是小王八。” 云虚听得一怔一怔的,忽然回神嗔怒道:“你爱当王八你当,反正我不是。” 虽像发恼,其实更像撒娇。总算不似刚才那样怒气冲冲了。 风沙又逗她两句,见她心情平复,微笑道:“你虽然争强好胜心切,以往该忍比谁都能忍,怎么突然压不住性子了?” 云虚冷静下来,挨他身边坐下,幽幽道:“这次机会对我太重要,难免患得患失嘛~” 如果出访一切顺利,甚至大获成功,那么待她返回辰流,王储之位便算笃定无疑。 如若不然,则还有很大的变数,二弟三弟都有机会翻身冒起。 云虚拿美目凝注风沙的眼睛:“如果这次你不帮我,我只能将持有的三河帮份额全数分出去,以换得各处善待。”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风沙沉吟不语。 二王子的行为绝对算得上破釜沉舟,给云虚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假,给他自己带来的麻烦更大。 首先一定会引起女王的不满,同时还会惹恼许多位高权重的高官权臣和勋贵老臣,甚至连底层的微末小吏心里都会因此感到极度不悦。 争储内斗是一码事,斗得再狠,肥水好歹也是留在自家田里。 二王子居然胆敢引入外部势力涉入本国的命脉。可想而知,会在辰流国内激起多大的反弹。 许多重臣之所以不表明态度,一是女王还没吭声。 二来这时掀起反对外人插手的声浪,将得罪外国以及其他大势力大商行,会给柔公主造成巨大的麻烦,甚至算得上危机。 事情目前就僵在这里。 大家正因为不愿柔公主出访后四处碰壁,所以只能放任这股反对的声浪迅速做大,根本就不敢还手,甚至都不敢还嘴。 二王子的算计很清楚。 别人厌恶怕什么!只要能一鼓作气废掉王姐,再废掉王弟,最后就剩他一个王储,不选他还能选谁呢? “其实现在的情况还不算最糟。” 风沙摇摇头:“如果这事我来设计,接下来我会大肆煽动中低层的官吏,乃至本地帮派,以最激烈的手段支持你,强烈反对外部势力插手辰流命脉。” 云虚听了一呆,那对美目中止不住的透出恐惧神色。 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完了。 风沙叹道:“如果有人聚众冲击使团驻地,甚至见了血死了人,你出访时能去的地方就会少上很多,途中将遇的阻力更会大上许多。” 云虚突然伸手握住风沙的手:“你一定要帮我。” 手很凉,和她的声音一样微微发着颤。 “这事难办。” 风沙连连摇头。 被煽动起来的人明面上是在挺云虚,大多数也自认为是在挺云虚,所以别说下重手,云虚甚至都没法下手。 云虚聪慧的很,风沙只起了个头,她立刻联想到后果。 整个人如坐冰窖,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尖。 就算有人帮她出面施压,也会背上难听的骂名,并且更加激化众人的情绪。二弟一定会在暗里推波助澜,使事态彻底落入无可挽回境地。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磨刀霍霍 风沙忽然笑了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位二弟是个高手啊~” 云虚垂首不语。心道要不是你捉走赵侍卫,我早就防患于未然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风沙想了想,正色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 当然不仅是为了云虚,辰流的局势败坏对他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嘴上自然要捡好听的说。 云虚松了口气,将风沙的手握更紧一些。 不管心里积累了多少怨念,她对风沙的能力还是相当信任的。事实证明,只要风沙愿意出手帮忙,没有化解不了的困局。 “你打算怎么做?” 云虚和宫青秀不一样,信赖风沙却不盲从风沙。 两人虽然是情人,相互利用的味道更浓。 她相信自己,也只相信自己,只是在力不能及的时候,需要风沙鼎力支持而已。 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希望掌握主动权,起码也要深刻参与。 “事情的根结在你二弟身上,必须尽快斩断他的手足,使他没有办法推波助澜。另外,最怕有孤狼出没,做出难以预防的举动。” 风沙思索道:“调巡城司武卒围住所有使团驻地,保护里面每个人的安全。就一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以后多得是机会报仇。” 云虚目闪厉芒,恶狠狠的点头:“我会下达严令,无论谁被打死,我黄云柔养他全家一辈子。如果胆敢还手,我杀他全家一整年。” “根结解除了还有源头,只要各方势力没有停止向朝野施压,这阵风暴一时便过不去,必须设法让他们闭嘴。” 风沙犹豫道:“这个有点麻烦,我可以试试。” 云虚缓缓点头。 这件事的确很棘手,她在辰流之外没有任何影响力,当然左右不了各家势力的代表。风沙估计也没有,所以只能去求隐谷。 想也知道,一定会大出血。 风沙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你的人必须克制,不要激化矛盾,最近最好少出门,缺人手找我要。” 云虚忙道:“我晓得了。” 风沙点点头:“第一件事你去办,第二件事我去办,动作越快越好。” “我这就去。”云虚匆匆起身,忽然顿步,回首轻声道:“谢谢你。” 风沙笑了笑:“应该的。” …… 西坊深处。 天色有些黑了,梁记粥铺的招牌还是清楚,烫金的字锃亮,反着对面店铺灯笼的光芒,远远便能瞧见。 这个时间的西坊比白天热闹多了,关键是凉快很多。 狭窄的街道上行人不少,略微有些拥挤。 辰流的风气相对中原开放很多,少女妇女独自上街实属平常,当然也有夫妻相携游逛,还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在铺面之间窜来窜去,嬉戏打闹。 好一派繁荣景象,丝毫联想不到外界正值炼狱般的乱世,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也不知道为什么,凡是走到隐谷驻地附近,总会忍不住生出些悲天悯人的感叹。 仔细想想,或许是受到了何子虚的影响。 这小子就动不动就来句天下苍生,万民福祉什么的,虽然每每不耐烦,耳朵都听出茧来,不可否认就算苍蝇嗡嗡,时间久了也会有下意识反应的。 店内还是没什么客人,仅有的两个人还衣衫褴褛,更像是生活窘迫,过来讨口饭吃。 梁记粥铺显然还是老规矩,只要进得门来,不问身份,不看穿着,先吃粥再收钱,要多少上多少,绝对管饱,实在没钱也从不讨要。 掌柜见得风沙进门,不禁一愣,旋即笑道:“东家跟我说风少今天一准会到,我还不信呢~” 风沙脸色立即苦了下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刀已经磨好,就等你上门挨宰。 仿佛能看见何子虚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微笑。 梁记粥铺后面有一个四方小院。 小院不大,整整齐齐码着些木箱、落这些米袋之类的东西。 当中有口井,井边两张小凳,一张小几。 何子虚就坐在凳子上看着书,明明坐得笔挺,偏又显得悠闲。 风沙一瞅书面,居然是本指法始基,不禁撇嘴道:“你现在学弹琴是不是晚了点?” “古语有云: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只要肯学,总不会晚。” 何子虚也不起身,卷着书往对面凳子点了点,笑道:“请坐。” 风沙转着头道:“你这里就没张躺椅吗?” 何子虚摇头。 风沙叹了口气,坐到矮凳上,忽然歪着脑袋问道:“你现在学琴,不会是想跟在宫青秀身边做个琴师吧?” 何子虚失笑道:“风少果然敏捷,在下正有此意,不知风少是否愿意成全?” 风沙嗤嗤笑道:“只要你的琴艺得到宫青秀的认可,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小子才看指法书,恐怕这辈子连琴都没摸过,还妄想得到宫青秀的认可? 以为弹琴是拉弦啊!力气大就行了。 何子虚点点头:“风少答应就好。” “我丑话说前头,如果宫青秀不满意,别怪我赶人。” “如果宫大家不满意,在下岂敢厚颜强留。” 这么自信?风沙皱起眉头,这小子不是故意挖个坑让他跳吧~ 何子虚放琴书于小几,微笑道:“风少此来,必有要事,在下洗耳恭听。” 要不是明知道打不过,风沙很想一拳揍烂他的鼻子,看他还笑不笑的出来。 如今只能叹气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有什么条件直说,如果能够答应,我立刻点头。如果不能答应,我起身就走。”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求青龙密使苏环。四灵同样遍及天下,并且扎根极深,和隐谷一样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只是那样,损失实在太大,甚至会影响他的布局。 除非不得不,否则不可为。 “风少误会了,我并没有打算狮子大开口,只是想请风少帮个互利双赢的忙。” 风沙眉头紧紧蹙起:“你先说,我听听看。” “在下有一位师妹,将代表隐谷入世行走,希望风少能允许她与宫大家交相辉映,互衬互托。” 风沙嘴巴渐渐长大。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不务正业 何子虚这个坑挖的好大,如果掉进去,将来麻烦大了。 能够代表隐谷入世行走的人,在隐谷中的地位相当于四灵少主,也就是他。 他这个四灵少主如果搭上隐谷少主,还联合、还相助,四灵高层不发疯才见鬼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发疯又怎样?该打压他还是打压,如果能杀他也就杀了,杀不了他还是杀不了他,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不得不说,人家隐谷就算玩阴谋都能玩得光明正大。 对他来说,的确算是双赢,对隐谷来说更是大赢特赢,会在将来占尽便宜。 对四灵来说,恐怕要输惨了。 有他在后面支持,四灵想要对付隐谷少主必定困难重重。 风沙犹豫一阵,起身道:“让我再想想。如果离开流城之前,我那贴身小婢上门来买碗肉粥,你就知道我答应了。” 就算这件事他包赚不赔,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因为这将给四灵造成巨大的麻烦。 无论如何也要跟苏环谈一谈,让她传急信回去,看看四灵高层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但凡有留一丝善意,这件事就此作罢。 升天阁,玄武岛。 苏环居然不在。 向玄武卫一打听才知道,苏环最近几天一直和宫青秀混在一起。 自从上次醉乡楼晚宴,苏环好像对剑舞着了迷,居然缠上了宫青秀。 她可以自由进出玄武岛禁地,玄武卫对她又那么恭敬,宫青秀一问方知原来她的父亲不但是风少的长辈,而且有恩。 那还有什么说的,宫青秀自然对苏环特别优待,甚至允许她随意进出自己的功房。 于是苏环成天跟着宫青秀身边,看那狂热的架势,要不是宫青秀出言拒绝,恨不能晚上睡人家闺房里去,来个同衾同眠。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那玄武卫低咳一声,小声道:“风少,您说密使她是不是,咳,那啥……” 风沙猛地回神,抬腿就是一脚:“我现在下道钳口令,再有妄议此事者,嗯……杖二十。” 那玄武卫赶紧站直,肃然道是。 “还愣着干什么?带我去看看啊~” 风沙急匆匆去到升天阁,停在功房门口,刚准备敲门,又停了下来,贴耳上去听了一阵,然后才敲门道:“是我。” “请进。”宫青秀的嗓音还是那么梦幻般好听,隐约带着些忧郁。 风沙最近很忙,一直没空看她陪她,更没有机会给风沙剥剥果子揉揉肩,感觉两人最近好像疏远许多。 两个声音一齐叫道:“风少。” 正是宫青秀的徒弟天雪和天霜,一个沉稳一个活泼。 两女都穿着贴身的短劲装,露出雪白细腻的手臂和小腿,加上脸蛋红通,香汗淋漓,极富青春活力的气息。 风沙笑道:“是我打搅你们了。” 宫天雪微微摇头不做声。 宫天霜笑道:“正练累了,想找借口休息又找不到,您来的正好呢!” 宫青秀道:“你们进去洗把脸,待会儿再出来接着练。” 宫天霜高兴的拽起师姐,往里间浴房跑。 宫青秀无奈的摇了摇头,向风沙道:“风少来有什么事吗?”美目去瞟功房一角,苏环正安静的坐在那里。 她猜到风沙是来找谁的,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难受。 风沙跟着宫青秀的视线瞟去,不禁吸吸鼻子。 苏环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脸蛋慢腾腾的红了,起身走来道:“找我有事?” 风沙点点头。 宫青秀小声道:“要不我也进去洗把脸?” 风沙失笑道:“哪能呢!我和环小姐去包间谈。” 宫青秀轻轻点头,明眸亮了起来。 风少只要去到那里,一般都会呆一晚才走。现在时辰尚早,应该还来得及给他做几个小菜。 升天阁,很多躺椅的包间。 风沙一路上走的很快,苏环磨磨蹭蹭走的很慢,进房里也不说话,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她一阵。 他人还没到梁记粥铺,何子虚就知道他一定会来,说明何子虚对形势完全把握,对他、对云虚目前的处境洞若观火。 苏环显然差很远。 最近几天事闹得很大,朝堂上的动静更大,就算苏环在流城没有根基,通过朱雀也能够弄得一清二楚,怎么都不至于这般迟钝。 说明苏环不务正业,根本没做什么正经事。 风沙垂目叹道:“你好像不明白最近都出了些什么事。” 对他来说,苏环不折腾当然是件好事,但他更不乐见恒先生的女儿如此不成器。 “出事?”苏环悚然一惊,似乎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出什么事了?” 风沙淡淡的将情况大略说了,然后道:“我希望你以四灵密使的身份出面帮我压下这场风波。如果你做不了主,可以传急信问问上面。” 苏环垂首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我不瞒你,我来的时候被授予了全权。这件事我不能帮你,根本没必要传信回去。” 风沙一听心都凉了。 这番话说明苏环被授予的全权对他来说绝对不是正面的。也就是说,苏环可以赶他,可以杀他,可以害他,就是不能帮他。 更说明上面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居然把对他的处置权下放到区区一个青龙下执事手上。 再想深一点,一直维护他的四灵高层或许陷入绝对的颓势,甚至已经落败,实在扛不住了,否则决计不至于此。 看来出得辰流之后,想要寻个好地方扎根将会更加困难,风险也更加大了。 一个根基不稳,十年心血白费。 风沙沉默下来,许久后道:“我能感受到环小姐的真诚,另外一个朱雀副主事的位置也可以交给你。” 苏环忍不住露出惊喜神色。 风沙转开目光望着阳台外面。 或许天热的时候猫都很懒,又或许都猫在阴凉处避暑,总之以往在大花园里蹿来蹿去的猫咪竟是一只都瞧不见。 那只黏人的橘猫也没跑到阳台上,实在令人失望。 风沙垂下视线。 睿智和蔼的恒先生居然后继无人,想想真令人心疼。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理念分歧 风沙暗里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的摆手道:“我尚有些事,不留环小姐了。” 苏环笑道:“告辞。” 凭白得了个朱雀的位置,她当然高兴。 人刚走到门口,风沙淡淡道:“我不允许任何打宫青秀的歪主意,无论男女。” 他的好处当然不是白拿的,拿了好处就要乖乖听话。 苏环呆了呆,脸蛋迅速艳透颈侧与耳尖,使劲扭回头:“你……你什么意思。我……我就是喜欢看宫大家剑舞,你想哪去了!” 风沙正色道:“这样最好,慢走不送。” 苏环脸上露出羞恼之色,张张嘴又闭上。 想也知道这种事只会越抹越黑。 苏环低哼一声,转身出门,重重关门,宣泄不满。 风沙走上阳台靠上躺椅,默默盯着玄武岛发呆一阵,招云本真过来附耳:“去梁记粥铺买完肉粥,唔……我就不喝了,你留着自己喝。” 说实话,真的没胃口。 忽然喵地一声,那只橘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旁边,仰着脑袋咪咪叫唤。 风沙笑了起来,手拍大腿啪啪响。 橘猫轻盈的跳到他怀里,拧着圆滚滚的脑袋拿耳朵往他身上乱蹭。 一人一猫开心的耍玩起来。 不多久之后,升天阁花园树林。 苏环站在一颗大树后面,抬目盯着阳台上耍猫的风沙。 神情说不出的冷静,眼底说不出的沉凝。 一个玄武卫站在她身边的树荫里,黑袍与树影几乎融为一体。 苏环轻声道:“叫朱雀主事传个话,让二王子开始行动。” 玄武卫应声离去。 苏环嘴角抹出一丝微笑,想起临行前某个人对她说的一番话。 人在做坏事之前,一定要先撇清自己。 怎样才能撇清自己呢? 可以装疯,也可以卖傻……总之,要么让人想不到你,要么最后才能想到你。 …… 风沙抱着橘猫玩了一阵,不免有些热,也流了些汗.。 橘猫比他更怕热,耳朵上蹭了一把热汗之后,猛地甩了甩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从风沙怀里跳上阳台边沿,咻地一下又不知蹿哪躲阴凉去了。 风沙干笑两声,回房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打算出去让人备下晚饭。 咚咚声响,宫青秀在门外道:“风少,我能进来吗?” 风沙赶紧过去开门。 宫青秀端着一盆看着就知道分量很沉的冰块,比那只橘猫还轻盈的走了进来。 升天阁是有冰窖的,而且相当大,足够满足上房客人整夏的需求,升天阁的高层每人每天也能分到一两盆。 宫青秀和她两个徒弟更是从不缺冰,由早到晚,从不断绝。 宫青秀将冰盆搁在躺椅旁,忍不住叹息道:“那天师姐她……她杀人了。” 风沙心道:“她杀的人多了去了。”嘴上道:“自从宫大师仙逝,宫青雅心中不忿,难免性情大变,实在也怪不得她。” 宫青秀垂下头,秀眸闪闪,怔怔发呆,忽然问道:“您觉得天雪和天霜谁更适合接掌升天阁?” 风沙摆摆手:“为时尚早。” “一直抱有希望,熬到最后难免会绝望。青秀只是不希望重蹈覆辙。” “有我在,不会的。” 风沙叹了口气,过去靠到躺椅上,示意宫青秀也坐下。 “无论她俩谁落选,我都会安排个好前程,必不至令失望。” 宫青秀放下心来,低声道:“青秀一定不负风少无微不至的照望,一定全心投入这场巡演,必至令功成。” 听到宫青秀的表态,风沙有些开心。 多年的布局,苦心的经营,难耐的等待,终于快到开花结果的时刻,虽然感觉将来困难重重,好歹迈出了第一步。 “对了。青秀刚才去后厨拌了几个下酒的凉菜,她们镇一下就会拿过来。” 宫青秀咬咬下唇:“您有空吗?” 风沙哑然失笑:“难得青秀亲自下厨,我当然要吃的。”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 风沙说了点三河帮的事,希望宫青秀尽快收伏剑为徒,帮忙管教一下,免得小丫头学坏。他现在实在腾不出空云云。 宫青秀有些不安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风少最近很少呆在升天阁,寥寥几趟也是既来即走,也已经很久没像以前那样对她口花花了,令她有种“失宠”的感觉,心里有些患得患失。 看来风少是真的很忙,并不是故意疏远她。 又过了会儿,宫天雪和宫天霜结伴送来了宫青秀拌的凉菜和冰镇过的酒。 宫青秀有意为之,希望两个徒弟在风少面前多露露脸。 两女换下了功装,换上了丝裙,一人端着菜,一人捧着酒。 一个文静乖巧,一个俏丽活泼。 当真赏心悦目。 想比稳重的师姐,宫天霜显得特别兴奋,一个劲的缠着风沙问辰流外面是什么样子。宫天雪也竖起了耳朵。 两女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辰流,头次要随师傅出去见世面,自然又激动又好奇。 这个……风沙也不知该怎么讲才好。 他十年没离开流城了,所知所闻也仅是道听途说,只晓得外面依旧处于征伐不断的乱世。 想也知道种种残酷惨烈的状况根本数不胜数,面对两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还真是难以启齿。 宫青秀经历坎坷,幼时的境况依稀还有些记忆,似乎陷入回忆,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 两女见师傅和风少都沉默下来,难免有些胆怯,不敢多问。 “当年师尊巡游之时,天下乱象已现。” 宫青秀轻叹口气:“她老人家自觉势单力弱,于是创立升天阁,旨在以自己之所长,尽一份绵薄之力,希望消泯世间的战乱与苦难,哪怕一处,哪怕一次。” 风沙轻轻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宫大师和隐谷关系那么好,全因理念相近。 四灵的理念与隐谷则截然不同,认为欲王先霸,诸如手段之类皆属细微末节。 他被放逐之后,四灵更走向极端,更不择手段,更崇尚暴力,更追求利益,导致本来名声就不算太好的四灵变得声名狼藉。 早先四灵虽然不为正道所支持,世人也没强烈反对,哪像如今这般陷入人人喊打的境地。 空有无比庞大的势力,居然没人敢正大光明亮出四灵的身份。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诡计得逞 宫青秀给风沙奉上杯酒,垂首露出纤细优美的雪颈:“感谢风少一直以来倾尽心血的支持,否则尽管青秀愿承师尊遗志,恐怕也有心无力。” 风沙笑了笑接过酒喝了。 他毕竟是四灵少主,并不认同隐谷的理念,对宫大师的坚持也仅是表示尊重,支持升天阁和宫青秀多半还是为了自己。 这也是当初和多数四灵高层冲突分歧的地方。 难道不能求同存异?为什么一定非此即彼? 所以他一直把隐谷视作对手,从来都没有视作敌人。 区别在于,对手可以成为朋友,敌人必须予以消灭。 与对手还能共生共赢,与敌人则不论输赢只分生死。 风沙搁下酒杯,问道:“王副卫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宫青秀露出为难神色,幽幽道:“自从筹备离开以来,我和他谈过几次,都不太好。” 她对王龟心内充满内疚的情绪,是她不愿履行婚约,是她对不起人家,所以尽管王龟大发脾气,说话十分难听,她也没有心生怨怪,反而更加羞愧。 两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加上云本真的手下有意破坏,最近几天更是连见面都见不到。 风沙故意探下口风:“听说他最近挺风光的。” 上次宫青雅强势现身,导致二王子涉足水运最后一丝机会消失,没曾想反而对王龟、对招贤馆加大了扶持力度。 不光在朝堂上掀起波澜的同时,还准备在江湖中搞风搞雨。 其实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云虚牢牢占住了大势。二王子要么引入外力,要么透过江湖招募身手高超的亡命徒,总之已经没有正常上位的可能性。 宫青秀轻叹道:“他结交了不少新朋友,那些老朋友都没怎么见面。” 王龟这伙人纯粹因为复仇而聚团,如今罪恶滔天的迅翔商行终于土崩瓦解。 既然大仇得报,多数人已经离开辰流,少部分人无牵无挂便留了下来,最近和她走的很近,反而跟王龟疏远了。 风沙低头吃菜。 宫青秀收拾心情,歉然道:“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恼风少。青秀尚有几位朋友,想跟着升天阁混口饭吃,所以想问问风少的意见。” 风沙愣了愣:“你这几位朋友莫不是会弹琴吧?” “升天阁一直缺位技艺高超的琴师,暂时顶上也好。去中原后再设法寻找延请。” 风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什么琴师,八成是何子虚。 这小子动作真够快的。 “风少风少,您觉得呢?” 风沙蓦地回神,笑道:“升天阁的事你做主就好。” 将来找个机会把何子虚召来给他弹琴,嘿嘿。 宫青秀松下口气。毕竟在王龟带领下,这伙人和风少很有些不睦。 也是她多想了,风少一贯大度,怎会在小事上纠缠不放。 正吃着聊着,一个玄武卫忽然急敲门进来,到风沙身边附耳。 风沙眼神闪烁起来。 一些中低层的官吏打着支持柔公主的旗号聚众串联,到外馆扎堆那条街抗议。 这件事在预料之中,云虚做了万全的准备,外馆的人员和驻地被保护的严严实实。 某些有心人的挑弄之下,这些官吏更加群情激奋,浩浩荡荡的齐赴王宫,吵吵嚷嚷的要给女王上书。 魏国相已经带着重臣赶去安抚情绪。 这件事云虚不能出面,否则会伤了这些支持者的心。 玄武卫报完信后施礼退下。 宫青秀耳聪目明,玄武卫的低声细语根本瞒不过她的耳朵,不由露出担心的神色,低声问道:“会牵连到柔公主吗?” 风沙回过神来,冷冷一笑:“不会,反而是个绝好的契机。嗯,青秀你安心筹备离开事宜就好,最近街面可能有点乱,尽量少出门。” 宫青秀觉得他的笑容竟是前所未有的很冷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垂首应了声是。 当晚,二王子得报,几路人手皆无功而返,说明王姐早就瞧破他的手段。 人还没来得及懊悔,坏消息突然雪片般飞来。 无论城内的产业还是城外的庄园,同一时间几乎全部遇袭。 傻子都猜到这是王姐对他展开的报复,迅猛且强烈,根本是赶尽杀绝的起手式。 二王子惊恐万分,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夜赴王宫,打算向母亲哭诉并求助。 王宫倒是进了,女王根本不见他。 内侍传来女王的旨意,让他去祖祀殿面壁思过。 二王子还欲闹事硬闯,禁卫首领黄刚峰忽然带着两排禁卫现身。 人人手按着刀柄,目射冷芒。 二王子一个激灵,登时住嘴,乖乖去了祖祀殿,算是变相软禁。 当然,也算是被女王保护了起来,起码性命无虞。 本来女王通过隐晦的暗示,严厉警告风沙和云虚不准再动二王子哪怕一根毫毛。 风沙当然不愿得罪女王,死了百来位死士的滔天怒火不得不生生忍下。 结果二王子自己作死,勾结外人对付云虚不说,还煽动各阶官吏聚众闹事,甚至逼宫……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风沙顺水推舟,女王愤怒默许,隐谷冷眼旁观,云虚大杀特杀。 此后几日连续朝会,每天都有官员因为种种原因被罢黜或者被处刑。 稍微对辰流朝局有些了解的人无不心知肚明,被处理的人都是二王子的簇拥,哪怕仅是沾点边的关系,仍然受到这次大清洗的波及。 二王子名下或明或暗的产业下场更惨,不是遭到“强贼”袭击就是被“水盗”掳掠一空。 城内的情况稍微强点,也就是多个商行的东主或管事莫名其妙的暴病丧命而已。 凡明眼人都清楚,一个王储就这样废掉了。就算这次逃过一劫,往后恐怕连王子的排场都维持不起。 将要临行的前几天,流城从混乱重新恢复平静。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迅速平息下来。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 流河各处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风帆连片接云天,蔚为壮观。 玄武岛主事房。 苏环静静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码头上柔公主向女王及百官辞行及登船,唇角泛起诡计得逞的微笑。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天将破晓 七乃复生之数。 七月,正是鬼门洞开的月份。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正是阴风呼号的好日子。 柔公主的船队已经走了好几天,真正掌控辰流的三位巨头等若一同离开。 仿佛卸下了三座无形的大山,整座流城都好似松了口气。 最轻松惬意的当属苏环。 二王子只是个幌子,更是个弃子,就是要让某些人因为大获全胜而感到大局已定,从而放心离开。 真正致命的一击,当然要等到所有人都松懈之后。 风沙将辰流的局势硬生生平衡成均势,四灵、隐谷、云虚三方谁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谁都动弹不得。 不过苏环还是找到一个漏洞,或许也是唯一的漏洞。 那就是已经空下来的升天阁。 拥有升天阁的玄武岛能够前后呼应,成为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如果再占下河对岸的三河码头,这座堡垒不再是坚不可摧,而是无人敢攻。 玄武岛、三河码头隔河相望,可以轻易铁锁横江,仅仅两边摆上弓弩投石,就足以覆盖整个河面。 不但能彻底截断流城内河,彼此间还能通过舟船相互支援。 依着玄武岛和三河帮精心设计的防御和充足的储备,就算举兵来攻,想要攻破,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辰流根本承受不起水运中断这么久的后果。 无论任何人占下这三处地方,包括女王在内的任何人都只能妥协,除非想要玉石俱焚。 …… 玄武岛四趾之桥都有玄武卫严密把守,更布有流动哨与暗哨示警。 岂知一柄柄漆黑的短匕忽从背后抹过喉咙,草丛间、小路上纷纷传来沉闷的痛哼。 各个哨口全部遭遇暗杀,居然没有人来得及示警。 以玄武岛的地形,只要控制四个路口、头尾两个码头和如同眼睛的主事楼,就足以够控制整座玄武岛,岛上任何反抗只能被人瓮中捉鳖。 一船船朱雀卫顺着流河转入环岛水带,于头部码头源源不绝的登上玄武岛。 岛上本有正副两个玄武卫首领负责护卫本岛。 其中一个被苏环调出去办事,剩下一个在主事房被当场拿下。 剩下的玄武卫登时变成散兵游勇。 没人领头,当然谁都不敢反抗青龙密使,无不束手就擒。 不到两个时辰,苏环便完全占下了玄武岛和升天阁。 如今仅剩三河码头。 加入三河帮的四灵基本上是新近调来的。就算已经全被打散,关键时刻,苏环仍然拥有相当大的掌控能力。 三河码头靠河一面的防御相对薄弱,加上内神通外鬼,攻下码头并不算难。 就算无法全部占领三河帮,只要能够控制码头,苏环照样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绝对没人敢赌多久能破开封锁。 届时,风沙苦心设计的三方均势顿时告破,四灵将占尽优势。 苏环很得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果风沙离开前在升天阁留下足够的人手,她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才能慢慢撕开这个漏洞。 哪像如今,几乎瞬息即成。 现在,只待朱雀卫过河,便算大功告成。 苏环一直在风沙面前装傻示弱,甚至装作疯狂迷恋宫青秀,就是为了这一刻。 …… 荒僻小院,无名坟前。 本该随船队走了几天的风沙居然没有走,反而孤零零的跌坐在坟前。 一对眼珠清澈澄透,不像以往那样幽光隐闪。 他是有漏洞,但绝不在升天阁。 如果有苏环真正了解风沙,一定会盯住这里。 因为风沙无法容忍和亡妻异地相隔,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云本真轻手轻脚的走进院子,隔老远便伏身道:“朱雀已经放船,打算强渡流河。” 风沙目光须臾不离墓碑,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她放船,我放灯。算是庆祝你我离开这座囚笼好不好?” 将近凌晨,天更黑沉,夜空深邃。 流河上游不知何时飘来一盏盏幽亮的水灯,照着河雾朦朦胧胧,晕光星点,就像一条条鬼魂重归人世间。 中元节本来就有放水灯寄哀思的习俗,流河上本就飘着许多水灯,多这一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朱雀卫开始分批登船,然后迅速破浪。 一艘艘扁舟就像一条条活鱼,成片的水灯被分浪的鱼儿纷纷碰散。 眼看越来越接近对岸,朱雀卫默默抽出佩剑。 一盏水灯忽然晃悠悠的撞上一叶扁舟。 倏然之间,火光暴起。 几瞬之后,火光连暴。 就像一头头展翅凤凰挥动彩翼,不住的往河面俯击,掀起四溅的流焰。 凤凰一击,已经算得上炫目耀彩。而今群凤投河,壮丽至令人震撼。 眼前的辉煌,苏环无暇欣赏,自觉肝胆俱颤,手足发凉。 咚咚门声,仿佛敲在后颅,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请进。” 苏环平静下来,回案后端坐。 风沙既然在流河上设好陷阱等她傻傻跳进去,自然不会错过玄武岛。 想必三河帮那边也有了准备,她安排的人不是偷袭,而是被人偷袭。 如今只希望能够死的体面一点。 本该被囚禁的玄武卫副首领推门进来,恭敬一礼。 “风少要职下代他谢谢您。否则还真分辨不出流城四灵谁姓苏谁姓风。” 苏环垂首不语,心道原来如此。 风沙摆明借她之手清洗流城四灵。经此一遭,四灵对这个分部的掌控彻底丧失殆尽。 “风少让职下一定保证您的安全,请随职下去码头~” 他不杀我?苏环怔怔一阵,忽然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荒僻小院的无名碑已经不见。 原本坟茔竖立的地方空留一片新土。 风沙怀内多了一个麻花般缠紧的小包,小包斜斜系在胸前,当中紧紧贴着心口。 出得小院,一个剑侍正向云本真耳语。 云本真脸色唰地苍白,挥手让剑侍退开,到主人身前怯生生道:“杀手没找到王龟,他似乎走的很急,连包裹没收拾,像……像是有人通风报信。” 风沙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看来有人不希望他死啊~” “求主人再给婢子点时间,刮地三尺也要找他出来干掉。” “不急,来日方长。” 风沙目光转远,遥望东方,只见夜幕龟裂,天将破晓。 第一部完结~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夹缝求存 林间疏影,古道幽幽,风在低诉,似乎悲歌。 风沙的视线开始模糊。 支离破碎的画面浮现眼前。 一个衣衫褴褛的孤单身影直直往他走来,眼神说不出的空洞冷漠。 两人四目相对。 一种早已忘却的情绪似乎顺着视线传递至脑际。 两人麻木的撞在一起。 似真实似虚幻的人影瞬间消失,融合为一。 风沙的眼神变得和他完全一样,似乎对任何事物都不再有兴趣。 随着山势渐高,道路愈窄,更加曲折。 那个孤单的身影再次出现,目光虚弱迷茫,神情极度失落,双脚踩着泥泞的山路,踉踉跄跄的和风沙撞在一起。 风沙的心像被尖针狠狠扎了了一下,悲伤的情绪反涌至脸上,差一点漫过眼眶。 山道越来越窄,逐渐被茂盛的灌木吞没。 人影出现在灌木深处,坐在一棵大树下面抱膝痛哭。 风沙忍不住按紧心口,与他错身而过。 山腰有一座不小的瀑布。 水练高高垂落,激得碧潭回响。 哗哗的水声掩不住激烈的咆哮,人影扛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使劲往水潭里扔投,红着眼睛怒声咒骂。 似乎用这种方式竭尽全力发泄无法发泄的愤怒。 他的脸庞已经扭曲变形,双瞳如同燃火,仿佛能烧干水潭。 风沙闭上眼睛,脚步加快。 被石块溅开的水花似乎不停的扑在脸上,冰冷。 水潭分出一条溪流,溪流的深处有一处凹陷的小山洞。 山壁上已经爬满藤蔓和青苔,依稀可见大火烧过的痕迹。 人影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怀中抱着一位陷入沉睡的少女,不住的摇头,苦苦的哀求…… 风沙靠到山洞边坐下,与人影完全重合,双手揪紧挨着心口的小包裹,瞪着眼睛发呆。 少女巧笑嫣然,轻盈的走来,头上长出了鲜花,成了山的主人。 眼皮慢慢合拢,眉头渐渐苏展,嘴角泛起微笑,泪水打湿睫毛。 …… 主人终于停下歇脚,云本真赶紧让一众剑侍在周围打尖布防。 她不解主人为何下船登岸,非要走这条崎岖蜿蜒的山路。 毕竟出发太晚,快船紧追慢赶,离船队还是晚了两三天的水程,翻山越岭不是更慢也更危险吗? 当然,她是不敢多问的。 这次出行不光带着一队剑侍,还有另一队男子。 两队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人,剩下近百人仍旧留在船上,将在下游的汇城等着汇合。 云本真不知道这些人是个什么来历。看着年纪都不算大,个个沉默冷峻,除了随身兵刃,还携带着弓弩。 如此强大的实力,就算遇上成群结队的山中猛兽,她也怡然不惧。 不过,她当然更信任自己的剑侍,这些男人守在附近别动就行了。 夜幕渐渐降临,遇上了麻烦。 云本真和剑侍皆出身公主府,武功很好没错,谁也没有野外生活的经历。 随着天色暗下来,山林中开始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附近更是翻出些悉悉索索的……东西。 总之五彩斑斓,看着既恐怖又恶心。 云本真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那群干坐的男子忽然动了起来。 生火的生活,撒药的撒药,除草的除草,很快围着山壁清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然后去溪边取水煮水,架锅煮饭。 一个个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总之男女搭配,干活肯定是不累的。 云虚选出的剑侍当然个个出色,无论容颜气质都属上等。 这群死士难得见到这么多英姿飒爽的美女,虽然泾渭分明不敢搭讪,干起活来可是更卖力多了。 云本真见他们这么能干,不禁得意起来。反正主人交给她了,那就是她的手下,当然越能耐越好。 晚餐做好之后,云本真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主人,想到主人之前严厉叮嘱不准打扰,忍下没敢作声。 第二天清晨,风沙终于醒来。 自幼修炼精神异力,早就习惯夜不成眠,除了新婚那一小段快乐安稳的时光,已经多久没有如此熟睡了? 眼睛刚一睁开,云本真赶紧凑上来伺候梳洗,然后又端了碗喷香的肉粥。 风沙喝完,便即上路。 翻过这座山便是汇城,仍属辰流治下,之后流河汇入长江,进到中平王治下。 中平建都江陵,也仅有江陵这一座大城,疆域比辰流还小。 虽然中平地狭兵弱,却是南北交通要冲,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处于四个势力的夹缝正当中。 除开辰流无力也无意进犯之外,东鸟、北汉、南唐都是当今大国。 恰因如此,三方任何一家有吞并中平的举动,都会立刻引起另外两家的强烈反击,所以形成了一个僵局。 中平也就在夹缝中生存下来。 中平算是辰流的门户,两国绝对算得上唇齿相依,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算算路程,待他抵达汇城的时候,云虚的船队差不多就到了江陵。 宫青秀也将开始辰流之外第一场演舞。 中平一贯奉行“事大”之策,交好四邻,与各方保持中立。 云虚头次以王储身份出访,只要在江陵发出邀请,各大势力一定会给面子,派出重要人物参宴,声势将会很大。 所以无论对云虚还是对宫青秀来说,这次演舞都至关重要。 如果功成,宫青秀的邀约会像雪片般飞来,云虚正可借此出访各地,并且获得相当高的礼遇。 如若不然,则事倍功半。 风沙并不担心宫青秀能不能惊艳四座,关键在于他能不能镇住场子不出事。 这么多矛盾重重的势力相聚一堂,一丁点火星就会彻底引燃。 仅凭小小的中平王是绝对压不住各方的,四灵或者隐谷出面还差不多。 四灵的势力遍及天下,虽然名声太差,成事不足,但败事绰绰有余,没有哪个势力敢得罪。 隐谷则是正道魁首,影响力比四灵有过之而无不及,各个势力无不希望获得隐谷的全力支持。 对于宫青秀,隐谷当然义不容辞,麻烦还是在四灵。 只能寄望三河帮快些在中平立足,让他的隐势力有展开的余地,或许能够暂时压住四灵。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两个变态 翻山越岭,赶至汇城,与手下船上汇合。 他们已经通过在地的三河帮了解了最近的情况。 出了汇城再往中平走,世道便不太平了,算是离开桃源,进入乱世。 中平本身只有一座江陵城,军力也只够维持一座大城,换句话说这一片其实是个三不管的地带。 江陵周边河流汇聚,东西南北皆通,水道纵横,货运繁忙,所以流寇遍地开花,水匪来去如风,常年横行江河,劫掠过路商船。 大股船队自然无人敢惹,一船百余人就未必了。 尤其三河船社最近垄断了辰流水运,大小商行不再零星独行,全部由三河帮统合战舰护航货船。 几个月下来,不知多少靠水吃水的掠匪开不了张,更增加了沿途的风险。 云本真一番言语显得忧心忡忡,希望主人从汇城多调些护卫和船只。 风沙思索少许,摇头道:“我不欲行踪广为人知。” 从汇城借调人手,动静实在太大。 他明面上还混在云虚的船队里,当然能瞒多久是多久,最好瞒到他赶回去。 如今身边人手虽不算多,但个个武功高强,携带军械精良。 水匪有什么可怕的,惊动四灵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云本真见主人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犹豫少许,怯生生道:“最好隔了前后舱,婢子带着剑侍于后舱服侍主人,弓弩卫就留在前面好了。” 风沙愣了愣,恍然道:“就照你说的办。” 弓弩卫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和一群靓丽的女剑侍整天挤在狭窄的船舱里混在一起,的确容易出事。 看来已经有些苗头,否则云本真不会特意提出来。 云本真应了一声,赶紧退出去把这事交待给绘影去办。 绘影就是风沙头次遇刺时冲进车厢将他护在身后的那位剑侍,因此受了罚也受了赏,后来成为他的贴身随侍,一直是云本真的副手。 风沙如今乘坐的这艘船乃是装成货船的战船,早已经补充好补给,随时可以起航。 汇城是有宵禁的,风沙进城晚了点,水闸已经关闭,只能等天亮才能出发。 他并不欲惹事,尽管晚市就在码头附近,也没打算下船见识下汇城的风月。 奈何人不惹事,事来惹人。 风沙正摆弄着地形图,翻来覆去的看。 绘影忽然敲门,进来拜道:“一个自称水蛇帮副帮主的人讨要停船费,婢子加倍给了,他不肯接,非要见主人。” 云本真不满道:“什么阿猫阿狗,快点打发走。” 绘影迟疑道:“婢子担心起冲突。” 水蛇帮乃是汇城的地头蛇,其实是三河帮的附庸之一。 三河帮已经垄断了辰流的水运,城内码头突然停了一艘由流城驶来的货船,人家当然要上来查查有没有三河船社的许可。 因为隐藏行踪的关系,绘影是用私密的渠道联系在地的三河帮,一个小小的附庸当然不会明白情况。 风沙抬起头来:“真儿你出面,把关押文牒给他看看。”然后继续埋头瞧地图。 云本真领命去了,过了会儿又回来道:“已经打发了。” 风沙轻嗯一声,并没在意。 云本真暗松口气,挨过去给主人继续扇风。 自从上次伏剑跟她争宠,她就有了心结,连带对三河帮也看不顺眼起来,对个三河帮的附庸更没什么好脸色。 那位副帮主背靠三河帮这棵大树,态度难免嚣张一点,见船主没露面,仅派个婢女打发,不免感到失了面子。 小小婢女居然还敢冷嘲热讽的,火气自然被撩拨起来,结果没几下功夫,十几人全被人家打趴下,捆住了手足,扔到底舱关押。 在云本真看来,反正明天一大早就走,等出了城再放人,量不至惹出什么麻烦,见主人没有多问,彻底放下心来。 盘算待主人歇下,抽空下去亲手教训一顿。 云本真打小就是云虚用来发泄情绪的某种……东西,反正不算人,对受罚早就习以为常,也没觉得随便罚人有什么不对的。 犯她手里,不掉层皮才不正常。 跟着主人时日不算短,云本真很清楚主人的脾性,根本不关心琐事,她的权利可大着呢~ 风沙又瞧了阵地图,心里定了好几处可能扎根的地方。 首先就是江陵城。 江陵紧挨辰流,支援相对容易。水道汇聚,交通极其便利。又是雄城,易守难攻。 缺点在于此城乃兵家必争之地,眼热的势力太多太强,偏又谁都不敢轻易下口。 如果想在江陵动什么手脚,很容易引起难以预测的连锁反应。 就算最终的占下此城,扩张的余地实在太小,说不定会像现在这位中平王一样,被周围几个大势力生生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不过这里地理上处于天下的中心,作为情报枢纽绝对算得上得天独厚。 想到这里,风沙有些为难。 这些年他光想着怎么在四灵的威胁下自保,所以更注重发展武力,实在没有培养出独当一面的智慧人物。 辰流毕竟偏远,武风又盛,能文的人才着实不多。 流城四灵倒是人才济济,偏偏不能完全信任。 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这次好不容易脱离囚笼,一定要用心寻找一位军师。 如果事事都靠他自己决策,累死也忙不过来,更别提将来一定会分身乏术。 琢磨一阵,神情倦怠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云本真急忙忙凑上来:“婢子伺候主人安睡。” 她还惦记着下面关着那十几个人,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风沙摸了摸心口的小包,仿佛也在催促他早点歇息,心不禁热了起来,笑道:“好吧~” 小心翼翼的取出小包放到枕边,让云本真服侍他梳洗沐浴,重新将小包紧紧抱在怀里,还在贴上脸颊蹭了几蹭,美滋滋的睡下。 云本真见得奇怪,也不敢多问,心里记下这件东西对主人很重要,然后伏在旁边给主人轻轻扇风。 直到听见轻微匀称的鼾声,她脸上止不住的露出兴奋的神情,蹑手蹑脚的退出舱房。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海龙王 第二天大早,天刚蒙亮,风沙尚在熟睡之中,座船已经拔锚起航。 自从亡妻陪伴身边,万鬼索魂的噩梦好似突然间烟消云散。 对于精神修炼来说这并非好事,等于逆水行舟。 可是……谁能舍得香甜的美梦? 船舱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窗外的江景急转。 江景自然不会旋转,旋转的只能是船。 明明风平浪静,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外面果然传来呼号声。 “转舵!下帆!” “架弩!架弩!” 风沙猛地睁眼,倏然挺身坐起。 本该旁边伺候的云本真居然不在! 探头出窗,不由皱眉。 前方两座高山夹着一道急峡,两边山脚的礁石浅滩上飘满大大小小的碎板和箱桶之类的东西。 像是曾经有一支无形的巨锤钟摆般来回锤击,将峡内的一切都打成碎片。 这种情况,当然没有船只敢轻易往里走。 云本真忽然闯进门来,见主人醒了,一颗心立刻揪了起来,生怕主人问她去哪了。 风沙更关心外面的情况,问道:“出什么事了?” 云本真一整夜都呆在舱底摆弄新玩具,也是发现船身剧震才急忙忙跑上来,哪晓得什么情况。 幸好绘影及时进来,伏身道:“虎尾峡发现损毁的船只,该是昨晚受到伏击。婢子已经放下快舟,派人前去查探。” 风沙了唔了一声。 这里离汇城这么近,按理说没有水匪敢于袭击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放松警惕,竟然连夜驾船驶过这座急峡。 这时,附近大小十几艘船也缓了下来。 大家都是差不多时候赶在第一批出城,就算有快有慢,相距也不算远。 也有艘护航的战舰放下小舟,前去急峡查探情况。 过不多时,弓弩卫来报:“斥候发讯,前途无碍。” 云本真忍不住道:“主人还是小心些。” 风沙摇摇头,吩咐道:“全速过去。” 云本真还要再劝,风沙摆手打断:“就算还有伏击,也一定会放过头船,否则谁还敢往峡里走。看似危险,其实安全。” 云本真恍然,羞赧道:“是婢子蠢笨。” 绘影赶紧出去下令。 船很快启动,疾驶入峡。 离得近了,才发现不光是飘满船只碎片,沿途尽是零散的浮尸,似乎都受过伤,不少人缺胳臂断腿,已经流尽鲜血,瞪着鼓胀的双眼,死状恐怖。 哪怕没打过水仗,也瞧得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接舷战。 肯定是遇上了水匪,水匪的目的在于劫船劫货,被摧毁的船只其实并不算多,其他应该被劫走了。 这支船队的规模像是不小,能硬碰硬吞下,就算是夜袭,说明水匪的规模也小不了。 绘影来报:“看散落的旗帜和货物,好像是海龙王的盐船。” 风沙悚然一惊。 海龙王姓钱,贩私盐起家,曾是先朝镇海军使,后来平叛有功,升至镇东军使。 前朝覆灭后,海龙王割据两浙一十三州,建都于西府,成为当之无愧的吴越之王。 诸如新罗、渤海等海外诸国无不接受册封,尊其为君长。 真正威震四海,更是富甲天下。声名显赫,无人敢惹。 各大势力纷纷建国称帝的时候,海龙王始终尊崇中原正朔,称王不称帝。 无论各方如何征伐,疆域如何变动,只要占据中原核心之地,海龙王就会遣使进贡,受其册封,态度十分鲜明。 所以对于有心问鼎天下的各方来说,谁都不愿得罪这位海龙王,各家君主皆以父兄之礼待之。 尽管各地纷乱不休,挂着海龙王旗帜的船只依然畅通无阻,谁都不敢拦、谁都不敢抢。 今次居然有支船队被毁被劫,事情大发了。 风沙沉思一阵,吩咐道:“过峡后放慢船速,撒开快舟,在下游找找活口。” 云本真觉得实在太危险,又不敢违逆主人命令,犹豫着出去下令……正好趁机把船舱底下那些半死不活的水蛇给放了。 风沙起身去到案边,又盯着地图使劲瞧。 如果能借此事与海龙王搞好关系,对他对辰流都有莫大的好处。 海龙王控制着长江的半个出海口和沿海贸易,南唐也占据了半个出海口以及长江下游水脉最为汇聚的江南地区。 中平占据着长江中游一段,辰流则在长江上游。 也就是说只要打通海龙王和南唐的关节,长江水运便完全贯通。 风沙的手指顺着长江一线来回挪移,指尖忽然停在洞庭湖。 洞庭湖口外有很一小段长江处于中平、北汉、南唐、东鸟四国交汇之处,洞庭湖本身在东鸟控制之下。 如果这一段出了问题,就像扎上长蛇七寸的钉子,长江水运会被立刻截断。 多个势力交汇的地段多是三不管的地带,尤其在这种乱世,各家势力没有一天不在打仗,谁也不敢把兵力分散在地方。 当然导致山贼横行,流寇四起。 除非深处某个势力的腹地,否则只要出了城镇,离开乡勇的保护,那就是另一片混乱的天地了。 更别提八百里洞庭湖这种河网如织,地形复杂的地方。 如果能占据洞庭湖,不但堵上了软肋,同时也对长江水运拥有了决定性的影响力。 中平,江陵……岳州,君山! 风沙重重按下指尖。 云本真忙完回来,风沙瞬间收手。 “快舟已经放下去。” 云本真过去服侍主人穿衣梳洗,嘴上说道:“出峡后江面虽然宽阔,水流还是很疾,就算有人存活下来,怕也不知冲哪去了。” 风沙摇头不语。 他急着赶去江陵,并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搜寻。找到活口便算赚,找不到也没办法。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却说云本真毕竟没有经验,不小心干了件蠢事还不自知。 那个被扔上小舟放回的水蛇帮副帮主及其十几个手下,不久就被后面通过虎尾峡的船队悉数救下。 这些商船都是从汇城出发,当然认得这位汇城的地头蛇,沿途护航的三艘战舰就是水蛇帮的。 风沙乘坐的这艘船乃是战船装成货船,本身并没有装载货物,所以船速极快,正常情况后面的船只是追不上的。 偏偏风沙吩咐寻人,缓行……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布局 水蛇帮三艘战船在江面上展开,成品字包夹追击,气势汹汹的打出旗号,让人降帆停船。 另有五六艘轻型战船划着大弧穿插,明显打算绕前拦截。 风沙得到绘影报信,很有些莫名其妙。 水蛇帮是三河帮的附庸,也就是伏剑的手下,多少算他的势力。 居然被自己人衔尾追击,真令人哭笑不得。 等等,水蛇帮? 昨晚是不是有个副帮主上来讨停船费,让云本真打发走了? 莫非云本真的“打发”和他想要的“打发”不是一种“打发”。 风沙皱眉道:“立刻召回所有快舟,加速甩开他们。除非快要接舷,否则不准还击。” 一来赶时间。二来自己人打自己人,怎么算都不划算。三来不愿暴露行踪。 绘影领命退出去。 云本真战战兢兢的摇着扇子。 一听水蛇帮的战船追来,她就知道错了。 担心主人知道是她闯祸,又担心主人不知道,那她就犯了更大的欺瞒之罪。 有心想说,偏又不敢。 这可不是以往那些小过错,屁股上挨几鞭子就能了的。 “你过来看。”风沙伸手往地图上点了点:“到达江陵之后,你不要随我进城,带人去这里给我设个驻地。” 云本真松了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恐惧,赶紧凑头过去仔细打量,心里不由一惊。 这是个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像是发配似的。 “婢子不想离开,只想跟在主人身边伺候。” “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了?从昨晚开始的?” 风沙不再理人,继续去看地图。 云本真双腿开始止不住的打颤。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主人,这下惨了。 自她记事起就是有主人的,一切都仰赖于主人的恩赐,如果失去主人,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独自活下去,那是比死还恐怖的恐怖。 云本真哭丧着小脸,软绵绵的退出舱房,盘算受什么处罚才会让主人满意,总之不能被赶走。 风沙才不关心云本真具体做错了什么,犯了错就要受罚,他装成无所不知就行了。 待得座船终于甩脱追击,云本真可怜兮兮的回来了,一进门就哆哆嗦嗦解开衫裙,亮出深刻恐怖的伤痕,然后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把昨晚用在那群水蛇帮众身上的手段又挨个在自己身上用了一遍,好几次差点没喘上气。 风沙抬眼一扫,心下一惊。 下手这么狠!就算她体质特殊,恐怕也去了半条命。 看来这丫头自认为犯了很大的过错。 风沙叹了口气,伸手指道:“趴床上去。” 云本真抽泣着低嗯一声,连爬几下钻心的疼,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趴到床上。 风沙取来伤药,到床边侧身坐下,抠出药膏温柔的给她抹伤。 “以后做事多用脑子,你有功夫受罚,我还没时间抹药呢!” 云本真居然露出痛并快乐的神情,在那儿闭着眼睛舒服的低哼,明显沉浸在享受状态里,根本没听人说话。 风沙一阵无语。 这丫头已经到了……某种境界,正常人完全没法理解。 绘影忽然敲门,听得主人应声赶紧进来,抬眼瞧见首领横陈于榻,吓得赶紧伏首,不敢多看。 风沙的身体挡住了云本真的伤势,所以在她看来,主人正和首领做暧昧的事。 “弓弩卫从江里捞上一个昏迷的男人,看装束不似水匪,好像没受伤只是泡晕了,有些发烧,含含糊糊呢喃什么寨,什么兵,婢子待他醒便问话。” 兵?救兵?援兵? 寨?水寨?匪寨? 风沙陷入沉思,忽而摇摇头不再去想。 现在想也是乱猜,等人醒了一问就好。 待得午饭时分,云本真严重的刑伤居然好的差不多了。 风沙特意让她露出伤痕处,仔细看了看,拿手摸了摸,居然连点疤都没有,仅有些肉口愈合的红印,令人啧啧称奇。 这要是混到山野民间显露几下,怕不是被愚夫愚妇当作仙女膜拜。 等等,仙女……膜拜……有趣…… 云本真服侍主人吃饭,还没吃上几口,绘影又进来拜道:“那人醒了,自称钱二,希望我们尽快将他送到江陵,往后自有厚报,旁的多一句都不肯说。” 云本真不高兴了:“真不识好歹。主人您稍等一两个时辰,婢子先去会会他,保管问他什么说什么。” 风沙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说“小丫头记吃不记打”。 云本真登时低下头,不敢作声。 “这样……” 风沙沉吟道:“你换身衣服招待他。嗯~就像云,咳,像柔公主那样端起架子,态度不妨高傲点,可以探探根底,但不要追问……” 转向绘影道:“你配合一下,帮你真儿姐姐弄神秘点,他问什么都不要说,禁止他来后舱,前舱随便他逛,船一到江陵就把人赶走。” 两女虽然不明所以,不妨碍她们乖巧应是,一齐退出去办事。 风沙快快扒了几口饭菜,又跑去看地图。 中平,东鸟和吴越这三处已经可以着手布置。 中平与辰流交好,插手不难。 东鸟麻烦点,一定会扯上他的直系上级东鸟四灵,只能尝试由洞庭湖入手。 吴越王海龙王那边或许能够借助这个钱二搭上点关系,先看看再说。 整条长江一线,就剩南唐还没有丝毫头绪。 南唐相对来说武力不彰,亏得富庶,疆域内多湖多水,水军相对强大,所以偏安淮河以南,虽然总打败仗,人家也难攻进来。 最近好像正忙着南征,攻伐陷入内乱的沿海闽国。 如果比邻的海龙王不插手的话,闽国怕是撑不过这一劫。 南唐北面淮南一线则被北汉压着打,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风沙想了想,觉得南唐君臣好像有点傻。 闽地部族多,山岭更多,民风桀骜彪悍,人人骁勇善战,攻下容易管起来难,根本没什么油水。 淮南却是产盐重地。盐铁之利,简直流油。 有攻闽的兵力,何不北上反击北汉?舍本逐末,得不偿失嘛~ ……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钱二公子 钱二静静的躺在榻上,默默推测这船人的来头。 接待他的那个婢女仪姿气质不同凡俗,不逊名门望族的贵族小姐,显然船主出身绝对非同寻常。 如今落难,寄人篱下,他不敢深究,只能先去到江陵,再设法查探根底。 咚咚门响。 钱二赶紧端坐,道了声请进。 绘影进来福身道:“不知钱公子是否康健些了。” 钱二起身施礼:“多谢姑娘牵挂,在下感觉好多了。” 绘影秀眸亮了起来,显然没想到刚才还病恹恹的家伙一番梳洗收拾之后不光挺拔英俊,气度更是不凡。 绘影垂目道:“小姐想见公子,请。” 钱二正色道:“正要当面感谢小姐相救,请姑娘带路。” 出舱后钱二仔细观察一阵,心下更为吃惊。 走过几个舱道,还上了楼梯,空荡荡的没有遇上任何人,偏偏能够感觉有人以锐利的目光扫视他,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钱二对将要见面的小姐更加好奇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间舱房外面。 绘影双手推开舱门,柔声道:“钱公子请进。” 钱二举步而入,抬眼便即愕然。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舱厅,装设典雅,中间隔着一面垂帘。 帘这边灯光明亮,帘那边灯光则略显昏暗,更具神秘的氛围。 帘上朦朦胧胧映着一个异常优美的倩影。 一股淡而清新的香息透帘而过,令人精神一振。 仅看高贵优雅的坐姿,以及投帘的窈窕曲线,就知道定是一位气质出众的佳人。 绘影摆上凳子:“钱公子请坐。” 钱二坐下,绘影退了下去,顺手关上门。 云本真的嗓音由帘内透了过来,冷冽清脆,如寒泉叮咚,与云虚还真有几分相似。 “钱公子为何会落难于江呢?” 钱二恭敬道:“先谢过小姐搭救。在下所乘之船遭遇水匪,不得已跳水逃生。” 一番话滴水不漏,说了等于没说。 云本真有些生气,想到主人吩咐,强忍下脾气:“钱公子气度不俗,又乘着海龙王的盐船,不知与海龙王如何称呼呢?” 钱二心下一惊,原来人家并非一无所知,显然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无论真话假话,都很可能害死自己。 钱二忽而摇摇头,洒然笑道:“不敢欺瞒小姐,海龙王正是家父,在下行二,名玑。” 这位小姐既然猜到他和钱家有关,无论说不说身份,都不会改变自己的结局。 如果人家抱有恶意,结果都是个死。如果人家是善意的,藏头露尾只会让人着恼和小瞧。 “原来是钱家二公子。” 海龙王的名号并没有吓到云本真,在她心里,天大地大都不如自己的主人大。 钱玑问道:“敢问小姐芳名。” 主人有了吩咐,云本真当然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 “待抵达江陵城之后,二公子自可随意离去。如果有什么要求,绘影会帮公子安排妥当。” 钱玑见人家顾左右而言他,连名字都不肯说,显然并不在意他的家门,不免有些吃惊也有些失落。 幸好他生性豁达,起身拜道:“大恩不言谢,钱玑自有厚报。不敢打扰小姐,在下告辞。” 风沙听得云本真汇报,不禁兴奋起来。 没想到居然真捞到一尾大鱼。 他对海龙王以及吴越国的情况其实只知道个大概。 钱玑这个二公子乃是海龙王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上面一个姐姐,下面几十个弟弟。 奇怪,钱二公子怎么会怎会押着盐船跑来辰流?还遇上袭击全军覆没? 以他的经验,猜测很可能与王储之争有关。 那么出手劫掠的水匪恐怕就不是单纯的水匪了。 风沙思索一阵,向云本真吩咐道:“从现在开始,如果遇上人拦船劫船,你以风门的身份出面解决。” 如果那伙水匪真有来头,不找到钱二公子的尸体是绝不会罢休的,很可能会在下游设卡拦截。 至于风门是他给隐势力准备的招牌,除了找地方扎根,也需要宣扬名头。 云本真不清楚主人怎么知道会有人拦截,愣愣的点头。 船行至黄昏,数股浓烟在前方冒起,前方大小十数艘战舰横于江面。 一个雄浑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鄙人巴陵连环寨主杨归巢,寻一不共戴天之仇人,还请前方的朋友抛锚停船,搜过无此人便即放行。如若不从,这便是下场。” 边上几艘熊熊燃烧的船只,使得他的威胁十分有力。 钱玑从舱窗探出头,见得如此场面,不由叹了口气。 他不能连累恩人受难,准备现身接下。 云本真不知何时站到船头,娇喝道:“找死。” 将手一举,甲板登时明亮起来。 却是重弩轻弩全都点燃了箭头,密密麻麻的排在甲板上,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崩弦声。 船速陡然加快,居然往匪首座船直冲过去。 杨归巢吓了一跳,没想到人家连场面话都没说,居然敢单船冲他群舰。 找死也没这种找法啊! 刚准备下令冲上去迎击,那艘船居然划了个半弧急转弯,霹雳般的崩轰巨响,近十支巨大的长矢震撼升空,火龙入海般狂坠而来。 不光水匪目瞪口呆,刚刚跑上甲板的钱玑也瞧得目瞪口呆。 这群水匪还处于近身接舷的阶段,顶多扔些火油火桶,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的舰载战弩。 一瞬间的蒙蔽之后,便是哭爹喊娘的埋头乱窜。 只听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咄咄重响,头前三四艘战舰被瞬间巨矢砸透甚至贯顶,从内至外燃起大火,无不失去掌控,开始在江面上打旋。 附近的战舰忙不迭的躲闪,生怕被撞上引燃。 云本真冷喝道:“冲过去。” 座船又急急转舵转帆,划了个反弧,剧烈的转向使船体发出嘎吱声响。 崩崩崩,又是一批巨矢腾空而起。 云本真俏立船头,火光映红脸庞,显得英姿飒爽,暗忖主人果然所料不差。 正因风沙有了吩咐,他们根本是有准备打无准备,加上战弩精良,自然打人家一个措手不及。 钱玑蓦地回神,转目去瞧云本真,终于得见真颜,一时竟看得呆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契丹 风沙的座船顺着江流,速度别提多快,巨弩两轮发射,已进入轻弩的射程。 弓弩卫人人配弩,虽不及舰载重弩威力强大,胜在数量够多,唰唰唰成片狂射,火风暴般席卷周遭。 水匪十几艘战舰几乎全部陷入混乱之中。 杨归巢闹得灰头土脸,披风都烧掉半截,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发出指令,指挥各条船不住撤退。 眼见对方单船仿佛凤凰辐射流焰,迅速突破封锁,气得暴跳如雷,猛地拔身跃上桅杆,重刀磕飞一支射来的火矢,怒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云本真心道你不问我也要说:“听好了,风门云本真。” 话音刚落,座船冲出混乱热腾的火海,将匪船甩于身后。 “贱人!别落老子手里,否则让你下三辈子都不敢做女人。” 杨归巢大怒挥刀,定索瞬断数条,本就燃火的风帆呼啦啦的坠落,砸倒了几个水匪,惨叫声中变成火人。 云本真眸中浮起煞意,娇叱道:“射死他。” 一众弓弩卫立刻抬弩。 杨归巢大惊失色,一个猛子往下飞跃,连滚带爬躲入浓烟之中。 此时座船已经离远,超出轻弩射程,舰载重弩也没法精确瞄准个人,云本真只好恨恨作罢。 毕竟主人还在船上,她总不能不顾主人的安危,返冲回去把这个嘴贱的混蛋大卸八块。 一把柔和的声音忽然唤道:“云小姐。” 云本真仍旧怒意满满的盯着后方,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玑刚想靠近,几个弓弩卫拦他身前。 “云小姐,在下有事要说。” 云本真愣了愣,转身扫量。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尊称小姐呢!心里不禁有些兴奋。 赶紧压下情绪,学着柔公主的模样冷冷瞧他一眼。 “说。” 钱玑左右望了望,露出为难神色:“事关重大,在下希望与云小姐密谈。” “进舱。”云本真摆摆手,弓弩卫立刻撤开。 两人回到刚才那间舱厅。 垂帘拨开又落下,遮住云本真的容颜,仅剩模糊安坐的倩影。 钱玑脑海中不由清晰浮现她刚才英姿焕发的冷俏模样,垂目道:“敢问云小姐可是辰流柔公主?” 云本真没敢吭声。 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冒充柔公主。 钱玑还以为她默认了,面露喜色:“不久前听说柔公主将要出访各国,便想着是否能在途中偶遇,真是万幸。” 云本真刚要否认,想了想又闭嘴,先看看他想说什么。 “在下此去辰流是有要事,结果路遇险阻,险些丢掉性命,幸亏公主相救。” 钱玑见柔公主始终不吭声,似乎有些不耐烦,赶紧进入主题:“在下是奉父王之命,想从辰流重金购得一大批精铸兵器,用以支援渤海……” 听到“渤海”,云本真没什么反应,侧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风沙施施然走了进来,向钱玑施礼道:“在下姓风,柔公主府外执事,见过二公子。” 钱玑还礼。 “请坐。” 风沙比手笑道:“在下替柔公主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不知二公子欲购多少?” 钱玑面露犹豫之色,往帘后瞧了一眼,迟疑道:“很多……” 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实不相瞒,那个巴陵连环寨主杨归巢其实是契丹人安插在中原的奸细,这次是奉契丹人之命,前来截击我。” “二公子是否危言耸听?契丹远在北地,怎会不远万里找伙水匪来对付二公子?” 风沙暗吃一惊。 怎么扯上了契丹?居然无关王储之争。 “今年初契丹皇帝耶律机亲征渤海国,急攻扶余城,渤海遣使向父王求援。奈何相隔重洋,难运重兵,只能以海运尽力支援各类物资。” 风沙顿时明白了。 契丹人为了彻底断阻渤海的外援,恐怕不光是拦阻钱玑而已,应该在很多地方都下了狠手。 “父王曾说,如果契丹征服渤海,则身后再无掣肘,加上中原已失燕云十六州天险,往后定将睡不安寝。” 风沙不动声色道:“海龙王深谋远虑,令人感佩。” 自从先朝分崩离析,各地政权交替频繁,有人便勾结契丹做了儿皇帝,将燕云十六州尽数割让。 使得中原面对契丹,从此无险可守。 如今中原已经打成了一锅乱粥,各势力相持不下。 一旦契丹肃清后院,完全可以随时寇边,也可以关上门来,优哉游哉的观群虎群斗俱伤,然后再出手风卷残云。 海龙王之所以不遗余力的支持海外诸国,恐怕也是想把契丹拖的久一点,最好等中原一统再来齐心合力对付这个北方强敌。 用心不可谓不良苦。 “父王分派我等兄弟急赴各地,求购军械军粮,恳请义士兵援,观我今之处境,怕是一众弟弟都会遇上麻烦。” 风沙往东拱手:“海龙王高义。” 钱玑叹气道:“在下此来押了一大批海盐,本想赴辰流抵购军械,如今遭水匪劫掠,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风沙沉吟道:“不知二公子欲购多少?” 钱玑苦笑道:“当然越多越好。” 风沙嗯了一声:“非是在下不顾中原安危,实是辰流国小力弱财穷地偏,柔公主就算贵为公主,也没法空口白话就让众商家白给白送。” 这是天大的实话,钱玑知道一定会是这种结果,费劲口舌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只能继续叹气。 “在下有一策或许可以暂时救急。” 钱玑并没报什么希望,勉强提起精神:“风兄请说。” “柔公主将抵江陵,届时宫大师亲传弟子青秀大家将获邀演舞,当今各大势力多半都会参宴……” 风沙笑了笑:“如果二公子愿代表海龙王鼎力支持,声势必将不同凡响,相信大家一定愿意慷慨解囊,助渤海国抗敌,缓中原之危。” 钱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才不信心怀鬼胎的各方会愿意抗什么敌救什么急,不过在这种场合,大庭广众之下,又打着大义的名头,绝对没人敢明着反对,或多或少都得出点血。 起码也能凑出一批军械,让他不至空手而归。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风门掌教 钱玑以崭新的目光打量风沙,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 这主意一箭双雕,且是空手套白狼,偏偏他还得承情。 钱玑冲云本真笑道:“柔公主有风兄这等超绝人物相助,真令人深羡。” 风沙正色道:“二公子误会了,云小姐并非柔公主,乃是风门掌教,与柔公主相交莫逆。” 风门? 钱玑没完全没听过,见风沙神情郑重,语气更加郑重,不敢怠慢,行礼拜道:“原来云小姐是风门掌教,在下失礼了。” 云本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轻嗯一声。 “云小姐。” 风沙也向云本真行礼:“那伙水匪怕是不会甘心,咱们应该尽快赶去江陵,路上最好不要停靠码头,免得水匪耳目探听行踪。” 见主人拜自己,云本真吓得直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好不容易压下心绪,故作镇定道:“就依你。” 风沙视线转向钱玑:“在下备了晚宴,代云小姐和柔公主给二公子压压惊。” 为难的事情终于见到解决的曙光,钱玑紧提的心稍稍松了些,笑道:“劳烦风兄了。” 风沙在舱厅设下酒席,简单而隆重,仅有他和钱玑两人,云本真并没有出席,绘影在旁伺候。 两人相互敬了几杯酒,闲聊了几句。 钱玑忍不住问道:“请恕在下孤陋寡闻,之前着实没听过风门,能否请风兄讲解一番?” “若非二公子身份贵重,在下连风门二字都不会提。” 风沙放下酒杯,淡淡道:“还请二公子不要随意外传。风门虽然早已式微,比不得四灵和隐谷蓬勃兴盛,千百年来好歹没有断过传承。” 当然是故弄玄虚,胡扯唬人,他特意把风门、四灵和隐谷扯到一起,不由得钱玑不慎重对待。 钱玑果然神色微变。 以他的身份当然知道四灵和隐谷,尽管父王异常强势,这两家在吴越势力仍旧不小,顶多不像别处那般可以肆意操纵局势罢了。 听到风门也是没断过传承的教派,钱玑立刻谨慎起来,不敢多问,免得不小心犯了人家的忌讳。 这种延绵很久依旧存活的教派大都传自先秦百家,无不拥有惊人的潜力,时常会因时局而势弱,甚至改头换面以避劫难。 比如他就知道四灵似乎是墨家一支,隐谷与儒家有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每当乱世,这些教派就会纷纷冒头,有时彰显名声,有时默默无闻,或明或暗的操纵各地局势,能够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发展壮大,甚至席卷天下。 当今大小势力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某些教派的支持,至少也会受到影响。 风沙又扯了几句闲篇,将气氛缓和下来,微笑举杯:“不敢欺瞒二公子,这次青秀大家领着升天阁复出,除了获得风门支持,隐谷同样鼎力相助。” 钱玑愣了愣,神情缓和下来。 隐谷的名声毋庸置疑,既然能接受这个风门,起码说明这个前所未闻的教派并非歪门邪道之流,他与其交往,海龙王的名声不至受到拖累。 “在下曾听家父提及宫大师的绝世风范,心向往之。如果家父知道宫大师后继有人,定当欣喜若狂。” 风沙欣然道:“在下除了是柔公主的外执事,还兼着升天阁的东主。如果将来有可能,青秀大家或许能为海龙王演舞一场,以表敬意。” 钱玑失笑道:“待得与家里取得联系,定当代父邀约青秀大家前去西府演舞。相信父亲必定期盼见之。” 心道难怪他不遗余力让我支持宫青秀在江陵的演舞,原来还有这么个身份。看来刚刚出那个主意不止一箭双雕,根本一石三鸟。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分别回房。 风沙一进门就看见云本真伏在那儿瑟瑟发抖,不禁笑道:“起来罢~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这样。别忘了你是风门的掌教,我是你的护法。哈哈~” 云本真偷眼瞧主人脸色,不似在说反话,提着的心儿总算放下,赶紧起身服侍主人更衣。 风沙抬着双臂任她摆弄,笑嘻嘻的上下打量:“我看那二公子瞧你的眼神很不对劲,莫不是看上你了罢?” 云本真一个激灵,吓得手颤,结巴道:“婢子是主人的奴婢,一切都属于主人……” 风沙只是随口打趣,见她怕成这样,颇觉无趣,摆手道:“我会跟柔公主说一声,往后在外人面前也当你是风门掌教,你自己千万不要露怯,知道吗?” 云本真使劲点头。 睡袍换好,风沙抖抖袖子,坐到案前去瞅地图。 能与钱二公子交好是意外之喜,顺便为云虚和宫青秀拉到了强援,也为往后的巡演打下了根基。 他对江陵这场演舞信心更足了些, 默默盘算一阵,眼光须臾不离地图上的洞庭湖区。 麻烦还是在四灵。 四灵在中平的势力强过隐谷,如果有心搞事,绝对防不胜防。 硬碰硬是下下之策,让其知难而退也只能算中策,设法把四灵拉入伙才算上上之策。 拥有足够的威慑只是前提,还需找到足以让四灵动心的利益,要让他们舍不得坏事,盼望一切顺利才好。 风沙毕竟出身四灵,更是四灵的少主,对现在的四灵再是不满,甚至抱有仇恨,内心深处总不希望见到四灵吃亏隐谷沾便宜的。 苦恼的拿指尖来回蹭着眉毛,冥思苦想半晌,仍旧没有头绪,只好到窗边看夜景。 天色已黑,如水墨画般的山峰起起伏伏,翻浪的江水泛着温柔月光使人放松,哗哗的水声更似催人入眠。 风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回神后又摇摇头。 他居然也会嗜睡!如果这样维持个一年半载,精神修为怕是彻底废掉。 不管了。 迫不及待的躺到塌上,温柔的捧住那个小包,紧紧贴上自己颈窝。 正睡得香甜,忽然感到身上微痒微沉,还闻到一股熟悉的体香。 猛一睁眼,低头一瞧。 云本真居然爬到他枕边,侧着身子脸对着脸,紧紧缩着肩膀闭着眼,脸颊耳尖颈下,肌肤全部粉透,鼻息急促烫热。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中平高王 云本真一直琢磨主人说钱玑看上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来想去越想心越慌,主人莫不是怀疑她不忠不贞,所以生出妒意……于是便有了这番举动。 急切想表达自己一切都属于主人的意思。 这么奇葩的脑回路,风沙肯定是想不明白的,认为这丫头恃宠而骄想要以此上位,不悦道:“下去,别忘了分际。” 云本真吓得小脸瞬白,一个翻身想伏到床下求饶,结果心惶惶失去平衡,前胸叩地,摔得一声闷响,差点闭过气去,缩颈鹌鹑般僵在地上动弹不得。 风沙愣了愣,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总之骂是骂不下去了,跟着下床把她抱了起来,抚着后背给她顺气。 云本真疼得发青的脸蛋重回血色,可怜兮兮的道:“婢子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风沙嗯了一声,上床继续睡觉。 …… 此去中平,途中险峡甚多,屡有沉船事故发生。 水运是辰流的命脉,所以水手的操舟之技非比寻常,一路上有惊无险。 渡过最险峻的归州至峡州一段,江陵终于将至。 越危险的地方往往风景越好,风沙趁机拉着钱玑赏景。 钱玑年纪比他稍大一点,早年丧妻,一直没有续娶,所以至今无嗣,似乎无意争储。 风沙大生同病相怜之感,一开始尚抱有目的刻意接近,如今真心想要结交一番。 几天下来,两人关系亲近许多,开始纵论天下形势。 先朝亡于藩镇割据,至今情况无任何改变,各地势力皆掌军权。 小点的势力割据一城一镇,大点的势力占据一州数州之地,明面上各有效忠,实际上政令根本到不了地方,各地高度自主。 再大一点的势力独立一国,称王称帝。 几个大国如同走马灯一般被握有兵权的权臣篡位,皇位没做多久,又被下一个权臣篡位。 反而是国力微弱的小国局势相对稳定一些,但也免不了被人攻伐并吞。 并非没有聪明人想要结束这种乱局,奈何牵一发而动全身。 势力无论大小都不肯放弃手中的兵权,谁要是敢轻举妄动,便立刻惹起众怒,不等被人篡位就先被人推翻了。 大家都是这么起家的,本身没有足够的底气收回散落地方的兵权,最终形成如今这种恶性循环的僵局。 钱玑性情宽厚,平常少言寡语,如今被风沙勾起话头,说了些自己的看法。 他十分不满各地君主不修文德,掌有兵权就为所欲为,其暴虐之事不胜枚举,荒唐至令人瞠目结舌,言语中颇为推崇士族当政。 风沙听了没有吭声,认为这位二公子未免太过一厢情愿。 世家门阀的确曾经长盛不衰,不过前朝时已经逐渐没落,前朝覆灭之后,寒门军阀兴起。 斗嘴的当然弄不过耍刀的,任你舌灿莲花,总之一刀砍死。 各家门阀从根子上被肉身消灭,至如今或有残余,但势弱至极,根本无力奋起,指望不上的。 风沙心中所想,自然不会显于脸上,岔话道:“二公子来时路过江陵,不知那边情况怎样?” 钱玑摇头道:“在下身负重任,沿途不敢逗留,过江陵而不入。若非必要,实在不想和高王打什么交道。” 风沙笑笑,没有吭声。 中平王姓高,人称高王。 这位高王的名声并不太好,仗着中平占据水运中枢,一边向四邻强国卑躬屈膝称臣讨封赏,一边截留偏远小国的货物贡物。 各个势力其实都很鄙视,私下称高王为高无赖或高痞子。 辰流和中平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是唯一没受过高王刁难的小国。 钱玑忽然沉默一阵,轻声道:“在下此来曾经改头换面,至汇城附近才打出旗号……” 顿了顿道:“沿途曾被江陵水军拦下,不得已亮过一次身份。” 似乎暗示中平勾结契丹。 这种事不能乱说,只能点到为止。 钱玑显然怀疑自家在江陵的驻地已经遇上麻烦,所以言语中隐有求助之意。 风沙暗自震惊。中平勾结契丹? 细想一下,的确不无可能。 “如果二公子信得过在下,到江陵之后,我让绘影带些人给二公子做护卫。她本是柔公主的剑侍,量不至遇上什么麻烦。” 以辰流和中平的关系,这是最安全的保护了。 钱玑行礼道:“多谢风兄。他日定然当面向柔公主道谢。” 风沙含笑点头,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高王当真勾结契丹,形势将变得十分棘手。 他本打算倚靠江陵水军清剿巴陵连环寨,空出洞庭湖区方便隐势力扎根。 如今看来,事情并不简单,设想好的前途顿生波折。 当日晚间,终于抵达江陵城外。 江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等待入城的船只,风沙的座船混在其中很不显眼。 黄昏时分,终于入城,停上码头,缴了入城税,一众人等便即下船。 江陵城高墙厚,城内河道及码头的规模远超流城,极具气势,予人深刻的印象。 绘影领着十几人护卫钱玑离开。 风沙则带着云本真及几个弓弩卫沿着码头长街行往深处,找他的晓风号停在哪座码头。 如今华灯初上,沿途店铺林立,屋舍鳞次栉比,道上行人车马如流,令久居流城的风沙猛然有种乡下人入城的感觉。 大约过了两三个码头,云虚乘坐辰流号巨舰映入眼帘,甲板上人影绰绰。 随着越走越近,看得越来越清,风沙眉头渐渐皱紧。 辰流号戒备太深严了,说明云虚呆在船上。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以中平与辰流的关系,云虚怎么也会受邀下榻某位重要人物的府邸,怎会仍旧住在自己的船上? 风沙忽地转向,直往辰流号走去,刚踏上高高的吊梯,四个剑侍蓦地现身梯顶,拔剑横拦。 云本真赶紧抢先一步,扬起俏脸。 四个剑侍赶紧收剑,让开通路。 风沙脚步不停,走上甲板。 一名剑侍躬身道:“公主等您很久了,请随婢子来。”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过江龙和地头蛇 终于又见到了云虚,端坐于案后,埋首写着什么。 分别半月时间,她似乎清减许多,那对明亮的眸子寒意倒是浓重许多,神情显得愈发冷漠了。 一头乌黑闪亮的秀发并未扎起,反而散于肩畔,白皙的脸颊未施粉黛,予人一种素净冷艳的感觉,蹙紧的弯眉,说明她的心情实在不好。 抬头见到风沙进门,似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你终于来了。” “出什么事了?” 风沙行到案前,扯了张椅子坐下。 “高王储高权向我求婚,被我拒绝。” 云虚一向心高气傲,就算非嫁不可,也会在大国之中择选夫婿,绝对看不上一个小小的中平王子的。 以中平所处的位置,只能夹缝求存,无法维持长久,说不定哪天就被灭掉。 辰流虽然国小力弱,其重要程度和地理位置远超中平,哪怕遇上统一天下的雄主,只要自己不作死,一定会获得极高的礼遇。 按理说高王父子该有自知之明,不至做出这等昏聩的决定,还如此冷待云虚。 辰流毕竟一直在武械物资上鼎力支持中平,加上两国唇齿相依,装也要装成和睦的样子。 “是不是四灵搞鬼?” 风沙脑中立刻冒出这个念头。 “我联系过江陵四灵,他们没有任何回应。” 云虚叹气道:“我已经呆了好几天,苦于无法打开局面。” 风沙沉吟道:“隐谷那边什么反应?” “他们对宫青秀倒是不遗余力,声势已经造起来。奈何高王不表态,找不到机会举宴。如果强行演舞,得不偿失。时间一旦拖长,诸人兴趣会下降。” 云虚美眸射出期盼的神色,希望风沙能帮她想个脱出困局的好办法。 风沙没想到刚来江陵就碰上如此棘手的局面,想了想道:“三河帮的战舰都在城内吗?” “进城只有三艘,其余分别在上游和下游不到半日水程的地方停泊。” 风沙没有意外,想也知道江陵绝不敢放这么大规模的战舰入城。 “立刻派人传急信,让他们灭掉小股巡逻的江陵水军,截断上下游的水路,然后包夹江陵城。” 云虚霍然起身:“你疯了!想过后果多严重吗?” “如果你人不在江陵城,后果才会严重。” 云虚呆了呆,秀目越想越亮,渐渐射出动人的光彩,忽而嫣然笑道:“亏你想出这么一条以毒攻毒的妙计,人家便苦于没办法。” 如果她不在江陵城,这种行为无异于宣战,双方再无毫无转圜的余地。 现今她实际上成为人质,看似自陷绝境,其实不然。 因为一旦把她这位辰流公主如何如何,便轮到辰流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三河帮两支舰队加起来足有大小战舰近五十艘。江陵水军必须协守各处,所以平常的主力舰队也就此等规模。 加上辰流变成敌对,本就处于几方夹缝中的中平会立刻陷入绝对的劣势,变成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马上会引得周边三个强势大国生出觊觎之心。 本来互相牵制的平衡局面遭到破坏,无论哪一方忍不住动手,中平都将彻底完蛋。 排成一行的骨牌根本不必费心费力一块块推倒,只需轻轻推到第一块,就会造成连锁反应。 风沙这一手等于人为造成相互制约的微妙局面。 既向中平宣告我有让你完蛋的能力,又不至于真让局势演变至同归于尽的程度。 总之双方都有软肋被对方拿住。 所以中平只能选择谈判,谈判的结果是这场仗不会真的打起来。 这是云虚最愿意见到的局面了。 无论中平是否真心情愿,她都将获得本该有的地位和重视。 后果是辰流和中平的关系将会发生转变。 不过这种转变是中平挑起来的,不是她没事找事。 忍气吞声,才会让人得寸进尺。展现实力,才有继续平等交往的可能。 云虚一向雷厉风行,觉得此策可行,马上与风沙商讨了一些细节,然后立刻动手写下命令,一式两份,按上配印。 风沙接过来看了看,也按上自己的配印。 遣派特使分别奔赴上下游传令。 两人的手令拥有最高的级别,可以绕过帮主伏剑,直接给三河帮下令。 云虚有条不紊的下出一道道令,城内近十艘战舰的人手全员待命。 传令需要半日时间,两支舰队大约会在明天凌晨发起攻击。 风沙起身道:“就算出现什么意外,我起码能保证将你安全救出江陵。” 他还有三船弓弩卫混在入城的货船里,加上他自己的座船上的弓弩卫,足够把江陵城闹个地覆天翻。 当然,这是下下之策,纯粹用来压阵而已,主要还是用来防止意外发生。 云虚淡淡道:“有劳了。” 她当然不会把自身的安危完全押在别人身上,尽管迫不得已兵行险着,保障自己的安全还是首位。 离开辰流号,风沙不忙去到晓风号,回到来时的座船,开始秘密调动弓弩卫。 剑侍忽然敲门进来:“船下有人求见,自称是主人的故交好友。” 风沙愣了愣。他才进城,居然就被人发现了行踪。 “让他去舱厅等我。” 在云本真的服侍下,风沙换上玄武主事的袍服,去到舱厅,忍不住笑道:“我就猜到是你。” 来客正是许久不见的任松,见风沙穿玄武服饰见他,眼光微闪几下,行礼道:“风少一向洞明烛照,自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风沙哑然失笑。 这小子分明在说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坐到上首,打量道:“升职了?” “托风少的福,我现在是江陵玄武主事。” “说话带刺,看来对我颇有些怨气。” “岂敢。”任松正色道:“我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风少放回青龙密使苏环,我保证柔公主在江陵一切平安。” “果然是你们搞鬼。” 风沙本来就没打算将苏环如何,当时只是扣在码头船上,会晚他两天出发。 “如果我说不呢?” 任松微微一笑:“那么就轮到风少这条过江龙来压我这条地头蛇了。” 他对风沙的怨气当真不小,自打进得门来,句句反话正说。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萧燕 感受到任松毫不掩饰的敌意,风沙脸色冷下。 就算想对四灵做出些妥协,被人打上门的时候也绝不会半分势弱。 单方面释放善意是一码事,被人逼着不得不妥协是另一码事。 “我且问你,高王勾结契丹,你知是不知?” 任松皱眉道:“风少怕是忘了自己的处境,是否管得太宽了。” “看来你是知道的。”风沙笑了起来,眼中幽芒渗闪,殊无半点笑意。 任松感到莫明恐怖的压力笼罩心头,下意识道:“高王近来是跟一个契丹的皮货商人打得火热,似乎想通过他购买一批战马。要说勾结契丹,应该还谈不上。” 风沙神情微松。 那皮货商人肯定是契丹的奸细,高王既然有所求,难免暗里帮些忙。 钱玑的行踪八成就是因此暴露的。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办。 任松猛然回神。 人家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怎么又仿佛风沙的下属一般了。 任松干咳一声:“看来风少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别忘了这里是中平不是辰流。辰流女王帮你,中平高王只会帮我。” “中平地狭国小,除了水军稍可一观,军队规模实在有限,由于各方势力无暇顾及,这才在夹缝中生存下来。” 风沙淡淡道:“单论实力,中平连稍大点的地方藩镇都比不上。若非顾忌影响,你这个江陵玄武主事都能灭了高王,拿他来威胁我,不觉可笑?” 任松愣住。 “你不会以为投鼠忌器,我就不敢还手吧?如果我保不住性命,还管得了死后洪水滔天?” 任松神色微变,沉默不语。 在他看来,风沙无论如何是不愿意和中平硬拼的,一旦受损过重,四灵马上就能取其性命。 没曾想风沙的态度竟如此决绝。 偏偏他不敢赌。 如果江陵局势像流城一样失控,就算最后干掉风沙,他这个新任不久江陵玄武主事照样做不下去。 一败再败,恐怕这次再没好运有人出面保下他了。 任松叹了口气:“上面给我下了死命令,苏环小姐必须完好无损的回返,否则我交不了差。” 早这样老实不就完了。风沙撇嘴道:“算算时间,环小姐已经离开流城,短则三天,长不过五天,应该就能抵达江陵。” 任松有些意外,本以为流城事败后苏环凶多吉少,没想到风沙居然没有杀她。 早知如此,他干嘛上杆子做恶人。 “是我心急鲁莽了,诚心给风少道歉。我这就去见高王,让他正式召见柔公主。” “没必要。” 风沙摆摆手:“事到如今无须瞒你,三河帮的舰队明天就会两面截断江陵水道,无论你说不说话,高王都会着急见云副主事的。” 任松脸色一白,急道:“不可,万万不可……” 原来风少还真不是虚张声势,居然已经动上手了。 风沙轻描淡写道:“看在咱俩以往共事的情分上,这次给你点面子,江陵城内我就不折腾了。” 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任松,高王不过一个傀儡,根本身不由己。 当然,他绝不会因此心生同情的。 政治这玩意儿本来就只看结果不看起因。 在各方势力眼中,高王这些天故意冷遇,柔公主的面子已经被踩在脚下。 如果不狠狠教训一顿,往后谁还会把辰流柔公主当回事? 任松深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心里又不禁一阵轻松。 不管怎样,横在两人之间的沟坎暂时填平了。 起码在苏环回来之前,没有和风沙翻脸的理由。 没人比他更清楚和风沙敌对时的感受,真如崇山压顶,乌云盖头,那种无形的压力令人疑神疑鬼,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甚至喘不过气来。 任松抓起茶杯狠灌一口,苦笑着自嘲道:“你说我也是蠢,哪次和您对上落得好了。在您看来,我恐怕就是个屡战屡败,欠收拾的傻子。” 风沙摇摇头没吭声。 这小子能屈能伸,败而不馁,最关键是敢于认输敢于认错,这实在很不容易。 大多数人都不会否定自己,自尊心会帮忙找出千百个开脱的理由。 既然并没有错误和不足,当然就没有改正的必要,于是就会一错到底。 仅凭知错认错这点,任松就算个人物。 “不瞒风少。您和隐谷搅在一起,上面大为光火。” 任松搁下茶杯,正色道:“硬碰硬不是个事。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您没法保证从此以后不出任何错漏,一旦让上面抓住机会,唉~” 他和风沙是有交情的,只是这份交情并没有大过四灵罢了。 风沙脸色柔和下来:“有些事不能和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一直维护他的四灵高层怕是已经落入绝对的下风,没办法给予庇护,所以他只能硬起头皮强撑下去。 任松想了想:“刚才您好像很关心高王和契丹的关系。” “没错。”风沙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高王近来特别宠爱一个叫萧燕的美人,此女来历有些蹊跷,我发现她和那个契丹皮货商人曾经数次私下会面,其他什么都没查到。” 任松低声道:“据我所知,萧燕和高王长子高权似乎也有一腿。高权这次代父迎接云副主事,突然于私下场合表达求娶之意……好像与这女人有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 忽一转念,连四灵都查不明白的人,说明大有来头。缠上中平王干什么?针对云虚的目的又何在? 玄武负责四灵的内卫,掌控当地的局势才能防患于未然。 任松觉得这个叫萧燕的美女就有搅乱江陵局势的能力和企图。 偏偏一直理不清头绪,所以想让风少帮忙参谋参谋。 风沙的确很感兴趣,尤其知道这个萧燕和契丹商人有联系之后。 “这女人什么时候来的江陵,怎么和高王勾搭上的?” “我之所以接手江陵玄武,就是因为我的前任死了。连同负责情报的朱雀主事以及亲信随从共十三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任松冷冷道:“最近半年的情资案卷……不翼而飞。”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旧蜀王族 风沙听得直皱眉头。 他在辰流和上使放对的时候,尚且不敢伤害主事级的人物,就算惩罚与罢黜主事副主事,也是老老实实按着规矩通过四灵聚会。 为了救回苏环这个青龙密使,任松甚至不惜使动高王对他和云虚施压。 四灵就是这样护短,也一贯这样护短。你敢杀我一人,我就敢灭你全族。 江陵居然一下子死了玄武朱雀两位主事,四灵多久没吃过这种大亏了,隐谷轻易都不敢下这种狠手。 到底谁这么大胆子? 风沙用腰子想也知道,四灵肯定憋着劲报复。 任松接任玄武之后查来查去,最终怀疑上这个叫萧燕的女人,苦于弄不清前因后果,更找不到任何证据。 以四灵的作风,如果久查无果,八成会干掉所有嫌疑人,哪怕沾点边都不会放过。 总之,宁可错杀,不肯错放。 如果是这种结局,任松一定会担上责任,导致前途尽毁。 难怪着急。 风沙思索片刻,抬头道:“尽快安排个机会,我想会会那个契丹皮货商,能够见到那个萧燕更好。” 任松沉吟道:“好,我来安排。” 苏环安全抵达江陵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与风沙产生任何冲突,上面也不会给他任何压力,正好可以请风沙帮忙。 风沙也想因此与四灵缓和关系。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 任松告辞离去,风沙依旧很忙。 他打算在江陵设立一个情报中枢,需要安排的事情太多。 让云本真门外把守,不许偷听。 找来一些弓弩卫和剑侍各自分派了任务,定下了联络方式,只等找机会潜入城内,以各种方式和不同的身份立足。 风沙并不想操心琐碎的具体安排,盘算这支人手交给谁来掌控。 弓弩卫不乏资质天赋极为出色的青年,奈何当初为了保证绝对忠诚,风沙用了很多残酷的手段摧残心智、锻造意志。 结果个个唯命是从,缺点也恰是唯命是从,根本没法独当一面。 身边还算有点头脑的人,除了伏剑,只剩云本真这些从云虚手里换来的剑侍。 伏剑管着三河帮,肯定抽不开身。就算抽的开身,风沙也不会把两件这么重要的事交到同一个人手里。 风沙打算让云本真打理风门,自然也不能用在这里。 思来想去,只有绘影能够暂时顶上一阵,将来寻到军师再来替换罢~ 刚想到绘影,绘影便回来了,伏身道:“婢子将钱二公子安全送达,名为黄记药铺,位于城西最繁华的坊市上,隔着一条街便是码头。” “那里没出什么事吧?” “应该出了点事。” 绘影回忆道:“婢子一行人刚刚接近,立刻围上来二三十人,居然毫不隐藏兵器,神情十分紧张,钱二公子发话才平静下来。几处屋顶似乎还有弓手埋伏。” 风沙缓缓点头。 若非之前出过些事,这些人不会变成惊弓之鸟。 契丹皮货商,萧燕,高王,高权,杨归巢,钱玑,契丹攻渤海…… 风沙脑海中已经将这些人这些事串珠般串到一起。 为了阻断渤海国的外援,那个契丹皮货商以战马为饵,让高王寻找钱玑的行踪,然后指使契丹奸细杨归巢带着巴陵连环寨予以歼灭。 像是合情合理,可是没法解释萧燕为什么缠上高王父子;没法解释高权为什么脑袋发昏求娶云虚;更没法解释江陵四灵为何死了两位主事。 好像中间还缺了几颗关键的珠子,没法成为一条完整的珠串。 风沙晃晃脑袋,想不通的事先行放下,向绘影说了设立情报中枢的事。 绘影听了不禁兴奋。 做一个奴婢,当然远不如独当一面来的威风。 风沙详细交代了一些细节,沉吟道:“你有什么条件,我来给你安排。” 绘影细声道:“婢子有个亲妹妹在柔公主身边。” 风沙面露犹豫之色。 他实在不想把云虚的人再往自己身边安排,转念一想,绘影的妹妹留在他的手里,当然比放在云虚那里更让人放心。 “叫什么名字,我要她过来。” “绘声。” “绘影绘声……有趣。我让她过来接替你的位置。” 风沙笑了笑:“还有什么,尽管说。不要怕,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想让马儿跑得快,自然要多喂草的。 绘影咬咬下唇,怯生生道:“婢子出身蜀地世家,想……想求主人正……正名。” 风沙愣了愣,问道:“什么姓?” 绘影低低垂首,似羞赧又似羞愧的道:“孟。” 风沙哦了一声。 旧蜀王就是姓孟,后来亡于辰流。 看来绘影姐妹出身旧蜀王室。 这个要求过分了。 给一个被辰流灭掉的王族正名,牵扯太大,夫人会找他麻烦的。 绘影见主人久不应声,紧张期盼的心情渐渐低落。 其实她清楚这要求几乎不可能做到,之所以大着胆子提出来,纯是抱有一丁点侥幸心理罢了。 跟在主人身边时间也不算短了,就像开启了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多少知道了一些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辰流朝堂上衮衮诸公,看似位高权重,贵不可言,其实辰流真正的掌控者另有其人。 也仅仅这寥寥几人能够无视辰流的一切规矩和禁忌,有能力赦免旧蜀王族。 风沙踱步到案边,提笔捻笼笔尖,轻咳一声道:“研墨。” 绘影赶紧起身,过去研墨。 风沙挥毫写下一行小字,落款飞尘。捏起纸条吹了几吹,随手塞到绘影手里。 “你派人把这张条子递给女王陛下,赦孟姓一男丁解除贱籍,送到我身边来。” 绘影眸中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唇瓣微张,不住颤抖。 别看只是一个男丁,有了男丁才能娶妻生子,传姓后世,血脉不至断绝。 这张字条根本不是字条,是希望。 绘影忽然像软泥一样瘫伏于地,热泪满溢,使劲叩首,口中喃喃着说不清的话语,几乎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自己盈涨满胸的感激。 “要是打湿了染坏了,我可不会写第二张。趁着我还没后悔,赶紧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下香饵 凌晨时分,天将蒙亮,几艘夜巡的江陵战舰忽而狼狈的扣响水闸警钟,逃进城来。 上下游皆受三河帮袭击的警讯很快惊醒了美梦中的高王,急召王子及一干重臣进宫商议对策。 一面闭城据守,一面派兵围住柔公主船驾所在的码头,这才发现这座码头已经被柔公主的护卫占据街口与要津。 两方人立刻隔街对峙起来。 天亮之后,城门水闸都没打开,城墙上排满守城器械,挤满持械兵丁。 街上一片萧条,一队队武卒快步奔过,见此情形,店铺大多停止营业,少少行人,亦是匆匆而过。 一副大战将至的惶惶景象。 又过不久,高王的兄弟,禁卫军使高先持节孤身穿过对峙的横街,进到码头,登上柔公主座船,中午时分才下得船来。 封锁码头的兵卒随他撤散,柔公主两艘快舟随之出得水闸,通知上下游三河帮两支舰队回返。 连片的战舰终于撤走,城墙上紧张卫戍的兵将这才松了口气。 过不多时,上下游驶来商船,说明被截断的江陵水道重新通畅,一时还进不得城,只能暂时泊在城外。 云虚传信过来,说高王已经发出邀请,明天她将以辰流公主兼使节的身份正式进见。 这次进见是她强行争来的,不管高王心中情不情愿,必须定下一个超高规格的接待。除了亲率文武百官,还邀请了在地各大势力的使节。 算是一种变相的服软,为之前对她的冷遇当众道歉。 当然,名义上肯定是因为中平与辰流兄弟之邦,友谊地久天长,所以才如此郑重相待云云。 只要高王不是傻子,一定会是这种结果。风沙回信让云虚切莫忘了正事,顺便找她讨要绘影的妹妹绘声。 所谓正事就是宫青秀演舞的事,最好是高王亲自发出邀请,时间定在中秋当天。这样规格才高,声势才大。 云虚大胜一场,出使不利的局面终于翻转,心情显然很好,直接让绘声带来口信。 就三个字:知道了。 风沙终于放下心来,让绘声带着人去晓风号知会伏剑,打算收拾好了便搬过去。 又过一会儿,任松派人传信,那个契丹的皮货商去了城内最大的风月场烟雨楼。 风沙不禁皱眉。 大下午的,去这种地方是不是早了点。 升天阁就落足于烟雨楼,宫青秀包下了整座后花园。 想了想,带着云本真下船。 去这种地方带着女子当然不便,云本真和随行的几个剑侍都扮成了俊俏的小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女扮男装。 倒是挺符合风沙如今贵家大少的身份。 天气很热,之前城内又紧张了一阵,所以街上空空旷旷没多少行人,商家也没多少开门,市面显得有些萧条。 没曾想烟雨楼外面居然还挺热闹,门口排满了豪华马车。 比之辰流的风月场,烟雨楼规模上没那么宏大,也没有那么富丽堂皇,显得淡雅朴素、精致灵秀。 大堂内一众佳人穿行于廊道厢房之间,装扮俏皮不艳,穿着也不暴露,包裹严实的过分,反而更加凸显了身材曲线,引的人眼珠子滴溜溜的上下乱转。 刚想往里走,竟被拦下了。 风沙问了问才恍然,原来烟雨楼已经人满为患,挤满了希望一睹宫青秀风采的各方人士。 江陵乃是水运汇聚之地,最不缺富豪商贾。加上又在地理上处于中心地位,各方势力涉入都很深,也不会缺权利人士。 如今楼内的大小房间以及花园院落全被人包下,需要有特邀的请柬。 也就是说,需要本城有权势的人作保。外地人地位再高权威再重,在这里也是全然使不上劲的。 任松居然没把这个情况一并告诉他,摆明打算看他笑话。 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风沙,云本真随便甩出一锭银子,那个花枝招展的老鸨顿时更加花枝招展,灿烂的媚笑都快贴到风沙脸上。 他也就顺顺利利的过了大堂。 又是一锭银子,老鸨乖乖把他领到那个契丹皮货商的房门外。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不知房内的契丹朋友可愿与我交个朋友。” 风沙直接打到门前,点明来历。不管里面这人有没有来头,只要不是傻瓜,没可能拒绝他。 房门沉默少许,一个温雅的声音道:“请进。” 云本真双手推开房门,风沙迈步而入。 一个模样斯文的青年端坐于桌前,丝毫看不出是个契丹蛮人,更不像个锱铢必较的商人,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打扮。 他身后倒是站着两个髡发垂辫的孔武大汉,穿着干净利落的长袍,腰系革带,足蹬皮靴,手握弯刀刀柄,显得粗犷彪悍,一看就知道是契丹武士。 风沙拱手道:“在下姓风,辰流柔公主府外执事,想与阁下谈一桩生意。” 摆摆食指,云本真躬身退到门外。 契丹青年点点头,以契丹话说了一句。 两个契丹武士躬身出房,顺手关上房门。 契丹青年起身比手,以汉语道:“风执事请坐。鄙人萧思,常年往来中原与草原,卖皮货买盐茶铁器,不知风执事想买还是想卖。” 风沙到青年面前坐下,笑道:“我不想买皮货,我想买战马。” 萧思跟着坐下,面色微变,摇头道:“风执事却是为难了,萧某怕是没有这个能耐。” 风沙笑了笑:“众所周知,辰流以精铸兵器闻名天下,大家不知道的是,辰流制弩之术同样冠绝天下……” 说着掏出一张手弩,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即激发。 短矢咻地一声,直接从萧思颈侧擦过,直接咄入身后墙上,深入半羽,尾端急颤,嗡嗡作响。 砰地一响,两个契丹武士踹门而入。 萧思以契丹语大喝一声,又疾言厉色说了几句。 两人赶紧收刀,慌张退了出去。 萧思起身到墙边察看没羽,转回来坐下,正色道:“可否借弩一观。” 风沙收弩笑道:“这只是个小玩意儿,也就带在身边把玩把玩,不值一观。攻城大弩,对阵踏弩,辰流皆可制造。不知阁下想不想要?” 他当然不会卖弩给契丹人,这是下香饵,不愁萧思不咬勾。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发怒 其实辰流不善制弩,四灵才善制弩。 四灵所有的武械全部来自青龙,玄武的棱剑甲盾,白虎的快弩旋锥,朱雀的软剑羽弓等等。 青龙一脉完全直辖于上级青龙,不受地方制约,不光负责制造武械,还负责培养人员的秘营,以及精研各家之言与武学的职能。 总之,各地四灵理论上绝对没办法造反。只要青龙断掉供应,无论玄武朱雀白虎多么强力,短期便会失掉最强有力的爪牙,长期更会失去新血补充。 迟早不足为虑。 唯独流城四灵是个例外。 风沙乃是四灵少主,青龙知道的,他知道,青龙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他在辰流实际上建有一个不是青龙的残缺青龙,尽管补充人员武械实在太慢,但有就比没有强上太多。 从无到有是最难解决的问题,从一到二再到三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也是风沙敢和四灵翻脸的最大本钱,因为他很难被彻底困死。 萧思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听得可以从辰流进购弩矢,立刻心动。 契丹人游牧于草原,善弓善马不善攻城守城。如果拥有弩矢供应,绝对如虎添翼。 萧思想了想又有些迟疑,问道:“辰流多山多水,就算购得战马,恐怕也无用武之地。” 风沙不解释清楚这点,休想打消他的疑虑。 “辰流每年需要购进大批日常物资、海盐与战舰等,奈何各家势力本身拥有不少兵工厂,辰流的武器再是精铸,并非不可或缺,实在卖不上好价。” 风沙露出奸商的笑容:“如果换做中原稀缺的战马则大不相同。萧兄常年行商,当知这转过一道手之后,获利之巨,简直不可计数。” 萧思恍然,笑道:“风执事精明强干,可见辰流柔公主卓尔不凡。不知风执事想怎么购换?” 风沙摆摆手:“具体细节,交给下面人谈。这批战弩已经运抵江陵,随时可以交易。” 萧思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就依风执事。” 风沙又道:“对了,在下还兼着升天阁的东主,青秀大家不日将在江陵演舞,青秀大家乃是柔公主的结拜姐妹,还望阁下鼎力支持。” 萧思愣了愣,点头道:“一定。” 他明白这什么意思,想要和柔公主做成生意,宫青秀就是阶梯,升天阁就是收见面礼的地方。 风沙见他听懂了,起身道:“告辞。” “不送。” 风沙刚走不久,插着弩矢的后墙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萧思倏然起身,躬身道:“公主。” 一个女子轻轻走了出来,停在墙边打量少许,伸手抓住弩矢,深深没入的弩矢居然轻轻巧巧的落她掌里,掂了两下,看见尾端刻字,念道:“风沙。” 萧思道:“原来他叫风沙。” 女子抓着短矢坐到桌旁,淡淡道:“你觉得他到底什么意思?” 萧思沉吟道:“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女子蹙眉不悦道:“说话痛快点。” 萧思思索道:“仅看他能打上来堵门,就知道这人不简单,柔公主更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本来辰流和江陵快要反目,结果她今早派舰队围城,自己竟然留在城内为质,形成互制的局面,导致你自以为精明的计划破局。” 女子顿了顿,讥讽道:“你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事。” 萧思苦笑道:“一时思绪不清,容臣想想。” “真没用。也不知太后她老人家看上你那点,居然让你给我做驸马。” 萧思垂首不语。 女子娇哼一声:“你去想办法,这批战弩必须拿到手上,这条渠道也一定要经营起来。” 萧思皱眉道:“我们手边一共就那么些战马,如果用来购买战弩,许诺卖给高王的怎么办?” “一个没胆没用的老家伙。” 女子满脸不屑:“我去见高权,催他快点动手。反正江陵一定要乱起来,江陵乱起来汉人一定会为了争江陵而打起来。这是我来中原最重要的使命。” 萧思色变道:“我总感觉四灵已经盯上我们了,这种时候最好小心。” “优柔寡断,一点阳刚气概都没有,不是真正的男子汉。” 眼见女子要走,萧思有些着急,脑袋灵光一闪:“宫青秀的演舞在即,如果因为江陵乱局搅黄,恐怕会影响到我们购换强弩。” 女子愣了愣,缓缓坐了回去,恨恨道:“便宜那个老色鬼了,容他多活几天。” 萧思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发了阵呆,忽然说道:“那个风沙会不会知道我们手上有批战马,所以特意找上门做交易?” 女子露出狐疑神色:“他怎么会知道?莫非是高王泄露的?不可能不可能。”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一个契丹武士匆匆进来附耳。 女子脸色渐渐变了,挥手把武士赶走,冷冷道:“杨归巢传来急信,钱玑数日前已被人救走。战船来自辰流方向,那人报得身份,风门云本真。” 萧思思索一阵,摇头道:“闻所未闻。” 女子不悦道:“你不是汉人通吗?总吹嘘自己无所不知。明明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 萧思神情一动:“风门,辰流……会不会和风沙有关?” 女子容色冷下:“你立刻追上去,把他给我绑回来,我要亲自问问。” 萧思忙道:“这只是猜测,望公主三思。” “一个小小执事,别说绑来问问话,杀也就是杀了。大不了我亲自去和柔公主谈。你去不去。” “可是……”萧思还是犹豫。 女子豁然起身:“你不去我去。” 风沙刚刚出得烟雨楼,才走过一个街口,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云本真忽然把他撞到一边。 风沙扭头一看,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契丹骑士纵马冲来,手中横着蹭亮的弯刀。 他们居然丝毫不顾街上行人,就那么驾马狂奔。 几个躲闪不及的路人被生生撞飞,重重摔到地上,有一个口鼻喷出血来,眼看活不成了。 风沙眼神一冷,幽芒大炽,抬手就是一弩。 矢如霹雳暴击,直劈那女子面门。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燕子 那女子面色瞬白,抬刀往身前猛斩。 弩矢被当场斩成两截,尾端咻地耳畔划过,在女子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尖端则插上马头。 战马悲鸣一声,歪着脑袋往前栽倒。 巨大的冲力导致那女子被猛往前甩,加上刚刚奋力出刀,正处于力尽将竭的时刻,根本稳不住身形,整个人往前飞扑。 两个契丹武士大惊色色,狂吼一声,拍马去救。 云本真反应快,动作更快,形如鬼魅般飘至女子身前,一爪便揪住女子头发使劲往下面按,腰畔之剑已经出鞘半截。 显然打算把她纤细的脖子往刃上撞。 另外几名剑侍打算去拦两名契丹武士。 她们并没有对付过纵马疾奔的马上骑士,两匹战马以惊人的速度重重压来,令她们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挡在主人身前。 风沙知道骑兵的厉害,几个剑侍武功再高,硬拦冲马也会被瞬间撞得筋断骨折,忙向云本真道:“留活口。” 指着那女子,向奔近的骑士喝道:“不停马,就杀她。” 两个契丹武士似乎能够听懂简单的汉语,相视一眼,分别往旁扯紧缰绳。 两匹战马立时冲到两边,又奔出一段才咴律律的停下。 云本真听到主人吩咐便收回斩向喉咙的剑刃,顺势拿剑柄往那女子柔软的腹部重重一下。 那女子顿时弯如躬虾,两只脚都被这一拳打得离地而起,面颊唰白无血,眼泪止不住的留了下来,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云本真掐着她的脖子,拖布袋一般拖到主人面前,压着脑袋按跪在地上。 两个契丹武士终于拨转马头,抬着弯刀,叽里呱啦一阵乱吼。 就算听不懂契丹话,也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风沙根本充耳不闻,忙着给手弩上了弩矢,抬手又是一弩。 怒骂声立刻少了一半,一个契丹武士瞪着眼睛捂着喉咙,发着嗬嗬的声音,直接从马上栽到马下。 风沙伸手指向另一个契丹武士:“宰了他。” 骑士冲起来很可怕,一旦停下来,不可能是身手高超的剑侍对手。 剑侍几个兔起鹘落,绕着圈倏近忽退,最后那个契丹武士被迅捷人影晃得眼花缭乱,急得哇哇乱叫,结果没挡几下就被乱剑砍死。 一个剑侍咦了一声,抓起两个契丹武士的脑袋分别看了看,忙过来拜道:“是烟雨楼那人的护卫,婢子不会认错。” “剑下留人。” 萧思急惶惶狂奔过来,见得长街一片混乱,马尸人尸皆横于街上,鲜血流了一地,更要命是公主居然落在人家手里,耷拉着脑袋生死不知,不禁心慌意乱。 “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风沙忍不住翻个白眼。 云本真忽然揪起女子的头发,将她的脸掰了起来,反手一耳光。 女子痛呼一声,从昏迷中被生生抽醒,脸颊立刻肿起红印。 萧思急道:“请放了她,我愿意赔偿,一切好说。” 女子啐了口血沫,用契丹话厉声骂了几句。 “你当街纵马,显然没有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不巧我也没把你的命当回事。” 风沙淡淡道:“你只要再敢多骂一句,我把你美丽的脑袋挂在……喏,那个牌坊上风干,不信你试试。” 那女子大声道:“你要杀便杀,怕死不是契丹人。” 萧思心下大急,叫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愿意用十匹战马赎回她,往后的生意也好商量,绝不会怨怪报复,请风执事一定给我面子。” 不是他开不起高价,是怕开价太高引起怀疑,那就更麻烦了。 那女子怒道:“你有本事来救我,没本事就闭嘴。死就死了,谁要你求他。” 风沙瞟她一眼:“契丹人的规矩我也知道点,你带人袭击我,失败被俘,便是属于我的奴隶。是也不是?” 那女子愣了愣,丧气道:“是。” 旋即昂首道:“我被你俘获,绝无怨言。你若放我回去,我以黄金百两、白银千两、战马百匹奉献。” 萧思心叫糟糕,这不等于自爆身价吗~ 风沙听得扬起眉毛:“萧兄若想赎你的未婚妻回去,送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战马三百匹来赎取。” 萧思还没做声,那女子嚷道:“你这是漫天要价。” 风沙笑了笑:“那就要看你的未婚夫有多在乎你了。”向萧思道:“风某随时恭候,告辞。” 萧思还要再说,给剑侍生生推开,刚追出几步,又被剑侍拿剑逼住,重重跺了跺脚,急忙忙往回跑。 如果公主出事,他一定倒大霉。 风沙留了两个剑侍处理街上的首尾,自己回到晓风号上。 云本真打算把那女子押入底舱,然后抽个空子上手段。 岂知听主人吩咐道:“去给她上药疗伤,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带过来。我还没用过这么值钱的奴婢呢!不能白白浪费了。” 云本真担心她伤害主人,急道:“这贱婢桀骜不驯,不如交给婢子教一段时间……” 风沙摆摆手,向那女子道:“我保证赎金到了立马放人,你做奴隶就有个奴隶的样子。要是赎金到了,人却死了,岂不可惜。” 那女子道:“好,就这么办。”规规矩矩跪拜叩首,口称主人。 风沙眼光幽幽闪烁起来:“我怎么称呼你。” “主人可以叫我燕子。” “好,以后就叫你燕奴了。” 燕子一阵气急,手指都绞紧发白。 风沙挥手让云本真将她带下收拾一番,坐回去微微一笑:“燕子,萧燕,有趣。” 今趟本来只想试试水深水浅,没想到居然摸到一尾大鱼。 这傻女人的脑袋明显一根筋,不是个弯弯绕的人,萧思才是在她背后出谋划策的人。 这两个明显大有来头的契丹人跑来江陵弄出一堆事,显然没安什么好心。 联想到契丹正在急攻渤海,他们的目的无外乎两种:断绝渤海的外援;搅乱中原的局势。 一旦契丹成功攻占渤海,便可放手攻略中原。 于公于私风沙都无法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奈何实在鞭长莫及,他根本没法子把手伸那么远。 看来只能在这个女人身上动点脑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连环计 第二日晚间,云虚意气风发的登上晓风号,谈及白天所受的礼遇不禁眉飞色舞。 这次高王姿态摆得很低,她在各家势力面前算是大大露了回脸。 末了又有些担心,高王这次在威胁下不得不低头,往后说不准会报复,如果在水运上卡上一卡,比如时不时扣些船货,辰流将会十分难受。 风沙招她到地图旁边,伸手指道:“我准备在这里动些手脚。届时高王怕你还来不及,岂敢报复?” 云虚顺着他的手指瞧了一眼,顿时精神一振,欣然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冲动的人,既然敢莽,肯定想好了后手。” “那是,你当我是你呀!” 云虚细细打量地图,沉吟道:“岳州钳着洞庭湖口连着长江,高王绝不会轻易放弃……想要虎口夺食,恐怕不容易。” 岳州只是名义上属于中平,实际上还是当地帮派自治,就算这样想夺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主要是攻下也很难占下。 “我干嘛要攻岳州?把人往附近一藏,八百里洞庭,累死他们也找不到,想要威胁岳州实在太容易,随便动动手脚就能让高王心惊胆战。” 风沙并没有完全暴露自己的意图,更没有说出他想将隐势力扎根的具体地方。 云虚点点头:“我保证三河帮全力支持你。” 风沙等得就是她这句话,笑道:“反正去东鸟也要行经洞庭,干脆顺路把洞庭湖里的水匪给清剿一遍。” 不必剿干净,给他的隐势力腾出扎根的空间就行了。 这不算大事,云虚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想也没想便即点头。 两人在辰流时不光相互利用,也没少互相拆台。 每次见面之后就一个词:心累。 如今出得辰流,两人之间的气氛转变许多。各自虽然还有各自的盘算,着实没有坑害对方的心思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必须紧紧抱团。 云虚忽然露出羞恼的神色,抱怨道:“晚宴的时候,高权似乎咽不下气,装作喝醉,好生无礼。不知他从哪听说我和你关系……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荤话。” 风沙冷下脸:“都说什么了?” 其实他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某些方面甚至算得上古板。 尽管两人的关系根子上是一桩政治交易,他还是处处把云虚当作情人对待的。 如今情人受了欺负,自然要替她出头。 云虚气鼓鼓道:“他说我很有先朝公主的风范。” 先朝公主的风评十分不好,大多娇纵无礼,贤惠的公主很少,偷情偷人面首无数,种种腌臜事情保证男默女臊。 云虚骄纵不假,也绝对和贤惠二字无关,在男女之事上还是很矜持的,一直守身如玉,和风沙这个情人顶多牵牵手而已。 以她高傲的个性,当然忍不下这种侮辱。 风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还是算了。” 云虚叹了口气:“才得罪了高王,他虽然忍下,心里肯定憋着火,如果再招惹他儿子,说不定超过容忍的限度,那就麻烦了。等控制了岳州再说罢~” 风沙摇摇头没做声,把这事记下了。 天色已晚,云虚如今一举一动颇受关注,不方便在这里呆太久,又聊了两句便即告辞。 晓风号是艘精心打造的巨艋,作为三河帮的旗舰,种种设施远比之前那艘改装的战舰更大也更豪华。 如今这间舱厅不但连着卧室书房,还通着值房和厨房,以及一间准备茶水点心的无窗小室。 云虚刚走,云本真带着萧燕进来奉上茶水点心。 萧燕负责端盘,云本真负责盯着她。 风沙早就习惯无视身边伺候的人,盘算着怎么给高权一点教训。 萧燕偷偷瞄他一眼,突然出声:“我有办法教训高权。” 她在里间隐约听见舱厅里的交谈。 搞乱江陵是她此来中原的使命,听得几句便心中一动,觉得风沙和那个不明身份的女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打算,当然愿意顺水推舟。 云本真脸色一变,斥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风沙摆摆手,向萧燕道:“说说看。” 萧燕精神一振,得意的横了云本真一眼,然后才说道:“高权早就有意造反,只要让我过去说上几句,他一定会下定决心。” 风沙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萧燕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怒道:“你不信我?告诉你,他们父子都非常喜欢我,男人的嫉妒就像被煤炭盖住的薪火,一旦挑开就会更加剧烈。” 风沙呦呵一声:“美人巧施连环计。这么阴毒的计策不像你能想出来的,谁教你的?” 萧燕挺胸娇哼:“我契丹也有智者,总有一天你会见识到厉害的。。” 风沙转向云本真:“她对我这么不恭敬,没个奴婢的样子,难道是你教的?” 他单纯想给高权个教训,并不想搞乱江陵。这女人其心可诛,不受点教训是不行的。 “你……”萧燕一阵气急,差点跳脚。 云本真吓得小脸一白,赶紧叩首道:“都是婢子不对,保证没有下次。” 风沙挥了挥手,去到案边看地图。 云本真起身转过脸来,恶狠狠的瞪着萧燕,蓦地伸手掐住她的颈子。 其实萧燕的身手还不错,契丹就算女子也善骑善武。 奈何云本真出手实在太快,眼睛一花,便感到颈侧疼紧,双眼止不住的发黑,全身像破了口子般泄了力气,居然连胳臂都抬不起来。 就那么被云本真硬生生的掐着脖子拖进了值房。 风沙有两个贴身的剑侍首领轮流护卫。 之前是云本真和绘影,现在绘影负责江陵的情报驻点,便换成了她妹妹绘声。 绘影性子稳重,绘声就轻佻多了,在云虚那里地位一直很低,陡掌大权,一下子那么多人俯首听命,多少有些飘飘然,总想显摆一下权威。 如今见得首领掐着萧燕进来,就知道这个新来的奴婢犯事了。 以往都是她被人罚,头次罚人,不禁兴奋起来,殷勤的凑上来帮忙。 云本真的心性本来就和正常女人不太一样,加上绘声一个劲的撺掇,萧燕这下倒了大霉。 要不是云本真担心闹大动静吵到主人,萧燕只会更惨。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坑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风沙正睡得香甜,突然连着几波人找上晓风号。 云虚派人找他讨要萧燕。 以两人的关系,这种事实属平常,他不就刚刚从云虚手里要来了绘声吗~ 不给也正常,云虚也不敢逼着他要。 宫青秀居然也派了徒弟宫天雪过来,替萧燕求情,希望高抬贵手,并希望风少去看看排舞。 风沙心里开始犯嘀咕,面上自是和颜悦色,让宫青秀安心排舞,其他事不用操心,等他手边的事忙完就会去看望宫青秀。 宫天雪才走不久,何子虚的人紧跟着登船,问他当街杀人还强抢民女究竟几个意思。 带人带刀骑着战马从风月场追出来砍人的……民女? 跟何子虚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风沙只说遇上刺客,不得已反击云云。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伏剑来了。 其实风沙刚登上晓风号,伏剑就想来拜见主人,哪知云本真借口主人累了歇息,根本不让她见面。 伏剑自然不甘心,一有空就往后舱跑,云本真没有一次好脸色,次次都找了借口,到最后甚至让手下剑侍出面拦她。 伏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哪里得罪了主人。 本来这次也被拦下,她只能板起脸,摆出三河帮帮主的架子,说是有重要帮务必须请主人拿主意,剑侍这才不敢阻拦。 风沙见得伏剑,有些不悦。 伏剑就呆在晓风号的前舱,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来看他,居然连面都不露,他当然不高兴,如果过几天还见不到人,怕是要发火了。 伏剑拜过主人,拿眼偷瞟。 风沙靠在躺椅上木无表情。 主人全然不似以往那样温和亲切,伏剑心下忐忑不安。 风沙见她怯生生的模样,责备讥讽的话也就没说出口,叹了口气道:“找我什么事?” 伏剑本打算像以前那样贴上去伺候,感到主人似乎对她疏远许多,胆子立刻小了,细弱虫鸣般说道:“几个辰流商队的老关系找上婢子,希望讨要一个人……” 风沙皱眉道:“萧燕?” 他没想到萧思的能耐还挺大的,江陵就这么几个跟他有关系的人,居然全被招呼到了。 伏剑赶紧点头:“本来不敢麻烦主人,可是事关几处水运关节的要人,来头很大,如果拒绝他们,将来碍难不小……婢子实在拿不定主意。” 风沙眼神冷下来,眸中幽光隐隐裂闪。 看来不光是伏剑,云虚和宫青秀应该都受到了类似的压力,只是没好意思跟他讲明而已。 恐怕只有何子虚的人才是单纯跑来探探情况的。 如果萧思老老实实送上赎金,风沙肯定会按规矩放人。 毕竟他的手实在伸不到契丹那边去,准备狠狠挫磨萧燕的意志,然后在精神上动些手脚……这女人在契丹似乎有点身份,往后必有用处。 萧思这样折腾一番,他反倒不想轻易放人了。 一个契丹人居然在中原腹地这么嚣张,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你去告诉他们,让我考虑一下,三天之内必有答复。” 他当然不愿一下得罪这么多有来历有背景的人,争取点时间搞定源头。 伏剑点点头,再次拜过主人,张张嘴想说些讨好的话撒撒娇,见主人神情不渝,顿时不敢开口了,垂头丧气的退走。 风沙招招手,云本真赶紧把小脸凑过来。 “不是让你教她怎么做个听话的奴婢吗?怎么一晚上连声求饶都没听到?” “婢子这就去。” 云本真立时兴奋起来。难得主人下这种命令,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风沙侧耳听了一阵,连连摇头。 他总算发觉了,云本真显然有着两幅脸孔。 在他面前既忠诚又乖巧,像只护主心切的小犬,背着他的时候就会龇开尖牙,露出凶残嗜血的一面。 真不知云虚怎么弄的,活生生把一个本该天真无邪的少女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正想着怎么对付萧思,任松居然来了。 风沙去到外面的舱厅接待。 “你不会也是来找我要人的吧?” “正是。” 任松一本正经的道:“江陵玄武朱雀两位主事以下共十三条人命不能没个交代,这个女人嫌疑最大,我身为玄武主事,当然要弄个清楚明白。” 风沙不禁笑了起来。正愁找不到刀子砍人,最凶狠的刀子自己送上门。 “交人是不可能的……” 风沙抬手打断任松的话语,努嘴道:“听到里面的声音了吧?问出什么,我全部告诉你,这女人我留着有用。” 任松转脸朝门那边死死盯了一会儿,缓缓道:“您先说说问出了什么?” 风沙耸耸肩岔话道:“你知道就这一早上,多少人跑来找我要人吗?那个萧思的能耐不小啊~” 任松好歹跟他几年,算是了解他,严肃的表情再也板不住,苦笑道:“风少想让我做些什么?不妨直说。” “萧思既然是皮货商,想必是有批皮料的,他好像还带了批战马对吧?要不你带人干上一票,好处分我一半就行。” 这么不要脸的话,风沙居然没有脸红。 任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接茬:“这女人交代来历了吗?” 四灵毕竟死了重要人物,他肯定要以血还血的。至于还到什么程度,就要看对方是个什么身份了。 风沙面不改色道:“就是契丹人派来中原的奸细,不久前伏击了海龙王二公子的船队,看来他们的目的是想阻止中原支援渤海。” 任松面色一变:“此话当真?”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四灵的人是不是这伙契丹人杀的,干掉他们都能获得海龙王的好感,绝对大赚特赚。 “不信你去查呀~” 这的确是真事儿,四灵很容易就能查证。一旦证实,能让任松完全忽略萧思和萧燕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所谓利令智昏,就是如此了。 任松匆匆起身:“告辞。” 风沙微笑相送:“记得好处分我一半啊~” 任松听而不闻,更是加快了步子。 他出人手他出力,凭什么分给风沙好处?想得美。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嚣张跋扈 总算把所有人都送走。 眼看午饭过了点,风沙也饿过了劲,实在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块甜点喝了杯苦茶,开始摆弄江陵的城图。 绘影已经带着人手散布到城内各处。 情报中枢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建成的,购地、开店、打通关节、摆平黑白两道……总之需要做大量且繁琐的安排。 关键还得保密,只能靠水墨功夫慢慢的磨。 幸好可以借助三河帮的关系打开局面,三河帮的舰队就在江陵附近,又刚刚立了威,正是影响力极大的时候。 如果遇上阻碍,想要摆平地面上什么人什么事,就让在地的三河帮出面,很快就能在江陵站住脚。 绘影毕竟没经验,风沙并没指望太多,只盼着她小心谨慎,保证往后通过江陵传来传去的情报畅通就行了。 比如他离开江陵到东鸟之后,辰流的情况就可以通过江陵送到他手里。往后如果还去北汉南唐,辰流和东鸟的情况也能够如此中转。 江陵的地理和交通决定了这里的确是个位置极佳的驿站,可以避免因为距离太远而造成过久的延误。 只要绘影不招惹风雨,拥有这么强大支持和精干的人手,还干这么简单的活计,没理由会闹出什么大问题。 正想着,绘声送进来一份请柬,落款人是高权。 邀他立刻去烟雨楼赴宴。 这什么意思?想给他排头吃?还是另有深意? 风沙掂了掂手中的请柬,向绘声吩咐道:“去问问柔公主有没有收到请柬。” 绘声很快回返,说没有。 风沙皱起眉头,看来宴无好宴呐~ 没有云虚出席的宴会,高权光拿身份就能压住他,还真不好当众还手。 高权毕竟是中平的王储,当面给他耳光就等于扇了整个中平,完全没必要找这种麻烦。 何况听萧燕之前话里的意思,高权似乎憋着劲想造他爹的反,就差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已。 明显是个野心勃勃,偏又脑子缺根筋的家伙。 谁当这个中平王,风沙一点都不关心,只要中平不乱就行。 他只是忧虑高权会把这个造反的契机放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宫青秀的演舞上。 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要造反也必须等到中秋之后。 正在这时,剑侍又送来一份请柬,落款还是高权。 这次言辞相当不客气,居然指名道姓骂了他几句,甚至还要求带着萧燕一起过去。 风沙这下明白根结在哪了。 果然是萧思。 估计萧思还做了完全的准备,就算他带上云虚和伏剑,人家也有应对的手段,可以向两女施压。 就算两女无视威胁,全都挺他,肯定和那些有背景的人闹翻脸。 这家伙还真能折腾,这一手的确搞得他有点难受。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风沙沉吟道:“叫上几个弓弩卫……对了,让他们改装蒙面,带上醉心花弩。” 醉心花弩威力很小,别说人,连只鸡都不一定能射死,矢头抹了醉心花毒,取自玄武岛的醉心花墙。 此毒无药可解,量大便必死无疑,量少则是天下间最好的迷药,无论吞食还是见血,保管无知无觉昏上好几个时辰,耳光抽肿都扇不醒。 武功再好也撑不住,云虚曾用这玩意迷倒过宫青秀。 这回没带云本真,带了绘声和几个剑侍,再次来到烟雨楼。 刚亮出高权的请柬,五六个侍卫打扮的家伙就围了上来,一个个本来带着冷笑,望见一众靓丽英挺的剑侍,眼睛忽而放出光来。 反正不像什么好光。 当先是个黄脸汉子,带头逼近:“大公子等你等得不耐烦了。” 另外几个汉子绕到后面,笑嘻嘻的贴近一众剑侍。 黄脸汉子伸手去摸绘声的脸蛋。 “讨厌。”绘声推他一把。 比之姐姐绘影,绘声无论神情样貌都狐媚的很,一对桃花眼好像无时无刻泛着水汪汪的春光,姿态欲拒还迎,嗓音腻人心痒,哪怕嗔怒都似撒娇。 黄脸汉子哈哈笑了起来,指尖凑在油鼻头上嗅道:“真香。” 其他汉子也跟着动手,作势赶人,实际揩油。 “快进去。大公子正等着你们呢!嘿嘿。” 主人不做声,剑侍就看首领。绘声只推开没反击,她们也有学有样,尽管又羞又恼,也只是推挡伸来的乱爪。 风沙冷冷道:“留一个活口,其他都砍了。” 绘声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一众剑侍纷纷拔剑出鞘。 剑光交错弥漫,恍如银丝乱舞,然后锵锵一片回鞘声。 这些汉子再不济也是王府侍卫,摆开架势未必没得一拼,偏偏光顾着调戏美人儿,没一个心存警惕。 哪曾想这些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瞬变罗刹,暴戾飞扑,捷疾噬人。 几人到死都瞪着眼珠子,口中嗬嗬,颈边汩汩。 有人仰天翻覆,有人以脸抢地,有人原地瘫坠,眨眼之间,横七竖八。 黄脸汉子猥琐的神情僵在脸上,好不容易缩紧瞳孔,胳臂被两个剑侍拧到身后,恶狠狠的往上掰。 腰已经弯的不能再弯,头已经不能低的再低,胸挤腹、腹挤胸,别说呼喊,连呼吸都异常艰难,脸色瞬间憋成紫黑。 亏得他练过,换做寻常人的筋骨,仅这一下就不止一处地方残废。 周遭的人这时才如梦初醒,有人尖叫,有人乱喊,有人乱奔。 烟雨楼内外顿时乱糟糟、闹哄哄。 风沙木无表情道:“带路。” “走。”两个剑侍押着黄脸汉子走到前面。 绘声感到一阵心怯,低下头慌乱的跟在主人身后。 风沙就算心中不悦也不会当着她手下的面前表现出来,柔声道:“到我身边来。” 绘声紊乱的呼吸勉强稳定,赶紧护到主人身侧。 一行人走到中院花园一处独栋小楼外,剑侍双手推门,风沙昂首踏入。 屋内一席酒,坐了不少人。 一个明显虚胖的白脸青年正把一个比他衣衫更凌乱的妖冶女子按在桌上灌酒。 一桌人居然像是习以为常般视若无睹,自顾自的喝酒嬉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恶人先告状 见得风沙进门,诸人都安静下来。 白脸青年头也不抬,掐着妖冶女子的下颌,继续往她嘴里哗哗倒酒。 妖冶女子瘫跪在地上,后脑被大手紧紧压在桌沿边,软绵绵的仰着脑袋,双瞳放大,眼神迷茫,下意识的吞酒。 酒液扑出双颊,流入颈底,本就凌乱的衫裙更被打湿。 白脸青年这副作态,似乎无视风沙,又似故意立威。 风沙既然干掉了高权的侍卫,今天就没打算善了了,而且动静闹这么大,当然要速战速决。 转目扫视一圈,没见着萧思,问道:“高权?” 白脸青年顿时翘眉眯眼。 那妖冶女子像是被突然捏紧双颊,疼得嗬嗬两声,酒液呛了喉管,止不住扭动身体,剧烈咳嗽起来。 席上有人喝道:“大胆,大公子的名讳你能叫得?” 风沙确认无误,往后退让开房门,招手道:“射。” 几个黑衣蒙面的弓弩卫立刻从两边跳了过来,或蹲或跪或立,总之将房门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各自握着一具半臂长半臂宽的匣子弩,拉着机簧唰唰连射。 射出的弩矢跟苇秆差不多细,软绵绵的没什么准头也没什么力道,就是多就是快。 席上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多多少少被扎了几支。 有两人似乎是侍卫首领,反应挺快,一齐发出怒喝。 一个跳了起来,护到高权身前,另一个踹翻圆桌堵门。 他们不动还好,一动倒的更快。 圆桌还在翻着晃荡,两人已经摔到地上。 噗噗声夹杂着咣当声,坐着的几个人连着凳子一起歪倒。 高权最惨,不光身上挨了几支,白胖的脸上也扎了两支,显得十分滑稽,翻着白眼瘫成一堆肉山。 倒是那个妖冶女子一支都没中,好像被灌了太多酒,扑在地上不住呕吐,吐了高权一脸。 弓弩卫立刻冲了进去,将倒下的人一条条拖到墙边排好。 那妖冶女子也吐得差不多了,晕乎乎的转着脑袋发着愣。 风沙蜷着食指挡住鼻子,走进来看了眼,吩咐道:“把他扒光,用刀刻上:这就是勾结契丹的下场,四灵敬上。然后挂到外面的牌坊上去。”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还是行云流水的嫁祸给任松了。 正带着白虎卫在城外剿灭契丹武士的任松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使劲揉揉鼻子,大声道:“射人别射马,跑散的战马拖回来。动作快点,没看我着凉了吗?” 白虎快弩是对付骑兵的最佳武器,加上又是暴起奇袭,根本是场单方面的屠杀。 与此同时,玄武卫正在城里抢那批皮货。 相较于皮子,任松当然更关心这批战马,亲自跑到城外督战,总之一匹都不能漏。 一条条浑身插弩矢的契丹人很快被拖走扔到江里,受惊的战马重新圈起。 任松露出满意的笑容,留下几队白虎卫看守,带着护卫回城。 这批战马将近千匹,还能获得海龙王的好感,当真赚大发了。 盘算着回城就去见钱二公子,怎么也要在他面前为四灵表表功。 行到半途,几个朱雀卫驾快马惶惶而至,附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任松脸色唰地一白,旋即又黑沉的可怕,转头吩咐道:“命令回营的白虎卫即刻进城。” 然后狠狠往马股上抽了一鞭,拉缰疾驰。 一路马不停蹄,进城后直奔码头,怒气冲冲的闯上晓风号,埋头直奔后舱。 舱道里空荡荡的,连个阻挡的人都没有。 任松几乎被愤怒掩埋了理智,并没意识到蹊跷,直接奔到舱厅之外,抬脚踹开舱门,喝道:“是不是你……” 怒声戛然而止。 风沙和云虚都坐在里面,一个笑吟吟,一个盈盈笑。 两人的微笑不啻于当头一盆冰水,任松立刻冷静下来,反手合门,垂目踱入。 “原来云副主事也在。” 云虚收敛笑容,淡淡道:“任主事好久不见。” 她心里还记恨着任松当初对她的侮辱,实在摆不出好脸。 听得一声主事,任松的火头再次腾腾冒起。 江陵也没青龙,所以他这个玄武主事最大。 主事既然主事,当然就要负责。 如果高王发飙,江陵局势乱掉,上面肯定第一个拿他开刀。 流城已败,江陵再败,他甚至都不敢想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勉强压下心头燥火,冷冷道:“高权受此侮辱,高王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这件事与你们有关,四灵绝不会抗下。” 风沙笑了笑:“看你风尘仆仆,想必是从城外赶来。那批战马得手了?” 任松冷哼一声,刚要张嘴讥讽几句,脸色剧变。 白虎卫在城外灭了那伙看守战马的契丹人;玄武卫在城里干掉把守皮货仓库的契丹人;高权被挂到牌坊上,刻上勾结契丹人的血字,还落款四灵。 就算把天说塌了,也休想让高王相信这事与他无关…… 风沙轻咳一声,拉他回神,一脸正气道:“高权勾结契丹,谋害钱二公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不但要兴师问罪,还要大张旗鼓。” “风少所言正是。” 云虚接话道:“我已经向各势力驻扎江陵的要人散发信帖,强烈谴责此等枉顾中原大义之恶事恶行。如果高王不给个说法,辰流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一唱一和,任松又呆又愣,忽然间回神,脑筋灵光起来,使劲点头道:“不错不错,高王必须给出令人满意交代,否则四灵将亲自讨回交代。” 契丹人在中原腹地袭击钱二公子的确犯了大忌,尤其海龙王拥有崇高的威望,各大势力谁都不愿得罪,各家君主更是以父兄之礼待之。 只要钱二公子借此事登高一呼,保管从者如云。不管真的假的,大家装也要装成群情激奋,一齐找高王麻烦。 高王绝对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低头服软是唯一仅剩的选择。 到时非但不能发飙,还得把自己的儿子拖出来重重惩罚一番。 至于高权到底有没有勾结契丹人,一点都不重要。反正说他是他就是,不是也是。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你真坏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任松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寻了凳子坐了下来。 风沙殷勤的凑头过去:“上次说好的,好处分我一半,你看……” 任松屁股还没坐稳,差点又跳起来,黑着脸道:“风少这话好没道理,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想赖账?” “不是赖账,实在没道理啊~” 他出人出力,还被扣上黑锅,风沙居然张嘴就要一半好处,简直不要脸皮。 总之东西已经吞到肚子里,再吐出来门都没有。 风沙哼道:“忘了告诉你,钱二公子受伏击落水,被我所救,所以我说话,他肯听。唉~毕竟人离乡贱,得罪不起地头蛇,我还是劝他低调回家的好。” 任松嘴巴渐渐张大,结巴道:“你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那我说明白点。反正契丹人被你杀了,仇也算报了,他何必非找高王的麻烦,不如启程回家。” 任松又惊又怒,直接跳了起来:“你……你,压不下高王,他不会放过你。” 风沙连晃手指:“第一,他会先找江陵四灵的麻烦。第二,三河帮舰队就在城外,我想走就走,他敢拦我?第三,你能走吗?” 起码明面上他在江陵没有利益,砸别人的锅当然不心疼,反正锅里的食物又不是他吃。 任松呆立半晌,颓然坐下,哭丧着脸道:“那批战马和皮货,风少随时可以取走一半。” 他当然不敢赌风沙敢不敢砸锅,人家大不了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全归他收拾。 “你呀~总是学不乖。记得下次我开口,你直接点头,不要闹的大家不开心,影响咱俩的交情。” 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 任松满脸苦笑,心疼的要死。 尴尬的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下去,狼狈离开。 云虚冷冷盯着他的背影,握紧秀拳。 风沙过去合上门,转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笑道:“还记恨他呢?” 云虚回过神,美眸凝视道:“我还没谢谢你。” 高权不久前出言不逊,她心内充满屈辱,奈何形势不允许得罪高王,只能强忍下这口气,也就跑来向情人抱怨一下,其实并没指望风沙能帮她报仇。 哪曾想还不过一天,高权就被扒光刻字挂到大庭广众之下,名声彻底臭了,与王位彻底无缘,之后还得受到高王严惩,不死也要掉层皮,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风沙嘿嘿一笑:“打算怎么谢我?嗯,天色不早,这里有床。” 云虚脸颊浮起两抹暖霞,上热耳尖,下热颈侧,说不出的妩媚明艳,轻啐道:“想得美。”芳心止不住怦怦乱跳几下。 跟风沙呆时间长了,有时想着真就嫁给他也不错。 坚强的羽翼有能力帮她遮风挡雨,也愿意帮她遮风挡雨。 身心疲累的时候可以依赖倚靠,受到委屈的时候可以哭泣倾诉,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撒娇使性,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这个软弱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应该自己撑开一片羽翼,怎能寄望别人的施舍与怜悯? 风沙只是习惯性的口花花,云虚真要答应,他还不肯呢~ 摸摸紧贴心口的小包,忍不住咳嗽一下:“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云虚使劲摇头:“这事我出了力,好处我也要分。” “你要战马干什么?又用不上。” 云虚反问道:“你要战马干什么?你用得上?” 风沙干笑道:“好了好了,分你一半,满意了?” 扎根的地方已经大致确定在洞庭湖区,一旦开始经营那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花的,当然能赚一点是一点。 不过相比这点钱,云虚的支持当然更重要。 云虚点头道:“皮货好说,战马不好运,我看也别分马了,干脆就地卖掉,直接分钱。你说卖给谁好呢?” 萧思押着这批战马从北方千里迢迢到中原腹地,一路上人吃马嚼花费可想而知。这种乱世还没被人抢,打通的关节可想而知,战马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批战马足够建立一支骑兵,能够影响一片区域的局势,卖谁不卖谁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讨好一方,得罪几方。 风沙想了想:“卖给任松好了。” 云虚愣了愣,掩嘴娇笑道:“你真坏。” 两人一起吃了宵夜,云虚满意的走了,风沙进到卧舱。 绘声在那边罚跪,身子笔挺,平着双手,掌背和头上都隔着一碗水,一滴都不准洒。 今天她的表现实在丢人,风沙当时没说什么,回来生了气,让云本真处罚她。 云本真脑袋瓜里的想法异于常人,希望主人只给她一个人上药,才不想让绘声受皮肉伤。 就罚跪。 哪怕绘声武功不错,也禁不住长时间这样跪着,每寸肌肤都发着极力压抑的悸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风沙过去取下水碗:“回去歇息,明天准假。” 绘声浑身僵硬,别说起身,手都放不下来。 云本真从后面窜到前面,抢先一步抱住绘声。 “婢子带她进去。” 风沙伸手扶了个空,不禁一愣,旋即笑笑摇头。 云本真虽然性格有缺陷,却是难得忠心又贴心,还特别恋主,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也是件好事,有她在身边,起码能睡安心。 云本真很快出来,萧燕跟在后面。 风沙拿眼瞄了瞄,除了精神有些萎靡,不像曾受过刑伤的样子。 云虚特意寻来一本外域奇术让云本真修炼锻体,加上云本真体质特殊,又经常受到云虚的摧残,对筋骨血脉十分了解。 一个人在她眼中,就好像庖丁看见了牛。 能够在不伤害身体的情况下,给人造成最大的痛苦。 总之萧燕落她手里,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如今低眉顺目别提多乖顺了,过来便服侍主人更衣就寝。 在她看来,既然被俘,那就是自己没用,被赎回之前就是奴隶,往后有机会加倍报复回去就是。 所以她早求饶了。 奈何云本真根本不是以屈服为目的。 越是痛不欲生,越是哭泣哀求,她越是兴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彼之刁女 又是明媚的一天。 江水带走了暑气,江风吹散了高温,清晨的码头尤其凉爽。 风沙其实不喜欢住在船上,大热天就这点好处让他感觉还算不错。 起床梳洗,更衣吃饭。 当然都是萧燕服侍。 这么值钱的奴婢,不用太可惜。 萧燕显然没有服侍过人,笨手笨脚的,也就小半个时辰就被云本真厉声训斥好几次,骂得她头都不敢抬起。 她尝过滋味,别说还嘴,连神情都不敢有半点倔强。 剑侍忽然来报,萧思来了。 萧燕并不清楚这短短两天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萧思是来交赎金的,她马上就要自由了,不禁兴奋起来。 这一高兴,不免分神,手上掰锅盔的速度慢了点。 风沙停了下来,歪着脑袋挟着筷子点着汤碗。 “贱婢讨罚。”云本真急了,指甲掐住萧燕的腰肋软处狠狠揪转。 她教的人做不好事,就是在主人面前落她面子,自然不满极了。 萧燕疼得眼眶含泪,偏连躲都不敢躲,忙叫道:“燕奴知错了。” 风沙摆摆手算了,吩咐剑侍道:“让他来见我。” 萧思忐忑不安的候在船下,神情说不出的颓丧,心中别提多后悔了。 为了向风沙施压,他动用了不少潜埋的探子和关系,本以为风沙非得服软不可。 岂知不过一天,风云突变。 城内城外遭遇前所未有的强力袭击,带来江陵的人手财货几乎损失殆尽。 尤其那近千匹战马,是下了大本钱打通了北汉高层的关节,这才成功运到中原腹地。 本打算以此为香饵,在江陵这个多处势力交集的地方搅起风雨,进而搅乱中原的形势,哪曾想被人尽数夺去。 又气又急,连夜进宫,找高王讨个说法。 高王本来因为长子当街受辱的事怒火填膺,哪知谈到半途突然有急事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反而一众侍卫冲进来把他当场拿下,蒙了头脸扔出宫去。 萧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联系在地的坐探,找关系打听情况。 结果处处吃了闭门羹,以往奉他为座上贵宾的各家要人,像赶瘟疫一样赶他,就差放狗咬了。 终于还是有牵扯很深的人给他漏了点风。 柔公主大撒信贴,谴责高权勾结契丹袭击海龙王的二公子。 钱二公子旋即散贴证实。 是个人都知道风向变了。 这时再跟契丹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一定惹起众怒。不管心里怎么想,没有人会傻到顶风。 满满的筹码,一把赔光。 别说继续向风沙施压,能不能活下去都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更关键的是,如果萧燕救不回去,不仅他一个人死,全族都会因此付出血的代价。 萧思面色惨淡的站在舱厅门口,心中千思百绪,愣是不敢往里进。 剑侍推开舱门。 萧思深吸口气,平复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迈步而入,刚一抬眼,笑容凝固。 萧燕畏畏缩缩的跪在桌边,战战兢兢的服侍风沙吃喝,神情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怯懦。 这还是那个对他动辄呵斥,甚至打骂的未婚妻吗? 眼睁睁瞧着对他刁蛮任性的未婚妻温柔恭顺的伺候别的男人,萧思顿感五味杂陈。 风沙放下汤碗,打了个饱嗝。 萧燕赶紧拿绢帕给他擦嘴。 马上就要自由了,傻了才会这时找不痛快。 风沙比手道:“萧兄,请坐。” 萧思神思不属,都不知自己怎么坐下的。 风沙又道:“燕奴还不快给客人奉茶。” 萧燕端茶过来并膝跪下,低低垂首,双手捧茶盏过头顶。 她没觉得有什么好羞愧的,回去让萧思加倍跪回来就是了。 萧思心如乱麻,僵硬的接过。 这还是未婚妻头次对他如此恭敬…… 风沙起身坐上主位,明知故问:“萧兄此来,是有何事?” 萧思赶忙搁下茶盏,踌躇道:“出了点事,赎金能否先欠上,啊……在下保证尽快偿还。” 萧燕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风沙摇头道:“非是驳萧兄面子,在下也算生意人,讲究货银两讫。请恕不能答应。” 萧思急道:“鄙人愿以自己换她自由。” 风沙只是摇头。 萧燕呆若木鸡,万般的期盼,一瞬告碎。 想到这屈辱的日子不知还要继续多久,登时又急又怒又恨,瞬间泯没了理智,忽然冲上去狠狠抽了萧思一耳光,秀眸瞪红,娇叱道:“没用的东西!” 萧思捂着脸不敢作声。 萧燕兀自不解气,抬腿踹他一脚。 萧思翻了个四脚朝天。 风沙皱眉喝道:“大胆,敢伤客人。拖下去,鞭笞……嗯,二百。” 云本真立刻飞身扑至,揪住萧燕的头发,硬生生拖着往里走。 萧燕疼的回神,立时知道怕了,二百下足够把人活活抽死,慌张叫道:“主人饶命,燕奴知错了。” 风沙理也不理,云本真拽的更起劲了,里间很快传来令人牙酸的鞭笞声,掺杂着哀求和哭嚎。 鞭响一声,萧思脸上肌肉就重重抽动一下,心中居然隐隐感到解气,猛然间回过神,惊惶道:“请风兄饶过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风沙嗯了一声,歪头道:“既然客人求情,减为二十。” 萧思赶紧爬起身,像个小厮一样躬身垂首,再也不敢坐下。 稍一冷静便想明白了,这是故意给他的下马威,再不俯首帖耳,肯定被活活玩死。 风沙淡淡道:“赎金不到,不能放人。让她日子好过点还是可以的,就看萧兄愿不愿帮在下一个小忙。” 萧思忙道:“请说。” “巴陵连环寨居然胆敢袭击钱二公子,匪首杨归巢更是无恶不作,该当诛灭。” 巴陵连环寨在洞庭湖一片势力不小,以后将是隐势力扎根的阻碍,虽然可以动用三河帮舰队剿灭,总归费神费力,难免损耗人员物资。 能够不战击溃自然最好。 萧思愣了愣,郑重道:“风兄放心,不出三日,鄙人定当送上杨归巢的人头。” 杨归巢是契丹人安插中原的走狗,既然是走狗,当然免不了被主人给烹了。 风沙笑了笑,偏头道:“停鞭,上药,升为剑侍。”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再上烟雨楼 自从到了江陵,风沙一直忙的团团转,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已经摆平几个主要的势力,拥有了影响江陵局势的能力。 有了升天阁作为利益的纽带,隐谷轻易不会唱反调。 高王陷于勾结契丹一事,任松为了自保,必须借此事打压高王,只能选择和他站一边。 四灵的影响力绝对够大,加上钱二公子出面,整个江陵的风向被风沙人为塑造,形成了局部的大势。 总之反契丹有理,勾结契丹有罪。 任何人都不敢逆势而为。 萧思更不必提,萧燕就是风筝线,风沙怎么扯,他就得怎么动。 正方拧成一股,反方操纵由心。 明面上极端对立的两方,尽在风沙掌控之中。 谁要是敢搞事,那就是一顶勾结契丹的大帽子狠狠扣上去。 高权殷鉴不远,其实是他爹高王勾结契丹人,这个黑锅当然只能由他背下。 当今乱世,很多时候事实并不重要。只要所有人众口一词,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总算可以闲下来了。 风沙带着云本真再次前去烟雨楼。 他费心费力摆平江陵的局势,全都是为了宫青秀顺利演舞,当然要看看她排练的怎么样了。 贵家公子,女卫随行,其实很引人瞩目。 尤其不久前才在烟雨楼前大打出手,夺了好几位王子侍卫的性命,更将堂堂大王子挂到门外牌坊上,当然很多人对风沙记忆犹新。 更令人心惊的是,宫卫连夜来人,严厉下达钳口令。 可想而知,烟雨楼的人蓦地瞅见风沙再次登门,一个个神情多么惊悸。 没人敢拦他,更没人敢找他要什么请柬。 风沙进了门,半天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只好随手点个有些眼熟老鸨:“你,过来。” 老鸨如丧考妣忸捏走来,挤出个比哭还难的笑容,唤道:“大……大爷,您又来了……” 风沙瞧她几眼,认出来了,头次来时就是她带自己去萧思的房间,还花了两锭银子,好像叫什么佩儿。 风沙歪歪头,云本真又甩出一锭银子。 老鸨双眼冒出光来,整个人立刻正常了,腻声媚笑道:“大爷这次来又想找谁呀?” “升天阁的宫大家。” 佩儿露出为难神色。 宫青秀包下了烟雨楼整座后花园,护卫都是升天阁的人,别说她领不进去,这些天不知多少人钻山打洞想要一睹芳颜,没一个成功的。 多大来头都没用,王子来了都没用。 倒是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带着从人强行闯入,没过多久家里长辈赔着笑脸跑来领人。 别说升天阁本身高手不少,单说何子虚亲自护驾,哪个不开眼的敢招惹隐谷。 风月场的人当然心眼灵活,就算不明根底也晓得这位宫大家的背景非同一般,除了殷勤招待,不敢再做那些私下收钱暗里通风的事。 听到风沙要见宫青秀,佩儿尽管怕他,也想挣钱,还是不敢应承。 风沙瞧她表情就知道为难,笑道:“你领我过去就行,其他事不用操心。” 佩儿勉为其难,当先引路。 刚过大堂,转到花园廊道,突然听见污秽的训斥声。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在教训一个容色憔悴的女子。 佩儿快行几步,呵斥道:“侯三儿你闭嘴,别扰到客人。” 侯三儿忙挤上笑脸,连赔不是,转过脸使劲拽那憔悴女子,低骂道:“贱人,还不快跟我走。” 憔悴女子一直低着头,蓬乱的垂发遮住半张脸庞,依稀可见姿色不俗,虽然穿戴十分风尘,掩盖不住本身的典雅气质。 居然被个猥琐的家伙呼来扯去,令人不禁扼腕。 风沙收回目光,问道:“她怎么了?” 佩儿小声道:“大爷不要多问了,问了就是麻烦。” 云本真不悦道:“问你你就说。” 她对主人柔顺,瞧别人可是冷厉的很,脸罩寒霜,气势森然。 佩儿忍不住打个激灵,忙道:“是是,她……唉,也是可怜。她本是咱们烟雨楼的花魁,就是昨天……” 偷偷瞄了风沙一眼,声音越说越小:“她被大公子召去陪酒……总之出了事,就她没事,怕是往后会有麻烦,所以……” 昨天这事就是面前这位大爷做的,她遮遮掩掩说了几句,实在不敢再说下去。 风沙恍然,原来是那个被高权按在桌上强行灌酒的女子。 昨天浓妆艳抹,今天素面朝天,还真没认出来。 这女子算是遭受池鱼之殃。高权哪怕彻底废了,如果非要迁怒,弄死她也不比弄死只鸡更难。 风沙向云本真道:“你去把人赎了,带到升天阁安置。” 他当时一心琢磨着怎么借势生势,哪里顾得上一个不起眼的风尘女子,如今碰上了,总还是要帮上一帮的。 云本真领命去了。 佩儿顿时松了口气。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侍婢无论说话还是眼神都刺人的很,弄得她战战兢兢的。 倒是这位真正厉害的大爷神情态度一直都很温和。 这才是大人物的作态,不会跟她一个小人物过不去。 佩儿将风沙领到后花园外面,偷偷往里瞟了一眼,转脸来赔笑道:“奴家只能领大爷到这儿了。” 风沙笑道:“多谢。” 几个升天阁的执剑侍女发现外面有人探头,冷着脸跑出来,见到风沙不禁一愣,旋即喜笑颜开,纷纷上来行礼:“您终于来了。” 有亲近的侍女撒娇道:“风少来了几趟烟雨楼,却不往里走,还以为您不要咱们了。” 几个侍女围着风沙叽叽喳喳,好不亲热,拥着他往里走。 一众剑侍赶紧跟上。 就剩佩儿孤零零的在那儿发呆,蓦地回神,好生懊悔。 她真是蠢,和一位大人物同行一路,居然连马屁都忘了拍,人家稍微给些颜色,还用得着可怜巴巴做个赔笑的老鸨吗~ 瞧瞧晶晶多幸运,一句话就被赎了身从了良,居然还进了升天阁。 佩儿顿时舍不得走了,眼巴巴的等着,待会儿晶晶过来,向她讨个人情,看能不能带着她一起。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谁动你,我动谁 东主回到升天阁,近来有些沉闷的氛围登时欢悦起来。 风沙一直是大家的主心骨,明里暗里为升天阁挡下风风雨雨。 他在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很安稳,他不在的时候,总感觉心里没底。 尤其升天阁离开辰流这个扎根之地,突然闯进风雨飘摇的乱世,身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土地,众人自然充满不安与惶恐情绪。 加上风沙到达江陵之后,一直没过来看看,更令人不禁胡思乱想。 整天期期盼盼,就如久旱望甘霖。 早就给东主备下了位置最好的房间,还是按照原来的装设,躺椅更是必不可少,每天都有人勤快的打扫,鲜果点心从来不断。 风沙进得房内,站到阳台边,望着下方的偷偷看他的侍女婢女,仿佛回到从前,心情不禁高兴起来。 咚咚门响,宫天霜忽然伸进脑袋,小脸笑靥如花:“霜儿给你送凉茶来了。” 风沙招手让她进来:“你师傅呢?” “这不要见您,正忙着沐浴更衣呢~嘻嘻~” “胡思乱想。” 宫天霜给风沙满上凉茶,闻言咯咯一笑:“哪里胡思乱想了,明明是您自己想歪了。” 风沙没好气道:“没大没小。” 宫天霜将茶壶搁下,瘪嘴道:“您许久不来,大家盼得心儿都焦枯了。” 风沙只好赔笑:“最近确实太忙,你看我这一忙完不是赶紧来了吗?” 宫天霜揽住他的胳臂撒娇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师傅居然不让出门,天天呆在这里好闷,您带人家出去逛逛好不好?” 风沙哪有那个时间,苦笑道:“这样,我跟青秀说一声,留几个剑侍在这里,出门不光要带上侍女也要带上她们,不准惹是生非知道吗?” 升天阁的侍女虽然剑法不错,毕竟没几个真正见过血,更不懂一些鬼蜮伎俩,还是剑侍跟着放心些。 宫天霜撅撅嘴不做声了。 出去一大群人围着,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忽然转转眼珠,露出讨好的笑容:“霜儿去找伏剑师妹玩儿,她那儿人多,您总该放心了吧?” 风沙想了想,缓缓点头,赶紧加了句:“来去还是要带人,遇上麻烦赶紧跑,千万别逞能。这里不是辰流,世道乱的很。”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起茧了。霜儿又不是小孩子。” 风沙拿她没办法,苦笑不已,只能私下严令小心保护。 “对了,天雪呢?” “师姐最近都住在晓风号上,代师傅教伏剑师妹练剑呢!您不常见她吗?” 风沙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宫天雪乖巧懂事,住在晓风号上一定会早晚跑来问安的。怎么伏剑帮务繁忙,宫天雪也忙? “最近不是忙嘛~早起晚睡,实在不得空。” 宫天霜噢了一声:“那您一定累坏了,快躺下,霜儿给您掐掐头按按肩。” 风沙摆摆手,目光转到阳台外,似乎陷入沉思。 宫天霜登时不做声了,从果盘拿果子剥给他吃。 风沙下意识吃了几口,忽然歪头道:“你去看看真儿回来没有,叫她来见我。” 宫天霜赶紧退出房去。 过不多时,云本真敲门进来,说那女子赎身的事。 风沙不关心这些,打断道:“许久没见伏剑了,她和那个赵侍卫怎样了?” 云本真心下一紧。 她仗着是主人的近侍,根本不让伏剑踏进后舱半步,这时主人突然问及,自然要谨慎应对。 “赵侍卫没有进城,安置在上游的舰队里。自从出得辰流,两人并没见过面。” 她只敢耍些小手段对付伏剑,主人不问不会主动说,欺骗却是不敢。 风沙嗯了一声。那个赵侍卫并非良人,伏剑能自己想通最好。 “听说宫天雪最近和伏剑在一起?她住在晓风号上,怎么也不来见我。” 云本真身子僵了僵,知道她那点小心思藏不住了。 “婢子……婢子……” 风沙瞟她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云本真和伏剑有些不对付啊! 其实这对他来说不算坏事。如果内侍外侍亲密无间,那才令人头疼呢! 敲打还是必须敲打的。 “我可以做你的主,轮不到你替我做主,明白吗?” 云本真吓得瑟瑟发抖:“婢……婢子知错了。” “错了就要罚,知错就要改。还是老规矩……” 咚咚敲门,打断说话。 宫青秀那令人如陷梦幻般动听的嗓音悦耳的传进来:“风少。” 风沙赶紧笑迎:“请进。”瞪了云本真一眼:“下去。” 云本真心慌慌的跑去开门,拜过宫青秀,退到门外。 宫青秀披了身合体且轻柔的青纱长裙,额发齐整微分,洁白的额头若隐若现,耳尖探出鬓发,仿佛小荷露角。 知道风少喜爱素雅,所以仅仅描了浅眉,略施薄粉。浑身上下未着任何首饰,纯以雪肤衬黑发,明眸点精神。 新浴沐香的不浓不淡,与姣好的体态一般纤秾合度,一切恰到好处。 妆容装束看似随意,其实精心打扮,每一分细节都做到极佳,并不比华丽的舞妆更简单。 风沙呼吸慢了几分,直到宫青秀近身,眸瞳方从陷入惊艳的呆滞中回神,垂目道:“青秀请坐。” 宫青秀和云虚不一样。 宫青秀对他近乎盲目的信任与信赖,他对宫青秀也没有丝毫防备和警惕,稍不注意是真会动心的。 摸了摸心口的小包,极力收束心神。以往能够以宫青秀锻炼精神,现在不行。 宫青秀本想伸手扶他,见他神情似乎有些疏远,不禁微微垂首,轻声道:“风少请坐。” 风沙靠上躺椅。 宫青雅以优雅曼妙的姿态盈盈坐到旁边,歉然道:“之前给风少添麻烦了。” 是指让宫天雪找风沙放过萧燕一事。 风沙问道:“是谁威胁你?” 宫青秀摇头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风沙冷冷道:“不是多一事少一事的问题,而是有一就有二。谁动你,我动谁,没什么道理好讲,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和人讲道理的。” 既然来见宫青秀,江陵就已经没有他搞不定的人,更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四灵 风沙话说越硬,宫青秀反而更不愿讲明,一个劲的摇头。 风沙不好逼问,只能扯回正事:“听说高王打算中秋佳节于宫内大排筵宴,特邀你入宫演舞,不知排演的怎样了?” 宫青秀荣光焕发起来,轻轻点头,浅笑道:“不瞒风少,许多先师故交不远千里遣使递信,青秀获得了很多长辈的鼓励和支持呢~” 风沙噢一声,立马坐直,追问道:“都有谁?” 宫青秀捡重要的说了些。 风沙听得眼睛放出光来。 好家伙,东鸟北汉南唐三位皇帝一个没落,几个小国的君主,十七八个藩镇的军使,声名卓着的大儒,江湖上的耄老前辈,以及最大的十三家帮会。 这还是近的。 离得远的各家势力在江陵的驻地也代主上表达恭贺之意。 这么大的声势,除了宫大师的确美名隆盛之外,隐谷下血本了。 估计宫青秀还没启程,他们就把这消息急传各地,乃至送到各家高层耳中,否则这才短短半月不到,信使绝对来不及赶到江陵。 隐谷亲自传这消息,代表着鼎力支持之意。宫大师的面子加隐谷的面子,天下间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大的门脸了。 风沙心中热切起来。 他本来只打算江陵附近的要人赶来参宴观舞,如今看隐谷如此积极的态度,恐怕会有真正的大人物驾临江陵。 如果真是这样,开宴于王宫就不妥了,最好找一个类似王老爷子那般的人物,主持一个半正式的晚宴,方便远来的大人物低调参宴。 总之高王那边要搞定,德高望着的人物也要找到。 风沙沉思少许,抬头道:“今次中秋佳节,高王可能开宴于王宫,也可能开宴于某位老前辈的宅邸,青秀需得辛苦一些,做好两手准备。” 宫青秀心思奇巧,从来都因地制宜,根据演出的场地不同,每次登场的方式别具特色。 如果仅仅排演了王宫,最后换到其他地方难免措手不及。 宫青秀愣了愣,高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及各家使节的面,当众邀请大家参与中秋宫宴,不太可能会改变。 她不明白风少怎会有此猜测,出于对风少近乎盲从的信任,还是郑重的点头。 风沙搓搓手,笑道:“青秀从辰流请的那位琴师技艺怎样,不如叫来让我听听。” “啊~您说虚先生?”宫青秀露出为难神色:“虚先生脾气有些古怪,不爱见生人,不过技艺还是很好的,青秀颇为倚重。” 这就是婉拒了。 就知道何子虚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宫青秀见风少神情不渝,岔话道:“风少不在,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这次来能否多住几天呢?” 风沙收敛不悦的情绪,微笑点头。 他前几天忙得像鬼一样,正是想尽快摆平各方,有时间亲自坐镇升天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宫青秀那对美眸射出欣喜神色,盈盈起身:“青秀去做几个小菜,待会儿陪您喝上几杯。” 风沙含笑点头。 待宫青秀去后,风沙靠上阳台的躺椅,懒洋洋的不想起身。 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惜升天阁那群猫咪没法带来,不然怀抱那只大橘猫,瞧着众猫嬉戏,一定更加惬意。 云本真忽然进来,小声道:“那个女子想亲自向主人道谢。” 什么女子?道哪门子谢?风沙愣没想起来。 云本真见主人一脸迷惑,赶紧道:“就是婢子刚从烟雨楼赎回的女子。” 风沙恍然,笑着摆摆手:“不必了,不小心连累她,帮忙也是应该的。” 云本真出去又进来:“她已经走了。” 风沙嗯了一声。 看那女子容颜气质,出身应该不错,落到风月场怕是有段可怜的身世,他还以为这女子会求着他帮忙报仇呢! 乱世多年,类似这种事数不胜数,每天每地都在发生,只有更可怜没有最可怜。碰上了可以顺手帮上一帮,实际上没法管也管不过来。 比如绘影绘声姐妹就是旧蜀王室,还有他身边那些剑侍,哪个不是大有根底的,到现在也就是个奴婢。 碰上云虚,甚至更恶劣的主人,别说尊严,说死就死,比个风尘女子差远了。 云本真更惨,她会成为殉奴,肯定有个惊人的家世,所以才必须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抹掉这个家族的所有记忆。 成年男子不可能活着,年纪不大的男女被摧残蹂躏世世代代永不翻身,没有姓名不知来历,就算彼此血亲见面都不会相识。 最惨的家族,连血脉都留不下。 风沙忽然使劲摇头。 就说怎么莫名其妙开始悲天悯人,才想起何子虚呆在附近。 mmp~ 风沙想了想,招云本真道:“算算时间,苏环的船也快到了,你派人去水闸守着,我要第一时间见到她。” 苏环到来是件好事也是坏事。 有可能是个与四灵暂时和解的契机,也有可能变得更糟。 四灵早已不是原来的四灵,他很难揣测当今高层的想法。 四灵由七位上执事共同执掌。 青龙上执事,玄武上执事,朱雀上执事,白虎上执事,北汉上执事,南唐上执事,东鸟上执事。 七人共同做出的任何决定就是四灵的最终态度 四灵的首脑兼任青龙上执事,如今空悬久矣。 玄武、朱雀、白虎三位上执事又称总堂上执事,北汉、南唐、东鸟三位上执事又称分堂上执事,两方已经对峙很久了。 正因为双方三对三旗鼓相当,所以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对方。 维护风沙的四灵高层便是总堂上执事,相比执掌地方的三位分堂上执事,他们一直处于相对弱势,否则风沙当年也不会被流放到辰流。 以他如今的处境判断,分堂上执事一方恐怕已经完全占得上风。 当然,实际情况一定更加错综复杂。 比如四灵总堂位于北汉,三位总堂上执事无论如何都能够压制北汉上执事。 东鸟和南唐的情况则恰恰相反。 三国交汇的地带则肯定会形成犬牙交错的态势……比如江陵。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三河舰队 任松明显倾向四灵分堂,既然成为江陵玄武主事,说明分堂已经在江陵占得上风。 当然,肯定不是绝对的上风。 风沙一直很谨慎,不明情况的时候不敢随便插手江陵四灵的内务,说实话也没有插手的余地。 然而这种情况将随苏环到来而发生微妙的变化。 青龙理论上对同级的四灵拥有最高的权利,这个权利并不像玄武、朱雀、白虎一样被严格局限在地方。 换句话说,苏环其实有权插手江陵四灵的内务,就像当初她有权插手流城四灵一样,关键在于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来行使这个权利。 风沙恰恰相反,他没有权利对江陵四灵指手画脚,却有这个实力。 作为恒先生的女儿,苏环跟四灵总堂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在东鸟肯定属于被排斥的对象。 所以才会领了个两面不讨好的差事,作为青龙密使被迫去到辰流。 风沙完全可以帮助苏环在江陵站稳脚跟,甚至建立江陵青龙。 分堂一定会强烈反对,总堂一定乐观其成。 这事对风沙来说有利有弊,总体来说,还是利大于弊。 起码给总堂找到了一个继续保护他的理由,更很重要的是找到了一个支持他的立足点,不像辰流那样鞭长莫及。 世间的事都是这样,一开始设想的都很好,真正打算实施的时候,总会遇上预想不到的麻烦。 风沙陪宫青秀吃过晚饭,又在她的陪同下在这座后花园里四处逛了逛,认认门、看看路,回房后天色已黑。 云本真来报,水闸已落,护送苏环的船并没有进城。 风沙心中浮现阴霾。 弓弩卫一向严格听令,甚至算得上古板。 按时间苏环一定会在今晚抵达。 如果没有,肯定出事情了。 “你去趟晓风号告诉伏剑,让她派遣战舰往上游搜寻……你亲自随舰。” 云本真很少见主人这般严肃,不敢怠慢,立即动身。 风沙皱着眉头,在房内来回踱步。 如果苏环出事,先别说影响往后的布局,眼前的麻烦就足够头大。 首先任松一定会翻脸,导致江陵四灵改变态度。 好不容易撑起的大势瞬间坍塌一半,再也形成不了合力。 本来已经稳定的江陵重新陷入不可预测的混乱。 他将失去对局势的掌控能力。 幸好跟任松说的是“三五天”,或许还有时间挽回。 …… 晓风号,前舱帮主房。 伏剑正在大发脾气。 她本以为与主人共乘旗舰,算得上近水楼台先得月,岂知云本真连番作梗,她连主人的面都见不到。 如今主人搬去烟雨楼,失去亲近的机会,当然怒不可遏。 风沙在晓风号这件事极端隐秘,后舱被划为禁地,只有她身边几个近侍才知道,所以也只能冲他们发火。 几人面如死灰,死死低着头不敢抬起。 忽有帮众来报,云本真来了。 伏剑愣了愣,赶紧把人赶走,请云本真进来。 “真儿妹妹来了,快请进……” 伏剑挤出笑脸,姿态放的很低,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却不知云本真出身等级深严的宫禁,对她的态度越是谦卑,她越是认为自己高你一等,怎么欺你辱你都是应该的,你不但得忍着,还得加倍讨好她。 云本真迈步而入,不无得意的道:“主人遣我出城办事,让姐姐给我拨调些战舰协助。” 伏剑听得心中酸酸的,主人调三河帮办事,居然不直接吩咐她。 这倒是冤枉风沙了。 毕竟事关四灵,忌讳很多。 云本真曾经作为风沙和云虚之间的联络纽带,四灵对她并非秘密,加上她认识苏环,当然更方便出面办这件事。 伏剑勉强收拾心情,想了想道:“不如我随妹妹一起出城。仅凭调令说不定遇上麻烦,耽误主人的事就不好了。” 她心里有小九九。如果这事办成,说不定能趁机再见主人一面。 这次可不能像上次一样,害怕的忘了讨好撒娇。 因为拦阻伏剑见主人,云本真刚被敲打过,想了想觉得伏剑的话也有些道理,点头道:“好罢~” 伏剑大喜,当下便点了二三十精干的手下,与云本真和几名剑侍登上一艘快艇叫开水闸,逆流而上。 三河帮有支舰队停在上游一座小镇的码头,离江陵不到半日水程,晚上出发,不到凌晨便即抵达。 伏剑立刻命令大约一半的战舰启航离镇。 其中一艘大型战舰作为临时的旗舰,另有四艘中型战船前后左右护航,七艘小型战船带着二三十快艇。 舰队一经展开便霸了整条长江,气势汹汹的往上游搜寻。 沿途船队隔着老远便急急靠边,匆匆让开水道,自有快艇靠上去查问,主要是问有没有见过一艘挂着风字旗的货船。 伏剑站在旗舰上威风凛凛的指挥,云本真又吃惊又吃醋。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手下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余人,放在这里连一艘小型战船都装不满。 看看人家伏剑,挥挥手就调了几千人规模的舰队听令。 这样算起来,三河帮上下游两支舰队加起来怕不是几万人,都是她的属下? 云本真原本对三河帮的强大没有任何概念,现在不禁嫉妒起来,盘算着回去找主人撒撒娇,也要个几万人耍耍。 总之不能被伏剑压过了。 其时战船规模已经很大,比如风沙的晓风号,高达五层,形如城楼,宽可驰车跑马,最多装载两千人。 当然实际上也就装了不到千人,否则就太挤了,毕竟此趟出来不是打仗的。 云虚的辰流号代表辰流的门脸,乃是能够装载三千人的巨舰,当然也没有装满。 其中一千人是女王支援的禁宫卫军,另外不到千人是她和风沙一起凑出来的人手。 三河舰队之所以有此等规模,在于三河帮本身是流城各个水帮的集合。 女王、四灵、隐谷、风沙、云虚出的人手加起来并不算多,只是瓜分了关键的位置。 除开不能带出来的流城玄武,风沙直接掌控的实力远没有云本真想象的庞大,更多是借势生势罢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一则喜一则忧 三河舰队排开阵势,往上游缓行,等若拦江设卡,篦子一样梳过每条往下游去的船。 这一段水道主要还是从辰流出来的船队,当然不会反抗三河帮,其他零星的货船更是欢迎。 毕竟这么大规模的舰队出航,附近的水匪河盗只要不傻肯定望风而逃,躲到支流里不敢冒头,他们会安全很多,所以十分热情的招待,有问必答。 就这样从早上查到中午,还是没有任何关于风字船的消息,云本真不禁心焦起来,催着伏剑想办法快一点。 伏剑哪有什么办法。 她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三河舰队能够如此井然有序,纯粹是辰流水手的素质好,各级管事也得力罢了。 只要不胡乱指挥,一干手下就能将她的要求实现。她也有自知之明,不会随便插手舰队的运行。 奈何她真的不敢惹云本真生气,只好硬着头皮下令加快速度。 她手下还真有能人,居然很快想出了办法,征集沿途所有三河帮附庸帮派的战舰甚至来自辰流的货船,帮忙一起往上游查。 舰队如同滚雪球般迅速扩张。 辰流走水运的行商肯定和辰流高层有关系,三河帮及附庸帮派只是负责护航押货的,船上的货物本身还是属于各家商行。 别看他们现在乖乖听话,一旦抵达江陵一定会找柔公主狠狠告状,要求三河帮赔偿延误的损失。 不管将来怎样,这样一弄速度的确快上很多,终于传来了有用的消息。 四艘吃水极深的大货船上的水手忽然弃船,驾着一艘艘快舟像火烧屁股一样逃走。 这么奇怪的事当然引起伏剑的主意,立刻派快艇接舷查看,传回来的消息令人傻眼。 每一艘船上都堆满了……盐~ 按理说都是沿海往内陆运盐,距离越远,获利越丰,简直一本万利。 辰流处于内陆最深处,一向缺盐,恨不能拿产出的精铸兵器换同等重量的盐。 从没听过从辰流往外运盐贩卖的,不蠢到一定程度绝对做不出这种傻事。 这四大船盐,一旦运到辰流,绝对算得上价值连城,怎么会有人往反方向运? 更蹊跷的是,居然还抛下逃跑? 伏剑不明所以,云本真一下兴奋起来。 莫不是钱玑被巴陵连环寨劫走的那批海盐吧! 云本真赶紧让人放了小艇,亲自跑上去查看。 果然在盐袋上发现了海龙王的标记。 那些水匪肯定是误以为三河舰队弄出这么大声势是来找这批盐的。 盐船吃水太深,速度太慢,不可能跑过战舰,一旦被查到有批有海龙王标识的盐,他们死定了。 再值钱也不及自己小命值钱,不跑等死啊~ 云本真欢喜的满脸通红,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正兴奋呢!上游忽然驶来一艘晃晃悠悠的货船,像是曾被投石击中侧舷,船舱多少进了水,速度居然还是挺快,不像货船倒像战舰。 货船后面紧追着三艘挂着水蛇般旗帜的战舰,成品字型衔尾追击,并且打出旗号,要求三河舰队拦截前船。 水蛇帮是三河帮的附庸,最前方的三河舰队立刻做出反应,战弩投石全部开始瞄准绞弦。 云本真一瞧傻了眼,那艘逃命的货船正挂着风字旗。 要是伏剑认得这个旗帜,主人就不会派她来了。 可是她现在没和伏剑在一起…… 云本真赶紧跳上小艇拼命往回赶,舞着双臂不住呼喊停手。 要是呼喊有用,战舰之间就不用旗号和灯号彼此联系了…… 只得听的一片教人心胆俱寒的轰啸,成片的重矢投石蓦地升空。 那艘货船猛地往一边迂回,以远超货船的灵活躲开投来的巨石重矢,船身还是被不住溅起的水浪冲击的剧烈摇晃,加上本身有个破口,竟是差点翻覆。 这还只是几艘打前锋的小型战船的试探攻击而已,下一次必定校正,如果进入中型甚至旗舰的射程,怕不是被瞬间打成碎片。 眼见一时赶不回旗舰,云本真急红了眼,催促剑侍加速拍桨,直往货船身边穿插。 那货船似乎发现了小艇上的云本真,勉强打了个舵,残破的船身颤颤巍巍的往她靠近。 云本真是风沙的近侍,弓弩卫首领几乎全都认识她。 货船和小艇迅速靠近。 云本真站着船头跳着脚,双臂过头不住摇摆,亏她身法灵活,小艇扭得晃荡她居然还跳得稳当。 伏剑果然发现不对劲,赶紧命令舰队停止攻击,让附近的战舰和快艇接近围上去,防止意外发生。 云本真的小艇刚到破船边上,几个弓弩卫便抱着苏环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其中一个单手接过苏环,另一只手扒着船沿跳上小艇。 云本真见苏环紧闭双目,身上还有血,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幸好那弓弩卫及时说道:“血不是她的,只是震晕。” 云本真顿时松了口气。 这时有几艘三河帮的快艇靠近,云本真赶紧叫道:“自己人,快救人。” 除了伏剑的近侍,谁认得她是谁?犹豫着没有理会。 眼见货船似乎正在缓缓下沉,云本真急了,跳着脚大骂伏剑。 三河帮众一听这还得了,摆艇围上来捉她。 云本真也不反抗,甚至直接跳过去让人当场按住。 伏剑一直盯着这边,瞧见云本真居然被拿下,心知出误会了。 她也机灵,联系云本真之前的举动,说明那艘货船起码不是敌人,连忙让人传令救援,一面让人放下小艇,亲自赶过去。 战舰没法靠近将沉的船,幸好三河舰队的小艇足够多,接到旗舰传令后迅速围拢上来,一船少则带走三四人,多则七八。 满船近百人,连同伤员全都运了下来。 亏得这首货船乃是战舰改装的,其实有内外两层。 虽然一开始被打个破口,内舱只是受创,刚才最猛那一下躲开了直接攻击,所以人员大都是震伤,幸无人死亡。 伏剑很快赶来,立刻解开了误会,一船人很快被运往旗舰安置。 云本真这时才有空冷静下来,恶狠狠的瞪着望着水蛇帮的战船,心中忽然冒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教唆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伏剑把水蛇帮的人捉来一问,事情便一清二楚。 起因居然是云本真捉了人家副帮主,并且狠狠了折磨一番。 不久前苏环的座船超过,他们见到同样的风字旗认为是一伙的,于是发动了攻击。 云本真神情惊惶,全然不似以往鼻孔朝天的样儿。 伏剑不禁快意,心道你也有今天,嘴上道:“不是还查了一批海盐吗?加上那人毕竟没死,想来主人不会过分苛责的。” 云本真眼睛放出光来,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伏剑的手:“主人会不会气我坏事?” 伏剑正色道:“我还没见过主人发脾气呢~你求上几句,我也替真儿妹妹说话,料不至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云本真咚咚乱跳的心稍微缓下一点。 其实她不怕受罚,反而很喜欢被主人惩罚,就怕主人生气不要她了。 伏剑反牵起她的手:“如果将来姐姐不小心惹主人生气,真儿也要帮忙求情呀~” 云本真使劲点头。 她现在的确后悔,之前不该那样对待伏剑,如果人家心生嫉恨,趁机落井下石,甚至添油加醋,她就完蛋了。 这时帮众来报,已经控制了那四艘盐船。伏剑赶紧下令舰队返航,她和云本真带着仍在昏迷的苏环先乘速度快的小型战舰赶回去。 云本真刻薄起来能够把人活活气死,讨好起来也能够把人给甜死。 伏剑之前吃足了人家的排头,这会儿有意与她拉近关系。 两女都有交好的心思,当然一拍即合。 一路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看着比亲姐妹还亲。 两女凑在一起,话题离不开伺候主人那些事,说着说着便羞涩起来,发现彼此都红着脸又忍不住噗嗤娇笑,你捏我一下,我掐你一把。 笑闹一阵,伏剑见气氛不错,试着坦露心怀,幽幽怨怨的叹息主人最近疏远她,居然连面都不肯见。 云本真犹豫少许,还是把气恼她和自己争宠的事说了。 “如今真儿妹妹才是主人的贴身侍婢,你看主人尽管住在晓风号上,要见面还不是要通过妹妹你。” 伏剑叹气道:“姐姐这帮主看着很威风,其实苦楚自己清楚。要不是主人撑腰,谁会把我这小丫头当回事?最近一直见不到主人,有些人已经招呼不动了。” 云本真听她诉苦,若有所思。 严格说起来伏剑已经算是“外臣”,两人求的“宠”其实并不是同一种“宠”,她完全没必要下绊子。 她亲眼见识了三河帮的强大,有这样一个手掌大权的外援,将来办事方便很多。 比如今次这事就是倚靠伏剑的协助,如果搞不好关系,往后再遇上事情,人家出工不出力的办法多了去了,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有了这么个念想,与伏剑交谈更加随意起来。 快到江陵的时候,苏环终于苏醒。 伏剑对这女人有一丁点映像,好像一次宴会上在主人身边看到过,对她的来历身份一无所知。 想从云本真嘴里问问,云本真把话岔开了,单独去见苏环。 她毕竟出身宫禁,见惯虚伪奸诈,无论伏剑表现多么诚恳亲热,心中警惕的绷弦从来没松过,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露。 苏环认识云本真,立刻松了口气。 落到风沙手里比落到水匪手里强多了,风沙之前没有杀她,现在当然更不会杀她。 云本真露面只是希望苏环安下心别乱折腾,请了个安便退了出去。 一路放帆摇桨,加上顺流,船速甚快,不到半日便回到江陵城,终于将苏环顺顺利利的送到升天阁。 风沙早就等着心焦,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见苏环额上淤青,不禁皱眉,问云本真怎么回事。 云本真不敢隐瞒,将事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伏在地上等罚。 风沙就算要罚她也不会当着苏环的面,摆摆手转向苏环道:“环小姐一路辛苦,本该先让你休息一下,奈何时间仓促,有些事我着急说了。” 苏环讥讽道:“我能不听吗?” 风沙打个哈哈:“不能。” 这么直接,苏环为之气结,娇哼一声,自顾自找了张凳子坐下,侧着身子并着腿,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风沙不以为意,径直道:“环小姐想在流城建立青龙,结果功败垂成,如果就这样回到东鸟,想过下场吗?” 苏环木然道:“总不是投置闲散,我早就习惯了。” 风沙听出她语气中的不甘:“恐怕环小姐一厢情愿了,你怎么也是位青龙下执事,不知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呢~” 自从恒先生去世,总堂的势力肯定在东鸟消退的厉害,每一个执事阶都会变得异常宝贵。 尤其青龙的执事虽然没有实权,却可以影响很多重要决策,比如秘营的人员分配,武械的调拨等等。 苏环蹙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风沙微微一笑:“流城青龙建不成,想不想建个江陵青龙?” 苏环猛地转头盯着他,露出震惊神色,结巴道:“你……你疯了。” 她之前有信心在流城建立青龙,是因为背后有东鸟四灵的鼎力支持。 现在她情况更糟,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上面的支持也没了,江陵四灵凭什么理她? 风沙淡淡道:“我出人手,你出名义。你别告诉我江陵的主事你一个都不认识吧?” 江陵处于总堂和分堂的交汇地带,别看现在任松当头,分堂肯定没法一家独大,总会占着几个主事位置的。 苏环眼睛一亮,旋即垂目道:“你害我这么惨,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恒先生一直护着我,我跟他其实是一边的。你之所以流城碰壁,正是因为你代表的并非你父亲,我不还手都不行。” 恒先生是总堂的人,苏环则是被逼着去流城替分堂夺权。他反击的其实根本不是苏环,而是分堂伸来的黑手。 苏环沉思少许,的确十分心动,抬头道:“我在江陵确实有熟人,不过都是副主事,恐怕使不上劲。”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百废待兴 “你或许不知道,不久前江陵玄武主事和朱雀主事遇袭身亡,新任的玄武主事还不到一个月,朱雀主事尚在悬缺。” 苏环愣了愣,忍不住问道:“真的?” 嘴上疑问,心里已经信了,这种事情风沙没必要说谎。 心思一下活动起来。真是这样的话,分堂在江陵的势力正处于最薄弱的时刻。 如果能够借助风沙的力量成立江陵青龙,起码也能与玄武主事分庭抗礼。 届时一定能得到总堂的鼎力支持,她绝不再是孤立无援。 苏环忽然盯住风沙:“建立青龙不光需要人手,还需要大量的资源,以及合适的地点。” 青龙其实是个体系,从培养人员到军工制造等等,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打造,需要极其庞大的支撑,所以不是什么地方都有青龙,建的起也养不起。 风沙起身到书案跟前:“环小姐请来看。” 书案上摆着一张摊开的山河地形图。 苏环皱眉起身,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风沙伸手指道:“你看这里,有座四面环水的山,岛大林深,钳着洞庭湖口,沟通长江与洞庭,交通便利,离岳州近,离江陵也不算远,适合成立青龙。” “君山……”苏环秀眸闪闪:“位置倒是不错,可惜八百里洞庭水匪多如牛毛,迟早不胜其扰。” 风沙失笑道:“这就是我操心的事了。” 巴陵连环寨乃是洞庭湖最大的水匪之一,马上就要失却头领,加上三河舰队将会过去扫荡一遍,起码能够给设立的驻点一段安稳发展的时间。 没错,他就是打算用青龙的名义发展自己的驻地,一来作为掩饰,二来也可以获得总堂的支持。 简而言之,一明一暗两块牌子,实实在在一套班底。 至于最后是架空苏环,还是吸纳苏环,就要看以后的情况了。 苏环其实想到了被架空的可能,毕竟借用人家的人手,听不听令就风沙一句话的事,可是仍然止不住的心动。 就这样灰溜溜回到东鸟,往后再无前途可言,说不定像她父亲一样急病而亡。 现在拼上一把,哪怕最后成为一个空头青龙主事,好歹也执掌一方,徐徐图之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好,只要你撑得住,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你先借我些人手,我去见几个熟人。” “你动作最好快点,新任的玄武主事正等着见你。至于人手就在码头,你凭这块佩徽随时可以调用。” 苏环接过佩徽,点头道:“告辞。” 她作为青龙下执事,在身份上占着天然的优势,只要拥有足够的人手,加上几个副主事的支持,能够轻易压下玄武主事。 毕竟江陵不是东鸟,分堂没法一手遮天。 苏环刚离开,云本真就过来跪下,叩首道:“婢子犯了大错,求主人惩罚。” “先记着。我还有事要你做。” 既然苏环没事,风沙才不关心过程。 “你让伏剑把下游的舰队派往洞庭湖,务必把君山附近清剿一遍。另外你以风门的身份去约见一下钱二公子,把那四船盐尽数还给他。” 还?这可是四船海盐!! 云本真露出心疼的神色,很是舍不得。 关于小气这点,显然深受云虚影响。 风沙瞟她一眼,笑道:“他这四船盐是跟辰流买武器的,我依然能赚到利润,你还能赚到人情,天底下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是辰流的实际掌控者之一,任何通过辰流的买卖,利润都会以各种方式往他集中,哪怕没有份额,照样坐地分赃,且是拿大头。 云本真似懂非懂的点头,向主人告辞,赶紧出门办事。 风沙跑去案边取笔研墨勾画。 一旦三河舰队清剿完君山,青龙驻地就可以开始建立了。 首先一定规模的城寨肯定是要建起来的。 这方面苏环肯定是新手,他只能亲自动手。 现在只能勾勒出大致的设计,准备购进各类物资。当然,具体情况还需亲自去君山细细勘察一遍,才能做最后的确认。 一开始并不需要把整个青龙体系完整建立起来,只要有足够的自保实力就够了。 至于军械制造,及人员培养,那就是长期的事情了,短时间内肯定指望不上。 他在流城有个不是青龙的残缺青龙,仅仅拥有数量不多的工匠铁匠和文武教头,调几个过来作为种子还是可以的。 苏环怎么也是个青龙下执事,这方面的事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肯定不成问题。 风沙粗粗画了个草图,划分了许多区域,歪着脑袋盘算大约要花多少钱。 然后脑袋就开始疼了起来。 少说几百人精干人手呆在一个荒岛上,光补给食物就是一比不菲的开销,还要购得各类日常物资,比如锅碗瓢盆、盐铁衣物。 加上洞庭水匪太多,为了防止物资被劫,难免需要进行护航与清剿,抚恤、武械和战船的补充更是花费不菲。 上次流城那一场就差点把他给弄破产,就算洞庭这边的战斗规模不会那么大,也禁不住时不时的放血。 看来必须得到总堂的鼎力支持,否则他肯定撑不了多久。 如果这样,难免会让苏环掌握更多的权利。 风沙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 三河帮的舰队不用他花钱,要是能留一支在附近驻扎,省了多少事多少钱。 不过这事得云虚、隐谷、四灵一齐点头才行。 四灵当然不是问题,拥有三河帮份额的是流城四灵,他自己就可以点头。 小美妞云虚虽然比铁公鸡还一毛不拔,毕竟欠他太多人情,只要拉下脸,云虚再不情愿也只能同意。 最麻烦还是隐谷。 隐谷绝不会坐视三河帮的舰队帮忙保护青龙,想让何子虚点头,简直难于登天。 随着驻地建设完全,将来的花费会越来越多,短时间肯定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 等以驻地为中心扩张开来,才会慢慢获得利润。 他还要建立风门,还要设立情报据点,不可能把所有的资源全投在这里。 看来必须双管齐下,既要把苏环彻底变成自己人,也要想办法搞定何子虚。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人物 萧思的心情糟糕透了。 抢钱玑的那批海盐本打算抵做萧燕的赎金,所以才让巴陵连环寨从隐藏处取出,从上游赶紧运来江陵,结果半途被三河帮抢走。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云本真误打误撞,还以为风沙是故意为之。 心中不寒而栗,对风沙戒惧更深。 赶紧杀了杨归巢,同时把巴陵连环寨给狠狠收刮一通,多多少少凑出一批财物,连同杨归巢的首级一齐送了过去。 就算不够赎回萧燕,起码让她的日子好过点。 风沙收到匪首,转手让云本真送给钱玑,看在钱的份上,果真对萧燕好多了,从剑侍升为贴身剑侍,从晓风号调到身边服侍。 在萧燕看来,这更加屈辱,奈何形势比人强,再不情愿也只能忍下。 随着中秋将近,高王派人传信给宫青秀,果然改变了演舞的地点,从王宫换到一位大儒的私宅。 肯定有真正的大人物要来了,大到不方便公开亮相,所以必须在私下的场合私下的露面。 风沙不禁兴奋起来,结果还没高兴一会儿,苏环找上门来,居然找他要萧燕。 风沙皮笑肉不笑道:“你不好好琢磨怎么对付任松,干嘛尽关心些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苏环摇头道:“这是北汉一位大人物的要求。” 风沙奇道:“什么大人物?” 在江陵这地方,他的消息自然远没有四灵灵通,只是猜到有大人物要来。至于大人物是谁、什么时候来,一概不知。 苏环小声道:“最大的那个。” 风沙难掩诧异之色:“北汉皇帝刘元世?” 苏环轻轻点头。 风沙忍不住道:“刘元世怎么找到你头上的?” “你不知道?”苏环有些诧异。 “废话。” 苏环低声道:“刘元世好像和分堂有些关系,当年正是北汉上执事鼎力支持他称帝立国。” 风沙噢了一声,不解道:“既然他和分堂关系密切,你干嘛听他的话?” 四灵总堂分堂互不对付,对外虽然保持一致,内部可是各顾各的。 既然刘元世有分堂的根底,苏环完全可以不甩他,毕竟江陵又不是北汉治下。 苏环忙道:“我担心他给任松撑腰,多少是个麻烦。” 风沙摇头道:“如果把萧燕交出去,他还是给任松撑腰,你能怎样?” 苏环迟疑道:“不会罢~” 对人心的险恶,她显然不如风沙了解的深刻。 “刘元世此来该是应隐谷之邀,任松靠山大不怕惹麻烦,你最好别跟他牵扯太深。” 苏环愣了愣,失声道:“不可能~” 风沙哑然失笑:“好歹是北汉皇帝,脚踏两只船很正常。哪怕私下里和四灵勾勾搭搭,明面上也得交好隐谷的。” 苏环不做声了,神情还是犹豫。 与刘元世相比,她只是个小人物,人家通过四灵的关系找到她头上,她当然不敢轻易得罪。 “这样。”风沙也不愿让她为难,沉吟道:“汉皇既然开了金口,面子总还是要给的。你跟他说赎金我只要一半,只要凑齐,我立马放人。” “赎金?”苏环只晓得要一个叫萧燕的女人,还真不清楚前因后果。 “我捉下的一个契丹女人,按照契丹的规矩,交上赎金前就是我的奴隶。” 风沙笑道:“这女人笨手笨脚的,也就长得还算漂亮,除了暖床我看没别的用,偏偏现在天这么热,也就拿来扇扇风……要不我叫她出来伺候你?” 苏环有些发傻,猛地回神,使劲摇头:“不必……” 能让汉皇出面讨要的女人,想也知道大有来头,风沙居然真敢当奴隶使唤~ 风沙问道:“你消息灵通,帮我打听一下,还有哪些大人物会来江陵。” 苏环点头道:“升天阁重出江湖,声势当真不小,除了左近的在野贤达和江湖名宿,我听说镇北王郭武也到了,还有海龙王的二公子。” 风沙不禁动容,吃惊道:“郭武不是正和北汉打得不可开交吗?” 郭武乃是北汉前朝的重臣,率兵鼎力支持刘元世称帝立国,累有大功,成为镇北军使,兼任北汉的国相。 后来两人不知为什么闹了龃龉,刘元世居然派人去暗杀郭武,结果事情败露。 郭武立时起兵造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往东打到靠海的莱州登州,往南打到淮水,与南唐接壤,不到一年便占下北汉近三成疆土。 这样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家伙居然一齐跑来江陵看宫青秀演舞。 风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环点点头:“我也奇怪,不过如你所说有隐谷插手的话,什么不正常的事都正常了。” 风沙还是摇头,肯定没那么简单。隐谷的面子再大也大不到这个份上,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苏环此来就是应刘元世之请要人,见风沙不肯交人,实在心有不甘。 “江陵朱雀主事尚在空悬,我志在必得。你既然不愿帮我拉拢刘元世,那么就帮我想办法抢下这个位置。” 她本来打算的很好,刘元世多少有点分堂的背景,如果愿意替她出面的话,任松只能退让。现在风沙不肯松口,这条路就被堵死了。 “你傻呀~” 风沙忍不住翻个白眼:“不会自己先兼任吗?你要人有人,要名义有名义,只要把位置占住了,任松还能从你手里抢走不成?” 届时任松只能向东鸟四灵求助,一来一回少说一两月。 这么长时间,如果苏环还是不能把朱雀夺到自己手里,她还不如早点嫁人,乖乖回家相夫教子。 苏环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没想过居然还可以这样钻空子,绞尽脑汁想了想,发现四灵的确没有不能兼任的规矩。 不过玄武朱雀白虎的权利都有严苛的限制,除了限制地盘,也无法绕开当地的四灵聚会撤换副主事,所以这个空子只有同级大一级的青龙可以钻。 苏环忍不住笑道:“亏得你脑袋灵活,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风沙笑笑不语。 四灵之主兼任青龙上执事,当然不会没有原因。 青龙的体制设计本来就是方便四灵之主通过青龙由上至下控制整个四灵的,不能钻空子才奇怪呢~ …… 章节目录 第二部 展翅东鸟第一百一十四章 戏弄 刘元世和郭武居然一同神神秘秘的来到江陵,这么奇怪的事当然引起风沙强烈的好奇心。 这里肯定有故事。 另外这两个人物也忒大了些,都是有能力问鼎天下的枭雄,比辰流比江陵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能力。 未免于江陵的布局被打乱,平衡的势态重归无序,必须防患于未然。 目前在江陵认识的人里面,能和这两位人物搭上关系的人只有云虚和钱二公子。 云虚毕竟初出茅庐,人家未必会买面子,换成她娘来还差不多。 钱玑情况也差不多,但他历练很久,绝对比云虚有门脸。 刘元世和郭武怎么也得笑容满面称上一声贤侄,不会轻易敷衍。 云本真在钱玑面前一直是风门的身份,所以风沙这次出门便带上了绘声。 绘声上次的差事丢了大人,云本真十分不放心,绷着小脸叮嘱好久,直到风沙都等得不耐烦了,才放她走。 这丫头天生媚骨,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无论干什么都像个发腻发嗲的小情人。 梳洗更衣的时候更加明显,总是超出婢女的分际,令人有种被吃豆腐的感觉。 在风沙看来,手下就是手下,他给予优渥的待遇,甚至满足一些很困难的要求,换得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一旦超出分际,赏罚便难得分明了。 所以他其实并不太喜欢绘声,念及绘影正在外面替他奔波劳苦,再不情愿也只能留她妹妹在自己身边。 不光是让绘影安心,也算是个心照不宣的人质。 钱玑的住所在城西最繁华的坊市上,名为黄记药铺。 海龙王走私海盐起家,特别重视航运的经营,整个长江一线,凡是大点的城镇码头都有他的驻地。 江陵作为江运重要的枢纽之一,这间黄记药铺驻地不大,架子似乎很大。 听得风沙进店报名求见二公子,柜台后的老头冷冷丢下一句等着,继续低头拿笔写着什么。 风沙以为有什么规矩,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 老者自顾自写写划划,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风沙只好又说了一遍。 老者瞄他一眼,扬着笔尾往后面的药柜挂牌上点了几点,继续低头写字。 风沙莫名其妙,忽一转念,笑道:“进药店自然要买药,劳烦把店里上好的药材各包一份。” 老者翻了个白眼:“一份不卖。” 风沙收敛笑容:“敢问多少份起卖?” “十份。” 风沙点点头:“那就先来个一千份。” 老者倏然抬头,目光利刀般往他脸上扎了几下:“年轻人别太气盛。” “年轻不气盛,难道等年长吗?” 老者冷笑道:“这一份可贵。” 风沙笑道:“您看我问价了吗?” 老者终于拿正眼打量他,目光扫扫他身后的绘声,及其那几个貌美英挺的剑侍,心知来了个纨绔大少:“看来小少爷家里身家颇丰。” “花别的人钱当然不心疼。” 老者点点头,比出手掌五指:“一份这个数。” 风沙歪歪脑袋:“一份五两,一千份那就是五千两,一时还真难凑。” 老者冷哂道:“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就别充大气。” 风沙讶道:“不是金子吗?” 老者顿时噎住,拿看傻子的眼光看他:“小子竟敢消遣老夫!” 能拿得出五千两金子……不,能拿出五千两银子的人,哪个不是在江陵有名有姓响当当的人物,根本用不着走这个门。 风沙歪歪脑袋:“把礼物拿上来。” 绘声将手一挥,后面一名剑侍送上手中的大木匣,另一名剑侍解开裹绸打开木匣,露出硝制过的杨归巢头颅,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栩栩如生。 老者陡然见到瞪眼的人头不免吓了一跳,旋即恼羞成怒,喝道:“混账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忽然掀帘出来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壮妇,肥硕的掌中攥着一支足有半臂长,看起来沉甸甸的铁铸捣药杵,戟指道:“全部拿下。” 左右侧房忽然冲来七八个孔武大汉,亮着长短兵刃,把风沙几人团团包围。 风沙心道海龙王威名赫赫,下属怎会如此不成器,敲诈勒索不说,居然连点眼力都没有。 莫非传闻有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风沙垂目道:“这颗人头价值连城,别说五千两黄金,五万两都有人肯要。” 老者冷笑道:“五万?呵呵,这是金头……不,宝石头吗?” 那壮妇忽然拿药杵怼他的胳臂,粗声粗气道:“这人头好像有些眼熟。” “眼熟?难道是你的姘头……”老者转目打量人头一眼,话语顿住,是有些眼熟,皱着眉头定睛细瞧,忽然开始结巴:“杨……杨归巢……” “正是巴陵连环寨匪首杨归巢的首级……” 风沙点头道:“当夜他袭击贵家二公子的船队,钱家子弟死伤惨重,不知亡魂几何。你说他的人头值不值五千,甚至五万两金子?” 老者舒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容:“值,绝对值。” “您觉得值就好。”风沙拿眼神示意绘声。 绘声立刻把匣子呼地扣上,猛地收回来。 老者一时反应不及,失声道:“你做什么?” 风沙笑道:“是我年轻气盛,一时赌气充大气。别说五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我也拿不出来。看来与贵家无缘,不配进这座高门。小子告辞,长者莫送。” “你……你休走。”老者叫道:“快,拦住他。” 绘声这回反应挺快,一手挟着木匣,一手拔剑出鞘。 一众剑侍立刻随首领拔剑,把主人护在中间。 风沙讶道:“买卖不成,就想留人?” 老者心乱如麻,嘴上说道:“你把人头留下。” “行啊~您刚刚承认,这颗人头价值五万两黄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银两讫,概不拖欠~” 老者怒道:“你……你胆敢戏弄老夫。” “戏弄你还需要胆子?”风沙失笑道:“这笑话挺好笑的,会说你再多说几个。” 老者怒极攻心,干瘦的身子摇晃几下,皱纹堆叠的眼皮狭缝中闪起发红的厉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内斗 老者明显怒极,将要失去理智。 风沙瞟他一眼,淡然自若道:“风门掌教不久前将那四船海盐完璧归赵,不如就用这颗人头换四船海盐好了。” 老者身子顿时僵住,满头的怒火瞬间冻成冷汗,颤声道:“这事,你……你怎么知道?” 风沙点点那木匣子:“难道你以为他大发善心,兴高采烈把盐船送回来,然后再欢天喜地的把自己脑袋割下来,求着我非收不可?” 其实的确是求着他收的,不过是萧思求着他收。 老者如坠冰窖,牙关嘚嘚道:“是你……” 他又不傻,稍一冷静便回过味来,他是昏了头惹上真神了。 人家能从洞庭最大的水匪手中夺回价值连城的四大船海盐,还能干掉横行十几年无人敢惹的杨归巢,恐怕手段霹雳,根本不似面上这样不温不火。 风沙笑了笑:“我有些好奇,不知在贵家心目中,祭典钱家子弟重要,还是四船海盐重要呢?”说话慢声细气,其实句句诛心。 “当然祭典兄弟重要。” 钱玑由内间大步走出来,一礼长揖到地。 “寒家无礼,家教无方。先谢过风兄替寒家兄弟报仇雪恨,四艘盐船皆停在长泾码头,风兄随时可以提走。另有歉礼,容当后报。” 风沙见他态度诚恳,心中将信将疑,面上收敛笑容,偏头示意绘声交出木匣,客气道:“我就开个玩笑,钱兄不必当真。” 钱玑平身让人接过木匣,红着脸叹气道:“今日好生惭愧,略备薄酒,希望能风兄能赏脸给愚兄一个赔罪的机会。” 两人行到中庭,那壮妇忽然追奔出来,嚷道:“他是你三叔的岳丈,你怎敢罚他……” 却是被四个扑上来的壮汉拖住了身体手脚。 壮妇力气甚大,粗腰重重扭摆,几个人居然按不住她,反而激起她的愤怒,开始撒泼大骂,种种乡村俚语,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这时又有三四壮汉冲了上来,把这壮妇生生拖走。 风沙见此一幕,暗暗摇头,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旦和属下攀扯成亲戚,就很难赏罚分明了,除非心肠够狠。 想想也是,如果钱家在江陵据点的人手靠谱的话,钱玑当初就不会选择过而不入了。 钱玑不知想到什么,站着发了会呆,忽然回神,歉然道:“让风兄看笑话了,请。” 领路到中庭凉亭对坐,自有婢女送上酒水凉碟。 剑侍留在亭外,风沙身边只有绘声伺候。 钱玑见得绘声容姿身材气质不同凡俗,举止优雅,礼仪卒度,啧啧称奇:“想必这是柔公主府的内侍。” 风沙含笑道:“柔公主赏我办事尽心,不好推辞。” 钱玑笑道:“辰流王爵累代传承,风范非同寻常,不似寒家出身草莽,举止作态更像江湖人多些。” 风沙笑笑不语。 钱玑明显对曾经鼎盛一时的门阀世族心向往之,他身上也的确有些世家子弟的遗风。 不过这玩意又不能当饭吃,尤其在这乱世,当然还是刀子更加重要,否则那些士族大家就不会被杀得几乎绝迹了。 要不是绘声出身剑侍,多少有些身手,他就算看着绘影的面上要来,也只会当作摆设,不会有任何培养的心思。 云虚就深受他的影响,身边根本没有正儿八经的内侍,女的全是剑侍,男的全是侍卫。 凡是天赋不够,或者撑不下去的,以这小妞的个性,或许全被拿去当活靶子让人见血练胆了。 像绘声这样胆小的剑侍,还是真是挺少见的,也不知她怎么熬过来的。 忽一转念,绘声天生是个狐媚胚子,云虚恐怕本打算用她来施展美人计呢~ 哼哼~ 这时热菜端来,钱玑与风沙互碰几杯,然后停箸道:“风兄可知汉皇和镇北王已抵江陵?” 风沙正不知怎么开口让他帮忙引荐,闻言赶紧点头:“也是才知不久,所以特意上门向钱兄求教。” “刘元世虽然刘姓,还立国为汉,其实根本是个沙陀人。谄媚契丹,毫无底线,哼~” 钱玑微微摇头:“当时他污蔑镇北王谋反,把镇北王在京的家族全部杀死,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也没放过,足见豺狼本性。” 风沙没有吭声。 钱玑叹气道:“如今镇北王攻下中原半壁,颇有雄才之相,更难得深爱其妻,至今未曾另娶,别人说亲也不理。可是若不续弦,如何传承香火?” 风沙愣了愣,笑道:“这位镇北王的经历倒是和钱兄有几分相似,难怪钱兄对他颇有好感。” 钱玑露出苦涩的笑容,忽然间回神:“啊~对了,我要说两人明明血仇不共戴天,居然双双来到江陵,岂不奇怪?” “的确奇怪。” 风沙之前尚不知两人之仇已经深到不共戴天的程度,事情越来越蹊跷。 两人微服私行至江陵,说明一定有可靠的势力提供了安全保障,很可能是隐谷。 他们的目的肯定不单纯是来看宫青秀演舞,或许都是想趁机干掉对方。 那么就说明有同样可靠的势力提供了帮助行刺的许诺,这看起来就像四灵了。 一面自信自己有隐谷的保护,安全一定有保障。一面自信自己有四灵相助,对方一定完蛋。 两者加起来,倒是有了让两人心动的足够诱因。 可是能让他们真就抛却危险,如此兵行险着? 风沙总觉得还有其他尚未知晓的原因。 至于四灵会不会一边支持刘元世杀郭武,一面支持郭武杀刘元世……看着挺矛盾,其实一点也不矛盾。 四灵分堂明显支持刘元世嘛~那么支持郭武的就该是总堂了。 这根本是四灵的内斗。 风沙理所当然属于总堂一脉,当然应该帮助郭武。 风沙忽然自顾自喝了一口酒。 不管谁杀谁,总之不能在宫青秀演舞之前,这是底线。 升天阁才是他的核心利益,谁的支持或者庇护都不如自己亲手掌握的实力靠谱。 正在这时,钱玑侍从来报,外面有古庙故友求见。 钱玑喜而立身,忽然往外狂奔:“是仪兄吗?赵仪!”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宿敌 风沙心生好奇,起身跟着出迎。 钱玑似乎迫不及待想见旧友,跑起来飞快。 风沙刚从中庭走进药店,钱玑牵着一个青年壮汉的大手笑吟吟的从店铺门外走了进来。 两颗头往一边凑,似乎说着话。 这壮汉身材魁梧,相貌堂堂,面润唇红,走起路来明明沉稳有力,偏偏点尘不扬,好像身体没有半分重量一般。 风沙顿时生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尤其当两人的眼睛对到一起的时候。 仿佛一根细针迅从九天坠落,积聚所有的速度蓦地随罡风横飘,然后准确无误的刺上了另一根细针最尖锐的前端。 两人几乎同时转开目光。此人闭眼,风沙垂目。 钱玑咦了一声:“仪兄何以停步?啊~风兄你怎么出来了?哎呀,都怪我不好,急着见旧友,竟抛下风兄不理,该罚该罚,该当重罚。” 壮汉问道:“这位是?” 钱玑将风沙介绍给他,报得身份当然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兼升天阁的东主。 又向风沙介绍道:“这位姓赵名仪,乃是大汉名臣赵广之后,他父亲赵弘你肯定如雷贯耳,便是天下第一军护圣营左军使,遥领岳州防御使。” 何止如雷贯耳,简直……如雷贯耳。 护圣营就是先朝护卫都城的禁军,分为左右两军,赵弘除了是护圣营左军使,另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玄武上执事。 白虎上执事则是护圣营右军使。 玄武上执事赵弘的儿子? 风沙再次转目瞧向赵仪。 赵仪再次和他对上目光。 两人这次都收敛了精神异力,终于可以毫无滞碍的打量对方。 风沙脸色异常平静,情绪其实相当复杂。 修炼精神异力的条件十分苛刻,并且需要“种子”,理论上一脉相传。 自他师傅去世之后,天下间应该只剩他一人修炼精神异力,也只有他才能给人种下种子,留下传承。 突然出现另一个精神异常的人站他面前,不光满心疑惑,更充满恐惧。 简而言之,这个赵仪也有资格成为四灵少主,竞逐四灵之首。 难怪分堂突然之间像是没了顾虑,竟把对他的处置权下放到区区一个青龙下执事苏环手上。 难怪忽然之间感觉不到总堂对他的维护和保护,原来是有了另一个选择,他不再是无可取代的唯一。 “上代的荣光,有什么好夸耀的。” 赵仪微笑抱拳:“在下忝为镇北王帐下区区梁州骑兵指挥使。早闻辰流柔公主巾帼英雌,更闻宫大家钟秀倾西南,剑舞破霜天的美名,还望风兄有空引荐。” 粗听好像没什么特别,就是些客气话,细想似乎话里有话,像是隐带讥讽。 风沙笑了笑,比手道:“先来是主,后来是客。对于钱兄来说,我当然是客,对于赵兄来说,我大胆做主,请进来共饮。” 钱玑显然没听出其实深藏不露的唇枪舌剑,还以为两人性情中人,一见如故,喜道:“是极是极,快请快请。” 三人进中庭,入凉亭坐定。 风沙赵仪面对面,钱玑坐中间。 绘声站后面伺候主人,钱玑的仆从伺候他和赵仪。 风沙举杯道:“听闻镇北王已抵江陵,看来赵兄深得镇北王信任,须臾离不开不得。” 心道玄武上执事的儿子亲自跟随,看来镇北王果然获得了总堂的鼎力支持。 赵仪与他轻轻碰杯,淡淡道:“江陵果真水脉汇聚消息灵通之地,我随镇北王昼伏夜行,以避歹人耳目,岂知来不过一日,竟像是满城尽知了。” 钱玑忙道:“寒家尚有些能力,所以知道镇北王来了,没想到风兄初来乍到,似乎知道的并不比我晚。” 他这是故意撇清,向赵仪表示风沙并不是通过他知道这件事的。 风沙随口应付道:“辰流中平唇齿相依,柔公主知道事情快些也正常,我呢在柔公主面前还有点面子,也就不小心听到个片鳞半爪。” 这件事其实是苏环告诉他的。 赵仪既然到了,他能够代表总堂最高层,苏环未必再靠得住。 风沙已经开始考虑该不该与苏环继续合作下去。 当然,还是要先试试离间计的。 他越是极力撇清和苏环的关系,落在某些聪明人眼里,反而更像是打掩护。 至于云虚,他倒一点都不担心。 他了解云虚,几乎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云虚只可能在两种前提下坑他。 一是不坑他,自己马上就会完蛋。 二是两人回到辰流,因为切身利益发生冲突。 除此之外,离乡背井,合则两利,分则必输。这是最稳固的同盟了。 云虚这小妞比狐狸还狡猾,不是那么容易被猎人套住的。 她不去反套猎人就是那猎人上辈子烧香积德了。 “片鳞半爪?” 赵仪微微一笑:“柔公主不经意间的片鳞半爪,便胜过大多数碌碌之人的毕生识见。” 钱玑笑道:“最近我还见到一位奇女子,至于身份我就不方便说了,只能透露她与柔公主相交莫逆。从中或可窥柔公主之风采,令人心向往之。” 说着冲风沙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显然在说云本真。 风沙面上视而不见,心里不禁偷笑。 看来云本真这丫头装神弄鬼还真有一套,把个见多识广的钱玑都给带沟里去了。 赵仪哦了一声:“随着宫大家芳驾莅临,江陵似乎便成为风水聚纳的宝地,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明显看出关键,暗指这背后是风沙在搞风搞雨。 “不妥不妥。” 钱玑连连摇头:“怎么听着有点阴谋暗藏,将欲席卷的意味。升天阁重出江湖,乃是多少人翘首相盼的美事,谁不希望有幸重温当年宫大师的绝世风采。” 赵仪露出八颗白牙的微笑。 风沙斜眼瞧着这副故弄玄虚的讨打笑容,隐隐约约间仿佛照着镜子看到自己。 心道我天生文弱就罢了,怎么说也是个温文尔雅。 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膀子恨不能比我腰还粗,怎么看都像壮汉绣花。 呸~不要脸,娘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隐谷之主 不管暗里心思怎样,表面氛围还是很不错的。 钱玑和赵仪的关系真的很好,没有那么多忌讳,居然直接问他镇北王怎会和汉皇一同来到江陵,不怕两方打起来吗? 风沙立刻竖起耳朵。 赵仪淡淡道:“最近消息,契丹皇帝耶律机已经攻陷扶余城,大军直扑上京龙泉府,渤海国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最迟年底,最晚明年初。” 钱玑脸色随之苍白,目光渐渐呆滞。 赵仪的回答似乎和钱玑的问题毫无关系,实际上只要对当今天下大势有所了解的人,一听便会立刻明了。 一旦渤海国灭亡,契丹身后再无掣肘,目光将立刻南移。 北汉和镇北王的地盘与契丹大幅接壤,首当其冲。 失却燕云十六州天险阻隔,两方的压力可想而知。 风沙若有所思。 私人的仇恨再大,也抵不过灭国的威胁。 刘元世和郭武是在寻找和解、甚至共同抵御契丹的可能。 隐谷通过升天阁提供了这个平台以及安全保障。 两方于江陵都可以施加影响,又都没办法直接影响,是最好的谈判地点。 借着宫青秀这场盛大的演舞,同时可以获知参宴各方的态度,争取更多的支持。 钱玑倏然回神,向赵仪沉声道:“你必须提醒镇北王,刘元世很可能会给契丹做儿皇帝,届时镇北王将会非常危险。” 风沙微微皱眉,突然想起刘元世通过四灵的关系找苏环向他讨要萧燕一事。 这说明刘元世和契丹人的确拥有紧密的联系。 钱玑的担忧很有道理。 赵仪瞟了风沙一眼,神情自若的道:“现下各方汇聚江陵,反契丹的大势已成,相信刘元世不会傻到逆势而为。” 风沙吸吸鼻子。 这个局部大势是他一手塑造出来的。 现在想想,应该不少人对此乐见其成,免不了暗里使劲,所以才会那么顺利。 难怪隐谷对升天阁这么上心,看来是想借此主导一些风向。 在江陵算是小试牛刀。 这完全符合他的利益,当然举双手双脚赞同。 一念至此,风沙插嘴道:“无论谁敢逆势而为,必遭天谴。” 翻译一下:如果有人胆敢违背在升天阁表明的态度,不管是被雷劈死,掉水淹死,被门夹死,让狗咬死,反正一定得死。 权威就是这么建立的。不死人怎能让人害怕,没人害怕怎么会有权威。 隐谷显然不会干这种脏活,起码明面上不会。这时就轮到风沙出手了。 赵仪是明白人,非常清楚风沙这句话什么意思。 如果这句话风沙在辰流说的,他深信不疑。现在毕竟是江陵,他持保留态度。 钱玑显得忧心忡忡,叹道:“希望如此罢~” 风沙沉吟道:“如今渤海国将要灭亡,远水救不了近火,升天阁打算借宫大家演舞之际,向各方筹措资源,用来支援北汉和镇北王抗击契丹。” 这样他对北汉和镇北王都有了影响力。 赵仪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道:“此举大善。” 风沙转向钱玑道:“不知钱兄意下如何。” 钱玑正色道:“在下有言在先,那四船海盐风兄随时可以提走,以表寒家谢意。下一批海盐正在运来的路上,届时再换购军械支援渤海。” 他得到的命令是以海盐购换军械支援渤海,就算情势发生变化,他也必须把军械带回吴越,由父王乾纲独断,没法中途改变目的。 所以他只能支配失而复得的那四船海盐,对下一批海盐没有决定权。 赵仪一听居然有四船海盐,眼睛更亮。 风沙笑了笑:“那升天阁将以钱兄的名义将这批海盐换购辰流的军械。一旦镇北王与汉皇决定携手抗击契丹,立刻赠之。” 赵仪忽然发觉可以通过升天阁这场宴会向各个势力筹措资源,届时大势压人,人家再不情愿多多少少也得出点血,比一家一家上门讨取强多了。 至不济还有价值四船海盐的军械打底,这可是白捡的好处。 其实他这次来找钱玑,就是代表镇北王,打算向海龙王讨要点支持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事情已经解决了。 本以为风沙建了个华而不实的升天阁,宫青秀美名再盛,有权势的人给她面子,她才是仙子,不给面子,那就是戏子。 没想到升天阁居然还能这么用,顿时将宫青秀的影响力放到极大。 汉皇和镇北王原本只是给隐谷面子,加上契丹的威胁迫在眉睫,不得不考虑借着某个合适的场合谈判,来看宫青秀演舞只是借口而已。 现在则必须给宫青秀面子,想不捧场都不行,毕竟还指望人家弄来资源呢~ 赵仪深深看了风沙一眼,敬酒道:“升天阁此举善莫大焉,相信镇北王闻之将不胜欣喜。在下也对宫大家的风采心向往之,恨不能尽快一见。” 风沙笑道:“青秀大家私下概不会客,赵兄如果想见,那就要等到演舞那天了。对了,高王刚刚知会青秀大家改换场合,不知赵兄可知换到哪里?” 汉皇和镇北王私下出席,肯定没办法在江陵的王宫演出,换得的地点也必须两人一致同意,然后才会通知高王准备。 总之高王肯定没有赵仪知道的早。 赵仪点头道:“长乐公在江陵有处宅院,镇北王和汉皇都觉得那里合适。” 风沙讶道:“长乐公!” 长乐公乃是八朝元老,当今几个称帝的大国,乃至几个大国的前朝,他都做过官,且始终担任将相、三公、三师之高位。 甚至还做过契丹的太傅。 如今则是北汉的太师。 当然有些人觉得他寡言廉耻,毫无风骨。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位长乐公绝对称得上奇人,更是大江南北第一名人。 无论大国小国,皆以聘他为官为荣。 风沙对他的真实身份更是一清二楚。 隐谷之主。 有趣了。 把宫青秀的演舞放在长乐公于江陵的宅院,除了向某些人暗示升天阁有隐谷的鼎力支持之外,是不是也在暗示这位隐谷之主将会出席?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思绪 许多人认为长乐公毫无风骨,令人不齿。 其实在当今各大势力眼中,他是宝贝中的宝贝。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正因为多年战乱,武人掌权,不修文德,累世为官的世家大族几乎被屠戮一空,很快出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怎么治理?谁来治理? 乱世中抢地盘简直不要太容易,占据一城一池就可以称王称帝……然后呢? 没有文士,谁来当官?有了官员,怎样管理? 让那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下乡,恐怕连税都收不上来。 如果真带回钱粮,肯定不是收,那叫抢。 没两年保管变成渺无人烟的荒村废乡,于是只好再去抢块地盘。 时间一长,傻子都看出来了,这样下去绝不是个事,总有抢无可抢的时候,甚至由一方诸侯变成一群流寇。 必须与民休养生息,建设一方,繁荣地方。这就不是刀子能做到的了。 打天下和坐天下当然不是一码事,坐天下远比打天下更麻烦更棘手。 风沙就碰到同样的问题。 他手下那么多人,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代他管理一方的军师,设个情报驻点都找不到堪用的人。 结果不得不把云虚手里要来的绘影顶上去……好歹她对公主府的架构有些了解,起码知道怎么组织和管理人手。 隐谷与儒家有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可想而知,只要有了隐谷的支持,一个复杂完整且高效的国家体系可以迅速成型。 反过来想,既然制度是隐谷帮忙建立的,这套制度本身当然会倾向隐谷。 长乐公的官当到哪里,隐谷的影响力就到了哪里。 连契丹都不例外。 占据燕云十六州后,契丹实行胡汉分治。北面官以契丹旧制治契丹人,南面官以汉制治汉人。 这套汉制就是来源于长乐公……他那个契丹太傅当然不是白当的。 当年风沙被放逐的契机,也是源于这里。 他看出隐谷争着抢着帮各国建立制度的深层原因……必会在将来形成不可抗拒的大势。 届时无论谁统一天下,都必须遵从这个大势、遵守这套制度。除非再来一场延绵持久的乱世,把隐谷制度的获益者一扫而空。 就像被扫入历史的世家门阀一样。 风沙当然想尽早扭转局面。四灵不能再维持现状,必须做出改变。 这个决策违背了四灵总堂和分堂的一致利益。 在分堂看来,风沙分明想拆解他们手中的实力。 在总堂看来,风沙分明想收回他们手中的实力。 不管风沙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反正结果是他被拆解回收了。 当时毕竟年轻,没能耐下性子。如果缓上十年,先把总堂分堂细细梳理一遍,绝不至如此结果。 唉~ 离开黄记药铺之后,风沙并没有选择回升天阁,沿河踱步,梳理纷乱的思绪。 隐谷显然很重视郭武和刘元世这次会面,所以极力促成。 当年契丹获得燕云十六州后,曾经发动过一次南征,攻入中原腹地,直接灭掉了北汉的前朝。刘元世当时还只是个割据地方的军使。 那次南征,契丹纵容士兵掳掠,广泛搜刮,种种惨况不忍卒睹,人神共愤。 民间有壮士奋勇反抗保护乡里,大小势力兔死狐悲聚兵反击,加上后方不稳,逼得契丹不得不撤兵北返。刘元世乘势而起,立国称帝。 隐谷当然无法容忍契丹这种暴行,这会导致辛苦建立的制度被成建制的扫空,哪怕军阀混战也不会杀的这么彻底。 四灵一方呢? 支持郭武的总堂位于北汉境内。 护圣营护自前朝覆灭后一直屯兵凤翔府,扼守关中,护卫长安,同时威逼蜀地。 北汉的前朝都城是梁州。赵仪就是现在的梁州骑兵指挥使,镇北王的王城就是梁州,所以他也算是镇北王的禁军首领。 总之凤翔府和梁州相距很远。 所以当护圣营赶到的时候,契丹兵已往北退。 白虎上执事见梁州及其附近惨状,立刻下令抛却辎重,一路穷追不舍,最后斩契丹皇帝于燕云十六州前,取其头颅祭典中原亡魂。 这是契丹第一位皇帝,并且攻入中原,生俘中原皇帝,更以中原皇帝仪仗进入其都城,于其皇宫立国。可以说为契丹立下了不朽功勋,结果竟然惨遭横死。 可想而知,契丹和四灵当然不共戴天。 不过分堂的心思就很难猜测了。 分堂在北汉极其势弱,主要势力还是位于南方的东鸟和南唐,就算契丹攻入中原,也是北汉和镇北王去扛。当然,更会给总堂带来巨大的压力。 要说分堂勾结契丹还不至于,破坏刘元世和郭武的结盟则完全符合分堂的利益,不可不防。 镇北王郭武的地盘北面就是燕云十六州,一旦契丹攻来,他将首当其冲,所以一定很重视这次结盟,不会轻易破坏。 汉皇刘元世则不一定。 那个把燕云十六州送给契丹的儿皇帝,就是刘元世的皇帝,他还是人家的禁军首领,这件事他或多或少也参与了。 契丹攻进中原时候,他一直按兵不动。 契丹攻破梁州之后,他立刻派人奉表臣服,契丹皇帝呼他为儿,并赐于木拐。 这就是为什么钱玑说他谄媚契丹,毫无底线的原因。 直到契丹北撤,刘元世看准时机称帝,并且迅速攻占要地,截断白虎上执事的后路。 当时四灵总堂肯定做出了郑重的承诺,换得刘元世放开退路。 现在想来,分堂怕是没少在其中弄些手脚,不然总堂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依着刘元世和契丹的关系,如果实在结盟不成,说不定还会引契丹攻郭武。 所以他当然想要获得一个很好的结盟条件。 看来得想个办法,把刘元世的后路斩断,让他无路可退。 风沙立刻想到了萧燕。 如果让刘元世当众干掉萧燕…… 风沙摇摇头。 萧燕活着的时候或许对契丹很重要,死了也就死了,不可能撼动国与国的利益。 正想着,绘声忽然使劲扯扯他的肘袖,低唤道:“主人。” 风沙蓦地回神,随她视线望去,眼神顿时凝聚。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茶酒使 风沙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云虚的辰流号附近。 辰流号停靠的码头边停了一排车马,看着就像个寻常富商的车队。 引起绘声注意的是车马附近的护卫。 一行数十人,不止身材魁梧,神情彪悍,眼神更加锐利,浑身杀意隐而不露,明显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 车马样式很普通,护卫穿着也很普通。 看来是有大人物私下拜访云虚。 这些护卫已经盯了过来,手按上了刀柄。 风沙想了想,到码头对街寻了个茶摊,要了茶水点心歇脚。 过不多时,一前三后共四个人从辰流号上走下来,一个护卫凑到当先那人耳边耳语,那人往风沙看了一眼,然后坐上了马车。 一行车马迅速离开,出了码头转上街,一架马车并未随行主车队,反而带着护卫停到茶摊旁边。 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年纪的青年钻出马车,相貌挺英俊,就是面容带点不健康的苍白,身材也很瘦弱,神情有些倨傲,眼角微扬,总感觉在斜眼看人。 下得马车,他径直走了过来,走的越近,眼神越亮。 绘声被这放肆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瞪他一眼。 瘦弱青年的双眼更是放出光来,转目扫量几个俊俏的剑侍,口中啧啧几声,忽然将手一招:“男的杀了,女的抢了。” 绘声显然没见过这么霸道直接的人,不禁呆了呆,旋即回神,拔剑出鞘。 几个剑侍随之拔剑,将主人护在身边。 瘦弱青年好像才发现她们佩了剑,举手止住护卫的行动,向风沙道:“本官大汉皇帝陛下钦命翰林茶酒使,你这几个奴婢我买了,出价罢~” 翰林使是专门以各类技艺供奉皇帝的官职,至于翰林茶酒使,当然就是替皇帝弄好茶好酒的。其实并无职掌,实际权力惊人。 因为这是个很亲近的官职,说明此人深得皇帝宠幸。 茶摊上本来不少客人,见这伙挎着兵器的强人蛮横凶狠,张口杀闭口抢的,吓得纷纷逃开,茶摊老板抱着脑袋躲到架垛后面。 风沙歪着脑袋瞧着这个茶酒使,心道刚从云虚船上下来的人,恐怕就是汉皇刘元世本人了。 北汉是当今有数的大国,刘元世贵为皇帝,屈尊来见云虚干什么?就算夫人亲来,按着身份地位,也该是她去觐见刘元世的。 那茶酒使见风沙盯着自己不做声,以为吓住了,笑道:“把这些奴婢送给我,有你好处。还不叫她们把剑收好。” 风沙转目扫量一下。 人家十好几人,看样子还都是硬茬,绘声她们人太少,恐怕打不过。 风沙忽然将手中的茶碗扬起,一泼凉茶罩了那茶酒使一脸。 那茶酒使下意识捂脸,瞬间什么都瞧不清了。 一众护卫反应很快,立时暴怒,锵锵拔刀扑来。 奈何风沙离得近,趁那茶酒使视线不清,一下揪住他的发髻,将脸砰地摔到桌面上,一支筷子插到他的耳朵里。 “动就捅死他。” 不会武功并不代表不会打烂架,否则当年怎么从流城的最底层混起来的~ 有护卫停的慢了点,筷子就往耳中深了点。 那茶酒使顿时尖叫起来,下意识手舞足蹈。 耳中的筷子立时告诉他做错了。 那茶酒使轻轻喘着不敢大口出的粗气,揪着嗓子眼,声音一下尖一下细。 “别动,都别动,谁特么动我弄死他祖宗十八代,哎哟~好汉,大爷,轻点。我不是说您,您想怎么动就怎,啊呀~求您别动……” 眼泪口水鼻涕止不住的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茶水和桌面上的茶水混在一起。 风沙不理他,歪头道:“把他们卸了兵器,解了腰带,绑成一串。” 几个剑侍赶紧冲上去干活。 绘声仍在发呆。 她还真没见过一向文弱的主人居然有这样一面,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擒下萧燕那天她没在场,否则就会知道主人下手又黑又狠了。 风沙哪知这丫头在发呆,还以为她特意留在旁边保护自己,稍微看她顺眼了点,低头问道:“刘元世让你来的?” 那茶酒使一句大胆差点从嘴里秃噜出来,猛地咽下肚子,心中忽然一惊。 敢直呼汉皇名讳也就罢了,他怎么知道那是汉皇? “是是……啊不是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莫非听不清楚,我给你清清耳朵。” “啊~别别……”那茶酒使都带上了哭腔:“侍卫说您形迹可疑,陛下让我过来看看。” 风沙冷笑一声:“然后你就跑来强抢民女?可见往日霸道惯了。” “不……不敢。请大爷放过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剑侍已经将所有侍卫全部绑好。 风沙吩咐道:“拴马车上。” 剑侍听令,将一串人牵过去拴上。 风沙又道:“如果有人敢乱动,照马屁股上刺一剑。” 一众侍卫立马傻眼。 要是马发狂冲起来,多数人的胳臂肯定会被生生拉断,没断的也会在地上东倒西歪,奔马不停步,休想站起身。 这一招真狠呐~ 风沙丢下筷子,松开那茶酒使。 说实话,压着个人挺累的,养尊处优久了,他还真干不来这种粗活。 绘声赶紧护到主人身边。 那茶酒使揉着耳朵抹了把脸,趁机左右偷瞄一下,苍白的脸色开始发青。 所有的护卫都被制住,别说反击,连逃跑的心思都打消了。 风沙施施然坐下,盘算怎么处置这家伙。 那茶酒使也不敢坐下,就那么躬着腰赔起个笑脸,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大爷是何方高人?” 风沙横他一眼:“打听名号,还想报复?” 那茶酒使使劲摇头,连道不敢。 风沙信他才有鬼,笑道:“现在我问你话,你答真话假话我也不知道,所以你大可以乱说,如果我觉得有一丁点不对,当然也可以乱砍。公平吧?” 那茶酒使心道我倒是敢说不公平,面上自然重重点头。 “我且问你,你家主子和柔公主都谈什么了?” 那茶酒使面露迟疑之色。 风沙将手举了起来,绘声的剑也就抬了起来。 那茶酒使吓得一个激灵,忙道:“找她讨要一个契丹女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变数 契丹女人?萧燕~ 风沙脸色阴沉下来。 刘元世已经为此找过苏环,居然俱尊降贵跑来找云虚。 还真是为契丹人操碎了心。 这时绘声附耳道:“公主的剑侍过来了。” 以风沙和云虚的关系,有些手下其实是共用的,尤其剑侍本来就相熟,所以并没有阻拦。 剑侍拜道:“公主有请。” 那茶酒使一下躲到她身后,叫道:“我是汉皇钦命翰林茶酒使,你带我去见柔公主。” 剑侍拿眼瞄风沙。 风沙哑然失笑,冲绘声道:“全部押去晓风号。” 绘声应了一声,招呼剑侍押上那茶酒使,另外赶起马车。 十几人长蜈蚣般拴在车厢后面,看起来蔚为壮观。码头又是人潮聚集的地方,自然引起围观和哄笑。 辰流号,主卧舱。 云虚才接待完汉皇,似乎准备沐浴冲凉,卸下了一层层一道道华贵沉重的宫装头饰,只剩件贴身的衬裙。 装束厚重,加上天气炎热,素薄的衬裙显得过于贴身和透明。 侍女在屏风后面往浴桶里哗哗放水,洒了花露使得舱室内飘起怡人的香息,颇有点暧昧的氛围。 她私下里接待风沙的时候通常都很随意。 穿着随意,态度随意,接待的地方也很随意,随意到有些刻意。 总之让你感到亲昵亲切,又明显感到矜持的婉拒。 风沙把茶摊的事当笑话说给她听。 不管好不好笑,云虚真的笑了笑:“这个人情反正你用不上,不如送给我。” 风沙说起这件事,就是这个意思,点头道:“不要人家一张嘴你就给,搞得为难点麻烦点,刘光世才会真的领你情。” 那个茶酒使在他看来只是个弄臣,放他手里没什么价值,云虚拿去送人就是个分量不轻的礼物。 云虚嫣然道:“那你要扛得住才行。” “放心,人到了我手里,天王老子也救不回去。也就给你面子。” 从他手里救人越是困难,云虚能救出来一个,人情的分量当然沉重。 云虚明知道他在哄人,仍不禁感到有些开心,忽一转念,吃味道:“我那好妹妹宫青秀呢?她找你要人,你给不给面子?” 风沙摆摆手:“她不会掺和这种事,掺和我也不会理。” 升天阁高度政治化,宫青秀本身却是半点政治都不能碰,起码不能明显亲近倾向哪一方,否则将会失去超然中立的前提。 他可以在任何事上迁就宫青秀,事关政治就不行。 宫青秀或许现在还想不明白,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云虚听得高兴起来,伸手给风沙倒了杯冰镇凉茶。 “刘光世单纯以为你是我的外执事,所以找我讨要萧燕,你打算怎么办?” 风沙微微皱眉,正色道:“你被骗了,他有四灵分堂的背景,肯定知道你我玄武的身份,这是通过你向我施压。” “分堂?”云虚很敏锐,立刻听出重点。 她加入四灵唯一的目的就是巩固自己的王储之位,所以也只关心辰流一地,对于总堂分堂的微妙关系并不清楚,其实也无从得知。 风沙大略解释了一下,免得她在将来分不清站队,甚至产生误判,最后又把刘光世和郭武来辰流的目的,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 云虚没想到情势一下变得这么复杂,沉吟道:“我还指望出使北汉,怎么也不能得罪刘光世。” “以拖待变罢~” 风沙沉吟道:“我怀疑刘光世不是真心想与郭武结盟,更像是借着结盟来稳住郭武,给契丹可乘之机。所以北汉的将来还有变数,先等等,不着急。” 云虚脸色微变,一对眸子忽明忽暗,许久后才回神道:“兹事体大,你有证据吗?” “单纯推测而已。” 风沙笑道:“契丹攻入中原那时,他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参与各方变成强弩之末的时候突然入场,一举立国称帝。可见此人不但有耐性,也抓得住时机。” 云虚若有所思。 不错,如今情势尚混沌不明,刘光世实在不太可能轻易亮明立场。这既不符合他的为人,更不符合北汉的利益。可是,北汉的变数在哪呢? 风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如果刘光世不愿与郭武结盟,他恐怕无法活着回去了。” 云虚悚然一惊:“你想做什么?千万别乱来。” 风沙失笑道:“你急什么,就算真要干掉刘光世,我也不会傻到自己动手。我怀疑郭武偷偷带来了一支骑兵,你说他想干什么?” 赵仪是梁州骑兵指挥使,本职该是拱卫王城梁州,居然随之跑来江陵,不得不令人起疑。要不是恰好在钱玑那里碰上,他也无从推测。 云虚蹙眉道:“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风沙嘿嘿一笑,岔话道:“对了,我有事求你帮忙。” 云虚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先说说看。” “我打算在洞庭湖常驻一支三河舰队。” “常驻?” 云虚是想占住洞庭湖,退可威胁岳州,进可威胁高王,使之不敢轻举妄动,必须维持和辰流的友好关系。 这点事派人在洞庭湖弄个水帮就行了,用不着常驻一支舰队吧~ 除非风沙对洞庭湖有更大的企图。 心里这么想,云虚脸色就显露出来,斜眼瞄人。 风沙心知瞒不过她了,叹气道:“我准备与苏环合作,以江陵青龙的名义在洞庭湖设个驻地。” 云虚娇哼一声:“你什么时候和苏环勾搭上了?哼,我不管,你给她多少,我只能多不能少。” 这就是当情人的好处,可以正大光明以吃醋的名义讨要好处。 风沙面上露出肉疼的神情,其实放下心来。 云虚既然讨要好处,说明并不反对常驻舰队。 一支舰队好几千人,就算停着不动花费也绝对惊人,云虚拥有三河帮三成份额,这等于直接从她手里抢钱,不给好处的确说不过去。 当然,还是要讨价还价的。 “三河舰队既然带出来,放哪里不是放,总归是要花钱的,你可别狮子大开口。” 云虚睁大眼睛:“保护我自然花我的钱,你拿去用凭什么也花我的钱?你还是不是男人,你还讲不讲道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混蛋 就知道云虚小气,风沙满脸苦笑。 “喂喂,我好歹是你的情人,你没少找我讨好处罢~我哪次跟你斤斤计较了?” 云虚抬起下巴,轻哼道:“如果不能找你要好处,我为什么要给你做情人?”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风沙仰天无语。 云虚追问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居然要一支舰队护卫?” 风沙无奈道:“不然呢?让江陵玄武来?那也行,反正这是玄武本行,就是美死任松了。” 玄武之所以权利大,正因为负责内卫和查奸,哪怕青龙在职位上高出半级,也不得不给面子,与其平级的朱雀白虎自然而然矮上半头。 云虚忽然咬牙切齿:“好,我答应了。给我一个位置就成,反正不能便宜任松这混蛋。” 风沙不过随口抱怨一下,没料到云虚如此痛恨任松,居然这么便宜就答应了,不由大喜过望:“要不这样,你再出些人手,我给你两个位置。” 建立青龙驻地需要投入很多,随便算出个大略的数字都足够令人窒息,其实他巴不得多来几个金主帮忙分担。 青龙的核心就是四灵专属武械研发与制造,秘营的人员吸纳与培养,还有关于四灵相关的理论体系,哪一样都绕不开他。 苏环一个青龙下执事,顶多管一下日常,就算青龙中执事也都是个人分管自己那一部分,除了青龙上执事,没人精通青龙所有的东西。 青龙中执事稀少的不得了,个个都是宝贝,四灵绝不可能为了夺取这一个小小的驻地,派好几个青龙中执事过来,所以他根本不担心被任何人篡权。 云虚顿时起了兴趣:“这么大方?你到底想做什么?” 辰流最大就是玄武,一直没有青龙,所以她对青龙的体系并不熟悉。 风沙大略解释了一下。 云虚眼睛立刻亮了,兴奋道:“你是说往后我们可以自己培养四灵,自己制造武械?” 风沙含笑道:“虽然远比不过上面支持来的雄厚,维持几个分部还是可能的。” 云虚喃喃道:“我能有自己的白虎快弩?” 在她看来,四灵最厉害的武械自然是白虎快弩。辰流尽管以精铸兵器闻名天下,她还是找不出比三连发的白虎快弩更恐怖的武器。 一旦形成规模,简直遇神杀神,见鬼斩鬼。 奈何四灵的武械都是上面按人头以及去年的缴利派发,从来只有少没有多。 “白虎快弩算什么?见过白虎三弓床弩吗?” 风沙嗤嗤一笑:“八牛之力才能绞满弦,以枪作矢,一弩三枪,千步之内,城墙都能打进去。朱雀有猛火霹雳炮,玄武有玄甲冲锋车,青龙会造的武械多了。” 当然,他是绝不会说造价的。 云虚听得心旌神摇,立刻拍板道:“好,人手我出了。以后无论造得武械,还是培养的人手,我都有份。” 风沙见她入瓮,赶紧道:“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两个位置,你让三河舰队常驻附近充做护卫。” 出了人手,有了份额,就要出钱,他真心希望云虚将来看到账本后不要晕倒。 云虚显得迫不及待:“什么时候开始修造驻地?” 风沙笑道:“大致的地点已经选好,伏剑正派下游的舰队在附近清剿,待启程去东鸟的时候扩大清剿范围,那段时间我顺道勘察一番。” 随行的三河舰队规模不小,共有大型战船七艘,中型十五,小型二十七,共四十九艘战舰,另有快艇数十……快艇可以就地补充,所以从来不缺。 如今分为上游下游两大支,每一大支又分为两小支,现在清剿洞庭湖的三河舰队就是四小支中的一支。 说是小支,当然不小。一般拥有一至两艘可载一两千人的大型战船作为旗舰主力,四五艘中型战船,六七艘小型战舰带着二三十艘快艇。 加起来好几千人,对付水匪绰绰有余,将来留下一支作为护卫,只要扼守住洞庭湖口,仗着地利,哪怕对上中平水军都有得一拼。 云虚沉吟道:“这样,除了一支舰队,我再留下十艘货船,连同船上载货一起,算我买下,给予资助。” 这次出使她还带着几十个辰流商行的上百艘载满货物的货船,一次买下十艘货船及其货物,就算人家给柔公主面子便宜点,也绝对算得上大手笔了。 风沙干笑一下,心道你这只够填牙缝。不过十艘货船还不错,以后可以往来附近的城镇购买和运送各类物资。 这些当然不会讲明,等她泥足深陷,再说不迟。 嘎嘎~ 剑侍见两人似乎谈完,小声提醒道:“公主该沐浴了,待会儿还有一场晚宴。” 云虚恍然,向风沙道:“是岭南刘家的邀约,说是要为战象订购一批重甲,不好推辞。” 刘家于岭南称帝,坐拥岭南六十州,于兴王府建都,立国“大越”,拥有一支巨象军,战象近千,十分厉害。 大越位于东鸟南方,与东鸟关系极差,两国经常交战。 大越的海军常年海上为盗,定期出海抢劫,所以与海龙王的吴越国关系也不太好。 与辰流关系还不错。 一是辰流专注兵器买卖,不参与他国纷争。二是两国通往中原的通路皆被东鸟把持,没少受刁难欺负。既然同病相怜,难免看对方顺眼一点。 风沙起身道:“刘家的面子当然要给,我先告辞,你慢慢洗。” 云虚脸蛋一红,忍不住拢了拢轻薄的衬裙,啐道:“坏人,想什么呢~” 风沙失笑道:“你是我情人,怎么不能想?” 云虚沉默少许,轻声道:“随行的礼官跟我说,此趟出使,应该寻个王夫,让我留意各国俊杰。如果你不想把我便宜给别的男人,就得给我个名分。” 风沙耸肩道:“就不给你名分,也不许你嫁人。你看上谁,我就干掉他,谁看上你,一样干掉,倒要看谁敢娶你。乖乖给我当一辈子情人罢~” 云虚又急又气:“你……你混蛋。” 风沙纠正道:“大混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布局 风沙被气急败坏的云虚赶下船,摇头笑了笑,去到附近的晓风号看萧燕。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身份不简单了。否则刘元世堂堂北汉皇帝,不会这么上心。 萧燕挨了鞭子,趴在床上养伤。 天气热,伤口容易化脓与衣物长在一起,抹了药之后没有遮盖,样子十分不雅,见得风沙居然毫不避讳的走进来,不禁害羞,脸如火烧。 风沙目不斜视,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手上捧着一段轻若无物的素纱,挨到床边坐下,顺手给她盖上。 “这是绮罗冰纱,别看只这小捧,价值千金,上面布满縠纹,不会因汗湿而粘附身体,加上染制工艺特殊,冰爽舒适,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虽然还是不自在,总算遮羞,萧燕烫热的脸颊稍稍降温,低低道:“谢谢主人赏赐。” 自从上次差点被云本真拿鞭子活活抽死,她真的害怕了,头次体会到性命仅仅在人家一念之间的恐惧。 契丹风俗与中原大不相同,更加崇拜强者鄙视弱者。 作为人家的战利品,那就是奴隶,本来就任凭主人予取予求。 所以她非但不怨怪风沙,反而气愤萧思无能,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赎回去。 风沙伸手理了理她被汗水黏住的额发,问道:“还疼吗?” 萧燕点头。 风沙笑道:“知道疼就好,以后别犯错。” 萧燕忙道:“婢子真的知错了。” 风沙满意的点头:“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是我的剑侍,快点好起来,我还有事要你去做。” 萧燕愣了愣,迟疑道:“主人不怕我逃跑吗?” 风沙淡淡道:“你当然可以逃,逃掉算你本事,捉到就是个死。” 萧燕不吭声了,似乎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就算萧思交不上赎金,你给我立上几次功劳,我一样放你离开,你完全没必要冒险的。” 萧燕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风沙笑道:“我又不止你一个手下,说话不算,何以服众?” 萧燕吃力抬起手来,举在耳边:“只要主人说话算话,我发誓就算重获自由,也绝不会记恨报复。” 风沙无所谓道:“报复也没事,就算再被我捉住,还是可以立功赎身嘛~” 萧燕歉然道:“主人的气概像高山大河那样雄壮豪迈,往后跟在主人身边,我一定尽心尽力。” “那就好。”风沙吩咐道:“我给你调了二十个好手,待你可以起身,立刻带着他们在城郊查找一批隐藏起来的骑兵,记得改装打扮,千万不要暴露意图。” 萧燕露出自信的神情:“我从小跟着四方征战的部族勇士,如果真有骑兵隐藏,一定瞒不过我的眼睛。” 风沙想也知道这契丹女人肯定熟悉骑兵,派她去寻找赵仪那支骑兵也算人尽其用。 “如果找到了,并且没有让人察觉,我便算你立一大功。立功满三次,我立刻放你自由。” 萧燕精神一振,使劲点头。 风沙笑了笑:“别忙高兴。没找到还则罢了,如果打草惊蛇,那就必须立满四次大功才放你自由。” 萧燕自信满满:“不会的。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带着人伏击过草原上最狡猾最凶悍的孤狼。” 风沙嗤嗤笑道:“你这么厉害,怎么被我给捉了?” 萧燕低下头,心道谁想到你居然用弩。 当时她带着两骑奔袭,速度极快,若非战马被弩矢突然射死,几个呼吸就能把拦在前面的剑侍撞飞砍死,要不了两个来回,就能杀得只剩风沙一人。 她自信弓马纯熟,不逊勇士,类似的情况,成功过很多次,其中不乏江湖高手,也不乏凶猛的战士,谁曾想一不留神居然栽了个大跟头。 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记得小心避开弩矢,能用弓就不用刀。 可惜世间之事没有如果。 风沙又叮嘱她几句,起身离开。 眼看契丹越发势大,将要攻占渤海,这个明显大有来头的女人变得更加重要。 他希望通过种种方式给萧燕施加些影响,往后或许可以通过她影响契丹的一些情势。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的手根本够不过去,偏又不能放任不理。 上次契丹攻进来的时候没有经验,残忍残酷过分搜刮,也没有及时占据大小城镇,最后立足不稳,不得不撤。 如果再让他们攻进来一次,恐怕真的很难赶走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再小的机会也要抓住试一试。 回到烟雨楼,进到升天阁,让人传信给宫青秀,告知演舞的地点将会在长乐公的宅院,让她预先做些准备。 感觉跑这一天又热又累,骨头都酸了,让云本真放了凉水沐浴更衣,然后趴在床上让她上来给自己松松筋骨。 云本真很卖力的按揉,风沙哼哼唧唧的说道:“最近再去见见钱二公子,旁敲侧击打听一个叫赵仪的人,不管他说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云本真嗯了一声,忽然怯生生道:“钱二公子上次问婢子有没有婚娶,他……他好像看上婢子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她犹豫好久还是向主人坦白,免得以后钱二公子脑袋发昏,做出些奇怪的举动,惹得主人吃醋发火那就糟糕了。 风沙愣了愣,叹气道:“他丧妻那么久,难免感到孤苦,突然动心也属正常。” 云本真细声道:“婢子想一辈子伺候主人,不想嫁给他。” “知道了。放心罢~” 云本真高兴起来,更加卖力的按揉,额心的火焰纹似乎真像火焰般抖动,显得神采飞扬。 风沙扭头瞧她一眼,奇道:“哪有你这样的,不愿给人做王妃,反倒高兴做个小婢女。” 云本真结巴道:“离开主人,婢子不知道干什么,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风沙沉默下来,心道云虚还真是害人不浅。 绘声这时进来道:“有人送来拜帖,落款姓赵,说是代一位姓郭的朋友,邀您现在去烟雨楼一聚。” 风沙目光剧闪几下:“更衣。”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势变局 烟雨楼还是那样热闹。 风沙在此当众羞辱王储高权居然还无事,更是少数留居在升天阁的男子,所以他在烟雨楼很有名,而且是很好的名声。 原因在于他给曾经的花魁晶晶赎了身,使其免受高权之事的连累,甚至加入了升天阁,算是正正经经的脱离苦海从了良。 虽然这件事风沙根本没什么印象,几乎当时就给忘了,烟雨楼的姑娘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伺候起来非常殷勤。 要不是绘声左支右拦,几乎都快趴到风沙身上了。 直到将风沙领到一间花园精舍之外,俏婢才在绘声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退去。 说来也巧,这间精舍恰好位于当时高权设宴的小楼旁边。 风沙很敏锐,立刻察觉附近几处要津似乎暗藏人手,正拿目光往他扫量。 精舍院中肃立着八人,分布各处,看似凌散,实际上将整个精舍护得毫无死角。 守门的壮汉踏步行礼:“来者可是升天阁风少?” 风沙点点头。 壮汉侧身让开,比手道:“请进。” 风沙昂首前行,绘声先行一步双手推门。 一个脸纹深刻,身材异常魁梧的大汉端坐席上,必是郭武无疑。赵仪垂手站他旁边。 “风管事,请坐。我今次是以江湖身份前来,不必多礼。”郭武的嗓音雄浑低沉,饱含力量。 风沙明面上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柔公主府外执事,一个是升天阁东主,也就是升天阁管事。郭武如此称呼,说明是为升天阁而来。 风沙微微欠身,寻了侧面坐下,不与郭武面对面,以示尊敬。绘声挨在身后伺候。 “我都听仪儿说了,升天阁有意借宫大家演舞之际,筹措物资抗击契丹,对此我深表感激。” 竟是单刀直入,毫不拖泥带水。 人家爽快,风沙通常也很爽快:“升天阁迫切希望镇北王鼎力支持青秀大家此趟演舞,既是互利互助,无所谓感激不感激。” “好,很好。”郭武笑了起来:“仪儿对风管事赞誉有加,果然青年俊杰,干脆利落。我就直说了,希望升天阁将筹措的物资全部交给汉皇。” 风沙眸中顿时闪起幽芒:“镇北王何意?请恕在下不解。” 郭武淡淡道:“我愿以最大的诚意,与汉皇和解并结成盟约,与北汉一同抗击契丹。” 风沙沉吟少许,一字字的斟酌道:“明白了,升天阁将会准确无误的宣达镇北王这份诚意。” 郭武举杯道:“请。” 风沙回敬。 两人同时饮尽。 风沙起立躬身:“若无旁事,在下告辞。” 郭武点头,风沙退出门外。 这么跑来一趟,仅仅交谈几句,绘声颇为不解,瞧着主人神情严肃,又不敢多问。 风沙并没有回升天阁,反而吩咐道:“立刻备车马,赶去辰流号。” 辰流号,云虚卧舱。 云虚参加岭南刘家的晚宴,还没回来。 风沙皱着眉头,焦急的来回踱步。 直到月上中天,河面玉盘倒映,云虚带着满身酒气进舱。 美眸有些朦胧,脸颊带着酒晕。 进门瞟了风沙一眼,就那么甩着双足踢下靴子,把繁琐的宫装胡乱拽开掷于地上,双手扯散发髻,一把把头饰叮叮当当的随着披发瀑垂而纷纷坠地。 几乎转瞬之间,一个高贵端庄冷艳的公主就变成了素衣披发赤足的少女,直接走到风沙面前,仰着俏脸,恶狠狠道:“你来干什么?” 风沙看傻了眼,不住后退,抵到背后书案上。 云虚昂首挺胸,步步进逼,娇哼道:“我和刘家公子喝酒你也要管吗?我就是和他亲热了,你快去干掉他呀!” 风沙恍悟,原来这小妞还在生他气呢~ 拿手扶住云虚双肩,使劲晃动几下:“醒醒,我有正事找你。” 云虚朦胧的眼神瞬间拨云见月,两颊酒晕飞散开来,伸手格开风沙的手,问道:“什么事?” 风沙就喜欢她这点,遇上正事的时候从不胡搅蛮缠。 赶紧将刚才与郭武的交谈说了。 云虚越听眼神越锐利,难掩面上讶色:“你猜测没错,郭武果然没打算让刘光世活着回去。” 郭武希望升天阁将筹措的物资全部交给汉皇,想以最大的诚意与刘光世达成盟约共同抵抗契丹。 通过升天阁之口宣扬出去,立时挣得了一个极好名声。 既然广而告之,也能打消刘光世的疑虑,不会怀疑他嘴上一套背里一套,因为那样对名声伤害太大。 听着合情合理,似乎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偏偏风沙提过,郭武好像偷偷领了一支骑兵过来。 那么这件事落在云虚眼里就很玄妙了。 刘光世如果带着这一大批物资返程,和带着枷锁镣铐走路有什么区别? 如果遇上轻骑突袭,必死无疑。如果物资还被人动了手脚,恐怕死无全尸。 云虚心思一下子灵活起来,寻思提前知道这件事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然后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你当真确定郭武带来一支骑兵吗?” 风沙微微摇头:“目前还只是猜测,我会尽快证实。” 云虚正色道:“一旦证实,立刻告诉我,我要把北汉商行在江陵的货全部买光。” 只要刘光世完蛋,北汉各家商行最大的担心就是主家会不会遭受清洗,不可能还顾得上别的事。她连货款都省了,至多象征性的交点钱,简直比抢还赚。 风沙不禁撇嘴,心道这个小财迷就知道赚钱。 “查骑兵多慢,你何不查查最近有没有人偷偷大批买进北汉商行的货。” 云虚眼睛一亮:“不错,还是你聪明。”招剑侍进门,低声吩咐几句。 风沙显得有些不耐烦,待剑侍出去,沉声道:“赚钱是小事。如果刘光世完蛋,你说谁能取而代之?届时又会是何种局面?” 这才是真正的大事,将会严重影响当今天下大势。 云虚神情郑重起来,沉吟道:“郭武杀掉刘光世,很难得到北汉所有军使的效忠,顶多占些地盘。我猜测北汉将会形成东西对峙,彼此僵持不下的局面。” 风沙冷冷道:“那样契丹就更容易打进来了。” 云虚悚然一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定策 风沙抱着臂膀在卧舱内来回走了几步,停步道:“我想到两个方向,一是帮助刘光世避过这次袭击,二是帮助郭武大获成功。你觉得我该选哪个?” 刘光世就算今次避过袭击,也可能因此更倾向于契丹。 就算他强忍下这口气,当下的局势至多不会发生变化,依然面临来自契丹的紧迫威胁。 如果郭武取北汉而代之,那么无论契丹攻不攻来,都拥有足够的实力应对。 麻烦在于郭武一旦杀了刘光世,北汉各地军使很可能以此为借口兴兵造反。 届时一定打成一锅乱粥,更容易予契丹可趁之机。 这个决心并不好下。 云虚思索良久,缓缓摇头。 她更擅长局部的阴谋诡计,推演这种大势大局颇感无力,也不敢做出这么重要的决定。 做下决定就意味为着承担责任,她实在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风沙想了想,沉声道:“我决定帮助郭武。”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赵仪。 一来这人确实不简单,二来赵仪一定能够获得四灵总堂的鼎力支持,谁让他爹是玄武上执事呢~ 四灵总堂在北汉的影响力毋庸置疑,绝对可以改变很多地方军使的态度,实在不行还能动用护圣营这个超级大杀器。 北汉就算乱上一阵,也有很大的机会平复。 选择帮助郭武,最好的结果是北汉一统,最差的结果是东西对峙。 选择帮助刘光世,最好的结果是维持现状,最差的结果是他投靠契丹。 风沙愿意押宝在郭武身上赌一把。 兹事体大,云虚必须问清楚风沙做此决定的原因。 风沙十分细致的给她分析了一遍。 云虚听得不住点头,也觉得可以赌上一把。 既然定下大局,那么就该琢磨具体的细节了。 这个云虚十分擅长,没一会儿眼睛就亮了起来:“现在两个麻烦,一是刘光世不能直接死于郭武之手。二是郭武如何顺理成章取代北汉正统。” 风沙眉头紧蹙,叹道:“难于登天。” 云虚嫣然道:“你手上不是有个刘光世的茶酒使吗?把他交给我。待到刘光世将他要讨回去,我保证第一个麻烦就此解决,还牵扯不到我身上。” 风沙愣了愣,恍悟道:“好主意,真是好主意。论起用间,我不如你多矣。” 到时不管是把这个茶酒使设法弄成死士,还是借他之手安排杀手,甚至美女杀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成功的把握极大,风险极小。 云虚得意道:“那是。”心道你最疼爱的伏剑都是我的奸细,还不自知呢~ 风沙追问道:“第二个麻烦你打算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待刘光世死于刺客之手,郭武立刻带兵进京,拥立刘氏宗室为帝,让刘光世的皇后,不,到时就是太后了,垂帘听政。” 风沙笑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怎么没想到呢~” 刘光世既然不是死于郭武之手,又拥立刘氏为帝,各地军使没有造反的正当性,加上四灵总堂施压,足以把乱势降到最低。 只是零星造反的话,根本不算个事。 至于郭武最后是当曹操,还是当曹丕,那就与他无关了。他只求北汉局势稳定,有能力抵御契丹,并不关心谁做北汉的皇帝。 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就算从这大变局中分到巨大的利益,恐怕也守不住,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占点便宜就走才是上上之策。 云虚催促道:“第一件事我来安排,第二件事你去安排。不管要到多少好处,你要分我一半。” 风沙摇头道:“第二件事最好也是你去安排,郭武的人情对我用处不大。倒是刺杀刘光世的事我会跟进,我对他带走的那批物资更感兴趣。” 建设青龙驻地急缺物资,如果可以把这一批物资吞下,起码短期之内不用发愁了。 云虚哎呀一声:“没错没错,你得盯紧点,记得分我一半。看来宫青秀的演舞声势还要造大点,要让更多人慷慨解囊才行。” 显然已经把这批还不属于她的物资视作囊中之物了。 风沙起身道:“我现在去晓风号,让人把那茶酒使给你送来。” 云虚有些兴奋:“别看距离短,一定多派人。他现在是宝贝,价值一个皇帝和一大批物资,万不容有失。” 风沙哑然失笑,食指在她额心点了一下:“小财迷。” 云虚脸蛋抹上飞霞,嗔道:“我还生你气呢~你怎么能这样霸道,自己不要我,也不让别人碰我。” 风沙嘿嘿一笑,张手道:“我现在要你……” 云虚尖叫一声,伸手推他。 两人显然心情很好,居然像小孩子一样耍闹起来。 绘声和云虚的贴身剑侍守在门外,听到舱内的动静不禁脸脸相觑。 那剑侍小嘴凑到绘声耳边:“咱们怎么办?” 绘声努力板起小脸:“装作没听见。” 那剑侍担忧道:“风少会不会弄伤公主?” 绘声不禁翻个白眼:“我家主人那体格你还不知道?空着手连只鸡都杀不死。公主的武功你更清楚,恐怕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放倒。” 那剑侍愣了愣,迟疑道:“怎么听动静像是公主被风少给放倒了。” 绘声露出个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拿手指点她脑袋:“是呀,用你的笨脑袋瓜好好想想为什么~还不快装作没听到。” 那剑侍顿时恍悟,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岂知接下来并没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风沙整着衣衫出门,歪着脑袋打量绘声,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听说我杀不死鸡?” 绘声听得一呆,两条长腿开始止不住的打颤。 “婢子……婢子知错了。” “谁被一根手指放倒?” “是婢子,主人一根手指就能放倒婢子。” 要不是被主人捏着下巴,恐怕绘声已经吓得瘫到地上。 风沙恶狠狠的凶道:“放倒你还用手指?我使个眼色你就被干掉七八回了,知道吗?” 绘声带着哭腔道:“主人饶命。” 风沙轻哼一声,松手走开。 绘声双手往舱壁上使劲撑了几下才站稳,赶紧追了上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熬夜 晓风号,风沙卧舱。 自从住进升天阁,风沙回晓风号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长时间呆在哪里,便意味关注着哪里,当下自然更跟关注宫青秀的演舞。 伏剑颇有些被主人忽视的感觉,一直想要找机会亲近,为此千方百计和云本真弄好了关系,奈何时不我与,主人寥寥回来几次,她都有事出去没碰上。 今次终于逮得机会,跑到后舱求见。 云本真不在,绘声亲自押着那个茶酒使给云虚送去,首领不在,剑侍地位都没有伏剑高,自然放行。 风沙刚刚冲完凉,随便擦了几下,头发仍旧湿漉漉,披着半湿半干的浴袍,伏在案边勾勾画画。 伏剑哎呀一声:“小心着凉。”跑去取来毛巾给主人擦身体头发。 风沙毕竟疼她,见她殷勤,心中那点不快立时烟消云散,扯来地图指道:“我跟柔公主说了,三河帮将留支舰队在这附近,你上点心,安排可靠的人。” 伏剑手上动作不停,伸长脖子去瞧地图:“婢子一定派心腹亲自掌管这支舰队。” 风沙想了想:“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出身柔公主府的亲信是吧?就她了。” 他在伏剑身边见过几次,虽然叫不上名字,对那个女子多少有点印象。 建设青龙花费太多,云虚投入越大便陷得越深,所以他巴不得把云虚的人往里面塞。 另外他不希望隐谷的人伸手进来,未免伏剑弄不清楚状况,干脆指定一个肯定和隐谷无关的人。 “您说冬青?”伏剑愣了愣,点头道:“婢子叫她过来?” “她是你的人,我就不直接插手了。” 风沙掏出一块刻有怪异风字的徽押:“你把这块徽押交给她,将来会有人持另一半找上她。往后传来徽押之令,她必须坚决执行。” 另一半徽押将由弓弩卫掌管,功能类似于虎符。 伏剑小心翼翼的收起徽押,继续给主人擦干头发。 风沙低下头继续勾勾画画,不时冥思苦想一阵。 伏剑拿眼偷瞄。 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图样,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便令人眼晕,大致瞧出是一座城寨的一部分。 她见过三河帮驻地的图纸,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只是远没有这般复杂。 风沙弄了一阵,太耗精神,忍不住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伏剑忙道:“婢子服侍主人歇息?” 风沙摇摇头:“今天打算熬一晚上。” “婢子好想主人,今晚留下来伺候主人好不好?” 风沙笑了笑:“你看看绘声回来没有,她陪我跑了一整天,也是累了。既然你有空留下,就让她好好休息。另外派人给真儿传口信,今晚我不回去了。” 伏剑喜出望外,出去吩咐一下,然后进内室给主人准备茶水和甜点。 风沙一面画着图纸,随口问她些事。 三河帮沿着长江一线本有驻地,这次三河舰队沿途经过,各处都增加了很多人手,不但与辰流传递消息十分频繁,从各驻点传来的消息也多了起来。 弓弩卫其实也依附三河帮各驻点留了人手,不过绘影在江陵城才刚刚弄出些眉目,情资传递方面远不如三河帮通畅。 从伏剑口中问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毕竟江陵往上游到辰流之间没有大势力,当然就没有什么重要的情况。 倒是江陵下游洞庭方向传来些有趣的事,毕竟三河帮有支舰队在那边清剿水匪,知道的情况多些。 南唐趁着闽国内乱,攻克建、汀、泉、漳四州,闽王马政因孤立无援,城陷而降,闽国已经灭亡,传来个“骑马来,骑马去”的谶言。 风沙连连摇头。这个谶言肯定是南唐故意传出来的,一个“骑”字,代表了对闽王的极度羞辱。 南唐北面正受到北汉的猛攻,此时攻闽算是很不智的行为,还如此羞辱闽王,一定会激起闽地各势力与部族的愤慨。 闽地本来山岭多部族多,民风彪悍,攻下容易管理难,南唐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向伏剑打听几句,果然闽地的榕州军使跑去投了海龙王,泉、漳二州降而复反。人家只要往山里一钻,累死也剿不干净。 南唐肯定没法在当地长时间驻军,退走是迟早的事。 榕、泉、漳三州占了闽国一半的疆土,还都是相对富庶的沿海,南唐顶多取得建、汀二州,根本得不偿失。 一个字,蠢。 伏剑又道:“北汉最近攻下南唐两州之地,其舰队正与南唐舰队在淮河流域激烈交战,附近的水陆商路全面中断,婢子担心会往南影响到长江航运。” 风沙哑然失笑:“放心,不会。” 刘光世马上就要完蛋,北汉肯定会停止攻击,算是南唐捡了个便宜。想想也不便宜,毕竟失去了富庶的两州换来贫瘠的两州,只能说损失小点。 伏剑听了不禁一愣,小心翼翼的道:“如今各个水帮都在压货观望,不敢冒险。如果主人笃定不会有事,三河帮可以押货过去,将赚得往日数倍的利润。” 风沙嗯了一声:“这个险可以冒。”继续低头勾划。 伏剑轻悄悄的出舱吩咐一下,进来继续服侍主人。 风沙忙活一阵,感到有些疲累,伸了个懒腰,喝了口茶,与伏剑闲聊几句。 伏剑见主人心情很好,大着胆子道:“婢子受到江陵百业会的邀请,明天参加一场规格很高的晚宴,据说会来很多要人。婢子想求主人当个男伴,好不好?” 她就算执掌三河帮,毕竟算是新人。 江陵又不比辰流,认识的高层人物实在太少,未免宴会上无人理会,太过跌份,所以想找主人来为她涨涨面子。 风沙摆摆手:“没空。” 伏剑有些失望,露出失落的神色。以前主人从来不拒绝她的。 风沙瞧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免心软,叹气道:“说说都有什么人。” 伏剑精神一振:“除了江陵商界的头面人物,据说北汉、东鸟、吴越、南唐、大越都会来人,好像柔公主也会参加。”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证实 听得当世几个大势力都会参宴,风沙顿时起了兴趣:“他们掺和百业会干嘛?” 伏剑啊了一声:“您不知道吗?最近契丹闹得很凶,钱家二公子牵了头,希望大家准备通过百业会筹些军械物资。” 风沙恍然。 看来钱玑真的很上心呀~ 八成是担心宫青秀演舞之时,各家借口没有军械物资,不捐赠甚至少捐赠,所以特意弄了个百业会,把各家人都请来。 虽然不是强制大家非要购买什么,态度十分鲜明。 “好吧~明天我也去。”这种事风沙当然支持。筹措的物资越多,将来不都弄他手上了吗? 伏剑喜滋滋道:“婢子一定好好服侍主人。” 风沙失笑道:“在外面,你是三河帮主,帮主的体面还是要的,我明天就给你做回男伴。” 伏剑红着脸点头,忽然小声道:“公主会不会不高兴。” 她知道两人的情人关系。 风沙伸手刮她鼻子:“胡思乱想。” 豪门之中主人婢女的关系本来就很乱,云虚绝对司空见惯,一个小小婢女也绝对没可能上位,她怎么都吃不着伏剑的醋。 接下来忙活一整晚,清晨时分,见伏剑满脸倦容,叫绘声进来替她,赶她回去睡觉。 他当然继续干活。 图纸渐渐初具规模,有了大致的轮廓,再想更细致的话,就必须实地考察了。 眼看将近午时,让绘声准备午饭,打算吃过之后小憩一下。 正吃着,萧燕忽然来了。 她现在是剑侍,绘声手下不会拦她,由她兴匆匆的进来。 风沙见她喜形于色,便知有了收获,招呼她过来一起吃。 换做其他剑侍肯定不敢,起码也会推辞感谢一番。 萧燕毫不犹豫的坐下,兴奋道:“那批骑兵已经找到,我让人留在附近盯着,第一时间赶回来告诉你……主人。” 却是被绘声使劲瞪着,立时记起自己的身份,赶紧起身低头垂手。 风沙挟着筷子点了点,示意她坐下。 “具体说说。” 萧燕得意的瞧了绘声一眼,坐下道:“他们装成运货的行商,将兵器打包搁马上,在城东小镇分散打尖。” “你怎么发现的?” “哪有行商装货用马不用车?又不是在草原大漠,寻不着平整的路,只能靠马驮骆驼扛。” 萧燕自信满满的道:“我昨晚盯了好几处,发现他们彼此有联系,一个个训练有素,绝非一般的护卫保镖。” 风沙相信她的判断,毕竟人家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天天跟契丹武士混在一起,这点眼力肯定有。 “大约多少人?” “镇里不到一百,早上押粮去到附近的树林。岗哨很严,我试过,没法接近,他们也没升灶,嗯~看扎营的范围,不会少于一千。” “至少一千……”风沙不禁摇头,刘光世死定了。 刘光世私下来此,身边护卫不会太多,就算也在附近安排了军队保护,到时还要带上一大堆民夫拉着一大批物资。 一支骑兵只要随便突袭一下,那些吓破胆的民夫都足够把队伍冲散,再多人都没用。 “嗯~你带人盯紧了。” 风沙沉吟道:“我要随时知道他们的动向,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有情况立即回报。” 萧燕道是,犹豫少许,小声道:“你派给我的那些人好厉害,他们和他们手中的快弩能不能卖我点?” 说实话,她有点被弓弩卫的身手和素质给吓到了,随便拿出一个都算一员猛士。 这样就算了,居然还人手一把快弩,这要放到草原上,她有自信带着这二十人打下一个小部落。 风沙瞧她一眼,淡淡道:“你先把自己赎身再说。吃饭。” 萧燕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心里高兴起来,打算为他好好做事,如果能获得好感,这趟奴隶不算做亏。 萧燕离开之后,风沙眼神幽闪起来,显得异常狠厉,招手道:“去跟柔公主说声,已经证实。” 绘声领命而去。 稍稍眯了一下,绘声将他叫醒,起身沐浴,换了套华服。 一切弄完之后,伏剑已经候在门外。 毕竟是以帮主身份出席,江湖意味更重,所以一身劲装,白服蓝纹,长发高束,稍微作男装打扮,并没有刻意掩饰女性特征。 伏剑束发很好看,远胜梳髻。 令人眼前一亮,好个英姿飒爽的俊俏红粉。 风沙忍不住捋几下马尾,手感丝般顺滑,还是印象中那么好。 伏剑很早就知道主人喜欢她扎辫子,红着脸低下头,让主人摸着更顺手。 风沙突然回神,不禁摇头。 身边人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讨好他,任他予取予求,只有不想做,没有不能做,不知不觉中自制力竟差了很多。 这样不行。 领先而行,下船上车。 宴会场开在江陵最大的酒楼,当然与烟雨楼同一条街上。 虽然时候尚早,门外马车已然不少。 风沙没有请柬,是以伏剑男伴身份来的。 伏剑在这场合排不上号,所以他本以为会被盘问几句,没想到把门汉子脸色一变,躬身道:“原来是风少,请稍后,小人立刻知会主人出迎。” 风沙瞄他一眼,没印象啊~怎么会认识他? 那汉子瞧见风沙疑惑神色,解释道:“当日风少来黄记药铺,小人就在旁边。” 风沙恍然,摆手道:“不必麻烦钱公子,我自己进去就行。” “这……”那汉子露出犹豫神色。 他虽然不知道风沙到底是什么人,但知道主人很看重他,如不知会主人出迎,实在很失礼。 “我是陪三河帮伏帮主来的,并非主宾,不必惊动太大。” 那汉子顿时明了,人家低调前来,不欲广为人知,赶紧躬身让路。 进得大厅就看见钱玑正和几人谈笑。 钱玑作为本场宴会的发起者,有待客之责,所以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见得风沙居然来了,不禁一呆,向身边几人道了个歉,径直走来。 “没想到风兄会凑这个热闹,怪我思虑不周,没送请柬。” 钱玑转向伏剑道:“这便是三河帮的伏帮主了,果然靓丽出色。”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四灵的规矩 听得钱玑夸赞,伏剑恭恭敬敬道:“钱二公子您好,伏剑汗颜,当不起公子夸奖。” 赵仪忽然冒出头来,向钱玑使了个眼色。 钱玑愣了愣,点头道:“请伏帮主随我来,我为你引荐几位朋友。” 伏剑拿眼偷瞟主人,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风沙含笑道:“伏帮主是我的好友,还希望钱兄多多提携。” 伏剑大喜过望。自家事自家知,她的身份其实在这里很不起眼,所以才想着拉主人过来帮忙撑门脸。 主人果然很有面子,居然能让钱二公子亲自带她会客。 钱二公子的朋友自然都是各方要人,她想巴结都巴结不上,能多结交一些当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欣喜的跟着走了。 赵仪靠了过来,与风沙肩并肩站着,望着场内宾客道:“风兄也算钱兄的朋友,不知道愿不愿意帮他个小忙。” 风沙挑起眉毛:“请说。” 心想钱玑如果想我帮忙,难道自己不会说,还需通过你转一道? 赵仪抬抬下巴:“看见那个龅牙的家伙没有?” 风沙视线随之转去,轻轻点头。 “他是唐皇六子,人称李六郎。” 风沙恍然道:“原来他就是李六郎,听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风流倜傥,游戏花丛,人称花间六郎,今日一见,唔……” “有些失望对吧~” 风沙瞟赵仪一眼,:“我又和他不熟,何谈失望。” 赵仪摇摇头:“李六郎身边那个女人看见没有,是不是很漂亮,特别引人注目。” 风沙一进门就瞧见了,实际上想看不到都不行:“的确是个出色的女子。” “她叫马玉颜。” 风沙点头道:“人如其名。” “你是否知道闽国刚被南唐灭掉,闽王马政降唐?” 风沙眼神闪烁起来:“这位马玉颜是闽王什么人?” “她是闽国公主。” 风沙皱眉道:“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马玉颜是钱玑亡妻的亲妹妹。” 风沙不吭声了。 “可惜了,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子,如今只能向李六郎这坏胚乞怜。钱兄虽然嘴上没说,我知道他心里很难受,偏又无可奈何。” 风沙淡淡道:“赵兄到底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南唐是分堂的地盘,我插不上手,江陵这边我也使不上劲,想着风兄或许有些办法。” 风沙倏然扫他一眼,垂目道:“赵兄高看了,这件事恐怕我帮不上忙。” 心中琢磨赵仪到底什么意思。 “不让你白帮。算我个人欠你一个人情。” 风沙沉默少许:“我可以试试。” 他的确很心动,因为赵仪这个人情,很快就能用上。 赵仪欣然道:“静候佳音。” 风沙忍不住道:“看来赵兄与钱兄当真相交莫逆。” 人情债很难还的,若非真心视钱玑为挚友亲朋,赵仪绝不会替他欠下这种人情。 赵仪露出回忆神色:“当年我陷入艰困,迷茫无助,游历至江陵城郊一座古庙,巧遇钱玑,是他开导我重振精神。此恩此情,终身难忘。” 风沙满脸不信。 堂堂玄武上执事的儿子,能遇上什么艰困? 赵仪似乎瞧出他心中所想:“人生在世,总有得罪不起的人、摆不平的事。难道你没有?” 风沙顿时闭嘴。 连他这个四灵少主都会落难,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私事谈完了,问你点正事。” 赵仪神情严肃起来:“柔公主昨夜夤夜私访镇北王,我想知道是不是你的意思。” 风沙想了想,轻轻点头。 “我想知道柔公主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 风沙笑了笑:“镇北王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现在以四灵特使的身份问你话。事关总堂在北汉的利益,你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 风沙冷笑道:“吓唬我?你爹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这个四灵少主的威风在中低层绝对摆不出来,对于知道他身份的四灵高层绝对一摆一个准。 赵仪果然语塞,好一会儿才说道:“总堂没少庇护你吧~尤其你杀害东鸟副使一事,知道总堂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吗?在东鸟的利益几乎丧失殆尽。” 风沙叹了口气:“附耳过来。” 将云虚的主意大略说了。无非就是告诉郭武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 赵仪眼睛越听越亮。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当,不光总堂,他个人也能获得巨大的好处。 等等,不对。 赵仪忽然皱起眉头:“你如何笃定刘光世一定没法活着回去?” 他带来的那支骑兵行动很隐秘,不应该被人知道。 风沙淡淡道:“我相信你会有办法对付他的。” 赵仪将信将疑。 风沙又道:“就算你失手,柔公主也安排了刺客。” 赵仪恍然。 风沙故作不知那支骑兵的事,正是希望浑水摸鱼,届时将刘光世将要带走的那批物资全部劫走。 所以一定要打赵仪一个措手不及,否则就要和那支骑兵硬拼了。 赵仪继续追问:“什么刺客,那么有把握?” 风沙将那个茶酒使抛了出去,用以打消赵仪的疑虑。 赵仪思索少许,叹道:“风少跌入谷底尚能翻身再起,果然智慧过人。为了表示诚意,我会命令苏环尽力配合你,并且让总堂给予相当的支持。” 风沙轻哼一声。 这点诚意还用得着别人给?苏环无论如何逃不脱他的手掌心,不管是掌控江陵四灵,还是建设青龙,总堂当然乐观其成。 便宜话谁不会说,实际的好处全然没看见。 赵仪心道这位风少还真是难缠的紧,看来不出点血是不行了,否则将来江陵四灵就算不鸟分堂,也必定和总堂离心离德。 “风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答应我尽量答应。” “我要总堂支持解除对我的禁令。” 一旦禁令正式解除,他不再是四灵的黑户,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比如设法成为青龙上执事。 赵仪露出为难神色,谨慎的道:“就算三位总堂上执事同意,你起码还得拉到至少两位分堂上执事同意,这件事才算通过。” 四灵任何重要的决定,必须七位上执事中至少五位达成一致。 这是规矩,更是铁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马玉颜 风沙当然知道四灵的规矩,也知道想要五位上执事一致同意解除他的禁令难于登天。 不试试总不甘心的。 “你就照我的意思说,答不答应是总堂三位上执事的事。” 不管人家答不答应,态度一定要表明的。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实力,总有一天能够逼迫他们开始考虑值得和不值得的问题,直至最终改变态度。 “一言为定。” 赵仪松了口气,传句话当然不难。 厅中宾客渐渐多了起来。 经过钱玑的引荐,伏剑正与十三大帮会的头面人物谈得火热,一旦获得他们大多数人的认可,三河帮就将跻身当今天下大帮的行列。 有帮派上自然就会有帮派下,所以场面只是看着和谐,其实少不了明捧暗讽,幸好钱二公子的面子摆在那儿,谁也不敢过分。 钱玑作为宴会的发起人,不时出面接待贵宾进门。需要他亲自接待的,自然都是人人相识的大人物,每次进出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唯独这一次有些奇怪。 钱玑居然毕恭毕敬的请进来一位笼罩在神秘中的女子,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进来后直接坐上首席,竟是谁也不搭理。 不少人向钱玑打听。 关系近的,钱玑答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关系不那么亲近的,便笑而不语。 伏剑倒是立刻凭身形认出此女是云本真,尽管心中奇怪,还是没敢上前搭讪。 当世几个大国的公子都坐首席。 除了云本真,还有一位女子,便是闽国的公主马玉颜。 两女并肩而坐,边上还空出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云虚的。 正因为坐在首席,所以马玉颜倍感屈辱。 她一个灭国的公主,被李六郎强行带来,明显故意给她难堪,偏偏不敢不从。 李六郎居然堂而皇之的与在座诸位谈及那个“骑马来,骑马去”的箴言,一语双关,极尽羞辱之能事。 诸人的话题已经从什么时候骑马变成在哪骑马,如何骑马云云。 马玉颜面无表情,似乎早就麻木。看不见的地方,双拳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似乎流出血来。 几人越说越露骨,嘿嘿直笑。 云本真本来莫名其妙,到现在总算听懂了。 刚才钱玑私下向她介绍了几人的身份,她并不想给主人惹麻烦,装作没听见。 岂知几人都是无法无天的主,李六郎甚至要马玉颜亲口对他们发出邀请。 马玉颜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低声说了几句。 几人还要她更说细致点。 马玉颜终于受不了了,向云本真哭诉道:“同为女人,难道你就眼睁睁看我如此受辱?” 云本真愣了愣。其实她觉得没什么,更不要脸的事她都见过,心道你自己没地位怪得了谁。 马玉颜见她似乎无动于衷,又道:“他们当着你面羞辱我,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 云本真眼神冷了下来,这话很有道理。 她现在是风门的身份,如果给风门丢了人,主人知道了,不活活扒她一层皮才见鬼呢~ 李六郎沉下脸:“你是否又欠收拾了。” 马玉颜不禁打个寒颤,深深垂首。 云本真冷冷道:“你才欠收拾。”向马玉颜道:“别理他,待会儿跟我走。” 李六郎阴恻恻道:“你自己跟她说,待会儿跟谁走。” 马玉颜还能说什么呢!父王已降,整个家族尽在南唐之手,稍一冷静,便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李六郎反倒不接受了,笑道:“你要么跟着她走,要么跟着我爬,自己选。” 马玉颜惨然道:“我爬。” 李六郎向云本真摊手道:“看,她宁可爬回去也不跟你走。” 云本真心下大怒,刚要发飙,忽然噤若寒蝉。 风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向云本真行礼道:“啊,云掌教也来了,真是荣幸。” “云掌教?”李六郎问道:“什么掌教?” “您不知道?”风沙满脸讶异:“这位便是风门云掌教。噢,风门和隐谷一起负责升天阁的安全,在下乃是升天阁东主,所以识得云掌教。” 桌上几人瞬间变了脸色,赶紧收起乖张之态,心中叫苦不迭。 隐谷乃是正道魁首,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点沙子。 这个风门虽然没听过,但是能和隐谷排在一起,想必也属正道大派,难怪钱玑那么上心,请到首席就坐。 自己居然在一位正派掌教面前丑态百出,回去恐怕要倒大霉。 李六郎结巴道:“隐谷……风门……” 风沙点头道:“对呀,云掌教暂居升天阁,这次是代表风门和隐谷参宴,诶,钱二公子没跟诸位说吗?” 几人脸色更苦。 能够代表隐谷参宴,非得是前辈名宿不可,这下完蛋了。 马玉颜突然翻身伏下,向云本真不住叩首,哭道:“求云掌教救救小女子。” 云本真偷瞄主人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风沙忙道:“公主先起来,待会儿跟云掌教回升天阁,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大庭广众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马玉颜抹着眼泪起身,紧挨着云本真小心翼翼的坐下,心里顿时安定多了。 正在这时,钱玑引着云虚走来。 风沙忙给云虚使了个眼色,行礼道:“柔公主。”拿目光指引云本真。 云虚机灵的很,加上风沙曾经交代过云本真对外的身份,恭恭敬敬的行礼道:“云掌教。” 她是正儿八经的辰流公主,都对云本真如此恭敬。 几人再无怀疑,一个个在心里咬牙切齿痛骂李六郎,脸上收敛的别提多乖巧了。 云虚来后不久,贵宾到齐,钱玑主持开宴。 风沙回到赵仪身边,小声道:“人已经救了,记得欠我个人情啊~” 赵仪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把隐谷搬出来压人,闹了个哭笑不得,又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的确好使。 隐谷在南唐的势力远超四灵,别看平常不显山不露水,其实把持了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别说一个李六郎,就算唐皇亲至,也非得放人不可。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聚财 钱玑领头召集这次宴会,参宴者主要三方面人。 一是各家势力的头面人物。 二是江陵百业会的商行,以及依附各家势力的商行。 三是以十三帮会为首的大小江湖帮会。 主要目的是希望说服大小势力通过商行购买足够的物资,待到升天阁演舞那天捐赠出来支持北汉与镇北王抵抗契丹的威胁。 对此,诸商行自然举双手赞成,诸帮派也有护商护航的利益。 两者分别于各家势力都有扎根,反过来能够影响金主的态度。 所以参宴的大小势力注定会掏钱,区别只在掏多掏少。 钱玑自然领衔,出得四船海盐,当场买下辰流商行的精铸兵器共计五船。 这四船海盐算是风沙的,挂在钱玑名下而已。 旁人当然不知内情,连叹海龙王果然富甲天下,出手之阔,令人咋舌。 几个大国的头面人物刚刚在云本真面前丑态百出,生怕影响到正道对他们的感官与看法。 突然之间争着抢着看谁大方,唯恐不够踊跃,给人家留下更加不良的印象。 最后还是李六郎财大气粗,以南唐盛产的茶叶丝绸换购辰流武械一船,其他多家军工商行武械共计六船,还有各类物资十多船。 起码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钱玑。 东鸟王子姓王,同样大撒金钱,以东鸟盛产的棉纱、茶叶与丹砂,换购多船军甲及其他物资。 大越毕竟不及中原富庶,那位刘家公子急得坐立不安。 刚才就属他闹腾的最欢实,幸灾乐锅好不开心,如今落到末尾,恐怕会被风门掌教另眼相看,往后肯定要倒大霉。 云虚忽然凑近低语几句,刘公子大喜过望,叫道:“我再用新造巨舰两艘,换购十船军械及物资。” 大越除了战象闻名天下,造船业也十分发达,不然怎么当海盗抢劫? 云虚几句话就和刘家公子谈定了一笔生意,给了个十分“友情”的价码,还许他赊账……不,赊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拍板。 大越不久前向辰流订购了一批战象重甲,已经付下定金,所以云虚根本不怕人家赖账。 何况在她看来,这些货最终都会回她手上,两艘巨舰等于白捡。若非担心刘家公子出不起更高的价码,她只会宰得更狠。 云虚笑盈盈的以辰流的名义定下了几船货,不多不少刚好给在座诸位垫底。 几位公子觉得保住了面子,都冲她笑了笑。 紧接着北汉代表象征性的买下些货,赵仪也代表镇北王出了些钱。 之后便是各地势力的代表以出资做为表态。 如果一毛不拔,一顶勾结契丹的帽子就会扣下来,届时附近的势力无论是否敌对,都会很高兴的打着正义的旗号将其瓜分。 这些大都是地方豪强或者独霸一方的军使,自然远不及上面那些人财大气粗,胜在人多,林林总总凑起来数量着实不少。 总之,这些头头脑脑只是决定大概的数量,下到具体的份额,那就是各家商行自己去争抢订单或者以物易物的手段换购。 这么大的量,哪怕仅仅分到些边角,也能赚个盆满钵丰。 大家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算是落了个皆大欢喜。 风沙默默算了一下成交量,不禁喜动于色。 这要是全部弄到手里,不光新建江陵青龙的物资绰绰有余,接下来三五年都无需操心花钱了。 一念至此,倏然回神,偷眼打量一旁的赵仪,见他眼底喜色隐闪,就知这家伙也对这批物资动上了心思。 哼~ 晚宴过后,便是联谊时间。 风沙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喜欢跟很多人打交道套交情,分别向赵仪、钱玑、云本真和云虚告了退,提前离席。 没曾想刚刚出门,萧思这小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说是凑出了白银五千两,希望再见萧燕一面。 毕竟这场晚宴就是针对契丹的,他千方百计混进来查探情况实属正常。 看在钱的份上,风沙立刻答应晋升萧燕为剑侍首领,至于见面……想也休想。 这一大批用来抵抗契丹的物资被他视作囊中之物。 拿了钱就要办事,于公于私他都有责任阻止契丹入侵中原,偏偏手伸不了那么远,只能在萧燕身上多动点脑筋,当然要把她暂时与外界隔绝。 萧思尽管失望,还是许诺尽快将白银送到晓风号,然后转身离去,看着孤单的背影不但落寞还挺萧瑟的。 风沙撇了撇嘴,乘车回到升天阁。 过没多久,云本真也回来了,卸去披风厚纱,接替绘声伺候主人。 风沙正泡在大木盆里冲凉,洗到一半换了的人,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霸道爱吃独食,只要她在,就由不得绘声等人沾手。 天气毕竟太热,又喝了点酒,风沙懒洋洋的张着双臂靠在边沿上,闭着眼睛懒得睁开。 “你怎么会跑去参宴?” “主人要婢子打听赵仪的事,他顺便发出了邀请,婢子觉得可以拉近关系就同意了。如果主人不喜欢,婢子下次一定拒绝他。” 云本真双手掬水扑往主人胸口,动作轻巧,回答谨慎。 “你做的很好。问出什么没有?” “他说和赵仪相识于江陵城郊一座古庙,那时赵仪好像杀了人是个逃犯,刚从北汉逃出来。他见其英武不凡,资助了一些钱财和护卫……” 风沙缓缓点头。看来赵仪没有说谎,两人说的话对得上。 “……后来才知道他竟然重回北汉投身于镇北王帐下,战功显赫,升为禁卫首领,还当过滑州副军使,最近成了梁州骑兵指挥使。” 这升的也太快了,何止三级跳。 “还有呢?” 云本真想了想:“赵仪与当今梁州府尹柴兴相交莫逆,好的恨不能穿一条裤子。” 风沙顿时扬起眉毛。 郭武这个镇北王只是称号,其实并未受到正式册封,所以梁州有王都之实无王都之名。 梁州府尹相当于王都之城主,是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一般只有最受看重的王储才会担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收个公主当幕僚 云虚管着流城的巡城司,掌握着全城除王宫禁军之外最大的武力。 如果女王出使外国,云虚理所当然成为监国。换做其他王储,让他坐都不敢坐,真的坐了也坐不稳。 郭武眷属全被汉皇诛杀,没有后代,柴兴能坐上相当于云虚的位置,说明郭武视之为王储,乃是当之无愧的镇北王监国。 难怪赵仪升官这么快,除了四灵总堂支持之外,上面有人呐~ 风沙思维跳动很快,从赵仪想到柴兴,又从柴兴想到镇北王,进而推演北汉将来可能的形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镇北王取代北汉不成问题,那么柴兴便由镇北王储变成北汉的皇储。随之必然带来势力的消长变化,赵仪的地位将进一步提升。 他以及他的父亲玄武上执事赵弘在四灵的地位也会随之提升,总堂的势力会在北汉更加膨胀,影响周边大小国家的态势。 当然更会影响总堂分堂之间的实力对比。 一切推动点便是他继续获得足够的物资兴建江陵青龙,某种程度上和赵仪的利益捆绑到了一起,同兴同衰。 另外也牵扯道契丹对中原的影响。 总之,这是个相当复杂,而且很难取舍的问题。不存在对与错,只存在值得不值得。 这时一个剑侍过来附耳几句有出去。 云本真忽然小声道:“那个马玉颜已经准备梳洗沐浴,随时带来可以给主人侍寝。” 风沙猛地回神,皱眉道:“什么?” 云本真小心翼翼的又说一遍。 她以为主人之前特意跑来出头是瞧上马玉颜了,带回来之后便是一顿恐吓,这方面她最有经验。 毕竟打小她就是这么过来的,没人比她更了解其时的心态,不但会慢慢习惯,甚至会渐渐沉溺。没有主人都没有勇气活下去。 马玉颜连反抗李六郎的勇气都鼓不起,自然没法反抗手段更加娴熟的云本真,这才发现出得狼窝居然又进虎穴。 云本真的作态根本不像名门正派的掌教,反而处处透着邪性。 想着被谁欺负不是欺负,不如咬咬牙找个最有实力的人,说不定有办法救出父王,拯救家族。 所以她反而想开了,仔细沐浴,精心打扮,无论受到何种屈辱,不光要忍下,还要献媚讨好。 风沙听得哭笑不得,斥道:“胡闹。小脑袋瓜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起身道:“给我穿衣服,然后请玉颜公主过来。” 想了想加了句:“正儿八经的那种请。” 风沙很快换上正装,于案前正襟危坐。 马玉颜随云本真进门,心里忐忑不安,不知这位风门掌教口中的主人究竟是何人,待会儿怎样对她,抬目陡见风沙,不禁一呆,失声道:“怎么是你!” 风沙起身相迎,微笑道:“玉颜公主您好,在下风沙。” 马玉颜愣了半晌,忽然并膝跪下:“亡国之臣,何敢言尊。尊驾宴上救我,不会无因。窃求于外给玉颜留下半分颜面,私下听凭尊驾发落。” 风沙侧身避拜:“真儿快扶公主起来上坐。” 云本真赶紧上前扶人。 马玉颜硬挺着不起身,惨然道:“尊驾还想怎么戏弄,直说就是了,小女子保证千依百顺。” 风沙叹气道:“玉颜公主误会了。我真心想收公主于麾下效力,非是趁人之危,实在合则两利,绝没有任何欺辱的心思。” 马玉颜睁着美目,直勾勾瞧着他发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本真顺势将她扶起,至椅上就坐。 马玉颜猛地回神,两片嘴唇微微发抖,颤声道:“不会又是什么把戏?寻小女子开心?” “实不相瞒,在下能耐不大也不小。” 风沙到首席坐下,微笑道:“玉颜公主不妨提出要求。你漫天开价,我落地还钱。一旦谈妥条件,我尽力做到,换公主真心效忠。” 马玉颜陷入沉思,忽而仰脸道:“我想救出江陵的闽国臣属,您做得到吗?” 风沙露出欣赏神色。 如果马玉颜当真漫天开价,要他救出被南唐俘获的王族,他收下还是会收下,心中评价会直线下降。 摆不正位置,弄不明情况的人,不可能得到他的重用。 风沙起身到案前提笔。 云本真赶紧过去研墨。 风沙写下字条,递给云本真:“让苏环出面,以四灵的名义,叫李六郎交人。” 马玉颜豁然起身:“你是四灵中人!” 四灵的名声相当不好,几乎等同于邪魔外道,是见不得人的。不过其威慑力绝对不下于隐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隐谷乃是正道魁首,一举一动必须占理。四灵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能动刀子绝不动口。 所以无论明面上是否敬而远之,私下里大家害怕四灵还要胜过隐谷。 苏环出面,李六郎没可能不放人。 风沙淡淡道:“四灵只是我众多身份中的一个,所以玉颜公主不必担心我逼你加入四灵。” 马玉颜只是下意识的震惊,很快回过味来。 她现在哪有资格对四灵说不,说实话就算闽国未灭,也没这个资格。 风沙再度请她坐下:“玉颜公主提的条件,我已做了,静待分晓。” 马玉颜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咬唇道:“我一个落难公主,能为您做什么呢?” 风沙微笑道:“玉颜公主曾替闽国交往各方,想必了解天下大势,熟悉各地风情。委屈公主当个参谋幕僚,替我出谋划策,并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就这些?”马玉颜有些不信。 “事实胜于雄辩,现在多说无用,往后公主便知。” 风沙正色道:“如果情况允许,我会在适当时候,以各种方式向南唐施压,就算救不出闽国王室,好歹能让他们日子好过点。” 马玉颜露出激动神色,旋即强忍下情绪,垂首不语。 风沙也不急,静静喝茶。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云本真领进来一个长发衣裙皆凌乱的少女,向风沙拜道:“一共带回来一百零三人,她说自己是玉颜公主的贴身侍女。”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初见雏形 那侍女懦弱胆怯,进门见得马玉颜,使劲揉了几下眼睛,忽然哭道:“公主!” 马玉颜扑过去将少女紧紧抱在怀里。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 哭了许久,马玉颜才将那侍女放开,低声问了她几句话。 江陵驻地的臣属侍从已经全部接来,有人熬不过折磨已经死了,有人受了伤,好歹大半都还活着。 马玉颜到风沙面前叩拜几下,挺起上身,举手发誓:“马玉颜以性命起誓,从此视公为主,终生不负。” 风沙这次没有避开,也不再忌讳男女之别,伸着双手探过去,将她扶起。 “以后你管我叫风少,我管你叫玉颜。你的臣属就是我的手下,日常用度报账支取,我调几队弓弩卫,任你平常调遣护卫。” 风沙领她到案边,指着一摞书册道:“往后你来处理这些事务。若我有事不在,千金以下,二十人以下,你自可做主,事后说上一声就行。” 马玉颜恭敬点头。 “想必玉颜心急如焚,我准你一天假,会见臣属,安安他们的心,将来见面的机会恐怕不多。最好给我一份名单,写下几句评语,往后自有派任。” 打散分散是很正常的,他总不能放任马玉颜的人紧紧抱团。 这些人往先代表闽国驻于江陵,处理各类事务,正是他急需并且紧缺的人才。 之所以收下马玉颜,更多就是觊觎这批人。 别看仅仅百余人,哪怕其中只有一二十有能力的管事,立刻就能够撑起一二十处据点。 毕竟他不缺人手,缺的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主事。 只要把马玉颜牢牢握在手心,他又有足够的能力庇护这些人的安全,忠心便算无虞。 关键都还是熟手,拿来就能用。 所以哪怕马玉颜是个傻子,他也大赚特赚。 至于她到底够不够资格当军师,那就要看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马玉颜犹豫少许:“玉颜希望留几个人在身边。” 风沙点头道:“我刚说了,二十人以下,由你支派。” 马玉颜再次并膝跪下,叩首道:“玉颜心中太多感激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往后定当为风少尽心效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切恍然如梦,不久前还是任人羞辱不敢反抗的亡国公主,现在忽然有人愿意给予庇护,给予尊重。 心中百感交集,没有经历过这种强烈落差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她现在的心情,忍不住热泪长流。 马玉颜告辞之后,风沙向云本真道:“玉颜公主乃是家臣,你往后要对她恭敬点,不要当作你手下那般呼来喝去,知道吗?” 他真担心云本真那媚上欺下的毛病时不时又犯,不得不严厉叮嘱一番。 家奴和家臣不一样。比如云本真的一切都属于他,包括性命,当然任他予取予求。 家臣干的不爽是可以甩手走人的。两者地位截然不同,对待方式自然也不一样。 云本真赶紧应是。 风沙撑了个大大懒腰。琐碎的日常事务终于有人帮忙分担,往后不用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了。 刚换了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剑侍来报,苏环来了。 风沙只好披上外袍,出去待客,挤出个大大的笑脸:“也就找你帮点小忙,不至于大半夜打上门找我要酬劳罢~” 苏环没好气道:“江陵四灵又不是我一人说的算,自从兼下朱雀主事,任松盯得可紧了。我才把人从李六郎手里要来,他就找我讨个说法。” 风沙冷哼一声:“你就说是我的意思。讨说法?哼,他敢伸手,我就敢斩。这小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可是你说的。”苏环顿时放下心来。任松见到风沙,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风沙愿意把事情扛起来,任松保证不敢借题发挥。 风沙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去睡觉了。” “来都来了,我想问问,青龙筹备的怎样了?”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她半晌:“最近总堂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苏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迟疑道:“是……”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从总堂要的支持越多,往后在青龙的权利越大。如果什么都要不到,干脆老老实实当个空头青龙主事罢~” 苏环叹气道:“我尽力而为。” 她不知道风沙在赵仪面前使了个隐晦的反间计。 赵仪根本信不过她,自然要不到什么像样的支持,更多是口惠而实不至。 风沙让云本真取来他设计的图纸铺到案上。 “过来看看,这往后就是青龙驻地,我打算调二百人过去先期开荒,江陵这边你一定要站稳,否则君山那边很难立足。” 一份图纸,苏环瞧得心旌神摇。 她没想到风沙居然搞这么大规模,最近通过朱雀千方百计弄来些资金,本想在风沙面前显摆一下,现在看来,根本拿不出手。 “我这就回去给父亲生前相熟的几位叔叔伯伯写信,无论如何也要向他们求点支援。” 苏环当然不甘心被人完全架空,急匆匆告辞。 云本真服侍风沙脱了衣服,爬上床睡觉。 岂知刚刚合眼,绘影回来了。 绘影不算外人,风沙让她进来说话。 十余天不见,绘影似乎憔悴了很多。 风沙心疼道:“是不是一直没休息好?算算时间,你那族弟差不多快到了,我准你几天假,你和绘声带着他在城里四下逛逛。” 绘影绘声姓孟,乃是被辰流灭掉的旧蜀王室,他之前答应帮忙赦免一个孟氏男丁。 绘影垂首道:“让绘声照顾他好了,主人的交办的事情要紧,婢子不累。” 风沙柔声道:“过几天我调几个能干的人给你,他们对城内的情况十分熟悉,内事外事都撑得起来,你就不用那么忙了。” 绘影面露喜色,先谢过主人,然后述职。 城内几个主要据点已经开了起来,有茶楼有饭馆,还通过三河帮盘下了一个小码头,下一步打算弄个走水道的小帮派,正愁找不到帮主人选呢! 这个重要的情报枢纽总算有了雏形,风沙颇感欣慰。 “不要担心资金,本地人手可以大肆招收,作为护卫和屏障。弓弩卫和那几个剑侍才是你的心腹,凡是机密的事只能他们经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中秋将至 中秋将至,江陵形势尽在风沙掌握,诸般事宜有条不紊。 云虚早就发现有人正透过各种渠道大肆购入北汉的货物。 想也知道必定和镇北王有关。 云虚立刻透过辰流的行商加入采买的行列,不管对方开多高的价码,总之一口买下。 当然,货款要晚上个十天半月。 做买卖这种情况实属常见,加上辰流公主作保,开的价码又好,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一多,落在明眼人里简直像黑夜里的灯光,想看不见都不行。 赵仪稍稍试探便发现云虚的身影。 如果只是不明情况的散户,他顺手就解决了。 云虚背后显然站着风沙,真要在江陵动起手来,谁解决谁还不一定呢!毕竟那支骑兵是奇兵,更是此行胜利的保证,不能因小失大。 何况对他来说这不算坏事,因为风沙显然笃定汉皇会死在半道上,否则不惜血本吞下的这批货物,将会使云虚损失惨重。 为了保证云虚的利益,风沙一定会千方百计弄死汉皇。 利益相同,就是最坚固的联盟,比指天立誓,白纸黑字可靠多了。 虽然两人没有见面详谈,已然心照不宣。 马玉颜的臣属很快被急缺人才的风沙分派到各处。 一部分随着两百弓弩卫奔赴岳州附近的君山,开始为建设青龙进行先期准备,比如就地招募工匠,购进物资等等。 这些都是熟悉岳州及洞庭湖情况的人,立刻就能上手,不会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马玉颜自己留了二十人,除了贴身的侍女和卫士,还有正儿八经的闽国官员,以及公主府的心腹等等。 最后一些人全部派给了绘影,他们本来就是闽国派驻江陵的各行主事,一个个无比熟悉江陵的情况。 甚至有几个根本就是闽国的情报管事,很快接续上了原本的产业、渠道和人手。 绘影顿时如虎添翼,从刚刚起步直接跃至开始运营,不但能够送来些情报,甚至已经有了收入。 她那个族弟总算送来,小伙子年纪不大,显得十分怯懦。之前属于贱籍,当然干不了什么正经事,据说正准备送入王宫。 若非风沙传信及时,恐怕免不了下面挨一刀。 风沙让绘声亲自照顾他,还特意请人教他识字读书习武。 一直在城郊监视镇北王骑兵的萧燕有消息传来,这些骑兵换了伙食,开始顿顿吃肉,显然发动在即。 宫青秀排舞也差不多了,风沙去看了几次,很满意。 唯一美中不足,始终没有见到何子虚。 何子虚显然有意避开他,明明人在升天阁,竟是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风沙可以理解。这里毕竟不是辰流,何子虚作为隐谷中人与他私下打交道,将会承担巨大的风险。除非不得已,否则不会轻易露面。 自从帮忙风沙处理事务,马玉颜猛然惊觉风少的实力远超她的想象。 每天经手的用度是个天文数字,人手的调度更是动辄百计,仅仅管中窥豹,依然能够看出风少拥有的产业规模极其恐怖,否则根本撑不住这么大的日常消耗。 风沙还是头次从细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突然闲下来感到浑身不自在。 瞧着埋首书案的马玉颜,有些舍不得把她当作军师培养了,就留在身边当个幕僚也不错。 云本真来报,云虚来了。 马玉颜停笔起身,匆匆道:“我进去避避。” 以她如今的处境,见到同为公主的云虚,只会更加沮丧,更加羞耻,更加自卑,甚至无地自容。 风沙摇头道:“无妨。”向云本真道:“请她进来。” 马玉颜咬唇坐下,深深埋首,脸热耳红,希望柔公主看不见自己。 当然是一厢情愿,云虚一进门就盯上她了,步子顿时放缓,不动声色的道:“风少好兴致,难得起得这般早,没和玉颜公主秉烛夜谈吗?” 她亲眼看着马玉颜被云本真带走,想也知道一定落到风沙手里,肯定是瞧人家漂亮,动歪心思了,否则何必费大力气救人? 马玉颜居然一大早就在风沙房里,还面红耳赤的,果然是过夜了。 云虚心里不舒服,嘴上就带了刺儿。 风沙哑然失笑:“玉颜屈尊在我这儿帮忙打理一下日常事务,你别凭白污人家清白。” “是吗?”云虚嘴上将信将疑,心里还是信了。 风沙信誉还是很好的,向来说一不二。 如果真和马玉颜有一腿,就算当面说了,除了生闷气,她也不能怎样,完全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马玉颜十分吃惊,没想到风沙对柔公主态度这样随意。 风沙过去牵起云虚的手,向马玉颜笑道:“这里的事她能做一小半的主,如果有急事我又不在,玉颜可以找她问问意见。” 马玉颜望着两人牵手,怔怔发呆。 风沙转向云虚道:“你别胡思乱想,如果我对别的女人动了心思,一定会当面告诉你。” 云虚立时知道风沙这是把马玉颜当自己人了,把他的手重重甩开,走过去微笑道:“玉颜姐,你叫我云虚就好,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不用那么拘束。” 马玉颜有些手足无措的站起身,叹气道:“柔公主客气了。我如今飘零无助,幸得风少庇护,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一处容身之所。” 她看出两人的关系,立刻想到云虚刚才是吃她醋了,赶紧表明态度。 云虚过去牵起她的手:“玉颜姐你放心,风沙还是有点本事的,往后没人敢欺负你。如果他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教训他。” 风沙不禁撇嘴。这小妞,又开始邀买人心。 “喂喂,你有事说事。这么早跑来,不会是想我了吧~” 云虚没好气的白他一眼,牵着马玉颜肩并肩挨着坐下。 “两件事。汉皇找我讨要那个茶酒使,我已经放人回去了。” 风沙露出兴奋神色,追问道:“怎么安排的?” 云虚轻描淡写道:“我让他留了点要命的东西,露出来就不得好死。现在他恐怕是世上最希望汉皇快点去死的人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杀令 “第二件事,任松把契丹人的战马皮货卖了,换来一批产业。我挑了两处码头、一间赌馆和一家风月场,都是江陵数一数二的字号,回头分你一半。” 云虚心情很好,这匹战马皮货价值巨万,又是坐地分赃的无本买卖,简直比抢还快。 风沙摆摆手:“我不沾风月赌场,劝你也别沾,太缺德。” 云虚不以为然。赌馆风月场不止日进斗金,更是情报汇集的地方,要不是人家实在凑不出那么多现银,她想弄还弄不到呢~ 风沙追问道:“卖给谁了?” 云虚耸肩道:“高王。” 风沙噢了一声。高王之前曾经勾搭萧思,就是想要弄一批战马,建立一支骑兵,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云虚露出个玩味的笑容:“你当真不要烟雨楼?” 风沙愣了愣:“那家风月场是烟雨楼?” “烟雨楼的后台本是高权,高权被废之后,几位王储争的厉害。高王估计被缠得心烦,干脆谁也不给了,拿来抵货价。” 云虚笑道:“升天阁如今就安顿在烟雨楼,任松可能担心你生出误会,于是顺水推舟拿了出来。” 风沙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要算了。升天阁在烟雨楼的花费还是要出的,顶多我算你便宜一点。” 风沙哑然失笑,这小妞就是个财迷,蚊子肉都不肯放过。转向马玉颜道:“你有空把几个码头接手过来,事后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人轻描淡写就决定了价值巨万的产业,马玉颜看得怔怔发愣,完全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她虽然是公主,并不像云虚那样一直握有实权。 当世只有辰流乃是女子当国,其他地方一个公主别说当王储,顶天就是个联姻工具。 闽国臣属对她恭敬不假,也仅是恭敬而已,如果想干涉人家操持的事务,绝对没人理会。 她从没想过一位公主可以如此独立。 更没想过如今寄人篱下,竟似好像比原来拥有更多权利了。 风沙又和云虚聊了几句,云虚的剑侍忽然匆匆进门,急急拜道:“望东楼消息,汉皇通过江湖渠道颁布追杀令,重金悬赏风少人头。” 云虚目射奇光,问道:“重金!多重?” 风沙立刻拿眼瞪她。 剑侍回道:“赏金千两,封作大将。” emmm~云虚垂目沉思。 风沙忍不住道:“你‘嗯’是几个意思?” “生气了?”云虚嫣然道:“我是想能不能弄个假人头糊弄他。” 风沙没好气道:“你是随口说个借口糊弄我罢~” 自打决定放掉那个茶酒使,他就知道一定会承受汉皇的报复。 无论云虚有没有把那个茶酒使弄成自己的奸细,未免打草惊蛇,这个结果都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报复分为两种。 第一种只是做个样子,单纯讨个面子。 第二种则是真正付诸行动。 向江湖广发通令,悬赏找杀手显然属于后一种。 奇怪。 刘光世好歹和四灵分堂有点关系,起码任松会告知他的身份罢? 正想着任松,任松派人传来个口信。就八个字:与我无关,随你怎样。 风沙皱起眉头。 云虚冷哼道:“我不信他不知道,肯定是他背后捣鬼。一边撺掇刘光世对付你,一面假装无辜撇清关系,任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风沙斜眼瞟她。 云虚轻咳几下:“……他坐山观虎斗。” 风沙低头喝茶。心道我大人大量,不跟你个坏心眼的小妞一般见识。 云虚不小心秃噜了嘴,自知理亏,赶紧正色道:“江湖上的亡命徒太多,最近一定要小心暗杀。玄武卫没带出来,弓弩卫善攻不善守……要不我借你点人?” 相比玄武卫,弓弩卫更像白虎卫,所以风沙更喜欢带着剑侍,不但看起来养眼,本来就是公主府的侍卫出身。 当初王龟带人行刺,绘影毫不犹豫的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当铠甲,手下剑侍一心护着他逃跑。换做弓弩卫恐怕就是另一个极端了。 风沙沉吟道:“算了,我找青秀借些人。” 云虚不高兴道:“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风沙不置可否,岔话道:“从升天阁调人,能把何子虚扯进来。” 云虚是个绝顶聪明之人,顿时若有所思。 隐谷最近太安静了,似乎在江陵没有任何存在感。 实际上,如今形势完全符合隐谷的利益,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明面上瞧不见隐谷有什么动作,不代表私底下没有动作,是应该把他们拽出来遛遛。 “我看你是一厢情愿。”云虚沉吟道:“如果何子虚就不露面,你能把他怎样?” 她完全理解风沙的目的,只是认为仅靠这种手段达不到目的。 风沙淡淡道:“隐谷于升天阁拥有重大利益,何子虚比我还担心升天阁受到冲击和影响。一旦摆出升天阁为我护驾的架势,他多少会出些力的。” 这次宫青秀演舞,隐谷之主长乐公居然将自己的宅院贡献出来,毫不掩饰隐谷全力支持的意思,根本没把宫青秀当成外人。 既然老大都表了态,何子虚的选择其实不多,无论升天阁卷入什么样的麻烦,他想不出面都不行。 云虚将信将疑。 她对隐谷的了解并不算多,与何子虚也不太熟,其实无从推测,只能寄望风沙的判断足够准确。 一直默不吭声的马玉颜突然出声:“我知道李泽不久前招待过汉皇的特使,达成了一个针对镇北王的密约,既然能够针对镇北王,或许也能针对风少。” 李泽就是南唐的李六郎。 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 汉皇居然和李六郎联手!这点完全超出他们的预计,本来笃定能成的事,顿时少了把握,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连锁反应。 云虚讶道:“北汉不是正把南唐打得节节败退……啊~我明白了。” 正因为南唐打不过人家,只好在别的地方使劲,希望换得喘息时机。 风沙默默推演。 刘光世和李六郎联手,镇北王那支骑兵未必吞得下。定好的计策没法开始第一步,自然就没了第二步第三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儿皇帝 云虚这女人很多疑,向马玉颜追问道:“刘光世和李泽达成的密约,玉颜从何得知?” 马玉颜垂首不语。 云虚还要再问,风沙截话道:“南唐迫于北汉的强大攻势做出相当的妥协是合情合理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无。看来以前是我局限了,考虑不够周全。” 云虚点点头。 不错,现在不是探究细枝末节的时候。这类事情本来就很难证实,更难笃定。反正准备要万全,牛刀杀鸡总能杀死,鸡刀杀牛功恐怕功败垂成。 风沙有些犹豫,该不该给赵仪提个醒呢? 想想还是算了。 一旦镇北王发现自己实力未必足够一举功成,很可能让赵仪那支骑兵就此按捺不动,到时他更没把握干掉刘光世了。 云虚神情忽然紧张起来,扯扯风沙的袖口,叮嘱道:“据说南唐的水鬼很厉害,能够破船而入还不被人察觉。你最近非但不要出门,也不要轻易回晓风号。” 风沙愣了愣,郑重点头:“我就呆在升天阁哪也不去。” “烟雨楼现在是我的,那就好办了。我调些剑侍混进去,给你做外围的警戒。” 云虚沉吟道:“你最好把伏剑调回身边,三河帮都是江湖高手,可以充实升天阁的守备。江湖人向来无孔不入,还需注意贴身的防卫。” 任何人要靠近升天阁,自然需要通过外面的烟雨楼。 这样可以筛掉一大部分心怀不轨的人。 升天阁的侍女剑术不错,奈何江湖经验不多,不懂鬼蜮伎俩,伏剑的人手可以弥补这一点,完善升天阁的防备。 如果还有刺客能够连过两关…… 云虚犹豫道:“要不……我请宫青雅带人保护你几天?” 宫青雅是她此趟出使的侍卫长,实际上只是个挂名,她不会真把宫青雅当侍卫使唤,同时很小心的不让风沙和宫青雅照面。 风沙不禁打个哆嗦,干笑道:“不必了不必了。” 宫青雅及手下那些女剑手本来就是出身升天阁的顶尖刺客,用来防备暗杀当然得心应手。 奈何实在捉摸不透宫青雅的心思,如果突然发起飙来,岂非引狼入室。 云虚小声道:“宫青雅一直怨你抛弃她们,找机会给她好好道个歉,我也替你说几句好话,相信她会原谅你的。” 风沙叹道:“我了解宫青雅,她性子高傲偏激,不甘居于人下,也就宫大师管得住她,可是……唉~听我句劝,和她适当保持些距离,否则迟早遭受反噬。” 云虚眼神转冷:“所以你当初把卖给我是几个意思?” 风沙愣了愣,顾左右而言他:“真儿你想挨鞭子吗?扇子摇快点。” 云本真啊了一声,掐着脉数的扇子顿时摇乱了,一下快一下慢,也不知是想挨鞭子还是不想。 云虚发出一声不满的娇哼:“这笔账我记着了,以后再跟你好好算。你现在想想怎么对付李六郎。” 风沙思索片刻,摇头道:“难。” 李六郎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刘光世单独拿出来也好对付,两人一旦联合,那就是大麻烦。 当世三大国,北汉、东鸟和南唐,得罪一个已然够呛,没人愿意同时得罪两家。 风沙之所以敢对刘光世下狠手,是因为只要干掉他,镇北王就能取而代之,到时什么威胁都不是威胁了。 李六郎掺和一手,事情顿时复杂起来。令人不得不考虑得罪、甚至干掉李六郎的后果,他倒是不怎么怕南唐报复,但是云虚承受不起。 一旦心有顾忌,做起事自然缚手缚脚,更容易出纰漏。 云虚急道:“难也要想。我以公主身份作保,通过辰流商行向北汉商行订购了大批货物……很大一批!!!如果到时非要兑现,我……我,我把你卖了抵账。” 风沙苦笑道:“现在还没想好办法,或许很快能够想好。” 马玉颜小声道:“李泽一直忧心受他大哥猜忌,为避祸端,极力表现自己无意争夺大位。他大哥仍不放心,派人在他身边看着,或许……或许有些用处。” 风沙再度和云虚相视一眼,同时发现对方的眼睛亮了起来。 风沙问道:“你那两个弟弟做些什么事,能让你立刻暴跳如雷,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非要让他们好看不可?” 云虚重哼一声:“邀买人心,陷我不义。” 风沙皱起眉头,这个有点难。 “还有呢?” “拉拢勋贵老臣。” “你能不能说点现在能用上的。” “招兵买马,私购武械。” 风沙拍手道:“就这个了。你找个机会,尽快和他私下接触一下,然后放出点风声,让人觉得他想从你手中购买一批精铸武械。” 云虚一向雷厉风行,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 风沙和云虚紧锣密鼓的时候,别人也没闲着。 城内某大宅密室。 萧思正襟危坐,神情肃穆,轻声道:“已经多日过去,汉皇为何还不动手营救燕国公主?” 刘光世叹道:“非是不尽心,实是担心打草惊蛇,不敢过份靠近。现在好了,终于寻到借口,对那风沙发下江湖追杀令,相信能够造成混乱,方便火中取栗。” 他虽然坐在萧思上首,观其态度,地位似乎反而低人一等。 “对付风沙来日方长,我只关心公主的安危。燕国公主身份显赫,但凡出一点事情,吾皇必定震怒。” 萧思冷冷道:“踏平渤海已指日可待,下一个便踏平你汉。莫忘先朝之君如今全家都在契丹为奴,生不如死。你也是亲历者,前车之鉴,万勿复蹈。” “好教太尉知晓。我已经联合了南唐六王子……” 刘光世额上浸汗:“高王也对风沙极度不满,奈何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强自忍耐。我们打算趁中秋宫青秀演舞之际,一齐出手抄了晓风号,救出公主。” 萧思眼睛一亮,缓缓点头,沉吟道:“很好。不过事前也不能放松,必须让他足够的困扰,无暇旁顾。” 刘光世忙道:“高王已经通过种种手段,将烟雨楼送到风沙手中,届时在细作的帮助下,说不定能够一击功成,至不济也能叫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设局 萧思带着两个护卫鬼鬼祟祟离开刘光世的宅院,不敢上大街,只敢钻小巷。 为了尽快救回萧燕,他几乎把能使的力全都使尽了,最近冒着风险频繁约见各色人物。 有对他谄媚的,也有唯恐避之不及的。 毕竟这里是中原,契丹的影响力极其有限,也就一些时刻面对契丹威胁的势力不得不给他面子,其他不接壤的势力根本不假辞色,甚至喊打喊杀。 今天除了约见刘光世,他还通过关系约见了一位紧关节要的人物。 江陵城南靠近码头的横街深处有一间粥铺,幌子无字就是块浆洗过度的蓝布。 铺内客人不多,干净的过分,粥香浓郁。 护卫留在门外,萧思寻个角落落座,点了加肉的荤粥,皱眉嗅了几下,勉强喝了几口。 虽然他总是一派儒雅的文士风范,肠胃还是契丹的肠胃,喜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对这肉沫烂糊粥提不起丝毫食欲。 过不多时,两个身着男装的少女肩并肩走进门来。 左边那个,俏丽的脸孔上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三分阴柔,举手投足隐隐流露出一分刚阳果决,显然是个大权在握的人物。 右边那个文静秀美,纤姿飘飘,纯洁清丽,容颜气质更胜许多,无论在那都属绝色。 萧思赶紧起身,躬腰笑道:“雪小姐。” 宫天雪轻轻还礼:“萧先生不必客气。这就是三河帮伏帮主,有什么事您跟她说好了。” 萧思赶忙行礼:“久闻伏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飒爽,不让须眉。” 伏剑笑道:“您是大师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坐。” 萧思小心翼翼的坐下,叫伙计上两份甜粥。 伏剑牵着师姐坐于对面,问道:“萧先生约我出来,不知是有何事?” “实不相瞒,我的未婚妻缘因一场误会被人所擒……” 萧思啊了一声:“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毕竟她有错在先。” 伏剑愣了愣:“前段时间有人托我讨要一个叫萧燕的女人,莫非就是萧先生的未婚妻?” 之前,沿江关节的几位要人通过辰流商队的关系请她讨人。 事关三河帮的航路通畅与否,她自然不敢怠慢,硬着头皮求主人放人。 此事后来没了下文,也没人来找麻烦,她还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时隔多日,苦主居然直接求到她面前。 “正是在下。” 萧思苦笑道:“本来赎金筹好,奈何遭遇劫匪。唉,我就是想请伏少出面说和一下,看看能不能以同等价值的货物赎取。” 伏剑想了想。当时主人并没有拒绝,只是说要考虑几天。 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卖大师姐一个面子。 “不知赎金几何?” “还差黄金五百两,战马三百匹。黄金好说,咬咬牙还凑得出来,就是战马难寻。” 这时活计送来甜粥,分别搁在两女面前。 伏剑借着喝粥,细细思量。 战马在中原稀缺的紧,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主人特意把战马当作赎金,恐怕有什么目的,她不能擅自做主。 萧思见伏剑不吭声,又道:“伏少人面广,三河帮也是水运大帮,如果能帮忙联系一个购买战马的渠道,在下感激不尽。” 伏剑眼睛一亮。说来也巧,这渠道最近真碰上一个,看来能够狠狠赚上一笔 “我可以帮你找找。若是找到,如何交割?”这就是谈价了。 “我只求快些赎回未婚妻,只要伏少帮忙找到渠道,我愿市价加三成买下。” 伏剑搁下木勺,兴奋道:“此话当真!” 三百匹战马市价加三成!!!仅需转手一道,简直比抢还赚。 萧思正色道:“现银交易,不拖不欠。一手交马,一手交钱。” 伏剑点头道:“好。” 萧思忙道:“在下如今身边人手不多,未免遇上麻烦,需得一个安全的时间和地点。您看?” 伏剑可以理解,沉吟道:“你要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就中秋节当夜好了。青秀大家演舞必定吸引所有人瞩目,不至引人注意。届时于南门交割,那里离城内码头最近。” 伏剑想想也是。放在南门交易,方便主人清点数目,收取赎金。 “一言为定。” 萧思长身而起:“在下急着筹措银两,先行告辞。伏少,雪小姐,请慢用。” 宫天雪起身回礼。 伏剑见师姐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 萧思走后,伏剑好奇的问道:“他是怎么找上大师姐的?” 心道这个姓萧的门路真多,居然连宫天雪都能请出来。 宫天雪小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千万不要跟风少讲。” 伏剑眼珠转了转,微微点头。 不妨先听听看,再决定是否瞒着主人。 “师傅有个未婚夫姓王,乃是琴师何先生的朋友,一直随同升天阁。” 宫天雪声音越说越小:“这位王师伯和风少有些不和睦,所以师傅一直瞒着没敢说。这次就是王师伯托我帮他见你。” 风沙一直都是让云本真对付王龟,伏剑并不清楚王龟其人,更不清楚其中的恩怨。 她本人与王龟也就少少打过几个照面,本来映像就不深,更不知道宫天雪口中的王师伯就是王龟。 听得宫青秀居然有未婚夫,伏剑不禁一愣,失声道:“真的假的?” 忽然会意这是大庭广众,忙压低嗓音:“师傅是不是担心主人吃这个王师伯的醋啊?” 在她看来主人和宫青秀关系不是一般的暧昧,自然往这方面联想。 宫天雪摇摇头:“我没敢多问。长辈之间的事,咱们小辈别乱插手,得罪谁都不好。” 伏剑有些犹豫。这种事如果瞒着主人,将来东窗事发,屁股会挨板子的。 “如果你跟风少讲了,师傅一定生气罚我。” 宫天雪急道:“再说师傅其实没打算嫁给王师伯,两人虽是同行一路,连面都没见。只是王师伯的父辈对师傅有恩,不得已挂个未婚妻的名而已。” 伏剑叹气道:“好了,我保证主人不问,我就不说。” 宫天雪松了口气,笑道:“师姐没白疼你。”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升天阁有鬼 风沙尚不知有只黑手正悄无声息的向他袭来,正在忧心自己的安全。 刘光世毕竟是北汉皇帝,以重金及高位悬赏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的脑袋,可想而知,一定会引起很多亡命徒不计代价的疯狂。 总之不得不防。 云虚刚刚离开,风沙便派人传信,让伏剑带些精干的手下来升天阁,又跑去找宫青秀借几个精通剑术的侍女。 宫青秀很少见他这般如临大敌,不免十分担心。 一问才知有人下了江湖追杀令,心知细问风少也不会说,想了想道:“我让天雪天霜带人轮流保护您。” 风沙笑道:“也好。” 两个小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信的过。 宫天雪最近呆在晓风号上代师傅教伏剑练剑,待会儿应该和伏剑一起回来。 宫天霜一直竖着耳朵偷听两人交谈,不等吩咐便兴匆匆去剑架取了柄开锋剑,向风沙道:“您放一百八十个心,只要坏人敢来,霜儿把他砍成一百八十一段。” 风沙哑然失笑。 为了以防万一,他需要绝对信任的人在身边撑起最后一道防护。但也仅此而已,真要轮到宫天霜亲自出手,一条小命恐怕已经去了大半了。 辞别宫青秀,回到房间组织护卫。 宫天雪将带着几个侍女占住左边几间房,宫天霜带人占住右边几间房间,伏剑则领着三河帮的高手进行楼层的巡逻。 云本真、绘声和手下剑侍仍然轮流贴身保护。 升天阁本来防守就很严密,更外围烟雨楼的防护云虚答应亲自安排。 风沙仔细想了想,没发现什么漏洞。 但凡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升天阁背后站着隐谷,所以没人敢发动大规模的袭击。 只可能是零星的渗透,或者小规模的刺杀。 他准备呆在这间房里不出去了,直到熬过中秋演舞,待刘光世离城后干掉这个罪魁祸首。发布悬赏的人都死了,他自然就安全了。 等到吃过午饭,宫天雪和伏剑居然还没赶来。 风沙不禁有些担心,两女不会遇上什么事了吧? 又等了一阵,剑侍来报:“烟雨楼比往常多了一些江湖人士,不像是一伙的,他们没人引荐,有人花了重金,也有人很霸道的生闯进来。” 因为大家都想一睹宫青秀的风采,烟雨楼所有的房舍几乎都被人订下,需要本地有头有脸的担保才能进来。 突然多出一些来历莫名的江湖人,想不显眼都不行。 烟雨楼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如果人家出了钱,或者非要硬闯,其实也不能怎样。 通向花园的后厅,云虚特意留下了几个自己的贴身剑侍作为把守。 如果有人霸道硬闯,八成会被当场拿下,要是剑侍还拦不住,升天阁的侍女会跑过来支援。 总之,依着正常途径绝对没办法悄无声息的潜进来行刺。 风沙本以为万无一失,一支羽箭突然轻飘飘的掠过阳台,咄地一下,箭头撞到身后的衣柜,啪地掉落于地。 显然射箭的地方距离很远,进屋后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什么准头,就算被射中恐怕也杀不死人,除非……箭尖抹毒。 云本真尖叫一声,忍下手中的茶盘,一个飞身扑倒主人,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门外剑侍拖着明晃晃的长剑急忙忙的闯进来,瞪着眼睛左顾右盼。 云本真嚷道:“阳台关上,拉上帘子,快。” 嘎吱嘎吱,唰~ 房内一下昏暗起来。 云本真双手支起身子,睁着美目紧张兮兮的低头打量主人:“您没事罢?” 风沙摇摇头:“扶我起来,把那支箭捡来给我看看……嗯~小心有毒。” 云本真这才发现自己趴在主人身上,脸蛋浮起红晕,赶紧翻身下来,扶主人坐上躺椅,弯腰用裙角裹了地上的羽箭,拾起来给主人看,都不顾掀裙露了底裤。 房里太暗,自有剑侍取来灯烛照亮。 箭尖色泽很不正常,灯光之下蓝汪汪的晃眼。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宫天霜,这时匆匆跑进来,见灯光下蓝汪汪的羽箭,俏脸色变,失声道:“真有人要杀您啊!” “用布包了收起来。阳台不要开了,帘子也不要拉开。” 风沙交代完,转向宫天霜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宫天霜那对美瞳有些愣直,神情还算镇定:“霜儿还以为您小题大做呢!” 风沙哑然失笑:“这箭应该是从花园后面的围墙射来的,你对这里熟悉,多带点人去那边查看一下。” 宫天霜深吸口气:“您放心,这就去,顺便在院墙外面加两道巡逻。” 风沙点点头,瞧她出门,转目道:“你们都出去吧~有真儿就行了。” 一众剑侍告退,顺手合上房门。 房间一下空了,云本真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掀着裙子,又不敢扔下裙角包住的羽箭,红着脸偷瞄主人。 风沙根本没注意,低头思索少许,吩咐道:“把这支毒箭包了收起来。” 云本真松了口气,咬着唇取来锦布包起箭。 耳边忽然听得主人冷冰冰的自言自语:“看来升天阁里有鬼啊~” 这嗓音寒意森森,加上房内昏暗,主人双瞳幽闪,云本真不禁打个冷战。 “去把座灯挑亮点靠边放,放在房中间,影子会映上帘子。” 云本真听命做了。 风沙又道:“刚才那句话不要传出去。” 云本真使劲点头,忽然并膝跪下,伏他身前叩首道:“都怪婢子护卫不力,主人差点被暗箭所伤。” 风沙笑了笑:“你没想到看着纤瘦,身上肉倒不少,一点都不硌人。嗯,挺软和挺舒服的,算你功过相抵了。” 云本真听得主人调戏,紧提的心顿时放下了,又不禁有些失落,不由暗骂自己真没出息,老想着被主人狠狠的惩罚。 刚想到羞人的地方,听得主人阴恻恻的道:“我估计何子虚这小子快到了,你把那箭照我胸口狠狠刺上一下。放心,我穿了内甲,一下刺不透的。” 顿了顿又道:“然后出去交代一下。包括天霜在内,所有知情人统一口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引蛇出洞 虽然羽箭是从墙外射来,看似与升天阁无关,实际上有一点很容易被人忽略,那就是射箭之前必须瞄准,瞄准的前提是“看见”。 简而言之,先得“看见”,才知道往哪射。 无论发起任何攻击,不管力道多快多重,打不中全是白搭。 大到战争,小到暗杀,甚至泼皮打架,“看见”都在出手前。 这也是风沙让萧燕带人时刻紧盯赵仪那支骑兵的原因……他必须“看见”,才知道将来何时出手、如何出手。 升天阁暂居烟雨楼的后花园。 烟雨楼乃是江陵最大的风月场,整片后花园布满园林阁舍,到处都是花丛假山,溪桥亭台叠叠障障,耳聪目明的带剑侍女频繁穿行其间。 凭什么隔着老远的院墙能把羽箭准确的射到他的房内? 羽箭至此,力道已尽,可见相距很远,顶多看见人影,绝对看不清人脸。 说明射箭之人很清楚升天阁的内情,很确定这是谁的房间。 突如其来的刺杀,风沙不光切身感受到危险,对他的心理冲击更大。 升天阁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像温暖的家,身边都是亲人,至不济也是朋友。无论外间如何混乱,他可以在这里安心的吃饭睡觉。 舒适放松的安全感被突然打破,一定会令人倍感焦虑,心生草木皆兵的感觉,进而导致愤怒。 何子虚还是头次看到愤怒的风沙。 升天阁出这么大事,他再也藏不住,只能亲自前来撇清关系。 如果风沙认定此事隐谷参与,甚至主导,一定立刻翻脸。 风沙病恹恹的靠在躺椅上,脸上难掩怒色,上衫大敞,胸口缠着一层层白布。 何子虚虽然瞧不出血迹渗出,听其破锣般的呼哧声,就知道胸口遭受了重击。 “何兄,能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音越来越弱,咳声越来越响。不过一句话,咳嗽三五声。 “不能。”何子虚的神情很诚恳:“我只能保证此事与隐谷无关。你还好吧?” 风沙冷冷道:“你是盼着我好,还是盼着我不好。” “当然盼着风兄好。” 何子虚正色道:“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隐谷没有任何理由刺杀风兄。” “我的确想不到理由。不过我想不到,并不代表没有。” 何子虚叹了口气:“怒不兴兵,愠不致战。望风兄尽快冷静下来,不至发生双方都不乐见之事。” 风沙冷哼一声,结果又咳嗽起来。 云本真赶紧去给主人拍背,眼睛瞪着何子虚:“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被刺杀受伤的又不是你。下次轮到你,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冷静,呸~” 何子虚苦笑不语。 云本真更加不满:“傻笑什么,信不信我给你一剑,让你从此又冷又静!” 何子虚哪见过这么刁蛮的女人,收敛笑容道:“在下略通医术,能否给风少把把脉。” 云本真板着小脸还要再说,风沙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阻止。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看病,那就来吧~” 何子虚近身伸出手指,在风沙手腕上按住不动,视线扫量他的脸色,又松手解开胸口的缠布,仔细瞧了几眼。 “像是被钝器所击,受了点内伤,万幸性命无碍。我给你开个清肺化瘀的方子,过段时间吐尽脓血就好了。” 何子虚神情肃穆,追问道:“到底是如何受伤的?” 伤情不重,事情严重。钝器击伤说明刺客近了身。能够穿过严密的防卫近身,说明风沙身边的人出了大问题。 隐谷的嫌疑当然越来越大。 风沙按着胸口轻轻道:“拿给他看看。” 云本真应了一声,取来内甲和羽箭。 “箭是从墙外射来的,箭头抹了毒。幸好距离有些远,没能破开内甲,否则我已经死了。” 何子虚顿时松了口气,仅是这样还好,过去书案那边取笔写下药方。 “……内服外敷,半月之内,忌腥辣别喝茶,少说话少起身。这事我会去查个清楚明白,给风少一个交代。” 风沙点点头,云本真过去接下药方。 风沙沉吟道:“养病半月,岂不是错过几天之后青秀大家的演舞?” 何子虚淡淡道:“万事俱备,一切有我。” 风沙翻个白眼:“这不会就是我被暗杀的理由吧?” 何子虚叹道:“风少不能出面,对我来说弊大于利。不过我还是劝你安心养病,如果淤血不尽快散去,迁延不愈就麻烦了。” 隐谷乃是正道,很多事情并不方便出手。风沙的存在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随时可以雷霆一击。 隐谷手段太柔,对一些心怀叵测的人,其实没法形成有效的震慑。 正合奇辅,升天阁才拥有可靠的权威。 风沙对此一清二楚。 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这次暗杀是隐谷主导。因为两方的利益被升天阁拴到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多抱怨一下,何子虚查起来更会卖力些。 明明没受伤,故意弄伤自己,无非打定主意引蛇出洞。 何子虚前面一逼,他在后面一赶,洞内之蛇一定会冒出头来。 准备好了来捉蛇,总比时时刻刻提防着毒蛇钻被窝强多了。 风沙和何子虚在房内交谈的时候,宫天雪和伏剑终于到了。 她们见过萧思之后结伴返回晓风号,这才收到风沙的传信。 伏剑赶紧点了三河帮几十个心腹高手,和宫天雪匆匆赶回。 两女见升天阁上下如临大敌,各自心惊,又不明所以。 风沙在会客,她们进不去,幸好宫天霜及时出来,拉着两女去到隔壁房,将风沙对她们的安排,以及遇袭受伤的事说了。 两女颇感忐忑,要不是她俩下船出去,导致现在才回来,风沙身边的防卫恐怕不会出这么大的空漏。 伏剑尤其不安,赶紧把手下分成三队,每队又分为几组,一组三人。 一队人手于楼内各处驻点巡逻把守门禁,一队人手于楼外布下明哨暗哨流动哨,最后一队休息。 三队日夜轮替,力求无懈可击。 何子虚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伏剑刚想拜见主人,宫青秀闻讯赶来看望,她只好继续等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N 风沙刻意保护宫青秀,从来不让她参与接触那些腌臜浑浊的俗事。 宫青秀冰雪聪明,加上自幼经受磨难,经历坎坷,绝非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般懵懂无知。 她猜也猜得到升天阁兴旺的背后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明争暗斗,只是很乖巧的从不过问罢了。 风沙还是头一次蒙难受伤,起码宫青秀只知道这一次,且是在升天阁。 在她心目中,风少亦兄亦父。两人的关系其实远比她那个挂名的未婚夫亲密多了,奈何忘不了亡妻,所以尽管有时对她很亲昵,偏偏总是适可而止。 见得风少受伤,心中既震惊又难受,再也忍不住了,非要问个究竟不可。 “风少若是不肯说,青秀就在这儿住下了,无论如何也要保护您的安全。” 风沙实在拗不过,苦笑道:“我怀疑升天阁里有内鬼,不然刺客如何知道我住哪里?至于刺杀我的原因,我也不清楚。” 宫青秀呆了呆,垂首不语。 她立刻想到了王龟。 王龟为了向迅翔商行复仇,曾经和一帮同样想要复仇的伙伴成立了一个小组织。 迅翔商行被连根拔起之后,大半人各奔东西,几个无牵无挂的留下了。 王龟后来经常和二王子的人厮混在一起,与原先的伙伴不知不觉渐渐疏远。 这几人和她关系更好,干脆在升天阁混口饭吃,还带来了几位朋友。 没曾想离开辰流不久,王龟居然在几个人的护卫下乘快艇追了上来,说是遭到追杀,希望藏在升天阁的船队里。 尽管没有感情,无论如何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宫青秀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追问是谁追杀,王龟就是不肯说。 宫青秀隐隐约约猜到或许跟风少有关,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帮忙瞒了下来。 如今风少突遇刺杀,猜测升天阁里有内鬼。 宫青秀顿时陷入两难。 再不喜欢王龟,两人的关系摆在那儿,王庄主更是对她母女俩有大恩,她怎么都不愿见到王庄主唯一的血脉断掉。 之前一直惦记着着给王龟寻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结成良侣,成婚诞子,如此既解脱了自己,也给王家留了后。 如果真是王龟刺杀风少,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向风少透露王龟的存在。 要是说了,风少会不会干掉王龟。要是不说,王龟会不会变本加厉? 风沙哪知道宫青秀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安慰道:“你也不必烦恼,升天阁上下好几百号人,出几个败类也属正常,毕竟人心隔肚皮,谁能个个辨清。” 宫青秀绝美的脸庞上红晕蔓爬,垂目道:“请您放心,青秀回去一定细查,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心中别提多羞愧了,几乎无地自容。突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情绪,想要彻底敞开心扉,向风少坦白认错,让他狠狠骂自己一顿。 风沙摇头道:“这件事你不必插手,安心准备几天后的演舞就好,这个内鬼我会想办法揪出来。不管是谁,必须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哼!” 宫青秀呆了呆,低下头死死咬唇。 风沙真的受了伤,说这一会儿话感觉嗓痒气短,重重咳嗽起来。 云本真从里间跑了出来,手中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拿汤匙舀起来,顾着腮帮子使劲吹了几下热气,喂主人服下止咳。 风沙非但没有止咳,反而一口糖水喷了出来,脸颊咳得通红,整个人好像一只上锅大火蒸透的虾子。 云本真赶紧搁下汤碗,给主人拍背脊揉心口,向宫青秀道:“婢子已经放好了药汤,让主人泡下化瘀,所以……” 宫青秀啊了一声,起身向风沙道:“您好好养伤,青秀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用心准备这场演舞。” 风沙边咳边笑:“恐怕我是去不成了,见不着青秀剑舞风采,实在惋惜。” 见他咳嗽厉害,宫青秀美眸射出忧色:“等你伤好,青秀跳给您一个人看。” “那不一样……”风沙刚摇两下头,又开始剧咳。 宫青秀不敢打扰,告辞离开。 她人刚出门,风沙抱怨道:“你个小丫头下手真没轻重,叫你戳一下而已,你这何止是戳,简直就是……就是戳……怼,嗯~反正要老命了,咳咳~” 云本真忙道:“不是要瞒得过大夫吗?所以婢子瞅准了穴位。主人放心,就咳上一阵,不伤身体的。” “你……咳咳,还敢顶嘴!” 云本真耷拉着脑袋:“婢子知错了,求主人惩罚。” “罚个P呀~快扶我去泡……咳咳……药汤。” 宫青秀步伐匆匆,直奔后花园角落一栋偏僻的精舍,急促敲门,门响重重。 “是我。” “快进快进。”王龟嗓音惊中带喜,没想到一直躲着不肯见他的宫青秀居然会上门找他。 宫青秀推门而入,背手合门,轻声问道:“是不是你!” 王龟神情颇不自然,似乎有些紧张,干咳一声:“什么是不是我?” 他立刻猜到宫青秀缘何而来,心下惴惴不安,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更担心事情已经曝光。 宫青秀那对又黑又亮的美眸深深凝注他的脸庞,渐渐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敢做为何不敢当?” 王龟干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宫青秀娇叱道:“事到如今,还敢骗我!” 王龟不禁一呆,以往就算不欢而散,宫青秀顶多报以沉默,还是头次见她如此发火。 宫青秀秀眉紧蹙,余怒末消的道:“你,你为什么要刺杀他?” 王龟发出一声冷笑:“对他就千依百顺,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对我就爱答不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敢抢我的女人,他不该死么?” “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拒绝他。” 宫青秀扬起脸庞,美得教人屏息,一对美眸纯洁干净:“因为我信任他,他对我从来没有半点坏心思。你呢!整天都在想什么?当我看不出来么?” 王龟顿时恼羞成怒:“凭什么我不能想?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圣女,他对你没心思……哼!因为早就玩腻了吧~”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魔鬼 因为风沙遭遇暗杀,升天阁难免风声鹤唳。 马玉颜办事回来,发现护卫都是生面孔,她被拦在楼外根本进不来,只好层层上报,云本真亲自出来接人,伏剑这才放行。 云本真路上将发生的变故小声说了。 马玉颜心里有了底,得出和风沙一样的结论:升天阁肯定出了内鬼。 岂知风沙居然没问她这件事,一个劲的追问绘影的情况。 风沙一开始打算在江陵建立一个情报中枢,奈何绘影能力有限,手下也没有独当一面的人才,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弄个情报转运站。 如今情况有了很大的转变。 闽国在江陵本来就有情报网,闽国被灭后当然人心惶惶,陷入停滞,如今归于绘影麾下,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为此,风沙不惜血本拨下重金,让马玉颜作为特使,带着丰厚的礼物和许诺前去慰问顺便考察。 正是希望她能够安定人心,让那些臣属接上以前的关系,将情报网重新经营起来。 马玉颜不负所托,带回了好消息,同时也带了新的难题。 闽国的情报网原本依附于闽国驻在江陵的使团,拥有正式的身份,少了这个前提,非但做起事来缚手缚脚,很多断掉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接上。 比如很难再和中平朝廷的某些官员打交道,起码没法正式交往。 没有官面上的支持,怎么经营都如浮萍,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跑吹散。 风沙听得连连点头,这些人果然是行家。 情报转运站无非用来传递往来的消息,在地的三河帮足够保护。情报网则会扎根很深,要做很多不能见光的事,需得同时摆平黑白两道。 风沙想了想,问道:“高权被废你知道吗?” 马玉颜缓缓点头。 高权当街受辱,后因勾结契丹被废黜王储之位。 这件事闹很大,封锁很严密。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多少知道点内情。碍于高王的面子,没人会明着提,私下里没少嘲笑。 那时闽国危在旦夕,虽然被灭的消息还没传来,她已经饱受李六郎的威胁,根本无心旁顾。 尽管如此,还是能听到些消息,比如她就知道正是风沙将高权扒光挂到牌坊上。 风沙明面上只是柔公主的外执事和升天阁的东主,在消息灵通人士眼中,其实很不简单。仅仅升天阁后面站着隐谷,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所以当日晚宴风沙跑去首席说话,几个大国的王储才会乖乖听着,换做寻常执事或者东主,那不就是下人、就是奴仆?他们怕是连眼角都不会抬一下的。 马玉颜不明白风沙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被废的高权,忍不住露出探询的神色。 风沙笑了笑:“你代表我亲自见他一面。如果他肯忏悔求饶,我不但饶他一命,还让他重新做回王储。” 马玉颜啊了一声,满脸不解,更不可思议。 按理说高权心里应该恨死风沙了,风沙也不应该放过这个一定仇视他的人。 风沙瞟她一眼:“我且问你,恨不恨李六郎?” 光听这个名字,马玉颜便俏脸发白,秀拳握紧,许久后颤声嗯了一下。 “既然恨之入骨,为什么又任凭欺辱?” 马玉颜先是一愣,两颊浮起耻辱的羞晕,忽然间回神垂目,若有所思。 风沙讶异了一下。没想到她出乎预料的理智,这很好。 “保命,是融于血脉中的本能,没什么好羞愧的。正因为怕死,所以会臣服强者。坚贞不屈的人不是没有,高权肯定不是。” 风沙淡淡道:“恨到极致就是怕。他丢尽颜面,就算被放出来也没人瞧得起他,只要给他一线复起的希望,他一定会牢牢抓住,什么都舍得,你信不信?” 马玉颜垂首不语。这正是她真实的写照。 之前落到云本真手里,她就什么都舍得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幸好风沙看重她,并没有把她当成玩物。 “你要做的,就是继续践踏他、羞辱他……” 风沙眸光幽闪:“他对你不能有任何尊严,你对他不能有一丝怜悯。同时控制他、帮助他,干掉他所有的对手,直到捧他为中平王。” 马玉颜露出恐惧神色,娇躯止不住颤抖起来。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青年根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当然,最终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有一点很清楚,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无法逃脱你的掌控,咱们的势力在江陵也就有了足够的倚仗。” 风沙思索道:“我估计撑个三五年没问题,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喂~醒醒,发什么呆?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马玉颜蓦地回神,结巴道:“听……听见了。只是怎么放他出来?还要重新成为王储?” “这有什么难的。是我把他挂到牌坊上,指控他勾结契丹人的消息也是我放出去的。” 风沙耸耸肩:“找人做个样子,逼得我不得不认错道歉还不简单?也就是面子上那点事,谁还敢真把我怎样不成?” “明白了。玉颜这就去办。” 不知不觉,马玉颜竟有些战战兢兢,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风沙去到书案边提笔。 马玉颜赶紧跟过去研墨,抢了云本真的活计。 云本真不满的撅起小嘴,心里一阵嘀咕, 风沙随手写了个条子,塞到云本真手里:“拿去给苏环。要她出面,让玉颜一路畅通。” 云本真高兴起来,大眼睛横了马玉颜一眼。心道你再怎么抢,主人还是更信任我。得意洋洋的扭腰去了。 “高权放出来之后,身边的要紧位置只能是我们的人,你必须时刻拥有一念之间取他性命的能力。” 风沙沉吟道:“人手让绘影出。如果有必要,他的妃子也必须成为我们的人。至于细节我就不过问了,王宫那点事你应该比我懂。” 马玉颜轻轻点头。 风沙又道:“你总是要跟我走的。所以尽量带上绘影,让她好好看好好学,以后把关系接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怪事 汉皇刘光世的追杀令很有成效。 短短两天,烟雨楼就挡下不下十波江湖人,更有两伙人已经潜进升天阁。 烟雨楼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风月场,连赶人都不会,顶多明示暗示,让人知难而退。 伏剑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潜进来的江湖人非死即伤。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几个,被关起来严刑拷问,居然揪出了几个帮他们混进来的烟雨楼中人。 可惜人家似乎早有准备,已经逃走了,算是断了线索。 何子虚那边一直没有回复,显然还没查到结果,总之让人不得安宁。 风沙整天猫在房间里,别说出门,帘幕都不敢拉开,连太阳都不敢晒,不管有人没人,装着一副受伤难起的样子,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云本真一个劲的讨好,就当逗逗小猫小狗解解闷。 风沙总算明白为什么史上那么多皇帝宠幸内宦了,实在是贴心又乖顺,终日就琢磨怎么变着法的讨主人欢心。 哪怕知道她对别人是另一副恶毒残忍的脸孔,还是想发恼都恼不起来。 伏剑最近跑来勤快,之前连面都不露,如今判若两人。 原先云本真刻意阻挠,伏剑根本进不来门。待知道其中关节之后特意讨好,两女关系好多了,云本真还时不时替她说几句好话。 风沙对此洞若观火,嘴上没说什么,待伏剑更好了些,转回头把云本真狠狠罚了一顿。 作为他最贴心又贴身的内侍,要让云本真清楚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 云本真挨了罚,别提多可怜了,就想着怎么让主人消火。 恰好最近绘声照顾族弟有心得,出了个注意。 “教我家孟凡读书的先生有手绝技,能够掌心生火莲,顷刻霹雳响。为了学这手绝技,他现在读起书来别提多努力了。” 云本真瞪大眼睛:“还有这种奇人!某不是仙法?” 绘声笑道:“先生私下跟我说了,其实就是幻术,骗人的。要不叫来给主人表演一下?” 云本真犹豫道:“什么先生?会不会是刺客假扮的?” 绘声小声道:“这位先生本是烟雨楼的花魁,还是真姐你帮她赎的身,如今在升天阁教大家读书学字,怎会是刺客呢?” 云本真歪着脑袋想了想,是有这么个女人,好像叫晶晶来着。 当时还以为主人瞧上她了,特意叮嘱她随时准备侍奉,还让升天阁好好照顾,后来主人再没有提起过,她也就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一个风尘女子不但会读书写字,还会幻术。有趣。 “我找个空子见见她,如果行,叫她来给主人表演。” 云本真忽然压低嗓音:“你有没有发现主人最近特别烦躁,一天恨不能泡五六回澡,总嫌水不够凉,刚才居然还要我加冰块……会不会是想女人了?” 绘声嘻嘻笑道:“分明是你想主人~” 云本真红着脸道:“当我是你吗?不光眼睛乱看,手也乱摸,恨不能往主人怀里钻。” 绘声那对妩媚的大眼睛似要滴出水来:“我就是喜欢主人,又没有否认。如果主人要了我,孟家往后就算安稳了。” 云本真满脸不高兴:“怎么,你还想爬我头上?” 绘声赶紧讨好道:“婢子就是婢子,还能当主子不成,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真儿姐姐。” 云本真轻哼一声,刚要讥讽几句,耳朵忽然动了几下,赶紧小跑进屋。 风沙午睡刚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刚才做梦,梦到萧燕了,她最近怎样?” 云本真俯身过去给主人整理睡袍,闻言回道:“一天三次消息传回来,从来没断过,她老老实实在城郊监视那支骑兵的动向,没什么异常。” 风沙放下心来,嘟囔道:“天怎么这么热,心口燥的很。” 云本真小心翼翼的问道:“要不婢子请公主过来帮您消火?” 云虚?消火?什么意思?风沙愣了愣,陡然会悟,伸手往她的火焰纹上戳了几下,笑骂道:“小小年纪,尽胡思乱想。” 额心的火焰纹本来就是耻辱身份的象征,乃是云本真的要害。 自从成为主人的贴身侍婢,绝对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地方除了主人,其他人别说碰,多看一眼她都会发飙。 如今被主人亲昵的点了几下,脸蛋就红透了,细弱虫鸣般道:“主人一直孤处,难免燥闷,公主又不常来。火气郁结不散,总要总要……总是不好的。” 可怜巴巴的仰着小脸,大眼睛水灵灵的,出乎寻常的楚楚动人。 风沙见她心疼自己,虽然用的不是地方,仍然笑道:“乱操心。对了,宫青秀准备的怎样了?怎么这两天没过来?” 云本真显得有些失望,勉强打起精神,想了想道:“青秀大家最近忙着排舞,吃住几乎都在功房里,没怎么出门。” 风沙感到欣慰。宫青秀分得出孰轻孰重,没有辜负他苦心栽培。 云本真忙道:“就在主人午睡的时候,绘影传来消息,说高权已经屈服了,玉颜公主猜测将来或许会有所反复,她会处理好的。” 风沙沉吟片刻,道:“传我话,如果有可能,尽量安排高权在中秋演舞的时候亮相。” 那样一定会造成不小的轰动,对他很有利。 风沙忽然感觉身上不知不觉黏糊糊的,便让云本真放凉水沐浴。 凉爽的泡到半途,绘声进来说伏剑求见。 伏剑不算外人,风沙让她直接进来。 见得主人正在沐浴,伏剑不禁红脸。 原先她也经常服侍主人沐浴,所以尽管害羞,还是过来帮着云本真往主人身上泼凉水。 “婢子又逮到两个打算行刺的江湖人,他们分别供出一件怪事,都说自己已经拿到真金白银,数量还不少,功成之后再付全。” 风沙不由皱起眉头。 这事的确很奇怪,哪有还没得手就付钱的道理。 如果给一个杀手组织付定金还算合理,给单人付定金……只能说明汉皇刘光世为了让人出手杀他不是一般的迫不及待。 似乎有些用力过头了,更像在刻意掩饰别的什么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幕拉开 随着中秋演舞的日子越来越近,江水开始翻波。 中平不是辰流,江陵更不是流城。 当初风沙在流城的对手只是东鸟派来的上使而已,击败上使就万事皆定。 江陵则各方势力汇聚,明里暗里彼此角力,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微妙平衡。 风沙一开始强势介入。联手云虚,交好钱玑,打压契丹,威赫高王,勾连四灵,扶持苏环,拿高权立威。终于彰显实力,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仅仅是一席之地而已。 不光他在这里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所有人都没有,包括地主中平高王。 这种情况必定导致一个结果:江陵的形势比一锅烂粥还要混乱,按下葫芦浮起瓢。 各方都有自己的盘算,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家的利益肯定不会完全相同,有合作、有冲突,冲突当中有合作,合作当中有冲突。 比如对待契丹人及汉皇刘光世,风沙和镇北王的态度完全相同。对于那批筹措出来针对契丹的物资,两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还有苏环,她需要风沙的支持掌控江陵四灵、建设青龙,同时更需要获得四灵总堂的支持。 所以她和赵仪的关系很难确定。真到关键时刻,她到底会选择支持谁?这是一个难以预测的变数。 苏环的态度将影响江陵四灵的态度。 四灵无论在哪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实力,没有人敢于轻忽。 当然,任松也能影响江陵四灵的态度。 江陵四灵最终站在总堂支持的镇北王一边,还是站在分堂支持的刘光世一边,又或者分裂,甚至敌对,尚属未定之天。 这还仅仅只是四灵、镇北王,风沙三家而已,彼此间的关系已经乱的不成样子。 更别提中平高王,以及东鸟、南唐、吴越、大越,乃至隐谷都在江陵拥有不可割舍的重大利益。 还有一些小国、军使、帮会、商行同样在江陵设有驻点,维护自己的利益的同时也希望争取更多的利益。 光是理清理顺各方面的关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想要从中取利更是难上加难。 风沙又开始忙碌起来,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绘影的情报中枢初见成效,原闽国的情报网迅速接上以往的联系。 虽然因为闽国灭国的缘故受到重创,对于在江陵两眼一抹黑的风沙来说,还是无异于天降甘霖。 各方面的情报雪片般飞来,更多则是以往积累的旧事。 风沙终日埋首于纸堆,从繁复凌乱、甚至相互矛盾的情报当中寻找一丝一毫或许有用的线索。 亏得马玉颜帮忙打下手,否则陡然接触这么陌生且大量的情报,短短时间之内休想理出任何头绪。 阳光从帘幕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房内用来消暑的一盆盆冰块,快要化成一盆盆凉水。 马玉颜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显出曼妙姣好的身体曲线。 这么慵懒随意的动作说明她没有戒备之心,已经将风沙视作自己人。 风沙从书折堆中抬头瞟了一眼,忍不住笑道:“下次伸懒腰前先看看衣衫整理好没有。” 马玉颜低头一瞧,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抓领,以臂遮胸,红着脸道:“你……你不准偷看。” 虽然最近几天天气稍凉,可是为了防止刺杀拉上了帘幕,房内根本不通风,尽管摆了很多盆冰块,仍旧十分闷热。 没日没夜的忙起来更加使人烦躁,心火更甚,不知不觉衣衫便松散许多。 风沙一个大男人脸皮又厚,毫不在意的敞胸露怀。 马玉颜就难受了,顶多松松衣领扇扇风,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叫云本真或者绘声放水,去屏风后面冲个凉。 用着风少的浴盆,还仅仅隔着屏风,令人十分害臊。 不过,历经灭国的屈辱,她早就没有公主的矜持和高贵。 她之前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不用出卖尊严和身体来向人祈求生存的机会,心里不但满意,而且充满感激。 为了给茫然彷徨的臣属一个安稳的倚靠,也为了给自己寻得一个安全的庇护,她强迫自己识得大体,卖力的做事,争取获得更多的重视。 风沙见她害臊,笑了笑没作声,低头继续翻看书折。 马玉颜飞快整好了衣衫,露出苦恼的神色:“这些情报看来看去并没什么要紧之处,关于几个大势力的情况更是少的可怜。” 她聪明的很,抢先抱怨了,但凡风少给她一丁点面子,也不好再出言抱怨闽国的情报网。 “我不这么看。通过这些情报,我弄清楚了各家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对江陵的总体形势有了细致的了解。” 风沙正色道:“就像打仗的时候,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更方便排兵布阵。” 马玉颜心里顿时少了忐忑,喜滋滋道:“能够帮上风少就好。” 她一直很没自信,担心风少看不上她仅剩的这点本钱,如今才稍稍放心。 “演舞就在今晚,我不方便出面,你代我出席……” 风沙放下书折,沉吟道:“真儿会陪着你一起去,同时负责保护你。她在这里是奴婢,在外面是风门的掌教,你做做样子,尊敬一点。” 马玉颜忙道:“知道了。” 其实她心里挺怕云本真的。 别看云本真现在低眉顺目,一副乖巧可人的样子,当时又是恐吓又是逼迫,她不得不屈服于淫威之下,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 云本真服侍她沐浴冲凉的时候,她都还忍不住身子发颤双腿发软呢~ 风沙想了想又道:“如果遇上突发情况,你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去问问云虚意见。我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做一半的主。” 马玉颜呆了呆,轻轻点头。 最近她都在帮忙风沙处理日常事务,知道云虚就是柔公主,还知道晓风号、辰流号、升天阁之间人员物资往来频繁的过分,像是不分彼此的一家。 但没想到云虚居然可以代风沙做主,这说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两人正说着话,绘声进来拜道:“萧燕传来急报,那支骑兵的首领好像到了,开始拔营分散,不知往哪聚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各逞奇谋 城内某大宅密室。 原本萧思坐的位置换了个人。 竟是一直十分低调没有露面的任松。 “好教汉皇知晓,赵仪那支骑兵已经开始动了。” 刘光世先是一惊,旋即讶异:“不对呀!他怎么知道我决定晚宴之后就走?” “这正是我急着来见汉皇的原因。你身边恐怕出了奸细。” 刘光世脸色阴沉下来:“知道往哪埋伏吗?” 他打算从南门离开,这件事仅寥寥几人知晓。如果这支骑兵行往南门,问题就更严重了,说明不但出了内奸,而且是他的心腹亲信。 任松摇头道:“他们分为小队作鸟兽散,我也不知道会往哪里聚合。” 刘光世黑着脸不做声。 任松淡淡道:“我听说高王借口保证晚宴顺利,打算调城卫军出面宵禁。可是长乐公的宅院分明在城郊,城里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刘光世愣了愣,面露迟疑之色。 他和高王联系好,准备趁中秋宫青秀演舞之际,一齐出手抄了城南码头的晓风号。 高王为子受辱一事报复风沙,萧思则趁机救出燕国公主,至不济也能削弱风沙的实力,甚至擒得重要人物用以交换人质。 做成这事,他就能获得契丹人的好感,当然不遗余力。 萧思不久前传来消息,到时能把三河帮的帮主骗出南门进行伏击。晓风号作为三河帮的旗舰,帮主离开便会更加空虚,方便袭击。 这件事和江陵四灵关系不大,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不晓得该不该向任松透露。 任松轻哼一声:“我猜测汉皇可能想对付风沙。我不得不提醒你,没有完全的把握,最好躲着他走,否则他的反击你承受不起。” 刘光世干笑道:“我听说上面对他很不满意,怎么任主事你……” 任松不满道:“这里是江陵,我是江陵玄武主事,你的手是否伸太长了?” 刘光世恍然。 原来任松不是反对对付风沙,而是反对不通过他对付风沙。 刘光世正色道:“任主事言之有理。是我不对,不该瞒你。”遂将高王和萧思抖落出来。 任松听得目光剧闪,摇头道:“太小看风少了。他这辈子不是在算计别人就是被人算计,你以为天衣无缝的计谋,他总能在最后一刻用事实告诉你错了。” 刘光世不以为然:“这里是江陵不是辰流,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他翻不起风浪。” 任松冷冷道:“之前高王也是这么想的,还不是摸摸鼻子认栽。” “任主事是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刘光世皱眉道:“正因为前车之鉴,所以高王盯得很紧,三河帮舰队就算动了也能暂时拦住。仅凭风沙云虚城内的人手,哪怕强攻也能拿下,不足为虑。” 顿了顿又道:“何况这次只是针对晓风号。别说他正躲在烟雨楼,被刺杀搅得惶惶不可终日。我还设了阻拦,他就算有所察觉也休想及时赶回去。” 任松只是摇头。当初上使比他自信多了,结果被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让往东往东,让往西往西,最后不得不灰溜溜的走了。 刘光世不悦道:“玄武有内卫之责,你不愿履责就算了,让他无法从四灵借力应该不难吧?” 任松叹气道:“苏环逼迫太紧,我除了玄武卫谁都调不动……只能保证她也调不动朱雀和白虎。至于她的手下,其实就是风沙的手下,我根本管不着。” 刘光世自信满满:“只要白虎不动,风沙这次跟头栽定了。我会在城外过夜,不管成与不成,天亮就走人,他能奈我何?” 任松沉默不语。 …… 黄记药铺,后院凉亭。 本该和麾下骑兵在一起的赵仪居然端坐在凉亭里,与钱玑面对面喝茶。 钱玑面带犹豫之色:“不是我不答应你。那四船海盐只是帮风兄挂个名而已,换来的几船武械,并不是我派人把守,没法换上你的人。” 赵仪愣了愣,追问道:“是风兄派人押解吗?” 钱玑点点头:“已经卸下了船装上了车,只待今晚捐赠。” 赵仪眸瞳幽光微闪,轻笑道:“有趣。” 他知道刘光世已经找了几个大帮会押运,今晚演舞一结束,直接拉货出城。连夜运走。 刘光世为人谨慎,应该会人货分离。 他有办法知道刘光世的位置,却没办法跟上这批价值连城的物资……那些大帮会不是吃白饭的,追踪其实不难,难在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他需要在这批物资里面动些手脚,或者藏上人手,又或者押运的名义跟上一些人。 这么一大批物资,总是需要车夫和挑夫的,怎么都能混进去。 再强大的帮会也不敢和镇北王这种大势力正面对抗。 只要干掉刘光世,当然没人会傻到拼命,还是继续押货他们的货,照样收他们的钱,就是把目的地从北汉换成镇北王的地盘而已。 风沙似乎有相同的打算。 上次宴会上两人有过交流,他知道风沙不愿让刘光世活着回去,所以安排了杀手,还有个位高权重的茶酒使当内应。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风沙还要追着这批货? 赵仪声音很轻,钱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赵仪回神岔话:“我今天是特意来感谢你的,要不是你帮忙,我也没法在城内藏上几百号人。” “我早看出来了,镇北王恐怕不希望汉皇活着回去。” 钱玑一向看不惯刘光世对契丹人卑躬屈膝,对此乐观其成。 赵仪笑而不语。 那批城外的骑兵其实只是诱饵,他相信不管他们隐藏的再好,总有神通广大的人能够发现。 不如将计就计,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让钱玑帮忙,藏住真正的奇兵。 保证谁也想不到。 钱玑沉吟道:“三百人是不是少了点?要不要我出些人手?多的不敢说,一两百号人还拿得出来。” 赵仪微笑道:“如果力有不逮,我一定向你开口。暂时没这必要。” 这三百人并不是镇北王的士兵,乃是四灵总堂的白虎卫。 一人携带三具白虎快弩,三百人就是九百具。一旦成排架起来,哪怕对面来上三万人,他都敢下令冲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宴之始 长乐公的巨宅坐落于城郊北,背山面湖,风景极佳。 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正是中秋月圆夜,两轮玉盘交相辉映。 远山似同泼墨,近宅灯火辉煌。 人影如织,倩影如画,喧笑声处处可闻。 附近十里八乡消息灵通人士闻风而来,可惜没有请柬,大半挤在门外,还有一部分机灵的翻墙坐望。 有一就有二,很快围墙甚至屋顶都挤上了人,一个个晃脑摇腿,往里眺望。 大家都知道这座宅邸的主人乐善好施,乃是附近有名的大善人,所以并不畏惧。再者中秋佳节,没人会在这时闹不愉快。 一队队青衫大汉宅内宅外维持秩序,只要人不往内宅侵入,便不做理会。 哪怕有乡民不小心越线,也不见严苛对待,笑嘻嘻的将人架出门外了事。 此间宾客不论身份皆轻装简从低调而来,很有默契的将护卫全留在过湖的桥外,仅带上少许随从。 长乐公的宅邸加上隐谷摆明车马支持这场演舞,谁也不会傻到太岁头上动土,这片区域安全无虞。 因为有贵宾不方便见光,所以只认请柬不认人,并没有唱名报入,随意进门。 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当然是汉皇刘光世,镇北王郭武,以及中平高王。 三人端坐主堂上首,其他人只能站立,身边各围着一群人谈笑。 刘光世和郭武并未交谈,甚至连眼神没交汇过,高王隔坐中间。 能让不共戴天的两人共处一室还没起冲突,长乐公的面子不可谓不大。 主堂内靠墙排满精致的案台,上面搁着佳肴美点,任人享用。 宾客三五成群,聚在案台边热烈的讨论将要开始的演舞。 其实大半人根本没见过宫青秀,但是隐谷宣扬得力,足以勾起任何的好奇心,一个个倒像专家,似乎对宫青秀的种种情况如数家珍。 没一定身份的人不敢进主堂,大半人还是呆在大花园里,花灯处处,炫如白昼,婢仆穿行,宾客挤满。 整座豪宅占地近百亩,后宅空旷安静,前宅热闹非凡。 马玉颜随着蒙面的云本真穿过花园,踏入主堂,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如果闽国未灭,她当然够资格堂堂正正进来主堂。 然而身份的转变令她羞愧自卑,尤其瞧见李六郎那几人目光诧异的望来,忍不住低下头。 幸好云本真在身边,否则李六郎等人一定会笑嘻嘻的凑过来将她羞辱一顿。 本来喧笑沸天的大花园逐渐安静下来,主堂中人发觉不对劲,有人到门口张望,登时目瞪口呆。 已经被废被囚的王子高权大步走来,神情木然,沿途人等躲瘟神一样纷纷避让。 背后留下窃窃私语,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放出来,难道风向变了? 高权似乎毫不在意旁人惊诧的眼神,直接进到主堂,忽然与马玉颜对上眼睛,视线像被火烧般倏然弹开,连着快走几步,向高王下拜。 高王含笑示意起身。 当初风沙一顶勾结契丹的大帽子扣下,他不得不拿高权顶罪,如今四灵出面逼得风沙松口,他顺水推舟放人出来。 这事乃是风沙一手指使,苏环配合演戏,马玉颜掌控高权,算是丢了面子换得里子。有了高权这位王储配合,绘影更容易在江陵立足。 高权板着脸站到一旁,总觉得别人瞧他的目光充满鄙视。没人理他,他也不理别人。 他那几个弟弟神情慌张,不知不觉凑到一起相互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权被废的时候,他们没少落井下石,很是做了些过分的事。如今突然变天,当然担心哥哥疯狗般咬人。 高权目光冷冷瞪来,脸上戾气横溢。 他出来才知道,几个弟弟居然联手瞒着父王,冲他府上抄家。 不光瓜分财产,侮辱女眷,还栽赃陷害,指使朝臣诬告,把他的亲信和倾向他的臣属或杀或囚。 世子妃不堪凌辱,已经羞愤自尽,另几位侧妃居然没了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恨绵绵无绝期,倾尽长江水都洗不净。 马玉颜见高权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由暗暗叹气。 她和高权的处境经历十分类似,不免感同身受。如果不是风少搭救,她的下场恐怕还不如那几个失踪的侧妃。 蓦地想起风少的叮嘱,只能咬了咬牙,硬起心肠,故意视而不见。 她没见过高权嚣张跋扈,不拿人当人的样子,否则绝不会生出怜悯之心,只会感叹:辱人者,人恒辱之。 正想着,云本真忽然凑耳边道:“公主今次代表风少出席,算算时间,该你说话了。” 风沙作为升天阁的东主,算是本场演舞的主持。他已经透过宫青秀打了招呼,让马玉颜替代他。 马玉颜蓦地回神,迈步上前,拜过三位主宾,然后清清嗓子,朗声道:“升天阁东主风少因病修养,特意请我代为主持。” 因为高权出现的关系,主堂内外相当安静,清脆的嗓音悠扬传开。 堂内诸人见她说话,神情各异。 以他们的地位,都知道风沙的身份不简单,绝不仅仅是柔公主的执事和升天阁的东主。 风沙的实力也因之前强逼高王低头,废黜高权而得到认同。 高权突然被放出来,诸人难免诧异,不明白怎么回事,静观其变。 “听闻镇北王有意与汉皇和解结盟,对此升天阁深表敬意,宫大家决定此次演舞获得的捐赠,尽赠于汉,相信汉皇陛下必定善用,改善民生,福祉百姓。” 这件事升天阁早已放出风声,大家并不意外。镇北王深明大义,为抗契丹愿意放下私仇,的确留下一个极好的名声。 不管在场诸人心里到底怎么想,大义上必须交口称赞。 “慢着。”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雄浑的嗓音:“青秀大家莫要好心办了坏事,好好的善款让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骗走。” 诸人一片哗然。当着汉皇的面,骂他人面兽心! 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搞事? 王龟施施然踏步进门,手中拎着个人,重重掷于众人面前。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惊变 随着王龟的话语落声,主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刘光世。 一阵令人紧张甚至窒息的沉默之后,刘光世终于出声:“来者何人,竟敢血口喷人。” 他和郭武微服来得中平,就是找个安全又中立的地方商谈结盟对抗契丹之事。 这件事牵扯甚大,如果两人公开会谈,一旦谈崩闹翻,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关于两人的身份,在场人心照不宣,不会真个说破,就算刚才马玉颜说到镇北王有意和汉皇结盟,也只是用“听闻”二字。 突然来个陌生的家伙直面斥责,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揣测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 “相信这人你们都认识。” 王龟拿脚尖踢了踢被他掷于地上那人。 主堂不少人见得此人容貌,顿时色变。包括刘光世和……云虚。 流城朱雀有迅翔商行,江陵朱雀当然也有专门做见不得人买卖的商行。 此人正是这家商行的东主。 云虚最喜欢掺和暴利的买卖,掌控着整个辰流的地下销赃渠道,又是四灵的副主事,当然认识他。 “他的商行贩卖奴隶,被我当场拿下,人赃俱获,无可辩驳。” 王龟冷笑道:“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些奴隶居然是汉皇订购的‘货物’,哼。你自己说,是不是。” 那人脸如死灰,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居然老老实实的点头。 今天这个场子说白了是隐谷开的。 隐谷乃是正道魁首,有时候某些事管不到便罢了,然而被人当众爆出这种猛料,想不管都不行。 碍于隐谷,在场诸人有一个算一个,绝对没人敢为刘光世说话。 尤其好些人其实也跟这家商行做过见不得光的买卖,难免心慌意乱,生怕把自己给抖落出来。 刘光世转目扫过,见满场噤若寒蝉,居然连一个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心中又惊又怒,忽然重哼起身,拂袖而去。没走正门,进了后厅。 以他的身份,想走也没人敢拦。 王龟冲他背影傲然道:“在下姓王名龟,汉皇往后作恶的时候,千万不要忘了这个名字。” 一时间有些冷场。 马玉颜心急如焚,如果宫青秀的演舞就此搅黄,回去怎么跟风少交代? 王龟又道:“打搅青秀大家演舞实非我愿,善款与其捐给那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不如捐给镇北王以做实事。” 诸人顿时恍然。 原来这家伙是镇北王的人。 镇北王之前通过升天阁放出风声。为了结盟抗击契丹,不惜放下私仇,甚至要将大家筹集的物资全部给北汉,以示诚意。 如今突然闹这一出,刘光世休想再拿走这批捐赠。就算敢拿,别人也不敢给。 镇北王既获得了名声,又获得了实利,绝对算得上名利双收。 厉害! 气氛一下热烈起来。 那些曾经做过不见光买卖的家伙,开始一个劲指桑夸槐。 镇北王占了最大头的好处,那就不会傻到揭人之短,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 云虚不知何时踱步到马玉颜身边,低声道:“这情况必须尽快让风沙知道。” 风沙所有的计划都是围绕刘光世所展开的,如今陡生变故,一定会导致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不尽快想出对策,一招落空,将步步错失。 刘光世愤而离场,高王满脸错愕。 两人约好联手抄了晓风号,现在该怎么办? 愣了少许,有内侍悄悄近身,附耳道:“汉皇说一切照旧,他会亲自出马。” 高王这才放下心。 刘光世被王龟当众刁难,不得不提前离宴,想也知道自己的名声一定会在这场宴会之后于彻底败坏,将来更要面对隐谷的质疑。 想了想干脆彻底投靠契丹,所以打算更加不遗余力帮助萧思救回燕国公主,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城南码头,城卫军将晓风号层层包围。 岸上架起了重型攻城器械,水上布满舰艇。 城卫军出动近万,不但携弓带弩,人数也远超。 整个码头被完全封锁,只待一声令下,便即发动总攻。 如此地形,不利下船于码头展开,加上攻城器械,留在船上就是个死。 一旦发起攻击,晓风号必无幸理。 如今还没开始攻击,正是等待约定好的讯号。 伏剑负责保护主人的安全,本来就没在船上,特意趁着云本真离开的时候请了个假。 然后急忙忙赶到晓风号点了百余帮众赶着从黑市弄来的三百匹战马,出得南门等候萧思到来付钱。 最近主人没少抱怨缺钱,她不免喜滋滋的盘算这一笔丰厚的意外之财能不能讨主人欢心,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别人精心设下的陷阱。 …… 宫青秀去城郊演舞,带去不少人,升天阁空了很多。 风沙紧张的忙碌几天几夜没曾合眼,难得闲下来,本该好好睡上一觉,奈何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无论如何睡不着,也不能睡。 睁着通红的眼睛,揉着疲惫的面容,勉强振作精神,看来要找点乐子,免得撑不住睡着。 “叫霜儿过来陪我。” 宫天霜活泼俏皮,总是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她在身边不会闷。 绘声小声道:“天霜小姐陪青秀大家出城了。” 风沙哦了一声。 宫青秀出去演舞起码会带一个徒弟,他还以为宫天雪跟去呢! 绘声又道:“青秀大家说天雪小姐个性稳重,留下来保护您,她更放心些。” 风沙笑了笑。 青秀真是用心了,没白疼她。 “那叫天雪过来罢~” “是。” 宫天雪就住隔壁,很快过来。 当初风沙购下升天阁的时候,宫天雪年纪还很小,刚刚被宫青秀收入门下。 风沙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变成清丽脱俗的少女。 不管宫天雪还是宫天霜,都是他打小看着长大,彼此间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宫天雪进门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情绪大异往先。 风沙不禁有些诧异,招手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报仇。” 宫天雪挨他身边坐下,垂首咬住唇瓣,俏脸神色变幻,似乎正在天人交战,好一会儿才道:“风少前日里不是遭遇刺杀么?天雪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反击 听得宫天雪樱唇中吐出“王龟”的名字,风沙神情反而更加和缓,柔声询问原委。 宫天雪见风少似乎没有生气,忐忑的情绪稍稍缓解,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说了。 风沙根据自己所知,前后一联系,想通不少事。 当日他人尚在辰流,已经对王龟忍无可忍,离开前派云本真去灭口。 结果扑了个空。 现在回想起来,能够预料到他的行动,还能把王龟及时转移走的人其实不多。 除了云虚,便是何子虚。 云虚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他也实在想不出何子虚保护王龟的理由。 当时就僵在这儿了,只能把这事暂时抛下不管。 现在宫天雪证实,王龟离开后追上了宫青秀,藏在了升天阁的船队里。 升天阁外围由三河帮舰队护航,内层还有云虚的辰流舰队,没有何子虚安排,王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来。 应该也得到了宫青秀的认可,否则就算混进来也不可能瞒住他。 这么看来,当日果然是王龟暗箭伤人。 宫青秀恐怕已经猜到刺客是他,居然瞒下没说。 宫天雪显然被宫青秀叮嘱过,不得向他透露王龟的存在,所以犹豫这么久才老实坦白。 风沙心里很不高兴。 宫青秀之前瞒下就算了,毕竟和王龟有那么一层关系,他可以理解。 待他被刺杀之后,宫青秀居然还是不说,这就过分了。 风沙按下心中不快,轻轻抚摸宫天雪的秀发,微笑道:“别担心,我会跟你师傅好好说,她不会怪你的。” 宫天雪还是十分不安的低着头,细如虫鸣般道:“就在您被刺杀当天,王师伯叫我给伏剑师妹介绍一个人,见面之后谈妥了一笔买卖。” 风沙亲手倒了杯凉茶塞到宫天雪手中:“什么买卖,不着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我只知道那人姓萧,想要从风少手中赎个人,还差三百匹战马,所以找伏剑师妹联系一个购买战马的渠道。” 宫天雪顿了顿,回忆道:“他还说自己人手不多,怕遇上麻烦,所以特意定在今晚南门外,一手交马一手交钱。” 风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登时剧颤起来,问道:“伏剑怎么会有战马?” 宫天雪摇头:“不知道。她只说有办法弄到,数量还不少,足有三百匹。” 风沙心里敞亮。 姓萧的肯定是萧思。 江陵能够拿出这么大一批战马的人,除了赵仪那支骑兵,只剩任松从萧思手中劫来,最终卖给高王的那批契丹战马。 伏剑这是遇上仙人跳了。 高王出战马,王龟牵线搭桥,萧思出面哄人。 高王和萧思有联系完全在情理之中,王龟怎么加进来的? 风沙想了想,脸色阴沉下来。最有可能当然是何子虚掺和了一手。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忽一转念,暗叫糟糕。 高王既然参与设套,显然是打定决心给他好看,那么就绝对不仅仅是出战马的问题了,恐怕还会有别的举动。 “你立刻赶至长乐公宅东桥。” 风沙豁然起身,掏出一块佩徽:“我在附近埋伏了一支人手,点亮两盏升天阁灯笼,就会有人露面。传我命令,只要高王出门,不惜代价拿住。” 他之前并不确定敌人是谁,会往哪出手。 不过,擒下敌首准没错。 最有可能的敌人今天当然最有可能呆在各势力高层云集的长乐公宅。 所以他早就派了一支人手藏在附近以防万一。 总之,谁动他,他动谁。 至于在长乐公宅附近动手会不会得罪隐谷,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他高度怀疑何子虚参与其中,人家既然敢做初一,他当然要做十五。 宫天雪见风少神情异常严肃,不敢多问,接过佩徽,匆匆出门。 风沙转向绘声道:“你带上这里所有人,赶去南门营救伏剑。” 绘声愣了愣,急道:“人都带走了,您的安全怎么办?” 风沙眸光幽诡,神情森然:“你出门的时候,带上火油,给我把烟雨楼点了,不管我这里遇上什么变故,拖个把时辰没问题。” 顿了顿,咬着牙加了句:“放火前先把烟雨楼的人全部赶出去,动作要快,如有冥顽不灵的……活该烧死。” “可是……”绘声还要再劝。 风沙神情平静下来,柔声道:“升天阁还有几十个侍女婢女,剑术多少还过得去。你顺路派人看看晓风号和辰流号……” 摇摇头叹道:“算了,估计那边指望不上了。你越快带着伏剑赶回来,我越安全,懂吗?” 绘声并膝跪下,给主人磕了个头,起身离去。 风沙往躺椅上重重一靠。 他身边的人手太过分散,一部分支持绘影,一部分支持苏环,一部分派去了君山…… 总之没可能在江陵正面对抗高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他能做的实在不多,只能指望擒下高王,否则无论绘声伏剑能不能及时赶回来,注定会失败。 绘声突然又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剑侍。 那剑侍娇喘细细,将长乐公宅出现的变故说了。 王龟现身,刘光世提前离席,那批筹集的物资将落到镇北王手中。 风沙眸中幽光剧闪起来。 这批物资如果被刘光世拿走,他抢了就抢了。反正刘光世快要完蛋,死人也不能找他麻烦。 这批物资落在郭武手里,那就糟糕了。他非但没有劫取这批物资的正当性,甚至都办法向总堂支持的郭武动手。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风沙反而冷静下来,让绘声继续办事。 他出得多日未出的房门,去到宫青秀的功房,召集升天阁一众侍女与婢女,下令分发兵器。 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哭喊声,惊叫声,奔逃声,声声入耳。 绘声正在放火前的准备。 风沙慢慢走到窗前,背手而立,静待火光高腾。 身后响起一个异常妩媚的嗓音:“妾身希望护在风少身边。” 风沙转头瞧了一眼,是个气质典雅的女子,升天阁有这么美艳动人的女人,他居然不太眼熟。 那女子轻声道:“妾身晶晶。幸蒙风少搭救性命,还帮忙赎身,脱离风尘苦海。就算此刻死了,也是个干干净净的女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攻防 烟雨楼冒出浓烟,燃起火光。楼内的姑娘婢仆客人被强行驱赶上街,一个个哭嚎连天,闹得附近一团混乱。 江陵虽然宵禁,实际上负责宵禁的城卫军大半都在围困晓风号,分到城内各条街道里坊的人手其实不多,也只能管到大街,小巷不可能封住。 就算烟雨楼周围多派了人手严加封堵,一时间也被这茫然惊惶的四散人群冲了个昏头晕脑。 满目尽是娇滴滴的姑娘梨花带雨,哭哭啼啼。还有些尽管衣衫凌乱,服装质地显然华贵的人物惊慌逃散。 城卫军兵丁不免诸多顾忌,没人下得去刀强拦,几个愣神就被冲散。 绘声带着身手高超的一二十剑侍加上近百三河帮众猛地奔出,砍瓜切菜一般破开路障哨岗,迅速投入夜色之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种宵禁岗哨最大作用还是示警,既不可能拦住高手渗透,更不可能拦住大股人马强冲。 烟雨楼边街深巷,有一座城卫军临时搭建的望台。 刘光世站在望台之上,举目眺望。 他身边正是那个曾经被擒的茶酒使,见绘声带人跑远,急道:“陛下!再不拦就要逃走了,如果跑去南门跟三河帮主汇合,萧太尉那边恐怕吞不下。” 刘光世拧回脑袋,点着他的脑袋骂了句“蠢货”。 萧思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三河帮主,是想救回燕国公主,至不济也要擒个足够分量的人物作为交换的人质。谁的分量能跟风沙本人相比? 擒贼当然先擒王,他巴不得风沙身边的护卫越少越好,最好都去救人,就剩风沙光杆一个。 茶酒使觍着脸笑道:“是是,是微臣蠢钝,不明白圣心何意。” 刘光世也不解释,目光转向燃火的烟雨楼,不禁皱眉。 他没想到这些人离开之前居然会放把火。 “水火无情”四个字不是开玩笑的,谁也不会傻到往火场里冲。 虽然现在看起来火势不大,只是浓烟滚滚,天知道待会儿会不会连片烧起来,不小心陷进去,多少人都不够死的。 “立刻撒开斥候,看看侧门后门有没有泼油架柴,寻找可以突破的空漏。” 刘光世乃是军使出身,行军打仗的行家里手,心虽惊却不急,有条不紊的下令。 “陛下。”茶酒使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烟雨楼火光冲天,南门外是不是也能看到?” 刘光世脸色微变,不禁咬牙:“好你个风沙,是朕小瞧你了。” 这么大的火光不止能够阻拦进攻,还起到了烟讯示警的作用。 恐怕这时风沙的手下已经知道主上出事了,别说一定会惊动三河帮主,城内如有其他人手肯定会纷纷赶来护驾。 他知道风沙实力雄厚,具体有多雄厚并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止晓风号上那千把人。 所以,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说不定从哪跑来一大批人,反把他给堵住。 当然,宵禁可以拖延增援的速度,至于能拖多久尚属未知。 这是逼着他尽快强攻啊!可是,强冲火场? 刘光世脸色铁青,忽然发现对手不是一般的厉害。 明明是他占据绝对优势包围着人家,怎么感觉像是快被人家给包围了? 他猛然记起任松之前的警告。风沙果然难得对付,难怪能够生生霸下流城四灵,弄得东鸟上使灰头土脸,连带东鸟四灵也跟着颜面无光。 这时斥候急报:“侧门后门无甚阻碍,驻于后花园的升天阁灯火通明。” 刘光世心知八成是风沙故意唱的空城计,偏偏犹豫不定,如果真是陷阱怎么办? 一旦被缠住,风沙的援兵又突然赶来,两面夹击之下,他要倒大霉的。 “调一队人试探一下。” “遵命。” 过不多时,派去试探的人忽然屁滚尿流的逃了回来。 带队的首领惊慌失措的登台来报,手舞足蹈的胡乱比划。 “陛……陛下,遇……遇上个会掌心雷的仙……妖女,掌心发火,凌空霹雳,中掌者全身焦黑,仿佛天降雷击。大家惊惶,裹足不前。” 此时神神道道之事甚多,鬼神之说深入人心,神仙方士更是古来有之。 别说底层兵卒,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信道尊佛。 尤其四灵精研技术,发现很多常理无法解释,甚至无法理解的神异怪象。 加上历代四灵之首皆擅长奇诡莫测的精神异术,所以凡四灵中人无不深信天地间鬼神常在。 刘光世便出身四灵,闻言惊惧震恐,仔细追问几句,奈何人家吓得不清,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怎么办才好。 此时,伏剑正忙着和萧思交割战马,发现城内冲天的火光,看方向正是烟雨楼,不由大惊失色。 萧思顿时皱起眉头。 他明面上带的人手不多,也就十来人,不至惹起伏剑的疑心和警惕,然而契丹武士全部藏在装载银两的车厢里。 只待三河帮众分散清点银两,冲出来杀个措手不及。 如今看来不行了。 萧思反应很快,立刻说道:“似乎升天阁出事,伏帮主你看是带走战马还是带走银车?” 他看似给伏剑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 三河帮乃是水帮,辰流更是多山多水之地,他们驾船游泳个顶个好手。骑马?大部分人这辈子顶多骑过驴,连马都没见过,更别提驾驭战马。 所以只能选择带走银车,届时车内武士暴起,三河帮众必定猝不及防。 伏剑心急如焚,略一犹豫,居然两个都没选,摇头道:“我信得过萧先生,战马暂且交你,银两以后再取。” 大声招呼聚拢帮众,打算轻装回城。 萧思愣了愣,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人家,旋即笑道:“也好,伏少先行一步,银两迟早送到。” 伏剑来不及理会他,带着帮众往城回奔。 一行百余人刚跑不见影,萧思冷冷一笑,手指撮唇,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契丹武士纷纷从车厢内钻出头来。 萧思翻上一匹战马,抽刀过头,以契丹语大声道:“全体上马,随我追击。” 他脑筋转很快,契丹武士加上契丹战马不就等于契丹骑兵吗?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交割战马的地点离南门不远,三河帮早就买通了城门卫,出城的时候十分顺利,回来的时候竟是城门紧闭。 城墙上站着十几个兵卒,一个个板着脸充耳不闻。 伏剑城下叫嚷半天,没人应声更没人开门。 突听得后方马蹄急促震响,月色之下一众骑兵黑浪般狂涌而来,弯刀成片高举,蹭亮的寒刃此起彼伏,显然来意不善。 伏剑大惊失色,前是城墙,后有骑兵,逃都没地方逃。 幸好骑兵在百步之外成排停下,萧思拍马而出,朗声笑道:“在下一向言而有信,银两这就送到了,还请伏少放下兵刃,亲自过来清点。” 其实他早就能够追上,偏偏远远衔尾,直追到城门跟前,就是要让伏剑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路。 伏剑又惊又怒,立时猜到萧思恐怕把人藏在银车上,她留下战马无疑犯了大错。 三河帮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挡下骑兵冲锋,这下糟糕了。 萧思又道:“伏少尽管放心,在下只求与风少换回我的未婚妻,绝不希望伤你分毫,咱们没必要闹个鱼死网破。就算为你这些属下着想,也该束手就擒。” 话语不多,句句攻心。 伏剑俏脸苍白,感到斗志被大幅削弱,勉强定神,抬剑娇叱:“你有胆便杀了我,我保证你那未婚妻生不如死。” 萧思神色微变,又劝了几句。 伏剑笃定他只是虚张声势,态度反而更加强硬。 两边人都没注意到城墙上十几个兵卒莫名其妙倒下,悄无声息的换了人。 萧思终于不耐烦,怒道“冥顽不灵。”往前重重挥刀,以契丹语喝道:“生擒她。” 他这边捉伏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并非唯一选择,毕竟城卫军已经围住晓风号,足够让风沙做出妥协。 众骑甩缰,准备冲锋。 突听得咔咔声响,机轴搅动,沉重的城门缓缓下降。 绘声从城门顶上探出脑袋,使劲摇动一支火把,叫道:“伏剑!快上来。” 伏剑回首高望,不禁喜动于色,略一犹豫,并未听从,反而大声道:“城门不要全降。” 转向萧思喊道:“你有种下令冲锋,哪怕我死一个手下,必定报应在你未婚妻身上。” 萧思神色剧变,大声喝止一众骑士,让他们停止冲锋。 城门只要降到一半,但凡身手好点的江湖高手都能翻身跃上,骑兵却是休想过去。 也就是说伏剑一定能跑掉,就算把来不及逃掉的三河帮众全部杀光,只会导致萧燕更加倒霉。 伏剑见吓住萧思,暗松口气,忙招呼手下翻过城门。 她笃定萧思不敢冒险,大着胆子持剑断后。 此时不邀买人心,更待何时? 这些三河帮众身手都算不错,动作相当迅捷,百余人很快翻过城门。 伏剑最后才走,过来后才发现掌心尽是冷汗,双腿不住发软,差点站不稳当。 绘声匆匆道:“别发呆了,快随我救援主人。” 伏剑愣了愣,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绘声不时回首张望那边的火光,急道:“待会儿再说。快叫他们随我来。” 伏剑见她神情慌张,不由跟着紧张起来,赶紧喝令手下齐整,跟着绘声往城内狂奔。 烟雨楼的大火越烧越大,刘光世的心情似乎也被大火烧焦。 斥候不停来报:“南街哨岗遇袭,似有大队人手冲来。” “夹巷哨岗遇袭,有一行人冲进升天阁,速度很快,不明数量。” “望哨来报,南门那批人正在迅速回返。” 刘光世心知已经错过最佳的攻击时机,叹了口气,下令道:“所有人撤离,即刻随我出城。” 其实他仍旧判断错了。 一直回援的乃是绘影的手下。 这些人都是剑侍和弓弩卫,武械精良身手不错,但是人数并不多。分散于全城,为各个情报据点做支撑,每处少则三五人,多也不会超过十人。 就算集中绘声、伏剑和绘影全部的人手,刘光世也未必没得一拼。 如果他一开始便集中力量发起猛攻,仅凭几十个没见过血、没开过锋的升天阁侍女,根本不可能挡下。 可惜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风沙先是断然放火,以身边唯一的机动力量去救伏剑这颗死子。 然后在那儿一阵虚虚实实,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不停被突破的岗哨,加上绘声伏剑的回援,终于击溃了刘光世的信心,开始担心被反包围,不得不撤。 升天阁,功房。 绘影总算松了口气,向主人汇报围敌正在撤退的情况。 风沙脸色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心知最大的危机还并没有过去。 晓风号仍旧被城卫军围困,至今还没发起进攻,说明高王没打算赶尽杀绝,更像是以此换取什么利益。 如果那边无法擒下高王,为了保下晓风号,他必须做出重大的妥协。虽然不至于满盘皆输,损失恐怕还是会大到他难以承受的地步。 风沙沉思一阵,转向晶晶笑道:“今次多亏你了,你救我性命,我欠你人情。不知有什么愿望,我一定尽力帮你实现。” 晶晶那一手幻术的确很有意思,当时便把刘光世那队试探的人手吓得够呛,起码为他争取到了一炷香的时间。 别看仅这么点时间,在刚才那种几乎短兵相接、互相揣测对方实力和布局的时刻,能够决定谁的心防首先被摧垮,分出胜与败,甚至生与死。 晶晶轻声道:“风少对妾身有救命和再造之恩,能帮上风少,妾身深感荣幸,不敢求报。” 风沙笑了笑,心道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居然知道以退为进的道理。 “那我就不矫情了。如果你愿意,我请你做客卿,将来还有倚重的地方。” 晶晶福身道:“妾身愿意。” 风沙点点头:“还不知晶晶姑娘如何称呼。” “妾身邺城韩氏。” “好,以后我叫你韩姑娘,你管我叫风少。” 韩晶拜道:“风少。” 咚咚门响,绘声忽然探进脑袋,小心翼翼的道:“伏剑回来了。” 风沙顿时收敛笑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联手坑人 风沙命诸女退下,组织人手救火,让伏剑单独进来。 伏剑自知犯下大错,一进来就并膝跪下,紧着双肩低着头,白着小脸红着眼。 “婢子知错了,求主人重重惩罚。” 风沙歪着脑袋,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给我说说。” 他的确很生气。 伏剑擅自做主,从头到尾瞒着他,导致他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没剩转圜的余地。 只能让绘声前去搭救,靠那些稚嫩的升天阁侍女保护自己,不得不提心吊胆唱了一出空城计 如果刘光世稍微莽撞一些,或者说果决一点,恐怕他不死也被活捉。 伏剑大眼睛含着眼泪,怯生生道:“主人最近愁钱,婢子想为主人解忧,结果上了坏人的恶当。” 绘声已经向她说了情况,主人居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把最后的护卫派去救她,羞愧后悔又感激,心口像被什么给堵满了,都快漫出嗓子眼。 风沙叹了口气:“我身边几个贴心的婢女,就属你跟我最早。你这做姐姐的,要给她们竖个好样子。应该帮我分忧,不该让我担忧。” 伏剑见主人非但没责骂她,反而苦口婆心,再也忍不住,忽然扑到主人膝上,呜呜哭了起来。 风沙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待哭声小了些,柔声道:“你自己说,我罚你什么好。” 伏剑抬头抹抹眼泪:“您打我吧。” 风沙失笑道:“我打得过你吗?” “借婢子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您动手。” 风沙摇头道:“你练过的,我哪打得动你,恐怕手断了,你还不疼呢!” 伏剑急了:“婢子保证乖乖趴好,主人尽管下手。您要是还不满意,婢子这就去拿鞭子板子……反正随便您。” 风沙还是摇头。 “这样,我罚你给我做件衣服,一针一线都必须你自己动手。如果穿着合身,这次就算了,如果做好之前再犯错,衣服你也不用做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婢女。” 伏剑听到前面使劲点头,听到最后小脸唰地惨白。 风沙转目窗外,火势似乎小了一些,不由叹息道:“烟雨楼,可惜了。” 尽管风月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好歹也管了很多人的生计,如今彻底摧毁,恐怕一些人没地方住,更吃不上饭了。 风沙想了想,吩咐道:“我给你拨些银两,你让在地的三河帮将烟雨楼重建。另外清点一下伤亡,伤残安置生计,亡者安顿家里,费用我来出。” 顿了顿又道:“当正事做,就算不久后离开江陵,也要时不时传信问清楚进度和情况,不要当甩手掌柜。” 伏剑郑重道:“婢子记住了。” 咚咚门响,宫天雪在门外道:“风少,我回来了。” 风沙神色微变。回来这么快,看来没能擒下高王。唉~事情难办了。 宫天雪推门进来,匆匆道:“我遇上一个人,自称赵仪,说是您的朋友,急着要见您。” 风沙心道宫天雪怎么会碰上他,他来做什么? 虽然是满心疑惑,仍旧让宫天雪请他进来,想了想让宫天雪和伏剑都留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敌友未明,就凭赵仪那魁梧的身材,还曾是杀过人的逃犯,估计一个打他十个绰绰有余。 赵仪转目扫量两女,含笑道:“我帮风少一个大忙,风少该如何感谢我?” 风沙哦了一声,不动声色的瞟了宫天雪一眼。 宫天雪恍悟,赶紧凑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风沙听得脸色怪异起来,干笑道:“我和赵兄尚有要事商谈,雪儿你带伏剑出去罢。” 两女出去关门,风沙请赵仪就坐,皱眉道:“赵兄为何帮我擒下高王?” 宫天雪过去后召集人手伏击,结果高王侍卫不少,而且相当精干,边打边逃。 弓弩卫害怕真的射死高王,所以不敢用弩,眼看对方就要进城,只得放弃。 这里毕竟是高王的地盘,纯粹笃定没人敢不给隐谷面子,这才轻车简从,只要逃进城里,马上就能招来城卫军甚至禁军。 岂知赵仪突然领着百来号人冲出来堵路。 这下可好,高王被两伙人夹在当中,关键这两伙人居然还都带着强弩,两边一架,傻子才动。 最后被生擒活捉,赵仪很大方的将人交给宫天雪,只要求尽快见风沙一面。 面对风沙的疑问,赵仪反问道:“今晚宴会上的变故,风兄可知?” 风沙谨慎道:“约摸大概。” “那个叫王龟的突然现身,逼走刘光世,便宜镇北王,风兄不觉奇怪吗?” 风沙拱手道:“正要请教。” “如果我说事前我不知情,风兄可信?” 风沙想了想:“我找不到任何相信你的理由。” 这件事镇北王获利最大,绝对算得上名利双收,赵仪作为镇北王的心腹,不应该不知道,甚至就是策划之人。 赵仪苦笑道:“风兄不信我也没法子。我只能说我找到了隐谷的影子。” 风沙垂目不语。 虽然不清楚赵仪发现了什么,起码王龟能和隐谷扯上关系。 如果这件事真是隐谷谋划,赵仪的行为就能解释通了。 赵仪作为四灵总堂的高层,一向全力支持镇北王,结果镇北王居然和隐谷勾勾搭搭,还瞒着他。 于公于私,赵仪没可能忍下这口气。 “事已至此,咱们不妨开诚布公。” 赵仪正色道:“相信风少在打那批捐赠物资的主意,实不相瞒我本来也不肯放过。如今这批物资落于镇北王之手,你我都没有夺取的理由了。” 风沙缓缓点头。这话十分诚恳,他能感受到赵仪的诚意。 他俩的确都没有从镇北王手中抢劫的正当性。若是抢不到这批物资,他损失太大,筹建中的青龙将会严重停滞。 “前些天,我在市面上发觉柔公主私下里大批购进北汉商行的货物,想必是没打算付钱的。恰好镇北王也在做同样的事……” 赵仪微笑道:“更巧的是,我知道镇北王是通过哪些渠道收购的,如果有强人不小心杀人越货,我倒有兴趣和他对半平分。” 风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讨价还价 现今江陵市面上北汉商行的货物几乎被镇北王和云虚联手买空,只要之后干掉汉皇就能赖账,根本是无本买卖,简直比抢还快。 都是些北汉的特产,诸如精致的漆器瓷器等奢侈品,虽然不像捐赠的那批物资都是军械军甲之类的战备物资,单论价值还要远超。 镇北王早就打定主意让汉皇没法活着回去,所以出手最早、买的最凶,占了大头。 云虚跟在后面捡漏,尽管只占小头,依然价值巨万。 如果能把镇北王手中的大头抢过来,就算和赵仪对半分赃也包赚没赔,顶多脱手慢点,不能直接用上而已。 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谁也不会声张,揭露出去也绝不会承认,所以一定会十分小心。 比如云虚就通过辰流随行的商行转了好几道手,一是方便将来赖账,二是怕人黑吃黑。 镇北王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如果赵仪愿意当内应泄底,他完全可以出人手一一抢下。 对两人来说这是双赢。 风沙思索片刻,觉得此事做得,笑道:“对半分成是不可能的,我出人手,我冒风险,所以你二我八。” “这事没我配合不可能成。不过我同意你拿大头,你六我四。” 风沙打起精神,开始讨价还价:“这事绕不开云虚,无论我获利多少,都得分她一半。那样我只能拿三成,并不划算。” 赵仪皱眉道:“为什么绕不开她?” 风沙笑道:“别忘了这事成功的前提是干掉刘光世,他身边那个茶酒使已经被云虚牢牢控制。如果这人能够配合你,相信你追杀他时会轻松许多。” 刘光世没能获得那批物资,也就等于没了累赘。如果没有内应,恐怕会让他逃出生天,那时一切都白搭。 赵仪想了想,决定道:“好罢~你七我三,云副主事那份你出,那个茶酒使必须立刻交给我。” 风沙微笑举手,赵仪伸掌拍之。 风沙去到书案边写了个条子,叫绘声进来,把条子塞她手里,然后低声嘱咐几句。 绘声拿了条子匆匆出门。 风沙坐回来,冲赵仪笑道:“待会儿你去趟辰流号,不管云虚回来没有,都会有人告诉你让那个茶酒使俯首听命的方法。” 以他和云虚的关系,除了有些手下共用之外,还可以先斩后奏,强行调用对方的心腹势力。 当然,事后需要给出好处。 相信三成五的获利足够让云虚满意。 风沙和云虚的情人关系对四灵来说并非秘密,赵仪显然心知肚明,把此事抛诸脑后,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高王?” 风沙冷下脸,哼了一声:“还能怎样。找个中人作保,他下令撤走城卫军,我放他离开。” 赵仪摇头道:“我担心他咽不下这口气,不肯善罢甘休。” 风沙歪着脑袋道:“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我知道是你把高权放了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赵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免得他回去不安分,坏了你的事。” 风沙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似乎用不着你教。” 他打算先帮高权斗另外几位王储,在此过程中让高权泥足深陷,再也离不开他的扶持,往后才能彻底控制。 如果现在干掉高王,变数太多。 毕竟高权刚被放出来,麾下的势力不久前才被清洗一遍,想要成为中平王实在困难,更会牵扯他太多精力。 如果高权最终败北,他岂非白费功夫? 赵仪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现在放高王马上会有麻烦,现在扶高权将来会有麻烦。两害相权,你自己取舍。” 风沙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道理。 高王好歹也是中平之王,如今失手被擒,面子上肯定过不去,就这样放他回去,一定会找麻烦的。 赵仪望望窗外夜色,起身道:“时候不早,告辞。至于商行的名单和仓库的地址将会有人尽快送来。” 他此去将要追杀刘光世,只有刘光世死了,两人刚刚商定的事情才有意义。 风沙跟着起身:“预祝马到功成。” 他明白赵仪的意思。只有待赵仪离开之后,他才能对镇北王藏下的那批北汉货物下手。 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总之,事发时赵仪不在江陵,明面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镇北王猜到是他在背后搞鬼也无可奈何。 赵仪走后不久,烟雨楼的火势小了一些,看来扑救很得力。 绘声进来道:“何子虚来了。” 风沙挑挑眉毛,回书案后坐下:“请他进来。” 此次演舞在城郊长乐公宅。 晚上江陵全城宵禁,进城很麻烦。参宴的宾客包括宫青秀在内,大半都会留宿,也就是诸如高王、刘光世和郭武等寥寥几人才一定会走。 何子虚乃是隐谷中人,又是宫青秀的琴师,按理说不会离开,突然进城找他,当然不会没有原因。 看来是发现高王出长乐公宅后遇袭,这是跑来代表隐谷兴师问罪的。 何子虚神情异常平静,轻声道:“风少可知高王下落?” 风沙毫不犹豫道:“当然。” 今天的场子是隐谷开的,掳走高王的举动不光得罪了高王,更得罪了隐谷。 连他都想不到整个江陵城除他之外还有谁这么胆大包天,搪塞推辞没有任何意义。 何子虚郑重问道:“生死如何?” “毫发无损。” 何子虚立时舒了口气:“希望风少放过高王,隐谷保证概不追究。” 只要高王没事,那就什么都好说,否则隐谷必须对此表明态度,他跟风沙只能全面切割,再也无法继续合作下去。 风沙漫不经心道:“何兄的面子我一定给,你随时可以带他离开。不过前提是他立刻下令城卫军,放开对晓风号的包围。” 何子虚点头道:“理所应当。” 风沙忽然冷下脸:“隐谷跟我的帐算完了,我是否该和你算算另一笔帐。” 何子虚淡淡道:“我知道风兄想说什么。迅翔商行罪恶滔天,洪福商行流恶难尽,王龟侠客数度出手,替天行道,隐谷身为正道魁首,有义务保得万全。” 洪福便是江陵朱雀用来做黑市买卖的商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安排 听得何子虚维护王龟,风沙冷冷道:“他多次暗杀我,之前暂且不提,最近这次莫非你不知道?” 这话有坑,答知道他肯定翻脸,答不知道他肯定不信,照样翻脸。 何子虚轻柔的道:“我保证没有下次。” 风萧萧点点头:“如若无事,何兄慢走。” 这就是逐客了。 何子虚叹了口气:“不知风兄如何才肯放过王龟。”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风沙憋着劲报复,别说王龟,他都扛不住。 风沙轻描淡写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你有本事就保护他,我有本事就干掉他,看看咱俩谁的本事更大些。” 何子虚沉吟道:“只要风少愿意同王龟勾销以往恩怨,在下可以做主,代隐谷应下风少一些事。” 风沙嗤嗤笑道:“我还有什么事非求隐谷不可?” “你有。”何子虚眸光闪闪:“我可以亲自劝说高王,让他不会记恨今次被掳之辱。” 风沙不以为然道:“听着不错,还有呢?” 高王这次只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一个因为各方平衡的势态才在夹缝中生存下来的小小中平王,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虽然远没有战胜中平的实力,打破地区的平衡却轻而易举。 换句话说,就算他吃不着锅里的肉,也能引动各方把锅给砸了,让高王连肉汤都喝不上,倒要看看谁损失更大。 只要高王没傻,顶多闹上一阵,妥协是迟早的事。 所以,何子虚开出的这个条件听听就好。 何子虚就知道风沙没那么好说话,苦笑道:“风沙有何条件,不妨明言。” 风沙等得就是他这句话,正色道:“我想在洞庭湖建个驻地,需要三河舰队帮忙护航一阵,云虚已经同意,还需得你许可。” 流城隐谷拥有三河帮三成份额,想要三河舰队在某处长期驻点,不可能绕过何子虚。 隐谷的消息绝对灵通。 何子虚不但清楚一支三河舰队已经在洞庭湖区剿灭水匪,还知道风沙调了一大批人手跑去那边勘察扎营。 猜也猜得到风沙肯定有什么大动作,虽然一直没有作声,不代表没有想法。 “你到底想在洞庭湖做什么?” 不说清楚这点,休想何子虚答应任何事。 风沙一脸真诚的道:“建立江陵青龙。” 何子虚神情微变,垂目不语。 让他同意给四灵护航?亏得风沙敢开口! 这不仅仅是一支舰队的问题。一旦他答应下来,等于代隐谷默许这个四灵驻地的存在。 不光他个人将会承受巨大的风险,隐谷将来也会缚手缚脚,难以对此驻地有什么动作。 风沙知道这个要求实在有些过分,赶紧加了句:“除了答应这次放过王龟,我还可以许诺帮助你那位代表隐谷入世行走的师妹一次。” 这个承诺分量很重,何子虚的确很心动,沉吟道:“兹事体大,请恕我不能立刻同意。暂时只能保证劝说高王放弃报复,余事将来必有回复。” 风沙眸光幽闪,笑道:“莫非长乐公已到江陵?” 长乐公乃是隐谷之首,这次献出宅院,很可能人也会来。何子虚做不了主的事,当然可以就近向长乐公汇报。 何子虚不置可否的道:“我会尽快给风兄答复,若无他事,在下告辞。” 他当然不会向风沙透露长乐公的行踪,天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 风沙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笑着起身相送至房外,让绘声带他去接走高王。 回房后变了脸色,冷着脸自言自语:“王龟,哼!” 他实在想不通何子虚为何下这么大力气保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莫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想不明白的事,风沙暂时抛到一边,招绘影进来,和颜悦色道:“过不了多久我就该离开了,江陵一切拜托给你。准你几天假,多陪陪你弟弟和妹妹。” 绘影呆了呆,垂首道:“是。” 风沙叮嘱道:“任松和苏环都不是易于之辈,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并不容易,无需冒险发展,保证这个情报中枢通畅,我便算你立功。” 绘影的能力的确不太出众,只能说勉强可用,尽管有马玉颜的臣属辅助,恐怕也很难做出什么成绩。 江陵这个位置相当重要,勾连着辰流和将要建立的江陵青龙,所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如果这里出现问题,他等于和大后方的辰流断掉联系,一旦后勤不济,保证干什么都没底气。 绘影伏身叩首:“婢子不会让主人失望,一定用心做事,小心经营。” 风沙微笑道:“我会替你照顾好绘声,你那弟弟我也会悉心培养,望成大器。将来让他独当一面,或许有机会重建孟氏。” 绘影眼睛立时红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扑扑流下:“主人对婢子恩比天高,婢子愿为主人粉身碎骨,终生不负。” 风沙扶她起来,伸手替她擦拭眼泪。 “平常身边多带护卫,小心安全。如果遇上祸事,能逃就逃,逃不掉就投降,保命要紧,千万不要冒险。记住了?” 绘影先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婢子绝不会背叛主人。” 风沙叹道:“傻丫头。人活着什么都好说,我一定设法救你,大不了回来重重罚你就是了,总之不要求死。你要死了,我就罚绘声。” 绘影感到主人对她的看重和疼爱,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风沙身边可靠的人其实不少,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实在不多,自然对绘影深寄厚望……不是对现在的她,而是对将来的她。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丢了江陵,大不了重建一次,无非多费些钱财物资。如果绘影死了,那才会像现在一样,一切重头开始。 江陵城郊,长乐公宅。 演舞早就结束,宫青秀退场,三位主宾已经离开。 在场宾客哪里知道今晚发生了诸多惊心动魄的变故,并不愿回房歇息,三五成群的聚在花园里,兴高采烈的讨论宫青秀展现的绝世风采。 自从王龟现身,云本真完全把马玉颜抛诸脑后,一直混在宾客当中,不远不近的跟着,只待机会合适,立刻下手结果他。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晚宴之后的晚宴 王龟在晚宴上大出风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奈何他得罪的是汉皇刘光世,事态未明朗之前,没几个人敢和他套近乎。 当然也有不那么怕刘光世的人,比如南唐王子李六郎。 南唐正与北汉在淮水流域激烈交战,并且处于绝对的下风。 不过,南唐国势强大,疆域广阔,就算尽失淮水,也还拥有长江天险,远没有灭国之危,所以李六郎对刘光世又恨又惧,但谈不上怕。 如果刘光世还在,李六郎一定比兔子还乖,顶多眼睛比兔子更红。 凡是能让北汉头疼的事,他都想做。 最想勾搭的当然是镇北王。 如果北汉攻占淮水,那么镇北王的地盘会被北汉及契丹三面包围,仅剩靠海的东面。 这个结果将导致陆路及水运交通被北汉完全切断,各种物资的运输只剩海运一途。 需知海运风险太大,除了沿海诸国民间甚至官方多如牛毛的海盗之外,变幻莫测的天气和海情无不杀机四伏,动不动就能让一支庞大的舰队全军覆没。 总之算不上可靠的运输通路,货品价格一定激增,造成民生危机。 李六郎坚信镇北王绝不会坐视北汉拿下淮水,所以他对宫青秀这场演舞抱有很大的期望,希望能够借这个机会与场合同镇北王当面商谈。 最好能够达成一个盟约,至不济也能获得一个意向,对于稳固他的王储之位有极大的好处。 镇北王果然给予热烈的回应。 虽然这场宴会上他一直宣扬与北汉放下私仇联盟抵抗契丹,却同意与李六郎建立秘密的渠道进行沟通和谈判。 其实像这种私下的勾搭,本场宴会上比比皆是,不知多少人在那儿勾心斗角,或者好听点叫合纵连横,绝对比宫青秀的演舞还要精彩。 大功告成之后,李六郎志得意满,待镇北王离宴,又跑去勾搭东鸟皇储。 因为南唐灭掉闽国的关系,疆域与大越大幅接壤,将来肃清闽国残余,更将获得沿海的出海口,一定会和大越产生严重的利益冲突。 如果南唐能和东鸟保持良好的关系,或许能够联起手来对付大越。 大越的刘家公子见那两人勾肩搭背,心下甚是不安,磨蹭到钱玑身边,低声抱怨李六郎冷落他这个以往的好哥们儿。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闽国覆灭之后,榕州军使投了海龙王,所以南唐将来不止会和大越发生纠葛,吴越肯定难以幸免。 钱玑想了想,提点道:“泉、漳二州降而复反,南楚在闽地立足不稳,如果玉颜公主愿意出面收拾人心,南楚休想靠近海边半步。” 刘家公子心领神会。 泉、漳二州占了闽国的出海口,中间和内陆隔着数不清的山岭和茫茫多的部族。 南楚一天不剿清,便难以获得出海口,对海上的事说不上半句话。 所以支持泉、漳二州抗楚,就是保护大越的利益。 但是部族众多也意味着人心不齐,真要给南楚分而击破,哪怕只是清出一条通路占下出海口。以南楚的国力,成事不足,败事绰绰有余。 比如也像大越一样派出海盗四下劫掠怎么办? 马玉颜作为唯一漏网在外的闽国王室,顿时成为至关重要的人物,拥有崇高的身份和足够的声望,足以凝聚闽地各部族的人心意志。 只是……他之前和着李六郎没少混在一起胡天胡地。 马玉颜那时毫无自保之力,只能任凭李六郎玩弄羞辱,他没少掺和其中,人家恐怕恨他不死,还愿意搭理吗? 钱玑显然对刘家公子私下做的那些破烂事心知肚明,出这个主意本来就是替马玉颜讨回面子,笑道:“也罢,我为刘公子做个中人,望前怨一笔勾销。” 其中的心思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也不奇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神秘的风门掌教心生爱慕。 云本真出面救下了马玉颜,令他更觉得名门掌教的气概不凡,同时对马玉颜爱屋及乌。 当然还有点小小的私心,想找个借口去跟云本真攀谈,甚至建立更长久的关系。 云本真一直紧盯着王龟不放,哪有功夫理会钱玑,听得他们是来找马玉颜的,心下暗喜。 主人吩咐她保护马玉颜,让她抽不开身,好几次差点失去王龟的身影,如果把这个累赘甩给钱玑自然最好不过。 说了几句便把马玉颜托给钱玑照看,自己跑去稍作改扮,藏到了人群里,盼着王龟落单。 刘家公子和马玉颜面对着面,隔着有些远。 钱玑站两人中间,一直盯着云本真的倩影消失,心中涌出强烈的失落感。 刘家公子神情尴尬,等了半天都不见马玉颜瞧他一眼,更不见钱玑出言缓和气氛,勉强笑道:“玉颜公主别来无恙……咳~”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人家之前有恙还不是跟他有关。 马玉颜侧着俏脸,神情冷漠,寒眸眺远。 看到这个人的脸,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之前的所受到的羞辱,这正是她想拼命抹去的回忆,所以只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她甚至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对待此人。 刘家公子赶紧推了钱玑一把。 钱玑啊了一声,猛然回神,收拾情绪,正色道:“玉颜公主曾经与你相交匪浅,你却落井下石,恐怕不是道歉就能抚平的伤绪。” 刘家公子低头赔笑:“那是那是,千错万错都是我错。玉颜公主生我气也是应当,只希望尽力弥补,不敢奢求公主原谅。” “故国蒙难,难免悲愤……” 钱玑向马玉颜委婉劝道:“望玉颜公主化悲愤为力量,万不要被私怨蒙蔽理智。就算为了亲族存续,也该广结善缘,不可处处树敌。” 马玉颜面色陡变,俏脸上各种表情交替轮转,呆了良久之后,低声道:“钱二公子说的是正理,玉颜铭记在心。” 钱玑向面露喜色的刘家公子道:“贵国对泉、漳二州有任何企图,不能撇开玉颜公主。如果不答应这点,休说公主不会同意,我代表吴越表示强烈反对。” 这下轮到刘家公子脸色阴晴不定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隐谷王尘 刘家公子当然对闽地有所企图,希望在各个部族当中发展和建立倾向大越的势力。 如果一切都通过马玉颜,那还图谋个P啊~ 钱玑显然不希望大越的手往闽地伸的太长,同时又希望大越能够支持闽地抗楚。 他开的这个条件对吴越和马玉颜大为有利,大越只能以此拖住南楚扩张的步伐,没法获得实际的利益。 刘家公子犹豫半晌,沉吟道:“东鸟已经正式邀请宫大家前去潭州府演舞,我一定不会错过,届时再给两位答复。” 兹事体大,他做不了主,必须等国内的回复。 钱玑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你要去东鸟?” 大越和东鸟关系极差,两国经常交战,按理说刘家公子轻易不会往东鸟跑的。 “柔公主刚才私下邀请我同行……” 刘公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如今情势有些变化,王萼那小子似乎打算拉上南唐搞些事。我准备跟过去看看情况。” 王萼就是和李六郎勾肩搭背的东鸟皇储,他弟弟王广便是当今的东鸟皇帝。 自东鸟立国,短短十年之内,换了三位皇帝,继位者短则两年,长也不过五年,一个比一个死的莫名其妙。按照开国皇帝的遗命,一直兄终弟及。 唯一的例外就是王萼,当时东鸟诸军使排除年纪最长的王萼,拥护他的弟弟王广继位。 可想而知王萼多么恼火,一气之下离开国都,前几年在东鸟南方与境内蛮族部族打得火热,同时交好比邻的大越。 刘公子没少跟他胡混,两人私交挺好。 最近王萼跑来江陵,借着此地各方势力汇聚的便利,与各家都开始勾勾搭搭。 其真实用心根本瞒不过明眼人:显然王萼自认为羽翼丰满,打算和弟弟争皇位,所以跑来求得各方支持,起码不要趁机捣乱。 别说钱玑听了刘家公子这番故作神秘的言语之后不动声色,连马玉颜对此都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王萼居然会拉上南唐,且发动在即。 难怪王萼刚才那么热切的当众代表东鸟邀请宫青秀前去国都潭州府演舞,看来不光是给隐谷和柔公主面子,或许还藏有别的目的。 有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味道。 却说这边云本真从人声鼎沸的花园跟到人迹稀少的后宅,王龟越走越慢,她则越跟越近。 云本真身手灵巧,学过辰流王宫秘传的身法,进退间形如鬼魅,加上天赋异禀,练过外域奇术锻体,力气也不算小。 总之,形如猫咪,行也如猫咪,一旦追上猎物,瞬间化为猛虎飞扑。 王龟并没有察觉身后有只像猫咪的雌虎正慢慢逼近,进到后宅之后转了几转,来到一座独栋小楼跟前。 宫天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背着手踮着脚一副天真少女的美样儿:“王师伯这是要去哪儿呀?” 王龟板起脸作出威严样:“我要见你师傅。” 宫天雪仰脸娇笑:“师傅累了,已经歇下,叮嘱霜儿谁来都不要吵醒她。” 自从宫青秀知道王龟刺杀风沙,心中羞愧难忍,当即跑去找王龟质问。 王龟对她和风沙的关系一直嫉妒难耐,免不了冷嘲热讽,很是说了些过分的话。 宫青秀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终于发了火。 两人大吵一场,宫青秀拂袖而去。 回来犹豫良久,终究不忍心王龟被风少干掉。 王庄主对她和母亲恩比天高,再是对王龟不满,也无法接受王庄主后继无人这一结果。 于是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般两头瞒。 一头向风少瞒下王龟的存在;一头跑去求那几个伙伴无论如何要阻止王龟再对风少下手。 何子虚也没想到王龟居然瞒着他再度行刺风沙。 他在风沙这边极力保下,在王龟那边尽力规劝,甚至小小透露了一点有关四灵的事情。 当然只是片鳞半爪,不可能透露太多。 只说四灵乃是一个邪恶且庞大的宗门高层,在江湖上拥有巨大的势力,迅翔商行不过是四灵的外围分支而已。 风沙作为四灵中人,不是他能抗衡的,需得徐徐图之云云。 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击溃的迅翔商行,居然只是四灵无数外围产业当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而已!!! 王龟将信将疑。 何子虚适时把江陵朱雀的洪福商行抛了出来,甚至出手助他铲除,于是便有了晚宴上那一出。 王龟这才相信水真有这么深,尽管所知仍旧不过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依然像是被打开了眼界,发现了以往所未闻的新世界。 这次特意跑来后宅,是想劝说宫青秀回头是岸。 以迅翔和洪福商行的所作所为,便可推知四灵之邪恶,宫青秀和风沙这个四灵妖人搅在一起绝不会有好下场。 岂知被宫天霜拦住,连门都进不去。 王龟认为自己一片好心,宫青秀居然全不领情,冷着脸道:“谁都不能吵醒她?我是‘谁’吗?我跟她什么关系?你不让开,我要硬闯了。” “两大之间难为小,王师伯不要让霜儿难做嘛~” 宫天霜明艳俏皮,拽着袖子撒起娇来,足够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王龟噎了噎,攻心怒火顿时变作苦笑:“这样,你一定和她说上一声,我有要事要跟她讲,务必见我一面。” “知道啦~如果师傅同意,霜儿亲自去找您。” 王龟瞧了阁楼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两人交谈其实不多,藏在后面的云本真发现不少,暗忖宫青秀居然瞒着主人和王龟还有联系,这可怎么了得,回去一定要跟主人讲。 在她看来,宫青秀根本是主人的禁脔,由不得别的男人碰,尤其不准王龟接触。 之前风沙一直让她负责派剑侍隔断王龟和宫青秀的联系,所以她理所当然把这当成自己的责任,如今办事不利,回去要受罚的。 更坚定了马上干掉王龟的心思,这样才能将功补过。 才刚迈步,忽然停住。 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坐在头顶的假山上悠闲的晃荡双足,见云本真抬头望来,轻盈跳下,落地无声,微笑道:“隐谷王尘,见过风门云掌教。”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复盘 “隐谷……王尘?” 风沙不禁皱起眉头:“她还说了什么?” 云本真偷瞄主人一样,低声道:“她叫破了我风门掌教的身份,然后说了句后会有期,人……人就不见了。” 她被突然出现的王尘吓了一跳,上去就是一爪子,结果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那王尘瞬移般轻飘飘退开,恰好仍保持三步开外,像从没动过一般,简直比拿尺丈量还要精准。 云本真又不傻,知道遇上高人了,大着胆子盘道。 岂知王尘笑笑说了句后会有期,往假山里一闪便不见了。 云本真事后回想,这女人之所以现身,分明阻止她袭杀王龟。 风沙静静听了几句,同意云本真的判断。 王尘显然是隐谷中人,会不会是何子虚口中的师妹呢? 王尘、王龟都姓王,会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两人真有什么亲密的关系,或许可以解释隐谷下大力气保王龟的原因。 关于王龟的情况,宫青秀应该清楚。 云本真是拉着马玉颜连夜回城,宫青秀恐怕要明早才会回来。 风沙低头想了想,召马玉颜进来,将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跟她说了,几乎没有隐瞒,连何子虚都讲了。 马玉颜一回来就看见仍在冒烟的烟雨楼,心知出事了,听得风沙细细讲诉,才晓得短短时间居然如此惊心动魄。 风沙说完后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既是复盘,也是考教。 马玉颜思索少许,正色道:“风少你走了一步险棋,拿手边唯一活子去救伏剑那颗困子,赌的就是刘光世谨慎多疑,万幸结果不错。” 风沙轻轻颌首。 这是今次胜利的前提,也是最大的弱点。 如果刘光世胆子大一点,更加激进一点,仅凭升天阁那些嫩雏肯定守不住,一旦他死了或者被擒,就算拿下高王也是个输。 他从刘光世的立国经历推测此人是个老谋深算又极其谨慎之人,没有万全把握不会轻易出手,所以才敢放手一赌。 既然是赌,当然就有赌输的可能。的确胜的很险,难得马玉颜一眼看破关键。 “如果换成玉颜你替我坐镇指挥,又有什么锦囊妙计呢?” 马玉颜冥思苦想一阵,摇头道:“这是个精心设下的珍珑局,欲求活先求死。换做我,就算想到解法也不敢像风少这般大胆。” 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对那个布局之人更感兴趣,居然把汉皇和高王当成棋子。” 风沙淡淡道:“你认为谁是布局之人呢?” “设计伏击伏剑之人。” 马玉颜想也没想,斩钉截铁。 “伏剑就是阵眼,既是你的也是他的。他撤去了你的阵眼,置于他的攻击之下。无此前提,他胜算不大。” 风沙展露笑脸:“玉颜真乃女中诸葛。你说的没错,就是那个萧思搞鬼。” 马玉颜脸颊浮起几缕晕色,垂首道:“玉颜清楚全局,尚可从容思索。那时危机迫在眉睫,诸事不明,风少能够当机立断,置死地而后生。玉颜十分佩服。” 风沙笑了笑,目光转往窗外,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沉默一阵叹道:“是我小瞧人了,没想到以凶蛮闻名的契丹人也有精通阴谋诡计的家伙。” 之前他一直把萧思玩弄于股掌之间,并没有太过在意,现在看来此人无论机谋还是身份都不简单,萧燕的身份更不简单。 风沙轻轻招手,云本真赶紧把耳朵凑他唇边。 “尽快召回萧燕,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告诉她,她立下大功,升为剑侍首领。” 云本真疑惑不解。 这次萧思差点害死主人,理应拿萧燕出气才是。何况赵仪那支骑兵已经四散开来,萧燕不光傻眼,而且焦头烂额。 明明寸功未立,怎么反而晋升? 云本真再是疑惑,也不敢反驳主人,匆匆去了。 马玉颜忍不住问道:“这个萧燕是?” 风沙将萧燕和萧思的情况大致说了。 马玉颜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试探着问道:“风少似乎想学孔明,七擒孟获?” 风沙笑道:“还说你不是女诸葛。对了,你也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我问你,怎样让一个女人无论身处天涯海角都无比依赖你,死也离不开你。” 马玉颜两颊泛起温润光泽的羞晕,显得明艳撩人,颇具风情,垂眸道:“她如果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人,当然就离不开了。” 风沙愣了愣,失笑道:“我说的是利益上的依赖,不是男欢女爱。”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马玉颜的心神,不知想到什么,眸光突转黯淡,怔怔地发了会儿呆,风沙连唤几声才猛地回神,歉然道:“玉颜失态了。” 风沙道了声无妨,并没有多问。 马玉颜年纪虽然不算大,浑身上下充满成熟的迷人风韵,明显不是个懵懂少女,想必有过感情经历,应该还不少。 然而身为公主,无时无刻不被欺骗和利益所包围,看情形怕是受过情伤。 马玉颜摇摇头,似乎使劲甩脱烦心的思绪,将今次晚宴上遇到的一些情况说了。 风沙听得眸光幽闪,一时疾一时缓,末了笑道:“没想到玉颜对当今形势以及各家的情况如数家珍,看来往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向你请教。” 他在辰流呆了太久,虽然算不上完全与世隔绝,外间的消息也实在不太灵通,传来的情况不但迟滞,而且浮于表面。 诸如王萼不服东鸟皇帝准备造反这类事情,在各大势力高层眼中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大家看破不说破,宣扬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彼此心照不宣,看能否为自家谋得好处。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就是个要命的秘密了,哪怕不小心知道个片鳞半爪都可能把自己给害死。 类似这种情报,很难千里迢迢传到他的耳朵里。 有些事情连知道都不知道,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凭空想到,甚至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风沙默默盘点了一下自己手头的筹码,发现并不足以涉入这场将要发生的政变。 东鸟皇帝轮换那么快,更像是四灵和隐谷之间的斗法,王萼背后是谁呢?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尽归我身 第二天上午,各方人士陆续返城。 因为宵禁的关系,城内的消息捂的很严。 高王在长乐公宅之外被擒,隐谷丢了面子,高王也不欲让人知道这种丑事。 加上隐谷作保,风沙与他达成和解,围困晓风号的城卫军不到天亮就撤光了。 刘光世事败,本就打算连夜离开的他,担心风沙报复,自然跑的更快。 他自以为盯住了赵仪那批骑兵,所以出城便安下心,实不知这是赵仪的障眼法,真正的杀手锏乃是他身边的亲信茶酒使和三百白虎卫。 萧思只要不傻,这个时候躲都来不及,绝对不会跳出来找死。 几方参与者等于联手隐瞒,这么大的事居然给生生压得没了声息。 当然,激战的痕迹无法完全藏住。 烟雨楼乃是江陵最大的风月场,被一把火给烧成残垣断壁,不可能不引人瞩目。 放出的风声自然是天干物燥火烛失火,绘声带着人救人救火,虽然过程有些粗暴,难掩好心肠。 不过,那么多人被赶出去,并且四下逃散,刘光世手下误杀误伤的不在少数。 人多嘴杂,守不住任何秘密。 总有神通广大的人能够闻到风声查到细节,想要通盘了解则不太可能。 因为只有风沙、萧思才清楚所有的关节,连刘光世和高王都只知一隅不见泰山。 四灵和隐谷或许知道更多一些,却没可能向外透露。 演舞回返,宫青秀本来就会来找风沙说说情况,见得烟雨楼遭难更是吃惊,脚步更快了些。 风沙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昨晚更是耗尽心力,这一松懈下来,难免精神不济,疲倦憔悴之色,但凡长着眼睛都瞧得出来。 宫青秀最近忙着排演,几天没见他面,陡然一眼,差点不敢相认。 上次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在流城,那时三河帮遭遇水匪,升天阁差点被攻陷。 宫青秀聪慧精灵,心里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显然是巨大的危机降临,风少呕心沥血一肩扛下,给升天阁撑起了一片蔚蓝的天空。 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尤其进来途中闻听风少昨晚居然连最贴身的护卫都派了出去,还给升天阁的侍女下发了兵器,显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差亲自上阵了。 宫青秀心内充满感激和羞愧,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终于化作颤抖的柔胰,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捋动风沙的鬓角。 “您……您生白发了。” “是吗?” 风沙呆了呆,赶紧凑脸过去照镜子,干笑道:“老了老了,难怪不像从前那般精力充沛,哎呀~你看,连腰都快挺不直了。” 宫青秀扶他躺上靠椅,柔声道:“您这叫少年白,是智慧的象征。” 风沙失笑道:“难得青秀也会拍人马屁,不得不说心里的确舒爽多了。” “青秀只是实话实说。” 宫青秀说着话,从云本真手里拿过扇子,执在掌心轻轻扇风。 风沙这一躺下,呼吸不禁粗了些,眼皮也有些重了,半闭着眼睛哼哼道:“昨晚还好罢~有没有遇上麻烦?” 宫青秀点头道:“大家都很捧场。” 云本真插嘴道:“您是没见着那些男人恶心的模样,一个个眼神直勾勾的冒着绿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恨不能把青秀大家一口吞下肚子。” 宫青秀玉颊浮红,嗔道:“真儿~” 云本真登时闭嘴。 宫青秀的不论容颜技艺气质都出类拔萃,美到不似凡间女子,连女人都难以生出嫉妒之心。 在她看来,没有男人能不想拥有宫青秀,主人也不例外。 现在主人留着没动口,那也是迟早的事,所以宫青秀的地位当然远高于她的,算得上半个主人。 当然,真正女主人只能是柔公主。 风沙哑然失笑,伸手摸摸云本真脑袋:“小丫头懂什么,在你青秀大家面前别乱说话,污了她的耳朵。” 宫青秀忽然咬咬下唇,怯生生道:“我……我,昨天王龟参宴了,还来找过我,我……我没见他。” 这事风沙听云本真讲过了,并不感到意外。 “事到如今我不想瞒你了。还在流城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刺杀我。我不希望你难做,更不想让你伤心,所以一忍再忍……” 宫青秀啊了一声,双眸瞪圆。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难怪王龟和风沙那么不对付。 “一开始便是他栽赃陷害我杀人,我并没有还手报复。实在不清楚他为什么对我怀有那么深的敌意,非致我于死地不可。” 风沙淡淡道:“后来想了想,可能源于嫉妒,或许他误会了我你的关系。自己的未婚妻和另一个男人太亲密,的确会怒火中烧,可以理解。” 宫青秀俏脸苍白,垂首不语。 “不过理解不代表认同,我不希望你和他再有任何关系。既是为了你的名声,我也真怕忍不住干掉他。” 风沙语气转冷:“从此你们形同路人,对你好,对他更好。你这是救他的性命知道吗?就算为了让他安生活下去,你也不应该再与他见面。” “青秀不敢瞒您,我只想报答王庄主的恩情,对他的确没有那种感情,有心想要解脱这段束缚,又始终迈不过良心。” 宫青秀心中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如今就当青秀拗不过您的霸道好了。” 风沙愣了愣。 他听得出来,宫青秀这是将真实的想法展现给他,哪怕有些阴暗,有些自私。 正常人都会对此感到羞耻,一定会憋在心里,闭口不言的。 宫青秀居然毫无保留的敞开自己的心扉。 风沙脸色柔和起来,轻声道:“对,我就是霸道,就是逼你。谁敢不服气,我让他没有这口气。” 宫青秀垂下头去,低声道:“您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整天装成完美无瑕的样子,心底却如此阴暗。” “恩情无价,没法衡量。王庄主对你有恩,宫大师对你有恩,我厚着脸皮也能说对你有恩。你处在矛盾当中,本就难做。” 风沙正色道:“我早说过,王庄主那份恩情我替你还,以后王龟的事,不用你操心。因果是非,对错生死,尽归我身,与你再无任何关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提前挖坑 风沙一直对王龟一直缚手缚脚,原因很简单。 王龟就算再能折腾,也只是个小人物,不并不值得为此得罪宫青秀。 直到王龟连番刺杀,他才动了杀心,尽管如此还是吩咐云本真暗中下手,不愿让宫青秀知晓。 而今毫无顾忌的挑明自己的态度,并且强迫宫青秀选边站,全因发现王龟居然和隐谷拥有超乎想象的关系。 他可以容忍一个小人物上蹿下跳,冲他龇牙咧嘴,权当观猴。除非这只猴子几次三番咬他喉咙,否则跟一头畜生计较岂非有失身份? 如今突然发现这是一只被隐谷牵住链子的猴子,甚至是一个披着猴皮的人,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风沙轻哼几声,向宫青秀问道:“当年王庄主只有王龟一子吗?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宫青秀愣了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想了想答道:“我跟母亲住在庄园一角,对王家庄的情况不太了解,以前从没听母亲说起过。” 那时她年纪尚幼,记忆不清,加上寄人篱下,甚少乱走,母亲没提过的事情,其实她并不清楚。 宫青秀迟疑道:“您……您打听这做什么?” 风沙闭目不言。 宫青秀猛然醒悟。刚才风少跟她说了,以后有关王龟的事不准她过问。 虽然风少平常很好说话,脾气也好,一旦做下什么决定,那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风沙是真的累了,本来只是装模作样的闭眼,居然很快发出轻微匀称的鼾声。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耳边不时听到有人说话,完全听不清是谁,又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这些声音都很熟悉,可以安心,不必惊醒。 再次睁眼,窗台的帘幕已经拉开,天光大明,眯着眼睛仍觉刺眼。 “你总算醒了。”云虚那好听的嗓音带着熟悉的讥讽意味:“不知道还以为你装睡赖账呢~” 赖账?什么意思? 风沙睡得迷迷糊糊,脑袋一时不清楚,使劲揉着眼睛,左右张望几下,问道:“真儿和绘声呢?” 云虚穿着一袭素裙,背手站在旁边,淡淡道:“我特意来找你讨账,未免你面子上不好看,当然让她俩出去。” 风沙总算回想起怎么回事了,坐直上半身笑道:“你说那个茶酒使?” 云虚冷冷道:“你既然越过我下令,想必考虑过后果。如果收获不丰,休怪我给你好看。” “我跟赵仪达成协议,他出人手,你出内应,一旦杀得汉皇,他将镇北王在江陵收购北汉货物的商行和藏货的仓库全部卖给我。” 风沙笑道:“他独占三成,你我出人手黑吃黑,分剩下那七成。我相信换做你也一定会答应,便替你做了回主。” 云虚俏脸渐渐冰雪化冻,一对眸子越听越亮,挨他身边坐下:“我还以为这次一定损失惨重呢~你怎么和赵仪混到一块儿去了?” 王龟像是和镇北王唱了出双簧,把刘光世挤兑到不得不提前离席,导致那批捐赠的物资最终落到镇北王手里。她心知没法抢过来,其实已经不做指望。 没想到风沙居然和赵仪勾搭上了,还合伙坑镇北王。这一把就能将损失差不多给赚回来,当真是意外惊喜。 风沙简单说了说过程,末了道:“王龟背后显然有隐谷的身影。赵仪身为总堂高层,绝对无法容忍镇北王瞒着他和隐谷勾搭。在这件事上,他是可信的。” 云虚不住点头,赞同他的判断,迫不及待问道:“你认为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干掉刘光世?” “你心急什么?就算要下手,也要等我们离开江陵之后。” 风沙见云虚财迷的样儿,不禁失笑。 “尽管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面上这层纱还是不能捅破的。无论镇北王能不能取北汉以代之,你将来都要出使他的地盘不是吗?” 云虚嫣然道:“还是你考虑周全。” “这么大一批货劫到手里,眼红的人太多,我担心人家也来个黑吃黑。” 风沙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所以不能放在江陵。嗯……我看这样,全部秘密运到君山,正好让那支三河舰队就近看押,慢慢出手,不虞出事。” 肥肉一旦吞下狼肚子,当然不可能吐出来。 云虚哪知道风沙憋着坏心眼坑她,想想三河舰队与还在筹备的青龙驻地都有她的份额和人手,风沙这主意的确是个稳妥的法子。 “那就说定了。” 云虚沉吟道:“我回去立即分散些人手到城内潜伏,只待我们离城几天之后便突然发动。这样,让绘影通盘负责,你留下的人手也交给她。” 绘影是正大光明换给风沙的,所以她反而不会踩过红线,越过风沙命令绘影做些什么。 不过,绘影毕竟曾是她的剑侍,对她多少是有敬畏的,相信不敢坑她。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好。” 云虚微微一笑,又道:“烟雨楼已经是我的,你一把火烧了,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风沙苦笑道:“那么大一块肥肉难道还堵不住你的嘴,居然连蚊子腿上那点肉也不肯放过?” 云虚娇哼道:“一码归一码。你敢烧我的产业,为什么不敢赔?” 风沙哭笑不得,摆手道:“这事我已经吩咐玉颜去办了。重建的钱我出,伤亡抚恤我出,各类安置也是我出,你满意了吧?” 他打算在北汉那批货物上狠坑云虚一把,自然不在乎这点小钱。 云虚当然满意,嘴上依然不肯饶过:“打坏人家东西要赔偿,此乃天经地义。不赔是你无赖,赔了算你讲理。” 风沙佯怒道:“照你这样说,我有许多帐可以跟你好好算算了。” 云虚愣了愣,忙不迭的起身道:“人家给你做情人那么久,你还好意思算账?哪有你这么小气的男人。哼,我还有事,先走了。” 风沙不跟她一般见识,笑吟吟的起身相送。 萧燕正在门外急躁的来回踱步,见得风沙露面,眼睛就是一亮,赶紧凑了上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以大欺小 风沙实在太疲倦,其实睡了一天半。 萧燕已经足足等了半天时间,一开始云本真借口主人没醒不让她进。 后来见云虚施施然进去,萧燕心里很不服气,奈何云本真拿风沙出来压她,让她敢怒不敢言。 她被封为燕国公主,封地于燕云十六州的重城燕京,随着契丹战无不胜,灭国无数,势力迅速膨胀扩张,她的身份地位更加水涨船高。 所以打心眼里并不把柔公主当回事,别说一个偏僻小国的公主,几个大国皇帝都得给予她极高的礼遇。 唯一尊敬的仅是风沙一人而已。 按照契丹的风俗,既然她失手被擒,那就是人家的奴隶,不服气可以将来找回场子,现在就得乖乖屈服听话。 本来风沙给了很好的许诺,她可以立功自救,岂知那支盯好的骑兵突然作鸟兽散。 结果只跟住了其中两股,心中别提多懊丧了。 云本真亲自跑来传信叫她回来,她还不肯。 之前风沙说了,三次大功就会放她自由,如果这次不成就需四次。 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寄望这小股骑兵将会很快聚合。 岂知云本真居然说风沙升她为剑侍首领,似乎没有怪她,这才勉强跟着回来。 随风沙进到房内,萧燕仍旧忐忑不安,大着胆子道:“我这次算不算立功?” 风沙坐下来,正色道:“算。” 萧燕立时松了口气:“主人说话算话,就像真金埋进土里也不会生锈一样。您给我真诚的希望,我还以尊敬和信任。” 风沙笑了笑:“真儿都跟你说了吧?你和她一样都是剑侍首领了。” 其实这个剑侍首领是萧思拿五千两白银换的,他一向说话算数,不会因为萧思的举动而食言。 萧燕并膝跪下:“直到恢复自由之前,我都是主人最牢固的剑与盾,替您杀死敌人挡下袭击。” 风沙嗯了一声:“我觉得你不错,也想让你尽快获得自由。然而规矩定下了,就照着规矩办,一切明明白白。我不诓你,你别耍滑。” 萧燕点头道:“主人公平公正,我会忠心侍奉。” “实话跟你说。你那未婚夫萧思不但伏击我的手下,还使人袭击我。” 风沙脸色转冷:“这次本想把你活剐了泄愤,看你还算恭顺,这三千六百刀我先记着,再有下次,你不会好死的。” 萧燕呆了呆。 原来风沙一直在试探她的态度,如果刚才稍有不恭,恐怕下场堪忧。 萧燕不由急道:“萧思是萧思,我是我,他做下的事,为什么要我承受?何况,我……我现在也管不了他。” “我杀个奴隶还需要理由?看你顺眼,让你好吃好喝,看你不顺眼,拖下去剐了。萧思让我不舒服,你就得加倍让我舒服……” 风沙双瞳开始幽闪:“我不缺那点赎金,契丹隔着千山万水,也吓不到我。记住,你还能好好跪在这里,全仰赖我的恩赐,我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萧燕身子因恐惧而惊颤起来。 上次差点被云本真拿鞭子活活抽死,她头次发现自己的性命仅在主人一念之间。 这次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她好像蝼蚁一样,任凭主人随脚踩死,毫无反抗之力。 忽然恨上了萧思。 既交不出赎金,救她还失败。这个无能的男人,害她不得不更加卑微。 几次下来,风沙给萧燕塑造了一个言出必行且冷酷无情的形象,还故意给了她希望,且是看起来很容易达到的希望,同时又让她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绝望。 加上精神异力的强烈影响,轻而易举的击垮了这个本来意志很坚强的女人的心防。 这种摧毁尊严、扭曲心灵的手段太过恶毒,他一定会受到更加剧烈的精神反噬,下意识摸了摸紧贴心口的小包,情绪才稍稍镇定下来。 “真没眼力价。” 风沙深吸口气,往躺椅上一靠,装成懒洋洋的模样:“没看我才睡醒吗?换做真儿或者绘声,早该动手伺候我梳洗了。”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让萧燕有机会与外界沟通,尤其不准她和萧思联系上。 看似无形的隔离其实和真实的囚牢没有半点区别,甚至远比真正的囚牢更加坚不可摧。 心中的牢笼一旦成型,远比真实的牢笼更加长久也更难挣脱。 萧燕这辈子哪伺候过别人梳洗,让她拔刀砍人还更容易些,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硬着头皮咬牙上来,当然笨手笨脚。没两下,风沙就不耐烦了,叫云本真带她进内室好好教教怎么当个合格的贴身剑侍。 不得不承认,云本真的确很有“教人”的天赋,不管什么人落她手里,保管学什么都快。 才收拾清爽,何子虚来了。 风沙赶紧笑脸相迎:“何兄来这般快,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何子虚不理他嬉皮笑脸,径直道:“我同意三河舰队驻扎洞庭,你必须保证不得戕害王龟侠士。另外,我那位师妹将要出山入世,希望风少给予些帮助。” 风沙皱眉道:“难道别人打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何子虚淡淡道:“以大欺小,风少无论如何占不住道理的。” 风沙眉头更紧,冷笑道:“你这态度如果代表隐谷,难道不是以大欺小?就占得住道理了?” 他承认无论以何种方式对付王龟都算得上以大欺小,至于道理这玩意儿,最终比的还是拳头。谁的拳头大,道理就在谁家。 隐谷的拳头肯定远大于他。 他以种种方式将自己的利益某种程度上和隐谷捆绑在了一起,比如整个辰流的水运份额,比如升天阁的份额。所以他才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今嘴上故意抱怨,其实心里一点都不生气,纯粹疑惑不解,隐谷凭什么如此力挺王龟,居然为了这家伙不惜得罪他。 何子虚摇头道:“口舌之争,古来有之,一向各有各理,于实事无用。任凭风少口绽莲花,也无法改变既成事实。” 言外之意就是隐谷一定要保王龟,如果不服,那就翻脸。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易之局 何子虚代表隐谷强硬表态。 风沙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何子虚其实没有把话说死,明显留下了空漏。 这个空漏就是“以大欺小”四个字。 怎样叫以大欺小? 三河帮出面压人算不算以大欺小?一些江湖人物与王龟放对算不上以大欺小? 虽然仅仅四个字,中间可以做的文章多了,无非是轻重的拿捏。 看来隐谷并不愿真的和他翻脸,顶多帮王龟去除了属于“不可抗力”的即死威胁。 风沙不做声,何子虚便当他默认,继续道:“不久后将会发生一件大事,希夷先生将传三易珍本于我师妹王尘。” 风沙呆了呆,失声道:“不可能,归藏与连山早已失传。” “易”便是“易经”,被誉为诸经之首,大道之源。 “三易”就是指“连山易”、“归藏易”、“周易”,分别成书于上古夏、商、周。 上启先秦诸子,下至当今各家,其思想学说无不源起于“易经”,儒道法墨等宗派无论如何演变分延,从来没有超出过易经的思想范畴。 四灵乃是墨家一支,自然也不例外。 风沙勉强定神,忽然会意这件事将带来的巨大影响。 不管连山与归藏是真是假,一定会造成轰动。这种轰动是全方位的,尤其会对当今仍然存世,或明或隐的宗派产生强烈的冲击。 “传”这个举动更是象征意义浓厚。谁拥有三易,谁就占据了思想学说的至高解释权,说你是歪门邪道你就是。 风沙冷静下来,冷笑道:“三易归于隐谷,把我四灵置于何地?莫非你们还想再来一次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不成?” 隐谷只要胆敢独吞三易,那就是百家公敌。别说四灵一定会发疯搞事,其他各家宗派及其分支同样会拼命阻止。 道理很简单,一家独大没问题,反正天下大势就是分分合合,胜者入世,败者蛰伏,总之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次没了机会还有下次。 但你不能赶尽杀绝,让别人彻底没了活路。 何子虚庄严神情,郑重道:“隐谷绝无此意。王尘师妹仅是代天下人保管,将来定会择选一位天命所归之人交付之。” 风沙轻哼一声:“谅你们也不敢惹起众怒。” 如果仅是挑选天命之主的把戏那还无妨。 这种把戏大家不知道玩了多少遍。每次天下纷乱,就有人会跳出来玩一次。十分管用,但是并不新鲜。 至于谁能玩好,把假的弄成真的,那就各凭本事了。最终还是要看谁能拉到最多的支持,形成无可阻挡的大势。 风沙心思活泛起来,等着何子虚开口。 凡是涉入天下大局的布局,其中分一杯羹的获利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金钱能够计算的,更不是个人的利益得失能够衡量的。 一旦成功,那就会成为主导、甚至制定规矩的人,哪怕大一统的皇帝都只能在这个规矩下行使皇权。 比如先朝定下科举制度。 几百年下来,直接挖塌了屹立千年的世家门阀掌控天下格局的根基,给其彻底覆灭埋下了前因。 风沙尚有自知之明,凭他现在的实力,分不到太多的好处。 不过,隐谷既然找上门来,那就说明必有求人之处,架子自然端起来,不能卖亏了。 何子虚本想等他先开口,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仿佛亘古不变的似笑非笑脸,没奈何的叹了口气。 “这个消息目前不方便传开,又需要找个借口提前聚集各方势力的高层参与其中,我觉得以青秀大家的名义刚刚好。” “是吗?” 风沙嘿嘿一笑:“我先当真的听。隐谷能给我什么好处?” 四灵当然不会乐见隐谷成为择选天命之主的主导方。 隐谷摆明想利用他,帮王尘拦下来自四灵的明枪暗箭。 何子虚正色道:“隐谷将加大支持升天阁的力度,升天阁不会被隐谷视作外人。” 风沙想了想道:“如果我以升天阁的名义做些事,会不会遭至隐谷的抵制?” 何子虚一字字的斟酌道:“隐谷乃是正道魁首,绝不会对天怒人怨的恶事视而不见。” 这话听着漂亮,像是大义凌然,其实也可以这么看:只要不闹得天怒人怨,隐谷可以装作没瞧见。 风沙当然听得出真实含义,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看我像坏人吗?” 何子虚不禁翻个白眼。 风沙收敛笑容,承诺道:“不论何时何地,升天阁欢迎贵师妹王尘入住或者随行,升天阁将会保证她的安全无虞。” 这个承诺主要针对四灵,也只有四灵有理由也有胆子对王尘下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四灵势力庞大,毫不逊色隐谷,又从来不择手段,耍起阴谋诡计,根本防不胜防。 王尘既然入世行走,必然要与各方多有接触,无可避免会直面四灵明里暗里所支持甚至控制的势力。 隐谷固然强大,奈何必须摆正立场,行事风格受到严重制约,手段太过温和,难以防患于未然,更没法对四灵形成足够的威慑。 然而有他横插一手,四灵一定缚手缚脚,不首先把他摆平,休想动王尘分毫。 隐谷立时抢得了先手,退万步也能争取到足够的应变时间。 何子虚露出微笑:“实不相瞒,王尘师妹已经到了,这会儿应该正和青秀大家说话呢!” 风沙愣了愣,苦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江陵玄武已经发现她了?” 何子虚十分陈恳的道:“我也没想到他们的消息那么灵通。估计要不了多久,任松就会跑来找你抱怨了。” 风沙轻哼一声,十分大气的挥手道:“无妨,没我点头,他什么都干不成。” 苏环这个青龙密使如今兼着江陵朱雀主事,任松除了手下的玄武卫,谁都调不动,更不敢对升天阁动什么手脚,根本不足为虑。 何子虚含笑点头。 他刚离开不久,任松果然登门拜访,一进来便急急说道:“隐谷最近动作频频,上面传来急令,其当代行走已经现身江陵,要我不惜代价做出相应反应。”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顿便饭 在对付隐谷这件事上,无论四灵总堂还是分堂的态度绝对高度一致。 所以任松才会直接跑来找风沙,相信他不敢明着作梗。 风沙不冷不热的道:“既然上面下令,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找我干嘛?” 任松搓着手道:“我的人追踪她到了升天阁,这个……您看?” 风沙冷下脸,森然道:“你什么意思?怪我窝藏?” 任松干笑道:“不是不是。青秀大家爱慕者众多,或许不小心交往了隐谷中人,相信与风少无关。” 风沙正色道:“你好歹也当过几天升天阁的管事,应当清楚。青秀大家与谁交往不归我管,有人对升天阁搞事才归我管。你若不服,带人试试。” 任松顿时苦下脸。 要能带人他早就带了。 奈何调动白虎卫需得玄武和朱雀主事一致首肯。没有苏环点头,他调不动朱雀,更调不动白虎,仅凭手下的玄武卫,对上风沙实在没有任何底气。 就算能够完全调动江陵四灵,他也未必鼓得起勇气再跟风沙正面斗上一场。 任松想了想,低声道:“我派人在附近设个点,只要人不出升天阁,我绝对不动。风少您多多体谅,上命如山倾呐~” 他好歹跟了风沙那么久,早就知道风沙对付隐谷从来都不上心,甚至多有庇护的举动。 原来风沙主事,上命再如山倾也轮不到他来抗,现在他是一方主事,自认没有风沙那种实力和胆子,无论如何样子要做、架势要摆,不然真没法交差。 风沙耸肩道:“街面上又不归我管。” 任松松了口气,笑道:“多谢风少体谅,在下告辞。” 人刚出房,恰好跟苏环打了个对眼。 苏环微笑道:“还是你动作快。” 任松轻咳一声:“苏小姐应该劝劝风少,要他把人直接拿下,至少赶走。不然上面怪罪下来,苏小姐也难办。” 苏环淡淡道:“对付隐谷是玄武的责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只要敢下令,我立刻同意调朱雀和白虎全力配合……” 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你敢吗?” 任松干笑两声,忙不迭的告辞。 他相信只要自己开口,苏环一定同意调人,但是往哪调、怎么调就很难说了。最大可能是他被人活活砍死之后,朱雀和白虎“及时”赶到帮他收尸。 苏环进门,风沙起身欢迎:“只要环小姐不是找我讨要隐谷中人,什么都好说。” 苏环轻笑道:“知道你贵人事忙,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来打搅你。” 风沙请她就坐:“人不贵,就瞎忙。不瞒你,到现在我连早饭还没吃呢!要不一起吃顿便饭?” 苏环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现在都是下午了,你还吃什么早饭。” “哈哈,空腹就吃清淡点,环小姐千万别怪我小气。” 风沙招呼云本真准备饭食。 苏环抿嘴笑道:“你对情人挺大方,对我挺小气。” 离开辰流之前宫青秀最后一场演舞,她和风沙都出席了,还坐在一起。 明明是为云虚出使而特意准备的晚宴,云虚非让风沙出钱,风沙那时肉疼的模样,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之后两人便处于了敌对状态,她倒是自信满满,最终居然失败被擒。 幸好风沙并没有赶尽杀绝,也才有现在。 风沙对苏环谈不上信任,更没有什么交情,对她的父亲苏恒则充满感激。 当年他在流城刚刚立足,正是身为东鸟上使的苏恒鼎力支持和保护,他才渡过了那段最艰辛也最危险的时期,苏恒最后也因为他死于“急病”。 所以苏环在他面前无论如何都有足够的面子,只要不上杆子作死,他不会轻易让其难堪。 剑侍都是遵循柔公主府的规矩,通常备下各类食材,有生的也有熟的,甚至熬着好几种汤底,从不下火,每日一换,保证新鲜。 总之,云本真只需混一下就能弄出整菜,所以很快端出了两道凉菜,三道热菜和一碗清汤。 她和萧燕在旁边服侍。 萧燕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仅仅是简单的盛饭盛汤、擦汗扇风还不至于犯错。 “江陵自古盛产鲜鱼,作成鱼糕清香滑嫩,吃鱼不见鱼,堪称一绝,先秦之前便是楚国的宫廷佳肴……” 风沙给苏环夹了一块鱼糕,笑道:“真儿听说好吃,特意从隔壁娥皇馆买新鲜鱼糕配餐,我尝过一次就离不开了。可惜不耐贮存,离开江陵就吃不到了。” 苏环浅浅尝了一口:“入口即化,淡雅爽口,的确好吃。往后你没这口福,我倒是能经常吃到,只是不知能否吃的安心。” 风沙听出话里有话:“怎么?遇上什么麻烦了?” 苏环放下筷子,瞧了云本真和萧燕一眼。 风沙道:“无妨,都是我的贴身剑侍,有时也会帮我处理一些四灵相关的事。” 萧燕身子忍不住剧颤一下,差点拿不稳扇子。 搞乱江陵是她此来中原的使命。 朱雀负责情报,等于四灵的眼睛,一旦让江陵四灵发觉有人打算搅乱江陵的形势,一定立刻发飙,所以她和萧思设法干掉了江陵朱雀前主事及其心腹。 她实在没想到风沙居然是四灵中人,这要是让风沙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以四灵睚眦必报的作风,她死定了。 苏环点点头,继续道:“东鸟尚有我父亲的一些故旧,愿意给我些支持,可是最近突然断了消息。你不是要随云副主事出使东鸟吗?能否帮我查查情况?” 风沙沉吟道:“查情况可以,恐怕帮不上忙。” 东鸟并非弹丸之地的中平,国力之强,当世有数,又是四灵分堂主要扎根的地方,东鸟上执事亲自坐镇。 想要像江陵一样翻手为云覆手雨是不可能的,他仅能自保,更重要需得保证升天阁和云虚的安全,没有余力插手别的事。 苏环表示理解,然后露出恼怒的神色:“总堂那边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对我爱答不理,难道我父亲去世,我就不算总堂的人吗?”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南蛮 对于苏环的抱怨,风沙没有吭声。 他之前故意弄了个反间计,希望让赵仪对苏环心怀警惕,看来是起效果了。 苏环叹了口气,收敛怒容,重新挟起筷子吃菜:“有件怪事,也不知道重不重要,想着还是应该跟你提上一句。” 风沙反倒放下筷子,正色道:“请说。” “任松最近接待了几个南边来的蛮人,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让朱雀探听了一下,好像是朗州附近的蛮部。” 风沙愣了愣,起身道:“请稍等。” 招呼云本真立即展开山川地理图,凑脸上去以指尖快速寻找朗州的位置,忽然重重按住,皱眉道:“任松搞什么鬼!” 从地图上看,朗州位于洞庭湖西面的丰水水口,出得丰水便直入洞庭,能够对正在筹建的青龙驻地造成严重威胁。 这令风沙不得不怀疑任松招待这些蛮人的目的。 苏环已经起身跟道旁边,瞧着地图满脸震惊:“怎会这么详尽?” 须知图上一掌地,实地跑十年,还未必绘得完整准确。 四灵当然也有类似这种山川地形图,那是累代的积累。 尽管这样也仅能勾勒出各地的大略地形,错误百出不说,空白之处更多。 四灵高层依然将这份地图供为绝世珍宝,地位不够的人别说得到,连看都休想看到。 青龙地位特殊,苏环尽管只是个下执事依然拥有一份地图,正因为拥有,所以她最清楚一份详尽的山川地形图绝不止是珍贵二字所能形容的。 风沙一时情急,不小心露了财。 他倒不在意苏环见到这份地图,但是绝不能让萧燕看到。 顺手把地图卷盖起来,塞到苏环手里,笑道:“你要喜欢,送你了。” 同时瞟了萧燕一眼。 萧燕果然脖子伸得老长,一对眸子像是钉到了地图上,闻言露出失望神态。 苏环眼中射出惊喜之色,赶紧将地图牢牢抱在怀里,嘴上兀自道:“真的吗?这怎么好意思呢!” 风沙当然不会缺这地图,此举完全是做给萧燕看的,让她打消偷盗的心思,免得惦记。 “如果你想感谢我,不妨帮我查查那些蛮人的根底和任松的目的。” 苏环爱不释手的摸索着图卷,脸上止不住的笑开了花:“本来你不问我也要查的。还能帮你做些什么,只管开口,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风沙失笑道:“守好你那青龙的一亩三分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苏环使劲点头,忽然压低嗓音道:“我现在得不到东鸟的消息,会不会是因为上面打算布个什么局,夺回江陵朱雀主事的位置?” 风沙悚然一惊,缓缓道:“有这可能,不得不防。” 君山青龙实际独立于四灵之外,在东鸟疆域肯定会受到严重的制约,上下游附近只有相对中立的大城江陵才能够进行足够的采买。 一旦江陵出问题,恐怕连日常的物资供应都会出现问题。 如果苏环失去朱雀主事的位置,在江陵便没了立足之地。 一来朱雀消息灵通,总能防患于未然。二来朱雀主事不点头,任松就调不动白虎。 任松调不动白虎就是个瘸腿的玄武主事。一旦能够调动白虎,他可以跟任何人在江陵硬刚。不管他会不会这么做,起码有这么做的实力。 仅凭苏环肯定挡不住,届时只能退回君山,等着被活活困死。 苏环急了:“你在还好,一旦你离开江陵,恐怕有人会顺势反扑。” 建设青龙驻地耗费糜多,整个四灵都没多少个五脏俱全的青龙驻地。 就算她这个青龙主事将来一定有名无实,好歹也是青龙主事,当然舍不得出问题,怎么也要先坐稳这个位置才有将来。 “你先别急,让我想想。” 风沙沉吟道:“我有一支人手会留在江陵,比我晚走半个月到一个月,如果真到情况危急,或许可以帮帮你。” “你说绘影?” 风沙眼神闪烁起来:“看来你这个朱雀主事没白当啊~” 苏环腼腆的笑道:“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暗里多少有些帮衬。不然仅凭过路的三河帮,恐怕还摆不平江陵城那些在地势力。” 这件事上她一点都不怕惹风沙不满,没造成实际的伤害,又显示了能耐。风沙必须给予更多的重视,被人看重才能得到好处嘛~ “我替绘影谢过你了。” 风沙不禁有些头疼。 怎么他认识的家伙一个赛一个狡猾奸诈,总能在你没注意的地方弄出点事。天天跟这种人打交道,脑水都快不够用了。 苏环紧了紧怀中的图卷,很大度的笑道:“要谢也是我谢你。你既然做了安排,我就放心了。对了,你在江陵留人干什么?” 风沙笑道:“再不吃菜都凉了。” 苏环立时不做声了,乖乖坐回去吃饭,仿佛刚才从来没问过那句话。 虽然她十分好奇,也知道有些事能碰,有些事不能碰,她可以在风沙容忍的范围内展现能耐,如果超出这个范围,那就是找死了。 风沙吃饭不快,斯斯文文的慢嚼细咽,苏环一个姑娘都比他更快些。 萧燕奉上了餐后茶。 风沙终于吃饱搁下筷子,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头也不抬的轻声道:“我打算支持高权争取中平王之位,往后若是方便,希望环小姐顺手帮帮忙。” 他一边吃饭一边就在想这个,最终决定以这件事来掩盖那批人手留下的真正目的。 毕竟要吞下镇北王那么一大批货,是个人都会眼红的,哪怕这批货会用来建设青龙驻地,也很难保证苏环不会动心。 更关键这是黑吃黑,根本端不上台面,被吃的一方只能干瞪眼,找得到仇家都报不了仇。 苏环恍然,轻笑道:“原来如此。我说高权怎么莫名其妙被放出来,原来是风少有所布局。你放心,这对我有好处,我会尽力相助。” 如果风沙支持的高权成为中平王,她在江陵也算有了坚实的依仗。 中平王再不济也是中平王,只要没打算彻底颠覆形势,在中平这一亩三分地上,就必须给他面子。 上面再想拔掉她兼任的朱雀主事,势必会多上很多顾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帆升,起航 接下来几天,风沙总算是闲了下来。 各方事宜基本上都安排好了,具体的实施不再需要他来操心,不然养那么多手下干什么?他只用拿捏大方向的关键决定就好。 升天阁诸女已经收拾行装,逐步搬回了辰流号,准备随时启程。 那个隐谷王尘混在里面,任松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干瞪眼。 别说任松见不到她,连风沙都见不到。 或许因为身份太重要,又肩负重大使命的关系,何子虚把她保护的很好,升天阁上下除了宫青秀,她谁也不见。 云虚之所以现在还没有走,正是在等赵仪传回消息。 又过两天,赵仪的密使终于赶了回来,面见风沙,只有一句口信:“汉皇刘光世于赵村被亲信茶酒使郭允刺死,郭允当即自杀。” 刘光世肯定死了,至于郭允是不是自杀,风沙深表怀疑,但并不关心,赶紧将这个情况转告云虚。 云虚欣喜若狂。 她之前给镇北王郭武出了个挟天子令诸侯的主意,就算郭武猜到这次是她黑吃黑,天大的人情也是欠下了,毕竟再多钱也买不来皇位。 只要郭武最终功成,她会获得巨大的好处。 北汉加镇北王的地盘正好就是中原的核心疆域,多多少少有点正统的意味,哪怕仅是对她高规格的礼遇,辰流王储的地位都将牢不可破。 终于到了离开江陵的时候。 云虚上殿向高王拜辞,高王带了文武百官亲自前来码头相送。 辰流号旋即拔锚起航,出得水闸,顺流而下。 晓风号,前甲板。 马玉颜掩嘴笑道:“您看高王的神情,活脱脱一副送瘟神的样子,就差跪下求柔公主快些走了。” 风沙哑然失笑:“好呀~你拐着弯骂我是瘟神。” 马玉颜嫣然道:“您比瘟神厉害多了,瘟神要命,您是诛心。我估计高王那口不敢发出来的怨气硬憋在心口,迟早积郁成疾。” 风沙微微一笑,一语双关道:“那就要看绘影是否得力了。如果不得力,那就是积郁成疾,如果得力,那就是郁疾而亡。” 绘影将会鼎力支持高权争夺王位,发动政变是迟早的事。 高王若胜,死儿子。若败,死自己。总之不会好过的。 毕竟他与高王的过节已经结下,别看高王现在礼遇云虚,心里肯定憋着劲打算以后报复呢~ 风沙不允许江陵这么关键的地方出现不受掌控的麻烦。所以高王要么积郁成疾,要么郁疾而亡,没有第三种可能。 马玉颜收敛笑容:“其实高权挺可怜的……” 她遵照风沙的叮嘱,前些天一直在高权身边布局,算是把他牢牢控制在掌心。 高权的悲惨境遇让她不由想到之前的自己,难免同病相怜。 风沙叹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没有前因哪有后果。你扪心自问,闽国败亡,难道只是因为南唐入侵吗?看似亡于南唐,实际亡于内斗。” 闽国自建国起便轮番内乱,各个兄弟为争王位无所不用其极,弑父杀弟,诛杀叔伯,屠杀宗室。 总之,经过多次内战,闽国的实力被严重削弱,早已成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南唐的入侵顶多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立时摧枯拉朽。 马玉颜垂首道:“所以我才跑来江陵……算了,往事已矣,多说无用。” 风沙岔话道:“听说刘家公子偷跑上辰流号,随云虚一同前去东鸟?” 马玉颜收拾情绪,点头道:“王萼与南唐勾勾搭搭,似乎准备做些动作,他打算跟过去看看情况。” 这事她之前跟风沙提过,不明白风沙为什么又问一遍。 风沙思索道:“王萼不会是想找南唐借兵吧?按理说南唐不大可能这时出兵涉入东鸟政变啊~” 马玉颜答道:“王萼与东鸟南方的蛮族关系很好,怎么也能拉起一支蛮军。依我看,不是他勾搭南唐,是南唐唆使他造反,想让东鸟变成下一个闽国。” 风沙赞同道:“有道理。” 他又问了些关于东鸟的情况,绘声突然跑了过来:“苏环着人传信,任松刚刚安排那些朗州的蛮人与东鸟皇储王萼见面。” 风沙与马玉颜顿时相视一眼。 风沙忍不住笑道:“看来不止南唐唆使王萼造反,四灵也掺和了一手呢~” 他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看来任松并不是安排那些蛮人对付他的君山青龙,而是打算插手东鸟皇位之争。 当今东鸟皇帝是王萼的弟弟,乃是隐谷在背后鼎力支持,四灵千方百计想要翻转形势,这很正常。 马玉颜想了想道:“从朗州出发,通过洞庭湖转入湘水,快则两三天,慢也不过五天就能抵达东鸟都城。” “王萼一直久在南边经营,东鸟皇帝肯定想不到竟会从北边杀来一支奇兵,难免猝不及防……” 风沙眸光剧闪起来,冷笑道:“难怪任松搞的神神秘秘,生怕别人知道这几个蛮人的存在。” 马玉颜低声问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何子虚?” 她被风沙当成心腹军师培养,所以不光让她处理日常事务,一些隐秘的事情也不瞒她。 风沙想了想,摇头道:“这么精巧又狠辣的布局很可能出自东鸟上执事之手,我若出手搅局,恐怕没法活着离开东鸟。” 四灵总共七位上执事,刨开青龙如今当然只剩六位,每一位都是跺跺脚中原大地都会震颤的人物。 仅看四灵和隐谷在东鸟斗法,短短十年居然换了好几位皇帝,就知道两家拥有多么恐怖的势力。 他可以随意摆弄任松,硬扛东鸟上使,压伏苏环,却必须尊敬并且畏惧一位上执事,哪怕他还是四灵少主也不例外。 在东鸟的地盘,东鸟上执事与他相比,就好像他比之王龟。 东鸟上执事绝对能够让他不可抗力的即死。 所以他一早就盘算好了,尽力营造形势,让东鸟上执事投鼠忌器,否则真会死的。 这种形势下往东鸟上执事眼里丢沙子?他又不是王龟,傻到无知无畏。 晓风号忽然船身剧震,缓缓驶离码头。 帆升,起航。驶往不可预知的未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君山 君山古称湘山、洞庭山,是八百里洞庭湖中的一个小岛,与岳州遥遥相对。 相传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皆葬于此,屈原在“九歌”中称之为湘君和湘夫人,故后人改名为君山。 整座岛四面环水,其实并不算大,山也不算太高,就是峰多,少说也有七八十座。 寻常游人眼中,此岛山林幽静,云雾缭绕,灵氛充盈,分明是一处仙意盎然的洞天福地。 落在风沙眼里,整座岛好似棋盘,山峰就是棋子。 每一颗棋子都是一座望哨或者碉堡,山形条条纵纵、高高低低,足以建成互为犄角的层叠堡垒,形成一处处高低交叉搭配,毫无死角的严密防线。 因为地形地势的关系,人还不用多。 如果仅用来示警,几处要津放两三人来回巡逻足矣。 如果用来防御,每处驻扎三五人配上檑木落石以及弓弩,加上附近的堡寨支援配合,来犯之敌多上十倍也能轻易挡下。 简而言之,整座岛处处都是打伏击战的地形。每一条路至少被两条山脉夹住,多则四五,甚至六七,活生生一个天然的口袋密集阵。 岛有四角,建上四座、至多不过六座望台就可以轻易预警四方。 东面的两条山脉之间有一个长条形的旷地,既可以依靠最外层的那条山脉做防卫,又能通过南面尾端的内湖出入本岛。 只要在北端和南端各设下一个哨口,这里便同时兼顾了防卫和交通,可以设立培养人员的秘营。 西面靠湖的地形相对平坦,可以修造村寨。 南面与岳州遥遥相望,又有岛上最大的内湖与洞庭湖沟通,最适合建造码头,将来甚至可以建造一座船厂。 岛的北面一线最长,地势也最险要,大半地方不是山崖就是淤积,只要守住两端,连水鬼都没法渗透。 最关键的军械工坊自然要建在最中心的位置,最好找处合适的山腹挖空。 本岛优点很多,当然也有缺点,且是致命的缺点。 岛上虽然大大小小好几个内湖,不会缺鱼更不会缺水,加上雨量充沛,土地肥沃,可以种植养殖,但绝对撑不起一个成百上千人的聚落。 最麻烦的还是原料的补充,毕竟青龙最主要的功用之一便是修造军械,煤炭火油精铁无不耗量惊人。 这也是为什么风沙宁可付出巨大代价,也要留下一支三河舰队的关系。没有舰队护航,此岛再是易守难攻也撑不了多久。 目前先来的弓弩卫已经开辟出了一个临时的营地,搭建了一个相对稍大的码头,不仅仅停靠渔船,还能停靠小型的战舰。 辰流号、晓风号这种巨舰肯定是没法停泊的。 加上也不欲惊动岳州军使,所以风沙和云虚都是偷偷摸摸离开舰队,先后踏上君山,然后结伴勘察。 云霜耍阴谋诡计还行,具体到建设驻地那就两眼一抹黑了。 这方面她十分信任风沙,流城的玄武岛就是个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坚不可摧的堡垒。 看着他在拿着个奇怪的本子和卷墨笔在岛上逛来逛去,总是往高处跑,时不时端出个罗盘左右比划,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甩来荡去,活像个算命先生。 本子上很快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弧线,一圈套着一圈,大圈套着小圈,看着便令人眼晕,尤其还标着很多奇形怪字。 反正不像建筑图纸,更像同样如天书般的琴谱。 云虚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写的是什么?” “写?”风沙愣了愣:“这是画。” 伸手点了点本上一个圈圈,又指了指面前的山:“你看,这就是对面那座山。” “这是山?当我没见过画吗?”云虚对此深表怀疑,无论如何没办法把这些凌乱不堪的圈圈和山联想到一起。 “当然不是水墨画,水墨画更注重意境,跟真实情况相差很多。不,应该是天壤之别。” 风沙忍不住笑道:“你能从一副水墨画上看出山有多高,占地几何,悬崖在哪边吗?” 云虚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摇头。 风沙晃了晃手中的小本子,得意道:“这就可以。我那老不死的师傅教我的。” 眼神忽转黯淡:“可惜他最后还是死了。” 云虚还是头次听风沙提起自己师傅,顿时生出敬畏之心,正色道:“尊师居然精通如此神技,令人叹为观止。” 身为辰流公主她当然知道测绘地图的重要性,对普通人来说这顶多用来寻山寻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绝对堪称神技。 军事民生全都离不开,就算开疆扩土也一定先从绘制地图开始。 比如当年汉朝,没有张骞两次通使西域,就没有后来击破匈奴,更建不成西域都护府。 打人先睁眼,这是先决条件。只有看得越仔细越准确,才能打的越仔细越准确,否则就是瞎打一气。 风沙调笑道:“什么尊师?你得随我叫一声师傅,或者叫老头子也行。” 云虚脸蛋红了红,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岔话道:“你这要画多久?大半天都过去了还没画完?” 风沙有些无语,叹气道:“以君山的大小,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罢~” 云虚立时皱紧秀眉:“我不能呆这么久。” 她是代表辰流出使,行程礼仪有着严格的规制。 虽然当今礼崩乐坏,各国其实不太讲究,辰流还是十分看重的,礼官一路随行。 中平与辰流关系紧密,两国地位也差不多,还好说点,东鸟乃是当世称帝的大国,容不得丝毫错漏。 其中意义很深,绝不仅仅是个形式。 东鸟、南唐周边有些部族其实相当强大,依然被世人认为是蛮荒之地的蛮族。位置更偏远、实力也不算强的辰流则不被大家这样认定。 就在于辰流一直以来都谨守规矩,而且比谁都守规矩。 比如江陵的时候,云虚很容易就跟各家势力高层打成一片,谁也没觉得她是外人、或者外族。 风沙哑然失笑:“我也没要你留下来陪我。” 云虚轻哼一声,不理他调笑,思索道:“天黑前我就要赶回辰流号。既然你要在这儿留这么久,江陵那些事就拜托你了。” 风沙等得就是她这句,微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巧夺天工 接下来几天,风沙跑遍了君山,一开始登高,后来则寻奇,专门往犄角旮旯里钻。 随行的云本真、绘声和萧燕头次发现看似文弱的主人精力这般充沛,山林里翻上钻下一转就是一整天,居然兴致勃勃,一点都不显疲态。 负责陪同的弓弩卫首领没有名只有姓,叫风大,是个脸有刀疤的中年壮汉,一看容颜气质就知道饱经沧桑,从来少言寡语。 云本真十分吃醋,她瞧得出来,主人对这个风大不是一般的信任,似乎还要远远超过她。 幸好主人早就言明,让这个风大负责留驻君山,她心里那点醋意才没有翻浪。 再信任还不是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哪有陪在主人身边舒服? “你看这里。” 风沙又把风大拉到旁边,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嘴上嘀嘀咕咕:“秘营建这里,要快。村寨建这里,可以慢点。主寨最后建在这里,正好被两寨保护在当中。” “主寨如果设在这里,门户大开,是否太容易遭受袭击?” 风大十分不解。 主寨南边三条短山脉夹着两条路,虽然十分容易防守,但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没有转圜的余地,风险太大。 再往南是一片空地,空地紧挨着内湖及码头直接勾连着洞庭湖。 人家如果驾乘快艇,一个冲锋就能从洞庭湖直接攻上内湖的北岸,要是最后一道防线没能守住,主寨危矣。 风沙冷笑一声:“看见湖口左右两座小峰了吗?这两峰就像两道门栓,主寨南边的空地埋伏重弩和投石器。只要船敢进湖,两峰截断后方,来个关门打狗。” 顿了顿,加了句:“何况空地上又不是不能兴建堡垒,就建在湖边好了,嘿嘿,前是一堵铁南墙,后是两根打狗棒,谁要胆敢闯进来,死得一定很难看。” 风大恍然大悟。 风少如此设计,看似最薄弱的地方,登时变成了一个死亡陷阱。 不管什么船只要进到内湖,被如此三面夹击,除了被击沉一途没有其他可能,连逃都没地方逃。 最妙的是这两座小峰附近各有一座更高的山峰,不先攻下这两座高峰,休想拔掉这两座小峰。 就算顶着巨大的伤亡强行拔掉,高峰上一个冲锋就能重新占下。 所以必须拔掉这两座高峰。 想拔掉这两座高峰,又要分别解决掉西边的村寨和东边的秘营。否则强攻武械精良、工事完备且支援不断的高峰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还是顶着两面甚至三面夹击往上冲。 想解决掉村寨和秘营,须得拔除两寨附近的哨口和山上的堡垒。 想拔除附近的哨口和山上的堡垒,只能踏入本岛那天然的口袋密集阵。 想要避开口袋阵,那么只好从主寨南边的内湖发起攻击。 顿时回到开头,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当然,这么大片地方总能找到些薄弱之处,毕竟是天然形成的岛屿,不可能处处遂人心意。 这就需要建筑学的奥妙,以巧夺之功,补天之不足。 有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地方修造几个莫名其妙的建筑,其实大有深意。不懂者不懂,懂者立悟。 真正高明之人,则能把这些莫名其妙以种种方式完美的融入于环境之中,又恰因弥补了天之缺憾,立刻予人巧夺天工之感。 比如玄武岛那圈醉心花墙。 不过,在四灵看来,世上没有完美无缺,也不能有。 风沙无论如何精心设计,也会留下至少一个弱点,或者说缺憾,只是一定会安排的很巧妙,不太可能被人发觉罢了。 看似奇怪的道理,深思其实很有道理。 当初苏环明明占住玄武岛,还败得那么惨,就是这个道理的最佳体现。 法家不信这套,所以商君留下一个“作法自毙”的故事千古传扬。 总之,不能设计一个连自己都逃不出去的笼子,否则那个笼子迟早会把你关到死。 一行十几人又转到东边,风沙举目眺望,忽然问道:“那边那座小岛怎么烟雾缭绕的?” 这座小岛真的很小,离君山也实在太近,如果当中有陆地的话,半柱香都不要就能走过去。 风大答道:“风少看其形状像不像一个月牙?这正是月牙山。君山常年被水匪霸占,过往渔民登不来岛,只等去月牙山烧香求平安。” 风沙点点头。 他到处转悠的时候的确发觉了一些废弃的营寨,有的还很新,也不知是被三河舰队剿灭的,还是弓弩卫干的。反正他只关心结果,从不关心过程。 风大想了想,又道:“听当地人说,每到枯水季,月牙山会露出一道几百步的岩埂,步行就能走来君山。所以我打算在那儿设个驻点,安上一队人。” 风沙顿时道:“绝对不行。” 风大愣了愣:“如果不占住此岛,秘营存在极大风险,敌人只需通过月牙山攻下西北方的小码头,秘营北边就只剩一个哨口防卫。” 风沙摇摇头,张望一阵:“你可以在岩埂连接过来的这边寻山峰多安排几个望哨,但是月牙山连碰都不准碰。” 风大摇头道:“按照这里的地势,我起码要设三个驻点才能勉强守住月牙岛,一旦人手紧缺,恐怕顾及不上。”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说点你不知道的。” 风沙伸手指道:“你顺着月牙岛往那儿看。” 风大凝神一瞅,不解道:“岳州啊?怎么了?” 风沙淡淡道:“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我打算攻下岳州,第一件事就是驻兵月牙岛,进逼城墙,威胁水道。” 风大噢了一声,不再多言。 风少一点他就透了。 占下君山虽然会引起岳州军使的高度警惕,但也算习以为常,毕竟洞庭湖水匪多如牛毛,君山这里地形又好,根本剿不胜剿。 只要不太过分,岳州军使还不至于大动干戈。 一旦占下月牙山情况就大为不同,那就拥有了进攻岳州,同时截断水道的能力。 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只要拥有这个能力,在岳州军使眼中就是巨大的威胁,逼得他非得做出反应不可,那时就麻烦大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离岛 风沙白天逛岛,夜里作图,一份全岛构造图渐显狰狞。 主寨南边的空地他打算建造一座寺院,四合的院落外壁浇筑铜汁,成为真正的铜墙铁壁,佛像木塑刷上铜汁,反正不是金身。 寺内绝对会有和尚,当然是假的。铜钟绝对是真的,因为可以当作警钟。 内湖口两座小山建上凉亭,一为“听涛”,一为“观澜”,底部掏出地道,留出射击孔,方便架设重弩对准内湖,地道直连附近的高峰。 这两座高峰根据地形不同,一建茶楼名为“试茗”,一建酒楼名为“品醇”。 里面常备重弩火炮等重型军械,可以随时支援听涛、观澜两亭进行关门打狗。 试茗楼后方的村寨名为洞庭村,品醇楼后方的秘营名为云梦山庄。 总之,望哨基本上建成亭台,更重要的地方建造阁舍楼馆。 届时哪怕开放君山任人乱逛,也就是一座风景极佳的游地,根本想不到其实处处杀机。 亭台作为望哨建起来最简单。 所以风沙随意弄了几个图样,让风大立即开工。 至于阁舍楼馆、村寨秘营,乃至主寨,设计起来就很麻烦了,建造起来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弄成的。 除了几处要津,其他地面建筑可以从附近各城请来工匠建造。 相信一定会混进来奸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附近的势力,诸如岳州军使的顾虑。 毕竟又是茶楼又是酒舍,还建了村寨,更像是移民开荒,到时开放码头以及一部分区域,再跟岳州似模似样的缴些税款,将来遇上的麻烦会小很多。 想必岳州军使也乐得家门口这个水匪扎根的地方从此安定平和,何况还有一支三河舰队护航,他不会傻到没事找事。 不到十天功夫,一部分凉亭已经建造完成。 这时从辰流赶来的第一批后援已经到了,加上现有的弓弩卫共四百余人。 尽管其中几十人是铁匠、工匠等职人,风大手头的人手还是充裕多了,调了百余弓弩卫驻扎望哨,构造了一个简易的外围防线。 随队还来了十余名秘营的教头,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随便一个都能独当一面,风大顿时轻松许多。 不过刚开始巡逻,连一天都不到,居然拦下了三四波试图潜入的探子。 弓弩卫得了吩咐,并没有为难他们,简简单单警告几句便即放走。 风大则立即组织所有人手,拉渔网似的搜山。 岛上果然还有潜藏的探子,有的受到惊吓,赶紧外逃。 最外围的望哨只管进不管出,任凭离去。 当然也有人捉起迷藏。 风大很有经验,让人把住了个处制高点,弓弩卫精通追踪的好手不少,分成小队穷追不舍。 这些似老鼠般乱窜的家伙很快被揪了出来,同样赶走。 对于个人来说,君山还是很大的,尤其地势复杂、植被茂盛,仅凭三百来人没法搜遍全岛每处地方,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待到第二批后援赶到,第二批望哨建设起来,情况会好很多。 第三批后援则是流城玄武。玄武卫的武械最精良不过,又是专业的内卫和查奸高手,对外界才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 那时估计岛上的主要建筑大体完成,可以把苏环放进来。 苏环乃是青龙下执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有能力主持建设最重要、最秘密的武械军工厂。毕竟风沙没法时时守在这里。 风沙打算把武械军工厂的地点放在离主寨不远的山峰南面。 这里接近整座岛中心位置,还是君山的最高峰。 整座山被五道山脉环形包围,山的北面刚好有一个内湖,不虞缺水。 南面是一整道山脉,完全没有出口,东面有一个山坳,山坳过去就是主寨,距离非常近,方便相互支援。 缺口主要在山之北,这里也是全岛口袋阵最密集的地方,十分容易把守。 为了以防外一,风沙打算建造几处塔墙堵口,那么山南这边就被完全封锁起来,成为一个禁地。 为了保守秘密,风沙打算直接从辰流运几大船民夫过来挖空山腹,一旦挖完立刻把这些民夫再运回去。 总之,这都是些旷日费时的事情,估计一两年,甚至三年,君山青龙才能正式成形。 期间不可能有盈利,而且越往后越花费越大。 从镇北王手里弄来的那批黑货无论多值钱,顶多撑上一年,还得想方设法另外弄钱。 风沙最近几天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简易搭建的篷房里没日没夜的绘制图纸。 除了一日三餐饭,连云本真都不准进来。 这么短短时间当然不可能全部设计完毕,事有轻重缓急,风沙先弄出了云梦山庄和铜墙寺庙的图纸,以及洞庭村的大致规划。 至于找出的那十几个薄弱处,有些地方可以试着种上醉心花,还有些地方打算设计成诱敌深入的陷阱。 一旦认为这是个空漏钻进来,下场可以参考那个关门打狗的内湖陷阱。 其他凉亭之类的岗哨,风大就能弄出来,按实际情况随时调换和布置,不用他来操心。 这些东西足够风大忙上半年一年,风沙有充裕的时间精雕细琢,届时有空再过来看看,或者派人把其他的图纸送来。 离岛之前,风沙特意登上了码头边小峰上的观澜亭,环视一圈,默默记下现在这份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岛出水波,云雾绕峰,沟壑回环,竹木苍翠,宛如仙境。 下次再登岛时,恐怕回到人间。 …… 小型战舰劈波斩浪,于洞庭湖上飞驰。 风沙已经迟了将近二十天,岛上消息闭塞,不明情况,所以必须尽快赶到东鸟的国都潭州府,看看云虚有没有遇上麻烦。 从洞庭湖乘船进入湘水,离潭州顶多两三天水程。 岂知船速忽然放慢,绘声急急来报,河上飘来众多浮尸,竟是成批成片,随便数数都成百上千,河水发赤,令人胆寒。 风沙急忙跑上甲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浮尸衣着打扮或朴素或褴褛,明显都是附近村寨的普通百姓,身上创口血迹未干,显然刚死不久。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陷危 用不着风沙吩咐,绘声早已经派数艘快艇先行查探。 快艇过了很久都没回来,绘声担心有变,又派一艘过去看看情况。 如果还是没有回返,风沙必须考虑换条路线了。 弓弩卫皆是精心培养的好手,在残酷的秘营里就学一件事:怎么杀人。 关键他们还带着重弩。 如果连个消息都没法传回来,说明前方太过危险,仅凭目前一艘小型战舰百余人,根本是羊入虎口。 没想到这次倒回来很快,之前那几艘快艇也跟着一起。 一众血气方刚的弓弩卫个个怒意盎然,报说一伙蛮兵攻破了上游一座小镇,正在屠镇。种种暴行,不忍卒睹。 他们身上的箭囊几乎空了,显然不是去去就回,肯定杀红了眼,所以才拖这么久。要不是弓弩卫规矩深严,恐怕早就弃船登岸。 风沙反倒冷静下来:“谁知道那伙蛮兵来自何方?何时来的?从哪来的?有多少人?仅这一股,还是很多股在附近?配了什么军械?有没有战船?” 弓弩卫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低头。 “秘营学的东西全都忘光了是吧?” 风沙冷冷道:“如果你们未曾惊动那伙蛮兵,我还能设法查明大致情况,虚张声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你们想让我怎么办?救还是不救,说呀!” 诸人噤若寒蝉,哗啦啦全都跪下,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欲死。 “给他们装满箭囊,挂上火罐,披围护甲,赶上快艇。” 风沙拂袖冷哼:“不是逞能吗?让你们逞个够。救三个镇民,活你们一人,我只在码头等顿饭功夫,过时不候。” 诸人呆了呆,旋即轰然应是。 乘满死士的快艇迅速分浪,战舰随行。 眼见河面越来越红,浮尸越来越多,前方尽是浓烟与火光,喧嚣的喊杀、刺耳的惨叫声渐近渐大,一派末日景象。 沿岸已经有零散的百姓仓皇奔逃,惊悸的神情、踉跄的步伐、凌乱的衣衫。 有的慌不择路甚至直接跑进河里还不自知,差点淹死才呛水回神,使劲往岸边扑腾。 离镇越近,暴行显明。小股蛮兵在小镇边缘老鹰捉小鸡似的四处肆虐,男子一律杀死,女子直接拖走。敢反抗的重重殴打,再不从,虐杀。 风沙这下知道弓弩卫为啥忍不住了,眉头皱紧,神情肃杀。 联想到马玉颜之前讲诉的情况,该是东鸟皇储王萼引蛮兵进攻潭州。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还以为怎么也要准备半年以上呢~ 不知眼前这伙蛮人是先锋还是后卫。 后卫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先锋是没工夫停下来屠镇的。 如果是后卫的话,那么王萼如今攻到了哪里?云虚现在是否安全? 云虚身边几十艘三河帮战舰,加上他的人手及晓风号共有万余人。 除开四灵、隐谷、云虚和他安插的骨干,三河帮大半帮众并非精锐,混江湖还可以,碰上残酷血腥的战阵肯定撑不住。 江湖厮杀和打仗完全是两码事。 十个江湖高手能够轻易杀光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然而一百个士兵一片枪林有进无退,能把一百个江湖高手捅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人数一旦上千,江湖高手保证连近身都做不到,半途就会被洗地的弓弩军械给击溃士气四散而逃了。 三河帮几十艘战船全都架设着重型军械,倒是威力十足,尤其晓风号和辰流号这种巨舰,能在江湖上纵横披靡。 可惜战船局限性太大,并非什么时候都可靠的。 如果人家攻城,第一件事肯定是铁锁横江。 何况云虚没办法把那么多战船带进潭州,肯定像中平一样泊在附近,估计还被相同甚至更大规模的东鸟舰队看着,根本指望不上。 云虚身边真正有战力的,仅仅是晓风号和辰流号上两人自己培养的剑侍和弓弩卫。 原本还有千余人的,只是大半留在了江陵。 东鸟国势强大,带上几百人和几千人没啥区别,带太多人跑进人家都城,肯定会引起警惕和敌视,得不偿失。 于是两人干脆留人手在江陵黑吃黑。风沙为了建设情报中枢、支持苏环、建设青龙,也分散了太多人。 目前,云虚身边一共就剩几百精锐。 王萼本身是朗州军使,管着几州之地,论地盘比辰流还大,怎么也能凑出几万士兵。 几万人当然不够攻打潭州府,王萼既然有把握发动奇袭,估计带的蛮兵只多不少。 随便算算,带甲近十万,云虚恐怕很难自保。连宫青秀都比她安全,隐谷肯定有能力、有意愿保护她。 四灵有可能保护云虚,毕竟通过三河帮在辰流拥有巨大的利益。 但仅是有可能,还要看东鸟上执事究竟如何权衡。 风沙思索一阵,战船冲到小镇的码头附近,开始在河面上打转。 乘着快艇的死士已经登岸,一小队五人麻利的在码头上用散落的货箱麻袋堆起了一前一后两道简易的防线,剩下近二十人沿着街边杀进镇去。 风沙缓缓点头,将手轻轻举高,喝道:“架弩,绷弦。” 五个死士守在码头,就是给同伴守住退路。 有河面上战船的支持,大股蛮兵很难从街面上大咧咧的冲过来,他们只用干掉巷弄房后蹿出来的散兵游勇就足行了。 正在奸淫掳掠的蛮兵在百姓看来凶猛蛮霸,然而在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看来,简直和兔子没什么区别。 人手一把重弩,一弩就是一个。 一些回神的蛮兵举着棒锤哇啦啦的大步冲来,被立马射死在半途。 几个惊慌失措的蛮人好不容易拿起弓箭还击,要么没准头,不知飞到哪里。要么轻飘飘,射不透弓弩卫的披甲。 弓弩卫不急救人,这种时候还带上惊惶的百姓那是找死。 弩矢有限,最好能找到蛮兵首领,先趁乱弄死敌酋准没错。 奈何风沙的担忧成为现实。 蛮兵再蛮也不是毫无军纪的土匪,弓弩卫之前的举动果然惊动了蛮兵首领,已经聚集了几百人分成几路穿街过巷,聚拢更多的蛮兵。 恰好与弓弩卫迎面撞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冷酷 嗖嗖矢飞,咄咄血飙。 蛮兵猝不及防死了一片。 没曾想他们非但没有胆怯,反而激起凶性。 当先好几个居然扯开了上身的皮甲,露出魁梧的胸膛,刀身敲着藤盾,哇啦啦的奔冲更快。 蛮族部落向来缺少铁器,也不善铸造,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兵器。 重棍捆上铁钉就是狼牙棒,兽皮一裹用来防身。 不过,靠着凶蛮彪悍,战力一点都不弱。 这群蛮兵不但拿着蹭亮的精铁长刀,皮甲做工更显精致,显然是蛮人中的勇士,居然顶着弩矢强冲过来,气势骇人。 换做寻常士兵,恐怕不战而逃。 然而这情况落在弓弩卫眼里就是个笑话。 勇则勇矣,毫无阵型,根本是埋头乱冲。有人快有人慢,零零散散,稀稀落落,无法对他们造成全面且持续的压力。 一众弓弩卫好整以暇的轮番射击,几个人上了弦居然来不及瞄准,被同伴不停的抢人头。 仅仅不到二十人,把几百蛮兵生生拦在百步之外,摞了一堆尸体,多半步都靠进不得。 再蛮也是怕死的,成片的弩矢足够让任何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 蛮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盾,赶紧举盾前行。 桐油泡过的藤盾,坚固又韧性十足,盾成锥形,完全可以戴头上当斗笠遮雨。 一旦兵器砍上去,会因盾面的弧度而被弹开,正常人根本砍不破,甚至还会弹回来反伤自己。 为了防止火攻,通常还会抹上一层湿湿腻腻的烂泥。 这群忙着劫掠百姓的蛮兵显然来不及做这事。 众弓弩卫一看呦呵,居然敢在他们面前耍藤盾~ 两人当即掷出火油灌,却不着急点火,一群人跑去拆旁边的摊子铺子,把布条裹了木板使劲往摊开的火油里扔。 他们还特意放过了冲得最快的几个蛮兵,瞅准时机,趁人多的时候射出火矢。 空气中顿时传来划破天际的凄厉惨叫,十几个人火人无头苍蝇般乱闯乱撞,一股肉香随之飘来。 冲过头的几个蛮兵不禁傻眼,停下步子。 几个弓弩卫冷笑着围了上来。 余人则忙着寻找附近一切可燃的东西,先不忙往火里扔,毕竟火油灌和燃物都有限,蛮人虽蛮又不傻,不会往火里冲。 对面的蛮兵果然停下冲锋,跳着脚咆哮一阵,忽然往两边分开。 近百个衣衫不整且哭哭啼啼的女子被凶蛮的推搡出来。 一个装束特别的高大蛮人舞着个一看就很沉重的狼牙棒,口中哇啦哇啦吼叫,棒头不住往前指,驱赶这群女子打头阵、淌火海。 众女子尽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能会意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不肯往前走。 一声沉闷的重响,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被狼牙棒狠狠砸中,身子像稻草一样飞了起来,撞到旁边好几个女人。眼看大半个脑袋都没了,肯定活不成。 吵嚷的哭啼声猛然停住。 任何人处在这种境况,都会不由自主的忘了呼吸,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彻整个颅腔。 蛮兵们同样动起手来,刀棍乱砍乱砸,血肉横飞,把一众女人赶羊一样往前驱赶,他们则跟在后面。 一众弓弩卫反而沉默下来,默默把擒下的几个蛮人割了喉咙推到一边放血,然后一齐望向首领。 首领就是刚才被风沙骂的小伙子,年纪并不大,唇毛似乎都没褪干净,神情竟是异常沉稳和冷静。 他左右张望一阵,下令道:“你们几个守在这里,不准手软,其他人随我上房。” 被点中的那几个目露哀伤之色,依然握紧重弩,决绝点头。 这时最前方的女人已经离近火墙,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奈何经不住大家在后面推挤,不由自主的离火墙越来越近。 哭泣变成嚎啕,哀求变成谩骂,一声声听得人撕心裂肺。 已经翻上房顶的弓弩卫首领强行让自己无视街上的惨状,借着屋檐遮掩身形,带着人从两旁的房上往对面潜行。 要不是蛮兵驱赶这群可怜的女人,他还不敢如此冒险。 毕竟是慢腾腾的女人,如果换成一群冲来的蛮兵,马上就能发现人数不对劲。 一众弓弩卫还以为会在房顶遇上麻烦,比如他们就在高处放了两人放哨,没想到都快逼近了,蛮兵居然还没发现他们。 首领小心翼翼的探头扫视,然后伸手打了几个手势。 两边的弓弩卫默默解下身上所有的火油灌,一齐盯住他的手。 随着指尖猛然划下,十几个火罐随之高抛。 咵咵连响,火油罐或砸人或砸地。 尤其那个狼牙棒壮汉最遭大家记恨,几乎都是冲他扔的,头上肩上甚至狼牙棒上都被火油灌咣咣砸中。 这家伙一时被砸蒙了,黏糊糊的火油糊脸,什么都看不清,下意识的胡乱挥棒,倒把身边一众蛮兵打得鬼哭狼嚎。 “点火~射!” 哗然巨响,火墙瞬间高腾,随着火油溢流,迅速扩散成火海。 一众弓弩卫大喜过望,实在没想到这般顺利。 那首领定神往火海里打量一阵,向左右吩咐道:“你们三个回去报信,匪首已死。”又冲对面喊道:“我这边警戒,你们下去救人。” 风沙得到报信,根本不信。 满镇的蛮兵少说千人,就凭他们二十人不到,干掉人家首领? 很快,几个弓弩卫护着近百名衣衫不整的女子跑上码头,拼命往快艇上挤。 风沙想了想,下令道:“靠岸,除剑侍之外,弓弩卫全部下船,肃清残敌,另外,给我捉几个会说人话的舌头。” 云本真忍不住劝道:“靠岸太危险。” 风沙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才要靠岸。” 云本真听得一愣。 风沙不理她,转向甲板上喜动于色的弓弩卫,冷冷道:“你们要疯,我陪你们疯,不过仅此一次。我没那个功夫一路救过去,仅凭你们也救不过来,明白了?” 众弓弩卫喜动于色,轰然应是。 风沙暗自叹气,这些家伙显然没明白状况。 蛮兵肯定一路肆虐,如今仅是开始而已。 他这一船百余人,扔进去保管连声水响都不会有。这次幸运,下次就不一定了。 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力不能及,理都不理。如果连这点觉悟和冷酷都没有,他早就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毛骨悚然 弓弩卫都是经过秘营残酷训练出来的精锐,上得了战阵,入得了江湖,单拿出去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如今还武装到牙齿。 本就散乱于全镇,又失去首领指挥的蛮兵数量再多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大股被迅速击溃成小股,小股又被击溃成乱兵逃散。 弓弩卫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镇民的遭遇令他们怒火填胸。 大失以往干净利落的风格,能捅两刀绝不捅一刀,补刀尤爱下三路,戳肾撩阴什么的,就算侥幸不死也彻底废了。 风沙担心弓弩卫杀红了眼,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便鸣金收兵。 他这么点人顶多扫清街面,没办法打巷战,更没办法追击溃军,同时担心附近还有蛮兵。 短短一个时辰,他过得提心吊胆,担心不知从哪再冲来一支蛮兵,弓弩卫又分散全镇各处,到时非但没法合力反击,连撤都撤不出来。 弓弩卫一向令行禁止,听到讯号后纷纷撤回码头整队,同时带回了顺手救下的镇民。 风沙站在船头看码头,又心惊又心凉。 以这个小镇的规模,居民怎么说也有几万人吧~ 如今除了那近百位年轻女子,居然只剩下稀稀拉拉十几个男人,几乎都是老弱病残,唯一个青壮畏畏缩缩独自躲在一边,被彻底吓破了胆。 瞧河上满满的浮尸,及街面上的伏尸数量,蛮兵显然不久前进行过集中的屠杀,不知多少人家被彻底杀绝,家破人亡都算幸运了。 镇上的人或许逃出去不少,或许还有些藏在家里不敢现身。 这座曾经繁荣的小镇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一座鬼镇。 风沙自知无法救所有人,叹了口气吩咐道:“能救多少救多少,都上船罢~” 弓弩卫没能抓到几个会说汉话的蛮人,只抓到了一个要死不活的家伙,装束打扮明显是个汉人。 当时这家伙手上拎刀,身上有血,刃上也有血,旁边还倒着两个毙命的蛮兵。 弓弩卫还以为他是镇上反抗蛮人的壮丁,便招呼着一起,岂知遇上好几波蛮兵都冲着他大呼小叫,有几个被砍倒后还指着他叽里呱啦。 自然惹起人疑心,弓弩卫把这家伙制住搜身,搜出来一块东鸟朗州军使的令牌。 毕竟不明身份,一路上也没把他怎样,直到回到码头。 一众等待上船的女人见到这人便又哭又骂,还有性子急的上来抓挠踢踹。 押送的弓弩卫赶紧把人隔开问怎么回事。 原来这家伙是蛮人那边的,不但帮着蛮人向她们喊话,还亲手虐杀了两个不肯顺从的少女。 于是……他就被半死不活的扭送到风沙面前。 风沙听弓弩卫简略说了情况,哦了一声:“原来是汉人中的败类。” 拿着朗州军使的令牌掂了掂瞧了瞧,抬眼道:“我问你答。蛮兵这次来了几个部落?” 这家伙浑身是血,脸也被打肿了,含糊不清的道:“我什么都说,求你放过我。” 压着他肩膀的弓弩卫立时捏紧他的手腕,逼得手掌松开,呵斥道:“风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一句话说完,掰住他一根手指咔嚓拧断。 另一个弓弩卫则掐住他的下颌捏紧,让他晕都晕不过去,连呼痛都做不到,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喉中嗬嗬作响。 几个弓弩卫明显没有慢火细烤的意思,用的是战场上逼问探子那一套快问快答,不管说不说都是个死,区别只在于死得痛快还是死得痛苦。 风沙又问道:“蛮兵这次来了多少人?” 这家伙疼得脑袋发木,根本回不过神。 一个弓弩卫左右张望,很快抱了桶水过来照脸猛泼。 他呛了几口水,猛地打起哆嗦,瞳孔过电般缩紧,立时清醒起来。 风沙把话再问一遍。 弓弩卫顺手掰住他另一根手指,稍稍用力。 这家伙顿时抖的更厉害了,叫道:“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洞溪各部都来了,怎么也有三……四万人。” 风沙见他开口,拿眼神示意一下。 弓弩卫立刻松开掰紧的手指。 这家伙顿时松了口气,不住喘息。 风沙细细盘问起来。 原来此人是朗州军派驻蛮部的联络使,就知道这一个蛮部的事。 这个部落不大,只出了八九百人,所以不受重视,被人家从船上赶下来,扔到后面殿后。 他们担心抢不到好处,干脆沿途劫掠财货女人,总之先捞足再说。 听这人的意思,朗州军早就做了打算,会将不少小部落陆续赶下船。 一来可以拖住附近的勤王之军,二来让他们收刮些油水,免得之后因分账不匀闹事。 风沙眉头越皱越紧,这家伙话里透出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意思。 王萼似乎许诺以劫掠换得蛮人出兵。 如果潭州府真被攻破的话,肯定会被屠城!谁都拦不住。 风沙心急如焚,把这家伙扔给弓弩卫折腾,急忙忙催着战船启航。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战船为了保证结实,用料都粗,还要堆放很多军械物资,所以空间本来就不大。 装百余人刚刚好,忽然又多了百余难民,不光吃水深船速慢,整艘船也往一边倾斜。 风沙只好下令让难民与剑侍、弓弩卫混居。 难民大都是年轻女子,剑侍也就二十来人,当然没法全部搁在剑侍舱房,只好往弓弩卫那里塞。 这下更麻烦了。 这些女子刚逢大难,家破人亡,正是惊惶恐惧,想要求个倚靠的时候,结果和这一群被她们视作救命恩人的少年英雄挤在狭窄的舱室里……还朝夕相处。 少年血气方刚+少女无助迷茫=干柴碰上烈火。 风沙如今根本顾不上这些小事,离潭州府越近,类似屠镇的情况越多。 蛮兵像蝗虫过境一样横扫,沿途惨状比比皆是,已经看麻木了,没办法救,也实在救不过来。 王萼的战船肯定都在围困潭州府,所以目前还没遇上任何战船,商船也很少,要么拼命往支流里钻,要么往洞庭湖方向逃。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一大堆问题。 云虚会不会出事? 怎么混进潭州府? 进去后又能做什么? 如果进不去怎么办?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临近潭州府,风沙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湘水沿岸,漫山遍野都是四散逃窜的溃兵。尽管丢盔弃甲,看装束依然能够辨明该是潭州府的精锐禁军。 本来鲜明亮丽的禁军如今狼狈不堪,好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公鸡,尽失原先昂首挺胸的骄傲姿态。 更多的蛮兵撒开脚板衔尾追击,就像狼群冲进羊群,左冲右突,纵横披靡。 在这里,人命还不如任人践踏的小草,无时无刻都在死人。 鲜血把大地染成一簇簇惊心怵目的红花,花海一直连到天边,战争的残酷体现的淋漓尽致。 战船甲板上,所有人的都沉默不语,死一般静寂,与岸上的刺耳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云本真附耳道:“主人,不能再往前了。” 风沙木无表情,脑袋转的飞快。 不管这支禁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说明战船已经接近战场的边缘,再往前恐怕就会撞上朗州的舰队。 同时还说明东鸟君臣犯了大错。 为何不据守待援?为什么把禁军派出城来? 哪怕这些禁军中看不中用,扔到城墙上防守总比扔到这山野之中任人屠杀强太多。 如今禁军溃败,不但大幅削弱了潭州府的守备,更严重打击了守城的信心和守军的士气。 风沙隐约感到四灵的黑手在中间使劲搅合,否则无法解释东鸟君臣怎会做出这种自残的决定。 “主人主人……” 云本真见风沙没有回应,更加着急,连声轻唤。 风沙垂下眼皮,眸瞳沉凝不波,淡淡道:“取玄武主事袍。” 云本真哪跟得上这么跳跃的思维,不免愣了愣,见主人眼神瞬间冷下,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跑进舱抱来玄武主事袍极其武械配饰。 风沙站在船头展开双臂,任凭云本真、绘声和萧燕给他披上,然后挥手道:“挂玄武旗。” 呼啦啦,玄武旗迎风升起,飘摇招展~ 赤底黑印,蛇绕龟身,一龇牙一吐信,寥寥几笔,极其传神。 往前又行十多里,河面忽然开阔,密密麻麻泊了不知几百艘大小战舰,各船旗帜飘扬,武械锐尖耀目,黑压压的气势极其迫人。 更远处浓烟滚滚,弥漫的烟雾与火光之中,潭州府高大挺拔的城墙轮廓依稀可见。 震耳欲聋的轰响声放烟花般密集传来,攻城器械连续攻击,城墙上不住蹿腾起变幻不定的火光,似洪荒巨兽张牙舞爪。 铺天盖地的热浪升腾天际,完全扭曲了视线,仿佛整座城池都在猛烈的攻击下剧烈晃动,显得摇摇欲坠。 船身猛震,船速立缓,几乎所有人都占不住脚,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 河道开阔处最后一个窄口,两艘巨型战船分靠左右两岸,守在一条拦江铁索的后面。 他们见有战船靠近,已经鸣鼓示警,并且侧过船声,亮出一排蓄势待发的重型军械。 哪怕没有铁锁横江,就这样直冲过去也会遭受两艘巨舰的两面夹击。 风沙吩咐道:“架投具,往河心连投三次霹雳火,半柱香后再投三次。” 往河心空投,既是避免误会,也是想要引起朗州军高层的注意。 当然,更希望引起四灵的注意。 就这么投过三轮之后,一艘小型军舰由舰群中分离出来,迅速破浪,很快放下一艘小艇,驶往横江铁链。 风沙也命令放下小艇,让绘声过去接洽,并叮嘱她一有不对劲,先逃再说。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四灵,更不会认识四灵的旗帜,但凡是知道点情况的,一定拥有相当高的身份,并且知道厉害,绝不敢轻举妄动。 就怕是不明情况的家伙,不分青红皂白乱来一气,那就麻烦了。 幸好绘声顺利返回,言道来人自称东鸟玄武,她表明了风沙的身份,这人则希望勘验风主事的佩徽。 风沙冷哼一声,反手抽出腰畔的玄武棱剑,照着铁索后面那艘小艇脱手飞掷。 棱剑从天而降,无声无息的没入甲板,只剩一个把柄。 艇上人吓了一跳,纷纷拔出兵器。 那个东鸟玄武赶紧制止,过去拔出棱剑,细细端详一阵,然后让人向两岸巨舰打出旗号,放下横江铁索。 四灵的武械都是有规制的,不同位阶的玄武,其棱剑之棱角数量各不相同。 风沙乃是玄武下执事,他的棱剑就是四棱,中执事三棱,上执事的棱剑仅仅两刃,都不算棱剑了,算是无锋的短刃重剑。 至于玄武执事阶以下的棱剑其实同样四棱,但是并没有内凹的刃槽不似剑,根本就是个方形的竹节锏,靠锏上节数分明阶级。 四灵的武械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取代佩徽表明身份,只是充满挑衅和不悦的意味,一般不会这样做。 尤其还像风沙这样投掷出手,意味着愤怒。 那个来接洽的东鸟玄武只要不愿彻底得罪一位玄武下执事,一定不会继续纠缠下去,否则就算自讨没趣了。 随着两岸咔咔声响,横江铁链慢慢放松,中端渐往下沉。 并未完全沉下,小艇能过,战船肯定过不去。 小艇划桨驶动,迅速靠到船边。 那东鸟玄武双手捧着风沙的棱剑登船,躬身道:“职下潭州玄武上侍何光,见过风主事。” 有上侍自然有中侍和下侍。 潭州府乃是东鸟四灵的大本营,虽然他仅是一个玄武上侍,权柄位阶实际上并不低于风沙这个偏远地方的玄武下执事,甚至还要高些。 不过四灵规矩深严,私下怎样是一码事,明面上必须尊重上阶,此乃四灵铁律之一。一旦违反,定受严惩,谁都不会护着你。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青龙一脉,以及身负特殊使命的特使肯定见人就大个一阶半阶。 风沙拿回棱剑收入鞘内,还礼道:“何上侍无需多礼。我有事要进潭州,还望放行。” 何光笑了笑:“实不相瞒,职下的顶头上司恰好是风主事的熟人,不久前才出使过辰流,回来后对风主事赞誉有加。如果他肯通融的话,放行小事一件。” 风沙顿时露出苦笑。 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想到刚来潭州就遇上了曾经的对头,那位东鸟上使。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单刀赴会 当初风沙尽管赢过这位东鸟上使,其实心里对这位上使的谋略还是很佩服的。 如今换做对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说实话他心里还真有点打怵。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风沙迅速拿定主意,冲何光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上使他老人家敬佩的很,如果何上侍现在方便,不妨帮忙通禀一下。” 何光愣住。 他那一番话其实颇为揶揄,隐带讥讽的意味,实在没料到风沙非但不急不闹,反而一副单刀赴会的架势。 “风主事的意思:现在去见绝先生吗?” 风沙轻笑点头。他还是头次知道东鸟上使叫绝先生。 何光仍旧难以置信,追问道:“就你一人?” 风沙收敛笑容,淡淡道:“怎么?我带个贴身侍婢也不行吗?” 何光干咳一声“风主事误会了,带多少人悉听尊便,请。” 风沙拉过云本真悄声叮嘱几句,然后领着绘声随他登艇。 小艇迅速驶过横江的铁链,何光瞧了风沙一眼,让人打旗。 咔咔声响,沉下的铁链挂着哗哗流下河水再次拉直,把风沙的战船给彻底拦在另一边。 绘声满脸不悦,忍不住娇哼一声。 风沙含笑不语。 朗州舰队铺天盖地,又是东鸟四灵的主场,他带一百人过去和带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带上绘声纯粹是习惯了服侍,有个贴心人跟在身边方便点罢了。 何光这小子气量不够,不算个人物。比任松差远了,不值得重视。 “风主事虽然不在潭州,却是潭州的风云人物,每年下派上使,大家都会围绕辰流一阵好争呢~” 何光自觉掌控了形势,风沙势单力孤,口气便随意起来,态度也不像刚才那样恭敬。 “我原以为风主事生了三头六臂,今日一见,嗯……没想到这般年轻,居然能够成为一方主事,难得难得。” 风沙笑道:“我这是长辈余荫,比不得何上侍真有本事。” 越是看不起的小人物,他的态度反而越好。 一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二是跟个小人物闹不开心,人家要是撒个泼撒个蛮,你还能还手不成? 宝玉碰瓦砾,根本得不偿失,凭白失了颜面、自降身份。 “原来风主事上面有人,难怪绝先生铩羽而归,居然没生你气。” 何光露出恍然之色,忽然压低声音:“好心提醒一句,上面对你不满的声音不少~潭州不是辰流,兄弟好自为之。” “在下不远千里赶赴潭州,正是诚心述职,相信误会能够解开。” 风沙心道这小子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故作神秘,吓唬人呢~ 何光哑然失笑:“兄弟你还是年轻了些,有些事不是诚心诚意就能解决的。” 风沙一本正经道:“正是因为不懂,所以请教。” 何光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余荫再大,毕竟县官不如现管。绝先生颇受上执事看重,如果向着你说几句话,比你到处乱撞,求爷爷告奶奶管用多了。” “小弟在辰流得罪了绝先生,他老人家虽然气量够大,心里也难免恼我。” 风沙露出为难神色:“这怕是不好办呐~何兄不妨帮我拿个主意。别的不敢说,在辰流我还是有点办法的,绝不会红口白牙。” 何光见他上道,挺胸笑道:“愚兄在绝先生那里还算有点面子。你放心,一切有我。” 风沙含笑道谢。 小艇驶到一艘巨舰跟前,舰上投下挂绳,何光当先攀上。 绘声瞧瞧绳梯,脸蛋腾腾红了起来。她穿着裙子呢~这要往上攀爬,下面不都漏了吗~ 风沙凑嘴到她耳边:“你先上,我跟在下面给你挡着。” 绘声俏脸上羞晕不减,暗里松了口气。让主人看看当然没什么。 她身手矫健,爬的飞快,刚一踩实甲板,赶紧转回去俯身拽主人上来。 这艘巨舰显然是朗州的军舰,甲板上也站满了朗州士兵,一个个目不斜视,似乎完全没看到有人登船。 风沙随何光下到内舱,在狭长的舱道里转了好几圈,进了一间很大的舱厅。 何光笑道:“风兄稍后,我这就去禀报绝先生,虽然他老人家事务繁忙,我会争取让他尽快见你一面。” 风沙正色道:“只要我一天还是流城玄武主事,辰流随时恭候何兄大驾光临。” 何光闻弦知雅意,点头道:“兄弟懂事,我就不多说了。请稍后。”退出门外。 绘声等了一会儿,居然没有人进来奉茶倒水,又舱厅内找了一圈,结果茶杯都没找到,不禁气恼道:“那人太过分,嘴上说的好听,连杯茶都不给。” 风沙随口道:“我来又不是为了喝茶。” 绘声气鼓鼓道:“婢子看他油嘴滑舌,说话根本不靠谱,说是帮忙禀报,分明把您晾着不理。” 风沙哟呵一声,伸手捏捏她的脸蛋:“看来没白教你,比以前聪明多了。” 主人难得对自己亲昵,绘声倍感羞涩,旋即一愣,脱口道:“他真敢把您晾着不理啊?” 风沙淡淡道:“不多等一下怎会焦虑烦躁,不焦虑烦躁怎会胡思乱想,不胡思乱想怎会心慌意乱,不心慌意乱怎会慷慨解囊?这位何兄,聪明人呐~” 最后一句突兀又大声,仿佛连隔壁都听得到。 过不多时,何光匆匆进门,干笑道:“劳风兄久等,绝先生召见。” 风沙站起身,笑吟吟道:“我劳什么,明明是烦劳何兄。对了,我与江陵玄武的任主事交好。他那儿离这儿近,赶明让他送船土产给何兄尝尝鲜。” 何光喜动于色。 心道这些个地方主事还真特么是土皇帝,送东西居然论“船”,难怪每年分派各地巡察的上使一职人人争抢,果然够肥的。 风沙一番话说完,转头勾勾指头。 绘声赶紧近身踮脚,把耳朵凑到主人唇边。 风沙悄声叮嘱几句,随何光去也。 路上,何光想着绘声妩媚勾人的俏模样不禁心热,忍不住道:“你那侍婢从哪来的,当真又漂亮又乖巧。” 风沙眸光幽闪两下,摇摇头微笑不语。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信任 舱房不大,堆着很多文书,有些一摞摞很整齐,有些扭歪歪显得很凌乱。 曾经的东鸟上使绝先生埋首案后,执笔写着什么,见风沙进来头也没抬,拿笔尾点点:“自己找地方坐,我先写完这段。” 风沙左看看右看看,寻了个小凳对案坐下。 绝先生很快合上书折,把封皮冲着风沙摆了摆,笑道:“你看看,不是要钱就是要人要物资,除了拒绝不要什么都要。我又不会仙法方术,吹口气撒豆成兵。” 封皮写着江陵。 给江陵四灵拨钱拨人拨物资,这是想干什么? 什么叫话里有话,什么叫笑里藏刀,这就是了。 风沙一阵心悸,像被真刀戳了两下,干笑道:“任松这小子还是不错的,我认为他撑得住江陵的局面,您老别为这个混小子太过操心。” 言外之意,我不会在江陵搞事,你也不必破费。 绝先生微微一笑:“你这是为他担保了?如果他撑不起来,休怪我寻你不是。” 风沙苦着脸点头。 老家伙摆明给任松撑腰,居然让他对江陵的局势负起责任! 明明是任松的责任好不好,等于凭白给了任松这小子更多施展的空间,只要不太过分,他只能放任。 这一刀宰的真狠呐~偏偏还不能不认。 绝先生又道:“我知道你着急找我干什么。云副主事如今还在城内,不过你尽管放心,她的安全无虞,就算最终城破,也没人能动我们四灵的人。” 风沙稍松口气。他等着就是这个承诺,为此付出更多代价也愿意。 “我还是希望尽快安排她出城。毕竟这城不知要被围困多久,一旦缺少粮食,饿红眼的饥民哪管得上什么四灵不四灵……” 风沙盯住绝先生的眼睛:“何况围城的多是蛮兵,一旦城破,恐怕屠城,他们更认不得谁是谁。” 绝先生木无表情道:“第一,城破就在这两日。第二,我不知道蛮兵会不会屠城,就算屠城,也屠不到云副主事头上。” 话很短,透露的意思很多。 风沙立即陷入沉思。 潭州府怎么说也是东鸟的国都,乃是城高墙厚的雄城,十倍之兵都必须做好长期围城的打算。 联想东鸟禁军出城抗敌,然后被蛮兵歼灭。显然四灵为了扶王萼上位,下了很大的功夫,居然能让东鸟君臣自断手足。 那么当然能使人开城投降。 至于引蛮兵屠城,肯定是四灵安排的,否则哪有把握在这种乱况之中保护某人?这种事就算做了也绝不会承认,话里话外撇清干净实属正常。 “说完她,该说你了。” 绝先生淡淡道:“你和隐谷勾勾搭搭这件事必须给个交代,否则恐怕没法活着离开东鸟。” 风沙眉头紧皱,思索不语。 听绝先生提到隐谷,他忽然会意到一种可能,立时顾不上担心自己的安全了。 四灵是不是打算借蛮兵之手,彻底清除隐谷在东鸟的势力? 很久以前,四灵和隐谷便长期敌对,你杀我我杀你,谁都不肯让步,只要逮到机会,必是赶尽杀绝。 几百年下来,不光是筋疲力竭而已,更因双方各自掌控着巨大且无处不在的势力,彼此正面碰撞,自然愈演愈烈,直接表现就是朝臣党争不断。 结果被外族逮到机会一把冲进来攻陷都城,血洗中原大地。 四灵和隐谷的当代首脑头次联合起来,助先朝平定战乱,之后双双自尽谢罪,挫骨扬灰,身不入坟,名不入谱。 之后四灵传到他师傅隐里子手中。 隐里子和隐谷达成了一个默契,争斗可以,杀绝不行。 自此往后,长达两百年,四灵隐谷之争和平许多,虽然看不见的的地方照样下狠手,不过从未涉及双方高层。 两方一直极力避免正面厮杀,害怕陷入之前那种杀到谁都不敢停手的程度,导致损失过重,再让中原遭劫。 多是让己方支持的势力与对方支持的势力斗来斗去,一方如果直接插手,另一方再不情愿也会退让,顶多暗中加大支持。 总之,隐里子活的足够久,简直跟活神仙没什么区别了,连隐谷都很尊敬和信任。 可惜,无论两方怎么努力维持,中原经此一乱,元气大伤。 先朝无力控制地方,导致藩镇割据,最终分崩离析,直至如今这个群雄并起的乱世。 正因为有隐里子定下的默契,所以四灵和隐谷想要在某处彻底拔除对方的势力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一时势败,也能很快复起。 蛮人出手就不一样了。 隐谷哪怕猜到是四灵下的黑手,暂时也无可奈何。 虽然这一招足够恶毒,毕竟不是四灵直接出手,隐谷没办法直接反击。 不过,还是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将大大破坏了两方原有的默契。 隐谷肯定会另外想办法报复,然后四灵再报复回去,争端一旦升级到某个程度,那么谁都退不下去了。 其中还牵扯到四灵总堂与分堂之争。 总堂延续了隐里子的态度,倾向与隐谷井水不犯河水,分堂恰恰相反。 东鸟四灵这一手,等于把总堂给拖下了水。 如果总堂坚决反对,哪怕仅是不愿依从,都将导致四灵分裂。 无论是破坏隐里子定下的默契,还是四灵分裂,风沙皆无法容忍。 他只觉得脑袋一阵裂疼,使劲揉了揉额心,神情恢复平静,轻声道:“勾搭隐谷我认了,不知绝先生想要我给什么交代?” 绝先生道:“交出王尘。” 风沙耸肩道:“她如今随升天阁在潭州城内,我拿什么交?何况一旦城破,还用得着我交吗?” “你误会了。” 绝先生摇头道:“隐谷透露了王尘的身份。杀她意味着与隐谷全面开战,所以我们比隐谷还担心她死于城破。奈何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风沙愣了愣,沉吟道:“我猜绝先生的意思:你们找不到她,或者找到她,她信不过你们,所以想让我出面,请她离开潭州城?” 绝先生微笑道:“风少果然聪明绝顶,老夫当初败的不冤。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他,冷不丁道:“绝先生觉得我信得过你吗?”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讨价还价 面对风沙的质问,绝先生轻描淡写道:“信不信我无所谓,你根本没得选。” 风沙想了想,缓缓点头。 这话听着霸道刺耳,却是实话。 还在城里的云虚和宫青秀就是人质,别看绝先生刚才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城破之后两女的生死完全操之在手。 潭州府的围城就像一把将要合拢的剪子,随时都能剪断风筝线,他只要无法接受风筝断线、坠落损毁的结果,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绝先生微笑道:“良药苦口,实话伤人。难得你年纪轻轻,还能不愠不怒。之前胜不骄,如今败不馁,四灵新一代的青年俊杰,你当列前茅。” “绝先生之前败不馁,如今胜不骄,正是我等晚辈学习的榜样。” 越是被夸,风沙越是警惕。 被对手夸奖并非好事,证明你的行为符合人家的预计。挨骂才是好事,说明你的行为超出预计。 一般碰到这种情况,他都会立马夸回去。 “老夫并非无的放矢。” 绝先生哈哈一笑:“十年一度的四灵聚会将要举行,届时诸位上执事将各自推举一两位青年俊杰与会。东鸟上执事手头尚空缺一个位置,我是真的看好你。” 这件事当然风沙清楚,甚至掰着指头数日子。 不光他,凡四灵中人无不密切关注这个十年一度的四灵盛会。 届时所有上执事都将与会,共同解决前十年积累下的重大矛盾,及其衍生的种种问题。决定未来十年,四灵的总体布局,以及走往何方。 他们将会重新划定各方的势力范围,定下未来的规矩,影响四灵方方面面的势力消长,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 其中受到影响最大的正是掌握地方实权的中层执事阶,具体便是各地的主事。 总堂和分堂的势力其实犬牙交错,哪怕在玄武、朱雀、白虎三总堂占绝对优的北汉,东鸟、南唐、北汉三分堂也不能说毫无势力,反之亦然。 恒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总堂的人,在分堂掌总的东鸟照样权柄深重。虽然最终死于非命,他女儿苏环还是占有一席之地,顶多日子难过点。 总之,六位上执事一定会通盘考虑自家的整体利益,然后做出取舍。 既然是取舍,自然有取也有舍。某些地方获利丰厚,某些地方沦为牺牲品。 争夺最激烈的地方,一定是类似江陵这种僵持焦灼的中间地带。 更重要的是,这场聚会将决定哪些中层可以进阶高层,其中最出色的几位将成为未来竞逐上执事的潜在人选。 没有至少一位上执事的推荐,再能耐也升不到最高层。 如果风沙有意更进一步,这的确是个最佳的机会。 四灵的选拔机制相当严苛,唯独四灵之首是个例外,乃是上任乾纲独断,由不得旁人置喙。 正是因为精神异力的修炼需要“种子”,向来一脉单传。 除非四灵敢于断掉这个传承,否则无论如何绕不开他。所以尽管被废,他从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然而赵仪的出现,头次令他感到强烈的威胁,且是致命的威胁,因为他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这种情况下,无论他是否情愿,只能向分堂靠拢。 赵仪毕竟是玄武上执事的儿子,分堂支持其登顶的意愿自然远不如总堂强烈,中间便有了转寰的余地。 那么,东鸟上执事的推举,对他来说就很关键了。 如果最终能成为一位大权在握的上执事,以他的身份,至不济也能试着强行登顶。 虽然他强烈怀疑东鸟上执事是否能够容忍一个被废黜的四灵少主获得更多的权利,不过现在他似乎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风沙思绪很快,许多念头一下闪完,权衡之后做出决定:“绝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些什么,还请明言。” “我安排你进城,你说服王尘随你出城,云副主事的安全我会一力承担。” 风沙摇摇头:“我可以进城,王尘也会出城,但是云虚的随员和升天阁必须随我一同出城。” “荒谬!” 绝先生满脸皱纹痕迹更深,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认为千余人能够出得重围之城?老夫顶多保证城破之后,辰流号及升天阁不会遭受兵祸。” “很多看似荒谬的事,对四灵来说,根本习以为常。小子好歹也是流城玄武主事,常人眼中荒谬乃至荒唐至不可能的事情,多少也干过点。” 风沙笑了笑:“绝先生之前说了,城破就在这两日。您千万别告诉我,守城的将领不是咱们的人。” 绝先生露出苦笑:“你还真会讨价还价。我可以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以后有关王尘的动向,必须一五一十的上报。” “我只能说尽量。” 风沙小心的斟酌道:“您呆过流城,应当知晓,我与隐谷的关系全因何子虚而来。他算不得隐谷高层,对我一直抱有警惕。迄今为止,我甚至都没见过王尘。” 绝先生沉默一阵:“我不得不提醒你,有人担心王尘之死导致我们与隐谷全面开战,自然也有人抱持相反意见。你此去未必会一帆风顺。” 虽然没有正面应许,避而不谈等于默许。 一番话透露了很多意思。 风沙若有所思。 绝先生显然属于担心全面开战的那一派。如今这么大方,说明来自东鸟四灵内部的反对声音同样很大。 或许正因为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所以才会给予他更宽松的条件,希望一举功成。 风沙沉吟道:“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向导,还需要能够代表绝先生的令徽。” 绝先生取出一块令徽交给他:“何光乃是潭州玄武卫副卫,在城内人头熟地面清,领你入城正合适。” 风沙淡淡道:“这人不行。” 绝先生愣了愣,点头道:“明白了。不过临时换人不见得比他更好,毕竟城破在即,时间紧迫。你暂且容忍一二,先进城再说,我会尽快作出安排。”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坏心思 玄武卫领风沙回到舱厅。 一进门看见何光在那儿有说有笑。 绘声爱答不理,勉强应付。 她见主人进来,乱转的眸子立刻亮了起来,忙不迭迎上来唤了声主人。小模样别提多委屈了。 何光起身笑道:“怎样,绝先生对你态度还不错罢?我可是壮着胆子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他深谙唬人之道,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做。 如果绝先生对风沙态度好,那就是他的功劳。如果态度不好,自然诚惶诚恐,他来句没有他帮忙说话,情况只会更糟糕就完了。 总之没法证伪两头堵,真遇上个弄不明白状况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承他的情。 “绝先生叫何兄进去,应该请你帮我些忙。若此趟顺利,一定少不了何兄相助。” 风沙微笑道:“对了,我有几船货寄放在江陵任主事那儿,打算运来潭州贩卖。还请何兄把我那船手下放进来,方便我派个信使。” 何光眼睛亮了起来。 潭州这一片乱局,傻子才运货过来卖,当然是送他的。 “好说好说,这就让人放行。” 何光召来个玄武卫吩咐两句,然后凑过来低声道:“不知这几船货何时能到,我好安排人手,帮兄弟照看一二。” 风沙露出一排白牙的笑容:“我船上备有信鸽。信鸽去,船队回,快则三天,慢不过五天。就是这兵荒马乱的,怕路上遇上麻烦耽搁了。” 何光正色道:“好办,我派快艇前去接应。两方相向而行,一天左右就能在洞庭湖区汇合再同行,保管没人敢动兄弟你的货。” 绝先生之前安排他筹备护送人进城的事,他已经猜到这人就是风沙。 届时接应的快艇同样派个信鸽回来,至多一天半就能知道风沙有没有哄他。 到时再来决定是坑还是帮,甚至直接扣人。 风沙点点头。这小子还是很精明的,可惜没用上正路。 何光忽然一拍脑袋,干笑道:“不能让绝先生久等,兄弟我先去了。” 他出门之后,绘声低着脑袋,拗着双手不敢作声。 风沙不动声色问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绘声可怜兮兮的点头。 风沙淡淡道:“知道了。你现在去告诉云本真,把我刚才跟何光说的事安排了,顺便将萧燕找来,嗯,还有韩姑娘,你们三个随我进城。” 如今潭州城被团团围困,带多少人手都无济于事,只能带顶用的人。 萧燕的契丹身份非同小可,真到关键时刻,可以做很大的文章。 至于韩姑娘,就是那个会幻术的烟雨楼花魁晶晶。 她那手幻术在混乱之中最能吓唬人,不光能吓住乱民乱兵,蛮人更是对巫师巫术笃信不疑。亮上一手幻术,比带一百个高手都管用。 带上绘声是用来制约萧燕,免得这小妞犯浑。 本来带上云本真最好,可靠又贴心,萧燕怕她怕的要死。 奈何需要她留在船上主持局面,不能让最后一条退路出问题。 何光很快回来,笑容满面:“该吩咐的,绝先生都吩咐了。兄弟你放心,进城出城我一力负责,保管顺顺利利……” 咦了一声,转目寻道:“绘声姑娘呢?她不随你一起吗?” 风沙眸瞳幽闪,微笑道:“不是还有几船特产的事嘛~她总得回去安排一下。另外,我还要带两个手下一同进城。” 何光释然,笑道:“瞧瞧我这脑袋,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风沙笑而不语。 他才不信何光忘了。整艘船没有任何事能瞒过玄武卫的眼睛,怎会不知绘声下船了?分明对绘声抱有不良的企图,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小子自以为掌控局面,他有所求,而且事关性命,所以想找个机会威胁就范,来个财色兼收,哼! 绘声很快领着萧燕和韩晶回来,一起拜过风沙。 何光忍不住拿手肘碰碰风沙:“没看出风兄还是个惜花之人,身边美女一个接着一个,当真令人目不暇接。” 绘声天生一个狐媚样儿,无时无刻都像在抛媚眼。 萧燕刨开有些粗鲁的性子,单论身材模样,正是最能引起男人征服欲的那类美女。 毕竟打小随着部落的勇士南征北战,使得肌色健康,线条匀称,该凸凸该鼓鼓,偏又毫无一丝赘肉,属于征服者的那种不经意间的藐视气质更是学不来的。 韩晶自不必提,她本是烟雨楼的花魁,身段体态仪姿无不高雅优美。 不堪回首的经历令她内敛温柔,懂得珍惜,给她增添了无穷的风韵,就像出得污泥的莲花,洗尽铅华,素颜素衣,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 总之,何光眼睛都勾直了。 暗忖这个风沙莫不是瞧出他对绘声有意思,知道他喜欢美女,所以故意安排三个大美人同行,专门给他准备的? 不由觉得这小子还真懂事、会做人。 又不免心生嫉妒。这些地方上的土皇帝,还真特么会享受。如此绝色,居然一出手就是三个。可想而知,私底下不知道多快活呢! 既然人家肯送,不要白不要,自然笑纳。 何光这种视作囊中物的灼热眼神,顿时令三女倍感不悦。 韩晶还好,毕竟没少被男人这样赤裸裸的盯着看,只是垂首。 萧燕立马瞪了回去。 除了风沙,以及好几次把她折腾的死去活来的云本真,她还没怕过谁呢~ 要知风沙这个主人都是按规矩待她,罚得重、赏也重,一切赏罚有据,不会无故侮辱,更没有要求侍寝,甚至连这个意思都没有。 与其说是奴婢,其实更像近侍内臣。 这小子居然敢拿这种眼神看她,要不是寄人篱下,她一定亲手把这家伙眼珠子挖出来踩了。 绘声则躲到主人身后,心道这家伙真是恶心,要是主人肯这么看她就好了。 三女反应不同,各具风情。何光眼睛都瞧花了,尤其萧燕毫不示弱的和他对着眼,那冷俏凌厉的模样,令他心脏剧跳几下。 暗忖任你现在倔强,却不知你那主人都要求着我,到时把他摆平,倒要看你跪着求我宠幸的时候还敢不敢这样瞪我。 如此一想,心头更热。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手遮天 四灵的确是一手遮天。 何光居然直接趁着小艇自战舰群中穿过,沿途居然连一个阻拦盘问的都没有。 登岸之后,一个军官打扮的人等候接洽,除了一开始被三女惊艳一下之外,立马目不斜视,看着风沙三人仿佛瞧着一团空气。 在这位军官的引领下,包括七八名玄武卫在内的一行十余人乘上几辆马车,堂而皇之的穿过围城的营寨,到了城墙一角。 正在攻城的朗州军居然为此停止了攻击。 足足顿饭功夫,整面城墙上下只余浓重不散的血腥和冒不尽的硝烟,仿佛鬼蜮般的寂静,似乎正在无言的回溯不久前的战场。 城墙上防守的潭州兵同样熟视无睹,非但没有发起攻击,反而垂下五六个大篮子,直接拉着他们上了城墙。 仅凭这一点就知道,整场攻城战唯一的意义就是达成四灵想要达成的目的,无数的冤魂到死也不清楚他们缘何而死。 残酷血腥的战场环境最能撼动人的心神。下得车,上得城,除了萧燕习以为常,绘声和韩晶皆骇得俏脸惨白,忍不住按颈作呕。 何光不由失笑,想要借着护花占点便宜。 风沙抢先一步,吩咐萧燕安抚绘声,他去安抚韩晶。 何光皮笑肉不笑道:“此地不宜久留,城墙下备了马车,请随我来。” 风沙跟他下城墙,随口问道:“不知何兄打算送我去哪?” “我给风兄在城内安排了绝对安全的居所,我亲自给你当护卫,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一声,兄弟一定替你办好。” 说的好听,如果什么都要经过他,那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风沙不动声色道:“那就劳烦何兄了。” 何光打个哈哈,比手道:“请。” 风沙佯装懵懂,举步而行。 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绝先生的意思。 绝先生属于温和派,指望他尽快带走王尘,避免形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无论如何不会限制他在城内的活动,顶多派人跟着。 应该是何光擅自做主。 那么问题来了。这小子是无知所以妄为,还是他根本属于希望见到四灵和隐谷全面开战的激进派呢? 城墙石阶的尾端不止停了一架马车,外饰极其普通,全都帘幕重垂,明显是不欲暴露车内人的身份, 何光有意让风沙与三女分开乘车,起码也要分开一两个。 风沙根本充耳不闻,亲手扶着三女挨个挤上了同一辆车,最后钻了进去。 何光不免愣了小会儿,忽然想起最开始横江铁索那会儿,风沙掷棱剑示不满的强硬样子。 那时他吓得不轻,立马服软,亲自登船道歉。 毕竟风沙乃是手掌实权的一方主事,当初绝先生过去都没吃到好果子。 真把人家惹火了,随随便便都能号动百十号死士找他拼命,弄死他都没处说理。 也怪之后风沙态度一直谦和,甚至隐有谦卑,一个劲的说好话,一个劲的送好处,难免令人忘乎所以。 何光忽然回神,心中大恼。 暗忖你再厉害又怎样?如今人离乡贱,在东鸟这地盘上,身边就几个柔弱女子,连个护卫都没有,居然敢甩我脸子,哼!待会儿有你求我的时候。 马车震动,开始行进。 这个车厢本就不大,顶多坐两人,如今三女一男,尽管女子窈窕,男子也不胖,还是不免太挤。 萧燕极力占着最外侧的小半边。 韩晶倒是落落大方的挨着风沙坐。 绘声无处落座,强忍着腹内翻江倒海的不适,四下检查了一下,不停吞着口水低声道:“车窗封死了,车帘从外挡住,要不要划开?” 风沙摇头道:“人生地不熟,划开又怎样?你认识路?” 绘声摇摇头,身体随着马车不停摇晃,脸蛋更是煞白。 风沙拍拍大腿:“坐这儿。” 绘声脸蛋腾地红了,细弱虫鸣的嗯了一声,怯生生的坐到主人怀里,紧缩着双肩像只小鹌鹑。 风沙见她耳尖红得可爱,忍不住拿手捏了几下,调笑道:“挺烫的。” 这下绘声脸蛋更烫了,呼吸急促起来,低着头不敢作声,一时居然忘了作呕。 风沙转脸向韩晶道:“现在能用幻术吗?” 韩晶柔声道:“妾身常备法器,至少三次。” 风沙缓缓点头,又冲萧燕笑道:“你立功的时候又到了,只要这次能够顺利出城,算你再立大功一次,如此仅剩一次你就自由了。” 萧燕一直就在琢磨这个,听得主人亲口许诺,心中七上八下的那块大石立马落地,不禁兴奋起来:“主人你说怎么做,不如我现在就砍了外面赶车的。” 风沙赶紧摆手:“把人砍了,你给我赶车?你敢赶我还不敢坐呢~你认识路吗?别给我赶到河里喂鱼了。” 萧燕尴尬的笑了笑,讪讪收回半出鞘的弯刀。 风沙勾着指头做了个手势。 三女赶紧凑来耳朵。 风沙压低声音道:“听好了,待会我探头出去看看情况,如果机会合适,咳声为号。萧燕拔刀破帘,韩姑娘施展幻术,绘声找机会擒下一人,最好是何光。” 三女一齐点头。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伤人。如果走散,尽快寻个码头附近等候,我一脱身会派人寻遍城内所有码头,不怕找不到。” 风沙郑重道:“如果被擒,我特许你们为了保命做什么都可以。记住,人活着就好说,大不了回来我罚你们,不要让我连救的机会都没有。明白吗?” 三女相视一眼,缓缓点头。 风沙整整衣领,搂了搂怀中的绘声,拍了拍韩晶的香肩,刮了刮萧燕的脸颊,似在安慰,又似告别。 他了解玄武的能耐,一旦去到城内哪个驻点,没有逃出来的可能性。 所以绝不可能随何光去安排好的地方,否则真就身不由己了。 这一路上是唯一逃离的机会,同行之人包括何光也就十个,还是有把握脱身的。 风沙忽然伸手拍动车帘,用力撑开个小口子,大声道:“停车,我有点事找何兄。” 车夫似乎早有腹案,回道:“还请稍安勿躁,目的地马上就到。” 显然是玄武卫扮的,难对付的很。 于是风沙轻咳了一声。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幻术逞威 风沙咳嗽声停,萧燕弯刀出鞘。 不大的车厢内立刻寒意森森。 短啸疾响,颤得耳麻嗡嗡,刃身映着车内昏暗的灯烛,狭光迅闪,眨眼间便是七八刀,顿时破开厚重的车帘,透进车外的阳光。 风沙专修精神异力,对气势特别敏锐,发现萧燕的弯刀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寒玉,萧燕这个人热的像沙漠的太阳。 冷与热极端矛盾,冲突聚焦于刀鞘。 果不其然,萧燕横鞘旋推,本就被割得七零八落的车帘根本承受不住,瞬间炸裂成两截。 上左下右,蓦地横飞。 风沙没料到她的武功这般好,扔到江湖上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难怪她一开始很不服气,的确被擒的冤枉。 早知道带云本真来的,如果萧燕一个想不开反水,仅凭绘声恐怕制不住。 想到绘声,绘声便动了。 云虚教出来的剑侍,身手一般都还不错,绘声似乎差点。 尤其比之煞气凛然的萧燕,她差了不止一个层次,只能说身法还算迅捷,剑法还算灵动。 玄武卫反应极快,当车夫的第一时间扔下马车围了上来。 奈何没有趁手的兵刃,也就一把马鞭,顶多加柄短匕,转眼被萧燕砍到一个,踹翻两个。 绘声仗着剑长,也刺伤了一个。 除了那个被砍倒的,其他人伤都不重,也就踉跄几下,不进反退。 风沙一看急了,这是要结阵的架势啊~ 一旦玄武卫结阵,至不济也可以一命换一命,他赔不起。 马车里的人更是迅速掀帘,抽出棱剑、举起圆盾往外头钻。 何光那小子居然不冒头,的确精明。 风沙心知不能再等了,随便找了辆马车抬手一弩,然后指着那几个打算结阵的车夫嚷道:“晶晶!” 想也知道这种手弩射不死拿盾披甲的玄武卫,只求缓上一缓。 韩晶明显不会武功,动作很慢,整个人柔弱如风中飘柳,外面都打上好几轮,她才刚刚出得车厢,闻言伸出右手。 只听得滋一声响,那对本就引人注意的无瑕玉手的掌心忽然冒出耀眼的火焰,如火莲般绽放。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玄武卫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高手,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妖异又显眼的情形,一个个不免有些傻眼。 韩晶忽然闭上美目,秀发素裙无风自动,似乎飘飘欲仙,仿佛下一刻就会飞起来。 随着樱唇轻启,发出意义不明,听着又极其玄奥的清音悠悠,如在空谷环绕,甚至直接响在人的脑袋里。 正在众人发呆的时候,掌心火焰陡然灭掉,下一刻砰地巨响,仿佛轰雷打在耳边。 那几个扮成车夫的玄武卫像被天雷炸飞一样往后翻倒,地上一道巴掌大的焦黑劈痕触目惊心。 风沙明知这是骗人的幻术仍旧吓得不清,遑论这些懵懂无知的玄武卫,一个个没有不愣神的。 尤其那几个被炸飞的家伙,吓得连滚代爬,爬出好远还在剧颤剧喘,不停的寻摸拍打身体,看看有没有被天雷劈到。 绘声、萧燕同样吓傻,还是风沙回神最快,赶紧伸手一拉一个,连着仍在装神弄鬼的韩晶一起往车厢里塞,使劲甩起缰绳,逃命去也。 一众玄武卫如梦初醒。 有几个追十几步没追上,又急着往回跑。 本来扮车夫的几个刚被“雷劈”,现在还没喘匀气爬起来。 其他玄武卫当然也会赶车,奈何有人在车上有人车下,乱的不成样子,根本来不及,眼睁睁瞧着风沙狂赶着马车转入街角不见了。 能让训练有素的玄武卫乱成一群无头苍蝇,不得不说韩晶那手幻术骇起来的确神效惊人。 风沙不住往回扭头,眼见躲开玄武卫的视线,赶紧寻了个巷子口停车,招呼三女下来,拔出一支弩矢重重扎上马股。 马儿吃痛,撒腿就跑。 风沙带着三女钻进深巷。 四人连转几个拐角,韩晶跑不动了,喘息细细,香汗淋漓。 风沙老躲在房里不爱动弹,紧张这么一阵,说实话也有点吃不消,停下来扶住韩晶,大口喘了下气,笑道:“看来以后要叫你韩仙姑了。” 绘声露出敬畏的神情。 契丹人极其信奉萨满教,萧燕真把韩晶当成了一位法力惊人的巫女,已经开始扶着肩低着头,念叨着听不懂的契丹话。 韩晶红着脸细喘道:“都是些声东击西的小把戏,入不得方家法眼。” 声东击西?风沙本来就擅长装神弄鬼,听她一提点便若有所悟。 韩晶耍了什么手法,弄得好似仙子下凡,加上掌心冒火,注意力自然都被她引到自己身上。 之后趁机扔了个类似爆竹的东西滚到几人当中,掐好时机把掌心火弄灭,大家又是一愣。 这时轰然爆炸,弄得像掌心发雷一样,顿时把所有人都给唬住了。 那几个扮成车夫的玄武卫未必是被爆炸掀翻的,很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爆响吓得自己翻倒。 不过,那个爆雷威力应该也小不了,要不是他叮嘱不要杀人,韩晶特意往空处扔,否则炸死个把人肯定不成问题。 总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简单。尤其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露破绽,必须手快眼快心快,哪个地方出纰漏都不行。 风沙甩甩头,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左右张望几下:“外面攻城,城内净街,咱们藏不久的。何光知道我要去码头,此路不通……” 他沉吟少许,吩咐道:“尽快在附近找个大户人家,有衣铺最好,你们全部换男装,呃~顺便问问城内最大的风月场在哪。” 三女相视一眼,喘息刚匀而恢复平常的脸蛋又红了起来。 风沙顾不上她们乱想什么,催促道:“愣着干嘛~快去啊!韩姑娘就算了,留下陪我。” 升天阁肯定暂居潭州城最大的风月场,就像江陵的烟雨楼一样。找到了升天阁,也就找到了王尘。 毕竟事关隐谷,绝先生不会告诉何光这么机密的事。 怕只怕他的猜测成真,何光有可能是个激进派,那么就不会对此一无所知了。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起码能证明何光到底是哪边的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畜生 风沙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绘声带着萧燕转了一趟,回来后神情有些不对劲。 附近不少独门独院,瞧着还算是个富裕的街坊,奈何似乎曾被强人挨门闯入,里里外外翻得凌乱不堪,尸体不少,死状大都很惨。 反正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 风沙这才会悟过来。 因为外面攻城的关系,街面上当然完全封锁,然而坊巷之内的秩序已经崩溃。 街上的混混,巷弄里的泼皮都开始趁火打劫了。 人生地不熟,风沙不敢乱跑,更不敢傻等在巷弄里,只好随便寻了处四合小院暂时栖身。 锅碗瓢盆、衣物鞋袜等各类物什零零散散的翻落院中,明显被人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 听绘声说,此间主人家连同仆婢全死在中院及后房,白着小脸建议主人还是不要去看了。 风沙当然不会自找不自在,进了前院右手边的房舍,让绘声赶紧搜出几身男装给大家换上。 这几间房似乎是下人的居所,虽然有些矮小破旧,还算整洁。想也知道抢东西肯定直奔主房,仆婢当然刮不出什么油水,顶多大略翻上一下。 绘声和萧燕很快抱来一堆衣服,质地还是不错的,就是大小不太合适。 风沙穿了嫌小,三女穿了嫌大,这种时候没法挑剔太多。 风沙让绘声取来锅底灰给三女抹上,头发也要弄乱。 就这样居然还是难掩靓丽,只好再拿头巾包住半边脸。 如果不看露在外面的眼睛,倒是有那么点土里土气的味道。 风沙不免深感失策。他干嘛要带三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进城? 正在这时,隔壁院落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 几人顿时警惕起来。 萧燕胆子大,自告奋勇跑去查看。 风沙叮嘱她不要打草惊蛇。 萧燕很快回来,把情况说了。 十几泼皮带着刀棍在隔壁翻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风沙立时会意,肯定是何光发动街面上的人在附近这一片找寻他们。 原因很简单,整条巷子早被洗劫一空。混混也好,泼皮也罢,完全没有重复的必要。 绘声同样想到这点,忙道:“等他们搜完,我们翻墙过去,想来搜过不会再搜。” 风沙缓缓摇头。 何光好歹是玄武卫副卫,安排的搜索一定是外围布网,内围收网,同一处地方两到三波人先后过筛子,并且占据附近制高点监看动静,不可能躲过去的。 其实风沙逃离之前想过如何脱身,但是没想到这片街区居然遭遇洗劫。 原本打算以居民区做掩护,弄出些惊动就能把水搅浑,轻易脱身。奈何这儿空无一人,根本无法拖延拉网搜索。 随着隔壁动静变小,马上就要搜过来了。 风沙定神道:“走,随我去里面看看。” 三女皆是一愣。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风沙当先而行。 过院进房是个小厅,掀开一层薄帘后就是中院。 中院不大,当中一口井,井沿一圈靠坐四个歪着脖子的男人,双手被绑在身后。 三大一小,年长不过四旬,年幼也就十几岁,看穿着像是主人和少爷。 另外两人明显是仆役。 四人都瞪着眼睛,身上有血,结成褐斑,脸孔残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惊悸。 最里的房舍进门是个不宽的过道,左二右二共四间卧房。 绘声小声道:“这三间房各死了一个女人,最后这间死了两个。” 风沙点点头,直接走到最里间。 刚推开门,难闻的味道瞬间扑面。 风沙掩着鼻子眼瞟了一眼,迅速转开扫量旁边,想了想又退回了中院。 前院传来响动,已经搜了过来。 风沙领着三女绕到房后墙角。 这里长满了杂草,地面踩上去软稀稀的令人倍感难受和恶心。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四人排成一排,背墙而立。 绘声站在最边沿,忍不住探头瞧外面,扭回来道:“躲这儿能行吗?” 风沙悄声道:“实在躲不过,就在这里把人干掉。” 他这是在赌,赌那群混混不会想到有人敢躲在院里。 关键是,应该没人愿意在这里呆时间太长。 这群泼皮混混又不是玄武卫,很难无视房内房外的尸体,最有可能草草搜一下了事。 东西坠地及物什翻倒的声音响起,不久之后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公鸭嗓骂道:“真他娘晦气,怎么摊上这么个活计,二混子他们那伙人下手也太狠了,连搜了两条巷,连个喘气的活人都没见到。” 另一个人道:“闭嘴,干活。” 公鸭嗓沉默少许,又道:“猴子,你看他睁着眼睛瞪我呢!” 猴子道:“你别看他不就完了。” 公鸭嗓似乎冲死人说话:“你别瞪我啊,又不是我杀你。” 猴子冷哼一声:“少废话,快干正事。” 听脚步声,一伙人似乎进了里屋,又很快出来,噔噔噔走的很急。 公鸭嗓边走边骂:“二混子真不是个人,都是街里街坊的,王老方平常待他也不错,杀人就算了,居然还……” 猴子打断道:“少说两句不会死。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一行人果然仅是草草搜一阵,便即退出去。 风沙等了一会儿,又来了两拨人。 第二批同样草草了事,第三批则磨蹭了很久。 听他们言语,领头的正是公鸭嗓骂过的那个二混子。 这伙人或许认为已经搜过两次,不会遗漏,所以纯粹在哪儿打屁聊天,弄得跟郊游似的。 期间说了不少怎么折磨杀害这家人的事情,谈及细节怪笑连连,似乎还很得意。 最后甚至把房里的女尸全拖了出来,与男尸摆在一起,说了好些个浑话。 风沙一向自诩冷酷,竟也不免气得浑身发颤。 心道世间果然有披着人皮的畜生,这要容他活下去,对不起自己那仅剩一丁点的良心。牙根里一字字蹦出来:“干利索点。” 三女比他还火大,俏脸涨满忿恼,眼眸快要喷出火来,奈何主人没吭声,只能强自忍耐。 这下得到许可,立刻蹿了出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遁法 或许是惯常打烂架的关系,几个泼皮反应挺快,居然第一时间回过神来,有的就地打滚,有的甩刀举棍。 奈何身手实在身手不咋地,萧燕和绘声又满心杀机下了狠手,一照面就结果了四五人,连声惨叫都不及发出。 一个滚到井后的泼皮缩着脑袋大惊失色,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巴掌的大的小包往两女投掷。 风沙眼疾手快,抬手一弩,没其左目,只余尾羽。 那泼皮啊呀惨叫,拿手紧紧捂脸,结果手中的小包一蹭就破,散出一捧灰粉。 灰粉沾血立时如开水般不停鼓泡,整个人活像被一盆热油当头淋下,翻在地上抽搐打滚。 眼看张着嘴就要发出惨嚎,灰粉跟着抖进了喉咙。 惨嚎顿时变成惨嗬。 风沙双手忙着上弩,见状急了,低喝道:“要他闭嘴。” 现在声音不算太大,重咳起来就难说了。 绘声和萧燕又杀了几人,把余下三个逼到院角,与风沙隔着个水井距离有些远,加上忙着下狠手,没听见下令。 岂知那泼皮忽然安静下来,慢腾腾的站了起来,双手松开捂脸,露出恐怖的面容。 右眼睁圆,插矢的左眼汩汩冒血,热油滚过一样的嘴唇上下裂开,居然在笑,显得诡异渗人。 韩晶低声道:“快射他。” 风沙蓦地回神,心道原来是她动的手脚,手中使劲崩满弩弦,照其咽喉狠狠一弩。 那泼皮仰天而倒,手足居然像是被拴了看不见的细线,脚蹬臂摇,动作软绵绵的,仿佛正在水里游泳。 韩晶忙道:“他中了幻术,断气就好了。” 风沙倍感好奇,想要前去查看。 韩晶赶紧拽住他的胳臂:“不要靠近,否则跟他一样如坠迷梦。” 风沙听话停步,瞧着那泼皮的模样有所领悟,看来韩晶手上也有类似醉心花毒之类的东西。 这种玩意儿用量大奇毒无比,用量轻使人昏睡,若是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就会让人臆想翩翩,产生种种幻觉。 如果下药人引导得当,能够轻易让人如临仙境或者如坠地狱,又或者从仙境跌落地狱,再从地狱飘上仙境。 效果其实和精神异力差不多,都能操纵人心。 当然,两者一术一道,层次相差不啻天渊。 韩晶突然莫名其妙来了句:“以前妾身惯常用此幻术,客人以为极尽春宵,其实南柯一梦。” 这什么意思?风沙愣了愣,见韩晶红着脸低下头,不由恍然,轻咳道:“知道了。” 这时绘声和萧燕走了回来,告知人已经杀光了。 “待隔壁那伙人搜完,赶紧去放把火。我们先不着急走,等火烧过来,不,把火引过来……” 风沙想了想道:“你俩围着水井清出一条防火带通往边墙,我和韩姑娘把能找到的衣布全扔到井里泡湿。记住,待火势大后,至少撑过顿饭时间才能离开。” 如此外面看着一片火海,其实当中预留了一条生路,最要紧是时间要掐准。 慢了来不及逃出去,一定活活烧死;快了监看的人没撤走,一定当场暴露。 绘声和萧燕不明白主人这是要做什么人,习惯性的听从吩咐。 倒是韩晶若有所思,这与幻术中的遁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以巧妙设计的障眼法来欺骗人的眼睛。 正因超出常识和认知,所以才能出乎预料,让人根本意想不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韩晶没想到风少居然也会幻术,看起来道行似乎还很深。 绘声和萧燕挖了一圈简单的防火沟,直接挖到墙下,要不是担心动静弄大,恨不能把墙弄垮。 然后去厨房取了柴火油料,做了大小几十个火把,沿着院墙扔进隔壁,仅剩几把用来点火和引火。 韩晶则随着风沙拼命往井里塞衣服被子之类的东西,全浸透了方才捞出来,又取来桶盆打水灌沟,还留了几桶备用。 几人动作很快,顿饭功夫就弄完了。 风沙冲韩晶道:“你能不能让火把过去之后再燃起来?毕竟丢个火把扔过墙实在显眼。” 韩晶点头道:“可以。” 从怀里掏出个做工精致的茶色雕花琉璃瓶,似乎装满透明的液体,里面还泡着几块并不整齐的东西,隐约瞧着像糖块或者冰块。 她接过一支火把,与琉璃瓶捆到一起,递给绘声,叮嘱道:“瓶碎则火起,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了,用劲巧些,最好一次成功。” 绘声接过后有些迟疑,她又不知道扔过去是泥地还是石砖,哪能保证一定碎瓶,何况这玩意真能自己烧起来? 想到人家是位会术法的巫女,也就信了。 “笨蛋。”风沙没好气道:“你在火把尾端拴根长绳甩过墙去,瓶子过墙顶一定反折撞墙,那不就碎了吗?用劲巧是让你别力不足或者扔过头了。” 绘声顿时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低头吐舌,然后赶紧去找绳子。 韩晶给的东西很好使,只听得轻微的碎响,不久之后就开始冒烟起火。 正值秋季天干物燥的时候,加上扔下那些裹油的火把,火势蔓延开来。 附近传来惊呼声,似乎跑了不少人过来,不过等了许久都没有灭火的意思。 风助火势,火势生风。呼呼的热风席卷浓烟,漫天火星飞腾乱飘。 风沙和三女围着水井趴在地上,浑身上下连头带脚裹着几层湿毯,拿湿布紧捂口鼻,不时拍灭落到附近的火星。 尽管如此还是感到熏眼呛鼻,咳嗽不止。 院内外开始弥漫烟雾,视野一片混沌,瞧不出十步之外。满耳呼呼作响,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总之,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十分难熬。 韩晶体弱,很快就熬不住了,俏脸渐青,呼吸渐弱,捂面的手也松了。 风沙没比她强上多少,只能强撑住精神,空出只手替她捂住口鼻的湿布。 他会掐心术数,每天大约的时辰都能掐个差不多,短短顿饭功夫自然掐的更准,虽然时间还差点,心知再等下去,韩晶恐怕撑不住,只好暴喝道:“走。” 挟着韩晶使劲往院墙爬。 绘声和萧燕比他俩能耐多了,赶紧过来搭手,一人拽一边,迅速把两人拖到墙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连山诀 风沙这手火海藏人玩得巧妙,起码哄何光绰绰有余。 何光见火势延烧,心知肯定是风沙故意放火,以为他声东击西,已经潜逃出去,所以让人跑出了整整三条街,往外细细搜索。 圈子一旦大了,人手就嫌少,本来严密的警戒圈顿时如同漏筛一般。 风沙太了解玄武的机制,更了解玄武卫遇上各类情况的反应和对策,以障眼法打了个时间差,愣是从拉网般的包围中扯开一条生路。 他这时也不急着往外跑,因为随着时间过去,何光只会越搜越远,缝隙越来越大,更方便离开。 要不是城破就在这两天,时间实在紧迫,他完全可以施施然的拖到何光彻底绝望,认定他鱼龙入海,再也没有捉住的机会,那时才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如今还得动动脑筋,找合适的方式尽快脱身。 好不容易在附近的街边找到一间空无一人的粮铺,内外一片凌乱,似乎不久前被成群人的破门抢粮。 门铺后面有排仓库,避开了正街,还算安全,可以歇脚。 韩晶早就晕了过去,萧燕背她在背上。 风沙没好到哪里去,满头冷汗簌簌流下,把脸上的锅底灰给冲得一条条,露出苍白的脸庞,幸好绘声搀扶,走路不太吃力。 四人进到仓库最里面,绘声招呼萧燕扯了几条破烂的米袋做垫子,把韩晶放上去,又扯了条米袋给她盖上。 风沙喘匀了气,伸手去摸韩晶的额头。 烫!发烧了~ 刚才为了防火不得不浑身浸水,还裹着湿毯,然后被大火烈烤,出来又被风吹,连续的忽冷忽热的确很容易导致寒邪侵体。 如今无医又无药,一旦寒邪入肺,那就死定了。 风沙赶紧让萧燕去外面找清水和食物,让绘声给韩晶褪去湿衣抹干身体。 他顾不上避嫌,套个米袋脱个精光, 绘声和萧燕身体健康还会武功,不怕这点寒邪,他可受不了,湿哒哒的衣服穿时间长了恐怕下一个烧晕的就是他。 绘声红着脸蛋偷瞄,很快发现主人因为韩晶的关系不好意思瞧过来,胆子顿时壮了,水灵妩媚的大眼睛一个劲的吃主人豆腐。 风沙腰间围着个米袋在仓库上下转悠一圈,抱来些木箱布料,掰扯开了打算当柴生火。 不光要煮水,衣服更要烤干,否则哪也去不了。 绘声给韩晶褪衣服的时候,发现内里揣着好些个小瓶小盒小皮袋,做工精致都很漂亮,顿时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好奇的挨个拿起来瞧,甚至想打开嗅嗅。 风沙余光瞟见,斥道:“别乱动,找个袋子全装起来,放远点,离远点。” 天知道韩晶那堆里有什么玩意儿,别不小心弄个爆炸+冒火+迷幻,不懂乱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绘声吓了一跳,才想起这些或许是巫女的法器,上面说不定附有诅咒,烫手山芋般全部塞到米袋里,使劲推到一边。 风沙这会儿空闲下来,对韩晶萌生兴趣。 他对这个女人的映像并不深,原先只是顺手搭救,连叫什么都没记住。 后来发现她居然精擅幻术,肯定有来头。竟是沦落风月场,自然有故事。 当时怀着这么个念想,韩晶又帮他吓走刘光世,于是顺水推舟留在身边。 如今细想,越想越奇怪。 有这手能耐,为什么要以色娱人,区区一个烟雨楼凭什么困住她?就算中平的王储高权瞧上她了,也不该任凭欺辱毫无还手之力。 随便弄点机巧,都能让高权死得不明不白。 琢磨一阵,萧燕忽然兴奋的跑了进来,见风沙浑身上下就腰间围条麻袋,不免吓一大跳,回神后没有害羞,反而好奇的打量。 风沙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轻咳道:“让你出去找食水,你怎么空手回来了?” 萧燕啊了一声,忙道:“我打听到伏帮主的消息。” 她毕竟在晓风号上呆了一段时间,虽然和伏剑不太熟,好歹知道这是风沙的人。 风沙立刻挺起半身,追问道:“什么消息?” 晓风号是他的座驾,明面上是三河帮的旗舰,他偷偷下船去了君山,伏剑这个帮主乘着晓风号伴行云虚。 换句话说,找到了伏剑就找到了云虚。 萧燕说了几句,风沙眼神渐凝。 原来粮铺附近有家酒馆,萧燕本打算翻进去弄点东西,没曾想这家酒馆居然还在营业,而且客人不少,十几张桌子大半坐满。 旁边粮铺被抢光了,整条街萧条无人,这间酒馆凭什么没事? 萧燕起了好奇心,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竖起耳朵偷听。 还真就听出点东西。 她和萧思隐藏身份跑来中原搞事,一路上从北到南,见识不少,加上萧思是个中原通,所以她对中原三教九流多少知道点。 酒馆里的人满口黑话,显然都是跑江湖的,正热热闹闹的讨论三河帮。 伏剑不久前力压群雄,击败数位潭州地面上久负盛名的高手,更领着三河帮击败了本地最大的帮派,夺到一本名为“连山诀”的神功宝典。 听说不少人打算以报仇的名义找三河帮的麻烦,满酒馆的人都在讨论谁赢谁输,最后那本神功又会花落谁家云云。 萧燕说到这里不禁撇嘴:“你们汉人真奇怪,外头都围着攻城了,还有心思争论这种事情。” 风沙没理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来没几个人知道城破在即的。 二来更没几个人知道蛮兵打算屠城。 三来江湖人自信的很,就算真的城破,苦的也是普通人,他们高来高去的,想跑随时都能跑掉。 高手挡不住军队,军队也拦不下高手,这条泾渭线自古就分明的很,只要江湖人没傻到强冲军阵,多半无碍。 相比之下,高手过招、帮派斗争、神功秘籍、神兵利器最能引起江湖人的兴趣。 至于所谓“连山诀”,明明是“连山易”,弄得好像一本绝世神功似的。 一听就知道是隐谷搞鬼,显然是让三河帮出面,为了将来王尘正式出世提前铺垫和造势。 隐谷在三河帮有三成份额,伏剑帮忙做事很正常,他不也弄了支三河舰队为君山护航吗~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捡到宝了 风沙想了想隐谷的目的,忽然回神,冷下脸问道:“就这点消息,值得你扔下差事跑回来?” 他还以为萧燕打探到伏剑如今何在呢! 萧燕不禁犯嘀咕,心道明明是你听到半途问东问西,把话带偏了,怎么反过来怪我,还讲不讲理? 当然,暗里的腹诽她还不敢说出口,忙道:“他们不是打算找三河帮报仇吗?刚才有人跑进来说打起来了,酒馆的人一下子全跑光了,我……” 风沙皱眉打断道:“绕什么圈子,说重点,在哪?” 萧燕气不打一处来,心道我不正要说嘛~咬咬唇道:“城南驿站。” “驿站?”风沙眸光闪烁起来,自言自语道:“那就是说离城门不远咯~” 萧燕还以为是问她,赶紧回道:“城里设驿站当然靠近城门。” 风沙脸沉如水,低头思索。 伏剑突然在潭州城里搞风搞雨,又是单挑又是帮斗,不可能不吸引东鸟四灵的瞩目。 东鸟四灵知道伏剑是他的人,理所当然怀疑他打算搞事情。 难怪何光态度不对劲,原来根结在这儿呢~ 伏剑这次是听隐谷的命令行事。 隐谷一面利用伏剑给王尘造势,顺便把他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娘的,被人家给一箭双雕了。 就知道这些家伙没一个省油的灯。 风沙脸色不太好看,抬头问道:“知道是谁决定的地点吗?是伏剑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燕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清楚,他们急忙忙跑去凑热闹了。我觉得这情况很重要,赶紧回来告诉你,免得耽误事。” 风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拿手往自己腰上围着的麻袋指了指,又回手点了点躺在后面盖着麻袋的韩晶,没好气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走的了?” 萧燕张张嘴又闭上,垂头丧气的摇摇脑袋。 “那还傻愣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啊~知道时间紧,动作就要快。磨磨蹭蹭的,像个娘儿们。” 萧燕气得牙根痒痒,什么叫像个娘儿?明明就是。 她重重跺了跺蛮足,使劲的扭腰走了。 风沙并非故意气她,仅是维持以往的高姿态罢了。 他这回有点失策,低估了萧燕的武功,高估了绘声的能耐,并没有把云本真带来。 如果萧燕现在反水,就凭绘声根本拦不下,所以绝不能让萧燕意识到这点。 那么态度必须一以贯之,既不能过火,也不能势弱。 一旦过火,萧燕说不定忍不下脾气,到时动起手来,一翻两瞪眼。 一旦势弱,萧燕肯定感到奇怪,进而开始考虑为什么,一样完蛋。 幸好这小妞性子蛮,说好听点就是直率,脑袋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换做云虚那种女人,他已经死了八百遍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令人倍感头疼。 “不就抹个身子,磨蹭半天怎么还没抹完?” 风沙如今怎么看绘声怎么不顺眼,完全没考虑是他失策才导致内忧外患的情形发生,冷着脸道:“当我拎个麻袋干活舒服是吧?快点弄完过来生火。” 绘声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生气,战战兢兢的加快了动作,赶过来生火晾衣服。 火堆升起,总算暖洋洋了。 风沙让绘声把韩晶抱来烤火。 他不好意思面对,只好转过去烤背。 整间仓库都被抢空,找了半天能烧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多少,围个麻袋既不方便出去,又不愿意让绘声离开身边,不然多生堆火了,起码能避免尴尬。 韩晶忽然轻咳几声,动了动手脚,缓缓睁开朦胧的眼睛。 绘声赶紧把米袋往她肩后腰下掖了几掖,小声道:“等衣服烤干了就给你换上,你先将就着裹裹麻袋,烤烤火暖和一下。” 韩晶的脸蛋本来就因发烧而烫红,又被火光一映,看不出是否更红,微不可查的轻嗯一声:“我囊里有药,红袋黑绳那个,劳烦帮忙取来。” 绘声起身把整个米袋都提了过来。 萧燕还没带水回来,韩晶取药后只能生咽下去,过了小会儿似乎好了点,眸子恢复些神采。 又过一会儿,萧燕总算回返,不光带了食物和清水,还带了两个不小的酒葫芦,说什么烈酒驱寒,非要给韩晶灌上一口。 风沙听了嗤之以鼻,让绘声煮水热饭,把萧燕叫到身边坐下,问道:“那酒馆都是江湖人,想必不简单。你去偷东西,没被人家发现吧?” 这下轮到萧燕嗤之以鼻了:“怎么可能。” “那就好。”风沙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放心。 他最清楚四灵是何等的无孔不入,现在与何光翻了脸,身边人少,势单力孤,没有哪一处是绝对安全的,只能尽量小心。 “这样,你赶紧去城南驿站一趟,最好尽快联系上伏剑,多带点人来接我。” 风沙想了想,侧头道:“韩姑娘你那儿还有没有可以用来紧急脱身的东西?” 韩晶点点头,有些吃力的伸手进米袋掏摸一阵,摸出来一个色泽怪异的瓷瓶,从瓶中倒出来两颗牛眼大的黑球,又摸出两个尾端带着棱锥的火折。 “用的时候拿锥尖戳口,然后反过来扎入火头,三息就会冒出滚滚浓烟,足以遮挡视线,其味更是臭不可闻。” 韩晶使劲板起苍白的俏脸,叮嘱道:“切记,碰火即扔,扭头就跑。哪怕慢上一点,你会吐的连腰都别想直起来。” 萧燕顿时打了个激灵,真以为这是巫女的法器,捧着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黑球和尖锥火折,郑重道:“知道了。”大步出门。 韩晶重新躺了回去。 风沙跟着凑过头去:“这么厉害,你做的?” 韩晶就算出身风月,也禁不住当下这种情况被个男人离得这般近,好在久经历练,尤能忍住颤音,似乎镇定自若的轻轻点头道了声“是”。 风沙眼睛更亮,笑道:“这烟球你拿什么配的?” 韩晶愣了愣:“风少果然是方家,居然知道这是烟球。嗯,不用瞒您,其实配方很简单,内用火药,外敷邪蒿。” 风沙连连搓手,心中欢喜大叫:哈~捡到宝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墨修 韩晶那些幻术看着不简单,其实风沙并不放在眼里,因为他也弄得出来,而且弄得更好。 这些不过是以障眼法唬人,当个乐子看看还行,论及杀伤极其有限,碰上正经情况,能不能成除了自身手脚快,更多是赌运气。 如果唬不住人,死得更快。 烟球不一样。 配方看着简单,仅是火药和邪蒿,其实真正的奥妙在于配比。 火药的配比,然后和邪蒿的配比。威力太大,烟就散了,威力太小,范围不够。 想要炸成烟墙,还必须浓郁不散,一般二般的风都吹不开,那就必须一点点的尝试。 这绝对是拿人命去填,还是拿技艺精湛的匠人性命去填。 这种匠人都是以海量的资源,用十几甚至几十年的时间硬生生堆出来的技艺。 也只有四灵这种千年传承,并且富可敌国的势力才耗得起。 就算如此,攒下的配方极其有限,与耗费的人员、资源、时间相比,少的可怜兮兮。 尽管配方数量相对少,可是组合无穷尽。 有些配上重弩就能横扫千军,配上投石车就能攻城拔寨,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换了组合,作用和威力就不相同,又是另一种新的军械。 比如烟球这玩意,根本不属于幻术的范畴,就是正儿八经的军械。 朱雀的猛火霹雳炮本来是用来攻城的,一旦弹炮换上分量足够的烟球,在平原丘陵地区,只需几具就能弄出一堵毒烟墙。看似无质,其实远比真墙更厉害。 别说密集阵的步兵几炮就散,就算一群骑兵的驾马冲锋,过了烟墙就等着连人带马一起腿软摔到地上挨宰吧~ 别说反抗,顿饭时间连腰都别想直起来。 韩晶居然会制作烟球,令风沙高度怀疑她的出身。 这绝不可能是幻术的传承,没有那个耍幻术的会去研究这种取自己性命比取别人性命还要容易的玩意儿,说实话也研究不起。 风沙略一沉吟,微笑道:“一直没好意思问韩姑娘,你这一手幻术出类拔萃,怎会落难风尘呢?” 韩晶沉默一阵,似乎感到颈边漏风有些凉,伸手把覆身的米袋往肩上扯了扯。 身上遮多了点,腿上自然就遮少了点。 一个“美”字,两字“勾魂”,足以让任何男人眼珠子都丢上去,迷个神魂颠倒,忘了今夕何夕。 看似无意的举动,偏生得浪荡迷人。 风沙眸瞳闪起幽光,脸上不变的微笑变得像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偶。 你知道他在冲你笑,却感觉不到半点人味儿。 韩晶愣了愣,失声道:“你是墨修。” 这下轮到风沙发愣了。 韩晶美眸深深凝注他:“鬼神之能,赏贤罚暴。” 风沙下意识接口:“施行不谨,鬼神视之……”忽然住嘴,转向绘声道:“门口守着。” 绘声比两人还愣,直到主人等不耐烦踹她一脚,才忙不迭的跑去守门。 风沙又取来一条米袋给韩晶盖上双腿,轻声道:“在下墨修风飞尘,敢问韩姑娘名字?” 很多人知道他叫风沙,很少人知道他字飞尘,“飞尘”这两字不能乱用,更不能乱说,因为这代表着一脉传承,以及与四灵同源不同宗的另一个身份。 看似明知故问,其实问的是韩晶另一个身份的姓名。 韩晶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启唇道:“我怕辱没祖先,还是算了。” 风沙岔话道:“韩姑娘落难江陵,必有难言之隐。若有为难处,不妨言明,或者给个人名也行。之后的事,自会办妥。我不会问缘由,你可以要结果。” “没什么为难的,该做的早就做了,我只是没有地方去。” 韩晶美眸透出迷茫神色:“不留在烟雨楼,能去哪呢?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离开后不过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已。” 风沙叹气道:“天下之大,无归家处,依恋丝缠,驻足难,舍更难。” 下意识摸了摸左胸,才发现那个一直贴身的小包留船上了,不由又叹了口气。 他知道此趟很危险,当然不愿她跟着自己一起冒险。 听得风沙一番话,韩晶眼眶立时红了,忍不住吸吸鼻子,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风寒流涕,风少切莫笑我。” 风沙摇摇头道:“既然无家可归,不妨结伴同行。” 之前韩晶是她的客卿,现在则是另一码事,显然是平等对待,不分高低。 “风少是不是瞧上了我手里一些小玩意儿?” 韩晶掩嘴笑了起来,别提多妩媚了,忽又收敛神色。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还给予庇护和容身之所,升天阁的日子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不要拿走之后赶我走。” “我不同意。对我来说,所谓背信弃义,完全可以用利益来衡量。” 风沙正色道:“所以,我就算想要什么也会通过你,只要非你不可,那么你一定不会被赶走。” 韩晶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好一个大喘气,早就听说墨修最喜欢把人的心儿弄得忽上忽下的,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风沙对她的身份更好奇了。 墨修单传成立四灵,至今已经超过千年。 换句话说,千年的时间,见过墨修的人寥寥无几,知道的人更少。 加上历代四灵之首无不故作神秘,没有人能对墨修的秉性了解如此深刻。 总之,这不可能是千年之内留下的映像。 风沙突然轻咳一下,笑着比划道:“下次掩嘴的时候,另一只手最好护一下。” 韩晶扯起肩上滑落的米袋,落落大方的道:“你见过我最丢脸的样子,还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看的。” 这个女子当真奇怪。风沙忍不住道:“你不恨高权?” 韩晶淡淡道:“恨过,所以他早就不算男人了。我觉得自己下手过分了些,让他侮辱一下没什么好气的。” 风沙不禁打个寒颤:“他不知道是你下手吧?” “正因为不知道才过分啊!仇人当面不自知,人生悲哀莫过于此。他知道那就算扯平了。” 风沙只能干笑。 他猛然醒悟现在这个韩晶才是真的韩晶,之前那个只是烟雨楼的花魁晶晶。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冒险 不用多想,韩晶肯定是先秦某家的传人,到她这代彻底没落了而已。 懂得制作烟球,说明此家善于制造工具器械,先秦善工的宗派本就不多,除了墨家,还有着名的公输家。 后来因为汉武独尊儒术,大多宗派逐渐被边缘化底层化,各家不得不分支散叶尽力蛰伏,避免被连根拔除,以图来日兴起,四灵就是其中的典型。 公输家是个例外,一直都是以家族的方式传承,人数不多势力也不大。 家族隐世,偶尔会有少量族人入世,主要是为了与外间沟通与印证技艺,也会收些外门传授民生技艺,没什么政治野心,谁兴起也不会和他们过不去。 风沙知道公输家的情况,韩晶肯定不是公输家的人。 脑中转了半天也没头绪,韩晶不愿提,他也不好问。 没过一会儿,衣服烤干了,风沙让绘声回来服侍韩晶穿衣,叮嘱她以后把韩晶视作贵客,万不可怠慢。 岂知韩晶很不满意,认为贵客也是客,她想更想安家,宁愿继续作客卿,起码算半个主家人,又不像家臣那样受到颇多限制。 风沙当然求之不得,琢磨着等君山青龙有点规模,像个办法把她哄过去。 随着天色渐晚,萧燕还没有回来,倒是趁着夜色零零散散来了一些偷偷摸摸的百姓,有青壮也有老弱妇孺,似乎想找找有没有残余的粮食。 之所以偷偷摸摸,是因为早就净街,现在还敢跑出门的百姓,不是胆子大就是家中真的快没余粮了。 绘声仅仅守住最里面的仓库门,大多数人见状也就走了,脾气不好的顶多骂上几句,如果再过几天,真有人饿红了眼,那就难说了。 风沙心中渐渐焦急起来,已经白费了一天,估计后天清晨就会破城,留给他仅剩今天晚上加明天,时间真的不多了,总不能在这儿傻等萧燕。 只好叮嘱绘声如果再有百姓寻来,务必打听一下城内码头和最大风月场的位置,最好能弄个向导。 他知道这样做相当冒险,现在实在顾不得了。四灵不是吃干饭的,留在这里越久,越可能被何光找到。 萧燕弄来的那包食物还有剩余,绘声用它换来了一个向导,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乞丐,面相很老实,就是眼珠子滴流乱转,显然是个奸猾的小鬼。 如今没法挑肥拣瘦,风沙在仓库里留下记号,然后带着小乞丐出发去风月街。 小乞丐嘴皮子很利索,自称知道城里所有的小巷,完全可以避开所有的主路和大街,不会被巡街的官兵逮到。 走到一条窄巷的时候,风沙突然问道:“赏金多少?” 小乞丐下意识道:“五十两外加香竹帮一根花竹……”忽然转身倒退,眼睛睁的老大,叫道:“我,我一开始是打算卖掉你们,后来就没有了。” 绘声已经站他身后,握上了剑柄。 风沙淡淡道:“你知道我哪里发现不对劲吗?明明往北,你每个巷口都不往北指,以为我不看月亮吗?” 他的确弄不清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巷子,不过认准方向准没错。 一次两次还有可能是城市布局的问题,超过三次那就是人的问题了。 小乞丐倍感懊悔,还以为自己做的很小心,一下往左指一下往右指,别说外地人,本地人都会被绕晕,哪知道人家走路居然不看路专门盯着月亮。 噗通一下趴到地上不住磕头,嘴上又是大爷又是祖宗,什么鬼迷心窍,下次再也不敢之类的话。 风沙向绘声使了个眼色,嘴上冷冷道:“宰了。” 绘声拔剑出鞘,横上小乞丐的脖侧,冰冷的锋刃刺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小乞丐吓得魂飞魄散,心知遇上了杀人不眨眼的狠人,立时抖如筛糠,一个劲的求饶。 风沙挥手让绘声收剑,蹲他面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乞丐忙道:“万爷只说要抓三女一男四个外地人,大爷虽然人数对不上,人是外地人,又躲躲藏藏,所以……” 风沙撇嘴道:“钱财迷人眼,不管对错,试试总没错,对吧?” 小乞丐点头,旋即会悟,赶紧摇头。 风沙眼眸闪起渗人的幽芒,缓缓道:“给你个机会,带我去迎香阁,半个时辰不到,就是个死。” 迎香阁就是城中最大的风月场。 升天阁有外执事提前打点,一定会选在当地最着名的风月场。 一来妓、伎本就千丝万缕,某种程度上算是同业,关键二者并非竞争关系,可以相互提携倚衬,所以对方非但欢迎,而且求之不得。 二来最大的风月场的背景通常也足够深厚,可以避免诸如狂蜂浪蝶等很多小麻烦。 小乞丐哪受得了风沙刻意的精神冲击,一个劲的点头,畏畏缩缩起来引路,一路上有问必答,别提多乖了。 他的确是个小乞丐,行乞的街面上有个老大姓万,乃是香竹帮的一个小头领,中午的时候把街面上的混子全召集起来下了悬赏。 重赏还在其次,关键一根香竹意味着正式成为香竹帮的人,以后就能够吃香喝辣的。 所以不光是这个小乞丐,整条街巷都动了起来,他们都是地头蛇,熟悉地面,走街串巷到处寻找。 小乞丐并非直接找来粮铺,也是听偷摸出门的街坊提及有人住在粮铺,这才跑来碰碰运气。 这是最底层的人,风沙不会和他计较,待看见街对过迎香阁的招牌,准备把人打晕了事。 虽然城外战火喧嚣,迎香阁的生意居然还不错,灯火辉煌,喷香满街。 什么时候都不缺少醉生梦死的人,何况这里面的客人非富即贵,一点都不担心城破会有什么后果,哪怕换个皇帝该富贵照样富贵。 门口的大汉很多,也不迎来送往,仅是排开把门,不光带着兵器,还穿着一致的青色劲装,袍角绣着数根香竹。 风沙眼尖瞅见,问那小乞丐。 小乞丐果然说那是香竹帮的人。 风沙不禁皱起眉头。 香竹帮连个小乞丐都招呼到了,麾下帮众当然也在找他们。 这要是大咧咧跑过去,岂非自投罗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汇合 正门进不去,风沙就沿着小巷往侧面绕了一下,发现还真是把守的滴水不漏,不光侧门,连房顶上都设了望哨,翻墙都不可能,想必后门也差不多。 看来迎香阁担心乱民饥民偷摸进来甚至闹事,所以请了帮派帮忙防卫。 不明里面的布局和情况,风沙不敢让绘声闯进去。 转了半天又回到门口,眼看就要到了,没想到卡在最后这几步路。 正着急呢!街那边忽然来了百多号人,风沙一见,差点欢喜的跳起来。 居然是三河帮。 带队的不光有伏剑,居然还有马玉颜。 等等,伏剑不是去城南驿站和人约架吗?怎么突然跑来迎香阁? 风沙慢下了步子,远远打量,发觉三河帮众刀剑出鞘,当中押着七八个被捆起来的锦衣汉子。 迎香楼这边的香竹帮众骚动起来,全都拔出兵器,排成一排横街拦住,还有人使劲往里跑,似乎进去报信。 三河帮众忽然高扬兵器,轰雷般齐喝一声,居然开始冲锋,门口就十来个香竹帮众,一个个面面相觑,赶紧缩进门内。 三河帮众一下子涌了过来,把整个大门整个堵死。 伏剑和马玉颜在帮众的护卫下来到门外,两女都身着男装,面冷如霜。 伏剑娇喝道:“你们副帮主和几个堂主如今全被本少生擒活捉,让你花帮主出来说话,否则每过一炷香,本少便杀一个祭旗,就从他开始。” 随手往后一指,两个三河帮众押着一个锦衣汉子出列,另一个人手起刀落,当场剁下了这人的脑袋,腔血直接喷上了迎香楼挂幌子的旗杆上,猩红刺眼。 风沙这时终于确定无事,现身出来。 三河帮普通帮众并不认识他,但是认识绘声,立马让开去路,并且向帮主禀报。 风沙很快来到两女身边,低声道:“不用行礼,到底出什么事了?” 伏剑收敛喜色,小脸一白,偷眼去瞄马玉颜。 风沙离船的期间,马玉颜代为主持。 伏剑认为自己跟主人最久,自然不服。云本真是主人的贴身内侍她得罪不起,一个新来的外人凭什么也高她一头。 所以一路上爱答不理,总之不愿听令,更不听招呼。 来到潭州府后,隐谷出面让三河帮帮忙唱个双簧,为“连山诀”造势,伏剑擅自做主答应下来,并没有告知马玉颜。 一开始很顺利,连挫数位高手,不但她个人名扬江湖,连三河帮都跟着水涨船高,更在帮斗中击败当地最大的帮派,风头一时无两。 还在得意的时候,本地的江湖人物和帮派开始反击。 伏剑突然发现自己四面楚歌,那个和她唱双簧的帮派立刻缩了回去,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本来伏剑还怡然不惧,毕竟三河帮仅是过路,把人全都得罪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何况她还有两支舰队停泊在潭州附近,随时能够赶来支援。 岂知潭州府突然遭遇攻城,被团团包围,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顿失援兵。 最最要命的是,本地帮派不知道从何知道了升天阁和三河帮有关系,立刻封锁了升天阁下榻的迎香阁。 幸好升天阁本身剑手不少,只要不受到大举围攻,足以自保,在地某些高层也知道升天阁的背景,不敢往死里得罪。 不过,人是肯定不放的,以此胁迫伏剑交出那个所谓的“连山诀”,并且摆席认输。 伏剑这下撑不住了,要是因为她导致升天阁出事,主人一定活扒了她的皮,慌慌张张跑去求马玉颜想办法。 马玉颜一直替风沙处理日常事务,风沙离船后更在实际上掌总,远比伏剑更清楚升天阁对风沙的重要性,一听伏剑瞒着她捅了这么大篓子,不由心急如焚。 于是针对封锁迎香阁的香竹帮设了个圈套,明面上在城南驿站相约商谈解决事宜,然后路上伏击,果然一举成擒,将香竹帮的高层几乎一网打尽。 只是没想到香竹帮的帮主居然没来,伏击赶紧拷问俘虏,才知道这家伙缩在迎香阁等候消息。 她赶紧押着人虏赶来,无论如何要逼着香竹帮放了升天阁。 马玉颜还是很给伏剑面子的,情况大略说了,关于伏剑的错漏轻描淡写一下带过。 她知道风沙精明过人,自己能想明白前因后果,用不着她来得罪人。 风沙听完后点点头,向伏剑道:“把心放回肚子,这件事怪不着你。” 就算他亲自主持,其结果与现在不会两样,顶多对香竹帮下手更狠罢了。 毕竟三河帮有隐谷的份额,别说伏剑,连他都无法拒绝隐谷要三河帮做什么事。 隐谷明里暗里到处为升天阁撑腰和造势,就差亲自出面站台了,除了四灵,没人敢对升天阁下手。 香竹帮既然敢围升天阁,正说明背后站着四灵。 整件事根本就是四灵和隐谷斗法。 伏剑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玩的过这两家。 正因为忌惮四灵,所以隐谷才想把他推上前台,吸引所有人,尤其是四灵的注意,然后趁机完成自己的筹划,为王尘将来出世护航和造势。 风沙和何子虚有过协议,类似的事情本来就在意料之中,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在,何子虚不会去找伏剑,而是亲自来找他。 双方的协议是互利的,隐谷会在将来付出相应的代价,他不会白背黑锅。 尽管主人嘴上说不怪,伏剑仍旧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作声。 风沙瞧着迎香阁的大门,抱臂冷笑道:“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今晚必须把升天阁上下一个不落的带走。” 伏剑赶紧应了一声,想要在主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亲手把一个香竹帮的堂主揪到大门前,喝道:“快叫姓花的滚出来。不顾手下生死,哪还有脸做一帮之主,你们香竹帮解散算了。” 说着便拔剑往那堂主身上连割几剑,疼得他哇哇乱叫,口中怒骂不止。 伏剑见他还敢还嘴,顿时拿剑往下三路走。 这一下不光躲在大门后的香竹帮众,连她自己手下都噤若寒蝉。 …… 章节目录 第二部 展翅东鸟第一百八十一章 诈 伏剑拼命下狠手图表现,风沙根本不搭理,向马玉颜道:“萧燕去了城南驿站,至今未回,可能遇上麻烦。你现在调些人给绘声,回去再派些弓弩卫帮忙。” 马玉颜点点头去到一边,拉着个三河帮的小头目低声交代。 风沙转头叮嘱绘声亲自去粮铺蹲守,并且负责查找事宜,一定要把萧燕弄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绘声很快带了二三十人匆匆离开。 伏剑在那边连杀了三个人,没曾想那个香竹帮的花老大居然当起了缩头乌龟,躲在迎香阁里不冒头,她也不敢冲进去。 对付香竹帮仅是江湖事,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冲了迎香阁势必会得罪背后的大人物,事态立时上升为神仙打架。她还没胆子给主人招惹这种风雨。 风沙见伏剑始终在门外叫嚣,不禁有些奇怪,想了想问马玉颜道:“迎香阁的后台是谁?” “永王王崇,王萼的胞弟,两人同一个娘生的。围城之后柔公主曾跟我提过,她十分怀疑王崇是王萼的内应。” 风沙扬眉道:“何以见得?” 马玉颜显然下了功夫摸透情况,应答如流:“正是王崇上蹿下跳煽动朝臣,东鸟皇帝才把禁军派出城平叛,结果彻底溃败,导致如今被动挨打的局面。” 风沙哦了一声,心里有底了。 王萼背后最大的支撑就是四灵,王崇既然跟他兄弟关系紧密,想必和四灵脱不了关系,这个香竹帮的背后也站着四灵。 不需要任何实际证据,关联与巧合太多就是证据。仅凭目前已知的种种迹象,迎香阁肯定是四灵的地盘。 娘的,升天阁这是羊入虎口了,还是自己送到人家嘴里的。 一想通这点,风沙反倒不急了,冲伏剑道:“别嚷了,他在拖时间等援军,你把这些人全宰了他也不会出来。” 这个花帮主显然仅是一个被四灵推在台前的小人物,放不放升天阁根本轮不到他来做主,找到正主才有用。 伏剑呆了呆,忽而咬牙道:“我这就带人冲进去。” 风沙摆摆手:“不必了,都撤吧~” 伏剑满心不解,不敢多问也不敢反抗主人的命令,心不甘情不愿收势整队,护着主人撤退。 走了两个街口,不远处侧街忽然窜出好几十人,带头的正是何光。 两方人中间隔着半个坊市,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因为相向而行所以打了个照脸,看对方这么多人还带着兵器,登时警惕起来,纷纷停下步子隔空对峙。 风沙排众而出,笑道:“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对,咱俩是半日不见如隔一又二分之一秋,何兄现在看起来似乎比早上憔悴多了。” 何光听得一愣一愣,脑子转筋半天愣是没算明白一又二分之一是多少,回神冷笑道:“风少好能耐,居然成功漏网回河,不过香饵还挂在钩上,你真舍得走?” 香饵当然指升天阁。 他的确对算术一窍不通,幸好玄武并不是靠算术吃饭的,有些事情他脑筋利索着呢~比如对当下形势和情况的判断,一个转筋就想明白了。 风沙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敢动升天阁,我就敢宰王崇,要不咱俩比比谁的胆子更大手脚更快?” 如果东鸟四灵支持的王萼上不了位,一切谋划都是镜花水月,更会因此被东鸟君臣连同隐谷来个事后清算。 这是大局,东鸟四灵没人敢坏这个局面。 其中关键就是必须保证潭州城被顺利攻破。 奈何潭州府乃都城雄城,想要攻破,还尽快攻破,只有一种可能:内鬼通外神。 而且只有大内鬼才有这种能耐,比如王崇。 何光忽然沉默下来,忽然抬手,吩咐道:“退出百步。” 玄武卫令行禁止,哗哗回退。 何光伸手指着街坊中间一个街边的小茶摊:“风少有没有兴致喝杯茶?” 这茶摊凳倒桌斜,水壶茶碗有的碎在地上,有的歪在桌上,总之乱糟糟的,肯定没有人能喝的茶。 风沙欣然同意,让伏剑带人后退,走过去摆起凳子扶正桌子,还拿袖子把桌面干涸的散茶拂掉。 他现在这身是之前临时换的改扮装,后来泡过井水走过火场,本来就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以袖抹桌这么不雅的动作一点都不突兀。 何光默默走来,同样扶好凳子坐在对面。 风沙笑道:“正要找你,没想到撞上了,还真是凑巧。” 何光淡淡道:“没什么凑巧的,香竹帮的花老大派人向我求援,就算这个路口错过,待会儿我也会追上来。” 风沙心道果然。 幸亏撤的快,否则就被前后包夹了。那样的局面实在很被动,远不像现在这样进退自如。 “不管怎么说,升天阁如今在我手里。我可以让她们好过,也可以让她们难过,你总不至于因为她们少吃一天饭少喝几口水就宰了王崇吧?” 风沙颌首道:“的确不至于。” 这小子突然摆低姿态,他就知道王崇这个大内鬼实锤了。 何光不知自己被风沙诈了个底掉,继续道:“这种时候带这么多人出城,要通很多关节,你不会让我自掏腰包吧?” 风沙哑然失笑:“我只求顺利,不怕挨宰。每个关节宰我一刀都行,何兄尽管开口。” “兄弟当真是个爽快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宰。” 何光终于露出笑脸:“听说苏环最近在洞庭湖区弄了个青龙驻地,正上杆子找她爹的故旧讨要支持。这些人能耐不小,真弄了一批物资打算给她送过去。” 风沙不动声色道:“是吗?一旦建成,她岂非就是青龙主事?这可了不得,整个四灵都数不出十位。我和她也算故旧,真替她高兴。” 何光嘿嘿一笑:“风少刚从江陵来,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风沙摇头道:“我不小心得罪了高王,全力应对方才侥幸脱身,实在没心思理会旁的事。” 何光笑了笑也不深究:“苏环去辰流的使命就是拿掉你,幸好风少技高一筹,没让她得逞。可惜她是青龙密使,动不得杀不得,风少难道就没憋着一口闷气?”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当小人遇上骗子 何光显然不知道苏环早就被风沙操弄在股掌之间,君山青龙明面上打着苏环的旗号,实际上根本是风沙的自留地。 沿着正常人的想法,夺权之仇比杀人父母还不共戴天,两人的确应该结仇甚深,可惜风沙并不是正常人。 风沙嗯了一声:“正是气闷。你不知我才到江陵,一波波人轮番打上门逼我放人,连任松那小子都不顾往日的交情给我甩脸子,没奈何只好纵虎归山。” 最好的假话就是真话,当别人已经认定某个想法,你只要猜准了说中了,没可能不上当。 何光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现在机会来了,我打听到他们准备趁着城破混乱之际,把那批物资送出城运往洞庭。我出情报你出人手,咱俩二一添作五。至于打通出城关节的钱……” 何光拍拍胸脯作豪爽状:“我来出。” 风沙做沉思状,少许后又作迟疑状:“打劫自己人,还是送给青龙的货。事情要是漏出去,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你知道的,上面正看我不爽呢!” “他们也是偷偷摸摸的运,吃哑巴亏不敢声张的。” 何光认为他嫌拿少了,皱眉道:“这样,你六我四,我调开沿途的耳目,设法缠住绝先生。他是最近值守城外的玄武副主事,只要瞒过他,没人会知道。” 风沙“犹豫”少许,“咬着牙”使劲点头:“干了。” 他知道绝先生来头很大,没想到这么大,还以为像恒先生一样,位高权重归位高权重,参与不了高层决策。 东鸟上执事兼东鸟玄武主事,其次是仅有地位的青龙主事,然后是朱雀白虎两位主事。 除开没有实权的青龙,玄武副主事乃是副主事之首,所以绝先生实际上是东鸟分堂的第四或者第五号人物,具体要看玄武到底有几位副主事,各自分管什么。 别看风沙是玄武主事,绝先生仅是个副主事,其实中间差距很大。 包括空悬上执事的青龙在内,四灵总共不过三分堂四总堂,作为东鸟分堂的核心高层,绝先生显然在整个四灵都排得上号。 东鸟分堂麾下的各地主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通常一座大城就有三个主事,玄武朱雀白虎。青龙主事实在太少,可以忽略不计。 辰流和中平纯属国小。辰流好歹还有三四座大城,中平就江陵一座,三个主事绰绰有余。 当然,大多数地方主事都是中侍上侍阶,执事阶的并不算多,不过怎么也数得出十来个。 大家都是从小地方一步步熬上来的,一任少则三年,多也不过五年,做得好往大城提拔,做不好往小城回降,更多是平级调任。 其中最优秀的一两个执事阶主事才有机会晋升中执事,从地方回到中枢,有望进阶分堂高层。 像风沙这样一呆呆十年不挪窝也没法挪窝的地方主事绝无仅有,否则就算他能耐顶天也没办法把流城四灵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弄成自己的地盘。 总之,他仅是东鸟分堂的众多地方主事之一,如果不是身份特殊又能折腾,并没有那么起眼。 得罪东鸟分堂的玄武副主事不是开玩笑的,换做其他地方其他主事,敢像他这么闹腾,早就被病死了。 幸亏当初在流城没有把事情做绝,加上绝先生涵养很深,不跟小辈一般计较,否则现在绝没好果子吃。 难怪任松栽了那么大跟头居然不降反升,转眼跑去江陵做玄武主事,全因靠山够硬啊~ 风沙和何光继续商谈了一些细节,很快达成默契,各怀鬼胎的相视一笑。 风沙趁热打铁道:“升天阁里有几十名女剑手,都是我的手下,你最好把她们放出来,我要提前安排些事。” 何光啊了一声,笑道:“难怪。她们剑术的确不错,我手下有几个小子不察之下吃了点小亏。” 风沙赶紧道:“不管劫船还是截货都需要大量好手,你也不希望我人手不足导致功败垂成罢?” 何光有些意动也有些疑虑,沉吟道:“剑手可以还你,宫青秀必须留下。不是兄弟我信不过你,当今世道太乱,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对近来艳名鹊起的宫青秀颇为垂涎,岂知居然一直连面都见不到。 本来还指望这场演舞看看此女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般惊为天人,真是人间绝色的话,总能想个法子一亲香泽。 可惜大变在即,演舞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令他颇为遗憾。 如果能把那群护卫身边的女剑手趁机赶走,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只要人落在他的手中,还不是任圆任扁。 “人质?有点意思。” 风沙嗤嗤笑了两下:“你说的没错,当今世道太乱,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你有我的人质,我也该留你一个人质,何兄你说呢?” 这时他不能发怒更不能发火,否则意味着他十分看重宫青秀,何光更不可能放人了。 “兄弟我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想给风兄留人质也做不到啊?” 何光干笑道:“总不能现娶个老婆现生个儿子罢~我倒是不在乎立马找个老婆押给风兄,就怕你不情愿收,更信不过。” “忘了告诉你。” 风沙淡淡道:“发现升天阁被围,我一时气愤犯了糊涂,派了好些杀手去杀王崇。这也不能怪我,别人给我添堵,我实在忍不住添回去……” “你!”何光豁然起身:“你……你真的派了杀手?” 风沙正色道:“对啊,就在刚才,迎香楼门外……” 何光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匆匆而走。 不久后铁青着脸回返,过来双手重重按桌,咬着牙道:“你快把杀手撤回来。” 香竹帮帮众在门里全看见了,的确有一行二三十人突然莫名其妙的走掉了。 何光虽然心里仍然存疑,不过这种天大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真是个坑他也非跳不可。 风沙笑吟吟道:“你放心,就算王崇被人宰了,跟何兄你有什么关系?我保证到处宣扬不是因为你给我添堵,我才给你添回去的。” 听他正话反说,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无赖样子,何光的青脸顿时气得像茄子。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泡个澡也出事 对何光这种人讲道理没有用,只有疼到自己,他才会喊疼。疼到别人,他不光看笑话,更有可能跑去参合一脚,来个落井下石。 这种人也有点好,哪怕你杀了他亲娘老子,一旦有利可图,他都会赔个笑脸过来跟你好好谈。 真要遇上个脑袋容易发热,做事冲动不计后果的家伙,比如王龟那种人,事情反而麻烦了。 总之,只要肯坐下来谈,就说明双方都是有理智和顾忌的,想要鱼死网破都难。 何光瞪了半天眼睛,脸上的怒色散去,走到一边招呼手下过来低声吩咐几句,转回来道:“香竹帮撤了,升天阁随时都可以离开。” 风沙去到另一边,召伏剑过来叮嘱几句。 他派人去找萧燕的,哪有什么杀手,仅是让伏剑亲自去沟通宫青秀,否则宫青秀不会搭理。 两人重新坐定,风沙笑道:“何兄言而有信,真乃我辈楷模。” 何光皮笑肉不笑道:“愚兄也就做个榜样,希望风兄有学有样,别让我失望。” “杀手已经撤了。我指望何兄点明路子,何兄指望我卖个力气,少了谁这笔横财都是看得到吃不到,所以你骗我我骗你,对咱俩没有半分好处。” 风沙微笑道:“四灵的事再大,那是别人的事,不出篓子就不算事,这件事才是咱们自己的事。我见过坑爹坑妈坑兄弟的,至于坑自己?闻所未闻。” 何光脸色缓和下来:“鞭辟入里,是这个道理。” 风沙起身道:“我尚有些事急着安排,想必何兄也一样。等安排好了知会一声,一旦我顺利出城,咱俩便携手发大财。” 何光跟着站起来,拱手道:“好说好说,预祝马到成功。” 风沙还礼道:“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尬笑,各自转身暗哼。 风沙很快在众人护卫下去到内城码头,先回晓风号上沐浴更衣,打算待会儿去辰流号上见云虚。 云虚似乎得到消息,先一步跑了过来,根本不管他还在洗澡,隔着屏风急急问道:“你总算来了,城外到底什么情况,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风沙听了一阵气闷。 邋遢这么久,本想舒舒服服泡个澡迷瞪一会儿,让侍奉的剑侍给按揉放松一下,结果被云虚搞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心里自然高兴不起来。 “能有什么情况,王萼外引蛮兵攻城,内有内鬼策应,城破就在后天凌晨。” 云虚美眸闪烁起来,自言自语道:“原来城破的时间已经定了。” “我冒这么大风险偷摸进城,差点被人扣住,好不容易逃跑又差点被活活烧死,不就是为了救你?” 风沙满脸不悦:“你进来就关心自己,别说担忧,居然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云虚才不理他抱怨,追问道:“退路你安排好没有?” 风沙生着闷气,不吭声了。 岂知云虚居然转进屏风里,两个服侍的剑侍赶紧下拜。 云虚淡淡道:“滚出去。” 两女没敢动,偷眼去瞄主人。 风沙冷着脸点点头。 她俩忙不迭的退出门外,关门声音大大的,生怕主人听不见门关严实了。 风沙靠坐在浴桶里,双臂扶着两边桶沿,闭着眼睛仰着脖子不动弹,一副不愿理人的模样。 云虚凑嘴到他耳边柔声道:“真生气了?” 风沙轻哼一声。 “我亲自给你搓背好不好?” 风沙总算睁开眼睛,嗤嗤笑道:“你哄小孩呢?” “我不是不关心你,也不是不感激你。” 云虚垂首道:“事态早就超出了我的能力,近来一直担惊受怕,常从噩梦中惊醒,白天无神,晚上难眠……你不要怪我心急好不好?” 听到噩梦,风沙便感同身受,沉默少许,果然没再追究。 “出城倒是安排了,具体怎么出我说了不算。” 风沙叹气道:“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顺利,只能说尽力周旋,能哄就哄能骗就骗,总之先把你送出去再说。” 云虚愣了愣,问道:“你不随我一起出城吗?” “这是个很脆弱的平衡,我信不过别人,别人也信不过我。” 风沙冷哼一声:“一旦出城,那就任凭鱼跃,再也拿我没办法。所以我估计临近出城的时刻,他会把我扣下做人质,否则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云虚蹙眉道:“那样太危险,你该想个法子化解。” 风沙摇摇头没做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他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王崇,可惜这个筹码会在城破那一刻立即失效。 王崇对四灵来说就是用来打开城门的钥匙,之前无论如何要保住,之后才不会理会死活呢~ 其中留给他转寰的空间实在很小,小到他已经无可奈何。人力终有穷,绝对实力面前,再多机谋也仅是花招而已,折腾半天顶多让人瞧个笑话。 一旦他被扣下,恐怕就别想走了。何光这种人只会得寸进尺,肯定挟天子以令诸侯,太上皇一样逼着他让手下做这做那。 云虚咬咬唇,轻声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风沙拨着水将身子往前一趴,嘟囔道:“搓背。” 云虚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心绪安定下来。现在还有心思占便宜,说明胸有成足,手上取来湿巾,轻一下重一下乱抹。 一点都不舒服,不过风沙倒是很满意,能让云虚老老实实给他搓背,所带来的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 正享受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吵嚷声。 萧燕叫道:“谁敢拦我?不知尊卑的奴婢!我是主人亲自任命的首领剑侍,信不信我拿鞭子抽死你们!滚开,我有要紧事见他。” 房门啪地一响,似乎被人踹开。 萧燕兴冲冲地闯进来。 把门的剑侍赶紧跟进来想要拦住:“主人正在沐浴……” “沐浴怎么了?又不是没给他洗过,放着我来。”萧燕一听就往屏风后钻,然后和云虚瞧了个对眼。 云虚美眸发寒,心下暴怒。手中湿巾差点被一下捏干,瀑布般垂水溅地。 私下里讨好风沙是一码事,让人看见是另一码事。 这要是能忍,她就不信云……咳,不姓黄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活该去死,死了活该 风沙十分清楚云虚的为人,更比发恼的她反应更快,冲萧燕道:“不懂规矩,大功减一,还不快道歉。云虚原谅你,我再加回来。” 萧燕卖了死命就是为了三功齐满换回自由身,之前没日没夜守在江陵城外监看赵仪那支骑兵,风餐露宿的连口热饭都不敢吃,生怕生火暴露。 哪曾想轻飘飘的就没了一个,愣了少许,忽然狠狠咬牙,向云虚跪下磕头:“请柔公主宽恕我的失礼,草原上的鹿神会永远保佑仁慈的公主美丽又健康。” 云虚暴怒之后很快冷静下来,心知风沙一向护短,看似重罚其实无异于开脱……本来就算不丢命,一对眼珠也保不住,现在一句道歉就了事了。 云虚咽不下这口气,冷着脸不做声。 风沙赶紧让剑侍出去通知马玉颜撤回绘声,然后转向萧燕道:“还以为你出事了,我让绘声带人去找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找来的?” 萧燕啊了一声,没想到风沙居然这么担心她,不禁有些感动。很快回过神,瞄了云虚一眼,没有作声。 风沙笑道:“没关系,我不在的时候柔公主能替我做主,有什么事不用瞒她。” 萧燕心道莫非你是她的情人?难怪江陵的时候,她有事没事总往你这跑,往房里一钻半天都不出来。 “我在城南驿站墙下看见了熟悉的记号,试着回了个记号,和我的族人联系上了,打听到一些事,所以赶回来告诉你。晓风号的位置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风沙微微垂下眼皮。族人?契丹人派来中原的奸细吧! “什么事说来听听。” “王萼私下里向南唐称臣,自命天策上将军,顺天王,保证大功告成之后不再称帝,请南唐发兵向潭州府进发,使得东鸟各地的军使不敢轻易调兵勤王。” 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 云虚顾不上继续恼火,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萧燕想了想答道:“约莫半个月前吧~差不多是咱们离开江陵的时候。” 云虚忽然冷笑道:“这是你们契丹密谍打探出来的吧?如此机密的事情,他们居然会告诉你,真不简单、” 这种事想也知道王萼一定做的极端保密,契丹探子还真是无孔不入。 云虚语带讥讽,萧燕顿时不做声了。 她才不会傻到自报身份,那样除了让风沙更加狮子大开口之外,不会别的用处。 风沙沉吟道:“算算时间,估计城破后三到七天南唐军大军就能赶到潭州府附近,到时蛮兵不退就是个死。” 王萼显然害怕蛮人破城之后赖着不走,于是来了个驱虎吞狼。 难道他就不怕狼死了,却来上一头更凶猛的老虎? 不管王萼篡位也好,南唐发兵也罢,总之一定会影响并改变整个江南的形势。 风沙默默盘算少许,轻声道:“还探听到什么事?” 萧燕踌躇起来,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他们现今都被困在城里,你能不能带他们一起离开?” 顿了顿,赶紧加了句:“人数不多,也就不到十个。至于招揽的那些本地人,带不走就算了。” 她见到族人一时高兴,把城破的时间和蛮兵将要屠城的情况全说了,于是那些人恳求她的保护,希望离城避险。 这些做密谍的只认标识不认人,其实并不知道萧燕的身份,还以为是这一系的高层,不但毕恭毕敬更是言听计从。 这让最近饱受屈辱的萧燕找回了以往高高在上的感觉,脑袋一热,拍着胸脯保证把他们安全的送出城。 反正风沙要着千多人离开的,多几个少几个又有什么区别?她趁机沾个光。 风沙不动声色道:“他们手下的本地人大约多少?” 萧燕想了想:“少说也有七八十,外围差不多二三百吧~” 风沙笑了起来:“既然你不想带走,不如让他们替我办点事。” 还真是巧了,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手边实力不足,不得不考虑将那些灌注心血、精心培养的弓弩卫当成弃子断尾求生,没想到萧燕送来了一群可以随便弃的弃子。 既然给契丹奸细卖命,那么在他眼里就不算活人了,活该去死,死了活该,不死才是苍天无眼。 萧燕显然没把这些人当回事,立刻点头道:“这个好办,我现在就过去安排一下。” 风沙嗯了一声:“城里现今并不太平,不能冒险,此去身边多带些护卫,别再让我一通好找。” 萧燕面露感激之色,低声道:“你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你很好。哪怕往后恢复自由,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云虚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转瞬即没。 风沙分明担心人跑了,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顺便探探那伙契丹奸细的底。 这女人单纯的像个傻子一样,都脱身了居然还傻傻的跑回来,被风沙卖了还帮忙数钱。 她不知道风沙为了控制萧燕费尽了心机,一直软硬兼施,赏罚分明,再辅以精神异力的影响潜移默化,才有今次断了线的风筝还会飞回来这一结果。 风沙设法让萧燕陷入了一个画线为墙的状态,同时给出了看似简单又光明的出路。 凡越过线,那就是重罚;顺着路走,那就是重赏。 待撞过几次看似无形的墙之后,萧燕总算知道疼了,几乎留下了刻入灵魂的惨痛印象。 所以哪怕两边墙被突然撤走,她还是下意识的顺着路走,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还有其他很多方向可以选择。 萧燕走后,风沙冲云虚道:“这女人身份不简单,肯定是契丹的大人物,不是辰流公主能够得罪的,能向你磕头认错,该满意了。真把她逼反了,会坏大事。” 云虚娇哼道:“用不着你教训我。” “不教训你教训谁。” 风沙忽然坏笑一声,双手硬生生把她拽到浴桶里,惊叫声中溅起大片热腾腾的水花,一直紧绷将断的神经似乎也随之哗啦哗啦。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何子虚之劫 潭州城外,巨艋密室。 绝先生坐在下首,闭目捋须。 上首坐着一位样貌堂堂的黑袍中年人,四方宽脸,三缕长髯,面色红润,肌嫩如婴。 黑锻的袍子质地极其特殊,远观如厚云层叠,近看如薄雾缥缈,一道道紫线若隐若现的透出外衬,黑袍仅是略微颤动,便似紫电穿云,道道闪击。 不但活灵活现,更扑面一种难以言表的威严。 腰间斜斜挂着一把长刃,黑柄黑鞘,通体浑然,无缝无隙,质地温润,样式古朴。 绝先生忽然睁眼,摇头道:“不好办。” 黑袍人道:“不好办,那就是还能办。说说看。” 充满磁性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轮嗡嗡,竟是余音不绝,仿佛洪钟大吕。 绝先生道:“情况复杂,容我细说。” 黑袍人抬起掌心:“请。” 绝先生沉吟道:“风沙深谙制衡之道,无论人在哪里,总是千方百计平衡当地局势。一旦各方僵持不下,就需争取他的支持,每每获得远超自身实力的利益。” 绝先生淡淡道:“西域有谚,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来风沙喜欢做那最后一根稻草,有点以小博大,顺势而为的意思。” 绝先生叹着气点头。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犯大忌勾搭隐谷,不明白他为什么敢于离开辰流。直到不久前我发现非但动他不得,还得求他帮忙,这才恍然大悟,奈何为时已晚。” 黑袍人重哼一声:“他想利用隐谷平衡我们?还真是异想天开。” 绝先生接话道:“可是管用。” 黑袍人冷冷道:“这是饮鸩止渴,隐谷不可能永远需要他,一旦哪天撤手,他会死的很惨。” “所以他千方百计把自己的利益与隐谷绑到一起。三河帮好说,仅是地方势力,隐谷对升天阁涉入实在太深,就差直接出面站台。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 绝先生长叹道:“我去辰流前他就着手布置此事,事态发展至今没有出乎他当初的预料,机虑深远令人叹服。真怀疑他驻颜有术,其实是个老不死的家伙。” 黑袍人沉默一阵:“情况我大致明白了,说说你的办法。” 风沙的身份极端机密,知道情况的人很少很少,六位上执事联手封锁了那段过往,一旦漏出去会引起很大的麻烦,甚至造成四灵内部的动荡。 绝先生言语中隐含试探,显然对风沙的来历起了疑心。 黑袍人考虑了一下,还是没有透露分毫。 绝先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见黑袍人故意略过这段,并不深究,继续说事。 “我安排了一个贪财好色又刁钻的小子随同进了城,当然不可能是风沙的对手,仅希望引住注意,找些麻烦让他无暇旁顾。目前看来,还算成功。” “声东击西,后面就该是攻其不备了。很好,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顾虑在不愿同隐谷全面开战,所以王尘不能出事,必须安全离城。这件事绕不开风沙。因为他和我们和隐谷都能搭上话,并且都能给予一定的信任。” “不错。” 黑袍人很了解绝先生的为人风格,很耐心的倾听,并没有觉得他在哪儿东扯西拉。能让绝先生特意强调的事情一定很重要,绝非无关紧要。 “信任就是关节所在。” 绝先生眼中闪起智慧的光芒:“我们对他的信任源于他四灵的身份,那么隐谷对他的信任源于何处呢?只要抓住这个关节,击溃这个关节,他不战自败。” 黑袍人立时动容,不禁拍案叫绝:“很好。不直接针对他,他别说反击,防范都无从防起。我许你全权,必须尽快找到这个关节。” 绝先生微笑道:“这里我要为任松请功,他找到了这个关节,并且告诉了我。” 黑袍人噢了一声:“他还是很得力的,斗不过风沙也属正常。既然是我东鸟分堂出类拔萃的年轻俊杰……这样,不论此事成否,今次大会该有他一席之地。” 绝先生起身行礼:“我代任松谢过上执事。” 上执事摆摆手:“那个关节究竟是谁?” “此人姓何名子虚,隐谷流城主事。任松曾经数度在流城清扫隐谷残余,皆被风沙有意无意的破坏和阻止,说明两人早就有着不同寻常的默契。” 绝先生缓缓道:“我与风沙在流城斗了一场,他居然毫无顾忌的放出隐谷的求援烟讯。任松事后查证,正是此人出手相助,两人借由三河帮开始串在一起。” 顿了顿,又加了句:“或许便是经此一事,导致双方信任加深,然后通过升天阁有了更加紧密的联系。” “一个地方主事啊~” 上执事思索少许:“可以干掉。要小心点,不要明着来,更不要让隐谷抓住了把柄,否则他们吵嚷起来,我还真难交代过去。对了,此人如今何在?” 绝先生微笑道:“就在城里,混在升天阁当个琴师。” “那倒是方便趁乱下手。” 上执事沉吟道:“不能伤了王尘,也不能让隐谷误会我们是针对王尘出手,否则三位总堂上执事难免呱噪个没完。其中轻重,你要把握。” “知道了。” …… 升天阁被围困了不短时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尽数撤回晓风号。 宫青秀一直精神紧绷总算松懈下来,多日不眠不休,令她绝色的容颜多了几分疲惫和柔弱,更加显得楚楚动人。 刚一登船便带着两个徒儿前来感谢风少。 虽然并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肯定一如既往是风少设法为她们解困。 宫青秀显得十分窘迫,感谢的话甚至都已经不好意思再说出口,像个做错事见家长的小姑娘一样红着脸低着头,哪像外面传扬那个清冷脱俗的舞仙子。 宫天雪跟师傅一样懂事,只有宫天霜没心没肺的扑了上来,欢叫道:“风少风少,霜儿好想你。” 风沙差点被这丫头扑倒,踉跄一下勉强站住,叫道:“快下来,这么重,压死我了。” 宫天霜一听不高兴了,反而缠紧他的脖子摆着双腿使劲荡悠。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暴跳如雷 宫天雪可不像师妹一样没大没小,一个箭步过去照宫天霜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责怪道:“没大没小,快下来。” 宫天霜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连师傅都不怕,唯独怕她大师姐,只好松手跳了下来,摸着后脑委屈道:“风少,师姐她欺负我。” 风沙从没练过武功,真打起来十个他也能被宫天霜轻易摆平,可见两人差距之大。 他刚才差点被勒晕过去,揉着脖子笑道:“要我说,雪儿做的对,你呀,就是欠收拾。” 宫天霜瘪嘴道:“人家不想你了。” 宫青秀解围道:“好了好了,都见过风少了,赶紧下去休息罢,师傅和风少有话要说。” 宫天霜还在那儿嘟嘟囔囔,被大师姐半推半拽的拖出门去。 舱房安静下来,宫青秀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风沙请她就坐,叹道:“我有事来晚了些,让你受委屈了。” 宫青秀更见羞赧,一个劲的摇头。 风沙笑道:“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想到东鸟突然内乱,这场演舞怕是搅黄了,你赶紧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就动身离城,直接去南唐好了。” 宫青秀忍不住讶道:“外面不是正在攻城吗?” 升天阁受困之前围城就开始了,加上城墙那便冲天的烟火和震天的喊杀,想不知道外面激战正酣都难。 风沙轻描淡写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一切有我。” 不管剑术也好剑舞也罢,仅靠天赋还是不成的,必须心无旁骛的苦练苦修。 他并不希望宫青秀理会太多旁的事。 宫青秀应了一声,小声问道:“您说潭州城会被攻破吗?” 风沙犹豫少许,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宫青秀美眸浮现极度失望之色,整个人像是失却所有光彩,本如玉般温润无暇的脸庞瞬间苍白如死灰,像一朵将要凋零的白玫瑰,凄冷凄美。 她继承了先师的衣钵和理念,一心希望尽自己所能,消泯世间的战争和苦难,突然发现一切仅是她美好的幻想,根本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风沙立刻后悔了,不该实话实说的。 宫青秀忽然抬起头,颤声道:“听说外面很多蛮兵,不通仪礼,无有教化,杀人如割草一般,甚至还,还食……食人,城破之后……会屠城吗?” 眸中满是期盼,就等着风沙嘴里说出“不会”二字,仿佛只要风少说出的话,她就相信事实一定如此。 风沙转开视线,默不吭声。 宫青秀眸中的期盼之色迅速褪去,俏脸上仅剩那一丝血色也随之消散殆尽,似乎连嘴唇都青白了。 许久之后,垂首道:“青秀能留下吗?” 风沙吓了一跳,而且真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疯了,不行。” 宫青秀含泪道:“青秀不敢违逆您,所以只想求您,让我留下吧~不然这辈子都无法心安,活着也是具行尸走肉。” 风沙伸手掰住她的脸颊,和她眼睛对眼睛,干笑道:“你肯定是累了,别胡思乱想,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宫青秀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决绝,大颗眼泪滚出眼眶都不见眨巴。 风沙怒了,松手退后,脸涨的通红,呼哧几下,低吼道:“不行,我不准。我为你花费多少心血,吃了多少闷亏,受了多少怨气,你就这样报答我,我……” 喉中嗬嗬了两声,忽然翻着个白眼,仰面而倒。 修炼精神异力是有极大缺陷的,反噬其实无时无刻,平常清醒的时候,意志能够轻易压制,休息放松的时候就会松懈冒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晚上总做噩梦。 他对宫青秀深寄厚望,几乎灌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宠爱疼爱的无以复加,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苦苦熬了这么久,刚刚看出一丁点曙光,她居然要甩手作死? 这种感觉就像辛苦养大的女儿好不容易养的亭亭玉立,结果非要往车马滚滚的大街上埋头狂扎一样。 一时竟是气急攻心,意志强撑不住,瞬间遭受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风沙幽幽睁眼,见着宫青秀泪斑满满的脸庞,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头往旁边扭。 颅腔蓦地传来几乎炸裂的痛感,令他疼得眼珠都快凸出来,忍不住发出痛楚的低吟。 宫青秀抓住他的胳臂,颤声道:“您,您没事吧~” 风沙深吸深呼几口气,闷声道:“出去,我不想见你。” 宫青秀流着泪摇头。 “我说话果然不好使了。” 风沙十分恼火,咬着牙转动脑袋,盯上了怯生生缩在后面的绘声:“你,把她赶出去,以后不准放她进来。” 绘声哪敢做声,也不敢动。 风沙更加恼火:“好好,我说话不管用了,我说话没人听了,你们要造反呐……” 绘声吓得瑟瑟发抖,双腿一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风沙拿手在怀里摩挲,掏出个形制奇怪的哨子碰上唇边。 像是连吹气都无力一样,哨子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吹几下,手臂跌落身侧,闭着眼睛不做声了。 宫青秀咬唇道:“您不要生气了,青秀知道错了。” 风沙转过头,睁眼问道:“真的知道错了?” 宫青秀使劲点头。 风沙轻哼道:“那你跟不跟我走?” 宫青秀抹抹眼泪,起身离开床沿到边上直挺挺跪下。 “如果满城被屠,青秀竟是落跑,心就死了,剑心也死了,活着还不如死了。求您允许青秀留下好吗?” “你!”风沙气得剧喘剧咳。 宫青秀赶紧挪膝过来安抚。 风沙有气无力的推开她的手。 突听得喀拉重响,舱门瞬间四分五裂,几道人影冲破漫空的碎屑破板硬闯进来。 他们一个照面就把趴在地上的绘声踩住手脚,一只大手死死按住后脑,将她的俏脸狠狠压在地板上。 另外两道人影则毫不停留的扑向宫青秀。 宫青秀大惊失色,幻影般旋身而起,玉掌穿云拍在一人胸口,另一人则被她裙下迅起一脚踹得踉跄飞退。 咔咔几响。 宫青秀顿时停住,半点都不敢动了,因为足有六具手弩齐准准的对住了她的脑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生死存亡 “收弩,出去。” 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风沙一口气顺畅多了,既不咳嗽也不气喘。 近十道人影退潮般出门,整间舱房重新恢复安静,安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沙转目盯上绘声,冷冷道:“如果云本真在这里,事不至此。你自己下去领罚,好好想想错在哪里。再有下次,你会被他们拖出去烹了。” 他不需要贴身的“人”,他需要贴身的“狗”,除了不咬主人,让咬谁咬谁,只准做他之所想,不准想他之所做,更不准有自己的想法。 事实说出来虽然不中听,然而做不到这点的话,要么整个组织崩溃,要么他个人完蛋。 宦官当权、外戚干政古来有之,无法完全掌控周身的皇帝,不过是个人形图章而已。 他这个四灵少主当年就是这么被废黜的。教训是惨痛的、深刻的,并且铭记在心的,发生一次还能算年轻不懂事,发生两次就是愚蠢。 绘声刚才被人毫不怜惜的踩住手足,几乎快没知觉,按头那一下也非常重手,脸颊嘴角已经流出血来。 小心肝吓得扑通乱跳,小脸惨白,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连撑几下居然都没能起身,也不敢抬头,就那么慢慢地爬了出去。 风少一向脾气甚好,难免令她有些随意随便,突然这一下,顿时令人回想起柔公主身边的日子,同样的天威莫测,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观察公主的反应。 宫青秀受到的冲击更大,风沙一直待她甚好,把她保护的更好,从来都是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平常连句重话都没有过。 她还是头次发现风少如此狰狞的一面,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风沙冷着脸道:“你先回去吧~对了,把你的琴师何先生请来,我有事找他。” 宫青秀愣了愣,还想再说,见着风少冷厉的眼神,终于垂下头退了出去。 风沙瞪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招呼道:“来人。” 一个弓弩卫闪身进来,单膝跪下伏首。 “从现在开始,不准升天阁任何人离船,除非我下令传召,否则禁止升天阁任何人找我。” “遵命。” 又过一会儿,何子虚来了,见着破碎的舱门不禁有些吃惊,见着风沙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心中咯噔一响,赶急几步,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风沙翻个白眼,撑着身体靠坐,没好气道:“身体没伤,心伤了。你教的真好哇!宫青秀原来好好的,你在她身边才多少日子,她居然宛如圣母降世了。哼!” 何子虚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好意思问我?” 风沙一个翻身坐直,瞪着眼睛道:“她听说潭州城将破,蛮人会屠城,居然要留下来与城偕亡,你告诉我你几个意思?” 何子虚啊了一声,肃然起敬道:“青秀大家情怀之崇高不逊乃师宫大师,当真令人敬仰。” 风沙脸色更加阴沉。 何子虚神情恢复平静,目光重新凝视风沙,轻轻道:“风少从何得知潭州城将破,蛮人要屠城的消息?” 风沙不由愣住。 此事乃四灵之机密,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尤其要瞒着隐谷。 他一时气急,一心想找何子虚讨个说法,没想到说漏嘴了。 何子虚瞧他神情就知道此事定然无虚,脸色沉凝起来,郑重道:“攸关满城百姓的性命福祉,非同等闲,还请风少如实道来。” 风沙垂目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撼不动大局,目前所能做的,无非是尽快带升天阁安全出城,其他人和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他仅能护住升天阁,何子虚可以通过升天阁带走一些隐谷中人,旁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何子虚摇摇头:“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青秀大家悲天悯人的情怀令人无限感佩,吾当携隐谷同仁追随之。” 风沙气急反笑:“你这是拿宫青秀当人质胁迫我了?” 何子虚正色道:“我相信以风少的智慧,当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风沙又气又急,怒道:“你这是赶鸭子上架,信不信我来个一拍两散。” 何子虚叹了口气:“道不同本不相为谋,我与风少不过是尽力求同存异而已,如果真到无法共存的程度,就算万般无奈,在下也莫可奈何。” 风沙沉默下来。 这是很明确也很严重的警告,如果他决定撒手不管,与隐谷的关系就会彻底切断。 对刚刚展开的布局来说,乃是致命的一击。 没有隐谷帮忙顶住四灵的压力,流城四灵会被大肆渗透;三河帮内部失去平衡,四灵将占据上风,伏剑被彻底架空是迟早的事;君山青龙肯定保不住。 最后,他只能向四灵做出全面妥协。 “你先回去,让我好好想想。” 何子虚拱手道:“希望今日一别,再见可期。告辞。” 风沙随意摆了摆手,待何子虚离开之后,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思索许久后下令道:“请云虚、马玉颜、韩晶三位尽快前来,特急。” 马玉颜和韩晶的舱房离得不远,来的很快,舱道里就碰上了。 两女进门前见着破损的舱门同样吃惊,进门后刚想询问情况,风沙摆摆手:“等云虚来再说。” 不久后云虚赶到,美目环视一圈,笑道:“来的真齐整,风少这是召臣上朝吗?” 她很不情愿矮人一头,虽然事实上她就是矮风沙一头,嘴上怎么都不肯服输的,尤其当着外人的面。 风沙不理她,去得门边下令道:“封锁本舱,擅自靠近,偷听偷窥者死。” 舱内三女面面相觑,心知出大事了。 风沙回来坐到上首,请三女入座。 云虚当仁不让坐到最前头。 马玉颜和韩晶相视一眼。 韩晶做了个请的手势,马玉颜含笑谢过。 三女落坐。 风沙启唇道:“柔公主是我最亲密的盟友,马姑娘乃是家臣,韩姑娘则是我的首席客卿,总之都不是外人。事关风某生死存亡,请大家群策群力,不吝赐教。”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众女纷纭 能加入这次召集,说明在座几人都属于风沙认可的核心人物。 作为风门的首领,其实云本真也有资格参加,只是她目前不在而已。 虽然除了云虚之外,在座诸女不过是依附风沙的皮毛,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实力,不过风沙已经做了安排,将来要予以重任,独挡一面的。 当然,还需要通过考察。 风沙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说了,末了道:“升天阁乃是我最看重的核心势力,一切布局都是围绕升天阁所展开,万不容有失。请在这个前提下出谋划策。” 换句话说,他什么都可以牺牲掉,包括三河帮,包括君山青龙,甚至流城四灵,唯独不能舍弃升天阁。 云虚参与时间最长、最深入,对此了解不在风沙之下,主要还是说给马玉颜和韩晶听。 云虚没想到事态突然这般危急,她占着升天阁的份额,一旦隐谷撤出,将会遭受直接损失,不由得不着急,忍不住埋怨道:“就你嘴快,少说两句会死吗?” 若非风沙不小心在何子虚跟前说漏嘴,何至于此? 风沙摇摇头不做声。他可以理解云虚的不满,可是现在并不是抱怨究责的时候,他需要解决办法。 “要我说这或许是件好事。柔公主不妨推演一下后果,如果这事未能现在挑破,待得潭州城破,蛮人屠城之后,难道隐谷不会怀疑这是四灵所为?” 马玉颜很感激风沙收留她庇护她,作为臣下她也有责任替主上掩过,所以立马插嘴:“届时风少将会遭受何子虚的责问。那时木已成舟,想挽回都没办法了。” “你这仅是推测。” 云虚冷笑道:“先不说四灵所为怪不怪得着风少,单说木已成舟,何子虚再是责难也于事无补,不会失去理智与风少决裂的。” 如果她遇上同样的情况,肯定死活都忍了,以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马玉颜轻声道:“如果何子虚足够理智,就不会吵着追随宫青秀来个与城偕亡。正是因为隐谷一向敢于为大义牺牲,所以才会成为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云虚顿时语塞,俏脸发青。心道你一个灭国的公主,不久前还被一群男人当玩物一般耍弄侮辱,居然有脸反驳我。 大越的王储刘公子在云虚船上,他当初就是玩弄马玉颜那伙人之一,这些天对云虚颇有亲近之意,话语里便对马玉颜多有贬低,妄图抬高云虚。 岂不知云虚面上虚与委蛇,心里极为不爽,认为这小子简直下流龌蹉,不知所谓。 不过,她对马玉颜的映像倒是固定了。 风沙轻咳一声,圆场道:“此事我的确有过错,将来会给个交代。现在想出解决对策才是紧关节要的事。” 马玉颜其实算诡辩,隐谷明面上的确白璧无瑕大义无双,暗地里双手一样黑的很,肯定会权衡利弊的。 当然,马玉颜所表明的态度,还是令他很高兴的。 云虚一向理智得很,立时罢争,思索道:“我认为应该相助何子虚,设法破坏这次攻城,具体便是干掉城中最大的内鬼永王王崇。” 马玉颜摇头道:“没有王崇也有李崇,我认为四灵不会把筹码压到一个人身上。干掉王崇或许可以拖延破城的时间,潭州仍旧被围,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云虚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对策?否则拖延也是个办法,起码对隐谷有个交代。风少已经尽力,只是无能为力而已。” 风沙不得不承认云虚的主意不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目光不由转向马玉颜,倒要看她怎么说。 马玉颜沉声道:“指望隐谷认可,实在太被动,如果人家不认怎么办?要我说,立刻擒住何子虚,清洗升天阁,用他们来换取四灵的信任。” 云虚面现讥讽,这岂不是也需要四灵的认可,如果人家不认怎么办? 马玉颜接着道:“风少毕竟是四灵中人,只要把事闹开,便占据了道理,四灵这边没人敢说清洗隐谷不对,反而立有大功,起码没人能在明面上为难风少。” 云虚在四灵也有身份,对四灵的情况还算清楚,沉吟道:“不错。可是暗里的打压将会更加频繁,更难以应对。” 马玉颜叹道:“事有轻重缓急,这就要看风少如何权衡利弊了。” 两女一起转目风沙,倒要看他如何抉择。 风沙苦笑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行不行?” 两女听他打趣,都笑了起来,严肃的气氛算是稍稍缓解。 风沙摇摇头,向韩晶道:“韩姑娘久不说话,可有什么想法?” 他并没指望韩晶想出什么办法,让她加入这次召集,仅是认可她的地位,表达看重之意罢了,更希望她将来在技术上给予君山青龙更多的帮助。 韩晶小声道:“真要我说?” 风沙笑道:“既然你有资格坐在这里,当然有资格表态,你说我就得听,不说我也不勉强。” 韩晶道:“那我就不说了,你们拿主意罢~” 马玉颜忍不住凑她耳边小声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风少日子不好过,你我也别想好过。” 她自感经历,认为和韩晶同病相怜,加上比邻而居,两女关系一直不错。 她出身高贵见过世面,心里十分清楚风少这次召集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问策而已,她们的表现将直接决定自己未来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不可不慎重。 一旦风少认为你故意敷衍或者能力不足,将来前途黯淡无光,迟早被边缘化。 韩晶觉得马玉颜的话有道理,如果风沙垮了,她岂不是又没家了。 “我就会一点幻术,对唬人有点心得。古语有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幻术也一样,唬住一个人是骗子,唬住一群人是上师,唬住所有人就是仙师了。” 云虚见两女关系似乎很好,立时感到自己被孤立了,本就有些不爽,闻言更是不耐烦。 “你想唬谁,你能唬谁,唬住又怎样?还能撒豆成兵,吓退城外几十万大军不成?”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倾国倾城 见云虚责问,韩晶垂目道:“汉书有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如果有倾国倾城之美,当然也有止战之戈之能。” 云虚嗤嗤一笑:“痴人说梦。” 风沙反倒郑重起来,起身靠近,急急道:“我大概明白韩姑娘的意思了,还请不领赐教。” 韩晶反倒有些惊讶:“你明白我的意思?” 风沙笑道:“刚才我说过了,城破之前,四灵将会使围城大军后撤,方便我带着几千人离城,在不明情况的人看来,岂非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云虚啊了一声:“这已经构成了动摇军心的前提。我懂了,既然不可能的事情已经成为事实,那么再不可能的事情落在不明情况的人眼中也变得可能了。” 马玉颜勉强笑道:“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莫不如此,不管惊还是吓,只要疑神疑鬼的人形成规模,大军之中谁无法阻止恐慌,何况蛮人本来就笃行巫蛊。” 她真的很想做风沙的军师,能为救出家族甚至复国积攒本钱。 云虚毕竟是外人,地位再高实力再强也不会跟她争这个位置。实在没料到韩晶奇峰突起,顿时令她感到强烈的威胁。 不禁有些后悔撺掇韩晶说话了,之前可没想到人家这么能耐。 风沙摇头道:“不是巫蛊,是佳人,一位绝世佳人。” 云虚美眸顿时亮了起来:“你说宫青秀!” 风沙目光投远,缓缓道:“你们想想,如果一位绝世佳人城头剑舞,攻城大军莫不退却,这是怎样一种场面,更将成为怎样一种传说?” 云虚急喘几下,沉声道:“别说震惊当世,史书上也会浓墨重彩记上一笔。” 马玉颜接口道:“隐谷对升天阁拥有重大利益,相信会乐得推助一把,他们和儒道两家关系极其紧密,想必旬日之间,必将传遍天下。” 风沙使劲点头。 马玉颜的话里这一句最关键:隐谷对升天阁拥有重大利益。 隐谷乃是白道魁首,他们不反对并且极力宣扬的事情,一定会成为无人怀疑的现实。 如今隐谷正想尽办法为王尘出世造势,为此什么希夷传经、武林夺宝都弄出来了,碰上这种事,不欣喜若狂才见鬼了。 一旦宫青秀的名声扶摇直上,轰动天下,随便和她拉上点关系,王尘的声势立刻势不可挡。 当然,四灵会为此蒙受巨大损失,一定对他打压更甚。但是比起到手的好处,以及隐谷更加强烈的支持相比,这点损失绝对是值得的。 风沙强压住情绪,转目扫过三女娇容,正色道:“我决定以韩姑娘之策,做本次破局之剑锋,并请韩姑娘全权负责。敢问三位有无异议?” “我也认为此策大妙,具体细节还需晶小姐多费些心思。” 云虚盯着韩晶的眼神别提多热切了,心道风沙真是狗屎运,居然不声不响把这样一位智貌双绝的女人给骗到了手,不禁盘算着有没有办法弄到自己手里。 马玉颜仅是点头。 “全权负责?” 韩晶神情有些茫然:“我……我就会些幻术,其他什么不懂啊!” 马玉颜忙道:“不懂怕什么,我全力帮你。” 风沙笑道:“玉颜说的没错,具体事务不想理会,那就不理会,你只需提出想法,自有人办妥帖了。” 云虚回手指自己鼻尖:“我做什么?”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讨厌大权旁落,尤其这么要紧的事,事关她的切身利益,她无法容忍自己不能全程掌控。 风沙随口道:“你出人出力出钱不就行了。” 云虚拉下俏脸,发出极度不满的娇哼。 风沙失笑道:“开玩笑的,没有你哪成。这样,你负责全程监督,察遗补缺。事关重大,万不容有失,要是最后闹成个笑话,你我损失太大。” 云虚收敛神情,郑重道:“我明白了,你尽管放心。” 风沙回去坐正,掏出一块贴身的佩徽,下令道:“韩晶对此事负有全权,许便宜行事,晓风号所有人员物资有权无条件调用,遇事不决,可以先斩后奏。” 韩晶左瞧瞧右瞧瞧,还是马玉颜偷偷推她一把,使了个眼色,她才晓得过去接下佩徽。 云虚也掏出一块贴身的玉佩:“辰流号所有人员物资供晶小姐调用,许你便宜行事,可以先斩后奏。” 韩晶伸手接过。 风沙又掏出一块佩徽,下令道:“马玉颜负责协助韩晶,我调三队弓弩卫许你差遣行事,并负有保护韩晶安全之责,如遇任何阻碍,立斩无赦。” 马玉颜赶紧过去并膝跪下,双手高举过头,让风沙将佩徽放她掌心。 韩晶愣了愣,才知道应该这样接令,打算重新跪一遍。 风沙伸手拦住,笑道:“她是家臣,你是客卿,没必要行此大礼,请回坐。” 韩晶哦了一声,回去就坐。 云虚这时塞给马玉颜一枚玉佩:“我调三队剑侍许你差遣,如遇任何阻碍,可以先斩后奏。” 风沙起身道:“大约明天此时,便是约定好的出城时间,我会设法把时间延后到早晨或者上午。时间紧迫,不留诸位了,请。” 三女告辞离去。 风沙召弓弩卫进来,将他刚才的命令通传全船上下,然后又把绘声找来。 绘声刚才出门就跑去领罚。 云本真定下的规矩,除她之外,受罚都不伤皮肉,多是提着水桶罚站或者罚跪,所以进门之后也就显得有些虚弱,并没有影响行动的外伤。 风沙打量她几眼,捏起小手看了看,给她揉了揉软趴趴的胳臂,轻声道:“先去泡个澡去去汗解解乏,然后带人去找何光。中午之前,我必须见他一面。” 绘声嗯了一声,踌躇着没走,怯生生道:“婢子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如果主人不解恨,婢子回来再去罚跪。” 说得可怜兮兮,其实是变着法给自己求情。 风沙淡淡道:“都说了自罚,怎么罚当然是你的事。至于我的事,保证你没有下次,或者下次之后没有你。” 绘声吓得小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战战兢兢的走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提枪跃马时,悲剧来袭日 绘声走后,风沙想了想,双手使劲揉了揉脸庞,缓解一下僵硬的肌肉,起身去到升天阁所在的后舱上舱。 已是凌晨时分,多数人已经安眠,倒是有些值守的侍女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宫青秀去找风少,竟是哭泣着回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加上弓弩卫突然把住了舱道,板着脸不许进出,甚至拔刀威吓。 种种情况不由得她们不胡思乱想。 见得风少孤身过来,几个侍女相视几眼,大着胆子围上来,有些胆怯的问安,更是面带探寻之色,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沙作为升天阁的东主更是诸女的主心骨,一直待她们很好,所以大家并不是太怕他。 风沙笑道:“最近城内不安全,我不希望大家受到伤害,所以下了禁足令,言语急迫惹青秀大家生气了,这不赶来道歉吗?你们记得私下帮我说点好话。” 众侍女恍然,悬着心总算放下,虽然仍有疑问,好歹不那么担心了,毕竟风沙愿意跑过来道歉,说明事情并不太糟糕。 大家送风少到了宫青秀门外,风沙轻轻敲门。 宫天霜门内问道:“谁呀?” 风沙道:“我。” 门内沉默少许,舱门缓缓打开条缝。 宫天霜伸头出来瞄了瞄,赶紧把风沙请进门,然后出去把那群躲在后面偷瞄的侍女赶走。 关门进来后低声道:“您能来太好了,师傅一回来就发呆,问也不说,非要我们准备行李,还让师姐给她取把剪刀,说是要剪缕头发什么的,吓死人了。” 风沙摸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去把雪儿叫出来,我和你们师傅有话说。” 宫天霜嗯了一声,赶紧往里舱跑。 宫天雪很快跟着出来,俏脸上满是忧色,低声道:“求风少不要伤害师傅好吗?您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她对您没有任何防备,所以您也能伤她最重。” 风沙拍拍她的香肩:“放心吧~” 两女出去后紧紧关上门,把住了门口。 风沙叹了口气,迈步进到卧舱。 宫青秀站在梳妆台旁边,已经褪了外裙,仅穿着身贴身的衬裙,长发瀑垂,素面朝天,温润的脸庞晕如红玉。 她见着风沙就流出泪来,并膝跪下道:“青秀心中羞愧难当,今世恐怕要辜负期望,万愿来世结草衔环,报答风少如山之恩。” 风沙收敛笑容,神情显得有些冷漠,径直去床边坐下,冷冷道:“你还是决定留下?” 宫青秀膝行到他腿边,坚定的点头,那对美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风沙的眼睛,眼神充满羞愧和歉意,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青秀不敢奢求风少原谅,也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死后真有十八层地狱,青秀愿意在最底层赎罪。” 风沙失笑道:“你才说希望来世结草衔环,现在又说愿意死后下地狱,你是等着我下地狱然后报答我吗?” 宫青秀呆了呆,红着脸道:“青秀不是这个意思。” 风沙神情转柔,轻声道:“起来吧~刚才我是气昏头了,现在不怪你了。” 宫青秀更呆,居然有些结巴了:“您……您真不怪我?” 风沙扶她起身:“我虽然不认同你那理念,但是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怀有崇高的情怀,宫大师才能获得世人尊敬,所以她是大师而非一绝色舞伎。” “我代先师谢过风少夸赞。” 宫青秀流泪道:“她老人家曾经说过,万不可把以色娱人当作目的,乃是为了实现理想做出的牺牲,哪怕仅救得一人,也是千值万值,更何况满城生灵。” 风沙叹道:“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我知道她如此武功之所以英年早逝,正是亡于伤病复发。她做了太多超过自己能力的事,的确令人敬仰。” 宫青秀娇躯剧颤一下,挨着风沙缓缓坐下:“青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天雪天霜,恳求风少将她们抚养成人,不致走上青雅师姐的老路。” 风沙扬眉道:“你对我就放心了?有没有想过我会多伤心?” “我比信任自己还信任您……” 宫青秀脸颊忽然涨得通红粉嫩,忍不住咬了咬樱唇,鼻息粗喘几下,细弱虫鸣道:“青秀知道时日无多,不知羞耻自荐枕席,希望风少不要嫌弃。” 说完便深深垂首,羞得不敢抬头。 没有人能抵受住这位绝色的求爱,别说男人,女人都不行,恐怕连太监都会立时生根。 风沙砰然心动,心跳直接漏了好几拍,手像着了魔一样往宫青秀香肩上揽去,刚入掌心,便似头次喝到仙浆玉液,美妙的感觉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尽管隔着轻薄的衬纱,仍令人醉酒般熏熏然好似美梦中无拘无束的随意遨游。 宫青秀柔弱无骨的娇躯像僵了一般,顺着掌心拨弄轻轻靠进他的怀里,美目紧闭,鼻息促喘,怡人的体香直接入鼻灌脑,直接灌醉了那仅剩一丁点的理智。 然而悲剧来了,一旦风沙失去理智,精神的反噬就会立刻席卷。 刚还蜷缩在暖和的温柔乡中做着美梦,下一刻便站在天寒地冻里坦露身体。 风沙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强抑着差点把宫青秀推开的冲动,凑嘴到那晶莹诱人的耳廓边轻声说话。 “能得青秀钟爱,本来求之不得,奈何你死不了,如果我哄骗欺瞒取了红丸,往后你怕不是要恨死我。” 宫青秀身子过电般颤了颤,猛然抬头。 她无比相信风少,既然答应不再拦她,那就不会食言而肥。 既然留在城中等城破,自然必死无疑,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风少平常就没少调戏,不可能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以往看重她,给予尊重罢了,真想要得到她,她相信自己没有办法拒绝。 如今事到临头,不如主动献身,让风少得偿所愿,多少报还一些恩情,她也少些遗憾。 没曾想风沙突然来这么一句,宫青秀忍不住讶道:“风少就算哄我骗我,我也不会怪您,更不敢恨您。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祸不单行 风沙将韩晶的主意大略说了。 宫青秀露出动人的思索神色,迟疑道:“青秀尚有自知之明,自认无法以剑舞退兵。” 风沙并没有透露更多,轻描淡写道:“过不多久,韩晶会来找你,你尽力配合就是了,至于其他事情……我来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宫青秀缓缓点头。 这主意虽然异想天开,总比她那个玉石俱焚的打算强多了,值得一试。 正事谈完,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宫青秀低着头缩着肩不敢动弹。 风沙反而不肯放过她,调笑道:“怎么不动?我还等着青秀投怀送抱呢!” 宫青秀霞生玉颊,直接红透耳根,羞得无地自容,狠狠用力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风沙一个仰面八叉翻在床上来了个四脚朝天。 宫青秀吓了一跳,赶紧扑上去按揉,一个劲的道歉。 她武功很高,已经到束息内敛,随意由心的程度,不太可能用错劲!忽然瞧见风沙嘴角翘起坏笑,顿时恍悟,嗔道:“风少又哄人,坏蛋。” 风沙嘿嘿笑道:“我也没说不是。” 宫青秀更加不依,粉拳乱锤。 风沙装模作样的乱躲。 宫天霜忽然跑进来叫道:“风少,外面有人着急找你……咦!师傅,你们……啊……我什么都没看见。”赶紧背过身子。 过不一会儿,风沙整着衫领走来,错过宫天霜时,拿手往她脑门上敲了一下,然后摆了个打屁股的架势。 宫天霜双手捂着小脑袋使劲点头。 风沙满意的点头出门。 门外候着的是弓弩卫,低声道:“柔公主正在等您,似乎很急。” 风沙倍感讶异,云虚不是刚走,怎么又跑来? 匆匆返回舱室,云虚正背着手焦急的来回踱步,见着风沙进来也不废话,迎上来道:“我身边出叛徒了。” 风沙眉毛剧跳一下,按手道:“先坐下,慢慢说。” 云虚定了定神,坐下道:“还在江陵的时候,我发觉账目有些不对劲。你知道的,那时辰流号、晓风号、三河帮……” 压低声音道:“还有北汉商人那些货,总之银钱人手往来频繁。毕竟身处异地,有些混乱、有所错漏在所难免,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风沙听得眉头渐渐立起,打断道:“你不是想告诉我这些帐目全部漏出去了吧?” 云虚阴着脸点头。 这些账目藏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更严重的是,可以梳理清楚很多根本不能见光的关系。 落在有心人手里,他和云虚沿途安排的所有触角立时透明。 明里有三河帮设下的驻地,暗里两人各自安排了人手沿途驻点,其中有大有小。 风沙这边最大的就是绘影,她在江陵城购下许多打掩护的产业,诸如茶楼酒馆码头赌场等等。 毕竟刚刚起步,分派的人手极其有限,所以最大的保障就是隐秘,一旦暴露,等若不设防。 幸好君山青龙和升天阁是专门走账,否则后果将更加严重。 大事在即,竟遇上这种棘手的事情,还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风沙深吸口气,沉声问道:“你怎么发现的?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云虚摇摇头:“我虽然没放心上,账目总归不对,下面人按规矩开始暗查,一路上没查出个所以然,直到来潭州府之后,偶然发现一个剑侍怀了身孕……” 风沙挑挑眉毛没有吭声。 看看绘影绘声的出身就知道,这些剑侍乃是永不能翻身的罪民之后。 更严重的例如云本真,对自己的姓名出身来历一无所知,被彻底抹掉了过去。 她们比奴隶还不如,所有一切都属于主人,没有任何自由,当然不准私下与人勾搭成奸,更别提怀孕了。 既然发现了就应该抓住了,难道又跑了? 云虚接着道:“我把人押了起来,她仅承认记错账目,打死也不承认动过物资,更不肯说奸夫是谁。” 她顿了顿,歉然道:“这是自家的丑事,既然人抓住了,我就没跟你说。” 风沙颌首道:“理解。换做我也一样。” 云虚叹了口气:“我把辰流号上所有的男人过了遍筛子,没有查出奸夫是谁,加上大军围城多日,我根本顾不上她,这件事暂时放下,打算有空细查。” 忽然咬牙道:“岂知我刚才回去,那女人居然跑了。” 风沙不禁皱眉:“押在辰流号上?逃跑?开什么玩笑?” 辰流号本来将近两千人,在江陵留了一些人手,目前还有女王亲自安排的王宫禁卫,随行的辰流官员,加上他的一批弓弩卫,怎么也有千人。 就算云虚手下的剑侍全部背叛,那女人都没可能逃掉。 云虚冷下脸道:“我回去发现船上有些乱,问过才知,有水鬼凿穿了船底。堵住漏口之后,发现被凿穿的正是关人那间,镣铐被锯开,人已经不见。” 风沙哦了一声:“看来还有内鬼。”否则哪有那么准,一挖就中。 辰流号乃是满载三千人的巨舰,船上呆不够长,舱内走路都会迷路。 “我也这么认为,奈何我们定下的事要做,时间紧迫,我没有办法进行封锁,更没有办法细查。” 风沙沉吟道:“你怎么知道她带走了账本?” 云虚苦笑道:“她不用带走账本,她就是账本。” 风沙讶道:“怎么说?” “她有过目不忘之能,所以我破格让她这个剑侍管理账目往来。” 风沙恍然。 控制剑侍的方法极其残酷,没有来历的被自幼塑造,尚有来历的动辄诛连已经被打入最底层的家族。 按理说没人敢反抗,更别提背叛了。 当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些剑侍算不上真正的心腹,风沙和云虚都有所防备,两人身边藏有另一批真正可靠的人。 之前一个口哨绘声就被人冲进来死死按住,便是明证。 总之,剑侍虽然是内侍,其实很难接触真正的核心,所以云虚才会说“破格”。 从云虚手中换来的剑侍,风沙真正信任的仅有云本真,正是因为她完全没有来历,乃是王宫里调教养大的。 像是绘影绘声,他就把两女的族弟弄到身边。说得好听悉心培养,其实就是人质。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叛徒 风沙微微垂首,把思路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沉吟道:“目前最可疑的就是大越国的那位刘公子。” 云虚愣了愣,脸色微变。 没错,她是把辰流号上所有男人都过了一遍,唯独漏过了刘公子。 刘公子作为船上最尊贵的客人,的确有机会接触那个剑侍,也拥有足够的身份能让那剑侍对他死心塌地。 更有办法和人手弄出水鬼凿船的戏码。 云虚美眸中闪起寒芒,轻声道:“亏得你聪明,我居然没想到他。” 风沙摆手道:“这叫灯下黑,我是旁观者清。如今仅是推断,缺少最重要的动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云虚陷入沉思。 大越和辰流在江陵达成了相当规模的订单,跨度超过三年,包括大批武械、物资、战舰等等。 如果这批互利的订单出现什么问题,辰流固然损失巨大,大越一样倒霉。 所以两人关系变得十分友好甚至亲密,刘公子甚至借她的旗舰混入敌对国东鸟。 她是不能得罪刘公子,反过来刘公子也不敢得罪她。 如果真是刘公子所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事有轻重缓急。” 风沙叹了口气:“现在最要紧是城头这场大戏要演足演好,否则你我两边不是人,那就没有以后了。外松内紧,等等再说罢~” 云虚缓缓点头,起身告辞。 不久之后,绘声赶回来,萧燕跟她前后脚到。 两女一同进门,都争着要先说自己的事。 一堆破事令风沙心情不畅,不耐烦道:“绘声先说。” 绘声略显得意瞪了萧燕一眼,回道:“已经同何光约好,今日清晨,码头外两个街区的高家茶摊,这是婢子刚才顺便找的地方。他同意了,要求仅带一人。” 风沙想了想,这个距离双方都不担心被打埋伏,点头道:“不远不近,选的不错。你那顿罚暂且免了。” 绘声大喜过望,伏身谢过主人。 风沙转向萧燕:“该你了。” 萧燕赶紧道:“他们不肯上晓风号,自己准备了一艘小船,希望到时候跟在后面。” “果然是干密谍的,挺谨慎。”风沙笑了笑:“我答应了,届时船上挂起一面白底无字旗,保证畅通无阻。” 萧燕松了口气,又道:“他们把潜藏在城内的人手交给了我,将近三百人,还有本城一个帮派,加起来差不多五百人,现在怎么办?” 风沙面露喜色,终于等来个好消息,他手头顿时宽裕多了。尤其这些人勾搭契丹,死了不心疼,可以随便乱用。 契丹密谍显然不会把真正要紧的人物交出来,能交出来的都是无足轻重的底层,死了就死了,不会遭至任何后果。 “这样,今晚你别休息了,尽快把人召集起来……” 风沙思索少许,抬头道:“我可以安排条船让他们出城,不过他们必须拿永王的人头换船钱。记住,最迟后天中午,过时不候。”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能不能杀成,他只需要“杀”这个行为就足够了。 萧燕既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也不在意什么永王。 在她看来就是汉人杀汉人,杀得越多越狠越好呢!兴致勃勃的应声去了,甚至还打算帮忙指点谋划一下。 风沙瞧她兴奋的样子,眸光幽闪起来,勾勾手指,绘声赶紧近身附耳。 “准备一艘大船,装满食水,舱底挖洞,以蜡封之。这事你亲自去办,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如果哪天萧燕跑来质问,我会弄艘同样的船为你送行。” 绘声不禁颤抖起来,结巴道:“婢子知道了,婢子这就去办。”连忙往外跑,没跑几步竟是失足扑倒,都不敢拿手揉痛处,连滚带爬急着出门。 风沙摇摇头。 这小妞记吃不记打,嘴又碎又松,轻浮轻佻,是个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的性子。 以前居然趁着服侍的机会吃他这个主人的豆腐,上次还敢在门后嚼他和云虚的舌根,远不如绘影稳重。 必须多收拾,让她知道害怕,否则迟早犯下必死的过错。真要不得已杀了,他怎么跟绘影交代? 想到绘影,风沙不由想到云虚的那个叛徒剑侍。 背后文章不小,因为刘公子没有任何理由做这种事。 一旦掀开,别说辰流和大越的关系会受到严重影响,他本人的安全都会出问题。毕竟他在东鸟见不得光,乃是偷偷摸摸跟着辰流号混进来的。 正是在江陵得知王萼有造反的企图,他特意冒着巨大的风险跑来观察。 仅凭这点就知道此人绝非无能之辈,相反有勇有谋,很可能仅是装出纨绔的样子。 那么他不可能不清楚,云虚随便动动手脚都能让他客死敌国,不至于如此不智。 除非背后有只强大的黑手推着他这么做。 谁会对云虚的账本感兴趣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呢? 算算时间,账目是从江陵出问题的。莫非那个剑侍在江陵就被人勾搭上了? 风沙慢慢踱步至窗前。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忙了整晚。 一阵夜风,云散月明。 风沙的眼睛跟着月亮一起明亮起来,失笑道:“还以为你小子知道疼知道怕所以安分多了,没想到憋着坏水给我下绊子呢!难怪在江陵那么乖巧不惹事。” 任松。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讲证据的是衙门是捕快,对他来说,竟是合理的推测,甚至猜测就已经足够。 一旦确定了黑手,思路一下豁然开朗。 几乎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合理了,并且有了联系。 任松是江陵玄武主事,自然对他和云虚在江陵的布局最为上心。 作为四灵,任松多得是办法让刘公子就范。 同时任松足够了解他和云虚的内部情况。 一来同玄武的架构差不不大;二来他们三人共事那么久,多多少少都能知道些事情。 所以出手那么准,一下子就是最薄弱的要害。 任松布了这个大的局,他的后台绝先生不可能不清楚,甚至就是接手实施的人。 事情忽然有趣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走狗 正在风沙摸出些头绪的时候,云虚并未离开晓风号,反而去到前舱,邀见三河帮帮主伏剑。 虽然将近凌晨,伏剑并未安歇,得报后不禁有些慌张。 她本就是云虚的人,云虚以十分巧妙的设计,让她哥哥和她唱了出恶少欺辱小婢的戏码,然后借助任松之手,顺其自然的将她安插到风沙身边。 一直以来隐藏的很好。 按理说云虚绝不会堂而皇之的来见她,莫非出了什么问题,她暴露了? 伏剑心乱如麻的去到待客的舱厅。 云虚早就坐在里面,轻轻吹着一绽热茶,见她进来,微笑道:“伏帮主请坐,我有事相求。” 伏剑行大礼拜见公主,谨慎的道:“柔公主有事尽管吩咐,伏剑莫敢不从。” “此非辰流,伏帮主不必多礼。” 云虚示意伏剑平身入座,然后搁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我希望借助三河帮的江湖关系,在潭州找一个叫巧妍的女人……” 伸手点了点身边的茶几,上面有一个卷轴:“这里有副画像,你拿去看看。” 伏剑起身接过,打开稍微看了几眼,应承道:“公主放心,伏剑一定会办妥帖。” 这时有侍卫探身进来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云虚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中用的贱婢,你知道这一晚上发生了多少事吗?” 伏剑一下子伏到地上,不敢说知道也不敢说不知道。 云虚起身挪步至她身前,靴尖碰着她的指尖,俯视道:“你身为三河帮帮主,手握辰流水运大权,坐镇晓风号。今次他召集心腹商议对策,居然没有叫上你。” 伏剑身子颤抖起来。 晓风号是三河帮的旗舰,船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她,包括风沙所在的后舱,顶多不知道细节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和风少变得十分疏远,以前想见就见,来去自如,后来连撒娇都不太敢了,最近更是连话都说不上。 她试过很多办法,比如拼命和云本真拉近关系,讨好风少身边的近侍等等。 奈何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心中充满被排挤被边缘的无力感,偏又不晓得怎么扭转。 “风沙不够疼你吗?你跟他不够久吗?” 云虚冷冷道:“知道我刚才多孤立吗?居然被几个新来的女人合起伙来挤兑针对,还要风沙帮我圆场。要是你在,何至于此。哼!” 伏剑颤声道:“婢子知错了。” “知错?” 云虚旋身回坐,端茶道:“我倒要听听你错在哪里。” 伏剑嗫嚅道:“都怪婢子蠢笨,办事办不好,还总给风少招惹麻烦,惹他恼火,不愿搭理婢子了。” “蠢货。从辰流到潭州,你给他惹了多少麻烦,他骂过你半句吗?哪回没给遮掩过去?” 云虚将刚端起的茶盏重重顿回几上:“白跟他那么久,居然连脾气都没摸着。” 伏剑埋着头,怯怯不语。 云虚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在他心中是有地位的。惹麻烦怕什么?你什么时候见他摆不平事?他不怕麻烦,他怕变数。懂吗!蠢货。” 伏剑忍不住扬起俏脸,露出茫然神色。 云虚见了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往她脸上狠踹一脚,想了想强压下火气。 “我教你一招。找机会当着他的面,在外人跟前狠狠耍耍你三河帮主的威风。更重要的是,要找他撒娇。对外人十分狠,对他就要十二分讨好。” 云虚俯身捏起伏剑的下巴:“你就是他的走狗,追咬猎物凶残凶狠,哭着求着把狗链子往主人手里塞,懂吗?” 伏剑被掐住下巴,点不了头,只能大睁着眼睛应是。 云虚将她的下巴甩开,坐直道:“如果下次你仍旧无法参与他的核心事务,你亲哥哥会为你的无能付出代价。” 伏剑呆了呆,忽然使劲点头。 眼看天将大明,马上就要出发去见何光,风沙召剑侍进来服侍他梳洗更衣。 自进城后,他还没合过眼,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忙碌惯了。 奈何他的体质相当一般,之前又是水淹又是火燎,后来还受了宫青秀导致的精神反噬。 身体和精神双双撑不住,不禁感到十分疲惫,连喝三盏加了参汤的苦茶都没顶住,这种状态可不行。 忽然想起上次伏剑惹祸之后,亲手给他缝制的衣衫,据说用了上好的特制冰料,并且拿精心调制的香料熏制过,颇有提神醒脑的效力。 于是让剑侍取来给他换上。 别说感觉还真不错,质感凉爽不冷人,异香入鼻就醒脑,觉得伏剑这丫头还真是用心了,不提用料奢华,单费的这份心思就让人心暖。 穿着也算合身,就是色泽花哨了些,鲜红迤逦,镶满宝石。毕竟是小姑娘嘛~难免喜欢鲜艳亮眼,不明白平淡素雅才自然的道理。 下船的时候,恰好瞧见伏剑站在甲板弦侧,心中有些奇怪,招手叫她过来问道:“怎么起这般早?” 伏剑刚刚将云虚送走,难免有些心虚,怯生生道:“柔公主刚才吩咐婢子帮忙找个人,才送公主下船。” 风沙恍然,心知云虚八成想通过三河帮在城里找个那个叛变的剑侍,江湖人消息灵通,说不定真能摸到些线索。 “正好我下船办点事,你若有空的话,不妨陪我一起。” 风沙记得伏剑身手不错,后来又跟宫天雪学了升天阁的剑术,加上抗着个三河帮帮主的名头,足够撑门面了。 虽然此行去见何光,不太可能出事,虚张声势还是需要的,比剑侍强不少。既然凑巧撞上了,那就带上罢~ 伏剑微微一怔,忙道:“要不婢子多带些人?” 风沙笑着摆手道:“和人约好了,不方便多带。” 压低声音道:“在外面别一口一个婢子,手下听见多没面子,外人听了更不好听,就叫伏少好了。快去换身男装,我在这儿等你。” 伏剑没想到主人时时不忘给她留面子,心中又感激又羞愧,应了声赶紧进舱,很快换了身红艳艳的劲装、佩了把华贵的宝剑。 风沙瞧得眼前一亮,笑道:“好个玉面朱唇的少年英侠,伏少之名实至名归。” 两人都着红衫,样式略有不同,肩并肩走到一起,倒还挺搭配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当小人又碰上骗子 风沙还是很疼爱伏剑的,哪怕伏剑老是闯祸,他也没生过气。 确如云虚所言,他的确拿不准伏剑的脉,总觉得这个小丫头心思上蒙着层纱雾,瞧不穿透。 倒没多想,毕竟在他看来,伏剑曾经被男人狠狠欺负过,心防重很正常,不愿交心他不勉强。 正是因为如此,一向喜欢事事笃定的他,每每安排事情的时候,下意识就把伏剑排除在外。 计划外的变故都谋算不过来,当然不愿计划内还发生计划外的变故。 一路上伏剑显得十分拘谨,不时偷眼瞄瞄主人,张张小嘴又闭上,一副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反正挺窘迫的。 风沙一心琢磨待会儿的说辞,并没有理会。 直到两人快走到了,伏剑才红着小脸憋出一句:“主人吃过早饭吗?” 风沙一愣回神,失笑道:“还没呢!好久没吃你亲手做的饭菜了,等回去你给我做一顿好不好?” 伏剑咬咬唇,使劲点头。 风沙的话,令她不由想起当初的时光,那时先是受困玄武岛,后又孤处城南小院,就她和主人两个相互依靠,日子既单调又难熬,回味却是异常甘甜。 岂知主人突显狰狞,猛然揭露庞大的势力,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成为三河帮主之后,她渐渐就插不进来了,心中难免充满失落感。 毕竟原来主人仅疼她一个人的,后来别说疼爱,连关注都不多了。 为了讨欢心,她特意在三河帮驻地修造了望风阁,期望离主人近点,弄晓风号也是怀着同一种心思,可惜效果始终不佳,还为此得罪了云本真。 眼见和主人越来越疏远,偏偏无计可施。 幸好刚才柔公主手把手教了办法,否则她还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不知做什么才好。 终于走到地方,这种时候自然无人摆摊,高家茶摊的幌子歪歪扭扭的斜着,桌子凳子全散在墙角。 四下无人,何光还没有到。 伏剑赶紧过去拾掇一下,要把桌子条凳摆好擦干净。 风沙撸起袖子帮忙。 伏剑吓了一跳,赶紧拦住。 风沙笑道:“在外面你是三河帮的伏少,咱俩至多就是平起平坐。” 瞧着主人和自己一起收拾,伏剑浑身不自在。 两人很快弄好,伏剑赶紧请主人就坐,然后小心翼翼的站在后面。 风沙扯着她坐自己身边,佯怒道:“又忘了?待会儿在外人面前你要是撑不起场子,我回去就要罚你了。” 伏剑呆了呆,缓缓点头。 她忽然有些领悟柔公主的叮嘱。 主人需要她在外面能干,在家里听话。她以前似乎搞反了,在外面听话,在家里能干。难怪费尽心思还讨不得欢心呢! 风沙见她板起小脸作严肃状,心道小丫头终于懂事了,不由笑道:“这就对了。别说,我家伏剑还真有些帮主的威严呢!” 伏剑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做对了。 过不多时,何光带着个手下来了,老远便拱着手道:“风少大半夜便着急找兄弟,必有要事相商。就怕兄弟我能力有限,恐怕让风兄空手而归。” 风沙起身相迎:“何兄总是那么谦虚。” 两人假模假样的相视一笑,各自入座。 何光那个手下站他身后。 他拿眼扫量伏剑,一见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眼睛不由一亮,眼神忽又一凝,拱手道:“原来是三河帮的伏少,丹凤帮主之名最近还真是如雷贯耳呐~” 为了帮隐谷的忙,给那个“连山诀”造势,伏剑最近没少在潭州城里折腾,又是击败名宿,又是大肆帮斗,轰动不小。 隐谷更是卖力的推波助澜,伏剑在当地江湖上的名声扶摇直上,起码在潭州府大小算个人物了。 因为喜欢女扮男装且常穿红衫的关系,没过多久就闯下个“丹凤”的名头,也不知谁取的,反正都这么叫。 伏剑俏脸微红,下意识扭头去瞧主人的反应,蓦地想起之前吩咐,强行冷下脸道:“怎么,这位何兄也是江湖中人?倒是没听说潭州有什么姓何的高手。” 风沙给了个赞许的眼色:“哈哈,何兄不在江湖,江湖却有他的传说。” 何光阴下脸,皮笑肉不笑道:“岂敢在伏少面前班门弄斧,在下不过一个小人物,伏少没听过很正常。” 风沙收敛笑意,正色道:“不玩笑了,说起来,咱们都不算外人,三河帮的四灵所在不少呢!” 何光听得一愣。 他是潭州玄武,对四灵占有三河帮份额的情况并不清楚,闻言不由谨慎起来。帮内拥有四灵的帮主,来头肯定小不了,别不小心惹上得罪不起的人。 风沙又道:“既然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话直说了。希望何兄帮忙给绝先生传个信,把出城的时间往后挪一挪,改到中午。” 何光皱起眉头:“风兄说的轻松,你知道这其中牵扯多少人和事吗?” 风沙点点头:“旁的不说,仅是协调朗州军改变让路时间就足够棘手了。” 何光眉头皱的更紧:“我能问个为什么吗?绝先生问起,兄弟我也好有个回话。” 要不是突然冒出这个不明底线的伏少,他肯定一口回绝。不光四灵的事,他还惦记着风沙出城之后帮他抢劫呢! 时间一变,需要重新安排很多事情,那批偷运出君山的物资会不会同样出现变故,人家晚运甚至不运?其中变数太多,他当然不情愿。 风沙淡淡道:“伏少发现城内有伙来历神秘的江湖人打算对永王下手,未免关键时刻发生意外,必须防患于未然,保证破城万无一失。” 从萧燕手里弄来那批契丹密谍的外围就是做这个事的。最妙的是,契丹密谍为了隐藏这些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做了相当多的掩饰。 以四灵的能耐也没有办法把这批人和他联系到一起。 哪怕这批人提前失手,四灵追查下去,反而能从他们身上查出很多蹊跷的地方,更增加的可信度。 何光悚然一惊,眼睛猛地瞪向伏剑,急切问道:“当真?” 伏剑根本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并不妨碍她冷着脸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连哄带骗 说来也巧,正在何光犹豫难决的时候,一个黑袍汉子从那边狂奔而来。 风沙拽起伏剑,退后几步戒备道:“何兄什么意思?” 何光扭头一瞧,脸色微变,赶紧正色道:“风兄莫怪,可能家里突然出了变故,兄弟我绝没有歹意。请稍等,我去去就来。” 风沙眸光闪烁起来,忽然凑嘴到伏剑耳边,小声叮嘱几句。 过不一会儿,何光匆匆返回,紧张的道:“伏少所言成真,永王刚刚遭遇袭击。那群杀手人很多也很精干,还带着弓箭,不像一般的江湖人。” 风沙暗自大喜,心道他果然没有猜错,萧燕手脚还真够快的,嘴上问道:“王崇没事吧?” “目前身负重伤,还死不了。” “是否影响城破?” 何光摇头道:“不会。”多一句都不肯说了,明显不愿透露更多。 转向伏剑问道:“不知伏少从哪听来的消息,能否说明一下来源?” 伏剑斜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其实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仅是听从主人的意思装腔作势。 何光呆了呆,别过脸冲风沙笑道:“风兄你怎么说?” 风沙摊手道:“问我干什么?我可不敢得罪伏少。” 何光感到他分明在幸灾乐祸,不由恼火,咬牙道:“这事不尽快查出眉目,必有后患,上面怪罪下来,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风沙无所谓道:“潭州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负责了,说破大天也跟我扯不上关系。何兄自己瞧着办吧~” 永王出事,由不得何光不将时间延后,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何光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实在太巧了。这些杀手莫不是姓风吧?”显然想把风沙拉进这滩浑水。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风沙正色道:“何兄你不妨好好想想,我在城里这么多人手着急带出去,影响城破你损失大还是我损失大?不到玉石俱焚的份上,我动王崇干嘛?” 何光顿时语塞,想了想道:“既然同乘一船,你难道眼睁睁看着有人凿船还不管?” 风沙笑道:“我倒是想管,奈何伏少不归我管。难道你不知道我住在晓风号上,正是寄人篱下,她不管我就是好的了。” 见风沙推得一干二净,何光又急又气,转向伏剑道:“我不知道伏少是哪路神仙,别忘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潭州城里,我说话可能比你管用一点。” “说话管用你就多说点,别在这儿,回去找你老婆说个够。” 伏剑得了主人吩咐,说起话来刺人的很。 何光森然道:“都说伏少脾气大,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闭嘴。”伏剑手按剑柄,打断道:“婆婆妈妈像个女人。” 何光冷笑起来:“怎么,伏少想跟我动手?” 风沙冲伏剑使了个眼色。 “不是想……”伏剑说了三个字。第一个字拔剑出鞘,第二个字往前飞掠,第三个字剑尖抵住何光的喉咙。 “……已经动了。你奈我何?” 何光那个侍卫反应很快,几乎同时拔剑扑来。 风沙抬手一弩,直接将人射倒。 何光没料到两人居然真敢动手,而且一个赛一个果决,竟是完全不考虑后果。 脸色不禁有些苍白,被剑尖点着喉咙低不下头,嘴也不敢张大,扯着颈子的声音像从后牙槽里发出来:“我认栽,风少还需要我向绝先生传信不是?” 风沙慢条斯理上着弩箭:“对何兄来说,我是个过路财神,留下一地金子不会扎根,何兄非要从我身上抖出枝枝叶叶,殊为不智。” 何光干笑道:“就是这个道理,我一时情急犯了糊涂,风兄切莫生气。” “我不生气,生气的是伏少。事已至此,我不瞒你了……” 风沙叹气道:“伏少对咱俩的交易很不满意,怪我坐她的船用她的人却不给她面子,昨晚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顿,我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带她来见你。” 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听着跟真的似的。 伏剑不禁有些脸热,心道人家讨好您都来不及,哪敢教训。 何光愣了愣,失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风沙苦着脸道:“说好的你四我六怕是不成了,我打算把其中五成送给伏少,你再匀点给我,剩下五成咱俩一人一半,公平吧!” 公平?公平个p。何光神情十分难看,结巴道:“这……这……这不好罢~” 伏剑极力收敛神情,俏脸好似罩上了一层寒霜:“既然不情愿,我也不勉强。” 嘴上说着不勉强,掌中那柄剑的意思完全相反。 何光顿时感到喉间刺痛,吓得魂飞魄散,忙道:“情愿情愿,我对伏少独占五成毫无意见,应该的应该的。” 风沙冷下脸:“怎么?听何兄的意思,跟我对半分成不太情愿?莫非觉得我不配与你平起平坐?” 何光哭丧着脸道:“不是兄弟不识抬举,实在是那样没赚倒赔了。风兄不会认为人家平白无故就把探到的消息漏给我吧!” 风沙啊了一声:“有道理,是我过分了。好罢~你三我二,你拿大头,我拿小头,让你一头行了吧?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白挨了伏帮主一顿教训吧!” 何光犹豫许久,小声道:“可以是可以,风兄如何保证得手后不独吞呢?” 他其实担心伏剑独吞,奈何人家手中的剑比他脖子硬,只好问风沙。 原先风沙占着大头,他掌握着出城渠道,届时可以强行留人,到手再放人就是了,如今换了伏剑占大头,他必须寻个保障,否则不如不做。 风沙皱眉道:“答应送给何兄的几船特产估计快到了,我可以给何兄留道手令,你替我传出去,许他们先行交割。这样总行了吧?” 他并不想逼着何光一拍两散,更不在意是否多占一成利润,乃是寻个由头把自己撇开。 如今故意把伏剑的地位抬高,算是来了个釜底抽薪,何光不会再动扣他的主意。 一来没用;二来惹祸。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有字天书 “哈哈,进城到现在,就属刚才最痛快。” 风沙大步进舱,舒舒服服的靠上躺椅,招手道:“来来,伏剑过来,到我身边来。刚才表现不错,想我赏你什么?要什么都可以,尽管开口。” 早就瞧何光不顺眼了,如今好好坑了一把,更顺手挖了好几个深坑,往后有这小子受的,加上此行预定的事情成功,出城的时间顺利拖延,心里当然很开心。 伏剑赶紧挨主人身边屈膝坐下,怯生生道:“就……就是想多陪陪您。” 风沙愣了愣:“你早就不是婢女了,乃是堂堂三河帮帮主,内外有别,老陪我算怎么回事。我很少许诺的,还不趁机找我要点好处。” 伏剑羞涩道:“婢子就想做主人的小婢女,您就答应嘛~” 风沙哑然失笑,召个剑侍进来吩咐道:“绘声回来和她说上一声,以后伏剑想来就来,你们不得阻拦。” 转回来捏捏伏剑的脸蛋,笑道:“小丫头居然会拍马屁了。别说,还是挺舒服的,哈哈。” 伏剑红着脸道:“主人饿了吧?婢子去做饭。” 风沙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 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往自己嘴里喂东西,稀里糊涂就吃了。嗯,喷香的米粥,熬得烂糯香甜,口感不错。 风沙朦朦胧胧的睁开点眼皮,瞧着眼前是伏剑,正专心致志的持勺喂之,不禁微微一笑。 “你在潭州城里到底做了些什么,看起来名头不小啊!居然连何光那小子都肃然起敬,不简单呐~” 东鸟四灵势力强大,别看何光仅是个玄武上侍,其实权柄不小,潭州城内一般二般的高官显贵都不大会放在眼里,更别提区区一个江湖人物了。 能让何光当回事的江湖人,肯定做下了足以影响本城形势的事情,玄武也只关心这个。 伏剑小心翼翼道:“隐谷安排了些事,要我出面哄抬一本秘籍。” 风沙嗯了一声:“连山诀。” 这事马玉颜上次提了点,说了个大略,并不够详细。 “主人感兴趣吗?如今就在婢子手里。” 伏剑给风沙喂了口粥,说道:“里面的字倒是认识一些,连成句子半句都不懂,还有很多怪图,根本是本天书,不像武功秘籍。” 风沙垂目道:“看不懂就对了,看懂才奇怪呢!” 连山归藏早就失传,自古以来浩如烟海的典籍中鲜有记载,寥寥几笔除了知道上古确有三易之外,关于连山归藏的内容仅能勾出个大概轮廓。 汉代大儒郑玄曾有记载: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以艮卦开始,如山之连绵,故名连山。 他师傅隐里子曾经说过,连山记载的大约内容是以四季六气为旺衰指引,以六甲值符为吉凶判辨,以三元九运为时空转换。 反正不是正常人能够弄懂的东西,更不可能是什么武功秘籍。 真要学通全书,便算悟了大道,区区武功小道,不过手到擒来。 伏剑又道:“我看那本书并不算古旧,墨色新的很,也不知那么多傻子怎么会上当。” 风沙摇摇头道:“这个你就不懂了,也不用懂。” 隐谷把连山甩到江湖上仅为造势而已,真正想要惊动的其实是诸子百家的遗脉分支。 这些人肯定会揣测隐谷手中是否拥有真正的上古简书。 何子虚口中希夷先生传给王尘就必是这个,传到江湖上的当然是刻本,各家可以通过其内容来判断真假几何。 一旦这些人插手涉入,定会掀起滔天巨浪。相比之下,江湖人的动作顶多算是湖水翻波。 总之,水被搅浑是迟早的事。 风沙忽然恍悟。何光之所以留意伏剑,是不是因为东鸟四灵正在密切关注这件事呢? 兹事体大。插不插手,如何插手,这并非东鸟分堂能够决定的事情,恐怕要等四灵大会之后才能够统一意见。 风沙沉吟少许,吩咐道:“你把书取来我看看。” 伏剑应了一声,放下粥碗出门,很快取来一本黄封册子,封面写着连山二字。 风沙翻了几下,不由发出一声冷哼。 隐谷好奸诈,看似全篇完本,其实仅是译本,连摹本都不是,而且每段像是只取了一半。 寻常人看不懂便罢了,反正字字珠玑,高深莫测,天书一般蕴含大道至理。 落在行家眼里,既知本书的确言之有物像是连山易,偏又无从分辨真假,更读不通内容,除非得见真本。 勾得人不上不下,心里痒痒的像千百只蚂蚁乱爬。 可恶,可恶至极! 狡猾,太狡猾了。 明明晓得读不出什么结果,风沙还是忍不住拿来细看,一时瞧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 结果越看越想看,越看心越痒,每个断句就痒一下,每痒一下就积郁些火气,一口气生生憋在半截,吐不出去咽不进来。 忽然间入魔般暴跳起来,对着躺椅连踢带踹,咬着牙根怒骂不停,倒像是撞见不共戴天的仇人。 伏剑吓傻了。 几个剑侍听见舱内响动,急忙冲进来,见状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风沙红着眼睛喘如粗牛,好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挥手道:“出去,我没事。” 伏剑又搬来一张躺椅,服侍主人躺下。 风沙这时才知道脚疼,褪下鞋袜一瞧,不但肿了,还在流血,可见刚才用力之大。 MMP~ 伏剑不禁有些慌张,赶紧取来伤药,给主人细细抹上。 风沙疼得直咧嘴,待包扎好了,有气无力的道:“太缺德了,断句断的太缺德了,不要让我知道谁弄的,否则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风少是在说我吗?”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其貌不扬,气质玄妙。 尤其落在专修精神的风沙眼里,似乎能看见她周身伴着几乎显形的灵气,散发着奥幻的波动。 与赵仪那次针尖对麦芒的碰撞不同,这次就像扎进了虚不受力的气团,进去就消融。 风沙不得不极力收敛目光,歪着脑袋道:“王尘?” 女子轻轻点头:“莫怪我来的唐突,何子虚中毒昏迷。” 风沙蓦地呆住。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奇计连环 何子虚中毒昏迷? 风沙脑中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第二个念头是谁干的?,第三个念头是为什么? 然而第四个念头冒起,立时将前三个疑问全部抛诸脑后,脸面瞬间苍白。 一旦何子虚死了,他和隐谷本就不多的关联顿时切断,彼此间再也没有信任的基础,本来还算紧密的合作便如无根浮萍,稍微来点风雨风浪就能彻底冲散。 如果没法借力隐谷用以平衡四灵,他绝对扛不住来自四灵的恐怖压力。 当初正是隐谷帮忙,使得四灵没法让东鸟在国家层面对辰流施压。 否则为了国家计,夫人只能对付他。 那时就会形成内耗的局面,两人从1+12变成1-1=0。 别说跟绝先生斗法,苏环都能轻而易举把他摆平。 风沙思绪很快,稍一思索便即回神,起身问道:“可有生命危险?” 王尘古井无波的道:“勉强保住性命,如果尽快找到解药,或许还有救。” 风沙沉声问道:“何兄到底如何中毒?中的又是什么毒?” 何子虚作为宫青秀的琴师,处于隐谷和升天阁的双重保护当中,按理说不应该出问题。 然而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说明升天阁很可能不再纯洁。 王尘似乎先行调查过:“下毒之人手法巧妙,混剧毒‘见血封喉’于润弦膏,何子虚以此润琴弦不见异状,见血则立倒。” 风沙沉默下来。 见血封喉既是毒名也是树名,此树和醉心花有些类似,浑身上下都是毒,尤以树汁最毒。毒性就是名字:见血封喉。 此毒唯一解药便是生于此树之下的一种小草。何子虚能够撑住没死,应该中毒极浅,加上功力深厚,愣是挺住了。 挺不了太久是肯定的,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见血封喉本就稀少,解药自然更加稀少,这个法子可以排除不论。 所以只能去找下毒之人。 王尘说的没错,下毒之人的确用心巧妙。 此树树汁色泽乳白,可以完美混于何子虚的润弦膏中不被察觉,又不会误毒旁人。弹琴难免割破手指,中毒是迟早的事。 更关键的是,以此方法,无法确认下毒的时间。 那么,想要找到下毒之人就难了,仅能从谁可以接触润弦膏开始调查。 然而这个时间跨度太长,从何子虚进升天阁到现在,随便数数都能数出几十个人,短时间内休想查出个所以然。 风沙沉吟道:“如果知道他上次是什么时候割破手指,或许能够缩短些时间。” 王尘摇头道:“他向来私下练琴,如今昏迷开不了口,我问过宫青秀可曾见指伤,她对此一无所知。” 风沙顿时扶额蹭眉。 王尘垂首道:“我已经封锁消息,除了隐谷几人,连宫青秀都不知晓。如今仅能保证何子虚无论如何撑过三天。三天之后,生死有命。” “知道了,我会在三天之内找到解药。” 风沙叹气道:“何子虚中毒,说明你也有危险,从现在开始你最好留在我身边,我亲自负责你的安全。” 王尘淡淡道:“何子虚的生死乃是决定我是否应该继续信任你的唯一前提。此来也是向你辞行,希望再见可期。” 风沙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苦笑道:“你莫非不知道,我是最不希望何兄出事的人?” 王尘正色道:“如果何子虚活着,我相信你会千方百计保护我。如果他死了,情况将会发生逆转。不管你有没有杀我的意思,你都有杀我的动机和能力。” 风沙愣了愣,脸上苦笑更浓。 不错,那时他为了自保,不得不向四灵妥协。也就是云虚上次出的主意,清洗隐谷中人以作表态。 王尘飘然一礼,翩然而退, “等等。”风沙忍不住追出门外,仅是慢了一步,舱道里已不见王尘的身影。 几个剑侍分成两排,软绵绵的靠坐于舱壁,一个个脑袋低垂,双腿屈曲,双臂瘫地,似乎早被制住。 伏剑跟出来一瞧,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挨个掐脉探鼻,扭回头道:“她们仅是昏晕,当无大碍。” 风沙正在低头思索,闻言道:“救醒,惩罚先记下。从现在开始,让她们双岗警戒,这种事不准再发生。”转身进屋。 留给他的时间实在太紧迫,寻常的手段绝对来之不及,等他挨个盘问完可以接触润弦膏的人,何子虚早就死挺了。 只能另辟蹊径。 风沙进到房内睡上躺椅,头疼不已。 所有麻烦事忽然一齐冒了出来,全部集中在这短短一两天。 亏得城头剑舞一事有韩晶负责马玉颜辅助,否则他根本没办法分神兼顾。 还有云虚身边那个奸细要找,不能让那账目漏出去。何光那边也要提防变故,少不了勾心斗角。 风沙忽然坐直身体,那对眸子幽光剧闪起来。 云虚身边的奸细,可以确定是任松做的手脚,如今很可能交给绝先生继续掌控。 何光本来就是绝先生的属下,他所带来的麻烦其实都可以往绝先生身上联想。 那么,何子虚中毒与绝先生有没有关系呢? 三件事如果连起来想,绝先生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 风沙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一时阴一时晴,最后尽数转为阴狠。 奇计连环,有长期针对,有短期要命,还有何光这个家伙暂时拖住他的精力。 一招赛过一招狠,一招套着一招连。 看来必须要想点狠招设法还手,否则怕是被人家活活连招到死。 …… 潭州城外,巨艋密室。 绝先生递给三髯黑袍人一张窄小的字条,微笑道:“隐谷突然紧急离开晓风号,看来已经得手。” 三髯黑袍人拿起字条瞧了瞧,捋须道:“姜还是老的辣。绝先生奇计连环,风沙这小子这下要焦头烂额了,哈哈。” “古语云事不过三,短短四个字蕴含至理。凡事一旦过三,则过犹不及……” 绝先生轻声道:“落在聪明人眼里,本无行迹,有了行迹;本没联系,有了联系;本无破绽,有了破绽。风沙是我见过最绝顶聪明的年轻人,不可不防。”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虚虚实实 三髯黑袍人笑道:“绝先生多虑了。你一直没有直接针对风沙,仅从他身边的人着手,谁能凭空想到阴谋罩头?连想都想不到,何谈化解。” “一旦过三,谈不上凭空。” 绝先生轻轻摆手:“我相信他绝对能够感觉到一个无形的锁套套上了他的脖子,并且正在缩紧,甚至已经猜到这个锁套来自何方。” “看来流城之败令绝先生记忆深刻呀!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再加道锁套没什么不好。” 绝先生摇头道:“不能加,加越多,破绽越多。要堵漏,断绝他反击的手段。” 三髯黑袍人哦了一声,问道:“你觉得他会从何处着手,又怎样反击呢?” 绝先生沉吟道:“手段目前还猜想不到,不过绝对绕不开见血封喉的解药。那么他仅剩三个办法,一个是找,一个是抢,一个是换。” 三髯黑袍人哑然失笑:“就算他出城随意,去哪找见血封喉?我也不信他能从我手里抢到解药。那么只剩换了,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换。哈哈~” 绝先生淡淡道:“我们目前最要紧的事并不是对付风沙,而是捧王萼登位。” 三髯黑袍人笑声顿止:“你说他会对王萼动手?威胁我交出解药?” 绝先生正色道:“我仅是说一种可能。就想问问上执事,真到那种情况,您换还是不换?” 三髯黑袍人沉下脸,冷冷道:“换。我不信他有办法绕过千军万马奈何王萼。” 绝先生叹气道:“这正是我佩服风沙的地方,他的思路天马行空,善于败中求活。” 三髯黑袍人皱眉道:“绝先生有什么想法,还请直说。” “咱们不妨反过来想,想要阻止王萼登位,非要直接针对王萼出手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三髯黑袍人面色微变,沉吟不语,许久后才颌首道:“何光急报,王崇遇刺,差点丢命。莫非风沙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早就开始布局?” “虽然找不到证据,也不明白目的。”绝先生正色道:“不过我坚信此事一定和他脱不了关系。至于是不是预先布局,我看不像。” 三髯黑袍人冷然道:“守城大将许琼乃是你的秘传弟子,开城投降轻而易举。就算没有王崇,潭州照样能攻下来。” “隐谷监军太紧,仅凭他很难得手,怕是城门刚开,他就丢掉脑袋了。” 绝先生叹道:“必须等王尘带着隐谷大部随风沙出城,算是此役认输,方能马到功成。兵法云围三阙一,如果连这条退路都不给留,等于逼着隐谷拼命了。” 三髯黑袍人微微一怔:“隐谷不是已经撤离晓风号吗?还信得过风沙,能随他出城?” “一定。” 绝先生斩钉截铁道:“否则无异于自绝退路,只能寄望我们知难而退,不再破城。要是我们选择继续破城,两边再无转圜的余地,真就全面开战了。” 三髯黑袍人捋须唔了一声:“不错,隐谷从来不会使自己陷入无可选择的地步。这么说隐谷撤出晓风号,其实仅是一种强硬的表态,向风沙施压?” 绝先生缓缓点头。 三髯黑袍人面色微变:“如此说来,风沙能够拿王崇的性命跟我做交易?我还不得不同意?哼!” “隐谷撤出潭州之后,王崇的性命一点都不重要,有他没他都一样。” 绝先生思索道:“要是他提前死了,我们手中就少了一块最重要的筹码。隐谷未必再肯认输,很可能助力东鸟君臣据城死守,以图翻盘。” 三髯黑袍人沉默不语。 这正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势争。 无论四灵还是隐谷其实都在极力避免双方正面相撞,所以一方占得上风,另一方会选择退却,起码暂时退却。 并非没有反击的实力,更多是担心仇恨血叠,谁都退不下来,最后不得不拼个两败俱伤。 王崇就是他手中最压秤的秤砣,少了这个秤砣,秤的两边差不多就平了,隐谷瞧见胜利的希望,很可能不会乖乖退让。 如果他仍旧强行推动攻城,一旦久攻不下,隐谷一定会发动影响力,使周边各国插手,甚至发兵介入,本来观望或畏缩的各地军使也会大起胆子出兵勤王。 那时麻烦就大了。 三髯黑袍人放下捋须的手,郑重道:“看来是我轻敌了。我们的确有破绽可以让人钻空子,希望绝先生想个稳妥的对策,不光要防风沙,更要防隐谷。” “隐谷自诩正道魁首,一向道貌岸然,干什么都要正大光明,占住所谓的道理道义,拿王崇毫无办法,可以不虑。” 绝先生提醒道:“风沙毕竟是咱们的人,甚至比大多数四灵还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真正不得不防。” 三髯黑袍人不住摇头:“还是要小心狗急跳墙,两边都要防。” 绝先生自然不会跟上执事争辩这个,思索少许道:“我看这样,王崇不是重伤吗?让他对外装死,然后虚虚实实一下,让人疑神疑鬼。” 三髯黑袍人眼睛一亮:“好计策。好藏人好保护,又不至于让隐谷做出误判。” “真死假死不可能瞒过隐谷,毕竟没法拦住东鸟皇帝派人探问……” 绝先生沉吟道:“总不过瞒上一两天,隐谷和风沙如今已经分开,可以轻易打个时间差。为防万一,让何光做些动作,把风沙调动起来,无暇同隐谷联系。” 时间毕竟太短,只要风沙和隐谷无法互通消息,也就失去了揭破这层阴谋的机会,某种程度上算是被各个击破。 三髯黑袍人拍手叫好:“事不宜迟,立刻给何光传讯。” 果然不出绝先生之所料,风沙的确从千头万绪中找到王崇这个破绽。 自从上次跟绝先生交手,他就发现这个老小子特别擅长打埋伏和反戈一击。 如此明显且看似唯一的破绽,十成十给他挖个深坑,等着他踩进去呢! 他才不会犯傻,所以也打算来个虚虚实实。 不准备真的准备从王崇入手,却希望绝先生认为他会对王崇下手。 总之,架势要摆得真真的,如果发现没有陷阱或是陷阱很弱,这手虚招立马转实。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军对垒 有些无形的争斗远比实际的斗争更加残酷。 消耗的是脑力,牺牲的是血肉。 一个错误的决策,丢去的性命将会沦为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杀人或者被杀仅是错误决策所导致的结果。 风沙肩上负担的并不只是身边几千人的安危,还有远在辰流的部下,各地散驻的手下,包括云虚在内依附他的大小势力。 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荣辱系于他身。 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享受最高权利的同时,抗着同样沉重的责任。 他可以荒淫,他可以无道,甚至可以为所欲为,就是不能在关键的时候犯致命的错误。 然而大半时候都如盲人摸象,又或者被各种真真假假的繁杂消息淹没头顶,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细细思量。 想要迅速找出关节,定下合适的对策,其实没什么玄奥的,更多时候根本是凭感觉做决定。 当然不是瞎弄一气,而是过往经验的集合。 年轻者冲动鲁莽,年长者老道干练。 冲动鲁莽也可以说是热血或者斗志昂扬,老道干练也可以说是狡猾或者胆小怕事。 其结果仅取决于胜负……而已。 因为筹备城头剑舞的关系,投入了太多人手和资源,云虚、韩晶、马玉颜全都脱不开身,风沙身边能够依赖的人着实不多,除了伏剑和绘声便是萧燕。 三河帮多家势力混杂,没办法指望其对付四灵,所以仅是留伏剑在身边当个临时的内外务总管。 绘声正在准备那艘一定会沉的船,这件事完全可以交给下面人,把她急调回来。 萧燕和那伙为契丹人卖命的汉人败类呆在一起,他们刚刚刺杀王崇并没有得手,肯定在准备第二次行动,同样急召回来。 风沙传完命令,感到腹内颇饥,头脑有些发晕,于是让伏剑赶紧弄些甜点苦茶,补充急剧消耗的精力和脑力。 伏剑动作麻利,不禁感觉回到从前,那时主人也是甜点苦茶从不离手,三不五时就会吞上一块、喝一大口。 有时候还会揪着她的马尾手中把玩,凑鼻子过来轻嗅发香甚至体香,弄得她一度以为主人瞧上了自己,心如小鹿乱撞,既害怕又期待。 然而主人更多时候则是躺在那儿发呆,要不是她十分清楚主人能说会道,还以为是个木讷呆板之人呢! 风沙果然又开始躺下发呆,嘴巴偶尔张开几下。 伏剑乖巧依偎在旁边,不时给主人喂食甜点、灌口苦茶。 风沙的目光忽然转来:“你当这么久帮主了,想必有点能力。我交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愿不愿替我分忧?” 伏剑连忙并膝跪下,表态道:“婢子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 “很好。”风沙笑了笑:“我准备布个局,前轻后重。前面萧燕顶上,你在后面伺机而动。” 伏剑使劲点头,竖耳恭听。 “待会儿我会吩咐萧燕千方百计刺杀永王王崇。你挑选帮中与四灵无关,最好和隐谷有关的人在后面压阵……” 风沙眸光幽幽作闪:“切记要稳住,不要管萧燕怎么想,更不要理会她求援。她的任务是撕开永王的防卫,你的目的是抓住一闪即逝的空隙,发动致命一击。” 他本不打算动用三河帮,盖因很难瞒过四灵的耳目。可是一转念,发现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能够做出某种假象,给四灵传递一些错误的讯息。 既然要弄个虚虚实实,就是要真假掺杂。如果全部遮掩起来,只露假的,反而容易让人生疑,拼命探寻究竟,应付起来更加棘手。 伏剑挺直身子,自信满满的道:“主人放心,帮中各个派系婢子一清二楚,随时都能单独调动一系人手,绝不会让四灵混入其中。” 风沙微微皱眉,打算让她有意无意露个小口子,想想又算了,那样做实在太刻意。他相信以四灵的能耐,早就扩散、渗透至其他派系了。 三河帮由三大派系组成,云虚、四灵、隐谷,各自占着帮内要职,形成一个相对的均势。 还有个地位独特的小派系属于夫人,直接听命于伏剑。 几个派系彼此混杂那么久,恐怕没有哪一派算得上纯洁,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伏剑毕竟年轻了些,被那些精明透顶的家伙给糊弄住了。 又吃了几块点心,绘声匆匆赶了回来。 风沙让伏剑去召集人手,留绘声在身边候着。 过不多时,萧燕终于回来,神情不太愉快。 刺杀永王乃是她一手策划的,结果竟然失手,令她颇感到脸面无光,刚才在那儿大发雌威,恶狠狠的教训人呢! 要不是主人急召,她根本不好意思回来,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主人问起来怎么交代。 岂知风沙毫不关心失手的细节:“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日出之前,永王必须死。否则此趟你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萧燕就在乎这个,一听急了:“他现在就像头受伤躲窝的头狼,死活不肯冒头,外有狼群拱卫,这么短的时间,我有什么办法。” “烟熏,火燎,随你。我只要结果。”风沙淡淡道:“伏剑已经调集人手给你压阵,真到关键时刻,她不会袖手旁观。” 萧燕松了口气,笑道:“就知道你是个讲道理的人。” 风沙挥手让她去了,转向绘声道:“你把剑侍全部调集起来,分作两队。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休息。” 绘声领命下去。 舱内恢复安静。 风沙吃着甜点默默推演。 现在的情况有些像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之中两军对垒,双方都已经出兵,又都看不见对方怎么出兵。 短兵相接之前,仅能揣测。短兵相接之后,才能窥得部分情况,做出相应的调整。 剑侍就是他身边仅存的机动力量,分作两队是防止无兵可用的窘迫情况发生。 当然不够。 风沙琢磨着从哪再抠点人手出来,萧燕居然兴匆匆的跑了回来:“王崇受伤太重死掉了,王府上下正在举丧。” 风沙不喜反惊,心知终于开始短兵相接了。他知道会很快,没想到这么快。 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就算王崇死他眼前他都不信。 ……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潭州城外,巨艋密室。 一个玄武卫敲开舱门,递进来一张纸条。 绝先生安坐于椅,展开细瞧,半晌没有动静。 三髯黑袍人等得不耐烦,追问道:“情况怎样?” 绝先生啊地回神,起身递过字条,皱眉道:“风沙果然不信王崇已死,王府周边依旧魅影重重,三河帮内报,帮主伏剑亲自带着一批人手往附近调动。” “这不很好吗?”三髯黑袍人捋须几下,点着字条道:“你看,伏剑调集人手还特意排除了四灵……” 忍不住笑了笑,似乎觉得很可笑:“掩耳盗铃,欲盖弥彰。能瞒得住谁?呵呵~” 绝先生神情依旧凝重,沉声道:“伏剑就是个雏,没有她那主人撑腰,这帮主一天都做不稳当。风沙可不是雏,按理说不可能不知道三河帮早就是个筛子。” 三髯黑袍人嗯了一声,收敛笑容道:“这说明什么?说明风沙手边没有人用了,不得不动用并不可靠的三河帮。” 绝先生点头道:“上执事所言甚是。那么问题来了,风沙和云虚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号人,怎么会无人可用呢?” 两人相视一眼,三髯黑袍人笑道:“不妨学学古人,各执一纸,各写一词?” 绝先生笑而应承,取来笔墨,写下“攻之不守”。 两人写完后同时展开示之。 三髯黑袍人写的“避实击虚”。 两人哈哈一笑。 三髯黑袍人道:“英雄所见略同,绝先生似乎更胜我一筹。” “现在说胜一筹,为时尚早。” 绝先生微笑道:“风沙显然隐藏主力,准备来个出其不意。至于是找到‘不守’,还是仅找到‘虚位’,难说。我个人倾向他能够钻到空子,不过仅是推测。” 三髯黑袍人冷笑道:“正所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他想要攻其不备,我要让他攻无可攻。” 他乃是四灵分堂东鸟上执事,手中掌握的势力,常人做梦都无法想象。 短短十年之间,堂堂东鸟的皇帝换了几任轮流坐,仅是他和隐谷斗法的结果而已。 要不是中间隔着隐谷碍手碍脚,风沙的身份又的确特殊,多少有些顾忌。在东鸟的地盘上,他随时能让这小子死于不可抗力。 居然还敢隐藏实力打算反攻?哼~不知天高地厚。 三髯黑袍人回到案后,执笔边说边写:“急调召水军使汪莱率战舰五百,火速屯泊潭州南津……” 绝先生失笑道:“战舰铁桶城,水泄不通阵,上执事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汪莱除了是东鸟的召水军使,更是三髯黑袍人的亲传弟子,东鸟皇帝的命令可以不听,师傅的话不能不从。 三髯黑袍人哼哼道:“就是要吓死他,让他知道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风沙如果在场,肯定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那随行的三河帮战船不过四十九艘,加上云虚的辰流战船也就五十冒头。哪怕整个辰流倾尽所有,顶多凑出大小战船二百余,不到三百。 东鸟上执事挥挥手就是战舰五百,把辰流灭了都绰绰有余。 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 这五百艘战舰只要往潭州城外一屯,借风沙八百颗虎胆都能一齐吓裂了,保管打死也不敢冲出来,更谈不上“攻”。 绝先生接过手令出门转传,回来道:“风沙还是很有能力的,十年时间愣是强压下隐谷,把辰流弄成铁板一块。如果这次肯服软的话,上执事还需善待之。” 三髯黑袍人沉默一阵,缓缓道:“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不方便说。除非必要,我不愿把他逼上绝路,只要交出流城四灵,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许以要职。” 绝先生早就知道风沙很特殊,否则区区一个地方玄武主事,再能折腾,上执事也不会一直给予这么大的关注,这次甚至亲自坐镇。 当然,心中一个劲的揣测为什么,嘴上那是半句都不会多问的。 在三髯黑袍人看来,已有前车之鉴,宁可把风沙当祖宗供养起来,也绝不能再给他掌握实权的机会,麾下的势力一定要分割打散,永远不能回到辰流去。 否则真发展到一定规模,拉拢到三位总堂上执事的支持,给他们分堂来个反攻倒算,清算当年废黜之仇怎么办? 绝先生干咳一声,岔话道:“算算时间,何光应该已经动起来了,待得汪莱率战舰到来之后,风沙必会感到内外煎迫,不知上执事届时有何打算。” 三髯黑袍人冷冷道:“他必须老老实实的清洗身边的隐谷中人,除了王尘,谁都不准放过,彻底和隐谷划清关系。否则我从他身边人杀起,杀到他服软为止。” 绝先生轻轻点头:“明白了。我来安排,会在适时的时候,把上执事的条件告知于他。” …… 晓风号,后舱。 云虚忽然赶来,急声道:“三河帮传给我消息,发现了那个叛徒的踪影,他们没能留下人,让她给跑了。” 她本以为风沙和她一样着急,没曾想仅是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动作要快,再被她藏起来,等到我们出城,那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风沙摇摇头还是没有做声。 他认定这件事乃是任松发起,绝先生接手。那剑侍成功逃走,账目怕是早就漏了,捉不捉根本无济于事。 如今又是三河帮传来消息,别是绝先生通过三河帮给他安排的什么陷阱,用来分散他的注意力,陷住他仅剩不多的机动人手罢~ 云虚蹙眉道:“你不肯管是吧?好,我自己调人捉她。” 风沙愣了愣,问道:“你调人?你现在还调得出人?” 他看过韩晶的计划,城头剑舞说是剑舞,其实是一场超大规模的幻术表演。 为了足够逼真,哄瞒城内外所有人的眼睛,需要在短短时间内准备和制作很多东西。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大家都在赶工。韩晶居然还找他要人,不得以把升天阁的侍女婢女都交给她用了。 云虚从哪抽出人手? 云虚娇哼一声:“你不会忘了宫青雅吧?她名义上可是我的侍卫长呢!” 望东楼!风沙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云虚的腰带 说实话,风沙心里对宫青雅挺打怵的。 自从宫大师将升天阁传给宫青秀,宫青雅性情大变,彻底疯了。 不但疯,而且疯的走火入魔。走火入魔就算了,偏偏没有失去理智。 一个理智的疯子,还是个绝顶的杀手。风沙渐渐感到无法控制,当然选择敬而远之,最终半推半就,卖给了云虚。 云虚精明透顶,明着接锅暗着甩锅,同样半推半就给了宫青雅独立的地位。 然后顺手把风沙给卖了,竖在前面当两女共同的靶子。 既然目标相同,自然能够和谐共处,不至反噬。 风沙就算不清楚细节,大致情况猜也能猜到。 他坑人在先,云虚技高一筹,顺手来个移花接木,反了回来。 所以没什么好生气的,有能耐再反回去,没能耐就闭嘴。 总而言之,要用宫青雅,离不开云虚。 风沙一瞬转念,忽然挤出个大大的笑脸,凑上去道:“我说小美妞啊~正好我急缺人手,把宫青雅借我使使呗~” 小美妞是云虚的昵称,是他给取的,当然也只有他敢叫得。 云虚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着急追回账本。找我借人,可以啊!你出人去捉那叛徒。” 宫青雅并非她的下属,而且相当难缠,不是说调就调的,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否则她也不会先跑来向风沙借人。 风沙认为这件事是个陷阱,当然不愿浪费人手,于是陪着笑脸,好说歹说。 云虚一扫之前乖巧听话的模样,一个劲的摇头,说什么都不同意。 风沙苦笑连连。 最近云虚像是什么主意都没有,一直为他马首是瞻,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那纯是因为两人最近的利益完全一致,没必要特意显示聪明。 谁拿主意谁负责任。既然什么都是他拿主意,自然什么事都要挡最在前面。 他忙个焦头烂额,云虚落得个轻松自在。 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撑这个头。 当头有当头的好处,比如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用别人的势力做些自己的私活,就好像君山青龙。 云虚仅是不愿领头,并非没资格领头,如今就是不松口,他拿这小妞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奈何,只好把他的推测一五一十的说了,让云虚自己权衡。 云虚俏脸渐渐浮上层寒霜,末了娇哼一声:“说完了?” “说完了。”风沙轻咳一下:“这些仅是猜测,我并没有任何证据。要不是你死活不肯答应,这种事不好信口开河的。”的确有挑拨离间之嫌。 云虚冷冷道:“看你教出的好徒弟,专门做些混账事。”显然根本不理会什么猜测什么证据,已经认定就是任松这混蛋搞鬼。 她和任松旧有宿怨,早就想弄死这家伙了,纯是力有未逮而已。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怎么是我徒弟呢?咳~我是带了他三年没错,可是并没有教过他什么,他是偷学来着。” 云虚气鼓鼓道:“我不管,反正是学你的。你们俩没一个好东西,都仗着权势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风沙干笑。 “怎么,不认?”云虚美眸射出寒芒:“难道不是你强逼着我给你做情人。他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但逼我,还当面羞辱我,哼!” 风沙赶紧岔话:“情况我已大致说了,那个叛徒这么巧露了行藏,八成是个陷阱。宫青雅和她的望东楼可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云虚理智的很,发了脾气见好就收,沉吟道:“我不信有什么陷阱能困住宫青雅。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没必要在这里浪费人手。你打算用她在哪?” 风沙瞳珠闪起幽芒,嘴凑她耳边悄声低语。 云虚脸色微变,先是蹙眉摇头,旋即若有所思,忍不住道:“可能吗?” 风沙坐回躺椅,淡淡道:“我曾私下就幻术求教过韩晶,她说的很好,幻术就是障眼法,其要诀是引开人的注意,以兵法来讲就是声东击西。” 云虚将信将疑。 “她还说一个出色的幻术师,一定也是位神偷。” 风沙笑了笑:“她给我演示了一下,面对面把我腰带偷到手里,我居然还不知道,就是靠这一招。总之,让我注意哪都行,就是不能注意自己的腰。” 云虚想了想,缓缓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把她找来,当面给我演示一下。” 风沙失笑道:“何必要她,我就可以。我虽然偷不到腰带,偷你个手帕香囊还是可以的。” 云虚嗤嗤一笑:“就你?” 她武功不是一般的好,耳聪目明反应快如闪电,风沙则根本是个弱鸡。 如果正面放对不用弓弩,一百个风沙齐上,她都有自信全打趴下。 还想从她身上偷东西?笑话。 “不信?”风沙从躺椅上跃了起来,绕着云虚转了一圈,随口问道:“你总要告诉我你的手帕放在哪儿吧?” 云虚嫣然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然而这时风沙手扬她眼前,指尖挂着一个香囊,轻悠悠的晃荡。 云虚愣了愣,伸手去按腰侧,低头一瞧,左腰的香囊果然不见了。 风沙笑嘻嘻道:“我问你手帕的位置,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只要我问了,你就会忍不住想手帕的位置,也就是说只会注意这个地方而忽略其他地方。” 云虚阴下脸道:“我是没防备,再来。” 话音刚落,风沙再次抬手,一条飘带轻柔的挂在掌心。 云虚瞧得眼熟,突然回神低头去摸腰,果然外衫微敞,腰带不见了,赶紧双手拢腰,红着脸道:“混蛋,快给我。” “我给你解释怎么偷的香囊,你似乎听得太专心,就盯着我的嘴了,岂不知我另一只手正在下面解你的腰带。” 风沙一面说着话,一面作势将腰带递给云虚,另一只手同时抬了起来,食指中指夹着一方香帕。 云虚美目发直,樱唇微分,根本合不拢。 风沙满脸坏笑:“当你看见腰带发呆的时候,又只注意我手上的腰带,以及护住自己的腰,我正好伸手到你怀里取了手帕。”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两个盲人对出招 云虚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美眸射出奇光:“原来声东击西还能这样用。” 说着一挥玉掌由风沙眼前抹过。 风沙下意识的随之转动脑袋和眼珠,转到半途心叫不好。 云虚另一只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不过仅是轻轻一拍即收,得意的娇哼道:“你以为就你会用?” 风沙干笑两声,将手中物什递回。心道这小美妞果然聪慧,现学现用立马用到了武功上。 云虚转过身低头佩好,扭腰回来道:“看来成功的把握的确不小。好,我同意把宫青秀借你用用。不过她身价不菲,而且并不缺钱,你想要打动她,很难。” 风沙睁大眼睛:“怎么是我?你打动她不行吗?” 云虚笑盈盈道:“她一直记恨你呢!你完全可以拿面子来抵价,对你来说这可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买卖了。” 风沙满脸苦笑。什么叫骂人不带脏字,这就是了。 脑筋转慢一点都不知道她在骂你不要脸。 云虚催促道:“时间紧迫,快做决定。同意我就让她来见你。” 风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通过你就好。对她,我还真没辙。” 他宁可被云虚过到手雁过拔毛,都不愿与宫青雅当面锣对面鼓,可见对这疯女人忌惮甚深。 “这可是你说的。”云虚嫣然道:“那我代她提条件了。” 风沙心下一凛,不动声色的点头。 原先仅是猜测,现在实锤了。云虚的确和宫青秀结成了攻守同盟,并且相当信任,否则凭什么替宫青雅做主? “条件不多,就三个。” 云虚难得压风沙一头,不禁有些得意,掰着纤纤玉指,嫣然道:“第一,以后凡是宫青雅和你都在的场合,你须得毕恭毕敬的向她行礼问好,这不难吧?” 风沙干笑道:“应当的应当的,当初是我对她不起。” “第二,你欠她三个大人情,她可以随时找你讨要,你不得拒绝。” “三个?还大人情!” 风沙差点跳起来:“不行,换别的,要人要物随她开口。天材地宝,神功秘籍,就算她想弄个小国当女王,我都可以弄块地盘捧她上位。” 像他这种人,什么都能欠,就是不愿欠人情。 他的人情可以做太多事,力之所及,小到杀人,大到灭国,只要有利于他的布局,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欠下人情意味着不确定,很有可能影响他的布局,损失绝非价值所能衡量的。 “不愿三个,一个也成。” 云虚正色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然而放任宫青雅记恨你,未来打算怎样报复一样尚属未定之天。一个人情换她可以预测,其实两者等价。” 风沙沉默少许,缓缓点头:“如果她找我讨回的人情足以让我发疯,我保证拖着你一起发疯。” 云虚冷下俏脸:“你还讲不讲道理。你和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风沙哼道:“你看我像个讲道理的人吗?” 心道我拿不住宫青雅,还拿不住你吗?小样儿,她敢折腾我一分,我就敢折腾你十成。哼! 多少算是给这个人情上了道枷锁,勉强不亏。 云虚气得俏脸涨红,好一会儿才咬紧银牙道:“第三,望东楼以后从你这里走账,你只能批,不准不批。” 风沙嘴巴渐渐张大,结巴道:“你……你什么意思?她可以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还可以不听我的?” 云虚见他肉疼的样子,心里稍稍解气,嫣然道:“就是这个意思。” 风沙出钱,她就不用出钱了,宫青雅还能够狮子大开口,比在她这儿拿得多多了,算是双赢。 当然,是她和宫青雅双赢。 风沙黑着脸道:“总该有个上限,不能由她狮子大开口罢~” 云虚转转眼珠,笑道:“就与升天阁一成份额的利润等价好了。” 风沙是绝不可能搞垮升天阁的,往后的收益只会越来越高。更重要的是,她在升天阁里占了一成份额,风沙没法在账目上糊弄人。 风沙不禁扶额哀叹,这小妞太精明了,女人笨点不好吗! 云虚也怕把他给得罪狠了,忙加了句:“你要她做的这件事,无论从风险还是收益上看,养她一辈子并不过分,换做别人就算有这胆子也没有这实力。” 风沙权衡半晌,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了,具体事务你安排。成,我不赖账。不成……现在我答应付出多少,就从你那里拿回多少。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云虚脸色剧变,轮到她结巴了:“你……你,你……”底气不足的道:“你不讲道理。” “该讲道理的时候,我是世上最讲道理的人。不该讲道理的时候,我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人。” 风沙哼哼两声:“如果事败不想给,我自己动手拿。不服你咬我啊!” 云虚脸色阵青阵白,深感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潭州城外,巨艋密室。 密报像雪片般飞来。 绝先生细细研读,不时皱眉,不时展眉。 他会检出重要的事情连成大致完整的线串,然后向上执事禀报。 “风沙似乎并没有被那叛徒引开视线,倒是永王府那边愈演愈烈……” 绝先生胡子都吹了起来,气呼呼道:“他的人居然抢了水龙队十几具水龙,灌上火油明着放火,根本不顾那里现在是灵堂。这小子当真无法无天。” 三髯黑袍的东鸟上执事皱眉道:“如此明火执仗围攻王府,就不怕惊动全城?东鸟君臣干什么吃的,难道还没有反应?” 绝先生叹道:“肯定隐谷设法强压下了。他们不方便干这种事,居然有个胆大包天的混账小子替他们干了,当然乐见其成,暗里偷笑呢!” 东鸟上执事狠得牙根痒痒,拂袖而起,冷然道:“这正是我们不如隐谷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一条心,内斗比外斗更狠。” 这时一个玄武卫叩门而入,急匆匆递上一份特急书折,不像之前都是寥寥几句的字条,折本不薄。 绝先生接来瞧了几眼,面色陡变,抬头道:“何光捉到几个俘虏。这伙人似乎和风沙无关,来历十分蹊跷,明明是本城之人,居然查不清底细。这是口供。”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盲人打架 围攻永王府的人,居然不是风沙的人? 东鸟上执事眉角剧跳几下,大步过去劈手夺下记载口供的书折,展开细看,良久后收折背手,书案后来回踱步。 绝先生上前一步,动唇说话。 东鸟上执事抬手止住,前后摆着动书折,冷冷道:“不是风沙,就是隐谷。除了隐谷,谁还能把身份掩盖到连我们都查不出底细?” 这事看起来芝麻小,其实顶天大。 永王王崇的地位举足轻重,不但开府建牙,拥有独立且五脏俱全的小朝廷,还获得相当一部分朝堂重臣的鼎力支持。 相当于开了个护体法宝。法宝不破,万法不侵。 正因为如此,四灵可以通过王崇肆无忌惮的安排很多紧关节要的事情,比如临阵献城。 就算东鸟皇帝明知道自己弟弟心怀不轨,也不是想动就能动的,只能以宽言劝诫,以实利诱从。 总之,先要稳住局面,渡过眼前难关之后再徐徐图之。 真要硬干蛮上,朝堂上下必定乱套。 不提其他兄弟兔死狐悲,某些手握实权的高官显贵哪怕仅是为了自保,避免被当作叛逆清洗掉,也非得硬保王崇不可。 否则不等城破,自己的脑袋瓜先就掉了。 一旦变成此种局面,等于逼人造反,潭州城不攻自破。 以隐谷一贯的行事作风,更不可能对一国皇储动手。 如今到手的这份口供,似乎证明隐谷打破以往的惯例,背后所透露的讯息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打算抛弃两家维持已久的默契,彻底撕破脸全面开战吗? 绝先生愁眉紧锁,轻声道:“尚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真是隐谷出手,风沙为何要三河帮后面压阵?” 东鸟上执事想了想道:“他发现了隐谷的反常举动,同时知道三河帮看到的情况一定会转到我们手里,所以用这种方式向我们示警。” 绝先生没想到上执事会得出这么奇怪的结论,愣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神,死活没想明白这背后的逻辑。 “多的话我不能明说。” 东鸟上执事微微一笑:“有一点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世上仅有七个人不能容忍隐谷盖过四灵,那么必是我等六位上执事和风沙。” 绝先生倏然一惊。 这暗示太明显了,对他来说和明讲没有任何区别,风沙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 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蓦地豁然开朗。 如果风沙在场,一定笑掉大牙。 这些勾结契丹的汉人败类肯定曾被契丹密谍小心翼翼的掩盖了身份和过往,短时间内谁都别想查明白。 于是他以此将水搅浑,但也仅是想让对手疑神疑鬼,拖住部分精力,分散注意而已。 简而言之,还是声东击西。 他绝对想不到东鸟上执事居然会做出这么严重的误判。 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和不明情况的关系,绝先生虽然觉得疑点颇多,然而没法反驳,更没法做出判断。 他只能沉默不语,由得上执事下达命令,把城内针对风沙的布局和人手往隐谷方面转移。 风沙并不清楚对手已经犯错,他也绝不会指望对手犯错,一面密切关注韩晶的准备情况,一面小心翼翼的注意永王府那边的形势。 不得不说,这次用萧燕用对人了。 萧燕虽然是契丹贵人,明显不是锦衣玉食中长大的,自幼生活在弱肉强食的大漠草原与崇山峻岭之间,像狼一样生活栖息,像狼一样觅食捕猎。 狼的凶残几乎刻到她的骨子里,同样刻进骨子里的还有狼的狡猾和忍耐,也像狼一样为捕猎物不择手段。 她在马背上成长,随着契丹勇士南征北战,屠族灭国无数,亲身经历一个小小的部族短短十数年间滚雪球一般迅速扩张。 那是草原的尽头,那是大漠的边缘,直到崇山峻岭之巅,甚至已经快打到海边。 经验丰富的她轻而易举把这一群本来零散的人硬生生弄成了一群狼。 虽然在她眼里这群狼不够饥饿、不够勇猛、不够嗜血、牙平爪钝,顶多是群披着狼皮的羊,好在不会用太长时间,也不必心疼死活。 永王府就是她的猎物,且是肥大状硕不能移动的猎物。 她就是头狼,领着群狼左咬一口,右挠一爪,甚至仅是露个头咆哮一声便即隐去,让猎物没有一时能得安生,时时刻刻恐惧恐慌。 细小的伤口不断的累积,一点一滴的流脂又流血,瞧着伤势不重,已经心疲体乏,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风沙实在没料到萧燕这女人带兵打仗这么能耐,不过短短半日时间,永王府竟然疲态百出,眼看摇摇欲坠,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同样发觉城内安静的不同寻常,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永王府被人大举围攻,东鸟朝廷居然像没看见一样。 让伏剑带着三河帮压阵就是防备这个的,本打算待萧燕伤重撑不下去,不得不选择撤退,永王府稍稍松气的时候,三河帮再来突然一击。 到时雷霆霹雳,四灵就算安插了人手照样反应不及。 总之虚实转化,可实可虚,随心随意。 结果出乎预料,稍一思索就知道肯定隐谷使了劲。 东鸟皇帝一直拿他这个弟弟毫无办法,于是来个顺水推舟默认眼瞎,暗地里说不定还兴高采烈的帮忙按下了永王府的外援。 明明一件天大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还没p大了。 风沙不禁摇头。这就是做棋子的悲哀,地位再高的棋子还是棋子,只要没成为棋手,就有被弃子的可能。 这个时候,何光该有动作了。 他不可能容忍王崇丢掉性命或者落别人手里,否则绝先生能活活扒了他的皮。 风沙想了想,向绘声吩咐道:“警告萧燕小心身后,估计有人要打她的外围,让她见好就收,暂且找个地方躲起来,蓄势待发。” 他和上执事一样误判了情势。 上执事这时刚把何光的人手调去防备隐谷。 萧燕一鼓作气说不定真能拿下王崇,可惜为了防备四灵的反击,风沙还是决定按下冲动,忍耐一下看看形势发展。 两边真就像盲人打架。 出拳靠猜,移步靠蒙,拳拳不实,大半落空。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天降祸福 一堵城墙,十万大军,隔开了两边本该面对面的对手。 彼此出招纯粹靠蒙、靠猜,除非恰好正面撞上,才会猛然恍悟。 上执事这边的优势是势大力沉,一力降十会。 风沙这边的优势是反应快,各种情况的汇总比隔着城墙隔着河的上执事快很多,加上身处其间,城内情况看得更加分明。 所以等了一会儿发现何光无有动作,渐渐感到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还是决定忍下不理,毕竟他的杀招并非王崇,是韩晶是宫青雅。 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他根本不想动王崇一根毫毛。 杀王崇对东鸟四灵造成的打击不小,如无必要,他并不愿什么事都遂了隐谷的心意。 在何光跟前的确动不动拿王崇做威胁,然而真要把人提溜到他面前,他肯定下不去手,顶多拿来当人质当护身符。 也不知算是因祸得福还是好心好报,萧燕撤走不攻这件事让上执事和绝先生变得更为困惑。 “隐谷到底什么意思?”东鸟上执事百思不得其解,皱眉道:“知道厉害,悬崖勒马?” 绝先生沉吟道:“情况未明,不好判断。或许发现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他们,不得以选择放弃。” 东鸟上执事思索半晌,沉声道:“既然隐谷停止这种不理智的挑衅行为,我当礼尚往来,让何光尽快撤离,免得事态扩大……” 这时有人敲门,玄武卫进来向东鸟上执事耳语几句,然后行礼出门。 “又是王萼。” 东鸟上执事叹气道:“自从拖延开城时间,他就疑神疑鬼,几次三番派人来催问,看来放风沙出城的时间必须要落实了。” 绝先生缓缓摇头:“风沙突然借口王崇被人盯上,要求把时间延后,这事怎么想怎么蹊跷,不可不防。” “这正说明他并不希望王崇被隐谷杀死。” 东鸟上执事冷笑道:“他希望脚踏两只船,以维持独立的地位,当然不想得罪隐谷,所以知道了也不肯明说,先通过何光暗示,后通过三河帮把消息传来。” 绝先生总觉得上执事有些一厢情愿,偏又不好反驳,于是摸摸胡子来个不置可否,岔话道:“延后可以,时间不能随他。他不是要中午吗?定到傍晚。” 东鸟上执事缓缓点头,补充道:“这样太被动。如果不能在城内把他压伏,等他带着王尘出来,我们没法靠近,真就让他鱼龙入海了。” 王尘身份特殊,四灵中人不得允许,不能有意识的靠近她,否则将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就好像每次风沙去找何子虚,或者何子虚来找风沙,都是孤身一人,不携武器不带随从。 如此才不会被对方视作挑衅,产生误判进行紧急反击。 两方天天斗月月斗年年斗,从北汉斗到南唐,从南唐斗到东鸟,几乎无处不斗。 斗成这个样子还没有全面开战,正是因为双方都严格遵守着某些长久以来维系的默契。 比如刚才围攻王崇的人手一撤,东鸟上执事便认定隐谷后退了一步,于是立马跟着收手。 当然,也有地位差距的分别。风沙和何子虚维持平等的默契,东鸟上执事则使人下毒干掉何子虚。 与他相比,何子虚不算隐谷高层,杀了就杀了,他承受的起代价,然而对王尘他绝对不敢这样,因为两人的地位处于同一个层次。 一旦犯了忌讳,根本找不到更高层的人够资格化解。 绝先生默默盘算一阵:“我倒认为只需在解药上严防死守,待何子虚一命呜呼之后,风沙注定无法再获得隐谷的信任,低头是迟早的事,不必急在一时。” 他一直认为对待风沙,需要从周边入手,不知不觉中布下勒颈之索,待到时机合适,突然收紧来个一击致命。 不应该出手太多次,免得让风沙瞧出端倪、找出破绽,又逃出升天,甚至来个绝地反攻。 奈何东鸟上执事的心态似乎颇为急切,想要毕其功于这一役。 绝先生话语里隐有规劝之意。 东鸟上执事听进去了,犹豫道:“城外没问题,汪莱的水军眼看就要到了,弱点还是在王崇身上。风沙不愿见隐谷杀王崇,不代表他不想捉人跟我换解药。” 绝先生歉然道:“我也没想到那个背叛的剑侍并没能吸引风沙的注意。这是我的错,望上执事责罚。” 东鸟上执事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叫何光赶紧把人从隐谷那边撤回来,只要风沙敢越雷池,定要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绝先生点点头,召玄武卫进门传令,顺便命令何光把刚才两人定好的出城时间派人传告给风沙。 风沙这边得了传信,不惊反喜。 他担心拖太久人家不肯答应,所以仅仅从凌晨改到中午,根本不敢狮子大开口。 正愁时间紧迫,怕不够用呢!绝先生居然定到傍晚,凭白多给他半天时间,还真是瞌睡送来枕头。 这个结果让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一是韩晶筹备的事和宫青雅准备的事似乎都没有暴露,否则绝不会给他如此充裕的时间布置妥当。 二是绝先生对情势的判断似乎出了问题,何光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然而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四灵的压力,说明全部打空。 当然也有可能绝先生对一切了然于心,就等着最后一刻给他要命一击,所以远不到放松的时候。 不知不觉,已是晚饭的点,绘声端了饭菜摆好,伺候主人吃喝,就是手抖个不停,不过夹个菜,居然几次夹掉。 最近绘声没少挨教训,一直战战兢兢的,风沙没往心里去,当然脸还是要板的。 岂知绘声忽然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哀求道:“求您饶了婢子的弟弟,他再也不敢了。” 风沙愣了愣,问道:“他做什么让我饶他?” 绘声低着头,嗫嚅道:“他……他,那个……” 风沙啪地拍下筷子,冷喝道:“说。” 绘声吓得过电般剧抖一下,一口秃噜出来:“背叛柔公主的那个剑侍是他的情人,肚……肚里的孩子也是他的。” 风沙顿时傻眼。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巧妍令色 绘影绘声姓孟,乃是被辰流灭掉的旧蜀王室,风沙通过夫人赦免了一个孟氏的男丁,就是她们的族弟,名叫孟凡。 风沙特意让人把孟凡从辰流送到身边,既是对绘影的示恩,也算人质。 他仅见过孟凡一面,谈不上什么印象,觉得还算个清爽的年轻人。 没想到居然敢做下这种事。 绘声战战兢兢的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孟凡不久前急匆匆找来,哀求帮忙救个女人。 绘声当然问什么女人。 孟凡说是他的情人,而且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对于绘声来说,这是不得了的大事。 她和姐姐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孟家有后,一听自不免又惊又喜,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孟凡说她得罪了强人,正受到追杀,现在躲在码头附近,希望二姐通融一下,把人藏到晓风号上。 绘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甚至都没问此女来历和被追杀的原因。 她根本不信有人敢来晓风号找事,保了就保了,没什么大不了。 绘声是风沙的贴身内侍,还是剑侍副首领,别看在主人面前唯唯诺诺,到了下面权柄很大,带个人上船实在太简单,没人敢多问半句。 她特意空出来一间用来待客的上等舱房,安排了几个婢女服侍,好让这女人安心养胎。 孟凡很快把那女人接上船,绘声一见傻眼。 这女人她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两女都是云虚的剑侍出身,且是同一批进的柔公主府。 当时巧妍表现相当亮眼,还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成为了她们这批新晋剑侍的首领。 后来被云虚看中,调到身边做了个管事,地位比所有剑侍都高。 毕竟剑侍仅是奴婢,公主府管事则是辰流朝廷都认可的官职,乃是正儿八经的女官。 大家私底下很是羡慕,没少拿她做榜样。 “等等。”风沙突然出声打断:“你怎么知道柔公主身边出了叛徒,又怎么知道是她?” 这件事乃是家丑,云虚实在没办法了才告知于他。他并没有外传,一直都是两人私下商量对策,绘声并不知晓。 绘声颤声道:“她……她自己说的。” 风沙唔了一声:“继续。” “我问她被什么人追杀,又为什么跑来晓风号。她说自己受人陷害,已经百口莫辩,被公主抓到就是个死,只有风少能够救她。” 风沙皱眉道:“被谁陷害?” 绘声摇头道:“这她不肯说,除非见到您。” 风沙想了想,吩咐道:“带她来见我。” 绘声赶紧爬起身出去,很快带着两个剑侍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进舱,按着双肩压跪于地。 尽管这女人脸颊红肿,眼睛淤青,头发也很散乱,依然不掩丽色。 瞧着很有些气质,像是个文静清秀的女人,加上绑缚很紧,更显窈窕浮凸的身材,肚子并不见鼓起,就算有孕,时间不长。 风沙起身绕她打量一圈,冷冷道:“我下一道钳口令,关于这女人和她所有的事,传出去就是个死,包括你和你弟弟。船上凡见过她的人呢,暂时隔离。” 绘声慌张应是。 风沙回躺椅安坐,摆手道:“松绑,全都退下去。” 绘声犹豫道:“可是……” 这女人毕竟是剑侍出身,多少有些身手,如果一言不合伤害主人,她的罪过更大了。 风沙淡淡道:“在晓风号上,只有我杀人,没有人杀我。” 绘声猛然想起那天冲进来把她按住的那群从没见过的弓弩卫,不禁恍然,赶紧招呼剑侍松绑,然后退了出去。 风沙歪着脑袋道:“你叫巧妍?” 那女人揉着绑红的手腕,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为什么背叛柔公主?” “以前没有,纯是遭人陷害。” 风沙听出话音,冷笑道:“以前没有,那么之后有了?” “到现在还没有,或许等会儿会有。” 这回答出乎预料,风沙不动声色道:“我承认的确起了好奇心。不过我的好奇心极其有限,你最好别给我绕弯子。” 巧妍轻声道:“我一直替柔公主打理账目,知道很多私密的事情。柔公主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不能不给风少面子,所以只有您能救我。” 风沙恍然。 刚才他还奇怪,这个巧妍替云虚管着往来账目,对晓风号的情况肯定很了解,不可能不知道他身边很多人曾是云虚的剑侍。 如此登上晓风号,岂非自投罗网? 现在有些明白了,这女人或许不甘心,又或许认为不可能逃出生天,于是甘冒奇险跑来晓风号,打算从根源上化解这次危机。 只要他肯出面保人,云虚再是恼火也只能忍了。 风沙想了想,摇头道:“我的确对柔公主的秘密很感兴趣,但是不值得为你得罪她。” 其实言不由衷,否则刚才就不会下什么钳口令了,正是打算多少问出点什么,最好搞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云虚抓瞎。 巧妍自信满满道:“如果我说柔公主在您身边安插了一个奸细呢?” 风沙悚然一惊,黑着脸道:“你要是胆敢信口开河,我会让你下三辈子都后悔此生做人。” 巧妍双手按上腹部,低头道:“为了肚里的孩子,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不能让他还没出生就随着娘亲东躲西藏,没日没夜的担惊受怕。” 风沙面色稍缓,柔声道:“奸细是谁告诉我,只要得到证实。我保你一家三口后半辈子安全无虑,衣食无忧,想要大富大贵也由你。” 巧妍摇头道:“如果我这就说了,恐怕没有资格活下去。” 风沙缓缓道:“我承认你的担忧很有道理,然而你不开口,我凭什么得罪柔公主保你?现在你只能信任我,我保证不会杀你灭口。” “来之前我已经考虑好了,只要风少留我在身边,并且让柔公主知道,哪怕我什么都不说,那个奸细自己就呆不住了,风少也没有杀我灭口的理由。” 风沙淡淡道:“实际上我直接把你交给柔公主,然后警告她一下,我相信她会很自觉的把奸细撤走。届时是她得罪我,不是我得罪她,比你这主意好多了。” 巧妍面色唰地惨白,身子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摆子,似乎连跪都跪不稳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巧妍盗书 风沙见巧妍吓住,淡淡道:“你不想说,我暂且不逼你说。先说点别的事好了。” 凡事有度,太过分容易生出反效果,真要把人逼上绝路不留任何余地,很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反应。 绝望并且激动的人是不可理喻的,所以他打算迂回一下。 更关键的是,他根本不信任这个女人,怀疑是绝先生特意安排的。 云虚安插奸细这件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首先,他和云虚本来密切的关系一定会出问题。其次,他对本来信任的身边人会生出疑虑。 正值要紧的时刻,这两种后果都会害他大败亏输。 总之,怎么看怎么像送上门的反间计,他当然不会轻易上当。 一切从细节问起,看看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说谎。 “你先从江陵的账本说起。” 巧妍似乎被彻底抽去了精气神,再也没有刚才的自信,瘫软的跪坐于地,有气无力的低语。 “那时各方人货往来频繁,错漏难免,我打算忙过这段时间,集中清理平账……” 风沙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情况的确很正常,报上去多少是个责任,拖段时间帐平了也就没事了。巧妍的行为可以理解,尚在合理范围之内。 “正是那段时间,孟凡常来找我,我……我们就好上了……” 风沙打断道:“他怎么会认识你?” 孟凡虽然是他的人,其实没有任何职务,不干活干养着而已,凭什么能认识巧妍? 巧妍垂首道:“我和他都是罪民之后,小时候两家比邻,算……算得上青梅竹马。后来我被选中去了柔公主府,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江陵……” 风沙哦了一声:“继续。” “他说他已经不是罪民,还说他的两个姐姐都很受风少看重,将来可以向公主求情,帮我也洗脱罪民的身份。我查了,他没有说假话,于是就……就从了他。” 风沙不禁摇头。 这小子信口开河呢!罪民的身份有那么容易洗脱吗? 夫人完全是信任他,才会这么顺利,甚至连原因都没问。 然而将来他必须给夫人一个交代,而且是那种欠人情的交代。 毕竟风险太大,牵扯更多。 比如当初灭蜀的功臣一定会反弹。 孟家的人居然没罪,那么他们反倒有罪了? 更要担心孟家哪天复起之后反攻倒算,仅是来几个复仇的后人就足够人受了。 想也知道,夫人将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这种事情一定是有数的。当时实在无人可用,又急着用人,只好期许绘影。 再来一次?绘影绘声俩姐妹哪怕腿跪断了也休想他点头。 巧妍说到这里不免流露极度期望的眼神,盼着风沙真能松点口风。 罪民的痛苦渗进每个罪民的骨髓乃至血脉里。 畜牲都还有个价,弄死要赔偿,罪民连个价都没有,比畜牲还不如,处于最底层的最底层。 罪民的后代仍然是罪民,永世不得翻身。 令人最绝望的事情,就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每个罪民都极度渴望洗褪罪民的身份,为此做什么都愿意,要怎样都可以。 孟凡这个鲜活的事实猛地摆在眼前,不由得巧妍不信,哪怕明知道这种天大的机缘一定可一不可二,她也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去赌那一线光明。 风沙不置可否道:“你和孟凡好上了,然后呢?” 巧妍失望的低下头,继续道:“不久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心里很惊慌。您知道我们一切都属于主人,不准有这事的。孟凡说帮我想办法,这事就拖下了。” 风沙心内生出不满。 他答不答应是一码事,孟凡找不找他说情是另一码事。 既然敢拿人家的身子,博取人家的感情,居然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这小子太不靠谱了。 “怀孕后断了葵水,又爱呕吐,终究掩藏不住,不小心给剑侍发现了,然后我就被公主关了起来。” 风沙不禁点头。这些情况倒是和云虚所言对上了。 “我本打算吐出孟凡,毕竟他是您的人,柔公主应该会网开一面。” 巧妍咬咬唇:“岂知劈头就问我错账的物资哪去了,是不是与奸夫合谋偷走了。这种事我哪敢当,认了不光我死,孟凡跟着倒霉,只能咬住牙死不承认。” 风沙目光微闪:“听着还算合情合理,那是谁凿船救走你呢?” 如果这件事交代不清楚,这小妞说的每个字都不可信。 巧妍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风沙拖长了声音。 “真不知道。” 巧妍脸蛋白了白,急道:“一个穿着水靠的蒙面人凿船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打晕了。待我醒来之后,发现身处城内一间破屋里,没办法只好来找孟凡。” 风沙默不吭声。 这女人话说了不少,反而感觉眼前的迷雾更重了。 刘公子到底和这事有没有关系?任松和绝先生是不是幕后黑手? 他是不是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如果是,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不是,那么绝先生这一手实在太厉害了,活灵活现一出蒋干盗书啊! 弄得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多少会对云虚和身边人心生警惕和疑虑。 这种关键时候,不知道谁可以信任是最要命的。 “我真的不能死……” 巧妍忽然挪膝靠近,流着泪哀求道:“不光为了肚里的孩子,还有辰流的家人。是婢子犯贱,不知天高地厚跟您条件,什么惩罚都可以,求您一定搭救。” 风沙思索少许,俯视道:“我不想知道奸细是谁,你也不知道。如果哪天传到我的耳朵里,就是你的死期。明白?” 经过权衡,他不打算捅开这层薄纱,哪怕渡过这次危机也不捅。 捅开又能怎样?和云虚翻脸?断掉自己某一条臂膀? 所以他决定接受巧妍的主意,把她保护下来,让云虚和那个奸细心知肚明。 巧妍的存在就是一柄悬而未落之剑,只要两人敢做对他不利的事,这柄剑将会立刻落下。 云虚面对他时,必将处于更加弱势的状态。真要直接捅开,反而让这小美妞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筛子筛豆 决策就是选择。 很少有纯利无弊或者纯弊无利的后果,通常利弊混杂。 大部分时候甚至不知道当下做出的选择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很可能过段时间发现利大于弊,再过段时间又发现弊大于利。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作为决策者,只要总体情况还是水往东流,那就不能算错。 风沙记得隐里子这个死老头子曾经拿楚汉之争教他形势之道。 项王拥有霸王扛鼎之武,破釜沉舟之勇,堪称战神,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 项王带着楚军百战百胜,所向披靡,然而竟被百战百败的汉王困于亥下,终致乌江自刎。 项羽不是败于勇武,而是败于形势。 简而言之,刘邦看重长远之势,做出了一百个当下看似弊大于利的选择。项羽更重眼前之利,做出了一百个当下看似利大于弊的选择。 最终刘邦百战百败一战得天下,项羽百战百胜一战失天下。 隐里子最后给出考题,如果他是项羽,该如何占住大势。 他当时给了个很干脆很直接的答案:干掉刘邦。 隐里子笑了笑,说了个筛子筛豆的故事。 每颗从筛眼落下的豆子都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豆子,比其他筛不下去的豆子更聪明更智慧,更众望所归,更天命所载。 然而拿掉这颗豆子,还是会有别的豆子落下。 历史是筛子,芸芸众生是豆子。 筛子筛豆子,筛出了历史人物。 风沙当时若有所思,认为老头子是在暗喻死了刘邦还会有张邦李邦,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岂知老头子话风一转,说了句:其实项羽并非败于形势比人强,而是败于形势比人弱。 风沙顿时听不懂了,这句话跟废话有什么区别? 隐里子也不解释,哈哈一笑,让他自己慢慢琢磨。 后来掌控四灵这具无比庞大的马车,风沙发现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自己的心意。 你想要马车往东,然而拉车的六匹马有的同意随你往东,有的则想往西,还有要往南的,更有的拼命往北走。 结果就是马车一动不动,甚至进两步退三步。 被废黜之后,风沙对老头子的那番教导终于有所领悟,得出两个心得。 一,形势更多时候不一定是比强,更可能是比烂,只要你没有其他人烂,你就赢了。 二,马车往哪动都行,就是不能不动,否则这具马车要么被六马分尸,要么拼命甩鞭的车夫被六马踹死。 后来流放到辰流,辛辛苦苦弄出了自己的势力,风沙特别注意心腹手下和结盟伙伴的利益,尽量把他们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结成同一个方向。 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会强逼他们转头逆行。 忽视巧妍说的那个奸细,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云虚弄些对他不利的小动作,其实都是源于这种理念。 只要马车还在动,大方向没有偏离,他完全可以挂起眼睛当瞎子。 当然,小小的甩鞭抽上几下作为警告还是必须的。 云虚急匆匆踏入风沙的舱房,脸色十分不悦,刚进门就娇哼一声:“不知道我很忙吗?突然着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却是看到了跪在风沙身边的巧妍。 巧妍死死低着脑袋,双手捧着一方盛着点心的木盘高举过头,完全遮住了脸庞。 然而身形装束实在太熟悉,云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脸上的神情居然没有变化,仅是眸光剧闪几下,瞳眸深处隐约可见一刹那的慌乱和惊惶,旋即急剧收敛,转为万年冰山最核心处的不化玄冰,既坚且寒。 她一时想不明白风沙闹这一出什么意思,是不是打算兴师问罪。 本能感觉到极度的危险,双拳已经虚握,更是沉下内息,只要事态稍有不妙,必须立刻动手擒下风沙。 尽管心里清楚人家敢叫她过来,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她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找你来当然有急事。” 风沙似乎对舱内的气氛转变一无所觉,手指点点巧妍:“你看,背叛你的剑侍已经找到。好消息是账本可能没有漏出去,坏消息是她那个奸夫是我的手下。” 云虚不动声色的噢了一声。 风沙苦笑道:“是一位我很倚重的手下。我想代他向你求个情,饶这贱婢一条命,我愿意付出相当的代价把她买下来。你看怎样?” 云虚猜不透他的心思,谨慎的试探道:“这贱婢居然胆敢背叛我,如果这次轻轻放过,怎么以儆效尤?” 风沙笑道:“你不妨先听听我的开价,再做决定不迟。” 云虚更加警觉,认为这是翻脸的先兆,俏脸上好似能够刮下一层寒霜。 风沙恍如未见,淡淡道:“我打算帮你在东鸟设个驻点,物资我来出,地点你来定,主事可以是你的人,给我留个副主事就好。” 这么大方?云虚满脸不信。 风沙忽然叹了口气:“我这么大方,不光为了她。实在是我最近良心发现,觉得以前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想要尽力弥补。” 良心发现?云虚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心道你居然有良心? “实不相瞒,我背着你在你身边安插了一个奸细。是谁你别问了,我不打算说,也没打算撤走。” 这番话令云虚毛骨悚然,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结巴道:“你……你在我身边……安插奸细!” 风沙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总之,你知道我对不起你就完了,好处尽管安心拿下,算是我的赔礼。” 云虚冷静下来,突然想明白了。 风沙的话必须反着听。是她安插奸细,是她对不起风沙,所以在东鸟设驻点这件事,物资她来出,主事风沙定。 这混蛋居然当着她的面,替她给他道歉,实在太可恶了。 更混蛋的是,她居然不能不认,不能追究,更没法骂,否则等于骂自己,追究自己,往自己身上加码。 云虚这一口闷气死活提上不来差点活活噎死,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个笑脸。 “我是你的情人嘛!又总不在你身边,你难免担心带顶绿冠。派人盯着我怎么了?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你真的好在乎我。” 风沙干笑。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幻术待发 不管怎样,总算把云虚摆平。 无论这一出蒋干盗书是不是出自绝先生的手笔,风沙已经防患于未然,把他和云虚之间可能产生误会的缝隙暂时填抹上。 虽然谈不上无懈可击,短时间也休想重新撕开。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萧燕带着人藏了起来。 这些勾结契丹的败类在城内拥有不少藏身所,现在全部利用上,一藏下去真如泥牛入海,化的无影无踪。 伏剑还是在永王府周边按兵不动,时不时弄点小动静。 适当的压力还是要给的,不能让何光闲下来,闲下来肯定会搞事。 不被别人搞事的最好办法,先去搞别人的事。 绘声则带着一部分剑侍,作为最后一支机动人手,随时在他身边待命。 吃过晚饭,韩晶传来好消息,城头剑舞的所有筹备大体已经准备完毕,宫青秀秘密排演了一两遍,问他想不想观看一下。 风沙欣然前往。 因为保密的关系,一切准备工作都不能下船,韩晶临时打通一片内舱作为排演的场地。 看完宫青秀表演之后,风沙虽然感觉惊艳,的确美得令人屏息,可是远没有达到震撼呆目的程度。 韩晶解释了一下,说是舱内不好配上声光,别说动静实在太大,稍不注意恐怕船都会被炸沉。 还说一旦配上声光,能让宫青秀顿时万众瞩目,真如天上仙子下到凡尘,只要长了眼睛,想不看见都不行,只要看见,想不迷幻都不行。 风沙听得直皱眉。一个人再显眼,落在城头也就一个小点。 他仅指望一部分靠前的攻城大军瞧见,情绪一旦形成一定规模,会产生盲从的情况,水面砸开涟漪般影响到后方。 加上四灵为了放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朗州军高层一定会下令暂时撤退,种种情况配合起来,或许能够撼动军心。 可是听韩晶话里的意思,她居然有办法让城外大军连同河上的战船全都能看见宫青秀剑舞。 实在太不可思议,风沙表示难以理解。 韩晶想了想,问他是否见过峨眉山的佛光,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她虽然做不到那么夸张,弄得栩栩如生,放大个投影还是可以的。 届时人动影舞,相信足够震撼,没必要弄得纤毫毕现,大致辨明是个女子翩翩起舞就行了。 风沙沉吟道:“如此有一弊端,必须高竖轻薄无形的幕布于阵前,太容易被人识破。” 四灵乃是墨家一支,墨家不但尚武还善制器造械乃至机关等奇巧之术。 千百年的深研之中,发现了很多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怪相,连墨家中人自己都没法解释,不过并不妨碍施用之。 所以韩晶一讲他就明白了。 韩晶并不奇怪他能听懂,笑了笑道:“城墙不就是幕布吗?谁说一定要宫青秀的影子,大约是个窈窕的女人作舞,舞姿差不多就行了。” 风沙愣了愣,不禁拍手喝彩,大赞道:“奇思妙想,我不如也,韩姑娘真乃当世奇女子,风某真心钦佩之。” 如此的话,只需阵前做些小安排就够了,稍微搞个单向的壕沟掩盖一侧,投影另一侧。弄起来简单,更不易被发现。 韩晶低下头沉吟道:“想要十分瞩目,时间十分重要。白天影不显,晚上人不显,最好早晨或者黄昏,有点雾更好,或许可以设法弄点雾出来……” 这时宫青秀下场走来,风沙冲她挤个笑脸,嘴向韩晶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事情交给我来办。只要你想的到,我就做的到,务求完美无缺。” 韩晶露出娇憨的模样:“哪有你这样的,信不信我让你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我。” 风沙哑然失笑:“这有什么难的,找个有月亮的晚上送你一盆冷水,然后让你月光满头,免得白日做梦。” 韩晶听他说的有趣,不由笑得花枝乱颤。 宫青秀莲步走近,微笑道:“风少在说什么呢?难得见韩姐这般开怀。” 韩晶敏锐地嗅到一抹若有似无的醋味,掩嘴娇笑:“风少观舞花了眼,顺嘴夸了妾身几句,明知道风少仅是爱屋及乌,妾身还是忍不住高兴。” 风沙笑而不语,心道不愧是花魁出身,拍起马屁没有半点烟火气,谁也不得罪,两边都顺耳。 他早就发现了,韩晶这女人有很多副脸孔,每一副脸孔都活灵活现,让人不知道哪一副是真实的,反正现在这一副肯定不是。 宫青秀轻垂螓首,显露出优美的修长粉颈,柔声道:“一切都是韩姐亲自布置,青秀仅是下场出点苦力,要说功劳,韩姐功劳最大。” “要说当世谁观青秀剑舞最多,必是我这个升天阁的东主无疑。按理说多少也会腻味……” 风沙轻笑一声:“然而再观依旧能把眼珠瞪出来,就好像头回得见那般惊艳绝伦。只能说青秀当真用心,哪怕仅是排演也总有新妙之处,令人倍感新奇。” 宫青秀听得芳心欢喜,娇笑道:“知音难觅,此生得遇风少,的确是青秀好福气。” 美貌是天成的,用心是自己的,相比别人夸她貌美,她更愿人家喜欢她的剑舞。 为此私下里从来少不了枯燥的钻研和苦楚的付出,这一切似乎有了回报,心中涌出难以言明的满足感。 尤其她对风沙充满复杂的感情,风沙的夸奖更令她感到开心。 她自己也想不清楚风少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人,或者她把风少当成什么人。说是父亲吧!风沙从来没少调戏她。说是情人吧!风少又从来不越雷池半步。 一直以来都是默默的付出,以坚实的臂膀为她撑起一片平静的舞台,外界的风雨风暴从来都打不进这个其实很脆弱的小圈子。 风沙又夸了宫青秀几句,韩晶随声附和。 绘声忽然近身附耳低语:“真姐派人进城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一定要立刻见您。” 风沙面上依旧在笑,恍若未闻。然而瞳孔深处,幽芒如冷火熊熊。 ……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误判 听得云本真派人混进城传信,风沙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这种大军围城的情况,哪有那么好混进来。别说人,天上飞只鸟都会被攻城军或者守城军队射下来,也只有四灵才有渠道沟通内外。 不动声色的找个借口向宫青秀和韩晶告罪返舱,那位信使很快被绘声带着两个剑侍抬了进来。 之所以是抬,因为这女子明显断了一条腿,右臂也软绵绵的搭下,似乎仅剩一层皮肉包着断骨。 整个人紧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肤片片淤青红肿,胸口以下盖着条薄毯,绘声似乎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勉强止住了渗血。 风沙近身过去掀开薄毯看了眼又盖上,绘声凑他耳边低声说着情况。 这女子是云本真手下的剑侍,上午带着两个弓弩卫由水闸潜进城。 三人连破水下两道渔网,过第三道的时候动作大了点,扯响了连到岸上的警铃,导致被巡水的城防军乘舟围攻。 其中一个弓弩卫在水里就被弓箭射死,另外一个弓弩卫护着她逃上岸。 两人仗着武功好又带着弩,边打边逃,奈何对城内环境不熟,让一队城防军围进死巷,那个弓弩卫当场战死,她受重伤被生擒。 这队城防军并没有直接把她捉回去,反而解着腰带围上来。 她趁着这些人逞兽欲的时候,抢了把刀子连宰了三四个,擒下了一个队长做人质兼向导,最终逃到码头附近,撑着释放烟讯,见讯赶来的弓弩卫将她救下。 绘声咬咬唇道:“刚才她还撑住说了会儿话,用了些药之后,估计实在撑不住晕过去了。” 风沙缓缓点头:“把她叫醒。” 绘声掏出个封口的小竹管打开,凑那剑侍鼻子下面晃了晃。 几个呼吸间,那剑侍猛地睁眼瞪起,又急又长的深吸口气,整个人像是肚子上被人狠狠捣了一拳,急剧抽搐几下,旋即软了下来,躺在那儿大口喘气。 风沙俯下身体,柔声道:“你会没事的。云本真让你们进来做什么?” 那剑侍散乱的瞳孔渐渐收束,终于瞧清风沙面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气若游丝的道:“城外突然来了一支东鸟水军,仅大型战船就超过百艘……” 一句话一口气说完,急喘几声:“中小型战船不计其数。他们居然没有攻击城外的叛军,反而汇合。首领觉得实在蹊跷,一定要把这情况告诉您。” 风沙的瞳孔像被针刺一样瞬间缩紧,垂目道:“云本真做的很对,你们做的很好。先下去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养你一辈子,家里也会安排妥当。” 那剑侍含着泪点头。 风沙招呼剑侍将她抬起,亲自送到门外,有安慰了几句,转回来坐下发呆。 没有别的可能,只有四灵才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支水军虽然足够庞大,于攻城来说助力实在不大,毕竟河宽有限,早就被朗州军的战船挤满。 单纯为了运兵? 还是另有目的? 风沙发了阵呆,忽然神情剧变,猛地起身,大声道:“绘声,绘声……” 绘声一直都在旁边服侍,不免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去唤道:“在……在……” 风沙阴着脸问道:“何子虚那群人下船之后去哪了?” 绘声怯怯道:“他们不让跟,态度很强硬,主人又没有下令,所以……” 风沙摆摆手打算,来回急走几步,眼睛一亮,冲到卧舱床边的一个黝黑的方柜前,身上摸了几下,摸出一串钥匙,捅开了锁,取出一个同样黝黑的小盒子。 盒子并没有上锁,仅是火漆封口。 风沙用力掰开,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铁铸的小圆筒,大步走到窗前,筒口冲外,握住尾端使劲扭动。 一道银色流星咻地升往夜空,旋即炸开一片艳丽的花雨,花雨缤纷而落,显出一座银色小谷。 这是何子虚交给他的隐谷烟讯,遇上万分火急的情况,凭此烟讯可以获得隐谷的迅速支援。当然,事后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之前他在辰流用了一筒,这是手上最后一筒。不是为了求援,而是为了找王尘。 他刚刚想到,这支水军很可能不是针对他的,他认为自己还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 那么很可能是为了对付隐谷。东鸟四灵或许想要趁着这次城破,把潭州的隐谷彻底清洗一遍。 否则调这么庞大的水军过来干什么? 四灵与隐谷之间的默契乃是隐里子定下的大策,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破坏这个默契。 不光因为这是师傅的遗志,更在于一旦两方扯破脸全面开战,他再也没有当中转寰的余地。 他又是绝不可能彻底投向隐谷的。 届时,要么向四灵做出全面妥协,交出手中所有的势力,在某个黑牢里关到死。要么负隅顽抗,被四灵直接拍死。 总之,两方当前对峙的情势不变,他才有存活的空间,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隐谷烟讯十分管用,哪怕如今已经信不过风沙,见到烟讯还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隐谷向来守喏,只要之前有过约定,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个陷阱也会硬生生踏进去。但是你只要欺骗过他们一次,他们绝不会再相信你第二次。 也就过了半刻钟,一个面貌普通的短衫汉子都到了风沙面前,行礼道:“在下姓方,隐谷潭州副主事。敢问风少释放鄙谷急讯是有何事?” 风沙肃然道:“我刚得到消息,一支东鸟水军突然屯泊城外,数量足有几百之多,很可能跟四灵有关,目的不明……” 方副主事脸色剧变,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道:“莫怪在下不恭,实在事关重大,不得不追问一句,风少如何向鄙谷确实消息。” 风沙摊手道:“没法确实,我仅是好意通知,信不信在你。” 方副主事抱拳道:“明白了。请谅解在下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告辞。” 风沙相送出门,眉头一直紧锁。 同样眉头紧锁的还有东鸟上执事和绝先生。 隐谷烟讯为了显眼,自然醒目的很,连城外都看到了。 在他们看来,城内的隐谷这是要有大动作了,联想到之前围攻永王府那批不明身份的人。 他们不得不怀疑隐谷这是不肯退了,要在潭州死拼到底。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危机 风沙和东鸟上执事都错估了对方,导致双方打了半天,居然没打到一起去。 在东鸟上执事看来,风沙一直把主力藏着掖着,明显想要寻隙击弱,打他个措手不及,于是干脆摆下个河上铁桶城,要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果风沙真有此种打算,马上就会领悟原因,然而他从头到尾都没准备和四灵硬碰硬,就指望着韩晶那边大获成功。 既然从来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这支突然出现城外的水军自然让他云里雾里,然后自然而然想偏了,认为这是四灵要跟隐谷全面开战的预兆。 他立刻将此事视为足以危及自己生死存亡的严重情况,所以毫不犹豫的动用了何子虚留下的隐谷烟讯。 这支烟讯立刻惊动了城外的东鸟上执事和绝先生。 他们和风沙做出了同样的误判,认为隐谷不肯再遵守双方维持百年的进退默契,这是想要在潭州城负隅顽抗的预兆。 本来攻城军守城军无不严防死守,布网巡逻,任何飞鸟都会被射下,岂知城内突然蹿升两只猎鹰,直接冲天,高不可及,让人只能扬弓兴叹。 一只往北,一只往东。 得到消息的东鸟上执事和绝先生脸脸相觑。 这种猎鹰来自草原,极难熬养。鹰少,养鹰人更少,整个中原都没有多少。 居然一下跑出来两只,除了说明王尘的身份的确很重要之外,这分明是紧急求援的举动! 他们心中的怀疑顿时得到证实,隐谷不是可能负隅顽抗,而是确定负隅顽抗了 就这样,城内的隐谷和城外的四灵像是感到威胁而惊起炸毛的两头巨兽,全部瞪起了眼睛,支起了腿爪,弓起了铁背,亮开了獠牙。 隐谷不是吃素的,很快确实的确有支庞大的水军抵达城外。 那位方副执事紧急登船,以隐谷特使的身份,半是希望半是要求风沙亲自出面探听四灵的口风。 风沙比他还急,一直在设法联系何光,奈何根本没得到回应,故作镇定的把人送走,转回来绞尽脑汁设想各种可能,以及所导致的后果。 没曾想临近深夜,何光居然船下求见。 按理说何光不会轻易踏足他的地盘的,如今打破常规,说明真的很急迫。 风沙心中燃起一线希望,赶紧把人请进来。 何光一进门便劈头道:“你知道隐谷到底想干什么?” 风沙不动声色道:“正是不知道,所以请教。” “你会不知道?”何光冷笑道:“我查过了,隐谷的烟讯是从晓风号上放出的。或者我应该问,你和隐谷想干什么?” 风沙神色不变,反问道:“城外来了一支东鸟舰队,据说规模不小。这事你知道吗?” 何光愣了愣,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确实了。那你还问我隐谷想干什么?我是不是该反问,你们想干什么。” 何光算不上东鸟四灵的高层,只是个听命干活的,上执事和绝先生有什么决策不会跟他讲,更不可能知道这支舰队仅是为了吓唬风沙的。 他心里也以为这是要跟隐谷摊牌的前兆,见风沙逼问,不由有些恼羞成怒:“别忘了你是一位玄武主事,到底站哪边的。” 风沙冷笑道:“城外龙门阵都摆好了,说明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城。不对,是活着出城死到河里。既然打算要我命了,你还好意思问我站哪边?” 何光单纯以为这支舰队是来对付隐谷的,还真没想过也有搂草打兔子,连同风沙一起干掉的可能。 他顿时闭上嘴,眼珠一个劲的乱转。 风沙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就算你不在乎我的命,总要在乎那批青龙的买卖吧?真要出城就被围死,你也鸡飞蛋打。” 何光露出苦恼神色,凑近几步低声道:“上面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 风沙一听有门,挤出个笑脸:“上面怎么跟你说的,跟我讲讲,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何光犹豫少许,咬牙道:“让我探探隐谷的反应。烟讯是你放的,我当然来找你。” 风沙心中一动,沉吟道:“隐谷在潭州这场本来已经认输,结果一个主事中毒,生死未卜;一支舰队突然屯泊城外。换做你是隐谷,你会有什么反应?” 何光不做声了。 “一旦两边真的打起来,后果多严重你心里清楚。” 风沙正色道:“我相信这个决心不是好下的,恐怕东鸟上执事未必真的已经横下心。事情如何还有转寰的余地,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可惜我人微言轻,说了不算。” 何光终于心动,苦着脸道:“若非玄武几个正副主事全部撤到城外忙活朗州军的事,潭州轮不到我来管事。你有什么主意?” 这话一听就知道四灵真的有屠城的打算,否则不会把玄武主事都给撤走。 风沙垂目道:“我设法联系隐谷,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不那么重要,给了就给了。与整座潭州,乃至东鸟相比,没有什么代价是付不起的。” 顿了顿,又道:“真要不留活路,人家濒死反击,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何光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风沙赶紧趁热打铁:“你马上联系一下上面,总要先听听隐谷的条件再说。” 傻子才会花十倍的本,赚一倍的钱,能够兵不血刃当然最好。 他相信东鸟上执事不会不傻到连人家开价都不听。 何光使劲点头:“我这就去。” 一旦两方真的全面开战,一定会撕掉所有的顾虑。隐谷第一件事肯定是把潭州城内的四灵彻底清洗一遍,他将首当其冲。 本来四灵在东鸟的势力就不及隐谷,否则也不会支持王萼造反。 如今潭州仅剩他这个玄武上侍主持局面,可见多么空虚,不可能挨过隐谷的强势反击。 事关自己的小命,不由他不上心。 何光走后,风沙赶紧让绘声去请隐谷方副主事。 人一进门,他迎上去道:“我跟四灵联系上了,他们还在举棋不定。如果你们表现更强硬些,或许能够换回何子虚的解药。不过前提是隐谷必须放弃潭州。” 他忽然会意到这场危机或许有“危”也有“机”,作为两方都能搭上话的中间人,完全可以仗着消息不对等,两头讨好处。 虽然走钢索实在很危险,但也很刺激啊!收益更大。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斡旋 风沙的话让方副主事沉默下来。 许久后缓缓道:“隐谷不乐见潭州因战乱而损毁,不乐见城内百姓遭受池鱼之殃,更不乐见东鸟因为某些人的私利陷入动荡,事实上早有放弃潭州的打算。” 风沙根本不在意话里那些在他看来冠冕堂皇的废话,径直道:“我是否可以认为方主事这番表态是代表隐谷表态?又或仅是代表潭州隐谷的表态。” 两者区别很大。 方副主事一字字斟酌道:“隐谷已经授命我为全权特使,我的话就是隐谷的话。” 风沙追问道:“我能否理解为是王尘亲自授命方副主事为隐谷全权特使?” 这点不问明白,他没办法和四灵讲价。 方副主事面露迟疑之色,沉吟道:“我可以跟风少说是。一旦出了这门,我不会承认。” 王尘的身份很重要也很特殊,做为隐谷的当代行走,实际上就是隐谷的少主,她是不能犯错的,哪怕错了也是对的,隐谷会替她承受一切后果。 然而是人就会犯错,不犯错是不可能的。想要不犯错,除非不用负责。 总之,隐谷不会让王尘事先担责,如果结果是好的,则会事后追认。 风沙点点头表示理解,笑道:“我希望隐谷还能继续信任我,最好选在适当时机,尽快重返晓风号。我也会尽快取得‘见血封喉’的解药,以表诚意。” 如果王尘能够回船,那就是一种很鲜明的表态,他面对四灵时将会底气更足。 方副主事淡淡道:“只要何主事安然无恙,我们没有不信任风少的理由。” 换句话说如果拿不出解药,此事休提。 风沙想了想道:“我现在就去联系四灵,方副主事如果有闲,还请暂留晓风号等我的消息。当然,你和贵方人员来往自如,我会下令给予一切方便。” 方副主事点点头,起身告辞。 风沙又派人去联系何光,还是约在那家离码头不远的高家茶摊。 他带着绘声先去等待。 绘声边墙上挂了一盏灯笼,给茶桌铺上了一层鲜艳的蜀锦,点上了一钵熏香,摆上了果盘点心和一壶热茶,然后在旁伺候。 何光姗姗来迟,绘声给他倒了杯茶。 何光显得有些紧张,一口将茶灌下喉咙,抹嘴道:“上面愿意听听隐谷的条件。不过非要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情可以谈,有些事情提了就崩。” 风沙失笑道:“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我刚才问了,隐谷明确告诉我,他们的确有放弃潭州的打算。” 何光神情顿松,睁大眼睛道:“此话当真?” 在四灵看来最大的关节就是这个,只要这个条件谈妥,其他什么事情都好说。 风沙含笑点头。 何光唔了一声:“那么隐谷总该给一个不可逆的保证,否则光凭风兄红口白牙,兄弟我回去没法交差啊!” 风沙摆摆手:“别急,隐谷也有条件。第一,立刻撤走城外那支东鸟水军。第二,交出见血封喉的解药。第三,出城的时候,朗州军必须暂时撤开围城。” 当然是信口胡说,三个条件包括解药那条,其实都是对他有利的条件。 何光思索道:“第三条我现在就能应承,至于前两条,什么见血封喉,我不知道,听都没听过。至于撤走水军……我做不了主。” 毒害隐谷主事这种事,就算知道他也绝不会承认。总之,有些事可做不可说,他不会傻到给人露这种把柄。 “关键正是这两条。” 风沙正色道:“隐谷向我保证,只要做到这两条,他们便相信我们的承诺可靠,其高层会立刻重返晓风号,一旦随我出城,这个保证不就不可逆了吗?” 何光微微动容,拿手拍了拍桌面,下定决心道:“听起来的确很有诚意。好,我这就回去联系上面。” “等等。” 风沙叫住他,凑到耳边小声道:“隐谷似乎怀疑朗州军有屠城的打算,嘴上没明说,隐约有试探。偏偏不把这当条件提出来,实在蹊跷,不可不防。” “兄弟所虑甚是……” 何光身往前探:“隐谷一向道貌岸然,什么百姓什么福祉天天挂在嘴边,按理说装也要装点样子,居然绝口不提,不会有诈吧?” 风沙露出担忧神色,低声道:“我怀疑他们故意不提,就等屠城,之后再大肆宣扬,败坏我们四灵的名声。要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根本解释不清的。” 何光悚然一惊,咬着牙道:“果然够阴险的,隐谷尽是伪君子,哼!你放心,我会向上头说明情况,绝不会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风沙心里暗哼一声,四灵果然有屠城的打算,不然何光的思路不会这么顺,一下就做出此等反应。简直岂有此理。 别看他和现在的四灵不对付,其实他才是真正关心四灵的人,对四灵近十年来不择手段的恶名深恶痛绝,无法容忍四灵做出此等事情。 何光走后,风沙又喝了会儿茶,方才慢悠悠的返回晓风号。 待方副主事进门,他立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四灵的态度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强硬,解药这事似乎有松动,目前难在他们否认此事与四灵有关。” 方副主事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轻描淡写道:“只要何主事无恙,此事隐谷不会深究。” 风沙愁眉不解,叹道:“其实这都算小事。你可知道朗州军有屠城的打算吗?” 方副主事蓦然色变,豁然起身,惊呼道:“什么?” 风沙跟着起身:“我听到些口风,有了些猜测。王萼为了向蛮人借兵,许诺了很多,偏又不愿真的履约,于是默许蛮军沿途劫掠,甚至默许城破后屠城。” 方副主事露出愤慨神色,怒道:“岂有此理,丧尽天良。如果四灵不能保证城破后的秩序,让百姓遭受浩劫,隐谷没有放弃潭州的可能。” 忽然深吸口气,一字字道:“实不相瞒,我等已经发出求援,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各方将会出兵干涉。届时哪怕玉石俱焚,隐谷也非守潭州不可。”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顺手打苍蝇 方副主事强硬的表态,风沙不惊反喜。 一旦方副主事将屠城的消息带回去之后,隐谷一定会做出相应的反应,东鸟四灵将会立刻承受巨大的压力。 只要两边不真的打起来,闹得越凶狠,他才越容易火中取栗。 待到凌晨时分,何光再次派人约见。 两人还是在高家茶铺碰头。 何光虽然脸沉如水,依然掩饰不住眼神的紧张,不及寒暄,匆忙道:“就在刚才,东鸟皇帝急召重臣入宫密商,似乎要有大动作。隐谷想干什么?” “不懂了吧!这叫临阵加码。就在双方条件快谈妥的时候,一方突然显示实力,令人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风沙轻描淡写道:“为了防止更大的变故,哪怕隐谷额外提些小条件,我们也只能认了。” 何光森然道:“他们又提了什么条件?” “他们要求我们保证城破之后的秩序,尤其要保证东鸟皇帝可废不可死。” 何光神情顿时缓和下来,失笑道:“上头的确担心隐谷事后抹黑,许诺约束王萼,至于杀不杀东鸟皇帝……” 沉吟道:“这是王萼头疼的事,对我们没有影响。留着王广也算个制约,免得王萼得意忘形,忘了谁把他捧上位的。我相信上头不会反对。” 风沙叹气道:“我就说隐谷怎么之前不当条件提出来,原来在这儿憋着坏水呢!” 何光冷笑道:“你看隐谷这事做的多冠冕堂皇,什么担心屠城,分明担心王广死了,他们手中筹码赔个精光。” 风沙正色道:“这正是他们精明的地方。我们答应,他们手中多少留了个筹码,名声更好听。如果不答应,其罪便在我们,他们怎么都不亏。” 何光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风沙心里暗笑,嘴上说道:“上头还说了什么,水军退不退,解药给不给?” 何光从怀中掂出个小瓷瓶:“见血封喉的解药,这是两份的量,最好混蜜水吞服,不然能把苦胆吐出来。” 两份的量是为了让人可以验毒。 风沙刚想伸手接过,何光把手收了回去,淡淡道:“我们仅是日常备有解药而已,毒不是我们下的。隐谷如果恩将仇报,我们不会认帐。” 风沙哑然失笑:“这点我可以做保,若是隐谷无事生非,你们来找我的麻烦,我去找隐谷讨回说法。” 何光满意的点头,将药瓶递来,嘴上说道。 “至于城外那支水军,还需要点时间,总要等天亮不是。我保证中午之前,他们会尽数撤离。在此之前,我希望隐谷安静下来,并且重返晓风号。” 这就是制约了,隐谷继续折腾,水军就不会撤走。 风沙晃了晃手中药瓶,微笑道:“包在我身上。” 他两边来回撺掇,从四灵手中凭白多要了不少好处。别的不说,光是保住东鸟皇帝的性命,隐谷就欠他一个大人情,简直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回到晓风号之后,风沙并没有着急请方副主事,反而让绘声把孟凡叫来。 孟凡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好歹也是旧蜀王室血脉,各方面条件怎么都不会差,奈何罪民出身,恐怕没少吃苦。 肌肤有些粗糙有些黑,肩膀稍微有些不平,左边高右边低,神情十分怯懦,缩着脖子和肩膀,看着不像个油嘴滑舌能骗女人的家伙。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他,久久没有作声。 孟凡趴在地上微微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喘大声。 绘声站在风沙身后,双手紧张兮兮的搅着自己的衣角。 她不知道主人叫孟凡来干什么,是不是兴师问罪,又担心孟凡不会说话,惹恼主人。 风沙轻咳一声:“我本打算把你阉了送回辰流宫里服侍,幸好你有两个好姐姐,知道吗?” 孟凡低着头不敢作声。 绘声瞧着心急,勉强压住语气,轻声道:“主人问你话呢!老实回答。” 孟凡赶紧道:“知道知道。” 风沙靠回躺椅,缓缓道:“犯了错,不受罚是不行的。我且问你,你觉得自己该受什么惩罚?” 孟凡抖得更厉害,嗫嚅不语。 绘声过去与他并肩跪下,哀求道:“孟凡犯了大错,是婢子没教好他,愿意替他受罚。” 风沙摇摇头:“你呀!就是太惯他,慈母多败儿知道吗?” 绘声流泪道:“孟家就他一个血脉,求主人开恩饶过他。” 风沙沉默一阵,柔声道:“饶过是不可能的,不过看在你的面上,我许他将功补过。” 绘声愣了愣,忙道:“谢谢主人开恩,孟凡一定尽心尽力。”见弟弟还趴在那儿不动,拿手使劲推他。 孟凡如梦初醒,磕头谢恩。 风沙嗯了一声,勾勾手指。 绘声赶紧起身凑过去。 风沙轻声道:“王龟你知道吧?” 绘声点头。 王龟算是剑侍眼中的名人,几次三番得罪、戕害主人,碍于宫青秀的面子,一直奈何不得。 甚至堂而皇之的混在升天阁里,小日子过得相当快活,主人不发话,谁也不敢动他,顶多来个视而不见。 云本真恨这家伙恨的牙根痒痒,私下里没少当她面诅咒。 风沙轻声道:“苍蝇嗡嗡,实在烦人,打了又嫌手脏。” 绘声俏目一亮,这可是最贴心的活计,忙道:“主人放心,孟凡打小就会打苍蝇,保管让主人耳边清净。” 风沙摇头道:“我要看孟凡的本事,也是他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你要是敢出手帮忙,我立刻阉了他送王宫当差,懂吗?” 王龟似乎和王尘有点关系,何子虚曾经严厉警告过他,甚至拿翻脸作威胁。如果绘声出手,和他出手有什么分别。 总之,对付王龟,只能找个小人物,要让隐谷无话可说。 绘声呆了呆,担心道:“可是,孟凡还这么小……”声音越说越小,既不敢违逆主人,又担心弟弟吃亏。 王龟的情况她很清楚,在流城也算风云人物了,武功高的很,她若不帮忙,孟凡怎么会是对手。 风沙掏出何光给的药瓶塞她手里,淡淡道:“让他带着这个解药去见方副主事,就说是我的意思,他必须亲手喂何先生服下。对了,他要先吃一半试毒。”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听说今天情人节狗粮掺毒庆祝之 绘声接过药瓶,一听试毒差点没拿稳。 风沙笑道:“放心,最多难吃吐一阵,死了不了人。” 绘声这才放下心。 风沙又道:“另外叫他帮我送份礼物,礼物就是一句话:王萼或许会顾念兄弟之情。记得着重强调‘或许’二字。好了,叫他快去快回。” 这种事其实没个谱,不到最后尘埃落定,谁也没把握到底能不能成。 现在只能间接露个口风,将来若是能成,隐谷会记下这个大人情。就算不成,也得记个小人情。 特意让孟凡送予解药,传达这句话,风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哪怕仅是个中间人,以隐谷的作风,多少会记孟凡一笔恩情,往后只要孟凡不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最起码不会被隐谷视作敌人。 加上孟凡的确是个小人物,往后若和王龟结下矛盾甚至敌对,隐谷绝不会因为王龟和自家少主有什么关系而拉偏架。 说是凡事讲理也好,道貌岸然也罢,反正隐谷就这尿性,君子可欺之以方。 绘声不解主人的意思,仅是牢牢记住,赶紧扯着孟凡谢过主人,然后拽他出去小心叮嘱。 风沙拍拍手掌。 巧妍从内室快步走出来,到躺椅侧面并膝席地,垂首聆听。 风沙懒洋洋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很清楚,帮他就是帮你。” 巧妍轻轻应是。 “绘声太溺爱这个弟弟,恐怕只会教坏不会教好,你一定要多上点心。他若成材,你跟着沾光,我也记你个好……” 风沙想了想道:“不要怕他给你耍脸子发脾气,该凶就得凶,该告状就告状,我给你撑腰。” 孟凡本身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绘影。绘影执掌他在江陵的势力,上连着辰流,下连着君山,位于中枢通衢之要地,他不得不考虑绘影的感受。 只要这混小子别惹出什么大麻烦,逼着他挥泪斩马谡,巧妍就算立功了。如果还能安分不惹事,甚至帮些小忙,巧妍就算立下大功。 “主人恩典,婢子感激在心。” 巧妍大着胆子道:“那个王龟似乎很厉害,孟凡他什么都不会,吃亏还是小事,就怕不小心丢了主人的面子。” 风沙哑然失笑:“这就替孟凡讨好处了?都说女生外向,果然不假。” 巧妍赶紧低头:“婢子不敢。” 风沙沉吟道:“我给他在升天阁谋个位置,在外面也算有点地位。不过你要把他看牢了,若是仗着那么点权利胡作非为,委屈的是你,我也饶不过他。” 巧妍咬住下唇,不敢摇头也不想点头。 在她看来,升天阁再正经也是个风月场,莺莺燕燕实在太多。在里面当差,总觉得名声不太好听。 升天阁乃是风沙的核心利益,远远凌驾于他的其他势力之上。当然,升天阁本身并没有什么秘密,其实没必要藏着掖着。 尽管如此,云虚和隐谷仍是千方百计才占些份额,他这次难得开回后门,放孟凡进去,纯粹是给绘影面子。 巧妍居然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风沙淡淡道:“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给他在三河帮谋个职位罢~” 巧妍小心肝吓得一个激灵,忙道:“主人让他去升天阁,他就必须去升天阁。婢子没有不喜欢,就是想到孟凡他进了众香苑,心里难免有些吃味。” 风沙似乎并不想知道柔公主安插的奸细是谁,她心里很清楚就是伏剑。 哪敢让孟凡在伏剑手下当差,否则不是被伏剑偷偷弄死,就是最后和伏剑一起死,总之打死也不能和三河帮扯上任何关系。 风沙笑了起来:“把我这事办成了,我让他三媒六聘娶你过门,给你们封上一份贺礼,往后好好过日子。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巧妍顿时喜动于色,连连叩谢,不由自主的热泪盈眶。 她是个下贱之人,根本没资格成婚,就算许给一个眼瞎腿跛的破落户,也就是个陪搭的丫鬟命,更休想做什么正妻。 风沙允许她被孟凡明媒正娶,其实算是变向洗掉罪民的身份,名义上还是罪民,实际上不是了。 风沙等她慢慢平静下来,仔细叮嘱。 “王龟挺能折腾的,运气莫名其妙的好。做过流城的巡城司副卫,是个老刑名,武功似乎不错,身边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背景更不简单,你要小心。” 巧妍抹去泪花,挺直上半身,郑重道:“婢子知道怎么做,绝不会让他好过。” 风沙唔了一声:“有办法就好。具体怎么做不必告诉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一点必须提醒你,对付他可以用我的钱,不能用我的人。” 其实他并不信任巧妍,巧妍身上的嫌疑远远没有洗干净。 这女人不是一般的精明,从委身孟凡开始,直到找上晓风号,无不证明她真舍得、真敢赌,赌上了就义无反顾。 尤其思虑相当周全,虽然被他轻易击碎了自信,纯是两人实力地位相差太大,一力破十巧而已。 然而最后还是选择了她一开始设想的办法,留她在身边用以威慑云虚。 无论这女人究竟有没有来历,背后有没有别人,用来辅助孟凡对付王龟绝对没问题。 就算这女人真有什么问题,也算以毒攻毒。 风沙当了那么久玄武主事,查奸是他的本职,对于抓密谍当然很有心得。巧妍如果真是个奸细,一定要让她动起来,不动永远捉不到破绽。 还不能让她乱动,用她来对付王龟算是一举两得。 这时绘声回返,瞧了巧妍一眼,凑嘴过来低声道:“方副主事带着孟凡匆匆下船,他……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巧妍虽然低着头,耳朵竖了起来,显然也很关心。 风沙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之既白,心知最后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短短一天多时间一顿盲人瞎打,究竟有没有打准,他不知道。 心情既激动又紧张,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耍着石担的幼童,不对,他分明是石担中间那根细杆。 一头圆石是四灵,另一头圆石是隐谷,两边同样沉甸甸的令人窒息,或许他成功在两边之间找到平衡,又或者当中折断。 成功或失败,就看今朝。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出城 随着日头渐高,好消息接连传来。 王尘带着刚刚毒愈苏醒的何子虚重返晓风号,不久之后何光派人传信,确定开城撤离的时间定在傍晚时分。 届时攻城的朗州军将会休战后撤,方便潭州打开水闸和城门,并暗示他来安排开城也行,隐谷安排也行。 风沙没有立即回信,这事要先问过隐谷的意见。 不知是不是巧合,何光的信使前脚刚走,隐谷的方副主事后脚赶来传讯:城外那支东鸟水军开始拔锚,正在分批撤走。 顺道邀请他与何子虚会面。 风沙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个邀请代表他和隐谷重建信任,甚至更上一层楼。 尽管回到晓风号,隐谷的人只会呆在升天阁之中。 升天阁的阁主是宫青秀,她和风沙和隐谷都有着相当紧密的关系,使得升天阁成为一个相对独立又模糊的纽带。 宫青秀乃是纽带的正当中,左手连着风沙,右手连着何子虚。两人通过升天阁,不但可以携手合作,甚至能够给予对方一定的信任。 升天阁的重要性当然远不止于此。 风沙很早之前就开始费劲心血构建看似无关紧要的升天阁,背后当然饱含着诺大的目的。 四灵和隐谷为了避免全面开战,一直遵循某种默契。 这种默契实在很脆弱,多年来没少发生误判,造成巨大损失之后,才会惊动双方高层,赶紧出面约束己方,强行休战。 尽管休战,血仇还是一点一滴的累积下了。想也知道,总有双方高层死活都压不住的那一天,一定会导致惨痛的结果发生。 升天阁则是风沙设想的一种全新模式,能够让四灵隐谷共生共存,甚至能够彼此合作。至不济也可以作为紧急沟通的渠道,在冲突扩大之前设法终止。 当初何子虚经过辰流女王的提点,让隐谷占据了升天阁的一成份额,那时他可能没想明白,后来八成有所领悟。 又或者隐谷通过他的汇报,发现了风沙隐藏很深的目的。 隐谷一直没有做出明确的表态,仅是默默的参与、静静的观察。 这次双方剑拔弩张,差点全面开战,到现在何子虚苏醒,城外水军撤退。 事实证明,此种模式成效斐然。 隐谷一定会开始考虑,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当然,还要等目前的情势尘埃落定之后。 风沙是带着礼物来见何子虚的,一对金灿灿的绾臂金环。 何子虚一见差点呛住,忍不住咳嗽几声,本来苍白的脸色竟是红润起来。 送这玩意是有说法的,乃是女子寄托相思之意,意味着思念使人消瘦憔悴,以至于缠臂金环都松脱了。风沙这混小子,总有办法让人哭笑不得。 风沙嘿嘿笑道:“自从你中毒之后,我可是为君消得人憔悴,到现在还未曾合眼休息呢!” 何子虚躺在床上,显得有些虚弱无力,用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岔话道:“升天阁神神秘秘忙活什么呢?刚才青秀大家看望我,问她她不肯说。” 一听就知道是代王尘问的。 风沙笑嘻嘻的将那对绾臂金环搁他枕边挨着耳朵,嘴上把安排宫青秀城头剑舞的事说了。 何子虚被他的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听了几句神情沉凝下来,最后道:“既然你如此做,我相信你有一定的把握。这件事隐谷乐观其成,愿意给予配合。” 与那位方副主事相比,何子虚更信任他,在隐谷中的地位似乎也更高,一件或许要来回扯几道才能定下的事,一口就答应了。 “爽快。等会儿我让韩晶联系你。”风沙喜道:“看来我这对金臂环没白送。” 何子虚拿他的厚脸皮没办法,闭上眼睛不做声。 风沙又问道:“知道是谁下毒吗?我给你报仇。” 何子虚睁开眼睛,深深凝视道:“这件事我们自己会查清楚,不劳风少挂心。” 风沙一听就知道有问题,何子虚八成知道是谁下毒,起码也有所猜测,然而不肯明说,也不希望他插手。 如果当中没有蹊跷,他把这对金臂环吞下肚子。 何子虚像是不希望风沙继续追问,转开视线,轻声道:“你让孟凡传的那句话我知道了,不知你有几成把握?” 就是指保住东鸟皇帝性命的传话。 风沙斟酌道:“大约六成。变数在于王萼此人性情不定,残暴不仁,太易冲动,实在不好预测,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何子虚缓缓点头:“无论楚皇是否渡过此劫,只要四灵没有插手推动,我代表隐谷承你人情。” 风沙等得就是句话,笑着点头,见他倦容浮面,起身告辞。 回舱后召韩晶面谈一阵,然后让她去找何子虚,又让人传信何光,让他不必费心安排开城。 他本来要出大量人手设法清空城头,给宫青秀留出演舞的空间,现在有了隐谷的许诺,完全可以弄得堂而皇之。 以隐谷的势力,能够轻易空下一段城墙,守城官兵不会阻拦,韩晶派人去城墙外面做些布置也会更加顺利。 随着日头过午,晓风号上越来越忙碌,城内外则越来越平静,显然四灵和隐谷都担心节外生枝,各自收敛,生怕再次造成误会。 风沙也把萧燕和伏剑召了回来,所有人手几乎全部龟缩到晓风号和辰流号上,进行离城和演舞的最后准备。 风沙让绘声去准备丰盛的晚餐,他要在出城那时与云虚一起享用。 就在马玉颜带着人护送宫青秀下船去往城墙的时候,云虚如约而至。 风沙让所有剑侍都退出舱房,邀请云虚坐到窗口新设的餐桌前。 他以火折点燃几支蜜烛,坐到对面笑吟吟道:“咱俩难得以情人身份聚餐,今天放下所有戒备,只赏风月,只谈风月,你说好不好?” 云虚微笑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风沙失笑道:“跟我还拽文,看来仍有些提防啊!” 云虚伸手拾起酒壶,给他倒满酒杯,嫣然道:“赏风月谈风月可以,不可以喝多几杯就胡思乱想。” 风沙坏笑道:“怎样叫胡思乱想?” 云虚脸蛋一红,嗔道:“你现在就胡思乱想了。” 这时船身忽然剧震动,拔锚出城。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窗外剑舞,窗内调情 轰轰几声雷动,万千彩芒打亮幽沉的城墙,电闪般照亮天空一个曼妙无匹的倩影,如烟雾般缥缈至不可捉摸,好似天外飞仙,又似飞凰栖落于梧桐之梢。 令人耳麻颅震的爆响陡然消失,天地重归于寂,只剩初升之斜月。 这一阵炫目彩光之后,眼前陡然一黯,然后再次大放光明。 一束光柱蓦地破开夜幕下直射城头,与天边皎洁的月光交相辉映,清冷幽绝的照亮城墙顶上一支宛如清水中傲然挺立的素净荷花。 暗对明,艳对素,给人的眼球形成最鲜明的冲击,直接深入脑海撼动灵魂,令其过电般酥麻。 没有人能不被这惊骇世俗的现身所震撼,更没有人能不被这旷绝当世的仙姿美态所震慑。 正在拔营撤退的朗州军没有一个人还能挪动步子挪开眼睛。 风沙端着酒杯一时忘了喝,酒水洒到身上都浑然不觉。 他现在明白韩晶说的声效是什么了,尽管有些准备,也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最妙先声夺人,将本就绝色无双的宫青秀衬托的好似仙子降临凡尘,深深刻入记忆。 凡是亲眼见到这一幕的人,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副前所未见并且难以言述的美景。 云虚一向冷傲自负,居然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心里憋了会儿劲,发现自己居然提不起丝毫恼意,不由咬唇推了风沙一把,不无醋意的道:“你说,你到底有没有和她好过,是不是对不起我了。” 风沙愣了愣,失笑道:“你还不了解我?只要咱俩挂着情人的身份,那种事绝不会越过你。” 云虚下意识点头。风沙的确心黑手狠,然而只要不触犯他的利益,他比某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规矩多了,顶多口花花…… 忽然越想越不对劲,脸蛋唰地红透:“什么叫那……那种事不会越过我?你……你,我不准你乱来。” 风沙嘿嘿坏笑,刚想调戏几句,一声不含一丝杂质的甜美长吟打断他的话语。 城墙上,宫青秀跃身剑舞。 远远看来其实朦朦胧胧,刚才那一幕又实在太过清晰,所有人的脑海都不由自主的将朦胧处化实,仿佛近在咫尺一般身临其境。 如幕的城墙突然好似镀了一层白银,镜面似的光可鉴人,一道倩影蓦然跃上。 就好像宫青秀的身外化身,随同剑舞。 体态说不出的优雅曼妙,仿佛登顶极乐之巅,令人欢悦无尽。 巨大的影动挥划巨剑,充满极具压迫的威严,令人几乎窒息。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剧烈拉扯内心,意志稍弱的人根本承受不住。 强烈的冲击仿佛澎湃的海潮,令所有人都被好似大海般的狂热彻底没顶。 一些蛮兵突然扔下兵器,口中哇啦哇啦,摆出个怪异的姿势不住叩首。 这种情绪迅速感染传开,蛮兵很快黑压压的趴下乌压压一大片,而后纷纷跳起来学着剑舞的姿势胡乱比划。 没有任何美感,倒像发癫般抽搐着打摆子。 蛮人笃行巫蛊神婆,立刻把眼前的情景视作神女下凡,不光顶礼膜拜,而且随之跳神。 朗州军的情况差不太多,虽不像蛮兵那般癫狂,同样陷入狂热且激动的情绪不能自已。 风沙的鼻息不由自主的粗了些,忍不住想到那晚宫青秀羞答答向他献身的情形,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时动人的娇躯、美妙的触感、让人熏熏然的体香和体温。 这样一位足以令任何人如痴如醉的绝色仙子,只要他愿意,居然唾手可得。 云虚忽然将一块鹿肉叉上刀尖,重重压他碟子里,抽回的刀尖上还挂着血花。 风沙一个激灵吓回神。 云虚抬手给他倒了一碗鹿血,嫣然道:“晚餐是绘声准备的吧?又是鹿肉又是鹿血,她倒是替你多费心思了。” 风沙赶紧推开鹿血,干笑道:“她是屁股痒痒了,生怕我火气小了打她不够狠。” 鹿肉就罢了,鹿血这玩意喝了火气实在太大……绘声似乎以为他今晚会和云虚共度春宵,居然准备了一桌十全大补的全鹿宴。 这要是全部吃下去,偏还无处发泄,最后非喷鼻血不可。 云虚显然把这当成风沙的主意,认为他不怀好意,所以一开始就要他别胡思乱想。 她一直对风沙逼着自己当情人感到不爽,突然发现风沙瞧着剑舞的宫青秀露出心神迷醉的模样,心里又开始吃醋。 她愿不愿意当这个情人是一码事,被人抢走自己的情人是另一码事。 强烈的占有欲和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任何方面输给任何人,尤其是另一个女人。 然而宫青秀的确太出色,头次令她彻底没了信心,关键还提不起任何脾气。可见宫青秀所展现的惊人魅力连她都抵受不住,居然生不出负面情绪。 风沙感受到云虚的失落,强忍着诱惑尽量少看窗外的妙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云虚身上,时不时给她夹菜,顺嘴逗上两句。 云虚心里高兴起来,对风沙的口花花难得没了抗拒。 居然又把那碗鹿血推给他喝,笑盈盈道:“要是晚上火气大,找绘声好了,反正你身边剑侍多,我许你随便享用。要是腻了,我再挑些漂亮的送你。” 身为王室中人,对这种事其实不像寻常人一般想法。 她宁愿风沙和一大堆年轻貌美却地位卑微的女人天天鬼混,无法容忍能够跟她抢名分和位份的女人沾染上风沙。 风沙听得哑然失笑,再次把鹿血推开,筷子尖点点云虚的餐碟:“好吃你就多吃点,这种话以后少说点。” 云虚心里更高兴,乖乖低头吃了块鹿脯,挟着筷子拔弄了几下碟里的配菜,羞涩道:“我今晚可以多陪你一会儿,但你不准动手动脚。” 风沙嗯了一声,重新转目窗外。这次没有看迷幻般的剑舞,视线转远,凝视河面上一艘帅旗飘扬的巨舰。 云虚随他眼光瞧去,收敛颜色低声道:“放心吧!我亲自筹划多时,做了很多缜密的安排,以宫青雅的武功,想必不会失手。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营啸 人上一万,无边无沿。想要万众一心,统领有度,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战场之上,兵如蚂蚁。进靠擂鼓,退靠鸣金,聚阵靠旗号,移阵靠旗摇。 一切命令出自中枢,中枢就是帅旗。 帅旗就是军令的起源,更是军心的保证。 帅旗动,军心摇。帅旗倒,军心散。 一旦军心溃散,本来井然有序的一窝蚂蚁就会变成一只只无头乱撞的蚂蚁。 飘扬着帅旗的巨舰正是王萼的座舰,一层又一层的大小战舰将旗舰团团围护在当中,期间更有无数快艇穿插巡防。 按理说攻城战帅帐不应该设于船上,设在河对岸也比设在河上强。 毕竟设在岸上只需防备四面八方,设在河上还需防备水鬼。 然而王萼偏就设了。 或许认定潭州城无力还击,无法还击。或许贪图船上设施齐全,享受奢侈。 总之,漏了这么个空当。 尽管附近无数快艇来回巡逻,水下也布有多处阻截网索,终究比潜入万千军帐更简单。 很多情况下,越是靠近内层,防备反而越是松懈。 盖因习惯性的一切正常,会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自然而然生出一种侥幸心理,下意识便认为没有人能够通过严密的防备潜至最核心。 加上宫青秀震撼人心的剑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王萼自己都忍不住登甲板观赏,遑论其他人。 巨舰上并没有人发现,帅旗顶上莫名其妙多出一面不算小的铜镜。 一来都一眨不眨盯着城头,没人会无缘无故抬头往上看。 二来就算抬头看了,因为角度的关系,边框哑光的银镜在夜空底下实在很不起眼,又有飘扬的帅旗阻隔视线,实在很难发现。 然而镜面是会反光的,随着夜风晃动银镜反射月光,像星星一样眨眼,忽明忽暗。 虽然光亮传不太远,附近河岸一个山坡上的望哨还是瞧得分明,于是又摆出一面银镜,挂上树顶。 浩大的战场之上,本就充满各种光亮,除非特意关注这一点,否则根本发觉不了。 如果从高空俯望,三个连续的望哨恰好从主战场的边沿蹭过,通过一面面银镜,将这抹闪光直接传递向城头。 本来剑走轻盈,跃动欢悦的宫青秀忽然变势,剑身恍如瞬移般一寸寸的等距扬起,城墙上的巨大的剑影也一寸寸的抬高。 城墙面上巨大的倩影高扬剑影,仿佛上古神话中的盘古举斧。 斧在举高,人在吸气,一旦斧至最高,似乎就将开天辟地。 本来剑舞优雅,剑影威严。这时优雅尽数收敛,味剩极具压迫感的威严。 就在所有人以为剑影会升至最高才会下落的时候,巨大的剑影出乎预料的就差那么一点提前下坠,迅如流星,幻出残影。 很多人吸的那口气随之紊乱,有的人甚至岔了气。 几乎同时,剑影所指方向蓦地天崩地裂,火光纷腾,仿佛正有一条巨龙翻土前拱,似要破土而出。 当面之兵顿时惊呆吓傻,甚至都忘了逃跑。 又一声巨响,一条硕大的火龙果然破土冲天,流焰四溢,斜斜划破夜空,转瞬消失于夜空之中。 城上城下近十万人无不目瞪口呆,诺大的战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有人回神很快,眼神追着火龙消失的方向转头回望,顿时如坠冰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很短。有人扯着嗓子嚷道:“帅旗……帅旗倒了,龙神将帅旗击倒了!” 凄厉的喊声打破死地般的寂静。 他们本就对突然撤营回退感到莫名其妙,城头突如其来降下仙子舞剑,加上一剑出龙击垮帅旗,心中自然而然涌出各种恐怖的联想。 很多蛮兵忽然狂吼一声,疯癫一般撒丫乱跑,有的瞪着通红的眼睛,看见挡路的人就是一阵胡砍乱砸,打得血肉横飞。 恐慌和混乱像巨石投水的涟漪一般迅速扩大,很快席卷为滔天巨浪。 抱头鼠窜者有之,发疯乱杀者有之,横冲直撞者有之,卧地埋首者有之,更有甚者,以头抢河。 寥寥清醒者就如巨浪中的零星树叶,瞬间卷没。 “营啸了?”风沙瞧得目瞪口呆。 以往仅在书里读过的场景忽然当面,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军中军规森严,尤其战时,动辄打杀。否则怎能让人压下怕死的天性,直面枪林箭雨。 所以军中的气氛极其肃杀极其压抑,没有当兵的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连睡觉都不得安生。全靠严苛的军规强行约束,才能如臂使指。 营啸就是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激发了大面积的恐惧情绪,从而彻底摧垮了军规。 在莫明的氛围笼罩之下,进而产生连锁反应,大家都开始歇斯底里,彻底摆脱一切束缚疯狂发泄。 一定会伴随着自相残杀,胡乱冲撞,肆意踩踏。 在专修精神异力的风沙看来,这就是精神反噬导致崩溃,后果与学武之人的走火入魔无异。 这时的人会变得无法以常理揣度。换句话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风沙安排宫青雅去斩帅旗,本来仅指望造成一定的混乱,使他出城之后不再受四灵的羁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威慑。 这次能够临阵斩帅旗,下次就能够临阵斩王萼。 然而这种事说好听点叫以小博大,说难听点就是剑走偏锋。究竟能不能成,三分努力,七分天意。 如果成功,面对四灵之时,他将拥有更多腾挪的空间和筹码。 如果失败,将会面对四灵和王萼的双重报复。他想好了退路,就是更加靠往隐谷,借助隐谷帮忙抵御压力。 成功收益大,失败损失小,又是宫青雅前去冒险,一旦失手,算是少个心腹之患。这么划算的买卖,傻子才不做。 唯独没想到结果好的出乎预料,就像美梦成真一样。 风沙和云虚脸对着脸,眼对着眼,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发现对方都从难以置信的模样变成做梦笑醒。 咚咚敲门声响,风沙还没应声,何子虚拖着孱弱的身子骨跌跌撞撞的闯进门来。 一贯的镇定自若的他,不见以往的从容冷静,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结巴道:“别告诉我这是你们做的!”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逆转 晓风号和辰流号以及大小几十艘随船早在剑舞快要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出了水闸,然而并没有急着汇入主流,一直停在城外准备接应宫青秀。 见得朗州军发生营啸,风沙不着急走了。 这时的王萼考虑的绝对不是该不该继续攻城的问题,而是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如今情势发生逆转,王萼短时间内恐怕根本聚不拢溃兵,本来坐而观望的东鸟各地军使一定会发了疯的赶来勤王,更多人则会选择落井下石。 潭州城围一朝得解,王广摇摇欲坠的皇位顿时稳如泰山。 没见何子虚赶来问过一声之后,居然难掩兴奋的跑走。显然隐谷要有大动作,准备趁着势头反攻倒算。 风沙仿佛能看见东鸟上执事暴跳如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初废黜他的时候,东鸟上执事那副霸道不屑且得意的嘴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心中的屈辱感倾尽长江之水都洗不干净。 后来爱妻死于流亡途中,心中屈辱感已经完全融于恨意,纯是历经大变之后心思阴沉,从不外现罢了。 这次终于狠狠还击,夺下东鸟上执事到口的一块肥肉,再也无法压抑心底最深处的情绪。 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高兴”,如果非要再来一个词,那就是“痛快”。 忽然间看什么都顺眼起来,本就漂亮的云虚似乎更加好看动人。 云虚心中的兴奋绝不下于风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这种事情不可能公之于众,然而东鸟君臣一定会记下这个挽狂澜于既倒,比天还大的救国之情。 对辰流对她都将是莫大之喜。 以前很多拼尽全力恳求哀求也无法达成的事情,东鸟肯定会大开方便之门以作报答。 辰流最想要的当然是东鸟皇帝的玉册金封,她最想要的则是东鸟皇帝的正式册封。 要知辰流地偏国小,又是女子当国,与中原礼法有悖。 尽管事事遵礼,半点逾越都不敢,奈何始终没法获得中原几个大国的正式承认,类似牝鸡司晨的声讨从没少过。 她在江陵还能正式朝见中平王,到了东鸟之后,别说上殿面君,连掌礼的正官都见不到,一个小小的偏官就打发了,还爱答不理的。 就算这样,各种拜礼仍旧像泼水一样洒出去。 上至重臣显贵,下至掌着关节的微末小吏,一个都不敢漏掉,无不加倍打点,仅是盼着东鸟能够稍微提高接待规格,哪怕高一点都是好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挤破脑袋终于住进了外宾苑。 虽然规格仅是等同于公主封号中最低一级的亭主,上面还有乡主,县主,郡主,更高才是公主长公主,乃至大长公主。 然而住进外宾苑就是难得的胜利,相当于得到了东鸟官方的正式接待,随行的礼官肯定会好好记上一笔,将来回到辰流这就是她出访的功绩。 东鸟朝廷对辰流地位的认定,绝非仅是名义上好听而已,背后乃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什么样的地位才会获得什么样的资格。 光以贸易为例,辰流商人能从东鸟能买什么,不能买什么,能买多少,售价几何,什么样级别的官员接待等等。 负责接待官员的级别越高,办事当然越顺,受到刁难越少。 她住进外宾苑之后,辰流的商人总算被东鸟官员当回事,不必和那些走货的散商一样四处钻营,到处碰壁。 想也知道,这些在辰流各自拥有背景的商人一定会纪念她的好,回国后将会收获大把的支持。 可惜好景不长,住进外宾苑没几天,王萼提兵来攻,潭州城被重重围困。 她只好回返辰流号,准备随时逃命。 如今柳暗花明,她不必再纠结东鸟接待她的规格是亭主还是乡主了,开始遐想东鸟的正式册封。 东鸟的册封将会给其他几个大国的册封打开一条缝隙,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认可。仅凭这一点,她辰流王储的位置就算稳当了。 女王在上,辰流的朝臣乃至她的两个弟弟,本来明面上就不敢拿女人的身份说事,而今就算私底下也不能作为反对她继位的借口了。 堂堂中原大国都认了,谁还敢不认。 风沙高兴风沙的,云虚高兴云虚的。 两人一高兴就多喝了点酒,毕竟是情人的身份,没有那么多顾忌,渐渐越坐越近,依偎在一起谈笑甚欢。 过了一阵,马玉颜护送着宫青秀登船,风沙赶紧邀见,并让人去请韩晶、萧燕和伏剑,又让绘声在舱厅内摆上早就备下的席面,准备大宴功臣。 与宫青秀小叙了一下,请她先去舱厅等候,风沙整整衣衫和仪容,独自去到隔壁的舱房,看望那位为了传信冒险进城的剑侍。 这位剑侍叫思碧,受伤很重,一手一足算是废了,就算养好之后能够走路握物,也远不如常人灵活,武功肯定保不住。 更别提遭遇侮辱,身心皆受重创,怕是往后一蹶不振。 风沙挥退服侍的婢女,近身给她按揉伤处,宽言安慰几句,并邀请她参与庆功宴。 思碧没想到主人如此惦记,还给她这么大的荣耀,心里激动的不能自已,哭了一阵才腼腆的婉拒。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更自卑经历,参与这种场合难免感到胆怯。 风沙佯怒道:“难道还要我三请四请,甚至亲自抱你去不成。” 思碧连道不敢,羞涩的同意。 风沙召来婢女搀扶,与她一起去到舱厅。 重要人物都来齐了。 大家自然以云虚为中心围坐谈笑,除了宫青秀之外,大家都很开心。 宫青秀心地善良,不乐见城破之后百姓遭难,千方百计想要设法退兵,甚至打算以身殉城。 实在没想到韩晶的幻术配合她的剑舞,居然弄出意想不到的惊人效果。 城外的乱况她在城头全看见了,残酷且无序的惨状令她深感自责和忧心,更担心大军逃散之后变为无数股乱兵,祸害乡里。 奈何诸人言笑晏晏,这时不好大煞风景,然而笑颜无论如何挤不出来。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八章 水晶球 风沙和云虚轮番几巡敬酒,象征性的吃了点菜,各自说了些感谢慰问的话,留诸女继续参宴,两人先后告辞离席。 失败有失败的烦恼,成功有成功的麻烦。 失败固然损失惨重,成功则有很多事情需要赶紧安排落实。 何况这次胜得侥幸且出乎预料,导致之前很多后手无法继续,甚至已经不合时宜,必须尽快做出调整。 云虚忙活什么,风沙现在根本没功夫琢磨,形势的转变使他不必急忙离开潭州,留下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同何光合伙吃黑的买卖需要重新考虑。 他还带着一船契丹间谍和一船勾结契丹人的败类,怎么处置这两船人是个很大的难题。 另外,潭州无恙,那么设在东鸟的据点自然应该放在潭州城。 尽管这次迫得云虚出钱设点,然而的人事安排和人员的调拨不能也交给云虚。 否则这个驻点最后姓风还是姓云就很难说了。 还要很多事情需要善后,比如赏赐。 下面的人可以交给马玉颜安排,然而包括马玉颜在内几个主要人物不能假手于人,必须亲力亲为。 最关键的事情,他和四灵和隐谷的关系经过此次将会发生变化。 他就好比一颗搁在光滑平板上的水晶球。 四灵抓着平板往左用力,隐谷抓着平板往右用力,他身处其间只能尽力保持平衡。 每次发生变故,无论胜败都相当于经历一次倾斜或者颠簸,平板上的水晶球更难控制。 无论往哪边滚过头,水晶球都会落地摔碎,他则粉身碎骨。 总之,对他来说,坏事过头一定是坏事,好事过头未必是好事。 必须小心翼翼的权衡利弊。 风沙靠在躺椅上发了阵呆,伸手往身边摸甜点吃。 绘声会安静的候在旁边,主人一伸手就会把食盘恰好递上。 风沙一摸便即回神。 绘声丰腴却娇小,云本真则高挑多了,所以两女举盘的习惯各有高低,指尖一触到甜点他就知道换人了。扭头一瞧,果然是云本真。 云本真的脸蛋上浮起些许红晕,漆黑晶莹似宝石的眼珠泛着粼粼的涟漪,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瞧,呼吸略微紊乱,一副想扑他怀里,又怯生生不敢的俏模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风沙不禁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云本真的脸蛋。 他知道云本真极其恋主,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舒服的。 “才来不久。”云本真鼻息急促几下:“看主人正在想事,没敢打扰。” 她一来就把绘声给生生瞪走了。 不光绘声,这些贴身的内侍没有哪个不怕云本真的,面对这位内侍首领比面对主人还战战兢兢。 毕竟风沙脾气甚好,很少发火。云本真则心黑手狠,非但酷爱酷刑,还相当的精通,知道怎么施加最大的痛苦。 凡是挨过她惩罚的人,回想起来无不腿肚子转筋、浑身打摆子。连彪蛮倔强的萧燕几次折腾都不得不屈膝服软,其他人自然更撑不住。 风沙问了几句留在城外战舰的情况,云本真一一答了。 除了发现那支东鸟水军之后派人进城送信,以及几船送给何光的特产已经交割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就一件小事,船上那些难民多是年轻的女人,和一群血气方刚的弓弩卫没日没夜挤在狭窄的船舱里混居,少不了闹出些小麻烦。 她严厉处理了几个,又强行分了舱,已经管住了云云。 风沙一听就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压太久,一味强压迟早出乱子。弓弩卫的规矩比军法还严苛,真要这样持续下去,说不定也会来个营啸。 风沙思索道:“你作为风门掌教一直仅是个头衔,手下还没人手。我决定把这批弓弩卫连同船上的难民全归入风门……” 说着起身去到密柜前,解锁开柜取出一个上着火漆的铁匣,然后交到云本真手里。 “这是风门的架构和宗旨,以后按照风门的规矩管他们。另外,开个口子,允许立功和身处要职的人在风门内部嫁娶,让他们有个盼头。” 云本真接过密匣抱在怀里,连连头点,难掩兴奋之色。 风沙想了想又道:“以后每天早上无论多忙,我给你留半个时辰,专门讲风门的事。现在初建,我不强求,以后我要听到成绩。” 云本真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忍不住道:“婢子去管风门,谁来伺候主人?” “这里面写的很清楚。” 风沙伸手点点云本真怀中的密匣:“风门不与其他人发生任何横向联系,你只听命于我,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你想不留在我身边都不成呢!” 云本真顿时高兴起来,将密匣抱的更紧了。 风沙让她打开密匣,取出书折,给她细细讲解注意事项。 正说了个大概,绘声进门道:“有小艇接近被拦下,来人说是绝先生的特使,艇上一共十人,其中九名水手,没有携带武械。” 风沙叹了口气,心知麻烦来了,让绘声将人请来。 出乎预料的是,绝先生的特使态度不是一般的好,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责难,只是希望能和他建立直接联系,最好尽快互派一位联络使。 风沙立刻猜到绝先生为何有此想法,八成是之前那顿盲人乱打闹的,他也觉得这样不行,太容易产生误判,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绝先生没有发难,反倒派出特使,令他颇感意外,这无异于认输。 朗州军溃散,意味着东鸟四灵动用诺大力量,精心设下的布局完全破局,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按理说,东鸟上执事应该气得想要生吞他,就算要互派联络使,起码也要先找回点面子,多少逼他低头服软一回。 看来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有求于他,使得绝先生必须做出妥协。 风沙沉吟少许,回应道:“请兄弟帮忙转告绝先生,职下愿与先生城内一晤。具体如何会晤,还请兄弟先去舱厅稍等,待会儿自会派人与兄弟同回。” 特使点头道:“静候佳音。”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二次问策 送走绝先生的特使,风沙赶紧请来还在参宴的韩晶、马玉颜和伏剑。 云本真将事情快速说了。风沙最后道:“正因为情况不明,担心走错步、落错子,所以不得已打扰三位欢宴,还请恕罪则个。” 韩晶接口道:“我不善揣测人心,又没有沾手具体事务,更不熟悉四灵的情况,恐怕帮不上风少。” 她曾经被中平的高王储掐着脖子灌酒,差点活活灌死,或许心里留下了阴影,此后再也没有碰过酒。这次参宴同样滴酒未沾,所以反应很快,立刻回话。 精通幻术的人不懂揣测人心?风沙一万个不信,别说这女人很有来历,还曾经是烟雨楼的花魁呢!哪个花魁不是七巧玲珑心? 然而人家有意藏拙,风沙并不勉强,微笑点头道:“无妨,韩姑娘旁听就行。”转目瞧向马玉颜。 马玉颜喝了不少酒,两颊晕红,眼波朦胧,醉态可掬,使劲眯眼眼神也锐利不起来。 与冒个头就缩回去的韩晶相比,坎坷的经历她十分珍惜眼前的地位,极其希望得到风沙的看重,生怕出岔了主意被打入冷宫,所以坐下后一个劲的喝茶解酒。 见风沙瞧来,使劲咬住下唇,尽力让已经麻木的脑袋因疼痛而稍稍清醒,清清嗓子才启唇说话。 “之前咱们和绝先生都如盲人摸象。现在回想,双方都有很多误判,乱打一通,全没打中,反而激化了四灵和隐谷的矛盾……” 马玉颜本来清脆的嗓音略有些沙哑,思路倒是越说越顺。 “那时,四灵处于强势一方,尚且担心与隐谷全面开战,如今四灵成为弱势一方,自然会担心隐谷发生误判,所以急着想让风少做为两边沟通的桥梁。” 风沙轻轻点头。他早就想到了,没有马玉颜分析这么透彻而已。 仅凭这点,感觉仍有不足,似乎没法完全解释通。 如今城围已解,横在中间的那道城墙不再是难以逾越的阻隔。 四灵还是有办法直接和隐谷沟通的,可能远不如他顺畅,也沟通不上隐谷高层。 总之并不是非他不可,其实没有必要忍气吞声,向他这个罪魁祸首认输。 风沙扭头向伏剑道:“你来潭州最早,风风火火闯下个丹凤帮主的名头,想必对潭州的情况更为了解,你有什么看法?” 伏剑在潭州闹这一通是帮隐谷做事,加上手下既有四灵又有隐谷,对两方或多或少有些了解。 伏剑的脸蛋同样红通通的,也不知是酒晕还是羞晕。 她总算参与到主人的核心事务,柔公主那边可以交差了,又担心说错话没了下回,所以一听云本真介绍完,小脑袋就一个劲的琢磨,还真有了点想法。 她和韩晶马玉颜不一样,远没有两女相对独立的地位,陡然参与正式的问策,难免心怯,犹豫着没敢吭声。 风沙笑道:“我问的是三河帮帮主,不是我家的小伏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怕说错。” 作为他最疼爱的小婢女,伏剑私下里可以由着性子捣蛋也可以随便撒娇,然而作为三河帮帮主,必须担起帮主的责任,替他分忧解难。 公是公,私是私,公私一定要分明。最近发现伏剑像是活明白些了,这才召来问策,如果发现她又活转回去,下次肯定没她。 伏剑壮起胆子,小声道:“四灵最重实利,只要利益丰厚,诸如面子之类全是小事。这次没有大动肝火,反而有意示好,婢子婢子……” 风沙听得连连点头,见她结巴,鼓励道:“现在你是三河帮的伏少,不要一口一个婢子。说的很好,很有道理,还请继续。” 伏剑咽了口口水,情绪稳定下来:“婢……我认为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不这么做便会损失惨重,又或许会失去还未到手的巨大利益。” 风沙眼睛一亮,不由刮目相看。 虽然伏剑说不出具体原因,这个思路倒是相当新颖。 他一直纠结于当下的各种纷杂的情势,越想越复杂,越想头越疼。剪不断,理还乱,还真没想过彻底抽离出来,直接从四灵的行事风格入手,倒推原因。 另一个眼睛亮的人是马玉颜,忽然双掌胸前一合,发出啪地脆响,娇笑道:“四灵这场已然落败,虽然没有翻盘的可能,还是有办法不输个底掉。” 风沙哦了一声,挺身追问:“愿闻其详。” 马玉颜嫣然道:“保住王萼。” 一言惊醒梦中人,风沙恍然大悟。 他之前就拿东鸟皇帝王广的性命让隐谷欠他人情,正是因为保住王广,隐谷扎根东鸟的势力就不至于赔个倾家荡产,将来不得不从头开始。 反过来也一样,只要四灵保下王萼,想要卷土重来那就容易多了。 风沙越想越心动。 保下王萼对他是有很大好处的,何况心里其实并不乐见隐谷盖过四灵一头。 这事如果设法促成,他将两面逢源。 不光四灵和王萼买他的好,就连隐谷和王广也得承情,毕竟是他一手主导朗州军溃散的。 风沙一向雷厉风行,立刻起身向诸女告了个罪,跑去后舱找何子虚。 没曾想中毒初愈的何子虚居然不在船上,风沙皱了半天眉头,留下一句急事急找的口信,转身要走。 岂知舱门忽然拉开,王尘微笑着侧身:“风少请进。” 这女人身上有古怪,只要她一现身,无论身处哪里,都会令人油然心生一种空山新雨后般静谧清新的感觉,似真似幻,如梦迷蒙。 风沙冷哼一声,眸中幽光蓦然大炽,竟像幽焰一样剧烈燃动。 颅内仿佛听到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响,一切梦幻好似破镜碎散,成片凌乱。 两个把门的隐谷高手如梦初醒,转目相视一眼,发现同伴额上冷汗津津,浑身上下像是刚刚大战过三百场,从骨髓里透着无力,不由自主的背靠舱壁。 王尘淡淡道:“是我不对,风少请进。” 风沙迈步而入,微笑道:“我也有错,万望恕罪。”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章 义利之争 王尘引风沙入舱后也不就坐,反而走到窗前,遥望远眺,缓缓道:“谁兴谁衰,百姓皆苦。谁胜谁败,无有不同。或许只待天下一统,万民方能少受些苦难。” 晓风号泊在城河之上,后方是水闸,前方是湘水,当下窗口正对着攻城主战场。 天边月皎皎,地上影凌乱。 宁静清澈的夜空与豕突狼奔的杂嚣形成触目惊心的鲜明对比,配着王尘悲天悯人且充满感情的语调,嗡地一声,拨响人之心弦。 风沙的确感到王尘之言发自肺腑。 虽然他并不完全认同隐谷的理念,然而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人家如是想,也就如此做。 隐谷一直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愿意先付出代价,哪怕是血的代价,相当以身作则。 有时候甚至算得上古板,在四灵看来就是傻,傻到食古不化。 王尘突然来这么一出,显然是想争取他,起码认为他是可以被隐谷争取的,而且绝不是简单的“争取”,或许用“叛变”或者“归顺”更恰当。 “既然谁兴谁衰,百姓皆苦,那么谁胜谁败,的确无有不同。” 王尘的感慨算是某种程度的理念之争,风沙当然不肯认同,立刻用王尘的话来反击王尘。 既然谁胜谁败都一个样,那么四灵胜隐谷败,又有何不可? “风少言不由心。” 王尘螓首轻摇:“我看得出来,风少对四灵越发激进的情况颇有微词。如今的四灵已经完全悖离初心,弃守墨之成规。” 四灵源于墨。她这番话听着轻描淡写,其实是很严厉的说辞,甚至摇动四灵存在的合理性。 “义利相合,有何不可?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全是胡说八道。莫非不知天下间小人攘攘,君子稀稀。” 风沙淡淡道:“有义利赏之,无义利诱之,结果总是‘义’。需知能够着手实施方为理想,否则就是梦想。闭目美妙,睁眼疮痍。” 他的还击更狠,几乎等于指着王尘鼻子骂:你们那套就是白日做梦,永远不可能实现。 “义”是指道义。四灵认为,义者赏,不义者以利诱其义,并不在意人心真假,只在意事实如何。 隐谷则认为需得教化人心,义出本意,否则就是假义,假义便有假仁,长此以往,义将不义。 四灵对此根本不屑一顾,认为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天性,所以世上一定是小人多君子少。 隐谷初衷是好的,然而真要这么做,反倒使天下间充斥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简而言之,四灵更在意结果,不在意手段。在风沙看来,如今走上了岔路,仅仅追求结果所带来的利益,不再单纯的追求结果本身。 总之,这是思想之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风沙再是不满当今四灵之所为,也绝不可能站到隐谷这边,无论如何要替四灵争辩的。 王尘淡然道:“义、利之辩,古来有之。不是从你我开始,也不会到你我结束。重义轻利为君子,重利轻义是小人。早成天下共识,多言无益。” “也罢。我此来的确不是跟你争什么义利的。” 风沙笑了笑:“既是君子,当讲个礼尚往来。之前我替隐谷保王广,如今事易时转,隐谷是否打算来个投桃报李?” 投桃报李?王尘恍悟,立刻想到王萼。 以她的心性都忍不住露出苦笑。哪曾想风沙明着争辩暗里挖坑,她居然就那么走进去了。 这时不同意岂非承认自己是个小人,刚才说的那番话全是扯淡。 风沙笑盈盈的抱着臂膀,倒要看王尘想做君子还是要做小人,或者干脆做个伪君子。 王尘神情恢复平静:“当初王广迫于朝议,不得不派出禁军出城平叛,结果虽然溃败,实际掩护了另一支奇兵。虽然仅有几千人,溃兵之中打个伏击,不难。” 风沙脸色微变。 “算算时辰,这时应该已经截住仓皇逃跑的王萼,王萼的生死仅在其弟弟一念之间。” 风沙本意想让隐谷按下王广,使其不要出兵讨伐王萼,实在没料到人家早就埋好伏笔,之前只是无力回天,而今情势一变,这颗死子立马变成杀招。 肥肉都已经到了嘴边,马上就要吞下肚子。这种情况想让人家吐出来,实在不太可能。 隐里子说的果然没错,机会的确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风沙神情肃穆起来,缓缓道:“那么王……王姑娘打算婉拒我了?” “恰恰相反。”王尘扬起脸庞,深深凝视:“那支奇兵会围而不攻。风少将有半天时间与四灵磋商,届时一句传话,陷围自解。” 风沙颇感出乎预料。 这等于是煮熟的鸭子主动扔掉,王尘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奈何他只能点头。否则等着王萼被杀,四灵再也求不着他,态度一定会来个剧烈翻转,届时他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才有办法扭转。 风沙刚走,那个方副主事从内室踱步而出,不解道:“小姐何以要答应他?放走王萼,后患无穷。” “风沙和四灵高层有着难以弥合的裂痕,越是奈何不了他,这道裂痕就会越大。所以我们要尽量帮忙……” 王尘忽然展颜笑道:“对四灵高层来说,风沙就像靴子里的一颗石子,石子越大越硌脚,如果还踩不碎、扔不掉,那就越踩越疼,最后恐怕连走路都走不稳。” 她算不得绝色,然而气质异常出众,看着恬静自然,十分出尘,突然露出顽皮的模样,令方副主事瞧得一呆,旋即摇头哑笑。 “要是让他听到小姐把他比作靴子里的石子,怕不是要气炸了。” 王尘吐了吐舌头,赶紧收敛笑容:“我看的出来,风沙和其他四灵不一样,虽然邪里邪气,然而天良未泯,心中是有底线的,而且严守底线,可以交朋友。” 方副主事顿时肃容。 王尘这番话透露的意涵相当重要,算是正式奠定了隐谷对风沙的看法。 将会彻底改变隐谷往后对待他的态度,再也不仅是通过何子虚在局部地方小心翼翼的合作兼试探。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小船里的大风浪 从王尘那里回来,风沙默思片刻,让云本真把绝先生的特使再度请来。 这位特使等候多时,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勉强挤出个笑脸:“风少可是已经选定联络使的人选?” 风沙淡淡道:“我决定尽快与绝先生当面会晤,联络使就不必选派了。请兄弟赶回去禀告一声,职下将立即放舟当中,恭候绝先生大驾。” 特使愣了愣,皱眉不语。 这个风险太大,要是风沙心怀歹意,暗藏水鬼怎么办? 虽然他觉得此种情况实在不太可能发生,然而绝先生地位太高,没人敢冒万一之风险。 风沙很清楚这位特使心里在想什么,说实话他还担心绝先生的水鬼呢! 两边坏在已经失去互信的基础,通常这种情况想要面对面的真诚交流,短则扯上十天半月,长至几年十几年都有可能。 想当初他为了和隐谷建立信任,长达十年时间在辰流占住优势却处处放水,从没过下狠手。 要知他与何子虚早就认识,彼此还相当熟识。就这样仍旧付出了三河帮以及升天阁的份额,然后联手搞了绝先生一顿,这才扯出那么点信任。 总之,世上最难建立的就是信任,最容易摧垮的也是信任。 不过,风沙这次愿意冒险,因为他手中握着的筹码很重。但凡有一丝机会,四灵绝不可能放弃王萼。 “这样,我另派条小艇让兄弟回去传话,我就带一个侍女,随你的人上你的船,放舟当中,静候佳音。” 特使绷紧的神情顿时松了,笑道:“如此也好。” 这等于自为人质,所有的风险都是风沙承担,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风沙带着云本真同上甲板,登上特使的船,另外派条小艇给特使使用。 两船同行,到了河道入湘水的口子,风沙这艘船泊停,特使继续前行。 深夜涨潮,河水湍急,又是艘小艇,处在河水正当中,摇摇晃晃十分不稳。 艇上除了风沙和云本真,尚有九名水手,拼命的摇桨稳住船身。 单论体质,风沙就是个弱鸡,别说站,连坐都坐不稳,只好把云本真当成人肉拐杖,差点整个儿按在怀里。 云本真面上羞怯心里欢喜,要是私下里主人也这么对她多好,偏偏旁边那么多碍眼的人。 她羞涩的感受着主人的胸口不时蹭蹭她的脸颊,不时又瞪起眼睛去凶偷瞄过来的水手。 一众剑侍里,就属云本真模样最俏,比绘声差了点妩媚,多了些清丽。 如今缠着一段红扎巾挡住额心的火焰纹,配着浮晕的脸蛋,完全压下了狠厉的气质,说不出的诱人。 反正这副又凶又怯的模样弄得人心痒痒,一众水手反倒偷瞄的更厉害了。 当然也少不了羡慕,心道这凶巴巴的美娇娘要是被我这样抱在怀里,怕不是浑身骨头都酥麻了,美得魂都飞到天上去。 好在他们都是四灵的人,很清楚玄武主事的地位,不敢乱嚼舌根。 风沙根本顾不上享受什么香软在怀,脸面一下青一下白。 他坐惯了稳如泰山的巨舰,突然这一剧烈晃荡,差点晃出苦胆,要不是在外人面前必须死撑住面子,他能拉开云本真的衣领全吐进去。 幸好绝先生来得很快,背负双手长身立于船头,月光之下,青衫飘飘,方巾摇摇。瞳眸炯炯,似比月明。虽然年长,依然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风沙死死咽下几乎漫到唇边的酸水,勉强挤出个笑脸踩上艇头,遥向行礼,嘴上向云本真道:“你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云本真十分担心主人的安全,嫩唇微分,似欲相劝,转着娇滴滴的莹眸瞧瞧左右水手,又紧紧抿唇。 她眼尖的很,来船和这艘小艇差不多大,颠簸程度也差不多。 主人要她扶着才能站踏实,对面那个老头子居然连肩膀都没晃动分毫,双脚像是在甲板上生了铁铸的根。 显然武功很高,随便一伸手就能把主人给活活掐死。 风沙不理会云本真怎么想,两船一并就撑着她的肩膀跳过去,行礼道:“确有十万火急之事非得立刻面见绝先生不可,深夜搅扰,万望恕罪。” 绝先生摸摸胡子,含笑颌首,微微侧头吩咐道:“你们都过去,我要和风主事密谈。” 船上水手纷纷起身,一个接一个跳上风沙来船,本就不大的小艇几乎快压沉了。 云本真不满这些男人向她挤来,得了主人命令又不敢跟过去,手上凶狠的下了暗劲,眼睛可怜巴巴的瞄着主人,就盼着主人回心转意,带她一起。 几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挨近的水手,突然间张口突目,作势像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挤到嗓子眼那口气都吼不出来。 一个个缓了半天才回过气,然后像活见鬼一样忙不迭的往旁边乱挤。 本来挤满人的狭窄小艇,居然硬生生空出个极其富裕的空间。 后面尚有水手不明情况,还往里钻。 云本真娇哼一声,劈手夺过一把硬木长桨,从头开始捏。 一时间木粉簌簌,漏出指缝,随河风张扬。木浆很快软成一段晾干的粗面条,得意的晃在手中摇啊摇。一对俏眸则煞意盎然,左右横扫。 她认为自己一切都属于主人,旁人沾她分毫那不就是给主人难堪吗? 敢让主人难堪,死了是活该,受罪算便宜。 她脑袋瓜里想的东西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自己倒是笃信不疑。 总之,谁敢动上哪怕一下,就认定想沾她便宜,认定是跟主人过不去,于是长桨化棍又化鞭,狠狠地抽上去,不过腰不下腿,专门抽中间。 很快,所有水手都像这木桨一样软了,木屑扑面迷眼都不敢伸手乱抹。 风沙已经离远,不知道云本真又在那儿捣蛋,憋着酸水将王萼可能已经被困住的事情说了。 绝先生静静听完,叹了口气,幽幽道:“若非如此,去的不会是我的特使,而是一支要你命的舰队。” 风沙恍然。心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难怪表现的态度出乎我的预料。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听调不听宣 绝先生所知的情报显然远超风沙,肯定经过缜密思量之后,才做出按下报复,主动接触的决策。 风沙既感到庆幸又相当失望。 这是丧失理念的结果,一切以利益为重,其他考量全部靠边。 或许能够带来丰厚的短期利益,然而长此以往,迟早分崩离析。 风沙叹了口气:“昨日种种,譬如湘水逝波。我不记恨,你不记仇,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他想趁机揭过往日的恩怨,起码名义上不再和四灵对立。 绝先生朝他凝视打量,嘴角露出一丝令人难解的笑意:“我能否理解为你带了隐谷的条件?” 这时卷起一股急浪,艇身剧烈摇晃。 风沙脸面唰白,胡乱抓住船沿。 绝先生哑然失笑,身体微不可查的往下一沉,整艘小艇像是立刻压上了一块沉重的舱石,忽然间稳如平地。 风沙抹了抹额上冷汗,苦笑道:“实不相瞒,当年遇上些劫难,染上了重病,虽是侥幸活命,却是伤了元气,体质比寻常人还不如。” 绝先生不动声色的颌首:“我就说你好歹也是玄武主事,怎会不通武功,原来是有前因。” 在他所知当中,风沙是没有来历的。知道风沙这个名字的时候,风沙已经是流城玄武主事了。 作为特任上使赶赴东鸟之前,他曾经查过风沙的底细,以他在东鸟四灵的地位,居然什么都没查出来,只隐约晓得此人在四灵上层很有背景。 然而风沙犯了很多四灵大忌,背景再是深厚,有些事哪怕仅是沾上点边,恐怕早就被消失了。 直到最近,东鸟上执事才稍稍漏了点口风。 很多原先想不通的事情豁然开朗,对待风沙的态度也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刚开始说什么要你命的舰队,纯属吓唬。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决心东鸟上执事轻易下不了。 艇身恢复平稳,风沙总算喘顺了气:“我没有带来隐谷的条件,我带的是隐谷的授权。王尘原话:只要我一句传话,陷围自解。” 他无法确认王尘这么大方到底打什么主意。 这种时候,诚实才是化解未知阴谋最有效的方法。装腔作势或者虚张声势,那都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给埋了。 绝先生本就炯炯有神眼眸顿时像河波的反光一样粼粼闪烁,少许后道:“看来你心有疑虑,似乎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很多。譬如是否蒋干盗书?故意借我之口,诱导四灵落入什么埋伏。又或者一出离间计,意图让我和四灵生出间隙。” 风沙苦笑道:“奈何这是阳谋。四灵能不救王萼吗?我能不帮四灵救王萼吗?既然非救不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绝先生静静听完,似笑非笑道:“隐谷对你还需要离间计吗?” 风沙坦诚道:“我承认勾搭隐谷,那是为了自保。换做绝先生你,恐怕也一样。” “脚踏两只船并不容易,望你好自为之。” 绝先生淡淡道:“至于王萼之事,你尽管传话。隐谷手段高明,我们四灵也不是吃素的。真要赶尽杀绝,那就鱼死网破。” 风沙郑重点头,旋即挤出个笑脸:“不管怎样,我这中人好歹辛苦一番,绝先生你看……” 绝先生没有笑,比出三根手指:“一,往后做什么事提前说一声。二,隐谷做什么事提前说一声。三,有些事我会通过你说一声。” 这结果并没有出乎预料,风沙心知自己这个中人身份算是落实了,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拿他开刀。 两人谈妥条件,气氛好多了。绝先生招呼他坐下,拾起浆划动起来。 风沙也抓起一支船浆,似模似样的跟着划。 绝先生目视前方道:“这次四灵大会的时间地点本来已经确定,如今看来不成了,可能会延期到明年初,地点或许会改在南唐。” 风沙没敢吭声。 十年一度的四灵大会一直由六位上执事轮流承办,今次就该在东鸟,具体位置就是潭州府…… 现在这种乱况,那是想也休想。 东鸟上执事支持王萼篡位,八成是想在诸位上执事面前露个脸,结果现在露了屁股,心里肯定恨得牙根痒痒。 他已经占足了便宜,应该赶紧低头做小,免得被人撒气。 绝先生又道:“东鸟上执事此次欲举荐的两位青年俊杰,还空缺一位人选尚未全定。这段时间你乖乖留在东鸟,千万别到处乱跑。” 风沙微微动容,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是洒糖了,东鸟上执事想用这次举荐的名额换他安分听话。 十年一次,二个名额,只选青年俊杰。年纪轻轻成为主事的人本就不多,一辈子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想也知道多么珍贵。 一旦被选定,注定由中层晋阶高层,不必守在地方苦熬功劳,与会者还注定不会成为高层博弈的牺牲品,相当于挂了块免死金牌。 他本来已经不做指望,没想到东鸟上执事这么舍得,不由他不心动。 这一手十分高明,往后除非像这次一样危及到他的生死存亡,否则再做什么决策,难免会因此患得患失。 起码明面上要跟东鸟上执事同一步调。 “我有我的顾虑,望绝先生理解。” 风沙陈恳道:“丑话说在前面,虽然我名义上是东鸟四灵的下属,然而听调不听宣。当然,我会尽量保证听从调令。” 绝先生沉默一阵,缓缓道:“你不胡乱应承,倒让我看到一些诚意,我可以代上执事做主答应你。不过你必须安分守己,不能像流城江陵一样肆意妄为。” 风沙干笑道:“绝先生还不知道我?人不来惹我,我从不惹事。” 绝先生冷笑道:“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上执事已经对你很恼火了,如果再火上浇油……或许你手段高明又逃过一劫,或许逃不过。” 这话听着很轻,实际很重,算是最后通牒。 风沙肃容不语。 河上有雾,看不长远,循着隐约的船火,终于到了分开的那艘小艇。 离得再近一些,风沙和绝先生同时愕然。 风沙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然后和绝先生面面相觑。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三章 善后 风沙随那个老头子离开后,云本真不免忧心主人安全。 想着这一船人多少是个隐患,最好尽快搞定。真遇上什么变故,要让那个老头子没了帮手。 奈何主人叮嘱她不准轻举妄动,那么杀光肯定是不行的。左思右想,干脆在船上玩起了赶青蛙的游戏。 从前她当青蛙的时候就十分羡慕赶青蛙的人,想着总有一天也赶上这么一把,现在正好遂了心愿。 被她捏软的船桨当成棍子,一众水手排着队像青蛙跳过中间横高的隔板。跳过去轻轻抽一下,跳不过去重重抽十下,叫声不脆不响,二十下。 不是没有水手反抗,而是反抗的结果更惨。 船上多了几个半死不活的太监之后,剩下的全部乖乖趴下了。 云本真坐在边沿,得意洋洋的摇晃着棍子,不嫌青蛙少,就嫌船太小,没法像公主府那样满院乱赶。 风沙和绝先生见到满船的水手趴在那儿又跳又叫,自然目瞪口呆。以他们有限的智慧,根本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云本真眼尖,瞧见主人回来,立刻起身甩甩棍子,一众水手如避蛇蝎般左右分开。 她则一眨不眨的盯着主人的表情,只要发现丝毫不对劲,她就要动手了。 一众水手见得绝先生返回,顿时如蒙大赦,胆气也壮了,一个个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瞪向云本真。 云本真根本不屑一顾,示威似的晃晃棍子,水手们立马脸色惨白,下意识的缩肩弓身,忙不迭的往后避退。 两船很快并靠,绝先生黑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风沙轻咳一声,抢话道:“小丫头耍把戏,没什么大不了。我还着急赶着给先生办事,您看?” 孰轻孰重,绝先生当然分得清楚,深吸口气,缓缓道:“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风沙听出威胁之意,赶紧赔笑道:“那是那是,绝先生亲自教诲,职下铭记在心。” 绝先生冷哼一声,招呼水手上船。 风沙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跃回船上,狠狠瞪了云本真一眼,故意大声道:“快划船,绝先生有要务待办,要是出了岔子,他老人家能把你们扔河里喂鱼。” 一众水手果然老老实实的划船,与来时最大的不同,就是再也没人敢偷看云本真了。 回到晓风号上,绘声低声道:“何光刚才派人传信,说是出了变故,那件事等等再说。” 风沙哦了一声,看来苏环通过她父亲恒先生的故旧讨要的那批物资并没能成功启运。 这件事还是要放在心上的。 一来他要在潭州呆下去,与何光的关系必须维持。 二来这批物资想来不少,多少是赚。 三来这批物资如果落到苏环手里,对君山青龙的话语权会大很多,他当然不乐见。 风沙在躺椅上靠下来,做了最后的思量,然后让绘声亲去向王尘传口信。 绘声刚出门,他整个人忽然瘫软下来,积聚多时的疲惫蓦地席卷,一直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 闭着眼睛喃喃道:“今晚怕是进不了城,如果明天潭州还是不开闸,让云虚出面……” 云本真赶紧点头,见主人渐渐发出轻微的鼾声,跑去取了被子盖上,又去把暖炉加了炭拨烧更旺,然后给他褪了靴子用怀抱暖脚。 如今深秋刚过,已如初冬,虽然南方不比北方,没那么天寒地冻,然而河面上还是很潮很冷的。 风沙似乎感觉舒服了些,扭动几下肩膀踩了踩脚,突然呓语般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云本真愣了愣,小心翼翼的道:“婢子担心他们会对主人不利,所以提前动些手脚。” 风沙并没有睁眼,微微皱起眉头,粗声粗气道:“我问你干什么,没问为什么。” 云本真吓得身子一颤,结巴道:“赶……赶青蛙,柔……柔公主以前很爱玩,有时候赶青蛙蹦跳,有时候赶狗咬人,婢……婢子总是被赶,还没赶过,所以……” 风沙翻了个身,手枕着耳朵侧躺,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几句,似乎骂人。 他一听就知道云虚在玩什么把戏,类似的把戏他也玩,只是没有像云虚这般没有底线。 简而言之,类似驯兽。以挫磨尊严、折磨肉体的方式,让服从主人变成深入骨髓的理所当然。 云本真虽然学得有模有样,其实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行为看似残忍残酷,本心并非故意恶意。 云虚这小妞才是祸根。 真是造孽啊! 云本真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主人似乎不是骂她,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渐渐放下。 岂知风沙又闷声道:“绘声回来跟她说一声,待那艘船回到城内,尽快找个机会放把火烧掉。” 那艘船是指装着汉人败类的船,他让绘声在船底凿了很多孔洞,以蜡封上。如此遇上稍大些的风浪,必沉无疑。 契丹人本来就不太在乎他们,到时船沉河底,像是行船遇险,难以查出死因,最后肯定不了了之。 然而现在情势扭转,这些契丹奸细怕是不会走了,这种证据最好快点泯灭,否则会惹出麻烦。 刚想到契丹人,萧燕蹑手蹑脚的推门进来。 虽然云本真不点头没人敢乱闯,然而她毕竟是剑侍副首领,非要硬着头皮进来,把门的剑侍也不敢拦她。 云本真果然瞪起俏目,做了个抽鞭子的手势。若非正给主人暖脚,她就不光是作手势了。 萧燕没少在她手上受罪,吓得双腿发颤,勉强挤出个十分僵硬的笑脸,凑她耳边小声哀求道:“我就问主人一句话,问完就走……” 风沙翻身躺平,半张眼皮瞧她一眼,笑道:“既然出得城,算你大功一件。” 萧燕顿时容光焕发,腰板似乎都比挺了些“主人说话算话,我……婢子感激在心。”却是被云本真瞪了一眼,赶紧改口。 “先别急走。”风沙起身坐直,问道:“你那些同族是否打算返城?” 萧燕迟疑少许,缓缓点头。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笑道:“我打算出钱买一段时间的情报,你帮我做个中间人。”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特色嗯,特色~ 风沙难得舒舒服服的休息了几天。 大半时候都在睡觉,准确说是补觉,毕竟前几天几乎一刻没合眼,实在撑不住了。 他估计自己要在东鸟待到明年开春,如今形势对他非常有利,应该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能够烦人,于是打算趁机散个心,就在潭州尝尝美食,附近逛逛美景。 再次走上潭州街市,与初来的情况大不相同。 已经压抑很久的潭州城似乎提早过了春节,本来肃杀死寂的城市一片欢腾。 住家商铺无不张灯结彩,一直躲在屋内不敢出门的百姓全都涌上大街,男人游逛,妇女采买,孩童戏耍,鞭炮沿街入巷,一直响个不停。 不少大户人家甚至打开门禁,设下流水长宴,任由路人进来吃喝。 风沙与云本真、绘声和伏剑同车,风沙掀着车帘不住向外打量。 马车是三河帮的,护卫也是三河帮的,今天的行程就是伏剑安排的,毕竟她在潭州闹了这么一通,已经有了在地的人面,大致情况还算熟悉。 风沙难得这么悠闲的吃吃喝喝逛逛了一整天,心里很满意,眼看日头将落,马车不是往码头行,随口问道:“这是去哪?” 伏剑笑道:“我在城内最大的赌馆不恨坊包了一个贵厅,让主……让风少试试手气。” 风沙笑了笑没有吭声,他并不爱赌博,然而伏剑一番好意,没必要扫兴。 伏剑看出主人兴致不高,忙道:“不恨坊乃是天下十大赌馆之一,别具特色,别说辰流江陵没有,各地有名的赌馆全掰着指头数一遍,也算得上独树一帜。” 风沙来了兴趣:“什么特色?” 伏剑抿嘴一笑,神秘兮兮的道:“您去了就知道。” 风沙失笑道:“小丫头还卖关子,好,我去长长见识。” 绘声插嘴道:“但凡赌馆都沾帮派,别是那个讨厌的香竹帮罢~” 香竹帮之前和三河帮结了仇,进城时又给风沙弄了点麻烦。伏剑那时正巧带人打了个伏击,将香竹帮的高层几乎一网打尽,还亲手宰了人家几个堂主。 “不恨坊的后台是柴刀帮,听名字就知道两帮不对付,实际上的确不对付。我打伏击那么顺,就是柴刀帮在花竹帮的卧底透的信。” 伏剑想了想,加了句:“柴刀帮和三河帮是老关系,我一来就接上了。” 三河帮当初在辰流吞并了不少水帮,所谓的老关系就是原来人家的关系,她这一趟顺手接过来不少。 风沙点点头:“待会儿你领头,我就是伏少的朋友,跟在旁边见个世面,别又婢子主人什么的秃噜出来。” 伏剑嫌主人这一句反复啰嗦,嗔道:“知道了。” 马车又行一段停了下来,风沙掀帘一看,上方正是不恨坊的金招牌,陡一眼就知道堂皇气派远非辰流的赌馆能比。 他抢先下车,束手候在旁边。 云本真跟着下来,绘声出来时还顺手搀了伏剑一把。 伏剑轻咳一声,端起了帮主的架子。 一个锦衣女子忽然从旗杆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娇笑道:“伏少可算来了,奴家等久了呢!你看,手都冷僵了。” 伏剑显然和她相熟,笑道:“艳姐居然亲自等候,伏剑好生过意不去。” 艳姐眼珠滴溜溜的转过风沙几人,腻声腻气的道:“这位小哥一表人才,想必就是伏少的朋友了。敢问怎么称呼?” 风沙笑道:“一表人才不敢当,在下姓胡,胡九道。见过艳姐。” 艳姐明显是个人精,似乎瞧出他在胡扯,不过并没说破,笑盈盈道:“胡爷快请进,里面都安排好了,就等你来玩。” 风沙的确好奇伏剑说的特色,跟着迈步而入,进门第一眼就发现这赌馆的确有点意思。 寻常人或许瞧不出门道,落他眼里,这富丽堂皇的大厅分明就是一个阴阳五行阵。 一张张赌台对应阴阳卦象,装饰物什乃至植物构成五行相生的循环,整体布置还隐约有点大九州的格局。 五行就罢了,九州格局乃是阴阳一脉独门秘传,绝非流落到江湖上什么帮派门派能够弄出来的。 这间赌馆乃至这个柴刀帮肯定与阴阳家脱不开关系。 阴阳一脉汉末就已经不名于世,至今千年无闻,其实没有彻底消泯,仅是分支太少太散太过式微,没想到居然跑来开什么赌场。有点意思。 风沙心里立刻有底了,这里跟四灵跟隐谷肯定扯不上关系,没有必要担心太多,舒舒服服玩一场就是了。 各个古老的宗派传承之间其实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如果起了冲突纷争,你可以杀也可以灭,然而在此之前不会轻易涉入别人的地盘搞事,尤其面对已经式微的宗派,强势一方会更加谨慎。 四灵、隐谷这样旗鼓相当的情况,彼此间才会少掉很多顾忌,起码不用担心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对方给连根铲了。 如果某天哪方彻底落败,另一方就算恨意滔天非要赶尽杀绝,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给对方留点旁支末根。 毕竟谁都没法保证自己一脉永盛不衰,何况往上数代,大家或多或少都能扯上不浅的交情,所以有些事情没人会做绝,有些规矩该守还得守。 随着艳姐往里走,风沙发现这里的荷官女侍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能不露就不露,领子竖的高高的,连手上都带了缎滑的指套。 然而严实过了头,各具妖娆美妙的身段曲线简直比没穿更一览无余。 还都是些绮年玉貌的美女,姿色气质俱佳,几乎不逊色于升天阁。 艳姐扭头瞧见风沙眼神愣愣,不禁掩嘴娇笑:“胡爷第一次来,奴家顺路给你介绍一下玩法好了。” 风沙轻咳道:“在下不善赌,没那么讲究,随便玩玩就好。” 艳姐嫣然道:“怪奴家没说清楚,不是赌牌的玩法,是赌馆的玩法。喏,瞧见她们腰间配牌了吗?” 风沙转睛一扫,荷官女侍腰侧都挂着个配牌,有的金光耀眼,有的银光闪闪,也有亮泽的新铜。每面配牌上面还刻有数字,几乎都不相同。 所有配牌唯一相同处就是做工极其精致,一看就出自巧匠之手。 “配牌对应筹码,不能多也不能少……” 艳姐露出暧昧且妩媚的笑容:“只要恰好赢够,她这一天就归你了。当然,这仅是其中一种玩法,太多介绍不完,待会儿边玩边说。”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五章 资生堂 风沙一听艳姐介绍玩法,不禁暗自苦笑。 这玩法不是一般的巧妙,稍微想想就知道,如果某个赌客瞧上某个女子,筹码不能多不能少必须刚刚好,那么既要会赢,更要会输。 一来一去,流水般的花钱绝不仅是翻倍而已,恐怕翻十倍百倍都不止。最关键赢钱赢的高兴,输钱特么也会输的开心。 美色乱眼,赌性惑心,两者相辅相成,又来个相合相生,不光让人赌红眼,同时让人迷了心。 这一手还真有点阴阳家的味道,然而用到这里……风沙心里只有一句mmp~ 他不由回想起望风阁床头柜里伏剑给他备下的那些奇怪制具,这次又把他领来这个的确“特色”的赌馆。 看来在伏剑心目中,他不仅是个纨绔大少,还是个特别好色的纨绔大少。 伏剑浑然不知自己马屁拍上了马腿,饶有兴致的冲艳姐道:“如果始终没赢个刚刚好呢?赔了巨资,人没到手,想必会有不少人闹事。” 艳姐笑了笑:“柴刀帮比不上十三帮闻名天下,然而在这潭州城里尚有点脸面,何况还有三河帮这种实力雄厚不逊十三帮的好朋友,大家多少会给点面子。” 这女人很会说话,自傲的同时又捧了三河帮一把,怎么听怎么舒服。 伏剑微微一笑,矜持不语。 “不恨坊的易东主为人仗义,人称易云涌,乃义气云涌之意……” 艳姐稍稍缓步,以风沙恰好能听见的声音对伏剑小声道:“真要遇上手风一直不顺的朋友,怎么也不会让人失望走空。” 伏剑听出暗示,含笑点头,转脸向风沙道:“风……咳,胡少尽管一试手气,顺便赏阅群芳,今天的花费本少全包,输了算我,赢了算你。” 风沙笑呵呵道:“伏少豪气,不好矫情,那我却之不恭了。”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很给伏剑面子,甚至比伏剑还在乎她这个三河帮主的面子。 “伏少的朋友就是奴家的朋友,伏少豪气,奴家不好小气……” 艳姐俏目发亮,柳腰柔摆、莲步轻挪,香肩往风沙膀上轻碰又分,媚眼媚声的道:“就送胡爷一盘银筹,价值千两通宝,算是奴家的见面礼好了。” 由于动荡多年,战乱频繁,铅铁之钱笨重携带不易,商贾往来贸易,经常陷入“无钱可用”的窘境。 东鸟开国皇帝纳大臣善谏,铸造通宝于境内流通,又在天下各地置设钱栈,可以随时兑换东鸟通宝。 加上东鸟盛产棉纱、茶叶与丹砂等硬通货,尤以茶叶闻名天下,出货量又大。手上握有通宝,大不了再往东鸟跑一趟换成货,怎么都不会赔。 久而久之,大家都认东鸟通宝,所以相当值钱。如果兑换成黄金,千两通宝大约相当于三十两黄金。 哪怕对于身家富裕的人家来说,这都算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了。 伏剑浅笑道:“我替胡少谢过艳姐慷慨。” 艳姐见两人淡然的模样就知道人家根本瞧不上这点小钱,暗里咬咬银牙,娇笑道:“这仅是奴家个人的心意,另外还有金筹一盘,算是敝帮给胡爷的见面礼。” 一盘金筹价值黄金百两,作为初次见面搭个交情,怎么算都足够豪爽了。 要不是她瞧出伏剑十分重视这个胡九道,还真不舍得这般下本。 当然,开赌馆的最不怕送筹码,就怕你输不起。总之,他们绝不会赔的。 风沙摆手笑道:“艳姐实在客气,在下实不敢当。” 这时一行人已经穿过大厅和廊道,转到东北角的贵宾堂内。 不恨坊共有八个方位八座贵宾堂,每座贵宾堂又下设七间小赌厅,每间小赌厅各有各的赌法赌具,任由赌客选择喜爱的玩法。 艳姐引路的这间贵宾堂名为“资生”,风沙一看就知道取自坤卦。 坤者,地也。乃元始之德,指大地资生万物。 这个取名很有含义。 然而坤不利东北,卦意东北丧朋。朋乃上古贝币,贝十枚一串为朋,也就是钱。 这间资生堂偏偏设在东北角,有趣。 艳姐看出风沙并不善赌,于是直接领到玩骰子的方大厅,这个玩法最简单,不教都会。 因为伏剑包了场子的关系,厅内只有荷官和女侍没有赌客,大小十几桌,加起来几十人,衣着更加华贵,剪裁更为贴身,容貌更是靓丽。 自有女侍迎上来为几人褪去外袍,送上筹盘。 更有女侍捧上茶水点心和美酒,站得稍微远点,贵客若是想要取食某种,一个眼神她们就会近身服侍。 “不知伏少是想与胡爷互玩,还是想与客人对赌。当然,都是有身份的贵人,绝不会辱没了两位。不恨坊只抽水头,胜负自理。” 艳姐介绍道:“若想求个清净,不恨坊也可以安排馆内人陪两位玩玩。” 伏剑偷眼瞧了瞧,见主人没什么反应,于是笑道:“自己人玩太没意思,与旁人对赌又嫌吵闹,我看不如艳姐留下来耍耍,输赢是个乐子,权当一笑。” “好呀~伏少这是吃上奴家了。”艳姐媚笑道:“也不怕胡爷打翻醋坛子。” 她瞧伏剑老是偷瞄这个胡九道,心中不免揣测两人的关系,打一开始便有意无意的试探。 伏剑俊脸红了红,嗔道:“艳姐你又乱说话,我不找你了,把你们最漂亮的当家荷官请来,陪胡少玩几把。” 艳姐顿时弄不清两人的关系了,如果真有暧昧甚至是情人,怎么都不会给自己相好的找漂亮荷官作陪。 她脸上笑容不减:“伏少喜新厌旧,奴家可是会伤心的。” 嘴上这么说,手上招女侍耳语,让当家荷官赶紧过来。 然后引着两人去到一张赌桌前面对面坐下,解释道:“夕若姑娘尚要妆扮少许,奴家先陪两位玩玩。不知想玩什么?” 这是试试两人的赌技到底怎样。 风沙干笑道:“我当真不会赌,不如就摇骰子比大小好了,一翻两瞪眼,也算爽利。” 艳姐哑然失笑:“都是好朋友,不好隐瞒,骰蛊若在奴家手里,要大就大,要小就小,要几点有几点,胡爷怕不是会输惨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六章 真是长见识了 艳姐如此坦诚,风沙心生好感,含笑道:“输惨就输惨,权当缴学资,输越惨学越多,坏事也是好事。” 艳姐忍俊不禁,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说是歪理,偏是奴家拿得好处,弄得人家不上不下的,点头不是,摇头不好。” 她边笑边喘,好一会儿拾起一个骰蛊,笑道:“我摇定离手,两位后押,开大开小,全凭运气。” 风沙微笑点头。 他才不信先摇离手就能全凭运气,然而今天就是图个开心,没必要深究。 艳姐手往侧探,立时纳骰入蛊筛动。时而如泉水叮咚,时而如落叶沙沙,颇有韵律,竟是十分悦耳。 骰蛊则时高时低,时左时右,时而晃至风沙与伏剑的眼前,时而抹过自己的胸口。 她本就姿色不俗,加上唇角含笑,媚眼长凝,一番动作赏心悦目。 似一曲奏罢,短嗡结尾,骰蛊倏然扣于桌面,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风沙不禁喝彩:“艳姐好手法,令人大开眼界。”微微侧头,勾勾手指,点点一金一银两方筹盘,又点点桌面。 云本真和绘声分从左右,各取筹盘,全部押到“大”字上面。 艳姐微微动容,赞道:“胡爷真豪气。” 这一把就押上了一百多两金子,放到哪儿都算罕有的豪赌和重注了,虽然是奉送的筹码,也实在太不把钱当钱了。 关键这是第一把,她不敢赢只能输。 如果赢了,这一把就玩完,人家花重金包个贵堂,难道屁股没坐热就走?就算人家有钱愿意继续玩下去,坏印象却是种下了。 风沙比手笑道:“开蛊罢~” 艳姐纤指轻轻一拨,骰蛊翻倒,三颗骰子全部亮明,是个大。 风沙摇摇道:“看来我运气当真不好。” 艳姐听得一呆:“三三五正好比小多一点,胡爷你押的刚刚好,赢了怎么运气不好?” 风沙淡淡道:“我本来想输的,结果看似赢了,其实输了,怎么不是运气不好?” 艳姐自认阅人无数,还真没见过这种怪人,奇道:“胡爷为什么想输呢?” 风沙轻笑道:“就观艳姐那漂亮的手法,哪怕不赌钱,光看这一出就值回票,把把输都心甘情愿。” “胡爷真会说话,奴家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艳姐吃吃笑道:“待会儿夕若姑娘来了,那才叫勾魂夺魄呢!奴家赶人家差远了,胡爷到时千万别学伏少那般喜新厌旧,转眼把旧人抛之脑后。” 被人夸赞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这把其实是她输了钱,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尽管如此也没昏了头,顺嘴捧了当家荷官之后,丝毫不冷落伏剑,话风一转就过来了。 伏剑嗔道:“艳姐你又来了,总说浑话,没得臊人。” 她身着男装,脸蛋这一浮红飘晕,倒像个受到调戏的英俊公子。 艳姐故意冲她抛了个媚眼儿,一副迷死人的俏样儿。 两女显然交情甚好,连这种玩笑都可以乱开。 风沙含笑不语。在他看来,伏剑并不善交际,这位艳姐才是真正的八面玲珑,估计有意亲近,所以很快弄得这么亲密。 这是好事,艳姐该是柴刀帮的高层,与其解下交情,对伏剑对三河帮都有好处,他乐观其成。 艳姐转来俏脸,冲风沙笑道:“胡爷你不知道,初次见面的时候,伏少就装成男人调戏奴家,后来每次见面都不忘调戏。今天也不知怎么,居然这般乖巧。” 主人面前被人揭短,伏剑大窘,怀中取出一沓票号拍上赌桌:“好你个柳艳,今天我要让你倾家荡产。” 柳艳不为所动,咯咯笑言,又调戏她几句。 伏剑脸蛋越来越红,偏又说不过人家,急得手都没地方摆。 这时,一个女侍匆匆进厅,近身向柳艳耳语。 柳艳明眸闪动,旋即压下波光,挥退女侍,起身笑道:“奴家有点急事尚要处理一下,去去就回。” 伏剑像送瘟神一样使劲点头。 风沙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艳左右扫视几眼,挑了一位容颜清秀、身段亮眼的荷官,让她过来伺候赌局,然后告了个罪,快快步出。 伏剑赶紧凑嘴到主人耳边,急着解释。 风沙哑然失笑,摆摆手示意放心,他没生气。 伏剑仍旧忐忑,有一下没一下的往赌桌甩筹码,同时小声给风沙介绍柳艳的身份和柴刀帮的情况。 柳艳是柴刀帮的副帮主,主管对外事务。 那时伏剑刚来潭州,接了隐谷为连山诀造势的要求,于是就在城里闹了点动静,恰好是在柴刀帮的地盘,柳艳跑来交涉。 伏剑本身并没带着恶意,所以戏虐居多,才有了调戏的戏码。没曾想人家居然不生气,反而顺杆爬了上来,反倒让她无法适从,窘得不行。 柳艳三言两句又和三河帮套上了以往结下交情,这下好了,伏剑非但没能闹起来,连恶言恶语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之后两帮谈下了几笔买卖,关系自然越来越融洽,伏剑便借着柴刀帮的势力探摸城内的江湖情况,准备着手搞事。 混帮派的自然少不了对头,柴刀帮瞧出伏剑是条过江龙,有意获此强援,更关键人家是过路财神,扎不下根,利益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两帮一拍即合,更加如胶似漆。 伏剑细声说完。 风沙没有多言语,仅是兴致高昂的投注筹码。 伏剑立时知道主人很满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瞧了瞧对面那个异常清秀靓丽的荷官,咬咬唇冲风沙道:“金配牌,刻数三三,也就是金筹三十三。要是看着还满意,我来安排?” 这话并没有悄声说,那荷官听得清清楚楚,又好似恍若未闻,然而细腻白皙的脸颊却抹上淡粉的嫩霞,显得异常诱人。 风沙微笑摇头。 那荷官一对包着薄纱指套的纤手忽然摇急了些,风沙不小心连输三把,不禁有些气闷,猛然一下子真想答应伏剑,拿下这荷官狠狠出气。 不过瞬间冷静下来,哑然失笑。 不恨坊果然很有意思,这荷官肯定是故意为之。 轻而易举就用这种小手法让你气急败坏,于是就着了道,忍不住花大价钱投入筹码,非要把这女人赢下来好好撒火。 越是不成功,越是想得到,越是想得而不可得,花钱就越多。 一旦真把这荷官弄到手里肆意玩弄,顿时会生出复仇的快意感和征服的满足感,那就更加欲罢不能,算是被不恨坊牢牢拴住了。 阴阳家相生相克那一套居然可以用在这种地方,今天还真是长见识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七章 夕惕若厉 PS:上章出了个bug,“金筹三百三”改为“金筹三十三”。 …… 想通了不恨坊的手段,风沙觉得很有意思,真就遂了那荷官心意,筹码越扔越多。 柳艳的赠筹很快扔完,伏剑见主人兴致高昂,干脆开了一箱金筹,一箱十盘,价值千金,如火山流熔般直接泼上赌桌,任凭风沙随意取用。 金光晃晃,照耀满厅。 厅内荷官和女侍加起来几十人,就算侍奉在贵堂,也没见过这种论箱开金筹的大场面,没有一个不个双眼放光,简直和摞成小山的金筹一样闪闪发亮。 就算训练有素,谨守规矩,也忍不住靠凑更近。 尤其捧着小食酒水的女侍,个个容光焕发,风味可人,更是拧腰斜臀,赛着摆出最妩媚的姿态,指望人家就食之余,多看一眼。 那清秀的荷官心知遇上了真正的大豪客,她运气实在太好竟然碰上对台,根本按捺不住心内的兴奋,摇蛊更加卖力。 然而手法节奏依旧把握的很好。 小赢次数很多,把人弄得十分恼火就想翻盘,偶尔输上一大把,故意满足你的心意,同时又把胃口吊得更高。 旁边还有女侍持板加加减减的按赌馆规矩记筹数,荷官每次大输,似乎都离她的配牌刻数更近一点,有时多点有时少点。 一旦输破配牌的身价就必须重新累积,超过则由赌客自由选择是否小输,或者从头开始。 如果真是风月场一口价,风沙现在输掉的钱足够把这个荷官从头到脚完全买下十几次都绰绰有余。 伏剑倒是赢了不少,也不知是人家故意放水,还是她精于赌术。 风沙自然认定前者。对赌馆来说,大赢小输是正理,总不能让同行的客人全部赔个底掉,否则下次就没人来玩了。 伏剑心里没数,真以为自己今天手气特别好,笑得像一朵绽放的鲜花,竟是大着胆子小小的嘲弄了主人几次。 也是看到主人难得开怀畅玩,肯定不会跟她计较。如此这般,反而有种撒娇的意味,感觉更加亲近。 风沙当然不是嫌自己钱多,扔水里听响玩儿。这算是一种见面礼,就是输给不恨坊背后的阴阳传人。 毕竟头次踏足人家的地盘,这点礼数还是要的。到时找机会稍微亮一下自己的底细,人家就会心知肚明了。 何况他还想在东鸟设个驻点,有个能让四灵缩手缩脚的在地强援,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别说黄金千两,扔个几万两他都舍得。 就在一箱金筹快输完的时候,柳艳回来了,身旁跟着个身段修长高挑的女人。 这是个足以让任何人眼睛一亮的女人。 生着一对猫一样的异瞳,翡翠一样湛青碧绿,更比翡翠剔透晶莹,挪步也同样像猫一样轻盈优雅,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这股魅力似乎随着曼妙的曲线顺滑的梭移,把人的视线勾得随之摩挲。 最诱人是精致无暇的脸上略带淡漠的慵懒,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风沙见识美女不少,或许只有宫青秀宫青雅才能全方位的盖过此女一头。 然而他隐隐发现些许不和谐,觉得此女似乎美得并不纯粹,少了某种自然而然且浑然一体的气质。 此女视线着落到金筹小山,那对美不胜收的异瞳像贪食的猫咪一样发出了极度贪婪的光芒。 虽然一现即收,风沙还是瞧见了,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 这女人美则美矣,没有灵魂。神情气质全是训练出来的,说不定连外现的性格都是有人背后操刀。 这种事他也做,宫青秀对外的形象,他就没少下功夫塑造,然而宫青秀本身纯粹的很。 这次非要留下来与城谐亡就是明证。 哪怕他大为光火,头次发怒斥责,宫青秀仍然坚定不移,无论如何不肯曲折自己的理想。 虽然这个理想在他看来十分可笑,但还是给予了尊重,并且尽量两全。 这就是绝姝和玩偶的区别,两者渴求的东西大不一样,受人摆弄的程度更是天壤之别。 柳艳带着异瞳美人走近,风沙和伏剑起身相迎。 柳艳含笑介绍道:“这位就是夕若姑娘,咱们不恨坊的头牌荷官,轻易不会待客的,也就是伏少面子大。” 伏剑直勾勾的瞧着夕若的容颜愣了神,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余光去瞟主人。 风沙正瞧着此女腰间的配牌。 不金不银不铜,乃是鲜艳的丹红,上面刻数九三。 周易乾卦九三就有“夕惕若厉”之语,看来“夕若”之名正是取于此句。 伏剑指着丹红的配牌,向柳艳问道:“这红牌对应什么筹码?” 她以为主人对这位绝色美人动了心思,否则怎么使劲盯着价钱看? 这可是拍马屁的好机会。 柳艳坏笑道:“伏少可是瞧上我家夕若,想要一亲香泽?倒叫奴家好生吃味呢!” 伏剑又闹了个大红脸,结巴道:“我……我,你……你别乱说,我替胡少问的。” “哟,害羞什么~” 柳艳笑嘻嘻道:“不恨坊就一个规矩,赌筹刚好,人你带走,一天之内,包遂心意。至于客人的爱好,嘻嘻,咱管不着。” 伏剑窘成红脸猫,闷闷道:“还乱说,真不理你了。” 柳艳笑了笑,引两人回座,她插到两人当中就位。 夕若一脸淡漠的走到赌桌对面。 那位荷官福身退开。 柳艳侧脸冲伏剑道:“不玩笑了。一盘红筹抵百金,只要九盘红筹又三十,伏少马上就可以带走夕若。就怕你带回去摸的到吃不着,咯咯~” 伏剑红着脸娇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人我今天一定带走,大不了便宜胡少,他可是摸得着也吃得到。” 风沙暗自摇头。小丫头受不得激,太冲动了。 人家头牌哪有那么好带走的。 这明显是个一舔就到,偏又死活咬不住的香饵,绝对是个无底洞,投多少钱都有办法让你输光。 然而他并没有打算阻止。 夕若对于不恨坊,相当于宫青秀之于升天阁。抬她的桩,就是给背后操刀人面子。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八章 试问吹比哪家强,四灵风少信口张 “伏少真豪气。你刚才可说了,今天赢了算我,赔了算你……” 风沙本就打算送上一份厚厚的见面礼,借着夕若的名义送出去更好,所以故意故作凑趣接话。 “夕若姑娘如此人间绝色,怕是女人都会心动,我的心现在就怦怦乱跳呢!看来你今天要出大出血了。” 伏剑俏眸亮了起来,嫣然道:“难得胡少感兴趣,我今天奉陪到底。来,拿上两盘红筹。” 柳艳掩嘴一笑,招手道:“取来。”自有女侍退下去取筹码。 伏剑说话的时候,风沙打量夕若,夕若在看伏剑。 如果说猫一样湛碧的异瞳像是波光粼粼的大海,那晶莹的闪芒就像白色的激浪,争先恐后的席卷岸滩,将对面的伏剑扑倒吞没,直接拽入冰冷深沉的海底。 风沙见过贪婪的女人,云虚就是其中翘楚。 然而,云虚并不是因为贪婪所以贪婪,钱财在她看来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好用的工具自然越多越好。 夕若则不然。 风沙头次从一个人的眸瞳之中看出如此纯粹且不加掩饰的欲望,贪婪的欲望。配着那张绝美的脸庞,竟然有种异样的邪恶之美。 这女人掩饰很快,反倒给他留下了更加深刻的映像。那种感觉……就好似闪电突然打过眼前又瞬间泯灭无痕。 风沙忽然对这个女人起了兴趣,插口道:“两盘哪够,起码一箱。” 金筹一箱金千两,红筹一箱足万金。 寻常富商满天下奔波好几年,一直顺风顺水加上行情好,了不起也就赚这个数。 夕若红牌的标价近千两,已是足够令人咋舌,畏而退却。碰上这一把万金的豪客,也算相形逊色。 一口气拿出万金的人,其实所在多有,然而拿出万金仅求一天欢愉的人,满天下都找不出几个。 不是没人出得起,仅是值得不值得。 伏剑愣了愣,点头道:“就上一箱,我派人回去取够票号。” 厅内顿时发出长长短短的抽气声,然后陷入一片寂静。 柳艳半激半就,其实更像是开玩笑,没曾想人家居然真的甩下巨资。 两盘红筹还好,一箱红筹麻烦就大了,她赢不是输也不是。 夕若乃是不恨坊的招牌,绝不是钱能衡量的,多少钱都别想真个到手。然而让人家万金全打水漂,那就是找着结仇了。 夕若那对异瞳倏然从伏剑脸上转到风沙脸上,两人视线对了个正着。 风沙含着浅笑。 夕若瞬间垂眸。 风沙更觉有趣,嘴角那抹浅笑越来越玩味。 他忽然插口这一句,其实是在暗示真正的话事人是他而非伏剑。 这点连柳艳都没能察觉,起码没能及时察觉,可是夕若几乎同时作出了反应。 说明这个女人……很聪明。 一个贪婪又聪明,还美绝人寰的女人。 风沙真的很喜欢。 虽然难以驾驭,不过绝对好用。只要不像宫青雅那般疯癫又难缠就好。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只剩惋惜。 他并不想因此得罪阴阳一脉的传人。 这种墙角不能乱挖,乱挖会挖出大麻烦的。 旁边的女侍呆呆的望着柳艳,不知道该不该去取那一箱红筹。 见过有钱的,没见过这么有钱的。这么不把钱当钱,简直像假的一样。 若非这是柳副帮主亲自领来的贵客,又的确眼都不眨了洒了一箱金筹,大家肯定认为这是江湖骗子。 如今陷在云里雾里,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柳艳媚笑道:“好你个伏少,真要奴家赔个倾家荡产啊!不奉陪,坚决不奉陪。人家仅是个副帮主,可不像伏帮主财大气粗。赌不起,就是赌不起。” 她的确是个人精,一番婉拒的话没带丝毫烟火气息,玩笑间就搭了个台阶自己下了,顺便也帮夕若解了套。 毕竟她是陪着对赌的,夕若仅是个荷官。一旦没了对手,这场自然就赌不下去。待会儿她再缓个话风,把赌筹弄小点,输赢就没这么要命了。 岂知夕若淡淡道:“艳姐不赌,我赌。” 风沙立刻接口:“爽快。”侧头招手,勾来一个女侍,吩咐道:“取纸笔来。” 伏剑和柳艳都露出惊讶神色,不知他要做什么。 夕若眸中也闪动好奇。 女侍很快取来笔墨纸砚。 云本真一个抢身夺过,纸笔递给绘声。 云本真仔细打量墨砚,少许后让绘声摊纸于桌面。 她迅速研墨,然后笔尖沾墨递给主人。 风沙执笔挥毫,一蹴而就,就一行字:足金一万两。落款:风飞尘。 然后一吹一抖,让柳艳和夕若看见恰好留字,却有意无意遮住了落款。 柳艳彻底呆住。 足金就是成色足的黄金。 一般来说某某付款多少金多少银都是指价值相当于这么多,并非真的拿出现金现银。 价值一万两黄金的东西比如票号,潭州城里很多权贵富豪都能轻易拿出来,一把拿出十万两的人也所在多有。毕竟东鸟富庶,城里贵人不少。 然而换做真金的话,一时间能掏出百两千两都算罕见的财雄势大了。 毕竟这才是真正永不褪色的硬通货,实打实的保值,沉甸甸的分量,大家多是拿来压舱底的,压实了就不惧风浪。 万两黄金……潭州城恐怕只有东鸟皇室才能不喘一口大气的甩出来。 风沙随手将字条递给绘声,轻描淡写道:“让三河帮派人押来,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柳艳勉强挤出个笑脸:“胡爷您这是……” 不知不觉她拘谨了很多,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然略微有些结巴。 她又不笨,这时当然会意到真正的大人物不是伏剑,而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胡爷。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打一开始就小心陪待,没有乱拿人家开涮。 “伏少久闻夕若姑娘芳名,一直真心仰慕,不远千里自辰流赶来,宁掷万金求得夕若姑娘相陪做赌。” 风沙一本正经的道:“作为伏少的至交好友,我当然愿意成仁之美,传出去也是一番佳话。” 听主人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伏剑呆了好一会儿。 直到云本真悄悄推她一把,她才恍然回神,忙道:“正是正是。本少对夕若姑娘仰慕很久了,今天终于见面,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欣喜万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九章 试镜 风沙这番举动看着像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落在某些人眼中,其目的就像黑暗中的明灯,方圆寸心,一览无遗。 就是造势,就是哄捧。 花魁需得贵人抬,明主更要靠人吹。吹小富贵自己,吹大天命所归。总之,类似手法看似尊卑有高下,其实本质没区别。 夕若绝美的容颜还是那般淡漠,优雅慵懒的仪姿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唯独那对异瞳隐约闪烁。 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火山灰掩住的熔岩,些许裂纹中透出炽烈的热芒,转向伏剑后便即平静无波,神情语气真有点视钱财如粪土的意味。 “伏少厚爱,胡爷慷慨,夕若愧不敢当。” 轻启的樱唇发出悦耳的嗓音,仿佛远山罩来的薄雾,令人直想闭目仰脸,静静感受这美妙又动听的声音萦绕脑际。 柳艳干笑着催促道:“还不快取箱红筹来,夕若姑娘要与两位做赌了。” 风沙连连摆手:“既是成仁之美,君子更不能夺人所好,何况我又不善赌术,一旁观赏就好,观赏就好。” 夕若只要不傻,这次无论如何也会选择输,而且一定会刚刚好输个九三,让伏剑包她一天。 如此才能将“万两足金只搏美人一笑”所带来轰动最大化。 伏剑虽然喜欢女扮男装,毕竟是女儿身,其实对夕若的名声无损。 如果他也要凑上去的话,夕若背后的阴阳传人要么认定他来砸场子,要么认定他来挖墙脚。 有些事情看似不起眼,其实很微妙。做得做不得,什么时候做,什么时候不能做,这是门大学问。 风沙一言说完,夕若似乎漫不经心的瞟他一眼,猫一样的异瞳露出些许异常明媚的妩媚,电得人浑身一麻,旋即恢复如常轻轻转开。 风沙竟不免呆了呆。 以冷漠的神情抛出勾人的媚眼,他还是头次得见。这对迷人的眼睛何止会说话,简直能唱歌,还是让人想入非非的那种艳歌。 女侍正在取筹箱,夕若又不太爱说话。柳艳不好冷场,赶紧没话找话。 她之前抢到两人中间就坐,就是为了方便热场。 “不知胡爷城内所居何处,往后若是奴家登门求见,胡爷千万别学伏少,有了新人忘旧人。” 风沙笑道:“我就住在伏少的晓风号上,如果有人拦下艳姐,那也是伏少的主意,跟我可没关系。” 柳艳俏眸闪烁起来,压低声音道:“听说升天阁就在晓风号上,不知胡爷能否见到宫大家。” 风沙摇头道:“升天阁包下了晓风号的后舱,外人别说进去,靠近都不能。就算近在咫尺,始终缘悭一面,当真令人扼腕。” “伏少也是这般说,看来不假了。” 柳艳叹了口气:“当今潭州城上至陛下,下至百姓,最想见的人就是宫大家了。听说陛下最近三次派人召请宫大家,皆被拒绝,可是真的?” “是真的。” 风沙点头道:“我见过内宦登船,后来还有朝官,甚至连元大帅都曾亲自来请。听说宫大家实在体惫心悴,根本下不得船,只能婉拒。” 王广的皇位接至胞兄王范,王范死后,正是这位掌握兵权的元大帅排除王范一众兄弟之中年龄最长的王萼,硬生生拥护王广继位,乃是从龙的大功臣。 亲自来请,给足面子。 别人的底细风沙不清楚,这位元大帅显然和隐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来这一出摆明是给本就炙手可热的宫青秀更大的造势。 “据说宫大家城头剑舞,竟引下神女降临,浩然一剑火龙出土,叛军顿时溃不成军,种种情景令人难以置信……” 柳艳忍不住道:“城上千万人目睹,确认无误。叛兵溃逃,城围得解也是事实。奴家心驰神往,恨不亲临。伏少说她亲眼得见,再问又卖关子,讨厌死了。” 风沙笑道:“伏少真不是故意卖关子,当时情景当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实在无法以人间言语形容。” 柳艳露出遐想神色:“听说城内已有不少百姓给宫大家立了仙子祠。也不知宫大家多久能够养好身子,会不会在潭州演舞一场,一定轰动全城。” 这时两位女侍终于搬来筹箱,打断对谈。 柳艳快快加了句:“届时两位近水楼台,千万别忘了给柴刀帮留几个席位。” 风沙含笑点头。 夕若一直倾听两人交谈,面上无所表示,心内潮涌如狂滔。 在她眼里,宫青秀这一出无论多么不可思议,显然是一场极其成功的造势。 本就因宫大师而美名远播的升天阁,顿时罩上一层神话的气息,何止震撼潭州乃至整个东鸟,想必旬月之间就会遍传天下,轰动八方。 她呢!仅是个大赌馆的头牌荷官而已,虽然很多贵人十分给面子,然而也就在潭州城内有点名气。身上仍旧标着价码,说难听点,再值钱也是出来卖的。 人家呢!显然已经无价了。别说卖,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用买。 想到这里,夕若再是故作淡漠,还是忍不住将灼热的目光投往风沙。 仅凭刚才万金买笑这一手,就知道这位胡爷肯定是位造势大师。宫青秀这场注定轰动天下的造势会不会和他有关?甚至就是他幕后的操纵者? 夕若倏然回神,忽而探手持蛊高扬低落,如同万丈银河从九天之巅倾泻人间。 三颗骰子瞬间入蛊,突如其来的哗哗哗充满奔腾的韵律,就似瀑垂碧潭激起的声浪,炫目的臂影就是水花。 她几乎把全身本事都拿了出来,前所未有的卖力,希望能入得风沙法眼。 两条玉臂一只骰蛊,方圆之间,竟是演绎出万千变幻,重时好似万马奔腾,轻时好似绵绵情思。 居然引动满厅诸女,包括伏剑、柳艳在内所有人的神情随之变幻。 或许仅有风沙安之若素,仅是凝神观赏。 夕若余光瞟过,猫一样的瞳珠闪起异样媚人的光彩,两瓣樱唇轻轻分开些许,露出洁白的贝齿,明明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却仿佛能够听见她在耳边低喘低喃。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章 人蛊合一 突如其来的低喘低喃令风沙不禁一呆,心脏随着若有似无的喘息剧跳起来,顿时又热又涨。 他立刻收敛目光,顺势打量旁人。 伏剑和柳艳似乎和他的感受截然不同,都是那一副被炫目臂影晃呆的投入状。 风沙将目光投回夕若。 夕若的神情明明淡漠依然,甚至更为清冷,似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然而低喘低喃再次耳边响起,似乎还往里面轻轻吹了口气。 手握的骰筒变幻起伏,翘起的指尖兰花合拢,蛊内的骰响居然共振了风沙的心跳。 这一瞬间,风沙感觉自己和骰筒合二为一,他就是骰筒,骰筒就是他。心内生竟是出一种当众偷情的感觉。别说,真有种莫明的刺激。 咄地一响,仿佛暮鼓晨钟惊醒了迷梦中人。 蛊落,骰定。一切恢复如常。 夕若依旧优雅的安坐,仿佛从未动过,什么都没发生。 伏剑忍不住赞道:“还以为艳姐夸大其词,没想到夕若姑娘这手绝艺真的……真的好,好到我都不知怎么说了。” 柳艳故意嗔道:“奴家在伏少心里就是这样人吗?哼,摇蛊仅是最简单的手法,赌术花样千千万,夕若姑娘无不精通,耍出的手法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伏剑呆呆点头,忍不住心驰神往。 风沙轻咳一声:“的确美妙。伏少是否该下注了,总不能让夕若姑娘光摇骰不见注吧?” 伏剑啊了一声,瞧瞧筹码又瞧瞧夕若,不知道该押大押下,又该押上多少。 她居然有些舍不得赢了,然而更担心输了主人万两黄金,回去之后恐怕就不是屁股挨顿板子那么简单了。 风沙轻笑道:“看来伏少真是瞧上夕若姑娘了,竟然也会患得患失。这样,先捡着金筹扔,总要等黄金运到,扔红筹才不虚嘛!” 伏剑恍然,娇笑道:“胡少言之有理。”说着推了把金筹押上小。 夕若轻轻点头,正要开蛊的时候,紧闭的厅门突然砰地踹开,一个衣着华贵的白脸胖子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旁边围着一圈人,他身后明显的随从,他前面明显是不恨坊的护卫,然而全部陪着笑脸,没人敢拦他。 柳艳扭头瞧见,脸色陡变,赶紧赔上个笑脸,起身相迎。 伏剑则微微蹙眉,凑嘴到风沙耳边道:“永王王崇。” 风沙颌首。 王崇举着肥手一巴掌劈开碍眼的不恨坊护卫,一手揪起柳艳的前襟,冷笑道:“贱人,你刚才怎么跟本王说的?夕若有什么急事?” 柳艳整个人被生生拽起来,根本不敢反抗,继续挤出笑脸:“奴家……” 却是啪地闷响,王崇甩手给她重重一耳光,雪白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嘴角也带出了血。 王崇仍不解气,视线左右一扫,抓过一把金筹往她嘴里塞,边塞边狞笑:“贱货,给本王吞下去,不然剁了你喂狗。” 伏剑忿而瞪眼,使劲咬了咬下唇,去瞧主人。 之前萧燕带人扰袭永王府,手段残忍,杀人不少,弄得整座王府如同惊弓之鸟。 那时她带着人在后方压阵,准备找机会奇袭,没少见王崇惶惶不安,丑态百出的样子,所以一点都不惧怕。 然而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没有主人点头,她还不敢和王崇放对。 风沙木无表情,手上转着块金筹轻叩着桌面。 柳艳当然怎么都不肯把金筹吞下肚子,那样非但死定了,还会死得惨不忍睹,偏又不敢挣脱,只能使劲咬紧银牙摇头躲避。 王崇怒火更甚,揪着前襟的肥手往前一推,抬起一脚直接踹腹。 柳艳惨叫一声,俏脸疼得扭曲变形。 王崇趁她张口,一把金筹塞了进去,顺手钳住颈下,肥大的拳头整个往里怼,似乎非要把金筹按进喉咙方才罢休。 夕若一直瞧着风沙,根本没往那边看,也没有丝毫起身拦阻的意思。 风沙把玩着手中的金筹,眼神很平淡。 这里不是他的地盘,王崇没找他的麻烦,他没必要替人截下这种梁子,相反还要追究柳艳和不恨坊的责任。 重金包下贵厅竟然被人搅扰闹事,当然要讨个说法。尤其今天难得开心一回,居然最后倒了胃口。 至于人家跑来闹事的原因,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最关键的是,如果不恨坊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不值得他花重金结交,意思意思给点见面礼行了。 伏剑当然不像主人那样想的深远全面,或者说冷血。 她和柳艳交情很好,王崇下手也实在太狠了些,心中又气又怒,偏得主人不理她,不免心急如焚,轻轻扯了扯主人的袍肘,露出哀求的眼神。 风沙想了想,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罢了,既然伏剑忍不下,弄了就弄了。一个王崇无关痛痒,万两黄金也就是个数目,就算最后打了水漂,就当买了个珍贵的玩具,哄自家丫头开心了。 主人首肯,伏剑大喜,起身娇叱:“住手!” 王崇转目瞧来,见是个女扮男装的英气俏佳人,脸上怒色稍缓:“你是何人,见本王为何不拜?” 之前柳艳找借口把夕若请走,他久等不来自然大为光火,不停追问,女侍怯怯支吾,似乎别有隐情。 于是他打残了好几个女侍,问出夕若居然跑去接待别的客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立马闯来。 一进来发现果然如此,顿时火冒三丈,一心就记得狠狠教训这个胆敢欺骗他的贱货,还真没顾上去瞧厅内其他人。 伏剑当然不会拜王崇,又斥一遍:“放开艳姐。” 王崇松开手,上下打量身段,见她粉脸含煞,英挺逼人,不禁大为心热:“你是她妹妹?那正好,今次代姐姐好好侍奉,本王饶她一命。”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肥脸向夕若赔笑道:“夕若你千万别生气,本王就是尝个新鲜,有空就来陪你。” 夕若淡淡道:“永王高兴就好。” 她一贯这么冷漠,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王崇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因为始终得不到手而心痒难耐,笑道:“您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我现在就拿她泻火,待会儿过来找你。” 转脸吩咐道:“把这贱货也一起带上。”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一章 一掷千金 伏剑气得俏脸涨红,哪有这般无耻的人,如此无耻的事居然好像天经地义一般。 风沙哑然失笑。 小丫头世面还是见少了,别说人家堂堂东鸟皇子,就是辰流那两个王储荒唐事也没少做。 人家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无论想干什么都没人敢于忤逆,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甚至为所欲为。 宠幸你踹死你那都是赏赐,你还得千恩万谢以承恩泽呢! 寻常人遇上这等人物,无论承受什么屈辱都得忍了,不然还能怎样?想怎样的结果就是个死,不止死一个,那是死全家甚至全族。 柳艳能当上副帮主,想来身手不会太差,真要无所顾忌,十个王崇恐怕都被她弄死了,为何差点被活活塞死都不敢还手?因为那是皇子嘛! 她就算自己不想活了,总不能为家人和柴刀帮招惹这种滔天大祸。 风沙暗暗摇头。 那位阴阳传人就算有点势力,也极其有限。否则柳艳就算得罪不起王崇,王崇也不至于如此羞辱。 说明王崇根本不把柴刀帮和不恨坊放在眼里。 王崇这时勾勾手指,示意伏剑乖乖跟他走。 伏剑又想转头去瞧主人,忽然强行按捺不动。 主人希望她在外面撑得住场面,私下里乖顺依从才好。 她怒红的脸色陡然冷峻下来:“本少并非东鸟子民,更是个江湖人,拜不到永王。说实话,永王实在也不配让本少拜。” 王崇浮现厉容,挥手按住冲动怒喝的一众随从,问道:“倒要请教尊姓大名,看看本王到底惹不得惹得起。” 肆意妄为不代表没有脑子,出身贵胄不代表是个傻子,相反他们这类人远比寻常人精明多了,毕竟见过的世面远非寻常人所能及。 你真要摆得出牌面,他保证会立刻换副脸孔。 伏剑冷笑道:“记得前几天似乎有胆大包天的匪类居然敢袭击永王府……永王别误会,本少仅是远观而已,那伙人本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王崇色变,他当然听得懂人家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这件事正是他心头之痛,更是心头之惧。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王府被人大肆围攻,从头到尾没有丝毫救援。 风平浪静之后,包括皇兄在内,无论在朝在野,居然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个绝口不提,问则急急避走。 透过四灵的关系打听半天,仅看人家支支吾吾的态度,语焉不详的警告,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不能惹的人了,天大的火气也只好生生忍下。 最近天天混在不恨坊里醉生梦死,正是一种无可奈何发泄。 伏剑瞧他神情,心里有底了,好整以暇道:“本少三河帮伏剑。永王若是瞧不顺眼,可以现在动手试试,也可以随时找来晓风号。” 王尘脸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宫青秀剑舞的确害得王萼兵败如山。 这女人已成皇兄的心头宝,更是朝野上下眼中的救命仙子。 他们肯定不信民间流传的那些邪乎的奇闻怪谈,然而这份人情牢牢记下了,无论何时何处谈及,皆是溢美之词。 如今人家就在晓风号上,他要是敢去晓风号闹事,皇兄肯定趁机来个新账旧账一起算个总账,绝对没人敢顶着这种风头为他说好话。 伏剑过去扶起正在呕吐的柳艳,掏出绢帕替她擦嘴,头也不抬的道:“本少已经包下了资生堂,永王若无意动手,还请自便。” 王崇瞧了眼夕若,感到羞愤交集,脸上肥肉颤如波抖,似乎怒而咬牙,又似乎惧怕心悸,呆了半晌,忽然重重甩走,喝道:“走。” 云本真轻挪一步,凑风沙耳边悄声道:“他憋着恨劲呢!往后说不定会找麻烦,追去干掉他?” 风沙扔下一直把玩的金筹,微微摇头。 干掉王崇肯定得罪四灵。 现在形势对他很好,维持就是胜利,反正他在东鸟呆不长,压住个不受朝野待见的皇子并不算难,没必要画蛇添足自乱形势。 伏剑冷然注视王崇出门,低头道:“艳姐你还好吧!” 柳艳撑手坐直,揪着伏剑的绢帕使劲抹抹唇角,勉强笑道:“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以后都不敢随便调笑伏少了。” 她这个时候居然还不忘打趣,伏剑忍不住噗嗤一笑,娇憨道:“那是,你再敢调戏本少,本少狠狠打你屁股……” 说着便咯咯笑了起来,本来沉闷的赌厅一时竟轻松不少。 柳艳手忙脚乱的起身,借着捋乱发之际,快速整了整仪容,重新回座坐下,没口子的抱歉,。 没提什么免单送筹的话,她知道人家看不上那点钱,仅是尽力谈笑晏晏,恢复气氛。 虽然话比刚才明显少了很多,可以看出她已经很努力。 夕若更是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神情淡漠,手法梦幻,该揭蛊揭蛊,该摇骰摇骰。 风沙对柳艳生出不少好感,原本想要究责的话也就按下不提了。 柳艳对待他,比对待伏剑小心多了,时刻瞧着脸色。 毕恭毕敬的讲解,小心翼翼的作答,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是个七巧玲珑心,虽然风沙从头到尾连声都没做,她已经看出这位才是伏剑身后的大人物。 又玩了大约十几把,三河帮押解的黄金到了,就停在不恨坊门外,几个帮众进来向伏剑禀报。 “就在门外卸车,摆到大厅摞起来。” 风沙插口笑道:“要跟大家讲明白了,这是你家帮主仰慕不恨坊夕若姑娘,特意自辰流千里而来,慕名求见。不惜一掷万金,赌夕若姑娘一天陪游潭州府。” 伏剑赶紧点头:“正是。” 三河帮众应声退下。 伏剑向柳艳笑道:“要不你去点点数量、验验成色?” 柳艳心知不会有假,真到了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不禁发愣,伏剑轻唤她才回神,笑靥如花道:“点什么点、验什么验。伏少送的,假的也是真的。” 伏剑嘻嘻一笑。 她今天手风很顺,多赢少输,黄金既然到了,心里底气更足,伸手推上大把红筹,笑道:“点不点是你的事,夕若姑娘今天我要定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二章 黑话盘道 夕若手法很巧妙,大赢小输、小赢大输,筹数来回拉锯。 伏剑不知不觉全神投入。 夕若就好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伏剑的七情六欲就是她手中拨弄的琴弦,缓急轻重,高昂低谷。 时而大音至无声,时而低沉颅内鸣,交替轮转,跌宕起伏。 明明仅是摇蛊,竟是演绎出一首撼人肺腑之声乐。 伏剑好似变成一具牵线玩偶,以为每个举动都是发于内心,其实来源夕若之妙手。 果然不出风沙之所料。伏剑一直赌到半夜,赌得眼睛都红了,像是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恰好赢够了红筹九三。 伏剑俏脸上绽放得意洋洋的笑容,风沙暗暗摇头。 输家往往以为自己是赢家,赢家往往看起来更像输家。 输家明着得意的时候,真正的赢家或许正在暗里讥笑。 夕若瞧着伏剑笑盈盈的向柳艳显摆,冷漠无波的异瞳流露些许嘲讽。 风沙端着杯茶,小口吹着热气。 他一直静静的观察着夕若,见状放下茶盏,微笑道:“伏少总算赢了,当真不容易。夕若姑娘尽管输了,还是令我叹为观止,更不容易。” 夕若立刻收敛瞳光。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闻弦音知雅意。她真赢也是输,伏剑真输也是赢。 无他,人家靠山大,她惹不起。 伏剑刚才当面劈了永王的面子,一向蛮横霸道的永王居然忍下气跑了,她表明无动于衷,其实心潮澎湃。 面对永王时候,她仅能靠着种种小手段勉强维持个若即若离,不敢真让人家给吞了,也不敢一点甜头都不给。 其中咸苦,自尝自知。 在她看来,伏剑分明就是个蠢笨的嫩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居然也能威风八面。 她聪慧美丽又辛苦耕耘,偏得处处小心,如履薄冰。 太不公平了!!! 爽朗的笑声忽然自厅口传来,一个衣饰华贵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拱手笑道:“鄙人不恨坊东主易云,有事姗姗来迟,还望两位见谅。” 沿途荷官女侍纷纷向他行礼。柳艳笑迎上去,耳边低声介绍情况。 夕若还是端坐不动,架子似乎比她家东主大多了。 伏剑起身笑道:“艳姐介绍易东主义气深厚,人称易云涌,正是我辈中人,往后还要多亲近亲近。” 风沙心道你可算露面了,跟着起身还礼,细细打量。 这位易东主年纪不大,还算英俊,束发已经隐约可见几缕灰白,看来没少操心。气质温润,谈吐有礼,不像个开赌场的东主,倒像个开书馆的儒生。 易云与伏剑相互恭维几句,笑道:“大堂堆砌起一座金山,大家无不轰动,纷纷跑去围观,一时竟没人参赌了。全靠伏少抬桩,鄙人感激万分。” 伏剑以为风沙瞧上了夕若,居然一掷万金,可见多么渴求。 如今输了钱却赢了人,主人一定高兴。她心情自然很好,笑言几句之后,赶紧找易云敲定此事。 易云瞧了夕若一眼:“鄙坊当然愿赌服输。夕若姑娘可以留在不恨坊陪伴做赌,也可以带出坊外。总之,一切随伏少心意。” 伏剑满意点头。琢磨待会儿怎么安排布置,不光要主人今晚得偿所愿,更要玩个开心舒畅。 风沙忽然插口道:“伏少人称丹凤帮主,丹者赤也,意味炎帝,也就是火也就是旺,难怪赌运这般好。资生堂名字起得更好,与伏少一配,光资火不损钱呀!” 这番话说的其实是不恨坊的格局和布置。 上古炎帝统辖之地称为赤县,与黄帝统辖的神州统称赤县神州。暗示他认识不恨坊的大九州格局。 “资生堂不损钱”暗示他看穿了此间阴阳五行的布置。 有些类似江湖上的黑话盘道,如果易云和阴阳一脉有关,一定听得懂。 易云倏然盯他脸上,少许后道:“自古百家争鸣,最出名九流十派,赌家名不上榜,却源远流长,并非赌好,因为贪多。旺火终有熄灭时,戒赌方才是正道。” 这黑话就算接上了,问你是百家中的哪一家。 风沙失笑道:“易兄开赌馆的,竟然劝人戒赌,果真是个妙人。所谓官无常贵,民无终贱,然而赌则永贫,易兄所言的确是正道。” 先秦时期,墨分为三。 相夫子论辩于齐,邓陵子游侠于楚,相里子仕工于秦。 “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便是秦墨偏信之准则,算是交代了来历。 易云愣了愣,突然来了句:“隐里云虚渡,四序曜本真。” 风沙接口道:“席间风沙起,时雨静飞尘。” “隐里”是指他的师傅隐里子,“四序”是指春夏秋冬四季,寓意四灵。 其实并不止这两句,他回的这句代表他的身份而已。 这些皆出自隐里子之手,早在他接任四灵之前已经遍传百家遗脉,稍微有点势力的都知道,各家之间也会口耳相传,算是一种非正式的宣告。 除非实在泯没于世,或者长久潜避不出,否则多少能够耳闻。 相当于易云问:你在四灵什么地位和隐里子什么关系? 回曰:我是隐里子的传人风沙风飞尘。 易云肃容,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风沙回礼道:“惭愧惭愧。” 他们两个对上了,伏剑和柳艳在旁边越听越莫名其妙。 夕若那对美丽的异瞳一眨不眨的盯着风沙,熠熠生辉。 易云转向伏剑,笑道:“在下尚有些小事需要私下叮嘱夕若姑娘,伏少稍等。还请柳副帮主招待一下风兄。” 柳艳呆了呆。风兄?不是胡爷吗? 她没有多问,身子凑近风沙,微笑道:“奴家陪……陪胡爷再小玩几把?” 风沙含笑点头。 夕若起身随易云转入厅后内室。 易云当先推开内室一面活壁,两人先后进入密室。 密室上有两个拳头大的窥孔,厅内情况一览无余。 柳艳正在摇蛊,风沙掌心盘着一块筹码。 夕若盯着窥孔,轻声喃喃:“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是四灵少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三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夕若盯着风沙,易云则盯着她,小声道:“据说他早就被废了。” 夕若转眸回扫,淡淡道:“被废的四灵少主也是四灵少主。万两足金做见礼,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能吗?” 易云沉默少许:“我担心他对你动了邪念,否则哪会这样大方。” “那又怎样?不恨坊仅是外表光鲜,多长时间了,毫无起色,不如人家一次出手声势浩大。今趟若非人家解围,你拦下永王?哪次不是我自己化解。” 夕若冷笑道:“我长得漂亮,男人不动邪念才不正常。你除了嫉妒发火砸东西,能怎样?敢怎样?” 易云怒道:“你,你,我……我……”我了几下,垂首不语。 “时机转瞬即逝,错过这次,下待何时?难道等你等成鸡皮老妪,仍旧天天听那无一兑现的满口荒唐?” 夕若旋身挪步,行到密室门边顿步侧脸:“不要怪我心狠,怪你没用。” 她头也不回的步出内室,盈盈坐到伏剑身边帮忙掌筹。 易云过了小会儿才磨蹭出来,见她挨着伏剑没挨着风沙,不由暗松口气,快步走来,笑道:“不知伏少接下来有何打算,鄙人尽力安排。” 伏剑转问风沙:“胡少你是否想多玩一会儿?” 风沙扔下手中筹码,笑道:“今天你抡了头筹,如果不显摆一把,岂非衣锦夜行?我看你干脆带着夕若姑娘去大堂转转,让大家都羡慕羡慕。” 夕若立时会悟,这是趁机帮她把声势造更大些。 另外,伏剑再怎么女扮男装毕竟还是个女人,亲眼看到人越多,传播开的人就越多,对她名声上的损害越小。 伏剑三河帮帮主的身份,也足以给她撑起一片门脸。 她那对异瞳忍不住勾上风沙的脸庞,瞧着嘴角那抹自信的浅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人家不光是出手大方,更是面面俱到,打一开始便一环套一环的安排好了,根本无需你来操心。 难怪宫青秀诺大的名声,正是因为有个财雄势大、做事又老道的大靠山无微不至的扶持。 如此一想,更加坚定了决心。 仅有这短短一天可以接近,无论如何要让人家相上她。 伏剑当然顺从主人的意思,笑盈盈的请夕若同去大堂。 风沙带着云本真和绘声慢腾腾的跟在后面。 柳艳刚想追上去,被易云拉住,悄声说了几句。 柳艳脸上的妩媚笑容瞬间消失,显得异常难看。 易云皱起眉头:“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莫非……你看上他了?” “是又怎样?” 柳艳粉脸挂霜,眸闪怒芒:“他没有占我便宜,没有因为刚才的事瞧不起我。嘴上没有虚假的安慰,眼中没有施舍的怜悯,是真正尊重我。不像你,哼~” 易云脸上浮现厉色:“我再问你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你做是不做?” 柳艳猛地打个寒颤,忽而深深垂首,少许后轻声道:“知道了,就怕他瞧不上我。你看他身边两个婢女,哪个不是堪称绝色。” 易云笑道:“家花哪有野花香,何况你……咳,岂是那些不懂风情的嫩雏可比的。再说,这也是为了夕若好,你不死死勾住他,夕若恐怕难逃魔掌。” 柳艳木然点头,逃似的快步出门。 虽然已是深夜,大堂里还是十分热闹,一张张赌桌空空落落,大半人倒是围在“金山”旁你推我挤,吵吵嚷嚷。 羡慕者有之,感叹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痴迷者有之,贪婪者有之。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似乎尽数聚集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堂之中。 一圈恶狠狠的持械大汉拉着护网严密戒备。 看其穿着打扮,不光有不恨坊的护卫,还有柴刀帮的帮众,连他们本身都忍不住时常盯着“金山”回看几眼。 最外圈则是三河帮帮众,目不斜视瞧也不瞧黄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昂首挺胸的向大家宣扬自家帮主如何一掷万金,给夕若姑娘捧场。 最开始尚有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至如今只剩羡慕嫉妒恨。 随着伏剑与夕若肩并肩进到大堂,气氛再次高涨至巅峰。 夕若很少在大堂露面,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就算进到贵宾堂的豪客也仅是有机会碰上,除非遇上真正的大豪客,否则人家根本不会接待。 如今大堂之上展露身段美颜和仪姿,顿时让人瞧得两眼发直。尤其那对罕见且美不胜收的似猫异瞳,简直令人屏息。 伏剑招呼一声,看呆的三河帮众才慌忙跑来围护帮主,同时把争先恐后涌来的赌客们给生生拦下。 伏剑志得意满的摆摆手,清清嗓子朗声道:“今次有幸中筹,夕若姑娘已经答应与本少同游潭州……” 有人嚷道:“敢问伏少,真是花足万两真金吗?” 大堂顿时吵嚷起来,显然都很关心。 伏剑笑道:“何止万金,本少红筹一箱,金筹两箱,这才艰难获胜,还是因为夕若姑娘看本少千里慕名,所以手下留情的缘故。” 主人瞧上的女人,她当然要放低姿态大肆吹捧。得罪云本真的前例,绝对不能再犯。 听得伏剑之言,众赌客哗然纷纷,叹为观止。 比你有钱一点,你会羡慕。比你有钱很多,你会嫉妒。比你有钱太多,你会仇恨。 然而,当然你完全无法比拟,甚至无法想象的时候,那就只剩惊叹之后的理所应当。 有个尖刻的声音冷不丁的道:“你一个女人,千里慕名另一个女人,还投注巨资,嘿嘿,莫非女人也能断袖分桃,也有龙阳之癖吗?” 三河帮众闻而怒斥。 “大胆!” “混蛋!” “找死!” 当下就有几个抽刀寻声扑去。 伏剑冷然喝止,俏目含煞道:“这是不恨坊,本少要给易东主面子,更不好让夕若姑娘见得血光。再有乱嚼舌根的混蛋,最好这辈子都别出此门。” 果然没人敢吭声了。 伏剑这一寒脸娇叱,他们才突然想起来,这个喜欢女扮男装的娇俏少女其实是个煞神。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四章 侧卧当垆 之前潭州哄抢“连山诀”,有文斗也有武斗。 文斗还好,仅是是单挑,少见人命。武斗则是群殴,三河帮这头过江猛龙没少杀个昏天暗地。 潭州府富庶通达,又是东鸟都城,江湖帮派实在不少,哪个不是高手众多、背景深厚。最后“连山诀”还是花落三河,丹凤帮主的名头真是用血染红的。 前不久围城的时候,城内鼎鼎有名的香竹帮甚至被宰了好个几堂主,到现在也没敢报复,显然服软了。 堂堂香竹帮,颜面全失都忍了,他们有什么不能忍的。 伏剑大发雌威,诸人噤若寒蝉。 风沙缩在人群最后面的角落里,心里别提多满意了。小丫头越来越可心,越活越明白,这一番表现可圈可点,已经能够撑起场面,不枉他疼爱有加。 柳艳忽然凑近少许,小声道:“伏少今天手气特别好,看样子估计还想留下玩玩。” 风沙笑道:“世上两件事最难,一是难得糊涂,一是难得开心。既然难得开心,自然要玩个尽兴。” 柳艳听他打趣,咯咯笑了几声:“胡爷似乎并不爱赌,恐怕早呆腻味了。奴家知道附近有间西域的馆子,深夜亦不打烊,葡萄美酒和旋舞胡姬堪称双绝。” 风沙视线在她脸上转了几转,没有吭声。 柳艳被这目光轻轻一扫,居然有种被不着寸缕的感觉,咬唇道:“不瞒胡爷,易东主多少有些担心夕若姑娘,所以刚才要奴家无论如何缠住您……” 这样的女子倒也有趣的很,八面玲珑又偏偏诚恳爽直。 风沙哑然失笑,比手道:“既然艳姐举荐,那家西域馆子定有妙处,我觉得不妨一试。” 柳艳大喜过望,赶紧领路,心中不禁暗骂易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胡爷不但明堂正道,还善解人意。哪像你一样,满腹龌蹉心思,直令人作呕。 风沙让绘声到伏剑耳边交代几句,然后随柳艳出得不恨坊。 柳艳出门便指点,距离的确不算远,就在不恨坊斜对面,所以仅带了云本真和绘声。 这间西域酒馆看起来平平无奇,比之隔壁左右的各家唐皇大馆显得十分寒酸,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侧卧当垆”。 其名似乎也跟外观一样平平无奇,然而凡是去过西域馆子的人,见此名字一定会心一笑。 频醉侧卧胡姬,春花落尽笑入。总之很香艳就是了。 踏门而入,立时感到异域风情扑面,倒似个特别巨大的毡皮帐篷。 空气中飘着女儿香混着肉香酒香,层次分明,其实说不上好闻,偏偏有种奇异的魅力。 各处充斥着轻纱柔帐,配着支撑的梁柱,极为巧妙的把巨大的空间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私密又不完全封闭的席位。 坐榻上摆着坐垫,客人围着矮几席地,一席少则二三,多则七八。 有些客人揽着胡姬侧卧饮酒,有些客人倚桌笑等胡姬喂食,有些轻纱四面垂下,灯映人影投于纱幕,其形态各具……异状。 更多客人围坐几旁并未垂纱,一面谈笑晏晏一面观赏当面胡姬之旋舞。 大帐篷正当中则是演舞的中心,除了胡琵声声,还有十几位身段令人眼突的胡姬翩翩起舞。 脸上蒙着薄纱,身上也蒙着薄纱,然而仅是蒙着薄纱……而已。 该露的不该露的几乎全都露了,偏又不是那种纤毫毕现的透露,若明若暗的灯光之下更显若隐若现。 观舞的客人们无不倾身探头瞪眼,想要瞧个通透。 然而胡旋之舞宛如惊鸿一瞥,风光总在一晃即逝之后再次一晃即逝,每一位胡姬都像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绚烂漩涡,引住人的视线,并且牢牢吸入。 这里分明是男人厮混的地方,柳艳居然熟如家常,引路的胡姬少女与她笑言几句,直接将几人引到最角落的一方席位。 此席不但有矮几,还有个烤架的炭坑,燃着通红的细炭,温暖无烟。 云本真和绘声服侍主人褪去外袍。 柳艳指着当中跳舞的十几个胡姬道:“这里可以招她们陪酒配食当面跳舞,看中了就可以点来。如果胡爷觉得不够漂亮,我让人换几批。” 风沙笑了笑:“我一进门就闻到烤羊的香味。虽然大半夜吃这太油腻,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馋了。选两个会烤肉的胡姬最好,模样倒是无所谓。” 柳艳掩嘴笑道:“胡爷总是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她召来胡姬少女,将要求说了,并让人送上最好的酒和最鲜的瓜果。 很快,两个披着薄纱的胡姬少女各自抱着一个冰桶挪步行来,带着媚人的笑容取出冰镇的美酒和瓜果,左右挨着风沙坐下,分别以汉话问安。 语调虽然有些怪异,掩不住清脆动听。 说实话,模样真好看,比之汉家女子的羞涩内敛,形态神情乃至一举一动无不热情似火,作风更是大胆多了,挤得风沙双膀酥麻软痒。 左边那胡姬执起冒着冷气的酒壶,问风沙想怎么喝。右边那胡姬捏起颗同样冒着冷气的葡萄问他想怎么吃。 柳艳探身过来,暧昧的笑道:“胡爷是否要奴家指点一下?” 风沙哑然失笑,凑她耳边悄声道:“我倒是开心了,后面这两个小丫头该吃醋了。” 柳艳偷眼瞧瞧跪坐风沙身后的云本真和绘声,恍然道:“是奴家没想周全。” 她赶紧让胡姬少女把酒倒进酒杯,瓜果盛入果盘。 瓜果美酒显然都是从遥远的西域不远万里送来的,光看这新鲜如新摘的瓜果,就知道价值不菲。 柳艳敬酒道:“奴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胡爷的好,但凡胡爷还来东鸟还在东鸟,一定随传随到,悉心侍奉。” 她感激什么没有明说,相信人家心知肚明。 风沙持杯与她轻碰一下。 柳艳以袖掩嘴饮尽,亮杯口露杯底。 风沙啧地一声喝下,赞道:“好喝。” 这时两个袒胸的粗壮黑汉挑着一头堆满佐料的半熟羔羊过来,把铁钎加上烤架。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五章 蹊跷 一位胡姬少女挪膝跪至烤架边,纤纤素手转起铁钎,不时撒抹佐料。 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很快随落油被炭火滋滋腾空。 另一位胡姬少女持着一柄割肉小刀,割下一片片外焦里嫩又喷香多汁的羊肉放入碟中,方便客人就食。 风沙叉肉入嘴,大嚼几口,耿着脖子咽下,赞道:“香。”顺手又喝了杯酒。 柳艳抢先胡姬一步给他满杯。 风沙微笑颌首。 云本真忽然凑他耳边,伸手指道:“王龟。” 风沙眉角跳动一下,顺她指尖扫量。 两位发乱纱露的胡姬少女正在扎束一方席位的四面垂纱。 王龟倚在几上和另一个男人谈笑,魁梧的身材拦住了视线,瞧不清旁边男人的样貌。然而还是可以看见两人同样衣衫不整,似乎刚刚完事。 王龟边笑边倒酒,发现酒壶空了,招呼胡姬少女送酒。 他身体一动,旁边那男人的样貌一清二楚,竟是孟凡。 绘声俏脸色变,瞧着弟弟怔怔发呆,一时间心乱如麻。 自己的女人怀着身子,跑出来鬼混就算了,居然还和王龟一起鬼混。 主人分明要他对付王龟的。 念头一转到主人,忽然想起主人正看着呢!顿时吓得心都快跳出嘴巴,急急挪膝,颤声道:“主人……婢子婢子……” 风沙摆手打断,吩咐道:“把这边挡纱放下。” 云本真过去解开两柱束绳,放下挡纱。 挡纱一落,仅能看见些影动。 绘声死死咬着下唇,哀求道:“主人饶过他吧!他……他,婢子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风沙淡淡道:“回去之后找巧妍问问,问明白了回话。”继续吃肉喝酒。 对付王龟这件事看似扔给孟凡,其实交给了巧妍。 巧妍这女人看着柔弱,其实精明果断,主意正有想法,孟凡不可能逃出她的掌心。 这混小子跑来和王龟鬼混,说不定是巧妍安排了什么,他最好别插手干涉。 绘声听主人吩咐,一个劲的点头,神情惶恐不安,拗着双手瞪着纱影发呆。 柳艳俏眸闪了闪,低声问道:“胡爷和王龟有过节?” 风沙顿住手中的割肉刀,奇道:“艳姐认识王龟?” 柳艳干笑道:“王龟谁不认识,他可是两江武林响当当的高手,江湖人称王补天。” “王补天?”风沙还是头次听说,不免更加好奇:“怎么讲?” “江湖传言王龟有次偶遇山落巨石,人人皆逃,就他岿然不动竟是持刀劈开。身不动膀不摇,下盘稳如泰山,就像女娲补天以鳌足顶住四极一样稳当……” 柳艳口齿伶俐,说得形象动人,好似亲眼所见一般:“于是大家送他外号王补天,又叫补天鳌。” 风沙失笑道:“江湖传言,未必可信。” 柳艳摇头道:“王龟为人豪爽爱交朋友,潭州地面上的几个大帮派他都是座上贵宾。我家帮主曾经跟他比划过,重刀连劈十几下,他连步都没挪。” 风沙哦了一声:“看来王龟也是柴刀帮的座上贵宾了?” “王龟家传武学,年少成名,多年之前还当过一任两江武林的副盟主,在江湖上很有地位,后来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柳艳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最近大家才知道他为报灭门血仇,居然跑去辰流当官,终于将仇家连根拔起。现今重出江湖,声望更胜往昔,柴刀帮得罪不起的。” 云本真听得直撇嘴,她一点都不觉得王龟武功有多好,三两个剑侍齐上就足够把这混蛋打得生死两难。若非主人不允许,她早下手干掉了。 风沙瞧不上江湖那点事,自然从来不关心,还真不晓得王龟在江湖上居然这么有地位。 柳艳见他没做声,以为不爽,想了想咬唇道:“奴家回去跟帮主说一声,以后少跟他往来?” 风沙笑道:“你们混江湖也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既然王龟朋友不少,没必要开罪。” 柳艳松了口气,敬酒道:“胡爷放心,奴家一定不会向他透露您的任何事。” 风沙举杯相碰,无所谓的道:“随便。” 王龟在江陵刺杀他之后,隐谷的确出面强行保下,并且不许他对王龟动手。 然而作保是双向的,隐谷也一定严厉警告了王龟。 如果这小子再敢找他麻烦,那就是自己找死,宰了就宰了。隐谷占不住道理,只能认。 又吃了会儿烤羊肉,一壶葡萄酒已经见底,胡姬上了一壶黑如纯漆的龙膏酒,一进口便令人神清气爽。 葡萄酒虽然香醇,配着油腻烤羊肉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味。 这龙膏酒则化腻提鲜,酒一入喉,过酒的舌头仿佛花蕾绽放,味敢何止提升一个档次。 风沙顿时感到鲜香满口,就着一杯杯的龙膏酒,吃了个唇边淌油。 柳艳见他吃得欢畅,更是频频敬酒,趁着暧昧的环境,说点露骨的玩笑。 一个风情妩媚的女人,腻在身边这样呢呢喃喃,又有热情奔放的胡姬磨磨蹭蹭。风沙虽然没那个心思,还是感到神松体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正难得开心,一个矮壮的汉子大步奔来,直接冲到王龟那席,似乎悄声说了几句话。 见得这个汉子,柳艳明眸忽然剧闪起来。 王龟忽然推开身边的胡姬,撑着起身整整衣衫,拿住搁在矮几上的长刀,大步出门。孟凡紧随其后。 云本真赶紧凑嘴到主人耳边:“婢子追上去看看?” 风沙略一沉吟,点头道:“看看他想做什么,不要插手。” 柳艳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想说什么,犹豫少许还是继续敬酒。 过不一会儿,云本真回转,急急道:“伏剑刚出不恨坊就被他截住,吵着单挑决定连山诀的归属,两人现在街上快打起来了。” 风沙没有吭声。 这事十分蹊跷,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柳艳忍不住道:“奴家出去看看?” 风沙担心伏剑吃亏,起身道:“同去。”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六章 吃大户 风沙担心伏剑吃亏,连御寒的外袍都没来得及穿,让绘声留下结账,他则带着云本真和柳艳往外走。 岂知才走到门口,王龟怒气冲冲的迎门踏入。 风沙急着小跑,正好和他撞个正着,只觉眼前一黑,肩侧剧痛,就像被一头顶角的蛮牛怼了一下,不由自主的踉跄侧倒。 云本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然后冲王龟怒目而视。要若非一手揽着主人,另一手抱着主人的外袍,实在空不出手,这会儿已经一拳打上去了。 王龟瞧见云本真不免愣了愣,立刻去摸刀柄,转目扫见风沙,神情忽然冷静下来,沉默少许,哑声道:“风少好久不见。” 风沙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拔开挡到身前的云本真,揉着肩膀道:“流城一别是有些久,从江陵算起未必。” 这是影射江陵的刺杀。说着话视线左右扫量,并没看见孟凡。 王龟根本不接风沙的话,居然露出个笑脸:“相逢不如偶遇,不知风少愿不愿意赏脸喝几杯?” 风沙倏然盯上他的眼睛:“听说王副卫刚和伏帮主街上对峙?大家同出辰流,退万步也有香火情,王副卫不如卖我个面子,什么事暂且揭过。” 王龟苦笑道:“不过三招,差点和她同归于尽,只好罢手。按江湖规矩,我不会再找伏剑麻烦。” 风沙将信将疑。 王龟见他不信,叹道:“实不相瞒,怪我大意轻敌,酒喝多了点,没防住伏剑那招左手藏匕式,被打了个出其不意……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风沙这倒有些信了。 升天阁的剑法处处陷阱,以女子之轻灵弥补力气不如男子,的确很容易中套。 何况王龟刚才不止喝酒,还同孟凡与两名胡姬少女鬼混来着,一了事就出去打架,精力斑驳实属正常。 看来的确是大意了,但凡把伏剑当回事,王龟不至于又喝酒又玩女人。 正好绘声结账过来,风沙使了个眼色,要她出去看看。 王龟见他居然还不信,心下着恼,面上不动声色道:“我确实想和风少开诚布公的谈一场,还望赏个脸。” 风沙想了想,缓缓点头。 的确是他插手阻止王龟和宫青秀的婚约,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未免太不近人情。 王龟视线转到柳艳脸上,愣了愣道:“柳副帮主?你怎么在这儿?” 柳艳忙道:“不恨坊的易东主有事脱不开身,让奴家代为招待贵客。” 她有些闹不清楚到底是胡爷还是风少,当着王龟的面干脆不提,免得不小心犯了未知的忌讳。 王龟嗯了一声:“鄙人今日有事要与风少商谈,你看?” 柳艳偷偷瞄了风沙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赶紧道:“奴家正是要走的,不打扰两位叙旧。告辞。” 风沙含笑相送。 王龟冷不丁的道:“天下间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是不是都跟你不清不楚?” 风沙哑然失笑:“我与柳副帮主今天才认识,她为人爽朗,好心招待罢了。” 王龟哼一声:“谁不知道柳艳是潭州有名的交际花,城里稍微有点身份的男人皆是入幕之宾,过路的露水情缘更是数不胜数……我没搅扰风少你好事吧?” 风沙淡淡道:“俗话说人后不言,王副卫兴许酒喝多了,有些上头。” 王龟心道伪君子,冷笑道:“请。”就往他刚才的席位领路。 风沙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当然不肯就坐,比手道:“我哪儿有只烤羊还在火上,王副卫若不嫌残羹冷炙,不妨吃点肉压压酒。” 王龟笑道:“这里的烤羊可贵,我来了多次从没舍得点,看来今天能沾风少的光尝尝鲜。” 风沙哪里知道价钱,闻言叫来候侍的胡姬少女,吩咐道:“把这些都撤下,全部重新上一遍。” 王龟嘿嘿笑着坐下:“知道风少有钱,我就不客气了。” 风沙席坐对面。 两名胡姬少女正在清理桌。 王龟劈手夺下一把酒壶,耳边摇晃几下,揭开壶盖看了看又闻了闻,仰头往嘴里倒,一滴不剩才甩下酒壶,抹嘴直笑。 “上品龙膏,一两酒一两金,看这一桌空壶,风少没少喝呀!” 云本真瞧得直撇嘴,心道穷鬼、乞丐。 风沙不知王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动声色道:“龙膏配烤羊滋味妙不可言,所以不知不觉多喝了点。” 王龟拍桌道:“风少说妙,定然很妙。好,就上龙膏,先上一桌。” 论桌上酒!云本真不住蹙眉,这混蛋摆明宰大户,真可恶。 风沙忍不住笑道:“原来王副卫是来吃大户的。” 王龟斜眼道:“我就算拿龙膏洗澡、拿烤羊搓背也拔不够风少一根汗毛。当然趁机尝尝鲜,顺便爽个够。” 风沙点头道:“既然王副卫有此雅兴,我只好奉陪。” 这时残羹撤完,酒水瓜果送上,堆满香料的新羊重新架好。两位胡姬少女一人烤羊割肉,一人倒酒侍奉。 王龟一口肉一口酒吃得眉飞色舞,不住赞好,就是不说正事。 风沙早已吃饱,意思意思吃几口,也不做声。 眼看烤羊下去小半只,龙膏也喝了五六壶,王龟还不停嘴。 绘声终于回转,凑风沙耳边悄声道:“婢子追上去问了,伏剑说王龟找她单挑赌连山诀,最后两人平手,王龟只能退走。” 风沙总算放下心,伏剑没事就好。 绘声更小声道:“柳副帮主一直在门口等候婢子,说刚才给王龟报信那人是不恨坊的。她特意道歉,之前犹豫没说,希望不要怪她。” 她还趁机去找孟凡,奈何时间紧没找到。 风沙面无表情,点头道:“知道了。” 柳艳的报信很重要,事情的轮廓一下子清楚很多。 王龟之所以呆在侧卧当垆,就是等候伏剑出不恨坊,从她手中夺取连山诀。 除了不明情况的江湖人会对连山诀感兴趣,百家中人更会想夺来瞧瞧真假。 所以这件事八成是易云安排的,不知从哪的关系找了王龟帮忙。 孟凡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六章 铜面人 绘声到了,王龟也就恰好吃饱喝足,打了个掺着肉味的酒嗝,笑道:“想必风少已然知道伏剑无恙,可以说事了。” 风沙点头道:“洗耳恭听。” 王龟直言不讳道:“我想跟宫青秀履行婚约,风沙尽管提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 他总算想明白了,风沙不点头,他跟宫青秀根本没有成婚的可能,甚至连面都见不到。 明明两人婚约在身,居然还要受别人摆布。 他既气恼风沙阴险蛮横,又懊丧宫青秀无情无义,更记恨这两人不清不楚的关系。 然而随着宫青秀剑舞退兵,他自然更加眼热自己这位已经被世人传颂成仙子下凡的未婚妻。只要能把人娶到手,什么都能先忍下。 王龟一句话说完,云本真和绘声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不屑,心道你也配跟主人谈条件,不自量力。 风沙持杯抿了口酒,轻声道:“我算不上富甲天下,好在从不缺钱。算不上势力滔天,好在有些手下。衣食无忧,别无所求,实在不知能向王副卫讨点什么。” “我在江湖上还有点名声,到哪大家都还给点面子,愿意帮忙出个头。风少该是体验过了,若非我那几个至交好友,咱俩现在也没法坐下喝酒。” 说的就是江陵刺杀风沙之事。 风沙没吭声。 这小子显然没搞明白情况,居然以为是江湖朋友帮忙出头,看来何子虚并没有向王龟揭示隐谷的背景。 其实各家宗派情况差不多,除了极少数入世行走的传人之外,一般不会轻易显露身份。 这是血的教训,张扬绝不是好事。 秦有焚书坑儒,汉有废黜百家,更有多次诸如灭佛灭道之类的情况。一旦哪家势强,余家很容易遭受清洗。不知掩藏,损失太大。 王龟见风沙不语,又道:“一旦我与宫青秀成婚,肯定能够执掌两江武林,届时对风少的好处可想而知。” 绘声掩嘴窃笑,云本真直接噗嗤出声。 两女真心觉得王龟井蛙观天。 不懂规矩,风沙扭头瞪她俩一眼,转回来道:“王副卫的好意我心领了,奈何我非江湖人,不沾江湖事,也不想沾。” “并非吹牛,我曾当过两江武林的副盟主……” 王龟见风沙微微摇头,又见云本真面露嘲笑,立时住嘴。 他以为风沙不信,偏偏没什么办法。 的确有朋友为他作保,让风沙对刺杀这种事都既往不咎,然而他也能不能再对风沙下手。 为了让他知道厉害,人家还特意透露了风沙的后台,居然不光是辰流的柔公主,还有辰流女王。 虽然王龟就知道这么多,已经足够按下他心中的恨意。 风沙如此背景,想也知道一旦打算报复,他武功再高也挡不住人多钱多。 幸好现在不在辰流,他自忖风沙就是只离了水的乌龟,就算壳硬,远不如水中灵活。总需要在地的关系帮忙,这才动了心思谈条件,没曾想人家不感兴趣。 风沙饮尽杯中之酒,淡淡道:“如果宫大家强烈要求与王副卫成婚,我不会拦阻。绘声去结账。王副卫你慢吃慢喝,告辞不送。” 话里挖了坑。有他从中作梗,王龟很难见到宫青秀,多次撞墙之后一定会更加怨恨,两人的关系不可能好起来。 “等等。”王龟急道:“我现在根本见不到她,还请风少行个方便。” 风沙起身摇头:“我虽然是升天阁的东主,仅是管些日常琐事,凡事都得宫大家首肯,她不点头,我无能为力。抱歉。” 王龟咬牙道:“我知道伏剑是你的亲信,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巧截住她吗?” 风沙正张着手臂等云本真和绘声给他穿外袍,闻言停住:“正要请教。” 他猜到是易云使人通风报信。 然而有一点疑问还没弄清楚:易云知道伏剑在不恨坊定下贵堂,所以做了这种安排?还是他设法使得伏剑跑来不恨坊? 两者区别很大。回去问伏剑之前,可以听听王龟怎么说。 王龟见风沙感兴趣,笑道:“江湖传言连山诀乃是绝世神功,其实……” 话刚说一半,他忽然抬目瞪着斜上方,蓦地抽刀跃起暴喝。 云本真和绘声大惊失色,分从左右往主人身前抢。 岂知王龟根本没有扑向风沙,反而一面疾往后退,一面挥刀上抡。 风沙只感到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黑影。 黑影由高处下飘,无声无息偏又迅捷绝伦。 王龟迅猛一刀挥了个空。 黑影扯着宽大的黑袍好似归巢蝙蝠绕过洞中钟乳,身形划出一个精巅至妙的弧线,仿佛瞬移般出现在王龟身后。 正好与风沙脸对着脸,眼瞧着眼。 风沙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不是人脸,是一张狰狞恐怖的铜面具。 铜面的嘴角挂着极其怪诞的笑容,似讥讽又似饥渴,渴肉渴血的那种饥渴。 一对狭目反射着灯光炭火,放出渗人的寸芒,幽红邪恶,比血亮、比血稠,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风沙见多识广,立刻会悟。这明显不是人眼,应该嵌了宝石水晶之类的东西。 王龟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眼睛一花,那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就不见了。 他正紧张且莫名其妙的时候,蓦地瞅见对面风沙三人极其怪异的神情和目光,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沉,暗中大叫不好,根本不敢回头,拼命扬刀后撩。 颈上突然传来冰冷酥麻的触感,像是一条毒蛇缠上了脖子并且迅速收紧,指尖就像毒牙,在王龟回神那一刹那,电闪般咬进颈侧血管。 风沙盯上铜面人握颈的手,那是不知什么皮制的手套,艳丽斑斓如蛇纹,泛着诡异的汪光,一看就知道抹了毒。 明明瞧着挺光滑,所过之处好似磨石,擦蹭破皮出血。 王龟瞪成铜铃的眼睛迅速失去光泽,眼皮和手垂的几乎一样快,哐当一响,长刀落地。 铜面人站在王龟身后瞧着风沙,从头大尾都没说话。 王龟垂头身软,不知死了还是昏迷。 铜面人拎着这么魁梧的汉子,居然毫不费力,就像拎着个软麻袋一样,忽然间跃身腾空,蝙蝠一样几下绕梁,转瞬不见。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八章 落魄少主 风沙回神很快,立刻让云本真赶紧追上去抢人。 他的确很想弄死王龟,然而在他面前出事,多少会留点麻烦,虽然麻烦不大,样子总还是要做的。 云本真追是追了,很快空手回返。 她和主人一样巴不得王龟赶紧去死,死的越惨越好,加上铜面人的身法异常诡异,她估计自己不是对手,就算追上恐怕也打不过。 凭什么为一个混蛋和人家拼命?所以根本没卖力气。 当然,心里给自己找的借口是防止调虎离山,主人的安危更加重要嘛~ 云本真装样出去又回来这档口,风沙隐约想明白点苗头。 铜面人早不出手晚不出手,王龟提到连山诀的时候突然出手,实在太巧。 很可能此人猜到王龟接下来要说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也可能仅是不想让他知道,所以立刻现身打断。 那时王龟刚好说道:江湖传言连山诀乃是绝世神功,其实…… 后面想说什么? 既然用了“其实”,那就说明王龟打算在后半句否定前半句。 莫非王龟知道连山诀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连山易? 知道连山诀的真正意义,并且想抢来看看的人,八成和百家遗脉有关。 联想到柳艳刚才透露的情况,加上已经确认不恨坊的东主易云乃是阴阳一脉,那么请王龟从伏剑手中抢连山诀的人很可能就是易云。 铜面人是易云? 若非柳艳告密,他实在没办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这个人情要记下。柳艳可能会有危险。 风沙一念转过,向绘声道:“回去你派几个剑侍去找柳艳,暂时给她做贴身侍女。另外跟她们叮嘱一声,遇上麻烦报我的名字,遇上袭击……留活口。” 绘声赶紧记下。 云本真见主人吩咐绘声不吩咐她,顿时满心不爽。 心道之前城里几天,绘声肯定给主人灌迷汤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她根本没深想,也不打算深想,反正就是骚蹄子欠收拾。 闹这一出,侧卧当垆有些乱。 多半客人已经急忙忙逃走,寥寥留下的客人,无不醉得不省人事。 那些本来跳舞、陪酒的胡姬大都躲进内馆,剩下几个缩在梁柱或几下不敢出声。 负责给烤肉的两位胡姬少女,离得太近,连躲都不敢躲,缩在烤羊后面相拥发抖。 风沙俯身过去,柔声道:“和你们东家说一声,算我包了馆子,让他把今晚的损失清点一下,账单送来内城码头的晓风号,自然有人会结。” 这里的胡姬都是现成的证人,可以证明王龟被掳与他无关。隐谷查证的时候,如果人家乱扯一通,多少是个麻烦。 花点小钱,人家至少不亏,无形中既博得好感,对店家来说也是个牵绊。 前来侧卧当垆之前,风沙告知过伏剑。 于是伏剑把马车留在不恨坊外面,还有十来位作护卫的三河帮帮众。 至于她和夕若怎么回去,根本不在风沙的考虑范围之内,最后应当是不恨坊派的车。 深更半夜,一路平安。 车上的铺垫实在太软太滑,加上今天玩一整天,又实喝了不少酒,随着马车晃荡晃荡,风沙很快倦意上涌,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不觉到了地方下车,若非两女紧紧抱着搀行,他肯定从舢板上面一头栽到河里。 迷迷糊糊中有些奇怪,云本真和绘声为什么进来又出去,怎么不服侍他更衣睡觉? 昏沉沉无法深思,完全不知道怎么脱得衣上得床,很快鼾声如雷。 酒喝多了,容易口渴,尤其早上睡醒的时候。 居然没有头疼欲裂,说明昨晚的确是好酒。 “水……”风沙闭着眼睛讨水喝。 结果……居然也不知道把他的头扶起来,有这么躺着灌水的吗? 云本真还是绘声?躺着灌就算了,大冷天的,居然给碗凉水!不对,是凉茶,明显还是隔夜茶。 风沙呛到喉咙,一口喷了出来,差点睁眼骂娘,眼睛一睁开立马闭嘴。 猫一样湛碧的异瞳,也像猫一样慵懒淡漠的模样,无暇的容颜满是喷茶,顺颊留下,居然神情不变,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夕若姑娘……”风沙瞪她几眼,诧异道:“怎么是你。” “我姓易。”夕若长长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茶水珠,她居然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更没有伸手擦,淡淡道:“伏少让我陪你过夜,我陪了你一晚上。” 风沙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我昨晚喝多了,没……没,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夕若很直接的说道:“你酒品很好,除了打呼没有乱性。我摆弄几下,见你没反应,只好作罢。” 摆弄!!!风沙干笑道:“伏剑乱来,我没那意思,真的。” 夕若那对勾魂的异瞳深深凝视:“我还是处子,你不想得到我吗?” 风沙顿时愣住。 他相信夕若不至于在这点上说谎,因为太容易拆穿。 本以为这女人如此大胆直接,乃是习以为常的缘故。 毕竟身上是标了筹价的,再能装样子,表露冷淡,最终还是以色娱人,说难听点就是出来卖的,没想到居然守身如玉。 等等,姓易? 夕若开口第一句,突然莫名其妙的报姓,本来是件很奇怪的事,毕竟他又没问。 听了后半句又吓了一跳,没第一时间会意,现在开始琢磨这个女人,立刻抓住了关键。 “敢问易东主是夕若姑娘的?” 夕若答道:“哥哥。” 风沙恍悟,追问道:“敢问易姑娘也出身阴阳吗?” 夕若轻轻颌首。 风沙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就这单衣行礼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真人,实在失礼。” 夕若回礼道:“易夕若见过四灵风少主。” 风沙苦笑道:“我这少主早就被废了,旧事不提也罢。” 夕若正色道:“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想做第二个宫青秀。宫青秀能做什么,我都能做。风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风沙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禁笑道:“我就一个落魄少主,庙小门低,勉强养起一尊菩萨,易姑娘若是寄予厚望,恐怕找错人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九章 勿用取女 “你不想得到我吗?我不但保证今天千依百顺,往后也随传随到,你想怎样都可以。” 夕若明明在说一件足以让黄花大闺女臊进地里的事,偏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风沙想了想道:“易姑娘直言不讳,我不拐弯抹角。我与你素味平生,不了解底细,说白了我信不过你。没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你天天爬我床也没用。” 夕若陷入思索,少许后道:“不知风少想要什么投名状?” 风沙微笑道:“那就是你该想的事了。我不在意养个花瓶,想必你很在意能落得多少看重,对吧?” 夕若缓缓点头,葱花般水灵的食指勾了勾脸颊上尚未淌干的茶水,以两瓣樱唇轻含之,依稀可见舌尖还往指尖上卷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垂首:“无论风少答不答应,从现在开始,夕若就是你的女人了。我不但会让你满意投名状,更会让你满意我。” 风沙点点头:“你待会儿随伏剑去城内热闹的地方逛逛,我会让全城人……包括王公贵胄全都知道,不恨坊的夕若姑娘一日陪游价值万金。” 这种事传遍大街小巷很容易,传进深似海的侯门高第那就难了,对没门路的人来说难如登天,对他不过举手之劳,算是赏给人家表忠心的见面礼。 夕若鼻息略粗了些。 易云经营不恨坊很多年,大把的钱用来结交朋友疏通关节,至如今她仍旧是个半红不火的状况。 就算交上一些贵人,要么无足轻重,要么不入主流。 真正的大人物不会缺那些打点钱,对她有好感的某些人又很快躲之不及,再也不登门。 原因很简单,东鸟这块地盘早被四灵和隐谷瓜分干净,他们知道不恨坊的背景,不会特意找麻烦,然而也不允许不恨坊从他们嘴里抢饼吃。 稍一指点,人皆敬而远之。只有诸如永王之流,好色无礼、贪得无厌的家伙才会时常跑来占便宜。 正因为总和这类人混在一起,名声败坏不少。 夕若轻声道:“四灵蛮……蛮,看我蛮不顺眼,隐谷道貌岸然,这样给我宣扬名声,怕是会惹些麻烦。” 风沙哦了一声,立刻会悟原因,笑道:“我待会儿就和两边通个气。这是小事,派人说声就好。” 夕若那对异瞳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湛碧的瞳珠异彩连连。 果然跟着没用的人永远没出息,要跟就要跟在大人物身边。易云久困不破的痛苦局面,就因为人家一句话迎刃而解! 风沙又道:“最近辰流的柔公主请旨求册封。宫内传来消息,八成要成,届时东鸟皇帝陛下会携亲信重臣与柔公主私下会悟,公主把这事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我正琢磨找个合适的地方安排,既要安全舒适又要奢华休闲,城内这样的地方不少,见龙颜及亲贵的机会不多。你要抓紧了。” 夕若精致的鼻翼急促几下,不禁兴奋,旋即回神道:“不恨坊是易云的不恨坊,我不想在他那里继续蹉跎岁月,我愿意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留给风少享用。” 风沙笑了笑:“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蒙卦六三。易姑娘既然出身阴阳一脉,想必对卦很熟,能否给我讲讲。” 夕若呆了呆,低声道:“蒙卦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风沙含笑点头:“能否帮我解解此卦何意?” 夕若垂首不语。 这还用解吗!字面的意思就够了:不要娶这个女子,因为见了金子就认丈夫,娶了伤害自己。没有好处。 骂人不带脏字就算了,还要你自己骂自己,更过分专门捡你会的,旁边若有个不懂卦的人,甚至都听不懂什么意思。 风沙不再逼她,淡淡道:“安排不恨坊,是我打算给你投名状的奖励,你既然无所谓不恨坊,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也无所谓为敲开我家大门的那块砖?” 夕若娇躯剧颤,绝美的容颜上忿意流转,终于还是低声下气道:“我没有无所谓,我很在乎风少给我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她和易云乃是同门,易是师门赐姓,其实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易云一厢情愿认为和她青梅竹马,结婚是迟早的事。 她根本瞧不上这个没出息,活像条癞皮狗一样痴缠她的师兄。 刚才特意跟风沙提及自己姓易,就是有意模糊两人的关系。 她聪明漂亮肯吃苦又有绝艺傍身,出身更是源远流长的百家遗脉,所以一直很高傲也很不忿。 凭什么始终被人压着、受人连累,出不了头? 不公平!!! 遇上风沙之后,当机立断,决定交出自己的美貌、自己尊严、自己的智慧,乃至自己的一切,换得出头的机会。 她有付出有收获,这是等价交换。 公平!!! 然而那高傲的自尊心被风沙轻描淡写的捅了个大洞,瞬间千疮百孔。 风沙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夕若像踩着棉花般出门,一路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径直去到伏剑的帮主舱房。 伏剑正伏案批写东西,见她回来,忙起身相迎,暧昧笑道:“昨晚风少玩得可还开心?” 夕若袍内嗡嗡短响一声。 伏剑目光顿时呆滞,缓缓笔挺,整个人异常僵硬,虽然直勾勾的瞧着夕若那对突然妖异的异瞳,偏偏瞳孔散大,明显没有对准。 夕若问道:“昨晚交你的人藏哪去了?” 伏剑呆呆道:“东码头洪家商行后仓。” “安全吗?” “我亲自办的,没人知道。” “可以藏多久?” “这是三河帮新购的一处秘密据点,至少三五天内绝不会有人去。” 夕若满意的点点头,忽然想让伏剑自己抽自己几个耳光,算是小小报复一下风沙,想想还是作罢。 人家毕竟是四灵少主,会的神通比她只多不少,何况这种惑魂的小把戏痕迹太明显,要是被风沙瞧出端倪那就麻烦了,不能乱来。 她进得里屋,取出一袭黑袍和一张狰狞的铜面具贴身缠紧藏好,袍内再次嗡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尖锐。 “我数三下,你将醒来,不记得梦中发生的任何事。一,二,三……”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章 孟凡的盘算 孟凡很喜欢一首诗。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首诗是韩先生教给他的,他总觉得诗中人就是他。 韩先生就是韩晶,一直教升天阁诸女读书识字,作为姹紫嫣红当中唯一的绿叶,孟凡自然获得更多的关注。 韩先生不光教几十人的大课,还教小课。大课仅教读书识字,小课则教诗词歌赋,甚至讲解百家经典。 既然是小课,人数自然不多。 除了几名位份不低的升天阁侍女,还有宫青秀的两个徒弟宫天霜、宫天雪,伏剑有时也会从百忙之中抽时间过来听讲。 再有就是孟凡。 沾了两个姐姐的光,大家很把他当回事。 一直混在这个小圈子里,他不光在升天阁吃得开,在三河帮也很有面子。 随着韩晶成为风少所倚重的核心幕僚,孟凡最近老以韩先生的入室大弟子自居,唤宫天雪二师妹,唤宫天霜三师妹,唤伏剑小师妹。 宫天雪性情柔顺,从来不争。宫天霜则不服排名,吵着要当二师姐,孟凡才是小师弟。 两人见面就斗嘴,又总是斗不出个结果。 孟凡很有自知之明,斗嘴归斗嘴,实际上从不过分。 他两个姐姐再得宠也是奴婢,宫天霜和宫天雪实乃小姐,尊卑有别,且是天壤之别。 他故意争这个师兄,宫天霜一回嘴就落入陷阱。无论师兄师妹,或者师姐师弟,等于默认同门,那就是平起平坐。 伏剑很快瞧出其中奥妙,开始附和宫天霜和他争大小,看似针锋相对,其实帮忙坐实。 他很得意自己这番心思,同时真就把自己视作诸女的大师兄,特别关爱以及护持师妹。 时不时就买些新奇的小玩意逗师妹开心,或者找到好玩的地方请她们前去耍玩散心。 他和巧妍在江陵就好上了,绘声不知道,宫天雪宫天霜很清楚,私底下一口一个弟妹的叫唤。 若非伏剑实在太忙,很少参加这种耍闲的聚会,早就该认出巧妍。 潭州围城多日,一直没得机会,如今一朝解禁,大家都放了鸭子。 巧妍特意让孟凡在城内一间楚韵十足的大馆子包了间上房,宴请宫天雪和宫天霜。 冷沥鲜汤,饭稻羹鱼。 冷沥就是冰酒,此外满桌汤羹。 东鸟占据楚地,位于长江中游,境内江河密布,自古就是鱼米之乡,古楚人嗜爱冻酒,爱吃鱼爱喝汤,延续至今,无有改变。 这间楚韵馆和江陵娥皇馆的风味十分相似。 娥皇馆吃鱼不见鱼,楚韵馆则满桌都是鱼,生怕客人瞧不见新鲜,恨不能鱼进汤上桌之后嘴还在翕动不休。 巧妍怀孕日短,不显身子,仅是穿着一袭宽袍,更具风韵。 两女十分好奇,围着她问东问西,尤其宫天霜还动手动脚,时而摸摸她的肚子,时而凑耳朵过去听听。 孟凡被抛到一边没人理会,巧妍冲他打了个眼色,方才清清嗓子,苦着脸道:“今天找两位师妹过来,实在是师兄遇上难处,想求师妹帮忙。” 宫天霜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嘟囔道:“就知道你找没好事。说吧~又惹什么祸了?” 孟凡叹了口气:“巧妍怀了身子,不耐奔波,我想留在东鸟,让她安心养胎。” 宫天霜奇道:“这算什么事?你让你姐去求风少不就行了?风少一向心软,这件事又在情理,想来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孟凡苦笑道:“升天阁迟早要随风少离开东鸟,我刚在升天阁挂个职,一旦留下,吃什么喝什么?总不能让巧妍怀着身子还随我受苦。” 宫天霜噢了一声:“也是厚。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点良心,知道替弟妹着想。” 宫天雪轻声道:“三河帮肯定会留下驻点,你找伏剑师妹说说,她一定叮嘱手下照看你们。” 孟凡摇头道:“堂堂男子汉,有手有脚,总要一份正经营生。人家就算看在伏剑师妹面上照顾有加,天天从人家手里干拿钱算怎么回事,不是个滋味。” 宫天霜笑道:“这样,你乖乖叫我三声好师姐,我就把自己的私房钱借给你,让你盘个门铺开门做买卖。” 孟凡嘿嘿一笑:“如果缺钱,我找姐姐要也不找你。要我叫你师姐……下辈子罢~。” 宫天雪顿时鼓起粉脸:“好心没好报,不理你了” 孟凡瞧了巧妍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们知不知道,风少最近正在物色一个人选,替他打理留在东鸟的产业。你们替师兄我说说好话呗!” 风沙这次迫得云虚出钱在东鸟设立秘密驻地,算是占了个大便宜。他仅仅出人就行了,一干手下好说,正是难在首领人选,一直举棋不定。 这件事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仅在心里盘算,默默的物色。 巧妍曾经替云虚打理账目,从账目往来之中,可以瞧出很多事,甚至很多机密的事。 加上从孟凡那里得知他姐姐绘影的情况,以她的精明聪慧,做出这种推测并不难。既然有江陵的先例,想来东鸟的情况也差不多。 宫天雪和宫天霜相视一眼,立刻想到绘影。 她俩并不知道绘影留在江陵具体做什么,现在一听才知道,原来是为风少打理生意。 宫天霜笑嘻嘻道:“哟~你长能耐了,让你打理生意,你会吗?” 孟凡干笑道:“不是还有巧妍帮我吗!她可是很能干的,咳~比我能干。” 宫天霜摇头道:“此事风少一定乾纲独断,谁去求也没用。真要跑去为你说话,反易遭至不悦。” “当然不好直接说。” 孟凡忙道:“我和巧妍最近正在替风少办一件事,眼看就要成了,到时两位师妹帮忙敲敲边鼓,只要风少做决定的时候能想到我们,这事就算有眉目。” 说的就是王龟的事,只是不好跟两女明说。 昨晚姐姐气冲冲的把他从床上生揪到门外,恶狠狠的质问他怎么会和王龟鬼混。 他赶紧把巧妍的主意说了,姐姐顿时眉开眼笑,难得夸奖几句。 回房和巧妍一商量,觉得这是趁热打铁的好机会,赶紧宴请宫天雪宫天霜,一定要让风少最近耳边全是夸他俩的赞美之词。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一章 画蛇添足 孟凡表面精明,其实心里没数。 巧妍温柔少语,才是真正厉害的人物。 她很清楚,只要她留在风沙身边,那就是柔公主和伏剑的眼中钉。 现在风沙关注,没人敢动她,如果哪天风沙忙忘了或者顾不上了,那真是说死就死。 她很快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位置,那就是留在潭州替风沙打理秘密驻点,也就是绘影在江陵所做的事。 攸关生死,她对这个位置志在必得。 首先,风沙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办好办漂亮,这是入眼的前提。 为了让孟凡尽快接近王龟,方便将来背后捅刀子,她不仅放任自己的男人天天跑出去和王龟鬼混,甚至喝花酒玩女人。 再来就是尽量拉拢风沙身边亲近的人。 绘声离风沙最近,可惜并不方便为自家弟弟说话,所以她一开始盯上了韩晶,毕竟孟凡和韩晶关系还是很近的。 奈何韩晶这女人简直像颗洋葱,剥开一层居然还有一层,一层层剥下去,永远不知道有多少副脸孔,根本捉摸不透。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太危险,只好转而求其次,找上了真正单纯的宫天雪和宫天霜。 风沙将两女保护的太好,从来不让她们接触升天阁之外的复杂环境,所以两女天资聪颖不假,始终不谙世事。 说白了就是好哄。 眼看孟凡三两句就哄得两女心生同情,一个劲的点头答应,巧妍露出个微不可查的笑容。 这时窗外传进隐约的欢呼声,似乎街上很热闹。 宫天霜爱凑热闹,急忙忙跑到窗旁探身眺望,使劲瞅了几眼,兴奋的扭头招呼:“你们快来看,好像是伏剑师妹!她摆出这么的大排场干什么?” 宫天雪轻斥道:“一惊一乍,没有礼数,让师傅知道,又要训你了。” 宫天霜吐吐舌头,跑回来坐好,笑道:“听说伏剑师妹昨晚偷偷带回来一个女人,长得可漂亮了。值守甲板的侍女还说,她们共乘一家大赌馆的马车……” 她自顾自的笑言,蓦地瞧见师姐面带忧色,奇道:“师姐你怎么了?” 宫天雪轻声道:“昨天伏剑是陪风少出去散心的。” “是啊!我知道,怎么了?” 宫天雪拿自己这个没心没肺的师妹毫无办法,叹道:“自己去想。” 宫天霜愣了愣,恍悟道:“你说那女人其实是风少……”瞧见师姐蹙眉,赶紧住口。 孟凡小声道:“昨晚姐姐曾经找我说事,顺嘴提了一句,好像那女人在风少房里过夜了。” 宫天霜睁大眼睛,结巴道:“风少……风少他,怎么能对不起师傅!” 宫天雪斥道:“乱说话。” 宫天霜不服气,继续嘟囔:“伏剑师妹到底哪边的,怎么向着外人……” “你还说!”宫天雪粉脸挂霜。 宫天霜顿时蔫了,耸搭着脑袋不敢做声。 孟凡赶紧招呼大家吃菜,两女再也提不起胃口。 正食不知味的时候,敲门声响,孟凡应门。 一个伙计点头哈腰的进来:“枝头喜鹊叫,今个喜来报。恭喜四位贺喜四位,三河帮的伏少包了咱的馆子,所有客人的花费一律买账。要不您再加几个好菜?” 四人相视一眼,孟凡问道:“什么喜事,值得伏少这般开心?” “几位不知道?街面上早传开了,昨晚伏少在不恨坊一掷万金。那句话怎么说的,对了,金子所至,石头都开,终于得到夕若姑娘的青睐,同意把臂共游……” 宫天霜忍不住纠正道:“什么金子所至,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是是是,小姐说的都对,金子石头一起开。” 活计笑道:“反正刚刚选在咱家馆子摆宴,真是无上荣幸,晚上更要摆下流水大宴。东家着急人手备菜不足,打算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借人借菜呢!” 宫天霜咋舌道:“万两黄金!!!真的假的。伏……伏少这么有钱?” 宫天雪没好气的白她一眼。傻丫头居然还没想明白!有钱的是风少,包女人的也是风少,伏剑就是挂个名号,替风少打掩护呢! “那还有假!”活计比手画脚:“金光灿灿的黄金如同小山一样堆在不恨坊的大堂里,啧啧,耀花人眼呐~” 宫天霜总算会悟过来,沉下俏脸:“听你说的活灵活现,倒像是亲眼目睹一般。” 活计干笑道:“小人当然进不去那种大赌坊,我们东家昨晚可是亲眼所见。” 他见在座的三位小姐实在太漂亮,各有各的美处,就想多说会儿话、多瞧上几眼,一时间都忘了继续推卖自家的菜肴。 巧妍出声道:“那就随便加四个菜,你看着办吧!” 活计这才想起正事,依依不舍的应声,磨磨蹭蹭的出门。 房内气氛更冷,孟凡轻咳一声,想要活跃气氛,笑道:“明明备菜不足,居然还要挨着房敲门加菜……” 巧妍瞪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宫天霜扒拉几口,拍着筷子起身:“我现在就去找伏剑,问问她为什么找来个野女人,把风少迷了魂。” “坐下。”宫天雪赶紧扯住她:“不要胡闹。” 宫天霜就怕师姐,只好气鼓鼓的坐下。 巧妍柔声道:“风少就算找女人,也不会把声势闹得这般大,居然连街面上都传开。想来必有深意,咱们还是不要乱插手的好。” 这话很阴毒,不显山不露水,偏偏正好刺中宫天雪的忧虑:“巧妍姐你主意多,帮忙想想办法?” 她比师妹想的深远多了,更担心这个女人会动摇师傅的地位,不免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便找人求助。 巧妍摇摇头,叹气道:“可惜孟凡手上无权无人,在风少面前更是说不上话,否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发生这种事居然得靠个饭馆活计告诉。” 宫天雪没有做声。她单纯不假,一点都不笨。 伏剑手上倒是有权又有人,还是她亲师妹,那又怎样?她才不信孟凡有权之后敢违逆风少的意思,到时保管该怎样还怎样。 她和孟凡关系不错,本来已经答应在风少面前帮忙说话,然而巧妍有些画蛇添足,不由她不多个心眼。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二章 江湖事 一顿本来很开心的饭最终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宫天霜一个劲的撺掇师姐返回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多漂亮。 宫天雪比师妹稳重多了,担心凑这个热闹会坏了风少什么事,犹豫着不肯同意。 宫天霜转转眼珠也不再多劝,回到晓风号之后,借口鱼吃多了肚子不舒服,甩开了师姐偷偷溜下船。 这点小伎俩本来不可能瞒过宫天雪,然而她正忧心忡忡,琢磨怎么跟师傅说,倒让宫天霜捡了个漏子。 再回楚韵馆,门外人头攒动,都是听到消息跑来凑热闹的闲杂人等,更多则是跑来混晚上那顿流水席的,总之已经人满为患,挤都挤不进去。 宫天霜四下转了转,寻了个僻静之处翻身上房。 正想着伏剑会在楚韵馆哪间包房,突然发现她不是第一个上房的人。 那边居然零零散散站了不少人,随便数数就有三五十人之多。 大多三五成群,也有单人独剑。少数人甚至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也不看看现在是光天化日。显然根本见不得人,宁可更醒目也不肯露脸。 彼此间站的很开,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宫天霜甫一登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立刻扫了过来,一个个神情警惕,目光森然。 宫天霜被这些眼神瞪得莫名其妙。 她根本不知道伏剑最出名的绝不是花了万金博什么美人一笑,而是身怀连山诀。 实际上伏剑曾经跟她提过,那本连山诀就放在风少房里,她随口一问,风少也就随手塞给她看了。 看了半天看不懂,自然抛之脑后,完全没当回事。 也怪风沙把她保护的实在太好,她不知江湖事,更不晓得江湖上已经为这本“天书”各逞奇谋,甚至杀了个血流成河。 宫天霜转着好奇的目光左瞧瞧右瞄瞄,凑到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身边,笑道:“姐姐知道伏少在哪间包房吗?” 女子眼睛弯成一对月牙,似乎也笑了起来:“小妹妹找伏少干什么呀?” 宫天霜老老实实道:“我想看看她花万金找的女人究竟有多漂亮。” 女子噗嗤一声:“小妹妹真会说笑。” 一个面貌普通的蓝衣汉子忽然急掠过来,三步之外站定:“这位小姐要当心了,你面前这位可是人称花蛛的花娘子,浑身上下都是毒,尤以心最毒。” 花娘子嫣然道:“去去去,我和这位小妹妹说话关你什么事。我再毒也不杀女人,哪像你,专门祸害良家妇女,还从不留活口。” 转向宫天霜道:“他明明是个耍刀的,偏偏外号房里枪,咯咯,反正不是好人。” 房里枪冷冷道:“你是不杀女人,你只卖女人。” 宫天霜感觉这两人都不像好人,赶紧往后退开。 “诶~小妹妹别走呀!”花娘子反倒缠上她了:“别听这小子乱嚼舌根,香竹帮知道吧?香竹帮的花帮主就是我大伯,城里开了很多大买卖,都是正经人。” 房里枪嗤嗤笑道:“没见过正经人开妓院的。” 花娘子见他一个劲的揭自己老底,终于恼了,黛眉含煞道:“也没见你少逛。” 宫天霜又往后退开几步:“你们都不是好人,我想不理你们。” 是个人都瞧出她是个雏了。花娘子哟了一声,媚笑道:“这可由不得你。”探手去勾宫天霜喉咙。 宫天霜从没和人真正动过手,不禁慌了神,幸好这女人动作在她看来实在太慢,下意识扬起剑鞘虚晃一招,左手短匕同出。 挥划的剑鞘仿佛有种莫明的吸力。 花娘子像是着了魔一样死盯着尾端,拼命想挪开视线,居然做不到!!!好像自己的眼睛不是生在自己脸上一样。 然后左胸就是一疼,面纱下脸色瞬间惨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呆呆而立,愣是回不过神。 宫天霜平常练剑的时候都是点到为止,这次也习惯性的一点即收,根本没有用力。 房顶上的江湖人忽然四面八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神情古怪。 宫天霜左右扭头,终于知道怕了,颤声道:“你……你们想干什么,她……她先动手的。” 一个老者哑声问道:“你怎么会这招月女锁天甲,你是伏剑什么人?” 宫天霜顿时不做声了。 她总算回过味来,这群人明显和伏剑不对付,守在这里分明不怀好意。 一个站在边上的蒙面男人忽然说道:“就算她和伏剑有什么关系,诸位总不能不讲江湖规矩,围攻一个女子吧!”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阴阳怪气的笑道:“脸都不敢露的人,居然好意思讲什么江湖规矩。” 蒙面人一点都不恼,反而笑道:“江湖规矩并没有不准人蒙脸吧!” 那人恼羞成怒:“这里有人来抢连山诀,也有人找伏剑报仇。抢连山诀自然要讲江湖规矩,报至亲血仇则无可不为。别跟他废话,有仇报仇,并肩子上。” 这话很阴险,无论抢秘籍的还是报仇的,现在都能“报仇”了。 果然几人应和道:“没错,咱们就是来报仇的。上~” 一伙人立刻动了手,几乎没有一个落下。 这些人的武功在宫天霜看来粗浅的很,根本就是庄稼把式,还处于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掌的层次,宛如王八打架,全无气势可言。 奈何她实在没有动手经验,见一群人猛扑过来,慌得六神无主。 就算这样,转眼之间还是拔剑刺中三四个人的要害。 然而仍旧没有力灌到底,人家就是吓了个激灵冒一身冷汗,一点事都没有。 有人呼道:“她手上无劲,硬顶上。” 刚才说话那蒙面人突然抢入战团,左抓右掷,连踢带踹,眨眼之间清空一片,拽着发愣的宫天霜低喝道:“走。” 宫天霜不由自主的被他带着跑。那个房中枪一直没有动手,这时毫不犹豫的追上去。 那蒙面人似乎对城内环境很熟,巷弄里转几下就把人全甩不见了,最终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里,扯下蒙面微笑道:“在下易云,不恨坊东主。” 宫天霜惊魂初定,刚露出个甜甜的笑脸想要感谢搭救,忽然晃了几晃,仰面而倒。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三章 易云的心思 宫天霜醒来时候,问到腐败的味道,身上很冷,更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瞧不清这是哪里。 她不免心慌意乱,赶紧挺身坐直,拿手上下摸索,似乎衣衫完好,体无异样方才稍松口气。 远方忽然传来房中枪的声音:“你到底什么人,有种别躲躲藏,快把她交出来。” 听声音似乎在快速移动,距离也不算太远。 宫天霜不敢乱动也不敢吭声。 房中枪又道:“只要你把人交出来,我保证不再追问你是谁,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宫天霜忍不住想他在跟谁说话,莫不是救她的……嗯,好像叫易云,是什么东主。 “你始终不肯报上名号,是否做贼心虚。” 易云终于出声笑道:“我就算报上名号,你肯信是真的吗?” 房中枪沉默少许,回道:“不信。所以最好还是将人交给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动,显然并没有趁机迫近。 易云朗声道:“我怎能将一个弱女子交给一个采花贼,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房中枪又沉默一阵,有气无力的道:“我跟你解释很多遍了,那是花蛛胡言乱语。”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房中枪苦笑道:“我要怎么说你才肯信?” 易云同样笑了起来:“你怎么说我都不信。” 这次房中枪沉默更久,久到宫天霜都以为他打算趁机偷袭了,方才原地出声道:“那咱们就耗到天亮罢~” 易云没有作声,片刻之后,房中枪惨叫一声,然而四下里彻底没了声息。 过不多时,宫天霜听见上方传来沉闷的咄咄声,像是木棍拍打败革。 易云问道:“小姐你醒了吗?” 宫天霜忙道:“醒了,这是哪儿?” 易云答道:“一颗老树的树洞里。” 宫天霜怕虫子,吓得一个哆嗦,慌张道:“我……我现在能出去吗?” 易云似乎听出她的惶恐,笑道:“当然。” 宫天霜伸着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忽然握到一双温暖干燥的人手,将她轻轻一带,人便出来了。 天上有云,月旁是晕,地面上几乎跟树洞里一样黑沉,还是什么都瞧不清。 宫天霜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我……我怎么会晕倒?” 隐约可见近在咫尺的易云似乎摇了摇头,随即道:“那个房中枪不是说花蛛浑身是毒码?可能已经对你下了迷药,后来一经奔跑,加速发作。” 宫天雪恍悟,尴尬的道:“我……我完全没发现。后来……后来怎么了?那个房中枪一直追着你吗?” “你刚晕倒,他从墙上蹿了出来,伸手就来捉你,我跟他打了起来,嗯……他很厉害。” 宫天霜忍不住问道:“一个人采花贼,那么厉害?”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血战,眼光还是有的。虽然易云仅是寥寥几下,显然武功超凡,就算不是师傅对手,起码也是同一个层次的高手。 其实易云根本不用跑,能够轻而易举把那些江湖人全部打倒,或许是怕伤人命,所以不愿纠缠。 也幸好没纠缠,要是她那时晕倒,为了保护她,事情就麻烦了。 易云苦笑道:“他身手只能说还过得去,然而轻功很好,还带着把手弩,不远不近吊着,根本不敢停只能转着跑,头都大了。” 宫天霜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他……他,我听他惨叫一声,死了吗?” 易云叹气道:“给他逃了。” 宫天霜小心翼翼地道:“他能躲过你的偷袭,看来身手不止是过得去而已。” 宫青秀教出的徒弟,当然认为偷袭不对。人家毕竟救了她,她不好指责,于是捡了个不那么严厉的说法。 “此人不是一般的难缠,其实我跟他相互试探很久了……” 易云淡淡道:“你没发现他沉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吗?我先他一步找出了规律,通常用三四次打消你的疑虑,待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接近放冷箭。” 宫天霜啊了一声,羞赧道:“原来如此。” 这就属于斗智了,当然不算偷袭。她忍不住脸红耳热,不该怀疑救命恩人的品格。 易云笑道:“小姐噼里啪啦问了这么多,也该我问问你是谁了吧?” 宫天霜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我叫宫天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是升天阁的人。” 易云眼光忽然亮了起来:“原来是宫大家的门人,失敬失敬。” 宫天霜小声道:“我久不回归,大家该担心了,还请易公子尽快把我送回晓风号,家师一定会感谢你的。” 易云眼光更亮,尽管四下黑暗,亦是光彩生辉:“我也想尽快,可是之前慌不择路逃出了城,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看来只能等天亮了。” 宫天霜嫣然道:“那就等罢~” 易云想了想:“房中枪仅是受伤逃跑,咱们还是小心为妙,最好别生火。” 宫天霜忙道:“不生就不生。” 两人相对坐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易云今天跑去楚韵馆,当然是放心不下夕若,顺便看看能否找到机会从伏剑手里弄到连山诀。 当宫天霜被人认出武功和伏剑有关之后,他立刻想到这女人很可能跟风沙也有关,当机立断出手相救。 为了更多施恩,以及更多接触的机会,当然先带着人跑。 现在知道自己的确捞到一尾大鱼,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 不时还动点歪念头,想着该不该用惑魂术先把这女人给占了,又担心这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于是旁敲侧击探问她和风沙的关系。 宫天霜发现易云总是目光闪闪的盯着她的看,不禁十分害羞,除此之外并没有多想。 加上人家很会绕弯子,每句问话分别拿出来听不出什么异样,组合起来那就是很详细的讯问,多少漏了些口风。 易云越听越心动。 风沙显然不是一般的疼爱这个傻妞,真要是得到了她的人她的心,哪怕风沙气得暴跳如雷,恐怕也舍不得让她伤心,最后只能打落牙吞肚里。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四章 风沙之怒 易云正在犹豫的时候,房中枪居然又开始说话:“算你狠,老子认栽了,咱们就耗到天亮罢~”距离很远,中气挺足,就算有伤,似乎不重。 易云顿时打消了所有的歪念头。 他早看出来了,这个房中枪八成是风沙的人,一直混在江湖人里面,估计是为了保护伏剑,突然碰上这档事,急忙跟了过来。 之所以明明不是他的对手还非要死缠烂打,其实是在保护这个傻妞。无论他真仗义还是假仗义,总之不敢动任何歪念头,也没那个功夫。 如此不要命的步步紧逼,再小心的人也难免露些底细,迟早会被人家抽丝剥茧查到头上。 一个手下还是猝不及防就如此机变难缠,易云难免心虚,真要是得罪了风沙,那还了得,天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这样的人。 …… 宫天霜失踪了!!!还一整晚!!! 风沙暴跳如雷。 不过小半个时辰,宫天霜之前的行程就送到他的手上,顿时火冒三丈的把宫天雪、巧妍和孟凡叫来罚跪。 他舍不得骂宫天雪,巧妍怀着身孕也不好上脚,那就只好踹孟凡,当然还有他姐姐绘声。 宫青秀匆匆赶了过来,尽管她也忧心忡忡,还是着紧抚慰风沙的情绪。 风沙冷冷道:“云本真你去找绝先生找何子虚,如果霜儿不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我先干掉王广再干掉王萼,谁想当东鸟皇帝我干掉谁,倒要看谁够种。” 云本真脆脆应了一声。 汉皇刘光世死掉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东鸟。论地位,汉皇和东鸟皇帝平起平坐,论势力不相上下。 旁人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刘光世被郭武带兵围于荒村,最终死于心腹茶酒使之手。 这件事四灵和隐谷可是全程掺和的,最清楚刘光世到底是怎么死的,那真是被几家联手活活玩死的。 然而的确是风沙亲自策划的阴谋,发起最终一击的那个茶酒使也是他着云虚安排的。 有这个先例,加上不久前宫青雅临阵斩断王萼的帅旗,两家高层绝对不会怀疑他有干掉皇帝的能力。 若非好处和风险都极其惊人,他凭什么花费巨大的代价向宫青雅低头、请宫青雅出手? 至于宫天霜失踪和东鸟皇帝有什么关系……风沙认为有关系就有关系,服就找人,不服去死。 虽然这么会做等于和两边同时反目,下场堪忧。 可是这个威胁绝对实实在在。 寻常人如此说,就是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风沙说了,那就是现实。两边不敢也不会当成玩笑。 宫青秀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叫住云本真,然后向风沙附耳絮语。 十二属相,云本真并不属狗,然而比狗还狗。主人喜欢谁她就摇尾巴,主人讨厌谁她就龇牙。 宫青秀显然是主人最喜欢的那个,所以她立马停下步子,偷偷去瞄主人的眼色,再来决定到底是摇尾巴还是龇牙。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 风沙听了几句,叹气道:“可是我看着霜儿从小不点长这么大……罢了。换个说法,霜儿一天不回来,我就闹一天事,我心里不舒服,他们谁也别想爽利。” 宫青秀还是觉得过分,瞧了瞧风沙满脸戾气,终究没敢继续阻拦。 风沙的威胁几乎立即得到响应。 何子虚就在晓风号上,直接跑了过来,问他打算怎么闹事。 风沙冷不丁的丢了句:“我打算包下城内风月场里所有的姑娘,个个自称王尘,半遮半露游街揽客,最好还来个幕天席地,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何子虚听得一脑门子黑线,失去一贯温文儒雅的君子样,结巴道:“不……不怎样。” 风沙哼哼道:“知道不怎么样还不赶快找人?你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最后不得已出此下策,也是怪你们没用。” 何子虚见他倒打一耙,不由哭笑不得:“我与天霜素来亲和,不会比你更少担忧……” 风沙不耐烦道:“那就少说话多做事。快走不送。” 何子虚只好回去。 四灵这边来的是何光,同样问他打算闹什么事。 风沙冷着脸道:“我曾经在江陵扒光了高王储挂到人来人往的街市牌坊上。那次亏大了,早知道围观者人山人海,应该收钱的,这次绝不会犯上次的错。” 何光顿时一脸冷汗,急道:“你……你想扒光谁?” “你当我傻呀!” 风沙嘿嘿一笑:“提前告诉你让你有防备?想知道,可以呀!故意找不到宫天霜,然后交点钱就可以看个够,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钱交够,送你床上都行。” 何光森然道:“别是王崇吧!不行,绝对不行。他虽然名声不好,也不能任凭你这样败坏,我们留着他还有大用。” “我是装傻,你是真傻啊!” 风沙歪着脑袋道:“这不是明摆告诉我你们怕什么吗?所以你还等什么?还不快滚去给我找人。要不咱俩等等看,看绝先生是先扒你的皮还是先扒我的皮。” 何光不禁打个寒颤,赔笑道:“我我,绝先生肯定先扒我的皮,风少给兄弟点面子,先缓着先缓着,我这就让那群小崽子全部动起来。” 风沙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快点滚蛋,别杵在这儿碍眼。 转回内房,开始收拾巧妍。 宫天雪不敢隐瞒,孟凡更没那个胆子,巧妍在酒席上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靠回躺椅,勾勾手指,巧妍可怜兮兮的爬了过来。 孟凡趴在旁边一直没敢抬头,这时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小声道:“风少要……要罚罚我吧!都是我的错,不要罚……罚她。” 风沙充耳不闻,伸着食指继续勾引。 巧妍赶紧把自己的下巴尖点抵上风沙的指尖,使自己被迫仰起脸。 她是真的慌了怕了惧了,就从风沙之前那句谁当皇帝干掉谁开始。 常人吹牛也是有极限的,极限往往取决于眼界而不仅仅是胆子。没见过谁会拿干掉皇帝来吹牛的……要么真的干过,要么见人干过。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把人吓尿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五章 两个变态 风沙动作虽然很轻佻,态度还是很温和,笑容也很和蔼。 “你很聪明,我很喜欢。居然猜到我正在物色派驻东鸟的主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过呢!” 他越是这样,巧妍越害怕,努力睁大眼睛,更努力射出哀求的眼神,身子簌簌发抖,又不敢让自己的下巴抖出风沙的掌心。 风沙左右把弄着巧妍的脸蛋,笑眯眯的道:“你知道当皇帝的最喜欢杀什么人吗?” 巧妍知道,所以赶紧说不知道。 风沙满意的点点头,松开手靠回躺椅,转向跪在一旁的宫天雪道:“雪儿你先回去,这里没你事了。” 宫天雪咬咬唇,鼓起勇气道:“霜儿失踪,其错在我,是我没看好她。求风少饶过他们吧!” 风沙叹了口气:“是我最近忽略了你们,是我没保护好你们,其错在我不在你。回去罢~我向雪儿保证,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惩罚他们,我另外还有事要问。” 宫天雪听出话音,知道风少这是要说正事,不敢继续纠缠,拜了几拜起身出门。 见她出门不见,风沙靠回躺椅不做声。 内室忽然传来绘声的惨叫声和哀求声,顿时打破了令人极度压抑的寂静。 宫天雪走了,云本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收拾人了。 孟凡脸上肌肉一阵抽搐,想着风沙刚才对宫天雪说的话,再次大起胆子道:“风少您说,说不会因为这事惩罚我们……” 随着风沙视线转来,声音越来越小。 风沙嗯了一声:“没错,我话里也包括了绘声。” “可是……”孟凡还要再说。 “闭嘴!”巧妍吓得心肝乱颤,扭回头呵斥道:“主人罚一个奴婢还需要理由吗!” 风沙冲孟凡笑道:“喏,巧妍替我讲了,不需要我再跟你解释一遍吧?” 孟凡低下头。 风沙转回巧妍,笑道:“刚才问你什么来着,当皇帝的最喜欢杀什么人。看来你过嘴没过心呐~” 巧妍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连跪都跪不住了,一下子匍匐到底,埋着脑袋一个劲的发抖。 风沙淡淡道:“我不是皇帝,所以不杀你。这个主事位置你别想了,老老实实的养胎。” 巧妍稍松口气。 “至于孟凡,你听好了,该罚你的时候,我罚绘声,该罚绘声的时候,我罚你。如果屡教不改,我就把巧妍留在身边……” 风沙淡淡道:“主人罚一个奴婢不需要任何理由,主人玩一个奴婢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主人把一个玩腻的奴婢赏给任何人都不需要任何理由,你说对不对?” 孟凡涨红着脸,死死咬着牙根,双手捏紧了拳头。 “还行,有点血气,然而不知装的还是真的。” 风沙盯他几眼:“如果真有血气,那就争点气。你骗了巧妍的身子就要负责,总要给人家去了贱籍。一天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对?” 巧妍忍不住哭了起来。虽然早就知道机会渺茫,她是真的抱了很大的希望。 孟凡千不该万不该拿这种事哄她,渺茫的希望终于变成绝望,心中其实对孟凡充满怨恨,否则也不会放任、甚至撺掇他跑出去和王龟鬼混。 孟凡呆了呆,面露懊丧之色。给巧妍去贱籍这事,他真的做不到。 风沙捏起巧妍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蛋:“我给你半点希望。孟凡争气,你肚里的孩子我保了。如果孩子出世之前,孟凡毫无起色,我刚才说的,都会成为现实。” 巧妍忧喜交集,忙道:“孟凡愿意孟凡愿意,他一定会争气。” 风沙转看孟凡,眼神颇为玩味。 攸关自己和孩子,巧妍便糊涂了,失却了以往的精明。 其实无论孟凡点头或者摇头,这个人都废了,不值得他再花任何心思。 孟凡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会争气为风少立功,立大功。就算换不得巧妍去除贱籍,也要换得孩子去除贱籍。” 风沙嗯了一声,侧头吩咐道:“给绘声上药。” 这小子既然还肯靠自己争取而不是靠他的施舍,那就还值得他多费点心思。 内室里绘声的惨叫立刻停了。 风沙冲孟凡摆摆手:“下去罢~我找巧妍还有点事。” 孟凡红着脸,犹豫着没走。 风沙失笑道:“别想歪,是正事。不该你听的,别乱探问,回去也别打听,否则等于逼我灭口。” 孟凡放心告退。 他知道自己还不配让风沙说谎,风沙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因为就算当他面来个提枪跃马,他也无可奈何。 风沙扶巧妍起身坐好,还亲手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巧妍受宠若惊的喝了小口,然后小心翼翼的瞄着主人。 “你既然足够聪明,猜到我的盘算,那就算参与其中了。” 风沙也喝了口茶,清清嗓子:“一件事,两个人。柳艳,柴刀帮副帮主;易夕若,不恨坊头牌荷官。你要做的就是观察,静静的观察。” 巧妍缓缓点头,主人显然已经圈定了派驻东鸟的首领,两人当中选一个。 “如果还有更多入目的人选,也是你的事。这件事只有你、我、云本真、绘声四个人知道,人手找云本真要,传话通过绘声。好了,你可以走了。” 巧妍赶紧拜倒,起身出门。 云本真从内室走了出来,犹疑道:“她的来历一直不清不楚,似乎和绝先生有关,婢子总觉得她不可靠。” “这不光是对巧妍的考验,也是对柳艳和易夕若的考验。” 风沙无所谓道:“我还巴不得巧妍不可靠,那才叫真正的考验。反正这两个女人现在又不是我的人,死了我应该很心疼吗?” 云本真眨眨眼睛,嘴凑主人耳边:“要不婢子弄点手脚,故意让巧妍和四灵搭上点关系?” 风沙颇为心动,想了想还是摇头:“她的人生已经创口斑驳,没必要额外撒盐。” 云本真咬唇道:“就是因为主人心地太好,这些个贱婢才无法无天,居然胆敢妄猜主人的心思,该杀。” 风沙白她一眼:“你也没少猜,要不我先宰了你?” 云本真居然露出心动的神色,忍不住问道:“主人亲自动手吗?” 风沙不禁打个寒颤。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六章 一家之长是为家长 所谓家长,有时像山。一面挡住冷风以致冰雪皑皑,另一面郁郁葱葱常年四季如春。 整座潭州城都因风沙的怒火迅速震动起来。 四灵和隐谷无孔不入,掌控了潭州的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上至朝廷,下至帮派,地头捕快,江湖人物,大小商铺全部动了起来。 理由众说纷纭。官面上的人在找某位重臣的小孙女,江湖上的人在找某个耄耋前辈的小孙女,商界的人在找某位大老板的小孙女。 为尊者讳,所以具体是谁家的小孙女,各家人猜各家人。尽管罗列一长串人名,始终没个准头。 总之照着画像,找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就对了。 当然有幸灾乐祸的,更有心思龌蹉的,然而顶多私下里调侃这个大人物家的小姑娘究竟如何遭遇,明面上却是不敢。 为了防止可能的歹人狗急跳墙来个撕票,各家都有各家的办法。 潭州几个年高德勋的江湖前辈联手发出追杀令,同时透风诛连令。 追杀杀一个,诛连杀全家。江湖是讲道义的,一般祸不及家人,只有罪恶滔天的大魔头才有此“殊荣”。 东鸟朝廷颁布告示,限期投案,否则将议罪“不道”。 不道乃十恶不赦之罪,意味着此人灭绝人性,以残忍方式杀害多人,罪在不赦。至于怎样才不会被定为“多人”,自己体会。 商界重金悬赏。不是悬赏歹人,而是悬赏歹人的家人。 种种之类,就是昭告一个意思:小姑娘没事,死你一个。如果有事,全家陪葬。 正在这一切紧锣密鼓,各方忙着摩拳擦掌,准备诛奸除恶,拯救无辜少女于水深火热之际的时候,宫天霜自己回来了。 风沙正在跟云虚商谈向东鸟求册封一事,听到消息直接跑上甲板,瞪着眼睛使劲打量,见她似乎无异状,这才稍稍放心,抱在怀里好一阵磨蹭。 宫天霜呆了呆哎呀道:“胡须扎疼人家了。” 风沙赶紧松手,宠溺的笑道:“好好,我轻点我轻点。” 宫天霜心中暖暖的,笑道:“让您担心了,我没事。” 宫青秀带着宫天雪后脚赶到,捏起她手腕摸了摸又看了看,蹙眉道:“这是跑哪野了,知道风少多担心你吗?” 没办法,谁让她是师傅呢!这时候再心疼也非要板起脸。 宫天霜低着头躲到风沙背后。 风沙赶紧圆场:“人回来就好,什么事进去说。” 回舱的路上,宫青秀蹙眉不解。 宫天霜失踪她很担心,如今安然无恙回来,她更加忧心。 为了营救宫天霜,风少是下了血本的,四面八方能惊动的全惊动了,结果一下子打到空处。 这远比和人家血拼一场还要折损威望,且是凭白折损,扔到水里都听不见响。 威望这东西无形无质却又威力无匹,用起来快攒起来难,如今白白浪费,你要她怎么还。 风沙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道:“要不在来几次以身相许的戏码?” 宫青秀玉面飞霞,忍不住扭脸回看。 宫天雪和宫天霜头很整齐的低着头,整齐的过了头,显然故意装作没听见。 云本真则向她挤出个讨好的笑脸。 回到舱房,云虚正负着手仰着脸瞧着书架,转过身迎上来,握着向宫青秀的柔胰,亲热的叫了声妹妹,转向宫天霜道:“人回来就好,要是受了欺负跟我讲。” 宫天雪和宫天霜赶紧拜见公主,然后又唤了声:“师伯。” 还在流城的时候,云虚扛不住风沙的压力,选择和宫青秀结拜了姐妹,用以缓和两人的关系。 不管之前真心假意,现在宫青秀和升天阁在她眼中的重要性并不亚于风沙。 这次就是靠着宫青秀剑舞退兵,才有向东鸟求册封的底气。仅此一点,她就觉得当初低头低的不亏,且是大赚特赚。 深切体会到为什么风沙一直把宫青秀捧在掌心里宠,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几人分主次坐下。 宫天雪和宫天霜站在下首不敢动弹。 “这里都是自家人,那么拘谨干什么。”风沙向云本真道:“还不给两位小姐搬凳子。另外下去备桌家宴。” 云本真赶紧搬来凳子请两女坐下,然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风沙又打趣了两句,方才问宫天霜怎么回事。 宫天霜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最后两人进城,易云将她送来码头,便即告辞云云。 言语中对易云颇多赞美和感激,撒着娇要风少好好报答人家。 风沙含笑听着,那对瞳眸幽芒隐闪。 云本真忽然推门进来,凑他耳边低语,说的就是那个房中枪。 房中枪的确是风沙的人,奉命混入江湖人里面保护伏剑。 这事一出他便穷追不舍,哪怕宫天霜安全返回,他也没打算放过易云,奈何受了伤,实在撑不住,于是找了码头上的暗哨接替他追踪。 不管这人好心还是歹意,根底一定要查清楚,届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风沙不动声色道:“知道了,你妥善安置。跟他说一声,他做的很对也很好,我谢谢他。” 云本真应了一声,再次退了出去。 风沙挤出个笑脸:“既然霜儿想报恩,那就报恩。只要不是以身相许,随你心意。” 宫天霜脸蛋唰地红透,啐道:“风少又来了,没个正经。” 风沙笑了笑,向宫天雪道:“以后你和师妹再出门,身边一定多带点人。” 宫天雪羞赧的点头,宫天霜一脸不情愿。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那么多人跟着,怕做些私密事让人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叮嘱下去,往后除非出事,他们什么都不会说,满意了吧!” 宫天霜嘟囔道:“风少要问,谁敢不说。” 宫天雪偷偷扯她裙角。 宫青秀训斥道:“就因为你这次乱跑,风少他……他为你操了多少心,还敢顶嘴。罚你禁足,不准出门。” 风沙笑道:“霜儿活泼好动,把她关房里还不憋出个好歹。这样,她那恩人不是不恨坊的东主吗?最近我常去那儿,就把她禁足在我身边好了,一举两得。” 宫青秀有些犹豫,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不恨坊的头牌荷官夕若在风少房内过夜的事,宫天雪已经跟她说了。 伏剑一掷千金的事闹很大,她一查就知道,自然以为这是伏剑给风少打掩护。 如今一听居然还要常去不恨坊,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七章 不传之秘 几人合桌午餐,席间风沙透风待会儿要找宫天雪宫天霜私下说话。 云虚知趣的很,饭毕便即告辞。尽管还有东鸟册封的要事尚未商定,风沙显然认为和宫天雪、宫天霜说话更加重要。 宫青秀离开前耳边低语,要他好好管教两个小丫头,不能再继续宠溺,任凭胡闹。 风沙含笑点头,领着两女进到书房,直接错过最心爱的躺椅,正儿八经的坐到书案后面,让云本真出去把住门,偷听者格杀勿论。 两女一见这架势,心里不禁慌张,战战兢兢站到书案对面。 她俩眼中的风少有时温柔亲和,有时轻佻随便,反正很好相处,还从来没见他这般严肃的样子。 咄咄两声,风沙手指扣响书案:“跪下。” 两女更慌,并肩跪下。 风沙居然问了句:“你们为什么要跪下?” 两女听得一呆,宫天雪忙道:“都怪我这个师姐没教好,天霜才不守规矩乱跑,犯了错自然要罚,风少要罚罚我罢~” 风沙摇摇头:“我问的是,为什么我让你们跪,你们就跪。” 两女更呆,这算什么问题?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别说她们犯错在先,就算没有犯错,风少要她俩跪下,一样照跪不误啊! 风沙微笑道:“因为我是你们的依赖,更是你们的长辈。你们跪我,天经地义。对不对?” 宫天雪赶紧拉着师妹一起点头:“正是。” “如果街上来个陌生人让你们跪,你们跪不跪?” 两女相视一眼,一齐摇头。 风沙执笔蘸墨,写了一个“礼”字,亮给两女看。 “你们跪我,是因为你们懂礼,不跪陌生人是因为世间无此礼,对吗?” 两女赶紧点头。 “我且问你们,为什么人人都要守礼,还觉得理所当然?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女从小就知礼数,师傅也总是要她们守礼数,然而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风沙自顾自道:“礼就是规矩。” 两女更加懵懂,这跟废话有什么区别? 风沙又道:“我再问你们,如果前面有座刀山,让你们直挺挺撞过去,去不去?” 宫天雪忙道:“如果风少发话,纵刀山火海,雪儿绝不犹豫。” 风沙笑了起来:“你这个答案其实道出了礼的本质。礼的本质就是让上位者以最小的代价要下位者付出最大的代价。我不过说句话,你就情愿付出生命了。” 仿佛天雷耳边打过,两女不禁面面相觑。这言论何止离经叛道,简直……简直离经叛道。完全超出她们以往的认知。 “儒家宣扬的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曰之为忠。父难子救,子为父亡,曰之为孝……如果把礼抛开,我现在让你死,你死不死?” 风沙淡淡道:“当然有人会想,凭什么你让我死,我就得死?于是不服,不服就会反抗,反抗就会让上位者付出代价,反抗的人越多,代价越大,直至失序。” 两女瞪大眼睛,从没想过“礼”还能这么看。 “早在上古时期就有聪明人想到,如果有一种规矩,所有人都自发遵守,大家各安其位,就能轻易形成合力。以合力击散力,自然无往不利……” 风沙笑了笑:“于是洪荒大地上开始有国。一定是先有礼才有国,不可能反过来。简而言之,礼就是力,发自每个人内心的合力,握之无坚不摧。” 两女渐渐听入神,连一向坐不住的宫天霜也不例外。 “先秦时期,百家争鸣,抛开一切纷杂,本质是在争谁家之礼才是天下之礼。争斗至今,其实从未休止……” 儒家早就大占上风,且是全面上风。风沙当然提都不提这点,垂目继续。 “秦皇汉武之后,有人故意混淆,不希望更多人知晓礼之本源……具体不说了。总之聪明人争着垄断此力,自以为聪明的人才纠缠其他。” 风沙哑然失笑,跟两女说这干嘛,扯远了些,赶紧转回来。 “我手下不少,一句话可以让他们生,一句话可以让他们死。难道我武功最高?挨个打服?当世最有钱,谁也买不赢我?归根结底,就源于礼。” 风沙肃容道:“礼就是让人心甘情愿的规矩,乃是上位者压迫下位者的暴力神器,代价最小,收益最大。所以我最维护规矩,除非……咳~这个不说也罢!” 他是教人规矩,不是教人造反。 宫天雪和宫天霜一时间茅塞顿开,偏又愣愣发呆。这道理太残酷,残酷到不敢接受。明明仅是些言语,竟似乎闻到了浓重不散的血腥气息。 “很多人自诩高贵或者聪明,不知礼之本质,不懂失礼的危害,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占得一时便宜,图得眼前爽利,浑然不觉这是在自掘坟墓……” 风沙从书案后起身转来,将那张“礼”字递给宫天雪。 “当今之世,军使割据,大将拥兵,推翻皇帝,自己称帝,后又被手下推翻,周而复始,多少来回了?岂不知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戎就是武,祀就是礼。” 风沙面露讥笑:“武是剑锋剑刃,礼是剑柄剑鞘。不拔剑柄,剑不出鞘,剑柄反握,那叫自戕。某些人还纳闷底下人为何不忠不义,总在造反,呵呵~” 两女听得呆呆的,哪曾想一个习以为常的“礼”,居然牵扯这么深远,竟是当今乱世的原因。 风沙话风一转:“这些离你们太远,我说个现实的例子。孟凡的出身,你们都很清楚,他就是在为自己无知妄为的祖宗付出代价。” 宫天霜红着脸道:“霜儿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胡来。” 风沙微微摇头,回书案后坐好,微笑道:“如果仅是罚过,何必跟你们细细解‘礼’。回去把这个礼字抄上千遍,然后再来跟我说说悟到了什么。” 其实就一句话:礼是用来管人的。如果想不通这点,两女成就有限。 “今天这番话乃不传之秘,上不告天,下不诉地,连宫青秀都不准知道。” 就像各门各派的武功一样,花俏众多,细看类似,往往秘传一句,也就厉害在这一句。 风沙是真心希望两个小丫头好,否则不会教导这么深刻。当然,还是很有保留,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否则就不仅是教“为何守礼”,还应该教“如何不礼”。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八章 一只舔狗 易夕若陪着伏剑风风光光逛了一整天,已经辞别伏剑回到不恨坊,一直呆在密室里。 易云快第二天中午才跑回来,进密室赔上个笑脸:“我有点急事,昨晚出了趟城,保证没有乱来,真的。” 易夕若脸若寒霜,那对美不胜收的异瞳显得异常凌厉:“没有乱来?那么王龟怎么回事?” 易夕若突然发火,易云呆了呆,迟疑道:“王龟怎么了?我……我让他帮忙抢连山诀啊!这事你知道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当真蠢如笨牛,毫无机灵变通。” 易夕若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都在风少面前露底了,怎么还敢让王龟出手?你以为风少像你一样愚蠢,想不到什么人对连山诀最感兴趣?” 易云被骂的抬不起头,赶紧给她倒了杯茶捧着送上:“是是是,是我愚蠢,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易夕若瞧也不瞧一眼,直接卷袖拂扫。 哐当脆响,茶盏坠地碎裂,茶水泼了一地。 易云忍不住退开一步,小心翼翼道:“王龟是……是不是出事了?莫非被风沙活捉了?” “那晚风少的侍女来找伏剑问话,我当机立断魇惑伏剑,跟那侍女寻到侧卧当垆。” 易夕若娇哼一声:“现在王龟在我手里,杀也不是,放也不是,看你做的好事。” 易云一听听王龟没被风沙捉住,不禁松了口气,干笑道:“那就赶紧杀了灭口,有什么不好办的。” “杀了?风少神通广大,如果哪天查出什么,找我要人,我拿什么交人?” 易云忙道:“那就不交,先藏起来。” “不交?如果风少往后查出端倪,你觉得他会怎么看我?何况往哪里藏?藏你这儿?你敢收吗?我通过伏剑找了个地方,顶多藏上三五天,之后怎么办?。” 易夕若心下恼极了,若非易云搞这档子事,她现在安心准备投名状就好。现在则为往后埋下了隐患,很可能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甚至遭到杀身之祸。 “他怎么看你很重要吗?”易云笑道:“就把人藏我这里,反正他迟早要离开潭州,撑过这段时间就好。” 易夕若没有吭声。 她已经决定甩掉易云投入风少怀抱,才会陷入此等窘境。 既担心风少对她的看法,不敢下狠手灭口,又不能拖到风少离开潭州,这理由更不能跟易云说,否则一定捣乱,所以根本没法反驳。 有火发不出,自然异常气恼,瞧易云也就越发不顺眼。 两人之间冷了会儿场,密室内的铃铛响了,说明外面有人急找。 易夕若理也不理。易云急步出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返回,脸色惨白,双眼无神。 易夕若蹙眉道:“谁找你,什么事?” “是柳艳,出大事了,黑白两道全动起来了。” 易云喉结动了动,结巴道:“城内几个老大联手施压,让所有帮派出人找人,潭州商盟同时送来了紫贴,不恨坊也要出钱悬赏。官府都挂出了告示……” 易夕若好奇道:“找什么人?这么大面子。” 易云苦笑道:“我昨天去楚韵馆看你,恰好撞上升天阁的一位小姐遇上麻烦,于是顺手救了,结果被人一路追杀出城……这不才回来吗?就是找这位小姐。” 升天阁?易夕若恍然道:“那就是风少的人了?这是好事呀!你怎么……”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玉琢的脸庞和易云一样惨白起来:“你没把那位小姐怎么样吧?” 易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 易夕若脸色丝毫不见好转,异瞳惶惶闪烁。 就为了找一个人,整座潭州城都被惊动了,说明风少的势力远超她的想象。 本来是件天大好事,奈何王龟就更一是块烫死人的火炭了,尤其已经含到口里,吞不是吐不是。 易夕若咬紧银牙,恨恨道:“你现在还敢把王龟藏你这里吗?” 易云哭丧个脸,他就是慌这个。 风沙能够在潭州弄出这么大动静,只有一种可能,四灵和隐谷都买这位四灵少主的面子,而且不是一般的买。 这两家联手,整个潭州府,不,整个东鸟都能够一手遮天。 也就是说,风沙一句话,简直比东鸟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一旦让风沙找到王龟,问出是他想从伏剑手中抢得连山诀,弄死他不跟玩儿似的。 最麻烦人家刚送了丰厚的拜门礼,面子礼数全部给足,结果伏剑一出门就被堵住。 他这种行为的确坏了规矩,不光坏了江湖规矩,也坏了百家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 坏规矩不是不可以,然而规矩也就不再庇护你。 人家起心报复,那是顺理成章。不会有人缓颊说和,更没有人会谴责施压。 简而言之,活该,去死。 易云使劲跺跺脚:“不管了,先把王龟灭口,怎么也要拖过眼前这道坎。” 易夕若寒意森森冷视,心中怒火更炽,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 绝不能让这个蠢货坏了她的好事。 铃铛又响。 突如其来这一下,易云心惊胆颤,呆立好一会儿才急忙忙出去。 易夕若盯着他的背影,绝美的异瞳透射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又使劲收敛。 风少已经拿卦象讥讽过她,摆明不喜欢喜新厌旧的女人。如果杀了易云,只会风少更加讨厌她。 还没想好怎么办,易云跌跌撞撞跑进来,颤声道:“大堂来报,风……风沙登门。” 易夕若反而冷静下来,问道:“就风少一人,还是带了一群人?” 如果是一群人,那就等死吧! 易云啊了一声:“不是一人也不是一群,好像带了几个女人,应该是他的侍女。” 易夕若冷冷道:“肯定因为你救人的事前来感谢。这就是风少,从来给你面子,从来不缺礼数。你再看看你!易门有你这种废物,当真师门不幸。” 易云终于忍不下火气,怒道:“你怎么专说他好话?我才是你师兄,跟你青梅竹马,冬天怕你冷,夏天怕你热,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你就这样对我?”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九章 被住隔壁被姓王 易云见易夕若一口一个风少,别提多尊敬,人后如此,可想人前如何。对他则冷嘲热讽,从没个好脸色。 一想到心爱的女人对自己不假辞色,反倒对另一个男人谄媚讨好,易云心里自不免又嫉又恨,终于爆发:“你……你是不是和他,和他发生了什么?说!” 易夕若愣了愣,旋即恢复一贯的淡漠:“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明确告诉你,风少想得到我,就能得到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至于你,下辈子都不可能。” 易云再也忍不住,抬手一耳光重重抽了上去。 易夕若明明能躲开,偏偏不躲开,缓缓转回头,口角溢血,本来无暇的玉颜肉见可见的浮肿起来。 易云蒙了,眼神呆滞,半晌之后才慌张的近身道:“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怎么,突然一下魔怔了,都是我的错……” 他颤着手想去摸肿处,被易夕若冷漠的眼神压迫了胆子,又颤巍巍的将手收了回来,结巴道:“都是我的错,要不你加倍打回来?你……你疼吗?” “我真的不怪你。” 易夕若淡淡道:“你的确一直对我很好,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不过仅是兄妹之情,并非儿女私情。如果你真心喜欢我,应该希望看见我好,不是吗?” 易云低下头,不吭声。 易夕若睨视道:“看来你仅是爱我的容颜身段。待到年华逝去,青春不在,便会弃若敝履,寻找你新的真爱去了。” “不!”易云猛地抬头,深深凝视,声音颤颤:“我……我希望看见你好,你高兴,我就欢喜。” 易夕若露出笑颜,如同艳阳破开乌云,美得灿烂,美得炫目。 她伸手握住易云的手,以易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轻声道:“师兄,夕若谢谢你,会永远记得你的好,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易云看呆了,骨头也酥了,连魂魄都深深陷进那对妙动人心的异瞳之中,陡然澎湃的感情猛地堵在嗓子眼里,似乎一生都值了,现在死去都心甘情愿。 易夕若那只温润花的玉手轻捏一下便即收回,神情恢复一贯的淡漠,与易云错身而过,以猫一样轻盈优雅的仪姿,挪步密室门口。 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绝艳的温柔,全是美梦之中的幻觉。 易云傻笑一声,摸了摸被夕若捏过的地方,又使劲捏捏自己脸颊,痛而回神,赶紧追了出去。 风沙今天不是来赌钱的,也就没有进赌厅,候在一间茶室里面喝茶吃点心。 绘声正在养伤,另一个剑侍替代她。 还有就是寸步不离主人的云本真,正满脸羡慕的瞧着宫天雪和宫天霜亲热的挨在主人吃点心,自己吃一块,喂主人吃一块。 如果不是主人最疼爱的两位小姐,她就不是羡慕而是嫉妒甚至嫉恨了。 风沙再爱吃甜点,也禁不住左边来一块右边来一口,不禁苦笑道:“缓缓,缓缓,让我先喝口茶,你们这是要甜死我呀!” 宫天雪一向乖巧,赶紧端茶。宫天霜则顽皮的很,非逼着风沙又吞下几块方才停手。 正闹着,易夕若进得厅来。 宫天雪赶紧放下茶盏端坐,微微斜首垂目,腼腆的拿余光注视来人。 宫天霜急忙忙拍手拍去甜糕碎末,也敛容缩肩并膝,摆出师姐那般淑女样儿。 风沙起身相迎,笑道:“不过一日未见……” 瞧见易夕若美颊上的掌印,话语不禁一顿,旋即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含笑言道:“夕若姑娘却是清减些了,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休息了。” 他本来想夸秀丽依旧的,现在自然不好。 易夕若似乎也当自己脸上的掌印不存在一样,神情自若道:“风少来得正是时候。” 她刚才是故意激怒易云,故意挨这一巴掌,更是故意让风少看见。 简而言之,这是跟易云全面切割的起手式。最好把所有的包袱都甩给易云,尽量争取风少的理解和同情。 最佳的手段当然不是哭泣卖惨,那样太刻意。不如轻描淡写的给人家留下几个委屈的印象,届时就能水到渠成。 风沙起身的时候,宫天雪宫天霜也跟着起身。 宫天雪文静的向易夕若行礼,宫天霜好奇的打量易夕若脸上的掌印,欲言又止。 风沙才教她守规矩,看来是管用了。 这时易云大步进门,走路有风,边走边拱手笑道:“风少登门,蓬荜生辉。” 风沙回礼道:“此来特意拜谢易东主仗义出手,救我这个不懂事的小侄女,寥寥谢礼不成敬意。”说着侧了侧头。 宫天霜赶紧捧出一方精致的雕纹木匣,送到易云面前。 “我本来求风少多送你点东西,风少说寻常之物太俗气,还说这个你一定会喜欢。你要是不喜欢一定告诉我,我求风少给你准备点别的。” 易云接过木匣,微笑道:“霜小姐实在太客气,风兄也实在太破费。” 入手不重,内里还有些晃荡,显然礼物不大。然而想也知道,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宫天霜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风沙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向易云笑道:“急着赶来拜谢,时间未免仓促,能拿出手的东西着实不多,之后更当悉心准备,易兄若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易云含笑摇头,将木匣递给易夕若,比手道:“风兄请坐,两位小姐请坐。” 他有意忽视了易夕若脸上的掌印,从头到尾连目光都没瞟过去。他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更认为这是家丑不可外扬,没有必要跟外人解释。 几人分主客就坐,自有侍女换上新茶。 易云清清嗓子:“我刚收到潭州商会的紫贴,更有官府中人专门登门叮嘱。风兄对霜小姐真是疼爱有加,霜小姐能有风少这种长辈,也是天大的福德。” 宫天霜得意道:“那是。你救了霜儿的性命,就是霜儿的大恩人,风少一向最疼我了,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章 赠诀 “那鄙人就厚颜相求了。” 易云微笑道:“夕若是鄙坊的头牌荷官,免不了惹上一些狂蜂浪蝶,鄙坊小本经营,有些人实在得罪不起,脾气又大,夕若尽力周旋,仍感吃力,所以……” 宫天霜蹙眉道:“是不是有人欺负夕若姑娘了?人在哪儿?我这就找他算账。” 易云满脸为难,轻声道:“霜小姐的好意鄙人心领。开门做生意嘛!只求个平安顺利,少些麻烦那就谢天谢地,绝没有得罪客人的道理。” 他确实有意把夕若脸上那个掌印往莫须有的某个人身上引,宫天霜如此配合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虽然接触时间尚短,已足够他摸清楚宫天霜的脾气。 其实易云是个相当精明的人,否则也撑不起不恨坊这么大的摊子。 纯粹因为爱太深,把师妹的一切行为举动都往好处联想,就算冒出那么一丁点疑虑的念头,也融化在易夕若刚才温柔的笑颜之中了。 宫天霜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露出歉意的神色。 易云这番言论哄哄宫天霜足够,当然哄不着风沙,然而没必要揭破。 “易兄所言是正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在潭州地面上尚有两位好朋友,一定会对不恨坊照拂一二的。” 易云喜动于色,赶紧起身行礼。他听出话里透出的隐意,尤其特意指出“两位好朋友”,显然是在说四灵和隐谷。 有了风沙的承诺,不恨坊以后完全可以在东鸟横着走,因为没有什么麻烦是这两家摆不平的。 风沙又与他闲聊几句,便即告辞。 易云亲自送人到门外,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方才收敛笑容,匆匆赶回密室。 易夕若已经坐在里面,风沙送的那方木匣扔在茶几上,手中展着一本黄封小册,低头凝注。 “风沙送的什么?一本书?”易云缓下步子,颇感诧异。 易夕若充耳不闻,神情随着视线扫字而变幻不休。 易云终于瞧清封皮上的书名,色变道:“连山诀!!!” 他梦寐以求却没能到手的连山诀居然就这么送到他的手里。 难怪风沙说这个礼物他一定会喜欢!除开放出连山诀的隐谷,连山诀乃是百家中人最求之不得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看一遍的。 易夕若终于抬起头,那对美丽的异瞳尽是讥讽之色。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早知风少大气,有恩必报,何必枉做小人,出手夺之?结果抢来个爆竹,迟早炸手。倒要看你怎么办。” 风沙这事做得的确很地道。 如果公开赠予连山诀,那就是送麻烦。 连山诀在伏剑手里的时候,最多不明情况的江湖人在那儿凑热闹。 凡是百家中人只要稍做调查,就能发现三河帮明显有四灵和隐谷掺和,保管立刻收敛,不敢直接淌过去,更不会亲自下场。 比如易云那时并不知道风沙的身份,仍然透过王龟这个江湖人动手抢之,就是因为摸出了三河帮藏于水面之下的轮廓。 总之,易门绝对没有四灵和隐谷面子大,可以镇住场子。 一旦亮在明处,往后来抢连山诀的人肯定多如过江之鲫。尤其百家中人耍起手段,远比江湖中人厉害太多,根本防不胜防。 如今风沙私下赠予,那就是帮忙瞒下麻烦,易门完全可以偷偷拿这本连山诀和其他人做交易,换得巨大的好处。 毕竟对于百家中人来说,这本书看过一遍,用来证实的确和连山易有关就已足够,没有秘藏的必要。 一发现易夕若手中乃是连山诀,易云根本不理人家语出嘲讽,迫不及待的问道:“怎样?是连山易吗?里面可载易变之道?与易门之学可有冲突?” 百家中人最紧张就是这个,因为连山、归藏两易可以从根本上否定一家思想的正确性,这是他们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 只要发现哪怕一丁点苗头,保管拼了命也要证明隐谷放出的这两本易经乃是伪作,否则自家真就变成异端邪说,再想延续下去将会极为困难。 毕竟不是每一家都有能力像佛家一样,能以外道的身份成功扎根中原。尽管如此,其思想也与中原本土的思想深深融合,早已和原本的教义大相径庭。 如果结论相反,那就一定要大宣特宣,用以证明自家思想的确源远流长,自古一脉相承,乃是华夏正宗。 听得师兄追问,易夕若一贯淡漠的神情居然满是苦笑,晃晃手中的连山诀:“实在难以言诉,你自己看罢!” 易云几乎用抢的劈手夺下,展开翻了几页,然后越翻越快,再抬头一样苦笑不已。 “的确言之有物像是连山易,可是……可是这断句也断得太,太……太缺德了吧!恐怕神仙下凡也休想读通,看来只能等隐谷放出真本了。” 易夕若神情恢复平静,淡淡道:“既然已经看过,这本书留在手里就是块烫手山芋,我们可没有风少那么大面子,拦得下别家窥探,尽早脱手才是正理。” 想不脱手都不行。 这本书本来就是隐谷故意放出来的,希望各家你争我夺,一旦押在手里时间太长,就算别家不知道,隐谷也会找上门来。 那时麻烦就大了。 尤其事关重大,攸关每一家的生死存亡,没有哪一家会相信任何人的转述,一定要亲眼看过隐谷这本,再来揣测人家手中到底有没有上古简书。 易云沉吟道:“柳艳和伏剑关系很好,就说她从伏剑手中盗得,通过她传出去,传给……传给司星宗好了,毕竟与我们同为阴阳一脉,他们会领这个情。” 易夕若不禁蹙眉道:“司星宗一向瞧不起我们,平常理都不理,凭什么送给他们?” 易云干咳一声:“总不好便宜外人吧~何况司星宗绝不会白拿的。” 阴阳有一脉专精于天文历算,名为司星,也是诸子百家中唯一精通这一领域的学派,从古至今一直属于皇权的禁脔。 司星宗从不涉入世事,寻常人连知道都不知道,手上似乎也没什么实权,然而如果有谁不小心得罪他们,能够让你死于“天谴”。 总之,皇权所及,司星所覆。人家指缝里随便漏出点东西,足够易门吃到饱。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一章 陷害 易云十分坚持,易夕若不再争辩。 她已经认定易云是拖累她的包袱,现在争什么都没有意义。 任凭易云在那儿呱噪,似模似样的凝神聆听,时不时还随口应和几句,心里则在盘算究竟什么样的投名状才能让风少满意。 易云有些兴奋,以往师妹总是爱答不理的,这还是头次相谈甚欢,不禁越说越兴奋,开始畅想用这本连山诀换得好处之后,易门将会有怎样的发展。 易夕若听着听着,心思真转了过来。 她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让风少瞧上眼,易云这番絮叨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如果把整个易门当作敲门砖,一定能够敲开风少这扇朱门。 越想越觉得可行,那么就必须解决掉易云。 麻烦在易云的死绝不能和她有任何关系,否则根本名不正言不顺,非但易门这边交代不过去,风少那边也不会满意,所以一定要光明正大的除去。 于是她更加温情脉脉,一贯冷漠的神情竟似都柔和许多,非但赞同易云的计划,还主动帮忙出谋划策。 …… 宫天霜平安归来,风沙立刻撤销了对四灵和隐谷两家的威胁,刚凝聚紧张的潭州城迅速恢复安定。 大力挥空,对威望打击实在太大,闹得他在两边都丢了面子,然而也无可奈何。 尤其人家不是凭白帮忙的,管你最终成没成,人情是欠下了。 果然不出风沙所料,事情刚了还没过夜,何子虚便跑来找他混了顿晚饭,席间不停提及连山诀在潭州闹出的风波。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风沙还远在君山没在潭州,所以隐谷并没有知会他,直接通过三河帮找伏剑帮忙。 隐谷本来要为此付出巨大代价的。 就好像江陵的时候,风沙想调一支三河舰队给君山护航一样,那时不得不答应放过王龟,并且出力保护王尘,何子虚这才点头。 如今何子虚跑来大谈特谈此事,显然暗示两清了。 风沙只能苦着脸认下,一顿佳肴吃的食不知味,心疼啊! 第二天中午,何光也跑来了,笑嘻嘻问他之前那笔买卖还想不想做? 苏环通过父亲的故旧,想从东鸟四灵弄一批物资支援君山,好让她这个君山青龙主事名副其实,起码能从风沙手中多争得几分权力。 恒先生尽管去世,那些故旧还是很给面子,确实弄出一批物资。 何光探知之后想要来个黑吃黑,偏又怕沾腥得罪人,于是拉了风沙这头过路虎出人手。 期间风沙连哄带骗,占了最大头的份额,何光仅是分到些边角余料。 之后宫青秀城头剑舞,导致局势逆转,人家没敢启运,这件事就没了下文。 如今何光跑来旧事重提,想必又有些眉目。他摆明公器私用,拿风沙欠四灵的人情,给自己挣好处。 风沙当然不肯全给。何光还代表不了潭州玄武,如果把人情全还给他,往后潭州玄武的主事又找他讨人情怎么办? 然而何光的确出了力,他只好在黑吃黑的份额上做出让步,细算下来,如果一切顺利,才能勉强不亏。 当然,他的好处不是白拿的,顺口让何光多给不恨坊些照拂。 何光犹豫一下,小声道:“不恨坊的女人都是通过我买的,质量上乘,价值不菲。平常照拂可以,然而有些事情十分棘手,毕竟我也只是替朱雀做个中人。” 各地朱雀手下都有类似迅翔商行的商行,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利益之大,令人咋舌。 其中牵扯甚多甚广,肯定绕不过潭州本地权贵,的确不是何光能够做主的。 比如辰流,这种地下交易的渠道全都和云虚这位王储有着或明或暗的关系,风沙虽然从不直接参与,也会收到不菲的份额。 总之靠山硬得吓人。 风沙没想到不恨坊居然同何光还有点关系,想了想道:“我只希望不恨坊少些麻烦,生意上的事我不管。另外,不恨坊的情况,以后要给我一份。” 这些女人既然被玄武沾过手,那就不可能没有安插奸细。他做了那么久玄武主事,对这种猫腻一清二楚。 何光苦笑道:“可以是可以,千万别漏了口风,否则玄武主事不光会找我的麻烦,风少这边也不好交代。” 风沙失笑道:“我做玄武主事的时候,你还不知猫在哪个秘营里鬼混呢!用得着你来教我?” 何光干笑两声,赶紧告辞。 风沙吃过午饭,正躺着小憩一下,伏剑忽然急忙忙跑来。 她神情有些奇怪,小心翼翼的道:“街面上刚刚传出风声,说柳艳从婢子这儿盗走了连山诀,不知道是不是主人的意思。” 风沙眉头皱了皱,立刻猜到这风声肯定和易云、易夕若脱不开干系。 两人得到连山诀之后,一定会做出动静用以转手。这是故意做给隐谷看的,表示连山诀并没有被他们押在手里。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把事情推到柳艳头上。 柳艳和伏剑的关系一直很好,并不算什么秘密,所以整件事看起来顺理成章。 想也知道这个风声一传出来,柳艳肯定会倒大霉,柴刀帮装样子也会把人捉起来问罪,然后从她身上似模似样的搜出连山诀,之后再装作被人夺走。 或许在易云和易夕若看来,柳艳只是个小人物,冤枉就冤枉了,牺牲就牺牲了,没什么大不了。 风沙可是对柳艳动了心思的,之前还特意派了几个剑侍保护。这事一出,恐怕柳艳信不过她们了。 道理很简单,连山诀现在的确在易云手中,所以柳艳从伏剑手中盗书的事情一定会被坐实。 按常理推断,伏剑肯定会因朋友背叛而恨意满满,柳艳肯定认为自己解释不清楚。 他又和伏剑关系十分密切,所以在柳艳看来,这几位剑侍已经不可靠。 既被自己人陷害,又脱离剑侍的保护,柳艳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风沙想了想,向伏剑吩咐道:“这件事你不要做出任何反应,我自有安排。” 虽然他能轻易帮忙化解危机,然而更想趁机考验一下柳艳。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二章 威胁隐现 伏剑似乎和柳艳关系真的很好,忍不住咬咬唇,怯生生问道:“艳姐她……她不会有事吧?” 风沙扬眉头盯着她,没有吭声。 私事上他可以不惜本钱,仅是让伏剑开心,然而正事上不行。 柳艳这件事就是正事。 伏剑咬咬牙,并膝跪下,哀求道:“求主人无论如何饶她性命。” 她早已将连山诀交给主人,所以认定这件事乃是主人安排的。 风沙想了想,觉得柳艳的确太过于势单力孤,如果一点助力都没有,恐怕连开头都熬不过去。 他希望考验能力,并非真的乐观柳艳去死。 “这样,我许你设法救她出来,并且私下透点风,说你怀疑连山诀是被易夕若盗走的,但是也信不过她,要她自己想办法,只要找出证据,我保她无事。” 柳艳猝不及防,肯定会被柴刀帮押起来,既然要考验,总要先把人救出来,这件事可以交给伏剑去办。 伏剑愣了愣,小心翼翼道:“真是夕若姑娘从主人手里盗得连山诀吗?” 她当然不知道易夕若的真实背景,仅是认为易夕若已经在主人房里过了夜,那就是主人的女人。不弄清楚状况,她绝对不敢乱来。 风沙淡淡道:“是也不是。你不要多问了,你只准营救柳艳,事情让她自己去查。” 伏剑见主人不耐烦,不敢多言,急忙忙告辞,赶回去安排救人事宜。 风沙叹了口气,转向云本真问道:“还没王龟的消息吗?” 云本真摇了摇头:“隐谷已经去侧卧当垆查证过了,到现在还没什么头绪,如果再拖个一两天,一定会转回来找主人麻烦。” 风沙也是这么想的,不禁有些头疼。那个铜面人到底什么人?居然连隐谷都查不出来历,仿佛从天上凭空掉下来一样。他对潭州不熟,更是无从下手。 正苦恼着,一位剑侍匆匆进房,报道:“江陵特急。” 云本真赶紧接过秘写的字条,转而递给风沙。 风沙接来一看,眉头紧蹙。 绘影传来的是郭武拥立刘氏宗亲为汉帝的后续。 就一行字:契丹大军南下,郭武率军北上,至澶州兵变,郭武被黄袍加身。 北汉加上镇北王郭武的地盘,北方起码在名义上统一了。 风沙死死攥紧字条,行至窗边负手观河,默默盘算这件一定会轰动天下的大事将会带来什么影响,尤其是对他的影响。 郭武的子女早被刘光世宰光了,就一个干儿子柴兴成为实际上的镇北王储,赵仪则是柴兴的心腹。 随着郭武黄袍加身,赵仪必定水涨船高,在四灵中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风沙并不清楚赵仪是从何处学会四灵少主才会的精神异力,原因已经不重要,事实上将会对他这个被废黜的四灵少主形成巨大的威胁。 人家还有个玄武上执事的爹,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不必像他一样只能一点点的积攒实力,甚至还要为区区一个主事人选煞费苦心。 差距已经十分明显,然而并不是没有拉近的可能。 比如向三位分堂上执事全面妥协,成为他们对抗赵仪的傀儡,将会立刻拥有雄厚的支持。 奈何风沙实在做不到。 江陵传来的消息,云虚也会同时收到一份,立刻赶了过来。 郭武上位她不但出了力还出了主意,人家一定会领这份情,所以显得异常兴奋,人未进门,笑语先至。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想陪你多喝几杯。” 风沙转回身来的时候,似乎笑得比她还开心:“正是,应该一醉方休。” 云本真很快准备了一桌酒菜,风沙和云虚上桌后含笑对饮。 云虚真心高兴,一杯接一杯,几乎没停嘴。 风沙装成高兴,一次抿一口,苦涩难吞咽。 云虚脸蛋很快绣出诱人的酒晕,往风沙身边挨近了些,美目泛着朦胧的波光,似笑非笑道:“听说风少最近艳福不浅,宠幸了一位绝色佳人。” 风沙摇头道:“没有。” 云虚拿香肩撞他一下,嗤嗤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又不敢吃醋。” 风沙苦笑道:“的确没有,有我一定告诉你。” 云虚脸上笑容明显淡了许多,反而显得更加高兴,也没多说什么,仅是继续敬酒。又喝了几杯,突然冷不丁的道:“我查了那个夕若,发现一件趣事。” 风沙不禁莞尔,这小妞嘴上说不敢吃醋,其实醋意大着呢! 云虚见他失笑,忍不住娇哼道:“我好心提醒你,你不愿听算了。” 风沙只好收敛笑容,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他以为云虚查到了易夕若阴阳一脉的身份,这个他已经知道了,所以问的很敷衍。 云虚正色道:“她捉了王龟。” 这一惊非同小可,风沙肃容道:“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她那晚不是在你房内过夜吗?作为你的正经情人,我当然不能视若无睹,于是派人跟着她。她离开伏剑之后,直接去了东码头一间仓库……” 云虚小声道:“我的人潜进去看了看,发现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这件事实在蹊跷,于是我让人细查了一下,发现居然是王龟。” 风沙一时间浮想联翩。 那个铜面人是易夕若?不对啊!那天晚上她一直跟在伏剑身边,直到返回晓风号留他房里过夜,如果中途离开过,伏剑不可能不知道。 云虚继续道:“深查下去,发现更蹊跷的事情,那间仓库居然是伏剑租下的,好像准备作为三河帮的秘密据点。” 风沙冷静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伏剑不会有问题。易夕若其实出身阴阳一脉,多少会点五行咒术,伏剑不懂这些伎俩,很容易着道。” 云虚垂目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疑了。” 风沙喝了口酒,啧啧道:“有点意思。原来让王龟抢连山诀的不是易云,是她。我早该想到的,纯是一眼障目,不见泰山呐!” 云虚嫣然道:“我本来担心这个夕若姑娘居心叵测,好在你是把持住了,哼哼!”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二章 启下 云虚特意揭开伏剑身上的疑点,当然别有用意。 这一手对别人或许适得其反,对风沙则巅妙一笔。 盖因正常人通常见风就是雨,绝不会一个念头转上三四个来回,去琢磨这场风雨是不是人为的,背后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云虚实在很了解风沙,对症下药,一剂生效。 然后问及要不要借易夕若之手干掉王龟。 风沙大为心动,想了想又摇头道:“易夕若很精明,恐怕不敢杀王龟,我更不能授意,否则就算留下把柄了。” 转向云本真道:“去给何子虚只会一声,他若问及细节,可以照实说。” 云本真应声出门。 云虚眸光闪了闪,笑道:“你这是提前铺陈,撇清关系呀!看来打算对王龟下手了。” 风沙干笑两声,岔话道:“那位大越的刘公子最近还安生吧?” 他还是觉得此人上连着任松,下接着巧妍,虽然找不到实锤的证据。然而巧妍当初被人从辰流号上神秘救走,这位刘公子嫌疑最大。 总之,是个掌控之外的变数,应该时不时稍微留意一下。 云虚顿时有些闷闷不乐:“人已经送走了。” 风沙愣了愣,旋即恍然。 大越和东鸟彼此敌对,边境上从来没停战。刘公子正是在云虚的庇护下藏于敌国都城之中,东鸟朝廷未必不知情,仅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如今云虚正忙着向东鸟求册封,一旦成功,辰流就会成为东鸟的属国,起码在名义上将受东鸟管辖。刘公子生出某些担忧实属正常,赶紧跑掉更加正常。 云虚不高兴道:“本来有批用以海运的货船和战舰快谈成了,现在一耽搁,又不知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辰流并没有出海口,对外贸易仅能通过长江去到中原腹地,不光受到东鸟的制约,还受到沿江形势的制约。 比如北汉之前一直在攻打南唐,已经占了淮河流域,逼近长江,水运逐渐不畅,物价飞涨。 云虚非常紧张,形势迫于她必须站在镇北王郭武一方。 无论以此搞乱北汉也好,还是获得镇北王的好感也好,总之长江水运绝不能断,否则时间一长,辰流民生肯定完蛋。 辰流往南通过河运倒是能够行经大越出海,与南方沿海及海外诸国贸易。 可惜手上始终没有海船,也造不了大海船,只能相求大越出船护航,算下来非但没赚反而血赔,就算不惜本钱也撑不了多久。 如果能有自己的海上舰队,起码能够保证不亏,就算将来长江水运再出现什么变故,辰流不至于彻底断掉物资供应,勉强维持民生命脉。 云虚算不上好女人,也谈不上爱民如子,然而绝对是个称职的王储。因为在她看来,辰流迟早是她的,所以真心替辰流谋福祉。 为此该软时比谁都软,该狠时比谁都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风沙想了想,安慰道:“两害相权取其轻,靠近东鸟难免得罪大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云虚忽然推他一把,嗔道:“都怪你,本来今天心情挺好的,你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管,我要弄批海船,你来想办法。” 风沙哭笑不得,一转念含笑道:“如果我真有办法,你怎么报答我?” 云虚才不信,嗤嗤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任你予取予求了?就算现在让我侍寝,我也只能乖乖躺好。还好意思找我要报答?不是应该的吗?” 风沙干咳一声:“什么时候学得没羞没臊,哪像位公主。” 云虚冷笑道:“是你亲手把我的尊严一次又一次撕碎扯烂,甚至扔到地上来回践踏,我在你面前还有什么好羞臊的。” 风沙赶紧岔话:“闽国虽然已经被南唐灭掉,然而临海的泉、漳二州降而复反,那里既有船厂也有舰队……” 云虚美目顿时亮了起来,闪闪烁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风沙忙道:“玉颜现在是我的人,你可以打主意,别打歪主意。” 马玉颜正是闽国唯一漏网在外的王室,作为一位流亡公主,只要获得足够的支持,绝对能够收拾闽地一部分人心,弄些海船舰队不在话下。 刘公子乃是当初玩弄马玉颜那伙人之一,因为对云虚颇有亲近之意,便对马玉颜多有贬低之语。 云虚虽然认为这小子下流龌蹉,然而对马玉颜一直映像不佳,还真没往深里想过,经风沙一提醒,猛然醒悟这女人的确很有利用的价值。 转念回神,暧昧笑道:“听说这位闽国公主私房里颇有奇好,还以为你好这口,没想到当真思虑深远。” 风沙沉下脸:“胡言乱语。” 云虚了解风沙,知道他真生气了,歉然道:“刘公子说了她一些私房的事……我往后一定会重新认识她。” 风沙哼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玉颜也是苦命人。私下什么喜好我不管,反正她很有能力也很忠心,乃是我的手足心腹,不容侮辱。” 云虚佯嗔道:“你对她这么好,对我却呼来喝去,人家吃吃醋不行吗?” 这时云本真推门进房,她便闭上了嘴。 风沙不好继续板脸,把话题扯回来:“想买船也是之后的事,先把册封的事尽快敲定才是正理。” 云虚点头道:“差不多已经定下,东鸟朝廷打算趁着春节喜庆,元日贺岁大典时一把搞定,就是王广很希望宫青秀入朝贺岁。” 风沙摇头道:“宫青秀不能出席这种场合,贺岁大典之后的宫内家宴倒可以考虑。” 官方朝会的政治意味实在太浓厚,他并不希望宫青秀沾上任何政治的边,否则难以保持超然的地位。 云虚不就因此和本来关系很好的大越生出间隙吗! 云虚也不希望宫青秀在东鸟陷太深,奈何人家陛下开了金口,她必须当正事考虑。既然风沙拒绝,自然会设法挡下,不用她来抗这个麻烦。 敲门声忽然轻轻响起,云本真蹑手蹑脚的过去开了条门缝,伸头出去聆听,很快开门放进来一位剑侍,云虚的剑侍。 这种时候找来,显然是有急事。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四章 又一个变态 进门的剑侍拜过公主和风沙,刚想附耳,云虚道:“没有什么是风少不能听的。” 那剑侍偷瞟风沙一眼,小声道:“永王派人递柬,邀公主王府晚宴。” 云虚不动声色道:“以什么名义?” 那剑侍回道:“说是有事相求。” 云虚视线转向风沙,美目透出询问的神色。 风沙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云虚颌首道:“回说本公主同意了。” 那剑侍再拜过两人,后退出门。 云虚蹙眉道:“王崇找我干什么?” 风沙斜眼道:“对呀!我还想问你呢!你和王崇很熟吗?” 云虚笑道:“正常交际而已。他毕竟是永王,多少要给些面子。” 风沙将信将疑。 王崇能在王府设宴款待云虚,说明两人的关系绝不仅是“正常交际”。 他倒不是怀疑云虚和王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然而以云虚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没有好处的关系,她不可能用心经营。 风沙想了想,歪头道:“决定让韩晶用幻术相助宫青秀的那次问策,你建议我干掉王崇……不是和他有什么勾搭,所以急着灭口吧?” 云虚脸上笑容尴尬起来,转目向云本真道:“滚出去。” 云本真偷偷瞄主人。 风沙点点头,云本真赶紧出门。 待舱门合拢,云虚转脸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我就是从他手里弄了点货……” 风沙扬眉道:“什么货?” 云虚小声道:“三等牙行货。” 牙行货就是人。 三等一般是指犯了大罪的官员或权贵的家眷。 灭国的皇族是一等,王族是二等。马玉颜如果落入牙行就算二等。 一等二等可遇不可求,三等相对多些,然而数量依然稀少。 总之相当抢手。 毕竟三等也是出身豪门,质量上乘。 风沙哼了一声:“莫不是先货后款吧!”这样干掉王崇之后就不用付钱了。 云虚更加尴尬,显然被他给说中了。 风沙叹了口气:“这要让何子虚知道,有你麻烦的。” 云虚声音更小:“这些货色质量很好,要不我挑一批漂亮的分给你?” 风沙摇头道:“女人不要,成年不要。”其实弓弩卫多半就是这么来的。 云虚苦下脸,不情不愿的点头,赶紧又加了句:“那你得帮忙摆平王崇。” 居然还是不想付钱。 风沙没好气的白她一眼:“这是摆平王崇的事吗?如果不是被你截下,这些人肯定落到潭州朱雀手里。” 云虚嗔道:“我不管,你拿了好处,就要出力。” 风沙不吭声了。忽然觉得她那个剑侍似乎来得太巧了些,怎么看怎么像故意挂好的香饵,等着他咬钩。 云虚瞧他神情就知道没瞒过,细声道:“我最开始以为王萼赢定了,王崇将水涨船高,所以应下了大本钱,算买个人情。后来认为他死定了,就没有改口……” 风沙撇嘴道:“结果王崇没死,王萼没赢,你亏大了。” 云虚恼道:“没付钱就不算亏。我……我,那次定策之后,人家明知道一定会血亏,也没出手坏你的好事,你……你怎么能不领情?” 风沙嗤嗤笑道:“那是韩晶的主意好,你发现一旦成功,获益更大。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如今你已经为自己为辰流讨到册封,居然连这点小钱都要贪。” 云虚本就浮着醉晕的脸蛋更红了些,显然被说中心思,不由恼羞成怒:“多少钱算小钱?你财大气粗,蛮不在乎,我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必须精打细算。” “如果干掉王崇,那就踩过线了。” 风沙耸肩道:“东鸟上执事恐怕会亲自找我算账,我可扛不住。如果赖掉这笔账,潭州朱雀一定向上面会告状,我也不想为这丁点钱去招惹绝先生。” 云虚把身子凑近了些,香肩轻抵他的胸口,低声道:“当时我真的许诺太多,不仅仅是钱。如果你不肯帮忙,人家恐怕就要被王崇占便宜了。” 风沙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云虚沉默少许,居然露出怯怯的模样:“说了你……你不要生气。” 风沙冷哼道:“不必说了。给我安排个合适的身份,这场晚宴我陪你去。” 这小妞为达目的根本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舍得卖。王崇那家伙又是个色鬼,肯定被云虚迷得云里雾里,勾得不上不下,所以才会答应先货后款这种蠢事。 云虚面露喜色,旋即咬住下唇,挨他怀里仰起俏脸:“人家知道错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今……今晚回来之后,可以随你心意。” 风沙冷冷道:“还是算了,有这道坎拦着,起码还能知道自己带了绿冠。如果没这道坎拦着,那就是苍茫茫一望无际的绿光了。” 云虚面浮怒意,眸闪锐芒,终究还是尽力收敛,垂首不语。 她早就被风沙给修理得没了脾气,否则就是另一副冷酷的脸孔了。 风沙把她从怀里推开:“时候不早,你梳洗打扮还需要点时间,先回去准备,弄好了知会一声。” 云虚起身挪步,忽然扭回头道:“我这辈子只被你占过便宜,没有其他男人碰过我一根指头。和王崇的买卖,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付账,你爱信不信。” 风沙斜着眼睛,信她才有鬼。 “我喜欢强大的男人。如果不能征服我,根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王崇,是他下贱,连个笑脸都没给就像条狗似的直摇尾巴。” 云虚神情异常冷漠,寒声道:“只要你还能压住我,我就只喜欢你。你说我犯贱也好,怎么也罢!反正一直被你践踏尊严,没有一次反抗成功,我认了。” 框当一响,摔门而去。 风沙愣半天没想清楚她这是在骂人,还是在服软。 云本真没听见两人说话,只看见公主摔门,还以为两人吵架了,吓得双腿直抖,勉强壮起胆子偷溜进来,蹑手蹑脚的收拾残碟。 风沙突然问道:“你说云虚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云本真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便露出不堪回首的模样,心道何止变态,小心翼翼道:“公主嗜好独特,的确与众不同。” 风沙嗯了一声:“就是个变态。”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五章 我的女人,你的明白 朗州军围城期间,攻城器械其实给城内造成了不少破坏,被点燃击垮的房屋相当不少。 越是远离城墙、靠近内城,受到的损失越小,永王府或许是城北唯一受损的王侯府邸了。 事后的补救,更像是掩盖。多是补补缺漏、粉粉新浆,勉强盖去火灼和血斑的痕迹,一些临时搭好的架子都还没撤干净。 当然是萧燕造的孽,也给风沙留下了难题。 那批勾结契丹的汉人败类如今没法及时灭口,留在潭州城内迟早是个炸雷。 云虚前来永王府赴私宴,不好太正式也不好太随意,换上了一袭素色宫装,上露肩锁,下幅成裾,围裳飘带,摆角迤逦,随步轻舞,极富动感和韵律。 玉面粉黛略施,唇色亮眼艳丽,凝脂与红焰形成鲜明对比,予人一种印象深刻的冷艳。眸光凝炼,闪似星耀,黑如点漆,仿佛夜幕纳尽,星空投映。 神情内敛端庄,气质随气场扑面,迫得人忍不住垂首垂目,不敢直视。 论样貌,她的确逊色宫青秀,然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给她增添了几乎无穷的魅力。 这种出身而带来的高贵是装不来的,乃是从小到大无人敢违逆的自信所塑造而成。 在风沙看来,这种自信其实很脆弱。马玉颜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旦从云巅跌入谷底,就会被瞬间扒光所有自信,转而变成极度的自卑。 云虚不一样,这女人是真的自信,不全是因为身份。 身份的确给了她很多助力,然而手中的实力并非是谁凭白送的,乃是她费尽心思经营而来。 当初加入四灵,后来给他做情人,至现在依然保持了相当独立的地位。 说明这女人不但充满野心,也很有手段。既放得下尊严,更狠得下心。 别看在他面前总一副受委屈又无可奈何的小女人模样,纯是认为这副脸孔可以带来最大的利益。 真要哪天两人利益相悖,彻底撕破脸正面怼上,谁输谁赢恐怕还为未可知。 如果云虚遇上马玉颜同样的遭遇,一定有能力独自撑起梁柱,甚至东山再起,不像马玉颜只能作为依附他的毛皮。 这正是两女最大的区别,一支是室内的娇花,另一支则是硬生生把自己移至野地的玫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自己都这么狠的玫瑰,比原就野生的玫瑰还要刺韧刺坚,扎人入魂。 思索间,到了主殿之外。 一位华袍总管带着几个奴婢候在殿外,请柔公主进殿。 刚一踏入殿内,两侧自有乐工开始鼓瑟吹笙。 然而殿内仅有相对两个空席,明显是留给王崇和云虚的。 云虚使了个眼色,随侍剑侍向那总管低语。 华袍总管瞧了风沙一眼,笑道:“不知这位客人身份,殿下若问及,鄙人也好有个回话。” 永王吩咐了这是私宴,他显然没料到柔公主会带一个需要摆席的贵客同来。 云虚淡淡道:“摆上就是了,本公主自会与永王殿下分说。” 华袍总管笑而应声,招呼人加上客席。 两人就坐之后,自有侍女送上果品点心。 殿内的侍女乐工无不姿色上等,衣着暴露,像是就单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站姿坐姿尽显妖娆,神情貌态更是妩媚。 各处充斥粉账纱柱,层层叠叠如同彩云见风翻浪,配着靡靡奏乐和过腻的焚香,一个“艳”字足以形容一切。 过不多时,王崇从内殿转出来,脚步有些急促,衣衫有些不整,扯着领子干笑道:“多日不见,柔公主越发美丽动人。” 云虚没有起身行礼,一脸冷漠的端坐不动。 风沙饶有兴味的上下打量。 这家伙衣袍松垮就算了,颈子上居然还有几个红印子,在里面做什么不问可知。 王崇眼里就没有旁人,入席后便迫不及待的向云虚道:“之前本王提的那件事,不知柔公主考虑的怎样了?” 云虚根本不做声,仅是目露讥讽之色。 王崇红着脸道:“如今形势的确不利,然而我五哥还占着朗州,本钱依旧雄厚。一旦我与公主结成秦晋之好,将来五哥登极,什么都好说。” 云虚终于启唇:“将来的事将来说,现在就说现在的事。永王传话,似乎有事相求?” 王尘似乎十分不甘心,瞧着她的冷脸红唇,一肚子话被那讥讽的神情硬生生逼下肚子,干笑道:“是这样,我想给三河帮帮主一点教训,希望柔公主帮个忙。” 那天不恨坊资生堂,他被伏剑狠狠刺了一下,在夕若姑娘面前丢了面子,回来越想越生气,偏又闹不清根底,加上他现在处境不妙,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想到三河帮是辰流的帮派,再有什么根底也不敢得罪辰流的公主,只要柔公主出面施压,那个喜欢女扮男装的小妞非得服软不可。 届时面子里子都找回来了,倒要看看那个硬气的小妞不得不讨他欢心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副脸孔,定要好好蹂躏一番,最好还要当着夕若姑娘的面。 他越想心越热,便有了今次宴请。 云虚瞟了王崇一眼,顿时安心,同时心道找死。敢对伏剑动心眼,不用她来挑拨撺掇什么,风沙一定立刻发飙。 果然不出她所料,风沙笑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向永王介绍自己,鄙人姓风,单名一个沙。贵府就是我叫人砸的……别忙瞪眼,小心我再砸一遍。” 王崇肥手按住案几,脸色铁青:“敢问尊驾何方神圣?为何砸我王府,本王哪里得罪过你吗?” 风沙耸肩道:“因为我能砸,所以就砸了,需要理由吗?” 王崇勃然大怒,豁然起身。 风沙眉角都没抬一下:“至于我是谁?我倒是敢说,怕你不敢听。” 王崇愣了愣,忽然神色剧变,结巴道:“你……你是四……” 难怪他的王府遭遇袭击之后,朝野上下全部装作没看见,问四灵的朋友也就得个支支吾吾,仅是叫他别乱打听,原来就是四灵干的。 风沙翻起眼睛,冷冷瞧着他。 王崇立马闭嘴,重重坐下,闷声道:“本王与贵宗一向交好,总有个道理吧!” 风沙盯住他的眼睛,指尖点住云虚:“我的女人,你的明白?”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六章 交交朋友,割割韭菜 被风沙手指点,云虚不动声色。 王崇蓦地色变,忽而挥手示意乐工全部退下,仅剩席边侍奉酒食的侍女。 “是小王无礼在先,活该倒霉,还请风兄多多谅解。” 风沙点头道:“伏剑是我的人,易夕若我也看上了。永王大人大量,必不至于跟我争吧?” 王崇呆了呆,忽然发觉这个人有些眼熟,忍不住道:“那天资生堂……明白了明白了。” 难怪他最近怎么过怎么不顺,原来真是不小心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还接二连三犯了忌讳。 现今人家直接打上门,显然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他还敢不知趣,恐怕就要倒血霉了。 风沙见王崇识趣,也就收敛了情绪:“永王大度,我不能小气,之前种种误会,现今一笔勾销。” 王崇松了口气,勉强笑道:“以前从没在潭州见过风兄,不知来潭州有何要事?” 风沙笑了笑:“此乃本宗内事,你真想听吗?那我可说了。” 王崇再次色变,干笑道:“小王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不想听最好,否则永王恐怕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风沙并非出言恫吓,保密是四灵赖以生存延续的根本,除非有自信抗下四灵灭口,否则最好别乱打听。 王崇呐呐不敢做声。 风沙又道:“我很喜欢交朋友,永王知情识趣,做朋友一定是好朋友。如果往后能够照拂一下我的朋友,那么我很希望和永王成为朋友。” 王崇神情明显轻松下来,拍着胸脯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风兄的朋友,风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门永开。” 风沙勾勾手指。 席边跪伏的侍女赶紧凑过来满上杯酒。 风沙敬酒道:“我的朋友都管我叫风少,永王也可以这么叫。先干为敬。” 王崇举杯笑道:“风少好酒量。”跟着饮尽。 风沙瞧了云虚一眼:“听说柔公主还欠着永王一笔货款?” 王崇肥脸哆嗦一下,结巴道:“看在风少的面上,本应该免去,奈何小王仅是个经手人,实在做不了主,要不……要不风少去和潭州四灵的朋友沟通一下?” 风沙失笑道:“永王误会了,这笔货款我来给,不但要给,还要给双份。我总不能让自己的好朋友白忙活一场。” 王崇喜动于色:“风少豪气,果然是好朋友,如果推辞就是不给风少面子了。” “另外,我有朋友想在潭州购置一些产业,奈何人脸不熟,总需要好朋友帮衬,不知永王是否愿意帮我这点小忙?” 王崇笑容微僵:“城内的产业大都有些背景,小王如今处境不妙,恐怕别人不给面子。” 一直默不吭声的云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风少对朋友大方,永王也该投桃报李。” 她脑筋转得快,已经猜到风沙在打什么鬼主意。说着好听又大方,给双份货款?其实盯上了王崇的产业,分明是强买强卖起手式。 估计王崇这蠢蛋根本听不懂,于是她故意提点一下。风沙做事还是很地道的,凡是得了好处,多少会分她一点。 王崇绝对不是蠢蛋,一点即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愿答应又不敢拒绝。 “柔公主严重了。交朋友贵在交心,盼着投桃报李岂是君子所为?” 风沙正色道:“我仅希望永王帮我的朋友领上道,绝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意思意思给点份额,该出的钱,我的朋友绝不会少。” 云虚瞧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样子,就想一拳揍上去。 奈何不得不承认风沙的考虑的确更加周全。 割半截韭菜才能细水长流,一次拔根则后患无穷。 王崇呆了呆,旋即欣然举杯:“这可当真求之不得,好说好说。清单随后送上,我大都占足五成,五成之内,风少和风少的朋友尽管划拨。” 对他来说这是双赢,两人既然有了共同的利益,当然就免不了相互帮衬。以后他再遇上摆不平的麻烦,风沙想不出头都不行,除非甘愿承受损失。 风沙举杯回敬:“朋友相交,贵在坐与肩齐,谁也不高谁一头。王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也就是对半分的意思。 王崇思索少许,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饮尽。 这事就算说定了。 当然最终能不能成……还需看风沙的根底到底够不够厚,王崇之后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人探听底细的。 王崇咳嗽一声:“今次设宴专为款待柔公主,实在不知风兄到来,没有安排节目,你看?” 风沙露出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幸好王兄没有安排,否则我回去惨了。柔公主脾气大着呢!我得罪不起她。” 王崇干笑两声,招呼摆宴上席。 美味佳肴,美酒美姬,直到深夜才罢席告辞。 风沙送云虚登上辰流号之后方才离开。 云虚没有直接回舱,站在甲板上含笑目送风沙,嘴上柔声道:“亲眼见识到厉害了吧?” 一个面目古板的剑侍微微启唇,发出宫青雅那一听便永生难忘的美声:“打一巴掌塞把甜枣,没见得厉害。” “论武功,你当世绝顶,论智慧也不输人。然而论及人心鬼蜮,我只能说你还差太远。” 云虚美目横她一眼:“世上没有占尽便宜的好事,但凡理智的人做决策,必须两害相权取其轻……” 宫青雅带着面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透出不耐。 “有些人行事强硬强势,非要争个胜负,争着争着发现怎么到处都是敌人,往哪儿走都寸步难行……” 宫青雅冷冷打断:“你在说我吗?” 云虚自顾自的继续道:“风沙就厉害在无论处于哪种形势,总有法子让自己成为别人两害相权之下轻的那一害。” 宫青秀收敛冷眸,透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虽然也是个祸害,还是恨得人牙根痒痒的那种,偏偏没人打他,反而处处帮他,造成他的块头看起来居然像是比谁都大些。你想过为什么吗?” 云虚遥望风沙登船的身影,幽幽道:“借势生势这一招,算是被他玩得炉火纯青,你不服都不行。跟在他身边,真的学到很多东西。” 宫青雅不满的轻哼一声。 “……究其细节,我总见他吃亏,有时甚至像个冤大头,然而伙同大家把最强势的那个干掉并瓜分之后,回过头算算细账,居然每次都大赚特赚。” 云虚笑了笑:“明明比谁都心黑手黑,偏偏口碑比谁都好。经历几次之后,我就再也不甩开他的尾巴,死也要揪紧不放,他去哪我跟哪,什么亏都肯认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七章 顺手布局 风沙其实挺缺德的。 他准备把王崇那里弄来的产业和打算新设的东鸟驻点结合起来成为一件事。 云虚已经答应为新建驻点出钱。 也就是说,他许诺给王崇的双份货款,最后一定会全部落到云虚头上,他根本是空手套白狼,既占了名声也占了实利。 待到那时,云虚肯定气得火冒三丈,然而仅需细想一下,就知道短期出钱虽然更多,长期看来一定是赚的。 毕竟凭白多出一批产业,足以维持驻点的日常开销,细水长流嘛~ 王崇则会获得一直奇缺的盟友。 四灵实际上支持的人乃是王崇的胞兄王萼,顺带才照看王崇一下。 所以王崇从四灵那里获得的支持极其有限,根本没有被四灵视为自己人,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风沙选中王崇,正是看中这一点,见王崇还算知情识趣,就来了个顺水推舟。 总之,是个三方多赢的局面。 风沙从头到尾都是慷他人之慨,还同时慷了两边。 回到舱房,夜已经很深了。 云本真早就暖好了被窝,服侍主人上床歇息。 风沙刚合上眼睛还没睡过去,舱门外轻悄悄的嘘嘘几声,微似虫鸣,不注意听不见。 云本真正揪着被角给主人掖肩膀,闻声赶紧加快了动作,然后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伏剑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赶紧近身问道:“主人睡了吗?” 云本真道:“刚睡下,这么晚来什么事?” 伏剑小声道:“我刚才带人去柴刀帮救柳艳,遇上了几个蒙面高手,人被劫走了。” 云本真点点头:“知道了,我找机会跟主人说一声。”转身准备进门。 伏剑赶忙叫住她:“这些蒙面人不是一伙的……” 云本真不耐烦道:“那又怎样?”她才不关心柳艳死活。 伏剑声音压得更低:“我一路紧追,他们挟着柳艳便跑边打,其中一个落下了一块牙内亲兵的鱼符,几人一见便即退走,我……我也没敢继续追下去。” 云本真听得一愣,迟疑道:“皇宫禁卫?” 伏剑苦笑道:“如果真是,为什么不早亮明身份,谁还敢跟他抢人?依我看,更像是故意的,总之很蹊跷。” 云本真想了想:“你等着,我去看看主人睡熟没有。”进去后过了少许,伸头出来招手。 伏剑进门拜过主人。 风沙裹着条厚毯子,背靠床肩,听伏剑把事说了一遍,皱眉道:“王广派人劫柳艳干什么?” 如果是为了连山诀,这样动手抢走,等于打断了隐谷的造势。因为没人敢从东鸟皇帝手里抢东西,江湖人不敢,百家中人也不会。 尤其连山诀这玩意儿对皇家没什么用处,起码现在没用。真正要紧乃是真本简书,并且需要隐谷正式交给某个“天命之人”,才能造成最大的影响。 王广何必为了个明摆的噱头去得罪隐谷?莫非还有别的原因? 然而除开连山诀,完全找不到王广派人劫柳艳的道理。 风沙的疑问,伏剑显然答不上来,她担心柳艳的安危,大着胆子道:“求主人想办法救救艳姐。” 风沙沉吟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伏剑只好告退。 风沙眸光闪烁少许,吩咐道:“你去问问巧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让巧妍分别盯着柳艳和易夕若,只是静静的观察,不得插手干涉。 为此让云本真特意从风门抽调了精干的人手听命于巧妍。 这些人都曾是弓弩卫,个个训练精良,各方面都比三河帮众强上太多,更是很好斥候。 盯易夕若可能盯不住,也不敢盯太紧,盯柳艳绝对一盯一个准。 云本真很快回来,答复道:“那人将柳艳打晕之后,把人抛在一所废屋里,还往她怀里塞了本书,我的人偷偷看过,是连山诀,然后那人回了皇宫。” 事情越来越奇怪。 连山诀是风沙当成礼物亲手送给易门的,易门肯定会做出动静将此书转手送人,换得实际的好处。 事实证明,的确嫁祸给了柳艳。 如今这本书真的塞给了柳艳,说明该到手人已经看过,也做出和易门同样的举动,继续嫁祸给柳艳,向隐谷示意已经转手。 莫非易门转手的人是王广?否则怎么解释禁卫出手? 太可能呀~ 别说王广对连山诀不会感兴趣,易门如果有门路和王广搭上关系,现在也不会混得这么惨。 风沙想了想易门可能转手的人,又想了想能够号动皇宫侍卫的人,两种条件一经重合,“司星宗”便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司星宗和易门同出阴阳一脉,虽然彼此相当隔阂,怎么说也算一家人。尤其司星一直依附皇权,替皇帝监算天象,根本就住在皇宫里,号动禁卫也很正常。 风沙思索少许,吩咐道:“让巧妍密切监视,如果柳艳以后遇上麻烦,直接通知伏剑相助,保证连山诀一直落在柳艳手里,不要被人夺走。” 隐谷既然拿连山诀造势,那就一定会掀起浪头,各家经手人为了不得罪隐谷,装样子也会掀起浪头。 也就是说,抢到连山诀的人无论是否情愿都会处于浪峰之巅,比如之前的伏剑。 持有越久,浪峰就会被各方推得越高,若从上面跌落,也就越惨。 然而百家中人只想亲眼看过而已,轻易不会下狠手,所以只要摆平跑来凑热闹的江湖人,实际上没有任何风险。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的确是被造出来的。 伏剑并不差这点名望,那还不如便宜柳艳。 既然这女人恰逢其会,那就试试捧捧,看看到底能踩着浪峰上多高走多远。 风沙并不关心具体的细节,只要把握大方向就好。任凭柳艳自己去闯,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片天。 如果半途摔死,只能怪自己没用。如果真成了过河的卒子,拿她吃多少子都包赚不亏。 当然,伏笔还是要提前埋好的。 如果说柳艳是风筝,那么伏剑就是风筝线。 云本真回转之后,风沙又道:“你亲自去趟辰流号代我求见宫青雅,请她找机会传柳艳几手保命的武功。” 找宫青雅必须通过云虚,有好处当然要分自己情人一点。 另外,望东楼已经开始从他这里走账,宫青雅如今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偏偏还不用听他的,怎么想怎么不甘心,意思意思也要帮点小忙罢~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八章 关系 一旦柳艳和宫青雅结下情分,望东楼迟早会被拖下水。 给柳艳找了个大靠山的同时,望东楼也不会白吃白喝却不为他做事了,而且还做的心甘情愿,都不用他求,说不定还要来求他。 毕竟望东楼还是混江湖的,单凭杀手和武功摆不平的事多了去了。 正所谓欲取先予,现在欠宫青雅的人情,往后等她求到头上,不就连本带利赚回来了吗? 风沙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阴险,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云本真过了许久才返回来,脸蛋有些苍白,手脚直发颤,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两瓣嘴唇哆嗦道:“婢子见了公主,也见了宫庄主,宫庄主她答应了。” 望东楼只是对外的名称,内部还是以西风山庄自居的,宫青雅就是宫庄主。 自从宫大师选择宫青秀接掌升天阁,宫青雅就彻底疯了。 她认为自己遭到抛弃,性格变得极其扭曲,加上深恨风沙又抛弃她一次,云本真过去当然讨不到好。 风沙摸摸云本真的小手,触感冰冷,不免有些心疼,把她拽到被窝里暖和身子,当然是肩并着肩。 通常主人和美婢之间关系的确很乱,越是豪门越乱,但绝对不像寻常人想象那样随便乱。 正因为习以为常,想怎样就怎样,所以反而稀松平常,不是什么婢女都有资格爬主人被窝的。 作为贴身服侍的婢女,和主人不是一般的亲密,甚至超过夫妻。沐浴梳洗甚至出恭,种种之类根本是日常。 这种亲密和男女之间的亲密并不相同,有些类似宠爱的猫儿狗儿,不管怎么宠爱,总还是有边界的。 除非主人好这一口,或者喝多乱性,否则本质上和喜欢的宠物睡一起没有任何区别。 大多婢女甚至连宠物都算不上,专门用来暖脚暖手暖被窝之类,极为过分的情况也比比皆是。更像一件器物,绝对不算人。 没几个当主人的会去宠幸某个“暖壶”或者“脚凳”,哪怕这些“器物”其实个顶个美女。 就像那个皇帝每天用金锄头锄地的笑话一样,一个人的认知往往局限于认识。 云本真这批剑侍多是王宫调教出来的,还被云虚过过手,自然更加乖巧顺从,也更懂得规矩。 绘声的确怀有一些非分之想,然而也就是希望自己地位稍高一些,日子好过些,不会认为自己爬上主人的床就能成为女主人,成为姬妾都不太可能。 云本真比绘声规矩多了,虽然心里既羞涩又开心,还是老老实实的仰着小脸躺在旁边,绝不敢乱动乱扭,更不敢乱摸乱抱。 风沙问道:“绘声怎么会还没好?你到底罚她什么了?” 磁性低沉的嗓音忽然近在耳边嗡嗡响起,云本真颅内痒麻,差点忘了呼吸,呆了少许答道:“婢子就是给她来了个全身别筋,没下重手,最多躺上一两天。” 她希望主人只给她一个人上药,罚人很少伤皮肉。 别筋……居然还叫没下重手。光听这两字,风沙就不禁打个哆嗦,身上似乎都火烧般疼起来。 别筋算是扭伤,外表看着毫无异状,其实受伤的部位丝毫动弹不得,比如落枕。 全身别筋……恐怕连最简单的呼吸都会疼得人生不如死。 小丫头从哪学来这么多阴毒的手段。是了,恐怕以前没少被云虚这样折腾。 风沙想想有些心疼,侧卧身体,伸手揭开云本真头戴的红扎巾,露出额心上醒目的火焰纹,指尖摩挲几下,问道:“还疼吗?” 云本真呼吸急促起来,红着脸道:“不疼了。” 火焰纹是殉奴的烙纹,意味着最卑微最低贱的出身,也是令她最感到羞辱的印记。自从离开柔公主之后,就以红巾遮挡深藏,从不外露。 也就是主人可以随意抚摸,换做别人,别说触碰,哪怕盯红巾盯久一点,都会立刻尝到恐怖的滋味。 风沙摸着火焰纹,问道:“玉颜在忙什么?” 云本真管着风门,名义上是风门掌教。 风门的人员主要来自那船随他同出君山的弓弩卫,期间收留了一批遭遇蛮人屠镇的年轻女子。 在风沙的设想当中,风门其实就是四灵中的玄武,专门负责查奸和内卫。 更直白些说,主要起两个作用,一个是盯人,一个是咬人。 他每天都会空出一段时间,专门听云本真汇报情况。现在既然没睡着,也就顺口问了。 “玉颜公主中午又会见了几个落难东鸟的商人……” 闽国被灭之后,这些人自然没少受欺负排挤,想要马玉颜领头成立商行和帮会,用以自保和复国。 云本真之前提过,马玉颜不光会见闽国的商人,还有一些曾经的闽国官员。 “……其中一个不满公主寄人篱下,出了个荒谬的主意。” 风沙哦了一声:“什么主意?” 云本真小心翼翼道:“希望公主在东鸟择一权贵下嫁,为复国获取支持。” 作为首席家臣,马玉颜不但对外掌权,对风沙的家务事也说得上话。 如果风沙是皇帝的话,她就相当于宰相。 云本真一个小婢女就是个内侍,再是受宠,把“宰相”惹恼了也一定会倒大霉。所以凡是关于马玉颜的事,云本真的措辞特别谨慎。 风沙叹道:“亡国之痛,可以理解。你向玉颜透点风,如果她真想自立门户,我绝不强留,好歹君臣一场,能帮的忙我一定帮。” 这些事马玉颜一直没有找他明说,说明十分犹豫,犹豫就说明她的确心动了,还没下定决心而已。 云本真愣了愣:“主人不但救了她,还保护她看重她,她不会忘恩负义吧?” 风沙微微晃头,沉默一阵,又问道:“韩晶做了什么?” 云本真道:“还是到处散心,中午去了不恨坊,就看看没赌钱。” 她对韩晶就没那么小心了,毕竟韩晶只是客卿,再受看重,手也伸不到主人身边,说白了就是管不到她。 风沙嗯了一声。 韩晶很有来历的,该是看出些门道,认出了易门,就是不知她出身百家中的哪一家。 然而人家不愿说,他也不好逼问。 “对了~”云本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她在不恨坊消失了一阵,时间不算长,也就半顿饭,直到她出了门,我的人才重新跟上。”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九章 偃师倡技 与云本真的认知不同,相对于马玉颜,风沙其实更看重韩晶,且不是一般的看重,这种看重源于对百家的了解。 能够延续千年不绝的遗脉绝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各有各的生存之道,更在此期间积累下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绝技。 绝技包涵技艺、工艺、配方,对某种事物或者势态的认识,对万物本源的理解等等。 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一代又一代贤者以超乎想象的智慧,付出了无数的牺牲和努力,孜孜不倦的探寻,偶尔迸发一线灵光。 这些凝聚并沉淀下来的灵光,才是世间真正的无价之宝。 皇朝终将崩塌,权势迟早腐朽,唯有灵光永存,是为真理,也就是道。 风沙希望韩晶贡献已知之“道”,为此当成活祖宗供奉起来都心甘情愿。 正因为韩晶落魄至此,他才有了这种寄望,否则但凡有一丝延续的可能,也没有任何一家传人愿意交出自己的“道”,这意味着一脉传承彻底断绝。 “不要干涉韩晶的任何行为……” 风沙沉吟道:“我让你派人跟着她,目的是保护,并非监视。她若有意甩开,老老实实的等她现身,不要四处乱找。” 云本真有些不理解,不时刻盯着怎么保护?然而还是乖巧的应声。 之后又说了些萧燕以及其他的琐事,风沙渐渐困倦,终于睡去。 同一时刻,不恨坊后庭。 不大的小院之中,飘起一阵缭绕的淡雾,淡雾随风散去,现身一位恐怖的美人儿。 说是美人,的确很美,弯眉红唇,肤如凝脂,一对眼眸波光似湖。 恐怖在于,此女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像是殉墓的陪葬,皮扎的人偶。活灵活现的与真人无异,嘴角微翘,盈盈浅笑。 两瓣嫩唇忽然微分,好似美人婉转,低喘轻吟。 正美不胜收之时,口中那条本该香软缠绵的红舌突如飞矢离弦,转瞬之间钉上十数步开外的北房房门,旋即殉爆,炸开一团绚烂的流焰。 门崩屑飞,火光逸散。 短暂的静默之后,洞黑的门内忽然飞出一道巴掌大的黑符,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七八步后凌空而炸,哗地炸开一大圈迷离的细雾。 细雾四方飞溅,落地成烟。方圆之内,草枯土焦。 更将那恐怖的美人儿扑了个满身满脸,脸庞细腻的肌肤和身上的长裙肉眼可见的焦黑成碳冒起浓烟。玉颜仍然含笑,甚至开始翩翩起舞。 活活一具红粉骷髅,明明舞姿优雅,偏偏渗人之极。 细雾落雨般散尽,易夕若寒着脸现身于门外,身上仅披着一件松散的外裙,根本掩不住动人的身姿,更掩不住春光外露。 她见得那恐怖美人儿的恐怖模样,俏脸蓦地色变,想也没想第一时间往侧飞飘。 轻功若好,看着像飞。 那个恐怖的美人儿则是真的在飞,双足已然离地,若撇开模样,真好似仙子凌波。 易夕若以曼妙轻盈的美姿连转急转,奈何像是被栓了跟细线于纤腰,牵着那恐怖美人儿直直扑来,怎么甩都甩不掉。 像被万蚁啃噬过的恐怖美人儿越离越近,易夕若那对美不胜收的异瞳透出绝望。 眼看就要飞投入怀,恐怖美人儿猛然顿停,双足驻地,全身剧火席卷,继续优雅起舞,烈烈风火之中,边舞边裂,娇躯斑驳崩溃。 面孔在火光之中隐约不清,只是那对莹眸更亮,嘴角浅笑更甚,似讥似讽。 恍惚之间,飞灰湮灭,只余一地乱灰。 寂静降临,若非场内一片狼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易夕若惊魂未定,不住喘息,愣是回不过神。 不远处传来易云的呵斥声:“全部滚开,不准靠近。” 少许后,飞奔而来,见得庭内情形,不由自主的缓下步子,瞧见易夕若在那儿扶墙发抖,又赶紧加快奔来,想要揽抱入怀。 “师妹,出什么事了?” 易夕若将易云重重推开,深吸口气,冷冷道:“偃师倡技。这都过去千年了,居然还不忘仇。” 听得“偃师倡技”四个字,易云脸色剧变,失声道:“偃师一脉不是早就没影了吗?怎么又现身了?你不会看错吧?” 易夕若冷笑道:“领其颅,歌合律;捧其手,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除了偃师一脉,谁能造出如此活灵活现的人偶?” 易云紧张道:“这下麻烦了。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易夕若娇哼一声:“似乎没有杀人的意思,否则我刚才已经死了。再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纯粹是没料想到,所以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如今知道对手是谁,那就会防备人偶,找到正主之前,绝不会轻易现身了。 易云转目庭内,沉吟道:“看来我要重新布阵,寻常阴阳五行阵拦不住偃师传人。” 易夕若摇头道:“这样太被动。偃师一脉本就擅长装神弄鬼,更喜欢玩人,非要把人玩疯才会下杀手。如今敌明我暗,根本防不胜防。” 易云缓缓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找风少求助。” 易云迟疑道:“墨家和偃师早在先秦就有些交情,四灵恐怕不会替我们架这种梁子。我看不如求助司星,偃师能够找上我们,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易夕若就是想找借口去见风沙,闻言蹙眉道:“偃师再能耐还敢闯入皇宫不成?我们跑去求司星,等于白白浪费连山诀的人情。” 易云果然犹豫起来。 易夕若又道:“再有交情,也是千年之前的事。墨儒两家交情更深,禽子还出身儒门呢?那又怎样,现在不是斗得不可开交?” 禽子就是禽滑厘,曾是儒门弟子,转投墨子之后,潜心墨学,乃是墨子的首席弟子,后传于相里氏,便是秦墨。 也就是说四灵一脉往上追本溯源,就是禽子。 “列子汤问有载,禽滑厘和东门贾特别佩服偃师之巧,将其神妙分别告知老师,结果墨子和公输般皆终身不敢言艺。” 易云十分不情愿师妹去求风沙,干笑着找借口阻止:“风少若知道湮没许久的偃师传人现身,恐怕适得其反。”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章 不正为歪 易夕若听得师兄相劝,的确有些犹豫,少许后道:“若是通告偃师现身,风少一定领情,若是时间拖长,被别人抢了先,岂非错失这种白捡的便宜。” 易云还要再劝,易夕若沉下俏脸打断道:“我这是为了易门,你却仅是在意吃醋,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易云呆了呆,小声道:“要不我去?” 易夕若当然不同意,冷笑道:“我可以通过伏剑求见,你见得到吗?以为风少街上买菜的,是个人就能见他?” 易云顿时一窒,勉强道:“那……那我送你去,免得路上再遇袭击。” 易夕若点头道:“也好。” …… 风沙是被巧妍吵醒的。 巧妍负责盯着易夕若和柳艳,不恨坊发生了奇怪的事,当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她的手里。 负责监视的那组弓弩卫不敢乱碰不恨坊设下的阵法,仅是远远观望,反而更加恐怖,几个人还以为活见鬼了,真是吓得不清,赶紧派人回来报信。 巧妍听后将信将疑,思量一会儿还是决定立刻报给主人。 云本真开的门。 巧妍见她披发单衣,连忙低头,装作没看见。 服侍主人就服侍主人,就算值夜也没有脱衣服的道理,除非是另一种服侍…… 天气已经很冷了,舱内就算烧了火盆,光穿单衣也没法御寒。 风沙招了招手,云本真赶紧钻回被窝,红着脸蛋竖起枕头,扶着主人靠上床,拢上被子盖住胸,披上毯子掩住肩。 云本真忙云本真的,巧妍并膝跪到床边,垂首将不恨坊发生的怪事说了。 风沙一边听一边揉眼睛,听到一半停下手,诧异道:“女鬼?会喷火还会飞?他们没看错吧!” 巧妍忙道:“他们都很得力,若非亲眼所见,不敢乱报的。” 风沙不住点头。他对弓弩卫不但很了解,而且很信任。 想了想又道:“也不知道易门做了什么缺德事,居然惹鬼神上门……易门精擅五行符咒,善攻于无形,说不定真有办法抵抗一二。” 四灵不但笃信鬼神,并且相当敬畏,认为鬼神之明,洞视天地。若是积善,鬼神赏之;若是积恶,鬼神罚之。无论贫贱富贵,皆无可掩藏,无可阻挡。 他曾经问过隐里子鬼神之事,隐里子根本不正面回答,只说如果人人笃信鬼神明辨,赏善罚恶。那么恶人就不敢为恶,善人更加为善云云。 也就是又绕回了墨家之“礼”。 风沙当然不满意,指出先代墨修创出精神异力的修炼之法,其本意就是想借助鬼神之力,代鬼神洞察,代鬼神赏罚。 既然精神异力真实存在,那么鬼神也应该真实存在。 隐里子听得不住点头,说他说的很有道理。 然后……给了他一顿板子。居然还口口声声说这是代鬼神赏的板子,所以鬼神的确存在,不容置疑。 ……MMP~ 如今听到有鬼,还是女鬼,风沙不禁兴奋起来,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找易夕若聊聊,问问女鬼究竟什么样子,喷的火又是什么火。 巧妍见主人久不做声,忍不住偷眼瞄了一下,结果看见云本真痴痴的瞧着主人发呆,又慌忙低下头。 风沙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你还是回去歇息,以后再大的事除非迫在眉睫,不必晚上急报,毕竟怀着身子,不要太操劳。” 巧妍赶紧道谢,犹豫一下又道:“婢子既然来了,干脆把事都说了。” 风沙正揪着被子往下躺,闻言停住,点头道:“说吧~” “王龟失踪了几天,今天突然传信约孟凡出去,现在还没回来。” 云虚派人跟踪易夕若,查出了王龟的下落,风沙从云虚口中得知王龟的下落之后,立刻让云本真通知了何子虚,算算时间也该被救出来了。 巧妍并没有派人跟着,对此毫不知情。 对她来说,对付王龟才是头等的大事.毕竟事关孟凡的前途,更攸关她肚里孩子能否去除贱民的身份,所以王龟失踪这几天她很着急。 “传信没有说为什么找孟凡,仍旧约在侧卧当垆……” 巧妍略一犹豫,还是将一些事明白说了。 原来在她的安排之下,孟凡刻意接近王龟,不时抱怨风沙虐待姐姐,营造出一种不满风沙的情绪。 王龟似乎也刻意接近孟凡,或许是看中孟凡因为两个姐姐而来的特殊地位。 总之,两人一拍即合,越打越火热。 王龟颇感同命相怜,真就把孟凡当成了好朋友,虽然仍抱有小心,一些事情也没有刻意隐瞒。 比如他最近从不恨坊接了一单生意,似乎在打伏剑的主意。 那时伏剑正苦恼给主人安排游玩行程,于是跑去询问成天在城内花天酒地的孟凡。 巧妍听孟凡说后,心思一动,让孟凡大力推荐不恨坊,这才有了之后种种。 她本以为有风沙兜底,王龟肯定闹个灰头土脸,对孟凡则会更加坚信不疑。 没曾想还是出了空漏,风沙居然没在伏剑身边。 幸好为了防止意外,她让孟凡特地包了侧卧当垆两个上等胡姬痴缠灌酒,还叮嘱孟凡撺掇起哄。 王龟果然没能按捺住,酒也喝多,女人也玩,腿都软了,最终被伏剑逼退。 巧妍老实说完,伏身请罪。 风沙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道,不得不承认巧妍的安排实在很巧妙,思虑也相当周全,算得上两头兼顾了。 “这事你做得很好,也实在委屈你了。以后多管管孟凡,不要为了接近王龟胡搞,真要掏空了身子,你还不得守活寡。” 巧妍脸蛋一红,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风沙见她羞赧可人,打趣道:“之前柔公主送了我几头活鹿,赏你一头好了,让人每天割点新血给孟凡灌上一碗,保管受用。” 这算老毛病了,每当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调戏几句。 巧妍窘迫的不行,虫鸣般道:“婢子……不方便,还是算了。” 风沙笑了笑,刚想再逗几句,敲门声又响。 风沙微微颌首,巧妍起身应门,却是伏剑。 伏剑见得她深夜还在主人房里,不禁一愣,立刻想歪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门。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一章 冷酷 伏剑尽管犹豫,禁不住风沙传声询问,随巧妍进门转入内室,又瞧见云本真正缩在主人被窝里,仅露出一颗脑袋,脸蛋像熟透的红苹果。 她忽然很是吃味,以前主人可被没和她这样亲昵过。 巧妍趁机告辞,出去合上舱门。 风沙见得伏剑不免奇怪,问道:“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伏剑偷瞟云本真一眼,小声回道:“夕若姑娘忽然船下求见,似乎有急事,希望尽快面见主人。” 风沙正想找易夕若聊聊,人家倒是先跑来了。 “这样,你替我招待一下,请她去书房稍候,我打理一下就去。” 伏剑和巧妍都是他的贴身人,可以不避内室,对易夕若还是要给予一定尊重的。 伏剑应声后退下,云本真赶紧爬下床,服侍主人梳洗换装。 风沙很快换了身玄武主事的便装,这意味着他是以四灵的身份接待易门中人。仓促之中,已经算得上相当正式了。 伏剑和易夕若正在书房聊得热络。 伏剑认为易夕若是主人的女人,言语之中不但恭敬还隐有讨好。易夕若似乎也有意亲近,居然不是一贯的冷漠状,尽管说话不多,回应浅笑不断。 风沙进门之后,伏剑找了个借口告辞。 易夕若见得风沙装扮,心中不禁高兴,说明人家真把她当回事,盈盈起身行礼道:“夕若拜见风少,深夜搅扰,万望恕罪。” 风沙回礼就座,问道:“夕若姑娘夤夜来访,必有要事,还请直说。” 他私下派人盯着易夕若,易夕若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否则易门也传不到现在。这层窗户纸当然没必要捅破。 易夕若没有回座,像下属一样站在下首,轻声道:“夕若此来代表易门,特向风少寻求帮助。” 风沙瞧她几眼,缓缓道:“贵家易师兄救我小侄女于危难,我是感怀在心的,能帮的忙我一定尽力,若实在无能为力,望夕若姑娘理解。” 他虽然好奇女鬼的事,也不会傻到直接询问,等人自己说最好。 易夕若道:“实不相瞒,就在刚才,易门遭遇袭击,袭击者乃是千年之前就结下的老对头。” 阴阳家位列九流十家,曾与道儒法墨等诸家齐名。 易门乃是阴阳一脉的分支,千年前的对头就是阴阳家的对头。阴阳家的对头何止不少,简直很多。 最大的对头就是道儒两家,导致阴阳家自汉末便不名于世。 其出自道家又独自发展的思想皆被道儒为首的各家吸纳消化收于自身,使得阴阳一脉再也难以形成独立的思想体系。 换句话说,阴阳家之“道”被各家给瓜分了。 正因为大家或多或少都占了便宜,所以心照不宣的把阴阳家给按下了。然而谁也不好意思真给人家断根,也就留下了诸如易门等一些支脉。 老对头?还千年之前的?风沙愣了愣,没有吭声。 傻了才会替易门架这种惹众怒的梁子。何况瓜分阴阳家的时候,墨家没少抢好处,哪有底气出这种头。 易夕若瞧风沙脸色就知道误会了,赶紧加了句:“风少知道偃师吗?” 风沙微微色变:“周穆王西巡过昆仑,路遇偃师献倡。歌合律、舞应节,栩栩如生;五脏六腑,筋骨皮毛齿发俱全,宛如真人……” 原来打上易门的不是女鬼,是偃师人偶。 偃师倡技源于古昆仑山脉的一支巫觋部落,其实是机关术和巫术的结合,的确神乎其技。 当年墨家和公输家一直在机关术上纠缠不休,非要争个胜负,以示技艺冠绝天下。 结果偃师横空出世,两家一起熄火,再也不敢厚着脸皮夸自家机关术天下第一。 不是女鬼,风沙不免有些失望,忽然又心热起来,忍不住问道:“偃师一脉不是早就绝传了吗?你没看错吧?” 墨家跟偃师一脉是有交情的,如果能找到这代传人,说不定能套套交情,换些好东西。 易夕若见风沙两眼放光,心叫不好,咬唇道:“易门和偃师一脉斗了几百年,夕若绝不会看错。” 风沙听出埋怨之意,立时收敛兴奋神色,干笑道:“贵门和偃师一脉的矛盾,我也有所耳闻,至于对错……不好置评,更不好插手。” “得蒙风少垂青,夕若名声宣扬九城,或许正是如此,方才遭至仇家上门。” 易夕若说着挪近几步,腻声道:“夕若绝无怨怪之意,只求风少继续垂怜。” 言外之意,你把我捧起来了,当然要负责到底。 风沙苦笑道:“你这是赖上我了。” 易夕若幽幽道:“易门式微久矣,一直想要寻个倚靠。如果风少愿意给予庇护,易门愿与风少共进同退。” 风沙不禁动容。这块敲门砖敲开他的大门绰绰有余,只是仍存疑问。 “夕若姑娘能够代易门做主吗?贵师兄是否同意?” 易夕若垂首道:“风少或许觉得夕若薄情寡义,却不知师兄一向表里不一,看似义薄云天,实则阴险恶毒,动辄打骂,时常欺压,夕若已经忍无可忍。” 风沙信她才有鬼,然而意思听明白了。 易夕若这是想要干掉易云取而代之,担心他对此感官不好,所以故意装成委屈的模样,给他点头找借口,也给自己动手找理由。 简而言之,这女人准备拿易云当投名状,拿易门当敲门砖。 弑杀师兄的把柄握在他手里,易夕若这辈子都不可能翻出他的掌心。有了易门这个好处,不由得他不动心。 这女人实在精明,也实在舍得,更实在恶毒。 从情感上,风沙相当厌恶;从理智上,他十分喜欢。 理智很快战胜了情感,风沙不置可否道:“偃师一脉向来神出鬼没,手段更是防不胜防,贵门一定要小心防范,别被害了性命。” 易夕若听出话音,那对美丽的异瞳立刻亮了起来,柔声道:“如果偃师一脉害了师兄性命,求风少一定为夕若做主!” “那是自然。”风沙语气淡淡,神情更淡,唯有双瞳幽光诡闪,透着说不出的冷酷。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二章 杀人莫诛心,诛心莫杀人 天边斜月,光照码头,清冷微寒,白茫茫一片好生干净。 易夕若盈盈下船,易云终于放下心中的焦急,伴着师妹上得马车。 马车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没入月光照不亮的黑暗之中。 风沙负手站在窗口眺望。 窗口洞开,河风吹入舱内,吹冷了他的鬓发,本就有些花白的鬓发更似抹上了冬霜。两缕斜飘,似两柄寒芒作闪的利剑刮动脸颊,与幽炽的双眸交相辉映。 云本真见主人似无睡意,赶紧取来氅衣给他披上肩膀。 风沙似无所觉,许久后突然出声道:“你说世间真有鬼神吗?” 云本真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应该有吧~” 风沙问道:“你怕鬼神吗?” 云本真迟疑道:“不怕。” 风沙奇道:“为什么?” 云本真怯生生道:“婢子更怕主人。” 风沙哑然失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云本真吓个哆嗦,结巴道:“是夸,夸……” 风沙笑笑不语。 他突然发现人有所敬畏,其实很幸福。因为可以推脱也可以寄托,不需要独自承受煎熬。 难怪佛家兴盛不衰,正因为能给予人心灵的慰藉。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就是给人解脱的希望,哪怕干再多坏事也不会陷入绝望。 他忽然有些明白隐里子为什么嘴上说鬼神存在,偏偏暗示鬼神不存在。 可以给别人编织一个寄托心灵的幻境,自己绝不能陷入任何幻境之中。 虽然一定会感到痛苦,然而真实本来就很痛苦。逃避真实,才会幸福。 码头上,出现了一个踉跄的人影,跌跌撞撞往晓风号行来,忽然趴在一个货箱上大吐特吐,好一会儿才在月光下扬起白惨惨的脸庞。 正是孟凡,显然喝多了。 风沙收回视线,垂目道:“暖床,睡觉。” …… 风沙有时感觉自己像一只蜘蛛,每到一处地方,都会寻个角落默默的结出一张大网,然后伸着长长的细足,静静的感触蛛网的震动。 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一只猎物投网。 他会迅速做出反应,恶狠狠的扑上去,以毒牙咬住猎物注入毒汁,将其麻痹的同时以蛛网缠裹,最终成为口粮贮藏起来,等待被他吞食果腹的那一天。 这一天有时很快,有时很慢。 柳艳很快成为众矢之的,许多江湖人像是嗅着血腥味的豺狼,死死盯上了她。 她一开始显然很迷惘,直接就甩下了那本根本看不懂的连山诀,面对追着她不放的豺狼愤怒的呵斥,结果根本没人信她,仍旧逼迫交出连山诀。 柳艳吃了不少苦头,勉强逃出生天,又跑回去把丢掉的连山诀找了回来。却发现无论交给哪一方都会得罪更多的人,交出去就等于自寻死路。 王龟说她是潭州有名的交际花,其实不假。她的确为柴刀帮付出良多,虽然源于易云的逼迫。 然而以往那些甜言蜜语的男人个个心怀鬼胎,没有一个愿意出面帮忙。 躲之唯恐不及都算有点良心的,更多黑了心的混蛋不择手段要从她手中弄得连山诀。 几次上当之后,柳艳彻底打消了求助他人的心思,短暂的失落和悲伤之后,心态不知不觉出现了变化。 她为了这本不知所谓的连山诀已经牺牲太多,不但成了柴刀帮的叛徒,更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哪怕仅是为了赌一口气,也绝不能轻易便宜给别人。 柳艳的反抗引来了更强硬的反击。 她的武功只能说还算过得去,很快就受了伤,小伤攒成大伤,陷入更窘迫的困境。 就在万念俱灰的绝望时刻,宫青雅翩然现身,捉人出城。 城郊荒僻小谷,传了她几手保命的武功,扔下句:女人一定要靠自己。然后翩然无踪。 连山诀的风波愈演愈烈的同时,不恨坊的密室里,一片狼藉。 易夕若双手扯开一根难以用肉眼看见的丝线,木无表情的缓步走近,猫一样湛碧的异瞳被丝线的反光映亮,更添凌厉之感。 易云有气无力的跌坐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椅子,胸口插着一只人手,整只手掌都没了进去,像是正握着他跳动的心脏,随时都能捏紧捏爆。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只美丽无瑕的玉臂,小臂断口处有骨有筋甚至有肉,就是没血。 无论制作的多么细致入微,像真手一样栩栩如生,还是能够看出这并非人手。 易云咧嘴笑了起来,喘息道:“缠绵舌,香姬手,加上这根牵机丝,我都相信自己一定死于偃师倡技之下了。” 易夕若以最优雅的仪姿挪步当前,柔声道:“不要怪师妹心狠,怪只怪你没用。” “贱人!”易云苍白的脸颊涌上怒血。 “我宁愿当贱人都不愿做你的女人,你为什么始终不想想为什么?” 易云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干咳几声:“你自甘下贱!” “你一个大男人,撑不起场面,强装风光,实则惨淡,满口许诺,无一兑现,还要我抛头露面,以色娱人。” 易夕若俏脸越说越冷:“你看看宫青秀,高高在上,任人仰望,谁不热切爱慕偏又不敢丝毫亵渎?哼~我宁可给一个人做贱人,总好过做你一个人的仙子。” 易云一对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血丝斑布,喉中嗬嗬。 风沙不知何时现身于门后阴影中:“杀人莫诛心,诛心莫杀人。” 易夕若露出无比柔顺的模样,乖巧的应了一声,双手忽然扯开细线,蓦地缠上易云的颈子,迅速收紧。 易云瞪着她过分精致的脸蛋,嘴张又合,似在发出最恶毒的无声诅咒。那对过分凸出的眼珠,渐渐失去光泽。 风沙过去合上他的双眼,顺便收走勒死他的细丝,淡淡道:“以后私下独处,我就叫你贱人。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你的确是个贱人,这辈子都别忘了。” 易夕若并膝跪下,低低垂首,露出优美的颈项:“夕若就是主人的贱人,这辈子都是,永远不敢忘记。” 她知道风沙的意思,这是要她永远别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只要稍微露出点风声,她不但立刻身败名裂,而且一定不得好死。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三章 第七人 风沙为了东鸟驻点的主事人选费了很多心思,没曾想入眼的两个女人全都不成。 柳艳虽然有些脱出掌控,然而近段时间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未来似乎有更大的发展。风沙并不想把她局限于地方。 易夕若则是心狠手黑,居然把整个易门都拱手送出。 把她和易门扔到地方上,那叫大材小用。 需知易门再是凋零,也绝非江湖门派能够比拟的。 百家中人不光拥有源远流长的传承,从思想上就和寻常人大不相同。 江湖人争斗厮杀要么为名要么为利,这些遗脉则拥有理想。 套用风沙的话,就是想把“自家之礼”变成“天下之礼”。 名利地位金钱对于各家来说仅是为了达成理想的工具,绝非目的。 有理想的人往往愿意为理想牺牲一切,想要没有理想的人也为之牺牲,注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任何事物原本都是没有价值的,贪婪和欲望才有价值。 好比一块矿石从矿洞挖掘,运输,锻造,成型,贩卖,直至到手,每个环节产生的代价其实仅是源于每个环节过手的人。 如果每个环节的每个人完全没有贪欲,那么取得一件兵器的代价就是没有代价。 反之,代价就是无限,因为人的贪欲无限。 理想能够让人心甘情愿的献身,也就是最大限度的压制了个人的贪欲,使代价降到最低…… 一旦失去理想,仅是不择手段的追求利益,无论如何势大力强,只要哪天无法满足日益庞大的欲望,最终难逃崩溃的命运。 这正是风沙对当今四灵感到极度不满的原因。 总之,拥有理想,就是各家厉害的地方,跟江湖帮派完全不是一码事。只要没有彻底断掉传承,那就绝对不可小觑。 所以尽管易门凋零至此,仍然拥有无穷潜力。 最好的附庸,自然是首领贪婪,手下理想。风沙仅需满足一个人的欲望,就获得了无限的可能。 易夕若的行为在寻常人眼中罪该万死,在他眼中何止讨喜,简直喜爱的不行。 没过几天,他召集了一次聚会,云虚、韩晶、马玉颜、伏剑尽数出席,连云本真都以风门掌教的身份列席。 他向大家郑重介绍了易夕若,等于宣告接纳易夕若成为核心圈子的一员。 诸女对此看法不一,态度各有不同。 云本真和伏剑自然不会反对主人,立刻表示赞同和欢迎。 马玉颜则有些不情不愿,仅是勉强点头。 她负责日常事务。每多出一个可以参与决策的人,都意味着她手中的权利少了一份,需要处理的事情多了一份。 奈何风沙亲自出面推举,她没有反对的勇气。 韩晶不置可否,神情似乎有些玩味。 她从不插手具体事务,遇上事情向来不发一言,这次也不例外。 云虚面无表情,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这件事风沙找她透过风,那时她强烈反对。 韩晶、马玉颜、伏剑和云本真其实都是享受权利的人,她和风沙才是真正拥有权利的人,那是要掏出真金白银,拿出人手产业的。 多一个人分享权利,她就要多贡献一份实力。当然不肯点头。 直到风沙许诺放弃东鸟驻点的主事,并拉下脸威胁,她才勉强答应,心里一直气鼓鼓的,现在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她到底没玩过风沙,这个驻点从头到尾都是她出钱,就算把主事位置还给她,也就是个不赚不赔而已。 支持易夕若则是个无底洞。听风沙话里的意思,往后走到哪里,不恨坊就要开到哪里,遇上麻烦还要帮忙出头,这根本是请个活祖宗回来供着。 要不是坚信风沙绝不会干赔本买卖,打死她她都不会同意。 总之这次聚会气氛不算太好,隐约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风沙也不在意,把易夕若留下来私聊。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不妨好好想想,若有什么疑问可以找玉颜公主私下商讨。一旦定好目标,我再把她们找来谈谈,如果大家不反对,那就会全力支持你。” 聚会上并没有深谈,马玉颜仅是代表风沙大致介绍了一下在座诸人各自负责的事情,然而易夕若仍然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她一直巴着不恨坊那一亩三分地窘迫的过活,转眼之间发现自己在潭州城已经无所不能。只要她愿意,上至朝廷,下至江湖,竟是可以随心所欲了。 尤其不久前她还惶惶不可终日的在四灵和隐谷的阴影下挣扎求存,现在居然可以调用两方的势力为她保驾护航。 “我……我想要名扬天下,做第二个宫青秀……”易夕若略微有些紧张,声音越说越小。 “有些事可望不可求,还得看时机。不过造势并不难……” 风沙失笑道:“我打算人到哪里,不恨坊就开到哪里。有关系能砸钱,你想不红都难……只是有那个必要吗?” 明明拥有捧人的能力,偏偏要做被捧的人。怎么说呢~易夕若似乎底层呆久了,眼界有些低。 易夕若听得异瞳迷离,两颊雪肤蹿起瑰丽的晕色,异常明艳动人。 她把自己能卖的全都卖了,本来仅指望换来一尊金佛,结果却发现砸来一座金山,整个人不禁有些恍惚,仿佛美酒喝醉,晕晕乎乎。 风沙轻咳两声。 易夕若回神垂首:“我……我生得一对异瞳,自幼被人嘲笑被人辱骂被人追打,甚至多次把我沉塘,从来没有人愿意搭理我……” 风沙静静倾听。这女人愿意向他敞开心扉,这是好事。 “后来机缘巧合被师傅收进易门,师傅慈眉善目,我本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岂知……” 易夕若面罩寒霜,异瞳中闪过厉色:“他们表面上装出同门和乐的样子,私下里拿着五行咒符,围着我降妖除魔……易云带头。” 最后四个字咬牙切齿,似乎正在啃肉。 风沙伸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易夕若小小喝了一口,神情恢复一贯的冷漠:“如果不是我越长越漂亮,还不知会怎样。有因才有果,能到今天这一步,我付出良多,易云咎由自取。”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四章 南宫北易 一些脑袋不清楚的男人以为得到女人的身子就得到了女人的心,一些脑袋不清楚的女人以为献出自己就会得到男人的信任。 易夕若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并没有选择脱光衣服,仅是将深藏的伤疤血淋淋的撕开,毫无掩饰的向风沙敞开自己阴暗的内心。 自从当着风沙的面亲手干掉师兄,无异于扯光所有遮羞的掩饰,她在风沙面前再无任何尊严可言,也就没有了任何顾忌。 没必要装出那副清冷淡漠,连她自己都感到恶心的圣女样儿,她就是个贱人。 贪婪、恶毒、自私、残忍、冷酷,不但极度自恋,而且极度自卑,那又怎样? 她也曾经单纯善良,换来无休止的侮辱、排挤和打骂,甚至几经生死。 从无力反抗到麻木承受,直至对一切都充满恨意…… 易夕若渐渐声细,低低垂首,热晕从耳尖红至玉颈,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向一个男人彻底敞开心扉,展露自己最不愿示人的阴私,远比当面赤裸更令人羞耻,也更加坦诚。 风沙沉吟道:“我明白了。你觉得南宫北易这个称号怎样?” 听着易夕若呢喃身世,不难推测她其实并非贪婪金钱,而是贪婪金钱所带来的权势,更渴望受到万众瞩目。 只要让她获得高人一等的簇拥,满足她儿时起便生出的畸形愿望,私下里要她怎样都行,要她当狗都行。 风沙当然希望获得易夕若心甘情愿的依附,仅靠着把柄胁迫迟早会有反噬的风险,所以他会严肃对待易夕若的心愿,当作正事来办。 南宫北易?易夕若立时恍悟。 南宫宫青秀,北易易夕若。这是把她和宫青秀并列了。 易夕若起身挪步,并膝跪下,扬起凝脂般的俏脸仰视风沙,也让风沙一览无遗的俯视她那张绝美的娇颜。 “无论在外如何容光,私下里夕若甘受主人随意践踏。” 风沙嗯了一声:“之所以任我随意践踏,乃是为了随意践踏别人而付出的代价。你只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心里会好受很多。” 易夕若那对异瞳突然放出湛碧的光彩,像是黑夜中闪亮的猫瞳,说不出的妖异冶艳。 “夕若心中的确好受多了,甚至开始期盼快点被主人践踏。” 巧目盼兮、柔言娇语,伴着若有似无的喘息,勾的人神颤魂颠,心脏热跳。 风沙淡淡道:“我不缺女人,你也不算最绝色的那个。做好该做的事,顺从该听的话,比爬我的床管用。” 易夕若微微一怔,敛容垂首道:“夕若知道了。红丸是否给主人留着?” “当然。我想不想要是一码事,归不归我是另一码事。” 风沙顿了顿道:“想要南宫北易,就需白璧无瑕。以后在外面不要玩什么欲拒还迎的把戏,有多冷就多冷,要多傲就多傲,你摆不平的人,我给你撑腰。” 易夕若鼻息粗了些,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要是某位权贵高官,甚至王储看上我呢?” 风沙斜她一眼:“你想说王崇是吧?柔公主刚刚占了他名下一半的产业,随便打个喷嚏,他那身肥肉都要抖上三抖。” 易夕若挺翘的鼻翼急促的扇动几下,追问道:“将来去到别国呢?” 风沙不耐烦道:“这么跟你说吧~能够扎下根的地方,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扎不下根的地方,没有能追上我的人。” 换句话说,只要他还没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易夕若心悦诚服,再次垂首:“能够遇上主人,是夕若此生最幸运的事情,决定追随主人,是夕若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拍马屁的机会有的是,不必急在一时。” 风沙叮嘱道:“你赶紧回去把易门理上一遍。我不会越过你插手易门中事,也希望你别拿易门中事来烦我。新年之后我将会启程南唐,算算时间,并不充裕。” 易夕若郑重应声。 刚送走易夕若,云虚就来了,似乎一直在等他。 云虚一进门就讥讽道:“居然这么快?难道她还敢矜持装纯,没让你得偿所愿?要不我帮你点点她,保证不出三天,哭着求着往你床上爬。” 风沙哑然失笑:“想哪去了。我都有你了,还瞧得上她?我承认她很漂亮,比宫青秀宫青雅也就差点,然而论及气质魅力,赶你差远了。” 云虚嫣然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尚有自知之明,易夕若不但容貌堪称绝世,气质魅力更是相当出色,她一个女人见了都不禁怦怦心动几下,自认是赶不上的。 风沙正色道:“我可不是随便乱讲。她那身气质魅力乃是后天功法所致,并不真实,也不纯粹。虽然很少人能够看出来,不是没有人能够看出来。” 云虚美眸蓦地放光,急急问道:“什么功法,我也要学。” 风沙呆了呆,干笑道:“我是想说我能看出来这是后天功法所致,不代表我知道是什么功法。” 云虚推他一把:“我管你看不看的出来,我就要学,你无论如何给我弄来。你不找她要,我去找她要。” 风沙为难道:“偷学人家功法,别说易门系属百家,放到江湖上也是犯大忌讳的事,如果人前露底,她压不下来的。” 不光犯大忌,而且惹众怒。这种事要么大家一起干,要么干得神不知鬼不觉,总之不能有苦主跳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他仅是收服了易夕若,并不是直接吞下了易门。这种事如果闹腾起来,易夕若又没办法解决,还没坐热的掌教位置保证立马就垮。 风沙显然低估了女人对某些事情的狂热。 云虚怒道:“我难得求你点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气呼呼的背身过去。 风沙伸手碰她几下,皆被重重耸开,不由苦笑道:“为这点小事,何必发火?” 小事?云虚扭回俏脸,冷冷道:“我更漂亮,还不是便宜你。就问一句,答不答应,不答应我走了,以后没空见你。我黄云柔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一听她拿本名发誓,风沙就知道这小妞较真了,苦笑更甚:“我想办法,想办法。” 云虚娇哼道:“我不要你想办法,我要你说时间。” 风沙赔笑道:“我只能答应尽快,总得先容我安排一下。我的许诺什么时候没兑现过?” 他现在真想甩自己一耳光,就打嘴欠~ 云虚霜容稍缓。风沙虽然坑死人不偿命,信誉还是很好的,她信得过。 “我有正事找你。宫天霜坏了我一批私货,牵扯很大,如果放任不管,你也会被拖下水。”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五章 偏心偏到姥姥家 云虚过手的私货,就没有不伤天害理的。 风沙沉下脸,问道:“什么私货?” 云虚横他一眼:“王崇交割给我的那批三等牙行货。” 风沙不禁扶额。 难怪云虚理直气壮,因为这批货他也有份。 牙行货就是人,三等牙行货就是犯了重罪的豪门家眷。 之前云虚拿了货不想付钱,答应分给他一些牙行货,换他出面压下王崇。 他反手打了个太极,顺便挖了个深坑,用双份货款换来王崇名下一半的产业,然后又把这批产业和准备新设的东鸟驻点勾连到一起。 云虚早就被迫答应为这个驻点出钱。 结果就是云虚不得不掏了双份货款,王崇则欠下他一份人情。 就算现在把驻点主事的人选还给云虚,换得云虚同意接纳易夕若,他也白赚了王崇的人情和一批质量上乘的牙行货。 如果不出事,自然一切安好。一旦出了事,拿人手短,想不出头都不行。 就知道云虚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人家恐怕憋了一肚子火,见到拉他下水的机会,岂有不大拉特拉的道理。 风沙使劲揉开眉心,苦笑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霜儿怎么会牵扯进来?” 云虚见他苦恼,嘴角露出舒畅的微笑,旋即收敛:“你这个小侄女如今可不得了,也算是城内的风云人物了,结交了一帮三教九流,成天举宴……” 风沙脸色阴沉下来,打断道:“你和宫青秀是结拜姐妹,宫天霜也是你的师侄女。你知道她乱来,怎么不管管?” “怎么管?上次宫天霜失踪,你硬拖着四灵和隐谷陪着你一起发疯,把她的画像洒的满大街都是。上至朝堂,下至街坊,是个人都知道她背景通天了。” 云虚冷冷道:“我哪敢管她?不等你扇我耳光,那群护花使者就能踏平我的辰流号。” 风沙恼羞成怒:“不知自爱,我白教她了……罚她,我要狠狠罚她。” 云虚似笑非笑道:“要不是你心疼心软,她现在还被宫青秀禁足呢!我倒想听听,你打算怎么罚她?” 风沙愣了愣,岔话道:“宫天霜跑出去玩她的,怎会坏了你的私货?” 云虚娇哼一声,就知道他舍不得。 “一直有群自诩正义的家伙总跟我过不去,赶也赶不走,杀都杀不完。最近不知怎么和宫天霜混一块儿去了,还推举她做什么锄奸盟盟主,劫我的仓库……” 风沙听得眉头皱紧:“自诩正义的家伙?我怎么觉得你在暗示四灵?” 云虚耸耸香肩:“反正这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是那些头脑简单的江湖人能够想出来的。” 风沙顿时不做声了。 云虚讥讽道:“总之我的人一见居然是风少家的二小姐带头冲锋,连手都不敢还,只懂急忙逃命。结果满满一仓库牙行货,全被劫跑了。” 风沙哭笑不得。霜儿这丫头带着外人砸了自家的场子,这要他说什么好。 “牙行货会说话……” 云虚正色道:“我虽然事后赶紧做了遮掩,真要有人不依不饶的追查下去,总能拉出一串连根。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也跑不掉。” 风沙垂目道:“知道了,我来处理。” 云虚提醒道:“这件事不光惊动你我,同样惊动四灵,毕竟货的来源就是潭州朱雀。一旦两边对上,宫天霜就被推上风口浪尖,你要小心两面不是人。” 风沙苦笑道:“还用得着你教?” 云虚能够预料到的情况,他当然也能够预料到。 这次明显是有人把宫天霜当枪尖使了,由云虚入手,往四灵痛处狠扎。 云虚和四灵都会因为他的关系生出很多顾忌,一开始肯定猝不及防,被强行扎开破口。 云虚还好说,四灵一定会从顾忌渐渐转为疑虑,随着损失迅速扩大,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和四灵唱双簧。 真到这一步,他费尽心思才维持起来的两方均势就会失去平衡。 原本拥有的两股助力会从1+1大于2变成1-1小于0,远超自身实力的虚壮声势顿时告破。届时一定会产生类似雪崩的连锁影响,他将遭受重大损失。 布局之人,用心极为巧妙,颇有种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该怎么破局止损呢? 云虚见风沙陷入沉思,也不打扰,静悄悄退出门外,出门后吩咐早已伤愈归来的绘声,让她赶紧备好苦茶和甜点,随时送进去。 云本真有风门的事务要兼顾,白天大半时间不在。 风沙发了阵呆,果然招呼绘声送苦茶点心。 新鲜的甜糕,热腾的苦茶几乎立刻端了上来。 风沙这段时间没怎么费脑子,太苦太甜难免发腻,也就不会让人时常备下,见得来这么快,不禁一怔,问过是云虚的吩咐,不禁哑然失笑。 小美妞有心了。 吃了几块甜糕,喝了一盏苦茶,风沙精神起来,吩咐道:“把霜儿给我找来。” 宫天霜显然被人当成勾他上钩的香饵,为了避免宫天霜被卷入漩涡,他再不情愿也得咬钩,然后被人甩进漩涡堵口子,否则小丫头真会没命的。 须知四灵早已被利益至上的氛围彻底笼罩,为了利益,哪怕干掉自己人都毫无顾忌。一旦吃痛发起飙来,绝对六亲不认往死里下手。 他跳进漩涡里还扛得住,顶多掉层皮。宫天霜若掉进去,肯定瞬间卷没影。 绘声出去下令,很快传来回禀。 宫天霜一大早便下船去了。最近几天她似乎总是往城外跑,一呆就是一整天,天黑才会回来,并不清楚从哪个门出城,更不知道出城去哪。 风沙眉头皱紧,顺手往嘴里塞了块甜糕。 绘声这段时间更比以往怯懦多了,细声道:“二小姐只要下船,身边一定跟着剑侍和升天阁的侍剑,都是轮流护卫,要不要找留船的剑侍打听一下?” 风沙精神一振,笑道:“你看霜儿还是很听话的,上次叫她出门多带点护卫,这不就听进去了吗?快找来问问。” 如果云虚还在,肯定讥笑他偏心都偏到姥姥家了。犯了错舍不得罚,稍微听点话就夸成一朵花。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六章 黑白双娇 绘声领来两个剑侍。 两女进门伏拜。 风沙急着问宫天霜的情况。 两女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道:“主人曾经吩咐过婢子,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两位小姐的任何事,包括……主人……” 她声音越说越低,显然胆子越说越小。 绘声沉脸呵斥。 风沙伸手拦住,笑道:“你说的没错。不过前提是我认为两位小姐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有了。你们尽管照实说,如果霜儿生气,有我拦着。” 那剑侍不敢隐瞒,赶紧向主人汇报。 宫天霜爱凑热闹,在船上根本呆不住,爱往街市里跑,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有时顺手教训一下欺行霸市的流氓地痞。 自从上次失踪事发,她在城内就很有名气,哪怕最底层的混混都知道得罪不起。 所以非但没有吃过亏,大家还都赔着笑脸使劲凑来。 宫天霜家教甚好,没有大小姐的脾气,个性爽直,是个热心肠,年幼人甜,俏美可人,出手还阔气。 总之很讨人喜欢,身边很快就聚了一帮朋友。 三教九流都有,算得上鱼龙混杂。 偶尔有朋友找来帮忙,一概来者不拒。 江湖上少不了打打杀杀和利益纷争,然而总体上还是很讲道义的,宫天霜也是就帮忙拉个架、平下事。 大家很给面子,往往她一露面,本来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方就能坐下来一起喝酒了。 虽然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得宫天霜爱交朋友,不但乐在其中,更是乐此不疲。 如此一来二去,也算小有名声。 江湖人喜欢给人起外号,有人开始管她叫小剑仙。显然源于她的师傅“舞剑仙”宫青秀……平常人看重“舞”,江湖人当然更看重“剑”。 喜欢帮忙平事,难免卷入麻烦, 有朋友找宫天霜寻找失踪的妹妹。 她查着查着查到了城南一所废宅,救出了两个惊惶不定的少女,一问才知道她们被人所贩卖,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再来就一问三不知了,只知道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正到处找她们。 风沙把宫天雪宫天霜保护的实在太好。宫天霜哪见过此等恶行恶事,顿时义愤填膺,非要揪出幕后奸人。 加上一帮朋友撺掇,成立了所谓的锄奸盟,被大家推举成为盟主,带头锄奸。 宫天霜十分兴奋,干得风风火火,街面上的大小帮派也很给面子,愿意出人出力。很快查到了城南一间仓库,攻破之后救出了几十名落难的少女。 听到这里,风沙不住苦笑。 云虚向来小心,人手更是精干,哪有可能被人逃掉还露出那么多破绽。 整件事情明显有只无形之手刻意引导,加上云虚的属下发现居然是宫天霜带头,根本不敢施展手脚,难免进退失据,这才被人家给连锅端了。 “最近霜儿早出晚归,到底在忙什么?” “二小姐问过那些少女的身世,没一个出身简单,都是东鸟各地,甚至别国犯了事的权贵眷属。能够贩卖她们的人,显然背景通天……” 剑侍小声道:“二小姐自知惹上大麻烦,担心那些少女留在城内不安全,又担心主人和宫大家知道后挨训斥,于是把人藏到通山镇,每天都会过去看看。” 风沙哭笑不得。 通山镇位于潭州东门北郊,靠山临河,乃是潭州通往地方的水道交聚之处。 东面的山脉地区通过支流水道与潭州进行贸易,往往就会选在通山镇落脚歇脚,卸货上货。所以此镇虽小,相当繁华。 通山镇更是战略要地,想要困住潭州,必须占住这里。 朗州军围城的时候,小镇居民全都逃进并不算远的潭州城避难,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朗州军溃退便即复苏。 三河帮两支舰队中的一支之前就泊在这里,朗州舰队来后退往支流上游,也是最近才返回。 宫天霜把人安置在通山镇,显然动了脑子的,一旦遇上麻烦,马上可以向三河舰队求救,那样顶多惊动伏剑。 伏剑很可能帮忙瞒下,未必能传到他和宫青秀的耳朵里。 剑侍继续道:“最近有传言说柳艳也躲到通山镇,所以江湖人物云集,黑白两道都有,好生热闹。二小姐正到处找她,不免回来晚些。” 柳艳的行踪,风沙一清二楚,的确躲在通山镇。不过没敢进镇,藏在附近一家农庄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艳显然在围追堵截之下走不通湘水,于是打算由支流寻船溯水逃进深山,再翻山越岭逃往南唐。 外面传言柳艳从伏剑身边盗走连山诀,这种不讲道义的行为自然令人愤慨,也为江湖人所不齿。 宫天霜不明内情,替伏剑气恼也在情理之中。 何况她救下这批落难的少女,当然不可能养上一辈子,很可能希望三河帮收纳,或者借船运输。总之有求于伏剑,所以想帮忙抓住柳艳。 风沙叹了口气,让两个剑侍退下,胡乱塞了几口甜糕,就着苦茶咽下,吩咐道:“把伏剑找来……等等,让她更衣换装,陪我出趟城。” 他一直有个很少用的江湖身份,胡言胡九道。如果想做点不牵扯自己的事,就会换上。 这个身份曾经在流城用过,四灵和隐谷都是知道的。以此身份和两家人撞面,人家就会立刻心知肚明,这是不想把事搞大的意思。 哪怕不得已起了什么冲突,双方都还有推脱的余地,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伏剑换完装急忙赶来,进门后不禁一呆。 风沙和绘声都是一副江湖人打扮。 绘声是个白衣素裙的娇媚女侠,戴着顶白纱圆笠,卷下纱幕就能遮住脸。 风沙则一副豪侠做派,双手握柄曲刀,刀尖杵地,大咧咧的挺坐椅上,腰不靠椅背。 伏剑低头瞄瞄自己过于精致的艳色红袍,小声道:“婢子再去换一身?” 绘声捧来一袭红饰黑裙,摞着个黑纱圆笠,手上拎着一双黑纹红绣鞋。 风沙扬起八卦眉,坏笑道:“就知道你爱臭美,总爱穿得红通通惹人醒目。早给你准备好了,就在这儿换,嘿嘿~让主人看看你的身段。” 伏剑的脸蛋立刻烂红熟透,羞不可抑的背手合门,娇怯腼腆的解带褪衣。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七章 行路难 既然扮成豪侠的模样,自然要有豪侠的做派。 没见过哪位豪侠会娘们似的乘坐马车,所以风沙蛮不在乎的抗着曲刀在街上快步如风,腰间挂着的葫芦灌满了酒不住晃荡。 还真有点不羁的风范。 伏剑和绘声相视一笑,各自卷下笠纱,左右跟上,虽然不见娇颜,仅观身段气质就知一对江湖佳丽,一黑一白煞为相衬。 出城没多久,风沙就开始后悔了。抗肩的曲刀变成了杵地的拐杖,腰间的葫芦甩到背上,若像两女一样再戴个斗笠,乍一眼倒似田中劳作的驼背老农。 “刀子能捅死人不就够了,弄那么重干什么?” 风沙刀柄换手,使劲甩甩酸痛的手腕,更使劲抹了抹额上的汗,抱怨道:“这大冷的天,我居然流汗了。” 绘声赶紧抽出绢帕,凑来给主人擦汗。 风沙伸手挡开:“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哪有这般小女儿作态。” 顿了顿小声道:“要不我跟你换换,我拿你的剑,你拿我的刀?” 绘声咬唇道:“主……咳,这柄曲刀也就十来斤,婢……我这柄剑可有二十来斤,真要换吗?” 风沙干笑道:“剑太文气,我用不惯,男子汉大丈夫,该当横刀立马,勇闯天涯。” 绘声难得见到主人这副狼狈偏还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很是清脆动听,引得过路行人视线转来,一时竟舍不得挪开。 风沙转向伏剑:“你手上这柄剑不会也二十来斤吧?” 伏剑娇笑道:“不止呢~不过我最近正在习练刀剑双合之术,正好缺柄曲刀。这有柄贴身的手里剑,削铁如泥,就是短点,不知胡兄肯不肯割爱相换?” 风沙摇头道:“那更秀气,算了。”说罢横了绘声一眼,轻哼道:“看看人家伏女侠,多会说话,以后学着点。” 绘声娇滴滴道:“是了~下次一定。” 伏剑掩嘴窃笑。 风沙被两女看笑话,不禁郁闷,嘟囔道:“现在笑得欢,回去屁股痛。” 两女脸蛋同时一红,幸好各有笠纱遮面,不然能把过路行旅的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又走了一段,路上依旧行人车马不少,然而道渐不平,车辙深刻,蹄印密布,扬尘甚多。 风沙更郁闷了。原来风尘仆仆还真是风尘仆仆,就是字面的意思。 早知道也带个挂纱的斗笠,哪像现在闹个灰头土脸。 他不是没长途跋涉吃过苦,奈何实在养尊处优太久,完全忘了江湖之艰困,根本没有快意的感觉,就一个累字。 转脸去瞧左右两女,居然皆是点尘不染,轻盈优雅好似闲庭信步,显然根本不把这点路程当回事。 看来想要江湖爽利,一身好武功才是前提。他个弱鸡丢掉手弩恐怕连鸡都杀不死,就应该老老实实坐上马车,活该自己找罪受。 伏剑把垂纱凑近些:“再走一会儿有处歇脚的凉亭,摆有茶摊小贩,进城的商旅行人都会在那儿暂时歇歇脚喝口茶。” 风沙精神一振,又把曲刀换手,顺便扯了扯发汗的襟口,笑道:“你倒是路熟。” 伏剑微笑道:“三河帮有支舰队在那儿泊着,不熟能行吗?” 风沙满意的点头。 没走多久,道边果然出现一片人群聚集地,当中围着个凉亭,熙熙攘攘还算热闹,更多则是靠边的马匹马车,堆满货物,大都留有一二人看守。 三人钻进人群寻了个有空位的茶摊,绘声下意识便去拾掇方桌和条凳,准备服侍主人就坐。 风沙眼疾手快拉她肘袖一下,当先坐下。 伏剑和绘声占了另外两边。 四方桌尚空出一个座位。 伏剑直接把剑尖斜杵上去,剑鞘靠着桌沿,以手握扶之,摆明一副不欢迎别人同桌的意思,向绘声道:“三碗热茶,碗要滚水烫过,全程盯着。” 绘声应声,推桌起身。 风沙忍不住问道:“江湖上真有那么多下三滥的道道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再是谨慎不为过。下黑手的人就没有不狠的,否则根本活不长,所以错漏一次就会要命。” 风沙唔了一声:“受教。” 活计很快端着三碗热茶上桌,绘声一直站他身后,人走才回位就座。 风沙渴得不行,刚要端碗,被伏剑伸来小手按下。 “轮流喝。” 风沙立刻搁碗,笑道:“听人劝,吃饱饭。” 伏剑把主人的茶碗和自己的掉了个,然后拿眼神示意绘声先喝,又丢了句:“第一口少喝点。” 然后是她,最后才是风沙。 “看来江湖门道还真多,有点意思。” 风沙没有嫌烦,反而相当高兴。 他头次见到伏剑老练的一面,看来真是历练出来了。 “老江湖看老江湖,其实就一眼的事,很多都是小动作小习惯。” 伏剑见主人感兴趣,赶紧多讲几句:“初出茅庐的人,哪怕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仍然装不成的,非得狠狠吃上几回亏才能上道。” 风沙听得津津有味:“很多人恐怕没有吃亏两次的机会。” 伏剑咬咬下唇,悄声道:“我……我运气好,一出道就有主……有大家护持,没吃过什么亏。” 风沙含笑道:“那也是伏女侠聪明过人,真要是个阿斗,神仙也扶不上墙。” 伏剑听主人夸赞,心里喜滋滋的,不免多说几句。 “越是老江湖,越不容易惹上风雨,更不会自找麻烦。宁肯绕路走,不肯破朽墙,倒是些年轻气盛的家伙喜欢没事找事到处惹事架梁子,挺烦人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风沙苦笑道:“我的好霜儿啊~这回把我折腾惨了。” 伏剑顿时不敢作声了。 三河帮在潭州人面很广,宫天霜平常弄那些事,她多少知道点,好几次还帮着善后呢~ 绘声忽然低声道:“附近几桌人总往这边看。” 伏剑目光倏然转去,一扫即收,淡淡道:“看见你我忍不住多瞧几眼。走惯江湖的不会轻易招惹女人,血气方刚的有色心没色胆。不用理会。” 两女一直没有掀笠纱,然而仪姿气质都很出色,光看身段就知道是美人儿,哪怕穿着刻意寻常些,还是很引人瞩目。 风沙失笑道:“看来不少人羡慕我呢!如果不小心说了浑话,两位女侠千万别恼,否则我就犯了众怒,要被护花使者教训了。” 两女不禁相视一眼,有些羞怯的低头。 浑话算什么,就是主人想要她俩,甚至都不用说话,勾勾手指,使个眼神就够了,哪里敢发恼嘛~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八章 凑热闹 东鸟地处长江以南,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么冷,过了冬至同样寒风刮人,一碗热茶才喝了半碗,热茶就变成了冷茶。 说实话滋味实在不咋地,与其说茶,更像煮开的草根。 风沙一开始口渴,生灌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尝出滋味,两口之后就碰也不碰了。除非马上渴死,否则他实在不想咽这玩意儿。 绘声的情况差不多,唯有伏剑始终面不改色,把茶碗给喝空了。 因为走累流汗的关系,这一歇脚就有些冷了。 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脱掉大氅厚袍,伸衬里擦汗,于是风沙把酒壶从背后拽了回来,揭开壶嘴灌了一口,用以御寒。 顿时浑身暖洋洋的苏展,忍不住喷了口舒畅的雾气。 酒香弥漫开来,附近不少人使劲吸吸鼻子,更有人直接赞了声好酒。 当然是好酒,乃是辰流王宫的百年窖藏,从云虚那里硬混来的。 好说歹说也就一坛,剩下都被随行的辰流礼官死死扣着,专门用来款待重要的外宾,连云虚都讨不到手。这一坛还是大越的刘公子走后剩下的。 风沙晃晃酒葫芦,把绘声碗里的茶水泼掉,然后给两女一人倒了一碗。 这下更是酒香四溢,连刮脸的冷风似乎都醇香起来。 伏剑微微色变。俗话说财不露白,好酒也一样,很容易惹上麻烦。奈何主人明显兴致很高,她没敢做声,仅是拿眼神示意绘声,赶紧喝完。 摊贩一侧忽然起了骚动,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劲装大汉。 女人围着狐裘披着花氅蒙着脸纱,一对眼睛十分妩媚,滴溜溜的扫视一圈,最后停到风沙脸上,扭腰挪近,媚声道:“敢问大侠如何称呼?” 风沙往她身边扫了一眼,粗声粗气道:“鄙人胡言,胡言乱语的胡言。” 这女人身边的男人居然是孟凡,孟凡也看见了他,似乎有些疑惑。 孟凡每次见风沙都是低着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直视过,更没有仔细打量过,所以仅是觉得有些眼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女人咯咯笑了两声,嫣然道:“奴家姓花,香竹帮竹花堂堂主,闻得美酒醇香,就知附近一定有高人,特意前来拜见。” 风沙噢了一声:“花堂主请坐。” 伏剑瞪了那女人一眼,收回杵凳的剑。 三河帮和香竹帮结仇很深,她甚至亲手干掉了香竹帮好些个高层。 若非她换上了女装,加上笠纱蒙脸,不似以往男装红袍的丹凤帮主形象,否则这个花堂主见到她不可能笑出来。 花堂主把手伸入孟凡的臂弯,挽着他并肩坐下,亲昵的挨在一起,关系明显非同寻常。 绘声见状一阵气苦,有些欲哭无泪,气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埋怨自己弟弟不争气,居然还在外面乱搞,而且又被主人给撞上。 孟凡正好坐在绘声身边,目光终于从风沙脸上移开,盯上绘声。 对姐姐他就熟了,尽管隔着蒙面的笠纱,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禁发呆。 花堂主见他怔怔的盯着另一个女人,心下大为吃醋,将他的臂膀更搂紧了些,故意亲热的凑他耳边,悄声嗔道:“坏蛋,不准乱看。” 孟凡赶紧低头,眼珠乱转,不知想些什么。 风沙饶有兴味的瞧着这一幕,桌下伸手摸了摸绘声那充满弹性的大腿。 绘声感到一阵挠心的酥麻,下意识拢紧双腿,旋即又放松下来,两颊羞霞飞抹,提着的心却是放下了。主人明显是安慰,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孟凡正好看见桌下这一幕,神情古怪起来,过电般躲开视线,下意识抬起头,不敢去瞧姐姐,也不敢去瞧风沙,眼神几乎没地方摆,显得十分尴尬。 他又不傻,敢这样摸他姐姐的人,只可能是风少。 花堂主这时转脸向风沙笑道:“敢问胡大侠这是出城还是进城?” 伏剑抢先道:“出城如何,进城又如何?跟花娘子有关吗?” 她对香竹帮高层熟得很,一听花堂主就知道是花娘子。 花娘子愣了愣,甜笑道:“请恕奴家眼拙,不知女侠何方高人?居然认识奴家。” 伏剑不知该不该揭开自己的身份,拿余光瞟了主人一眼。 风沙微不可查的晃晃脑袋。 伏剑娇哼一声,回道:“花娘子艳名昭着,花蛛之名如雷贯耳,潭州地面上哪个不晓。至于我,谈不上高人,过路一小卒而已。” 风沙接口道:“伏女侠的脾气大是大点,人是好人,花娘子切莫见怪。” 花娘子娇笑道:“岂敢。” 她是老江湖,探清人家底细之前,不会乱来。 伏剑向风沙道:“花娘子嘴上问我们进城还是出城,其实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冲着柳艳去的。如果答出城,这个方向就是往通山。她没安好心呢!” 风沙恍然。伏剑这丫头果然老辣,一眼就瞧穿了人家的目的。 不是他想不到,实在是不熟稔江湖中事,哪怕柳艳这件事其实是他一手推动的,也仅是关注柳艳一人,以及把握整体的趋势。 否则养那么多手下干什么?如果每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累死也忙不完。 他仅需表明想要达成的目标就够了,具体的事务自然有属下安排和执行。所以对于很多细节并不了解,没有推测的余地。 花娘子面纱下脸色微变,干笑道:“伏女侠言重了。妾身就是随口问问,绝没有别的意思。” 风沙扮作豪侠,自然要爽朗的言笑,哈哈一声:“问问也没什么,我们对柳艳不感兴趣,对她手中的东西也不感兴趣,就是爱凑热闹,哪里热闹就去哪里。” 花娘子显然不信,追问道:“这么说三位的确要去通山镇了?” 风沙大咧咧的点头。 花娘子转转眼珠,媚笑道:“不如同行?” 风沙对江湖事务不熟,对人心鬼蜮可熟,斜着眼不做声。 “别误会。” 花娘子嫣然道:“鄙帮在潭州小有名声,遇上值得结交的朋友,当然不肯错过。如果三位愿意帮点小忙,自然绝不亏待……既然爱凑热闹,怎么凑不是凑?”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九章 吃男人的母花蛛 花娘子一番话看似简单寻常,其实很有道理。 江湖人奔波来去,要么为名要么为利,再来就是要脸面。 凑热闹就是为名,不亏待就是给利,人家也给足了面子。 风沙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耸肩道:“我好像找不出不同行的理由,不答应就是不给花堂主面子了。” 伏剑俏色微变,暗叫糟糕。 对于江湖人来说,除非知根知底,否则不会轻易答应和陌生人同行,因为很容易沾上莫名其妙的泥水。 主人显然不明了江湖道道,看似豪侠状,其实太儒雅。像这种事直接一口回绝就好,根本不用琢磨人家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更不用考虑什么颜面的问题。 奈何当着外人的面,实在不好驳了主人的面子。 花娘子笑得异常妩媚:“胡大侠果然爽快。不知酒可喝足,不如现在上路?” 风沙一把抓起曲刀:“走罢~” 花娘子挽着孟凡起身,招呼后面一圈大汉跟上。 风沙三人被前后夹在当中,花娘子领头行到路边。 那儿三个青衣大汉守着十来匹马和一辆垂着青帐厚毡的马车。 花娘子伸手指道:“我和凡哥可以共乘一马,马车就让给三位好了。” 这或许是今天最值得高兴的事了。风沙脸上笑开了花:“多谢。” 三人先后上了马车,只听得一声鞭脆,车厢耸动起来。 两女坐两边,风沙坐中间。 厚毡刚一放下,外面人叫马嘶的声音顿时小上很多,显得相当安静。 车内香气扑鼻,窗纱透光不透风,边框顶部两盏粉蒙挂灯,不太明亮,也不算昏暗,灯光随着车晃而晃,多了些暧昧的氛围。 摆设不多,装饰精致,厢内宽敞,三人并坐不嫌挤,然而两女还是不自觉的挨紧主人,坐稳后取下圆笠,露出两张赏心悦目的娇颜。 风沙低声道:“刚才你说过,初出茅庐的人装不成老江湖。我是不是漏底了?” 伏剑咬住下唇,微不可查的点头。 风沙笑了笑:“那就要靠你俩保护了。” 伏剑紧了紧手中剑,使劲点头。 绘声怯怯道:“孟凡他……” 风沙摆手道:“肯定事出有因,我信得过他。” 绘声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伏剑轻轻掀开窗纱一角,转脸盯着外面看。 风沙矮着颈子,跟着凑头过去。 侧前方不远,孟凡和花娘子共乘着一匹鞍饰华丽的高头大马,女在后男拉缰。 大庭广众之下,花娘子居然双手抱紧孟凡的腰身,侧脸贴厚背,不时蹭蹭,一副幸福的模样。 周围一圈骑马护卫的汉子个个目不斜视,像是眼瞎一般。 风沙失笑道:“真没看出来,这浑小子对付女人很有一手啊!” 伏剑偷瞟绘声一眼,小声道:“花娘子外号花蛛,就是……就是那个之后吃掉公蛛的那种花蛛。她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能活着的真没剩几个。” 绘声俏脸煞白,双手揪紧裙边。 风沙回身过去,屈着指节蹭蹭她的脸蛋,微笑道:“有我在,不会的。” 绘声脸颊恢复红润,羞答答的嗯了一声。 虽然明知道主人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她和伏剑保护,偏偏立刻就心安了。 风沙转向伏剑问道:“你到底担心什么?我觉得花娘子那一番话在情在理,似乎没有拒绝的道理。” 伏剑摇头道:“不在道理,在规矩。” 风沙似模似样的拱了拱手,怪声怪气道:“本大侠正要向伏女侠好生请教。” 伏剑咯咯笑了两声,忙又敛容,解释道:“胡大侠平常都是和一言九鼎的人打交道,无不一字千金。哪怕错了,也是对的,哪怕亏了,也会认了。” 风沙不由自主的点头。 的确如此,大家私下里什么阴狠手段都玩的出来,然而只要两方高层当面锣对面鼓一锤定音,那就无可更改。 因为丢不起那个人,更赔不起信誉。 你只要食言而肥一次,绝对没有下一次,因为对方再也不会信任你。 除非双方的实力发生某种转变。那样约定的前提等于消失,本来就做不了数。 伏剑继续道:“江湖也讲究一诺千金,但那是对师门,对长辈,对帮派,对名宿,对朋友,不是对你我。江湖没有一视同仁的规矩,相反亲疏分明。” 风沙恍然。 说白了就是约束江湖人守诺的力量,不是任何时候都足以压过铤而走险的获利。分出了远近亲疏,导致违诺的风险高低不同,于是有了取巧的余地。 伏剑不知道主人一点即透,几乎立刻想通本质,仍在那儿解释:“除非知根知底,否则不会轻易相信对方,更不会随便同行。太容易惹上无谓的麻烦……” 一理通,百理通。 风沙霎时想到很多种可能,接话道:“比如把我们牵扯进本不该被牵扯进的麻烦,替她架上本来和我们无关的梁子。试探出底细,再来决定给我们哪副脸孔。” 伏剑愣了愣,讪笑道:“主人聪明绝顶,是婢子班门弄斧了。” 风沙伸手刮她鼻子:“又来了。” 伏剑啊了一声,红着脸道:“胡大侠聪明绝顶,小女子自愧不如。” 腻声腻气的,风沙瞧着怪可爱,忍不住捧着她的脸蛋揉了两揉……温润柔滑,手感真好…… 通山镇离潭州本就不远,这会儿有了马车更快,也就半个时辰,沿途房舍农田多了起来,远方一片建筑群,显然通山在望。 孟凡扯马慢了些,退到车窗边上,他身后的花娘子伸手扯动窗纱,示意说话。 两女看了眼主人,一齐戴上圆笠放下笠纱。 伏剑揭开窗纱,盯着花娘子,也不说话。 花娘子眼中,胡言就是个装大的雏,这位伏女侠绝对是个老江湖。 她已经套住胡言,没必要再耍什么花枪,笑道:“最近有伙强人封了通山,设卡查人。鄙帮跟这伙人有点梁子,只能绕路,可能会碰上些麻烦。” 伏剑冷冷道:“该出手的时候,自会出手,不会白坐花堂主的马车。” 花娘子不以为意,媚眼弯成月牙,甜笑道谢,然后重新抱紧孟凡,拍马加速。 伏剑松下窗纱,低声道:“我的人设的卡,她不敢硬闯只能绕。撞见我们就动了心思……顺利就算了,不顺就用来投石问路,或者打草惊蛇,总之有备无患。”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章 孟少 伏剑一番介绍,风沙逐渐明了。 三河帮在通山泊了两支大舰队中的一支,足有大小战舰近二十艘,帮众水手大几千人。 这点实力对东鸟来说不算什么,对于小小的通山镇则举足轻重。不光远远超出本地帮会的力量,更是远远超出本地官府的力量。 三河舰队随行辰流使团,其实算外宾,本就扎不下深根,加上船员众多又出手阔绰,无疑于过路财神。 伏剑为了设下的驻点将来融于当地,方便维系贸易往来,严厉约束帮众,少有作奸犯科之举。 本地官府和帮会没有不欢迎的道理,三河帮很快在通山镇黑白通吃。 最近因为柳艳的关系,通山镇突然涌来一大批江湖人物,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什么背景的人都有。 在地黑白两道顿感捉襟见肘,不敢乱硬,也不能老软,结果吃了不少闷亏,于是明里暗里请求泊在码头的三河舰队协助。 这种与在地各方都拉近关系的好事,三河帮欣然同意。 如此一来,在地一方出了事有借口推脱,三河帮则过江猛龙不怕扛责任,算得上各取所需。 三河舰队派下大批人手帮着官府帮会设卡巡逻,更是驻于赌馆风月场之类的地方维持秩序,甚至帮忙镇上权贵豪门看家护院。 一下子就把通山镇内外的江湖人给压熄了火,不管来者是黑是白,虽然还是高来高往,起码不敢肆无忌惮了。 类似当街斗殴杀人,入室作奸犯科的举动一扫而空。 伏剑难得有机会在主人面前表功,自是口齿伶俐,说得有声有色,令人不由自主的凝神倾听。 她本就俊俏英气,清脆的语音隐有得意又充满自信,整个人神采飞扬。 风沙露出满意的神色,不住点头。 以往他虽然没有了解这么细致,起码知道个大概,否则这次来通山不会带上伏剑。当然要装成头次闻得,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车厢忽然剧晃起来,伏剑赶紧住嘴,掀开窗纱往外打量。 一行人转入镇外小路,隐约可见远处田舍,附近灌木渐密,显然正在往树林里钻。 不走正道,甚至就没有道,当然很颠簸。 伏剑面露冷笑:“以为钻林子就能躲过卡点吗?哼~” “你呀~混江湖还算老练,其他地方就差点历练。” 风沙失笑道:“柳艳到通山的消息传了多时,如今花娘子既然敢带着人来,自然是找到了混进去的办法。” 伏剑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 风沙淡淡道:“孟凡在三河帮有点面子吧?” 伏剑脸色微变,下意识瞧了绘声一眼。 她一直想讨好主人的近侍,当然不会漏下绘声,向来对孟凡多加关照。 在孟凡勾搭上巧妍之前,两人的交情相当好,经常和宫天雪宫天霜来个四人聚会。 后来担心巧妍把她奸细的身份给透出去,对孟凡就有些敬而远之,然而也更不敢轻易得罪。 总之,因为她的关系,孟凡在三河帮地位不低。 念头一转回来,伏剑结巴道:“花娘子想让孟凡带她混进通山?” 绘声小脸一白,一颗心砰砰砰剧跳起来。 风沙轻笑道:“三河帮和香竹帮结仇不浅,若是大庭广众之下两方撞面,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私下则不然。孟凡出面的话,恐怕会有人睁一眼闭一眼。” 顿了顿又道:“花娘子故意拉上我们同行,你猜测是用来投石问路,或者打草惊蛇,恐怕都不对,有备无患是对的。估计怕遇上意外,方便来个壁虎断尾。” 绘声挪臀起座,噗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婢子……婢子这就去把他揪回来狠狠教训……” “我说过,信得过孟凡,这次肯定事出有因。” 风沙皱眉道:“就算无因,也不是我现在操心的事。别动不动哭天喊地,我还不想露了身份。你再这样绷不住,哼~我把孟凡交给云本真管教。” 绘声吓得直打哆嗦,赶紧爬上座位坐好。 伏剑壮起胆子,轻轻拽了拽主人的下襟,小声道:“御下不严,我也有错。绘声是关心则乱。” 风沙收敛厉色:“如今扮了身份,你们可以闹可以笑,可以没大没小,我保证不生气。但是谁要露了身份,那就别怪主人不心疼。” 两女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劲的点头。 风沙此来根本没打算和宫天霜照面,而是准备以胡九道的身份处理危机。 这样才能把事态压在江湖层面,不至被人彻底拽进漩涡,同时又把宫天霜给拉出漩涡。 四灵和隐谷渗透三河帮很深,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并不乐见三河帮出面,带上伏剑仅是以防万一。 马车颠簸一阵,林中忽然传来呵斥声:“站住!什么人?” 孟凡拍马而出,哈哈笑道:“张管头,是我呀!” 伏剑赶紧掀开窗纱,笠纱后那一对俏眸寒意森森。 风沙凑头同观,问道:“你的人?” 伏剑不自然的嗯了一声:“好……好像有点印象。” 管头是最底层的帮众,手下管着一队人而已,三河帮这么大,她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张管头哎哟一下,叫道:“孟少你可来了”。让属下收起兵刃,点头哈腰陪着笑凑过去。 孟凡翻身下马,拽着张管头到一旁低语。 没过一会儿,张管头拍着胸脯笑道:“孟少的朋友就是咱们三河帮的贵客。这样,我亲自护送,保证一路畅通……” 伏剑顿时撂下窗纱,面上气鼓鼓,心里怯虚虚。 亏她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表功,三河帮在通山如何如何,结果转眼就漏了空子丢了大人,还当着主人的面,当真令她颜面扫地。 众人继续行进,那队三河帮众一路护持。 途中又遇上几队巡逻,显然布置相当严密,然而见到张管头带队,立时放行。 一行人从树林直通镇内,热闹的大街上又走了一段,从后门进到一间大客栈。 孟凡笑嘻嘻的拉着张管头一阵耳语,往他怀里塞了个鼓鼓的皮囊。 张管头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的作揖,没口子的道谢,然后带着人离开。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一章 初临通山 香竹帮混进通山镇超乎想象的顺利。 花娘子待孟凡更加亲热,一直紧紧抱着他的胳臂,娇躯贴得几无空隙,就像女主人携着男主人一样,待风沙三人先后下车,迎上来邀请参宴。 这里毕竟是三河帮的地盘,香竹帮众再怎么掩藏身份,孟凡再怎么有面子,还是多有不便之处。这三个外人对她来说,总归是有用的。 伏剑和绘声各怀心思,巴不得拖着主人赶紧离开。 奈何风沙竟是一口答应,两女只好跟随。 花娘子包下客栈几间大房,选了其中一间上房摆宴。 大鱼大肉摆了满桌,酒是论坛码上。 风沙一副豪侠作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爽朗的笑声连门外都嫌声大。 两女好歹把圆笠摘下了,娇颜相映,灯烛都羞。 花娘子也取下了脸纱,单论姿色还比不上两女,然而也算得美人,胜在风情万种,不似两女略显青涩。 她勉强收起眸中闪烁的嫉妒,巧笑嫣然,一个劲的劝酒。 两女回应冷漠,皆浅尝辄止。 喝了一阵,花娘子不禁有些奇怪,孟凡从来话比酒多,见着美女就直眼,怎么弄了半天居然没声响,也不见他像往常一样缠着美人儿浑话不断? 孟凡瞧出花娘子起疑,忙凑她耳边坏笑道:“你就不能弄快点,直入主题,我好几天没开荤,都要憋坏了。” 急色的坏蛋! 花娘子听得两颊红晕转抹,娇滴滴的白他一眼,向风沙举杯道:“虽是萍水相逢,妾身却是好生喜欢胡爷的豪爽,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反倒要胡爷瞧不起。” 风沙似乎酒喝多了,眼神有些迷离,大笑道:“胡某就喜欢爽快的人,花娘子尽管单刀直入。” “想必胡爷也瞧出来了,鄙帮虽然在通山有些对头,然而也有点门路……” 花娘子说着拿香肩挤了孟凡一下:“奈何对头势力强大,妾身身边人手太少,很多地方无法兼顾,所以希望请三位帮点小忙。” 风沙大咧咧道:“胡某一向行得正坐得直,杀人越货休提,奸淫掳掠不做,有悖道义不干。其他事情随便花娘子开口。” 花娘子掩嘴娇笑:“胡爷想哪去了,鄙帮在潭州地面上也算小有名声,下三滥的事情从来不沾……” 伏剑轻哼道:“是吗?我怎么听说潭州最大的风月场就是香竹帮开的?也有风声传言楼里的姑娘来路不正?” “江湖传言尽是捕风捉影,鄙帮的买卖也是朝廷许可的正经生意,我们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 花娘子面不改色道:“至于口碑怎样,江湖自有公论,不是某些和鄙帮结仇的小人大肆胡言就能够抹黑的。” 伏剑听得目射寒芒。 风沙桌下伸手拍拍她的腿。 伏剑顿时垂眸:“有道理,江湖传言的确做不得准,是我武断了,不该听风就是雨。” 牙根都气痒了,当然不是气主人,是气这个当面骂她的贱女人。 花娘子微笑道:“妾身无非想让三位帮忙在镇上打听一下最近的传言,一应开销皆由鄙帮出资。得到任何有关柳艳的情况,开销加倍。知道具体位置,三倍。” 风沙扬起八卦眉:“贵帮出钱,供我们吃喝玩乐,这怎么好意思呢!” 花娘子拍拍手。 房门推开,一个青衣大汉捧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进来。 花娘子伸手接过,轻轻放到风沙面前。 伏剑抢先一步提在手里,摸了摸又掂了掂,冷笑道:“干黄不白两巴掌,贵帮出手真大方。” 干黄不白就是黄金,一掌五指意味五两,两掌就是十两。 十两黄金价值不菲,足够普通人家十年用度。就算江湖人出手阔绰,挥霍一两年也绰绰有余,三倍三十两足够买命了。 如果风沙三人真是跑江湖的人物,不可能不心动。 然而江湖人都知道便宜莫占的道理,仅是帮忙探个消息,这钱给太多了。 花娘子听出伏剑的狐疑,娇笑道:“妾身之所以愿出重金,一是和胡爷投契,的确想交朋友。二是为了保密,鄙帮在通山露不得头,指望三位之处甚多。” 听着像是合情合理,伏剑一点都不信,挑眉去瞄主人。 风沙接过皮囊,正色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胡某也愿意和花娘子交个朋友,谁敢碎嘴就是坏了道义。这顿酒吃完,我们就到镇上给贵帮探消息去。” “不急。”花娘子举杯道:“上房已经定好,三位一人一间,喝完酒不妨先小憩一下养养精神,晚上的江湖更加多姿多彩~” 风沙持碗碰之,笑道:“就听花娘子的。”仰头饮尽。 酒酣耳热之后,风沙摇摇晃晃的起身与两女告辞。 三人刚一出门,孟凡拦腰抱起花娘子,快步直奔里房,将这美娇娘重重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生生压下了吃吃的媚笑…… 对面廊道三间房,风沙随便选了一间,伏剑紧随其后,绘声合上房门。 人一进门,风沙朦胧的醉眼立时清明,直接绕过隔厅的屏风,一屁股坐到软绵绵的床上。 绘声放下圆笠,碎步跟来屈膝跪下,低着头给主人脱靴。 伏剑当帮主久了,惯常被人伺候,差点忘了怎么伺候人,愣了愣赶紧凑上来给主人散氅袍解腰带。 再要褪外衫脱下裳,风沙失笑道:“还真打算睡呀?随便弄弄,靠一下就好。” 两女赶紧解去自己的外氅,露出曼妙的身段,一人烧水,一人煮茶。 没过一会儿,绘声端了热水给主人泡脚,伏剑端了茶盏给主人醒酒。 风沙吹了吹热气,喝了口茶,顿时舒畅多了。 伏剑斜并着双腿,挨主人身边坐下,小心翼翼的道:“花娘子明显不怀好意,真要遂她意思出去乱逛,恐怕会遇上麻烦。” 风沙没接话,反而问道:“你刚才说香竹帮的场子,姑娘来路不正?” 伏剑小声道:“我查过的,最终查到一家本地商行,这间商行明显有朱雀背景,我没敢深查,反正绝对不是正经渠道来的。” 风沙又喝了口茶,啧啧道:“有点意思。”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二章 织网 孟凡好不容易才把花娘子给弄晕过去,生怕惊动香竹帮众,偷偷摸摸翻窗出去。 他武功一般般,轻功更不咋地,抠抠缩缩的在房顶上绕了一整圈才寻到风沙三人厢房那边,翻窗进了第一间发现没人,只好翻出去继续。 刚弄开第二间的窗户,忽然感到领襟一紧,一股庞然大力生拽着他身往前扑,顿时来了个五体投地,重重趴到地上。 孟凡只觉胸腹剧痛,双眼发黑,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连惨叫都生生憋在胸口发不出来。 还没缓过神,发髻被人死往后掰,整张脸止不住的扬了起来,总算看见一张熟悉的倒脸,压着气吃痛道:“伏……伏姐,是……是我。” “知道是你,打得就是你。” 伏剑冷笑道:“你倒是好生快活呀!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嘛?差点害我长针眼,哼~好一对狗男女。” 孟凡听得老脸一红,结巴道:“她……她精明的很,不用些偏……偏门,没法下手弄晕,事后更掩瞒不过……” 伏剑将信将疑。 孟凡苦笑道:“伏姐你就别多打听了,她可不比你冰清玉洁……哎呀,总之你信我一回好不好?有些事不好跟你说,说你也不懂。” 伏剑脸蛋一红,松手啐道:“坏东西,狗嘴吐不出象牙。居然敢让主人干等着,待会儿说话注意点,敢口无遮拦,小心你姐跟你一起遭殃。” 孟凡赶紧爬起身,使劲揉揉胸口,边往里走边埋怨:“我说伏姐,你下手也不轻点,疼死我了。” 伏剑寒着脸不做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拖人过屏风。 风沙正靠在床头小憩,翘着个二郎腿轻轻晃荡。 绘声穿着轻薄的单衣,侧脸枕在主人的胸口,乌黑的长发解开披散,像猫咪一样蜷缩着身子,紧贴着主人。 风沙闭着眼睛,左手轻轻的抚摸,从头顶捋至腰下,动作轻缓,周而反复,好像撸猫。 怎么看怎么像个纨绔大少。 绘声俏脸微浮霞晕,死死盯着弟弟,一个劲的使眼色。 姐姐这副任人采撷的玩物模样,孟凡倍感五味杂陈,心里不是个滋味,又愤怒又憋屈又难受,低下头不做声。 伏剑近到床边,凑近主人耳语。 风沙睁开眼睛,扭头问道:“花娘子在打什么主意?” 孟凡回道:“她希望我让三河帮给风少找点麻烦,最好弄点骚乱出来,方便她偷偷做些事,具体什么事她不肯说。我猜测通山镇有她的人,无非想趁乱取栗。” 这并没有出乎预料,风沙唔了一声,又问道:“你怎么和她勾搭到一起去了?巧妍知道吗?” 孟凡点头道:“王龟不久前找上了香竹帮,似乎想给伏姐添些堵,巧妍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让我设法跟进,看看王龟到底想干什么。” 风沙摸摸绘声的脑袋,微笑道:“把衣服穿好。” 绘声顿时松了口气。主人当着孟凡的面这样轻佻的对待她,其实是一种下马威,如今放过她,说明弟弟过关了。 风沙从躺变成坐,继续问道:“巧妍觉得哪里不简单?” 孟凡神情好多了,小心翼翼的道:“她认为王龟不敢和风少正面冲突,于是就想从风少身边的人入手。然而纯属猜测,毕竟现在仅有香竹帮一个例子。” “王龟这小子居然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巧妍思虑深远,能够防患于未然,很好。” 风沙不禁点头,好心劝道:“就算巧妍大度,你也不能放任自己乱来。真要凉了人家的心,对你不是好事。说难听点,如果她想玩死你……不难。” 孟凡干笑道:“谨记风少教诲。”明显不以为然。 风沙暗暗摇头,垂目道:“你替我办件事,通山镇鼓牌巷有两处比邻的荒宅,你设法让花娘子找过去,必须尽快,必须午夜。” 那批被救出来的少女,就被宫天霜藏在那里。 孟凡愣了愣,问道:“里面有什么?” 风沙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不会有危险。” 孟凡迟疑道:“花娘子很精明,如果我一问三不知,她肯定不信。” 风沙道:“你在三河帮不是有很多朋友吗?某位高层可能喝多了吐露某个地点,事后又神秘兮兮的警告你不许乱说。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编瞎话?” 孟凡恍然。 风沙笑了笑:“花娘子希望三河帮自顾不暇。既然我收了钱,那么一定会遂她心意。你记住,接下来几天,三河帮不但会乱,还会大乱特乱。” 孟凡满心疑问,不明白风少到底想做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毕竟没胆子追问。 风沙摆摆手:“你出来也够久了,快点回去,别不小心露了底。” 孟凡犹豫着没走,小声道:“如果一切顺利,请风少往后善待姐姐。” 风沙失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绘声毕竟没有白疼你。好,我答应了。” 绘声十分高兴,小脸蛋红扑扑的。 风沙转脸向她吩咐道:“你送送孟凡,免得遇上意外。” 绘声喜滋滋的点头,过去拉着弟弟离开。 当然还是走窗户。 伏剑忍不住凑过来:“是否需要我出面联系一下?” 想要通山的三河帮乱起来,自然是她一句话的事。 风沙摇摇头,沉吟道:“如果柳艳突然在通山现身,你觉得会是怎样一种场面?” 伏剑立刻回道:“江湖人一定会蜂拥而至,通山一定会乱起来。” “三河帮会有什么反应呢?” 伏剑想也不想:“会立刻抽调人手,大肆围捕。毕竟江湖传言柳艳是从我身上盗走的连山诀,凡三河帮所属绝不会放过她。” 风沙淡淡道:“江湖人找柳艳,三河帮也找柳艳。现在柳艳尚未现身,所以相安无事,一旦柳艳现身,均势必将打破。你想过没有,二虎竞食,必有一伤。” 伏剑自信道:“一群乌合之众。这段时间,通山地面安宁就是明证。” “看来你果然只适合混江湖。” 风沙笑道:“一盘散沙是因为彼此猎物相同,自然你拉我后腿,我按你脑袋。一旦大家发现柳艳很可能被三河帮独占,那么马上就会变成群狼斗饿虎。” 伏剑立时色变。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三章 走私 三河舰队人多势众不假,不代表拥有足够镇场子的高手。 三河帮大半高手自然跟着帮主呆在旗舰晓风号上,舰队还是以普通帮众和水手居多。 毕竟舰队是用来打水战的……江河湖泊之上,一群熟稔操船和弩炮的水手绝对比一群江湖高手管用。 如今跑到陆上维持秩序,也足以压制宵小。 然而真正的高手无论是黑是白,此来目的都是为了柳艳为了连山诀,不会在一些小事上节外生枝。 一旦柳艳现身那就不一样了,动机立刻大过了三河帮的威慑。 三河帮更会因为人多势众,抢下柳艳的机会最大,从而变成众矢之的。 伏剑经主人一提醒,不禁有些急了:“我该怎么做?” 她对柳艳对连山诀没有任何企图,要是为此遭受损失,岂非无妄之灾? 风沙不答反问:“你知道柳艳为什么要跑来通山吗?” “陆路躲不过围追堵截,所以想要逃走必须通过水路。潭州帮会交织,湘水根本走不通……” 伏剑沉吟道:“附近找上一圈,通山的确很合适。一个小镇,帮会不多,寻到船就能溯水进山,然后翻山越岭逃去南唐。届时山高林密,神仙也休想找到她。” 风沙笑道:“所以她仅是想要搭便船,并不是非进通山不可,对不对?” 伏剑摇头道:“恐怕很难,几乎每艘货船都是有根底的,否则绝对经不住在地势力的盘削。如今大家都在找她,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搭上便船。” 三河帮就是辰流众多水帮的集合,她对河道的门道一清二楚。 风沙淡淡道:“你说‘几乎’,那么还是有例外。” 伏剑点头道:“走私。走私有明有暗,规模有大有小。大规模都是大背景,根底更深。小规模多是亡命徒,没法杜绝,尤其通山不像潭州有水关,很难查。” 风沙微笑耸肩。 伏剑顿时恍然:“柳艳是个老江湖,门道清着呢~她想搭走私船!” 风沙笑道:“江湖上一定会有聪明人盯着水道,傻瓜才盯着通山。更聪明点的人则会弄条小船……走私玩玩。” “主人这么关心柳艳,婢子有些不明白。” 风沙避而不答:“我要见她一面,你去安排。” 伏剑愣了愣,缓缓点头:“知道了。” 风沙叫住她:“不能通过三河帮,更不能暴露身份。坑蒙拐骗随便,杀人越货也行,总之天黑之前弄条走私船。” 伏剑自信道:“主人尽管放心。”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不熟门道的人碰个头破血流也未必上道,然而对于道上人来说,根本驾轻就熟。 在水道这一行上,伏剑不仅在道,更是道上之道。毕竟做了这么久三河帮帮主,水道的门道无不精通,就算没有亲自吃过猪肉也惯见猪跑。 伏剑刚离开,绘声就回来了,神情有些古怪,脸颊似有浮晕尚未褪尽。 风沙随口问道:“没遇上麻烦吧?” 绘声红着脸细声道:“没有。” 风沙歪歪脑袋:“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羞成这个样子。” 绘声忍不住埋怨道:“孟凡就知道乱来,婢子快气死了。” 风沙好奇道:“他不是把人弄晕了,还能怎么乱来?” 绘声咬咬下唇,凑嘴到主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越说越低,脸蛋越涨越红,像是挂着晨露的鲜桃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羞带臊。 风沙呆了呆,失笑道:“他还真会玩,难怪刚才不急不缓的。弄成这样,花娘子就算半途醒了也动弹不得,既看不见,更说不了话,以为他还在呢!呵呵~” 绘声羞得不敢抬头。 风沙收敛神情,正色道:“你要好好管管他,不能再溺爱了。巧妍这女人很不简单,孟凡如果真伤了她的心,不会有好下场的。到时我怎么向绘影交代?” 绘声怯生生道:“婢子实在舍不得。他一求,心就软了……要不主人帮忙管管?” 风沙撇嘴道:“我可没空管他,你管不好,我就让云本真来。” 绘声小脸瞬间煞白,忙道:“婢子一定好好管教。” 风沙笑笑不语。 之前到得客栈已经过了中午,花娘子请的那顿酒既算午饭又算晚饭,所以到了正儿八经的晚饭点,肚子并不饿。 直到夜幕降临,方才让客栈送了饭食,和绘声一起吃了。 刚吃饱喝茶消食,伏剑终于回来,说走私船已经找好。 风沙披上外氅,带着两女去和香竹帮众打了个招呼,然后出得客栈。 走过两条街,伏剑附耳说有人跟着。 风沙吩咐道:“找个偏巷,打晕了事。” 伏剑和绘声相视一眼,开始往偏僻处走。 转过一道巷口,伏剑去去就回,继续当先引路。 去往镇北,与码头平行又不靠近,越走越偏,最后转进一排简陋小货铺中的一间。 过道上摞着些空麻袋。 尽是麻袋,没见货物,风沙不禁好奇,随口问了问。 伏剑回道:“雇挑夫的店,当然摆袋不摆货。如果袋底压上几撮盐粉,那就是走私盐的,几小撮是给人尝的样货,这种黑店肯定有通码头的渠道和船。” 她说着已经到了后厨,招呼绘声揭开大黑锅,踢散灶内柴,露出一个地道口。 伏剑当先钻进去,在下面接住主人,绘声掩饰好地道跟着下来。 地道很窄很潮,伏剑不知从哪摸来一柄火把点燃,扯出块绢帕递给主人,小声道:“往前有几个死人,气味不好闻。” 风沙接过绢帕捂住口鼻,闷闷问道:“你杀的?” 伏剑以为主人埋怨,赶紧解释道:“走私盐的人在这行当里最凶悍最残忍,不杀不行,杀了也不冤枉。” 风沙哑然失笑:“以为我见不得杀人呐?快些领路。” 伏剑面露讪笑,赶紧晃起火把领路。 她也是傻,就记得主人体质孱弱,差点忘了主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当然不可能被几个死人吓住。 地道半途,果然整整齐齐码着几具尸体,火光照亮,脸孔狰狞。创口都在喉头,血流不多,仅破开了喉管没有伤及血脉。 一看就知道下手又准又快,几人一定死得相当痛苦,偏还叫不出声。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四章 水鬼 地道的出口在堤坝一侧,附近是湿漉漉的灌木丛,散着难闻的腐朽气味。 伏剑道了句稍等,低头往灌木里钻,过了会儿也不知从哪儿上到堤坝顶上,招手示意。 风沙在绘声的搀扶下攀上陡峭且坑凹的斜堤。 堤坝顶上有一块怪模怪样的岩石,当中有个像是自然形成的凹洞,当中还系了一条粗麻绳。 伏剑不知从拿弄来个铁铸的曲柄使劲卡上去,招呼绘声一起推动。 岩石居然像磨盘一样转动起来,粗麻绳嘎吱嘎吱的绞紧,堤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顺着斜坡拉上来一条舫船。 双体为舫,就是两艘小艇并在一起。 这种船优点是速度快,转向快,甲板大,摞货多。缺点是内舱小,太挤人;不耐受损,容易散架;一旦两边重量不平,更容易倾翻。 总之,这种船赚得快沉得更快,很适合走私的亡命徒。 舫船很快绞上堤顶,并不算大,空舱也坐不够十人,如果堆满货物,一两个人都嫌挤。 如今舱内摞满鼓袋,一看就知道份量不轻。 伏剑擦擦香汗,解释道:“总要装些盐袋做个样子,不然吃水不够深,有经验的人一看水线就知道古怪,留下的位置的确小了点,只能挤挤了。” 风沙笑道:“一行人做一行事,就听你的。” 伏剑拉着绘声将舫船往边上拖了一下,卡进一道凹沟里,然后在尾部用力推了一把。 舫船嵌着凹沟哗啦啦的直滑下去,系绳的怪石转动越来越快。 凹沟底端有个不起眼的翘坡,使得舫船稍稍缓速,翘着头部落进河里,排开一片水浪,剧烈晃荡几下,稳定下来,粗麻绳很快扯紧,使舫船不至顺流飘走。 这一套机关好生精巧,风沙啧啧称奇。走私盐的也有能人呐~ 伏剑取下铁曲柄,解下粗麻绳。 三人一起下到河边,登船收绳。 两女分坐一边抽桨划水,沿河逆行。 本来就不赶急,又是逆水行舟,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两女武功很好,虽然划得悠悠闲闲,船速还是保持很稳。 风沙干坐了一会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个大男人,居然看着两个姑娘划船而无动于衷,实在不像个话,于是也抓起把浆试着划了几下。 结果船身一歪,几乎立刻打起转,弄得他好生尴尬。 两女相视一眼,不禁偷笑。 风沙黑着脸不做声。 显然划船有技巧,绝不是蛮力干摇桨而已,何况他也没什么蛮力。 也幸好没什么蛮力,否则船头突然转过,又被湍流一激,说不定会翻。 两女见主人不高兴,赶紧收敛神色。 风沙坐了一会儿,又心安理得起来。两女都是他的贴身人,没什么好害臊的。 月光洒下,给一左一右、一黑一白蒙上柔和且朦胧的辉光,河风吹裙,身段尽显,说不出的浮凸妖娆。 风沙左瞧瞧右瞄瞄,不禁得意起来。难怪隋炀帝爱使宫女拉纤,瞧着美人劳力,的确赏心悦目~ 两女灵觉敏锐的很,岂能感受不到主人正以极富侵略的目光大肆吃豆腐。虽然仍旧带着圆笠垂着笠纱,看不见容颜,其实里面的脸蛋早就红透了。 风沙欣赏一阵,忽然转动目光,盯向岸上零零星星的农庄轮廓。 风门的人一直盯着柳艳,所以他知道柳艳就藏身在这附近的农庄里,甚至知道具体位置。 然而听闻和实地情况大不一样,尤其大半夜黑灯瞎火,根本不知道哪一座才是,更不清楚柳艳会不会盯上他这艘船。 伏剑忽然小声道:“后面有船跟了上来,看水线,肯定装满了货,应该也是走私的。我和绘声应该进船舱躲躲,您不要乱动,也不要乱说,拿桨不划船。” 伏剑是行家,这么说肯定有道理,风沙虽然不明白道理在哪里,并不妨碍他从善如流,抓起船桨横在身前。 伏剑和绘声一下缩到船舱里,就挨在风沙的腿边,正好一边一个。 一艘乌黑的快艇从后方迅速接近,月光下渐渐清晰起来。 一共五人,一边两个划船,船头蹲了一个抓剑的汉子,明显是领头的。 五人目光炯炯的盯着风沙看个不停。 伏剑探头过甲板扫了一眼,低声道:“他们不是走私的,肯定是江湖人。” 风沙相信伏剑的判断。因为连他都看出来了,就凭船头那人身上的缎子,剑鞘的鲨皮,吞口镶的宝石,怎么看怎么不像走私的亡命徒。 看来江湖上还是有聪明人的,果然盯上水道了。 两船很快交错,后船超过时似乎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从都到尾都只拿眼睛盯着,没有人做声。 风沙特意等了一会儿,打算等他们离远再继续划船,没曾想刚让两女冒头,后方又驶来一条舟。 伏剑拽了拽主人的裤脚:“哪有走私船这么频繁还跟这么紧,肯定有鬼。如果我们真走私盐,这种情况不应该继续。走私的虽然亡命,但也最惜命。” 风沙问道:“现在怎么办?” 伏剑想了想:“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靠岸下锚躲进舱。” 风沙忍不住道:“这样不会惹麻烦吧?” 伏剑娇笑道:“越是这样越不会,大家都怕遇水鬼……啊~就是陷阱的意思。何况靠岸藏起来,河上过船看不到的。” 风沙不禁点头。大半夜的,换做是他发现这样一艘堆货却无人的空船,肯定也不敢冒险跳上去。 两女赶紧划船靠岸,寻了个乱石滩躲进去下锚,然后三人一起躲进舱内。 舫船的船舱本就比其他类型的船狭窄很多,如今又堆满盐袋,实在很挤。 幸好两女身上味道好闻,加上充满热力和弹性的娇躯,挤起来相当舒服。 河上寒冷,尤其夜间更冷,水汽又重,十分难受。 伏剑和绘声怕主人冻着膈着,都用身体垫着他,更用怀抱暖着他,反正挺香艳的。 风沙口花花的毛病又来了,逗得两女一个劲的红脸,臊得不敢抬头。 就这么撩拨许久,伏剑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点了点舱壁,做口型道:“有水鬼~”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五章 咬钩 船舱内壁响着闷闷的咔哒声,仿佛长长的指甲在水下刮着外壁。 黑咕隆咚的情况下着实有些渗人。 响动很快消失,舱内重新恢复安静。 伏剑过了会儿小声道:“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鱼鳖……” 风沙没有吭声,想了想问道:“换做你是柳艳,如果藏在附近想要寻一艘船,会怎么考虑?” 伏剑沉吟道:“刚才路过的江湖人扮的实在不像,柳艳八成已经发觉有人盯上水道。如果我是她,不会轻举妄动,一个不小心露了行藏,接下来就麻烦了。” 风沙赞同道:“对她来说,机会只有一次。” 他知道柳艳的具体位置,所以很肯定柳艳就躲在附近找船。 然而他并不希望柳艳猜到一直有人盯着她,所以不会傻到直接找上门,仅是跑来附近下饵。装得越像走私船,柳艳越容易上钩,所以十分仰仗伏剑的经验。 那些个江湖人则不然,盯上水道完全出于猜测和试探,其实和撞大运无异。 伏剑继续道:“对柳艳来说,最好寻上一艘真正的走私船,和船上人谈妥,借着走私的掩护逃进山里。” 风沙疑惑道:“这些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敢干,不会卖了柳艳吗?” 他一直以为柳艳会杀人劫船的。 伏剑摇头道:“走私客底子太黑,露了脸活不了多久,所以只赚快钱只拿现钱,不愿和江湖沾边。柳艳的武功足以自保,完全可以相安无事,也多了层掩护。” 风沙想想也是,如果柳艳真把人干掉,一艘船就剩她一个女人,目标未免太明显。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感觉更冷了,三人挨在一起取暖,挤得更紧。 风沙撩拨腻了,不禁有些犯困,在绘声怀里蹭蹭脑袋,把她当成香软的靠枕,又扯来伏剑作柔暖的被子。 两女羞臊的不行,浑身上下无处不烫,风沙反倒感觉更暖和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舱外隐约传来嘶哑的嘎嘎声。 伏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撮唇吹了个断断续续的口哨。 风沙立时清醒过来,露出询问的眼神。 伏剑低声道:“这是走黑船惯用的苍鹭哨,外面问有人吗,我说有。” 风沙兴奋起来,示意她继续。 伏剑嘎嘎咕咕的与人对了一下哨,苦笑道:“那人要我下船,我让他上船,僵住了。” 风沙问道:“会不会是柳艳?” 伏剑摇头道:“仅凭哨音,分不出男女。” 外面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水声拍岸。 过一会儿,伏剑忽然推了绘声一把,握着剑闪到内舱对面。 绘声跟着挺身而起,将主人护到自己身后。 风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船身轻轻一震,似乎有人跃到船上。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上方甲板响起:“并点子苍鹭,飞水不飞金。” 伏剑压着脆嗓子,同样粗声回道:“抓耙子太歹,见水不见人。” 风沙和绘声听得一脸懵比。 苍鹭就是走私客。那人大意是说,大家都是同一行的,麻利干练水上飞,只赚钱不赔钱。 反正又套近乎又恭维。 伏剑则回:告密的太坏,迟早死水里。其实就是信不过来人的意思。 黑话对上,那人似乎确认船上的确是走私客,终于开始说人话:“既然走货,不妨带人,价钱好商量。” 风沙眼睛亮了起来,朗声笑道:“柳艳姑娘好久不见。”推开绘声,爬上甲板。 “胡爷?”柳艳浑身上下蒙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对媚眼,充满诧异之色,上下脑袋,使劲打量。 她认得声音,然而没法把眼前这个豪侠装扮的胡爷和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胡爷联系到一起。 尤其夜色太黑,河雾缭绕,月光并不能把人照得明亮清晰。 风沙含笑比手:“外面风大夜寒,不如舱内一叙。” 柳艳迟疑道:“江湖传言是我从伏少身边盗走了连山诀,胡爷是伏少的至交好友,难道就不想为朋友出头吗?” 伏剑探头出甲板:“我上次就跟你说了,我相信不是你。奈何我管着一帮人,这事不光我说了算,总不能没个交代。” 柳艳低头道:“所以伏少终究不肯放过我,特意设下香饵,就等我咬钩了?” 伏剑正色道:“胡爷也相信不是你,如果你能说服他,起码三河帮不会再跟你过不去。” 柳艳愣了愣,小声问道:“胡爷能替伏帮主做三河帮的主?” 这句话问很玄妙,也很技巧。 风沙笑道:“只要我和伏少都相信你,就算三河帮没法替你正名,私下里帮扶一二却也不难。” 柳艳眸光剧闪,似乎天人交战,终于咬牙道:“我愿意相信胡爷。” 风沙再次比手。 柳艳跳下舱底,顺手扯下蒙面。 风沙跟着爬下来,歪着脑袋打量少许,叹道:“多日不见,柳姑娘清减许多,令人心疼。请坐。” 柳艳看看身边的伏剑,又瞧瞧风沙身后的绘声,缓缓靠上一摞盐袋,手中的短刀搁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不管两位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连山诀怎么会到了我的身上,如今物归原主……” 伏剑不接,反而退后一步。 风沙淡淡道:“连山诀到伏少手里那么久,该看早看了,再留下就是麻烦。所以柳姑娘应该相信我们的诚意,起码在这件事上,我们对你没有企图。” 柳艳明眸闪烁起来:“如今我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到胡爷。” 她精明过人,立刻听懂话音:这件事上没有企图,那就是别的事上还有企图。 风沙打趣道:“如果老鼠都像柳姑娘一般娇媚动人,恐怕天下间的猫咪都要饿死了。” 柳艳脸蛋微红:“胡爷还是那么会说话。” “事实如此,并非吹捧。” 风沙见她总算放松一些,笑道:“阴极生阳,阳极转阴。人人喊打是很糟糕,然而也意味着只要柳姑娘一露面,一定能够立刻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柳艳俏脸色变。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六章 突破 “风险越大,获益越大。” 风沙肃容道:“既然想让柳姑娘承担要命的风险,我自然会付出买命的价钱。除此之外,可以安排一条退路,不至于真把柳姑娘推上绝路。” 柳艳脸色一阵阴晴,少许后问道:“我更想听听什么退路?” 她当然明白赚再多钱也要有命花的道理,所以更关心退路的问题。 风沙道:“想必你也发现了,江湖上已经有人盯上水道,无论你怎么小心,总归还是要冒上很大的风险。” 柳艳缓缓点头。 胡爷和伏剑能够设下香饵钩她上钩,别人自然也可以。 “接下来三天,每天中午都会有一艘货船在这附近靠岸停泊一个时辰,然后驶往山区。只要你能上船,那就安全了,打着三河帮的旗号,路上不会有人查验。” 风沙顿了顿:“唯一的风险在于柳姑娘到底信不信得过我和伏剑,如果信不过,自然一切休提,柳姑娘随时请便。” 柳艳思索良久,轻声道:“胡爷想让我主动露面,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掩护你做一些不愿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柳姑娘果然冰雪聪明。” 风沙扬起八卦眉:“不错,重点在于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并非真想陷柳姑娘于险境。只要目的达成,我并不在意如何达成。” 柳艳咬住下唇,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人家能够找到她一次,自然也可以找到她第二次,其实并不用她点头就可以达成同样的效果,顶多费些手脚罢了。 现在亲自找来恳谈,已经给足她面子,如果还不知趣的话,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此事若成,算我欠柳姑娘一份人情。货船的事,伏少会安排妥当,你上船之后只用说是风少的朋友,那就是船上的贵宾。” 风沙面露微笑:“对了,我姓风,大家都管叫我风少。将来柳姑娘讨人情的时候,千万别找到胡爷头上去了。” 柳艳呆呆点头。 加上这次,她也仅是和这位风少见了不过两面,然而给她留下的映像实在太深刻,也感觉太神秘,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 回到客栈,已是早晨。 冬天昼短夜长,这个时候不见月光,天色反而更加黑暗。 风沙体质单薄,尽管两女这一晚上拼命暖他,还是冻个够呛,回房后烫了澡,刚睡没多久,脑袋开始晕沉沉的胀痛起来,发出痛喘的声音。 绘声赶来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主人额头,竟是十分烫手,赶紧去到隔壁把伏剑叫来服侍,她则着急出去找大夫。 “接下来两件事,就交给你了……” 风沙撑开眼睛,硬坐起来:“有孟凡透风,花娘子会在鼓牌巷找到一批质量上乘的……少女,她肯定会心动,可是没办法偷偷运走,尤其瞒不过三河帮……” 伏剑愣了愣,忍不住道:“所以柳艳……” “不错。柳艳一现身,花娘子的机会就来了。记住三点……” 风沙吃力的说道:“第一,这批少女必须被花娘子抢走。第二,不能和你我扯上任何关系。第三,一旦这批少女进到潭州城,尽快抢人回来,动静越大越好。” 其实就是通过花娘子之手,把这批少女的来历洗上一道。 如此一来,不管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再也没办法继续推着宫天霜当枪尖,起码扎不到云虚身上了,等于切断了钓他进漩涡的那根鱼线。 至于最后能否查到四灵头上……他还巴不得呢~只要他被不夹在当中,四灵和隐谷无论怎样起冲突,他这个实际上的中人只会左右逢源,占尽便宜。 伏剑当然不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深意。她甚至连主人来通山的原因都不太清楚,一开始还以为是来散心的,后来又以为是来看看她在通山做的怎么样。 到现在其实仍旧云里雾里,不过要做的事情总算弄明白了。 主人希望以柳艳造成的动静,来掩护花娘子抢走一批少女,然后再把人给抢回来。 风沙说了一阵有些撑不住了,往下缩到被子里,勉强道:“一切倚靠你了,记得掩饰身份,只能通过传信给柳艳安排货船,千万不要漏了底。” 他要切断这批少女和自己的联系,然而绝不能切断柳艳的行踪。 连山诀如果断了音讯,造势的过程就会被打断,隐谷肯定抓瞎,也不符合他的利益。通过三河帮送走柳艳,隐谷就会心知肚明。 伏剑见主人双眼紧闭,脸面热红,赶紧打来一盆净水,给主人额上冷敷。 过不多久,绘声请来了大夫。 伏剑把她拉到一边悄声叮嘱几句,然后退走办事。 每当失去意识的时候,风沙都会遭遇强烈的精神反噬,病情更是加重了这种反噬。 时时刻刻处于炼狱般的煎熬之中,仿佛万鬼噬魂,魂魄被一点点撕成碎片,又呕吐出来重新凝聚,然后再被撕碎。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终于清醒过来。 一睁开眼睛,发现整个世界似乎和以往大不相同,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晰。 色彩更鲜艳,层次更分明。 绘声跪伏在床边,双手撑着下巴,脑袋不由自主的上下微晃,显然正参着瞌睡。 风沙居然能看清她凝脂般细腻的脸颊上最细的绒毛,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摸。 绘声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握住主人的手,居然不再那么烫了,不禁喜道:“感觉好点了吗?” 风沙盯着她,像是看见一件新奇的玩具,双眸的幽光忽然开始璀璨的闪烁。 绘声鼻息瞬间急促,两颊涨起莫名其妙的潮红,眼神更在迷离中朦胧,嫩唇微分,不由自主的发出来自灵魂的低吟。 她感觉自己的七魂六魄正被主人轻轻的抚摸,连最隐秘的角落都没有遗漏分毫,彻底通透无余。 整个人软绵绵的似乎骨头都酥烂了,不由自主的瘫在地上,激得娇躯轻颤。 风沙忽地垂目敛神。 绘声如梦初醒,一时间竟是羞难自禁。 风沙则是喜难自禁。没到到一次着凉发烧,居然突破了久未突破的瓶颈。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七章 风少是好人 四灵信奉能者上,不能则下。 这份传承源于墨家,这个思想根深蒂固。 无形无质却实际影响着四灵的方方面面。从个人乃至整个体系,概莫能外。 其实风沙一直都不把四灵之首的精神传承当一回事,自从发现赵仪同样身负之后,心内才开始充满危机。 原本他独一无二,就算被废黜,人身安全无论如何也能得到保障,因为四灵迟早需要他留下传承。 如今出现竞争者,势力和背景还都足够强大,那么精神境界就相当重要了。 如果两头都输的话,真到和赵仪当面锣对面鼓的那天,六位上执事绝对没有支持他的可能。 如果还有一头能够压过,那就尚有机会,起码不会被一面倒碾压。 奈何精神这种东西本来就虚无缥缈,看不着摸不到,甚至没法以言语形容。 就像老子说“道”一样。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一千个人,恨不能一万种道,然而保管连一种都讲不清楚。 总之,精神异力虽然一脉相承,实际上传下的就是颗“种子”,全靠个人浇灌。 不同的经历和阅历,有可能长出一株小草,也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 先人前例,后人难承,没有固定的修炼方法,更多依靠自己摸索和领悟。 风沙只能自悟自修循序渐进,尽管心急如焚,也实在找不到任何揠苗助长的方法。 所以,这次莫名其妙的突破,令他倍感喜悦,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应该试着多着几次凉,多发几次烧。 转念想想自己孱弱的体质,还是算了。 真要再来上几回,恐怕命都没了,精神突破有P用啊~ 风沙一念转完,撑着双手坐起来,问道:“过去多久了?” 绘声的颅内还在嗡麻,浑身软绵绵的,不由自主的露出羞赧之色:“昨天一白天加上一整晚,现在快到中午了。” 风沙按按肚子:“难怪好饿。” 绘声啊了一声:“婢子让客栈熬了粥备下,这就去取来。” 转出房去,很快又回,小心翼翼地端着个木托盘,盘上搁着一钵粥和一个碗。 虽然仅是白粥,还是挺香甜的。 绘声依偎在旁边,持匙边吹边舀,似乎想喂。 风沙顺手接了过来,吹着热气呼噜噜吃完两碗。 绘声盛了第三碗,他才慢了下来,问道:“伏剑怎么样了?” 绘声答道:“她昨天下午来了一趟,今天凌晨也来了一趟,见您没醒,留了句一切顺利,又匆匆走了。” 风沙点了点头,喝了口粥。他也觉得不会出什么事。 毕竟最主要的两件事他都安排好了,伏剑连下场推动都不必,只要时刻盯紧点,防止孟凡和柳艳弄出什么幺蛾子,应该没问题。 绘声又道:“那位花娘子昨天来过几次,都被我拦下了。我说您遇袭受了点轻伤,不方便见人。” 风沙嗯了一声:“你应对很好。” 花娘子本来就打算让孟凡通过三河帮找他麻烦,以此弄点骚动出来。 他出去一趟受了伤,也在情理之中。 绘声想了想又道:“刚才出去取粥的时候,没看见对面房外香竹帮的人。” 风沙顿时停下舀粥,沉吟道:“你去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绘声快去快回,回道:“包下的几个房间都是空的,随身东西都不在。下去问了掌柜和小二,他们说昨晚还送了饭,今早没有敲开门,并没有退房。” 风沙冷笑一声,继续喝粥。 看来柳艳昨晚已经动了,花娘子也跟着动起来。 白粥又喝完一碗,正揉肚子的时候,窗外传进骚动的声响。 绘声去到窗口俯望,使劲瞧了几眼,神情古怪的回道:“街上来了好多三河帮的人,持着武械冲进沿街商铺,好像在找什么人。我……我还看见了二小姐。” “胡闹。” 风沙沉下脸:“你现在就下去,让她把人立刻撤走,把她给我叫上来。” 绘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急忙忙跑出门去。 过不多时,街上骚动声渐散渐远,又过一会儿,房门轻轻推开,绘声领着宫天霜转过屏风,近到床边。 宫天霜难得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小声道:“风少看起来气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风沙瞪了绘声一眼:“滚出去。” 肯定是这丫头露风说他病了。 绘声投给宫天霜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逃出去关门。 宫天霜腆着笑颜,挨上来问道:“风少怎么也来通山了?” 风沙斜眼道:“怎么,我去哪还要提前跟你说一声不成?” 宫天霜机灵的很,见风少跑来通山,就知道已经漏底,咬唇道:“霜儿知道闯祸了,要打要罚都随您,只是……只是风少能不能先帮霜儿找下人?” 风沙不动声色道:“找什么人?” 宫天霜才不信他不知道,讪笑道:“我……我在潭州救了一群被拐卖的女孩,把她们安置在通山,昨晚走时还好好的,今早一来,人全不见了。” 风沙哦了一声:“知道了。” 他越是平淡不发火,宫天霜心里越发毛,忍不住道:“记得小时候风少教师姐和我何为任侠,说是为身之所恶,成人之所急,就是要不顾一切地救困扶危。” 风沙愣了愣,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闯了祸不但理直气壮,居然还敢拿他的道理来堵他的嘴,转头盯着她,道了声“不错”。 宫天霜被他瞪着心里害怕,勉强壮起胆子:“拐卖女孩,伤天害理,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们落入深渊,惨遭欺凌?风少你说该不该救?” 风沙叹了口气:“该救。” 他总不能把这个小丫头往坏处教。 宫天霜顿时笑靥如花:“风少答应帮霜儿找人了?” 风沙心疼她,拿她实在没办法,心里鼓了几次火,竟连火星都燃不起,终于苦笑道:“我也没说不帮。” 宫天霜欢呼一声,扑来搂上他的颈子,撒娇道:“我就知道风少是好人。” 风沙的身子骨哪经得住这样一下,差点被勒得喘不上气。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八章 江城会 宫天霜腻了一阵,松开手拉起风沙的手:“风少别赖床了,快起来找人。” 风沙揉着脖子,咧嘴道:“早就安排好了,你伏剑姐姐亲自去办。真要等你发现不对劲,黄花菜都凉了。” 宫天霜忽然安静下来,瞧着他怔怔发呆,心口一阵发热,忍不住小声喃喃:“您对霜儿真好。” 风沙哑然失笑,伸手刮刮她脸颊:“才知道啊!” 宫天霜不由自主的晕生双颊,低下头来。 正在这时,绘声在门外娇斥道:“什么人,站住。” 一个响亮的男声大声道:“我找朋友,看她进来的。” 宫天霜俏脸微变,向风沙道:“是我朋友,我出去说一声。” 风沙点头。 宫天霜赶忙出门,风沙的目光追着她的倩影,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那吵嚷的男声很快就没了,宫天霜进得门来,歉然道:“他看我被绘声姐带走,以为出事就找过来看看,我已经让他走了。” 风沙似笑非笑道:“既然是朋友,赶走多不好,怎么不留下来一起吃顿饭。” 宫天霜脸蛋一红:“没事,他性子随意的很,不在乎这些。” 风沙柔声道:“我家霜儿长大了,都交好朋友了。” 宫天霜露出腼腆的俏样儿:“霜儿现在朋友可多了。” 风沙哦了一声:“什么朋友,说给我听听。” 宫天霜哎呀道:“都是江湖上的好汉,风少又不混江湖,说你也不知道。” 风沙忍不住笑道:“你个小丫头混什么江湖?不怕被江湖给混了。” 宫天霜睁大眼睛,气鼓鼓道:“好啊!原来风少瞧不起人家,不理你了。” 风沙赔笑道:“我哪敢瞧不起霜儿,不是担心你吗?难道我还不能问问?” 宫天霜收敛恼色,咬唇道:“跟您讲讲可以,您不要同师傅讲,不然霜儿又要挨骂了。” 风沙拿指尖点她额头:“你个小笨蛋,如果我都觉得的确是些好朋友,你师傅骂你干什么?” 宫天霜俏眸一亮。对呀!师傅一向最听风少的话,只要风少点头,师傅根本不会责怪。 念头一转过来,小脸不禁凑近了些,讨好道:“风少一向最疼霜儿了,帮忙向师傅说说好话呗?” 风沙点头道:“可以~不过总要让我过过眼罢?” 宫天霜露出迟疑之色。 风沙伸手揪揪她的脸蛋:“怎么,对你的朋友那么没信心,认定我瞧不入眼?” 宫天霜小声道:“他们都义气深重的江湖游侠,有些不拘小节,怕您不喜欢。” 风沙哑然失笑,伸手比划道:“你还只有这么大点的时候,我就在流城游侠了,当年也算街面上的风云人物呢~” 宫天霜愣了愣:“风少也混过江湖?” 风沙含笑点头:“不信回去问问你师傅。” 宫天霜一脸不信:“风少明明连霜儿都打不过。” 单论武功,风少连剑都耍不动,怎么混江湖? 风沙扬眉道:“会打架又怎样?你师傅倒是剑法高超,最后凭什么事事听我的?” 宫天霜顿时不做声了。 风沙拿手推她一把:“去,去把绘声叫进来,给我换上一身行头,让你也见识一下风少当年的风采。” 宫天霜露出好奇的神色,去门外叫来绘声。 绘声服侍风沙梳洗装扮。 除了进内室沐浴洗漱之外,宫天霜从头到尾都跟着在旁边转来转去,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打量不停。 胡九道渐渐似模似样,宫天霜觉得霎是有趣,拿手指去触摸那对醒目的八卦眉,忍不住咯咯直笑。 绘声好不容易才把风沙那对眉毛梳理得一边上翘一边下垂,正准备抹胶脂定型,结果被这一下全摸乱了,只得重新来过。 风沙瞪了宫天霜一眼。 宫天霜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帮忙,又递梳子又递毛巾。 忙活一会儿,绘声取来曲刀,风沙接过一甩,握柄抱拳:“鄙人胡九道,江湖人称胡九刀,杀人从来不过第九刀,见过小剑仙。” 他改扮后大变模样,加上一本正经的套着江湖口,显得十分诙谐。 宫天霜正嘻嘻直笑,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起初是朋友玩笑,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外号会传到风少耳朵里,隐隐得意又倍感害羞。 风沙从绘声手中接过酒葫芦别到腰上,随口道:“走,见你朋友去。” 宫天霜啊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 风沙睨视道:“不然你以为呢?我装扮这半天,光是给你看着好玩的?” 宫天霜嗔道:“风少真坏,又上你当了。” 风沙正色道:“什么风少。鄙人胡九刀。” 宫天霜一个没忍住,噗嗤笑道:“是了,胡大侠~” 她娇滴滴的拖长了声音,听着实在有些揶揄。 风沙摆起了豪侠的架子,大咧咧一挥手:“头前领路。” 宫天霜只好乖乖带路。 绘声顺手给自己扣上了圆笠,与主人并肩。 每当风沙扮成胡九道的时候,她就是同行的侠女而非婢女。 宫天霜身边惯常有几个剑侍和升天阁的侍剑贴身保护,这时也一起跟上。 三河帮刚刚气势汹汹的闯来过,街上显得有些冷清。 一些商家还认得带队的宫天霜,自然难免怯懦,一个个低下头避开视线,不敢乱看,更不敢张望。 一行几人刚过一个街口,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抓着柄连鞘剑从侧巷闪出来,停在几步开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风沙觉得这个青年挺眼熟,似乎是前天晚上蹲在快艇船头的那个锻袍汉子。 他倒不是真记得清模样,而是认出剑柄吞口那颗闪耀耀的宝石。 宫天霜凑上去和那青年低语。 绘声往风沙挨近一些,悄声道:“刚才就是他来客栈找二小姐。” 宫天霜和那青年说了几句,转身几步向风沙介绍道:“这位是江城会的楚少侠,江城会位列当今十三帮会,不用我多说了。” 又向那楚少侠介绍道:“这是胡九道胡大侠。嗯……外号胡九刀,号称杀人不用第九刀……” 一刀杀人还有点气势,九刀才杀人未免好笑,一听就知道胡编乱造。 所以她说到后来,忍俊不禁的咯咯笑了几声,娇憨道:“反正你就当真的听。”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九章 咱俩有缘 宫天霜又把绘声介绍了一下,没提来历,就说是孟女侠。 那楚少侠瞧着风沙那对八卦眉觉得眼熟,然而并没有说破,嘿嘿一笑,抱剑行礼:“在下江城会楚涉,见过胡大侠,见过孟女侠。” 江城会的地盘在江城和江州,都是长江沿岸的商业重镇。 两城相互比邻,上下游互为犄角,名义上属于东鸟,实际上和江城会共治。故江城会实力强大,位列天下十三帮会,排名相当靠前。 所谓天下十三帮会,背后都是有根底的。 风沙很多年前就知道江城会和东鸟皇室密不可分。 江城、江州与南唐比邻,乃是长江中游的水运关节,一旦东鸟和南唐出现摩擦甚至战争,两城首当其冲。 届时长江水运将会遭受重创。 包括东鸟和南唐在内,沿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乐见此种情况。 这种时候,江城会就可以打着帮派中立的旗号占下两城割据,甚至直接依附南唐,继续连通沿江贸易。 既然安全可以预期,商贾自然安心,两城也就异常繁华。 当今各大帮会情况类似,多是各家势力因为种种缘故,故意设下的模糊地带,同时借助帮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三河帮之所以建立,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再比如柴刀帮之于易门;香竹帮之于潭州四灵。 说白了,多数帮会的帮主都是类似伏剑的人物,无论外面如何威风,私下里要么是家奴,要么是傀儡。 这位楚涉楚少侠能够带着几个护卫,说明在江城会多少有点地位。 风沙虽然不放在眼里,自家丫头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何况扮成豪侠自然要有豪侠的样子,朗笑道:“不是胡某有意隐瞒身份,实在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望楚少侠海涵。将来若有见光那天,一定当面请酒。” 楚涉眼睛一亮:“胡大侠快人快语,果然是条好汉。在下差点误会,心想天霜小姐的长辈怎会是个藏头露尾之辈,现在一想,好生惭愧。” 这小子难得直言不讳,难怪会和宫天霜投契。 风沙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楚涉转向宫天霜道:“刚得到消息,柳艳被堵在镇南乱石岗,大家一下都跑去了。既然伏帮主出面救那些女孩,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何不去那边凑凑热闹?” 宫天霜大为心动:“好!胡大侠,孟女侠,咱们一块去罢。” 风沙挑起八卦眉,轻轻点头。 这个楚涉前晚就盯上水道,显然在找柳艳,说明这小子不但聪明,而且必欲得之。 如今竟为了宫天霜抛下柳艳的行踪不理,一直等在附近,其心思令人玩味。 宫天霜有些迫不及待的奔出少许,扭头发现风沙依旧不急不缓,这才想起风少根本不会轻功,赶紧慢下步子等候。 风沙边走边笑:“不用管我,你们先去,我和孟女侠随后就到。” 楚涉瞧他一眼,心里奇怪,这个胡大侠怎么脚步虚浮,好似不会武功。 他不光对胡九道的来历起疑,也认定这人盯上了柳艳,否则怎会跟他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大冷天跑去水道挨冻?莫不是那晚受伤了吧? 江湖上盯住水道的聪明人虽然不多,也不算太少。 期间难免撞上对头,也有完全不懂水行门道的人不小心犯了忌讳,和凶狠彪悍的走私客发生激烈的冲突。 最近几天其实没少死人,仅是规模不大罢了。 然而这些事乱打听就是坏了江湖规矩,哪怕多问一句都是找着翻脸,所以楚涉尽管心中疑惑不少,还是紧紧闭嘴不做声。 宫天霜得了风沙首肯,那就是匹脱了缰的小母马,兴奋的催着楚涉快快领路,带着剑侍和侍剑匆匆奔往镇南。 绘声凑近主人,小声道:“他好像看上二小姐了。” 风沙瞪她一眼。 绘声赶紧低头。 风沙走出几步,突然问道:“柳艳怎会跑去镇南?脱身的地点明明是镇北河畔,伏剑有提过什么吗?” 绘声缓缓摇头,想了想又道:“是不是没能及时脱身,慌不择路逃过去的?要不要我调人帮忙?” 风沙淡淡道:“不用。” 他让柳艳现身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吸引众人的目光,同时也是一种考验。如果柳艳撑不住死了,或者被人抢走连山诀,他没有继续关注和扶持的必要。 总之,生门是特意留下了,至于柳艳到底能不能逃出生天,还要看她自己的能耐。 行于镇内的时候,街上镇民所在多有,刚出镇没一会儿,道上好像就只剩携刀佩剑的江湖人。 一些三五成群,一些单人独剑。大多快奔,也有驾马,最大相同便是行色匆匆。 像风沙和绘声这样不急不缓,悠悠闲闲好似郊游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绘声想了想又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如今大家都急匆匆的赶去,晚了恐怕会迟。” 风沙饶有兴致的转着脑袋观风赏景,闻言笑道:“我装成江湖人,毕竟不是江湖人,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 他是智珠在握,柳艳无论生死都在盘算当中,所以根本不在意。随口答应了宫天霜,那就过去看看呗~ 尤其因为一场急病,精神境界竟是有了突破,忽然发觉现在的世界和原来的世界居然大不相同,似乎更加细微也更加宏观。 细至雪泥鸿爪,广至物类生灭,无不悉察印心。 如有朽巢,必有过鸟;腐地微孔,则有睡虫。 春来鸟住,鸟住虫死。秋来鸟走,鸟走虫生。 似乎万事万物都遵循着某种规律,处于某种循环之中。 无数痕迹本就存在,从前怎么没有注意过呢? 难怪屈原会发“天问”,世间想不明白的事的确太多。 总之很有意思,令人目不暇接,慢走都嫌太快,看都看不过来。 风沙正难得伤春悲秋,一行疾驰而过的骑士突然咴律律扯转马头。 为首竟是花娘子,然而不见孟凡。 一行三人,甩缰下马,花娘子娇笑道:“昨晚有事急着走,胡爷受伤又不好打扰,只能不告而别。胡爷不会怪奴家吧?” 风沙不动声色道:“不会。” 花娘子娇滴滴道:“一见再见,说明咱俩有缘,不如同行?”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章 日月为易 花娘子没运送那批少女回潭州,反而出现在此,完全出乎风沙的预料。 孟凡何在?是不是安排好的事情出现了变故?会造成什么样的连锁影响?将导致怎样的损失?该如何补救? 风沙脑中念头飞快,眸光仅是微闪,笑道:“花娘子张口同行,莫非认定你我目的相同?” 花娘子掩嘴笑道:“胡爷明知故问。现在还往镇南去的,除了因为柳艳,还有别的原因吗?” 风沙等的就是她这句,故意奇怪道:“如果是为了柳艳,花娘子似乎来晚了些。我看一路上好多人急赶,真要等我们到地头,黄花菜都凉了。” 花娘子神秘兮兮的道:“来晚自然有来晚的道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胡爷不是爱凑热闹吗?跟着妾身绝对有热闹可瞧。” 风沙被勾起好奇心,点头道了声好。 花娘子左右瞧了瞧,牵来一匹马,把缰绳塞给绘声,笑道:“五个人,三匹马,不好委屈孟女侠,只能委屈胡爷了。” 绘声捏着缰绳,十分迟疑。 还没等她想明白,花娘子已经招呼两个同行的香竹帮众共乘一马。 这下可好,风沙没得选了。 花娘子轻轻牵来自己的华鞍马匹,娇笑道:“胡爷骑还是妾身骑?” 这个问题看似正常,其实很有意思,配着她妩媚勾人的眼神,更是透着别样的含义。 风沙显然看懂了,装作没看懂的样子,大咧咧道:“都是江湖儿女,花娘子豪爽,胡某自不好矫情。”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娘子一对俏目似要滴出蜜水来,娇滴滴的翻身上马。 风沙负曲刀于后背,跟着翻身上马,双臂从纤腰两侧探前揪住缰绳,倒似把她抱在怀里一般。 缰绳一甩,双臂夹紧。 花娘子的娇躯似乎立刻就软了,鼻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刚好仅能让风沙听见的诱人低吟,虫鸣般细声道:“胡爷轻点,快弄死人家了。” 风沙不解风情道:“那就往前坐点,我快够不着缰绳了。” 花娘子咬唇不依,不安分的扭腰挪臀,往后挤到风沙怀里,紧紧相贴没剩一丝缝隙。 风沙似乎根本没当回事,像拔河一样扯紧缰绳,花娘子越往后挤,他双臂夹的越紧。 花娘子鼻息反而更急促了些,发出舒服的轻哼。 绘声驾马跟在最后面,瞧着花娘子在主人怀里不安分的扭来扭去,心下不爽极了。 共乘一骑的香竹帮众前方领路,突然从大道转入一条小路,且越走越偏。 之前或多或少会遇上零星的江湖人,如今半天都没见着半点人影。 绘声跟了一段,心里越来越不安,忍不住拍马追上来,向花娘子问道:“这是去哪?” 花娘子瞧她一眼,故意轻喘着断续道:“当然是去凑热闹……” 绘声咬住下唇,忍不住偷瞄主人一眼。 她也是女人,当然知道女人什么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 风沙奇道:“怎么了?弄疼你了?早说让你往前坐的。” 花娘子不免一窒,结巴道:“还好还好。” 绘声不禁窃笑,心道主人身边美女如云,哪个不是任他予取予求,还能不懂女人那点事。 这女人显然以为主人是个雏,注定踢上铁板还不自知。 “还好就行。” 风沙把话扯了回来:“这越走越偏,我怎么没发现热闹在哪?” 花娘子心生闷气,勉强笑道:“别急呀~就快到了,好戏马上开场。” 风沙不悦道:“故弄玄虚,说了等于没说。” 花娘子想了想,小声道:“日月门的总舵就在镇南乱石岗,柳艳逃来此地,必是与其同流合污。难得江湖高手云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搂草打兔子。” “日月门?”风沙疑惑道:“很有名吗?” 他连辰流的江湖门派都不太清楚,更不会晓得东鸟的江湖门派。 花娘子忍不住扭回头,惊讶道:“胡爷不知道?” 风沙干笑道:“胡某才来东鸟不久,对东鸟江湖实在不熟。” 花娘子还是摇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天下魔门十道,分为三门七派,日月门便是三门之一。胡爷常在江湖上跑,难道没听人提过吗?” 风沙干笑道:“胡某远在边疆,还是头次踏足中原。” 花娘子恍然,解释道:“日月门尽是歹徒,无恶不作,尤其擅长一门惑心邪功,中术者癫狂发作,连自己的尊长妻儿都不放过,清醒后无不痛不欲生……” 风沙听得眉头轻跳。这哪是江湖邪功,分明是百家门道。 “此等邪门,自然人人喊打,奈何日月门不但擅长邪功,还擅长邪门阵法,闯入者非死既疯,哪怕明知道总舵所在,也没人敢乱闯。” 风沙越听脸色越古怪。日月为易,阴阳交替,怎么听怎么像易门。 花娘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江湖传闻,日月门掌教不久前死于仇杀,难免陷入混乱,大家本就有降妖除魔的打算,如今还敢包庇柳艳,自然一并解决。” 风沙哦了一声:“所以花娘子这是去降妖除魔咯?人是不是带少了点……莫不是拿胡某当卒送死罢~” 花娘子干笑道:“邪阵难破,大家堵在乱石岗就是个幌子,真正杀招另在别处。当然不止咱们几个,这只是其中一路罢了。” 风沙点头道:“暗度陈仓,十面埋伏。不知出自哪位江湖名宿的手笔,当真令人敬佩。” “说起此人,胡爷必有所闻,便是人称王补天的王龟王大侠。” 花娘子正色道:“当年为报家仇,王大侠居然连两江武林副盟主都不当了,跑去辰流当官,终于将仇家铲除。大家都敬佩的很。” 风沙顿时不吭声了。 他开始怀疑柳艳是否真的逃来镇南乱石岗了,感觉就是个幌子,真正目的其实是以此为借口袭击易门。 柳艳曾说王龟是潭州地面上几个大帮派的座上贵宾。当时没细想,现在看来,这小子野心不小啊! 再往深里想点,当初王龟找伏剑单挑抢连山诀,不就是应易门之请吗~ 他一直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易云的意思还是易夕若的意思,那时没太在意,也就没有多问。 如今想来,王龟分明刻意接近,明显别有深意。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一章 抽丝剥茧 给大家竖立一个共同的敌人,并率领大家将其干掉,便可凝聚声望。 或许这就是王龟盯上易门的原因。 毕竟当过两江武林的副盟主,这点门道应该很清楚。 然而风沙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帮会多是有背景的,比如香竹帮背后就是潭州四灵。 如果潭州四灵不同意,香竹帮根本不可能乱动,无论王龟怎么折腾都没用。 他曾经向四灵和隐谷递话,在潭州地面上照拂易门。 如今看来似乎起了反效果,四灵非但没有打算照拂,反而认为易门已经依附于他,嘴上答应好好的,暗里下黑手。 潭州的帮派,王龟跑了个遍。 四灵不可能发现不了王龟的小算盘,一直不动声色,来了个顺水推舟。 哪怕易门损失惨重,毕竟不是四灵主导,轻飘飘就能来个矢口否认,最多一个失察之罪抹过。 风沙一转念想到江城会的楚涉。 明明对柳艳志在必得,偏偏饶有闲心等候宫天霜。 绘声认为这小子看上宫天霜了。 现在想来,人家是不是早就知道柳艳出现在镇南乱石岗是个幌子?所以根本不急。 江城会的背景是东鸟皇室,多多少少能和隐谷扯上关系,如今也参与其中,是否证明隐谷也在那儿顺水推舟。 最关键,王龟私下串联江湖中人围攻易门,四灵和隐谷不可能毫不知情。 如果没有这两家推波助澜,并且在暗中打掩护,就凭王龟招不来这么多人,更不可能把他给瞒了个严严实实。 好呀!!!两家合起伙来坑他!!! 再加上宫天霜被人当枪尖使的这件事。 这是有人非要跟他过不去呀!!!把王龟和宫天霜当成棋子,耍得出神入化。 两件阴谋,风格雷同,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绝对是个高手。熟稔四灵和隐谷的行事风格,使两家弄了个心照不宣。 从王龟的行为推测,恐怕老早就开始布局了。一开始没决定往哪儿落子,仅是蓄势待发,后来终于选定易门,宫天霜这边同时推动。 肯定是想让他无法两头兼顾。 若非起了意亲自跑来一趟,天大的能耐一时间也只顾得上一头,必须艰难的二选一。 轻重拿捏恰到好处,削你皮肉让你虚弱失血,不伤内腑免得你发疯拼命。 这是让人有苦说不出呀!!! 抽丝剥茧,全景乃现。 风沙心下登时透亮,情绪迅速平复。 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也没少坑两家,甚至两家一起坑。大家有来有往,各凭手段,看谁更能耐罢了。 不过把宫天霜当枪尖使,确实踩过了红线,这要不狠狠给个教训,以后没完没了了。 风沙心里想着事,花娘子在那儿柔声细语。 都是吹捧王龟的话,多么讲义气,多么有威望云云。 似乎想坚定风沙和绘声的信心,遐想事成之后的好处,乖乖当过河的卒子。 然后又说了一些日月门的恶行恶事,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似乎想引起两人的愤慨,激起两人的血性。 看来真把两人当成好哄好骗的雏了,若非伏剑不在,她还未必敢拉着两人上道。 风沙遂她心意,好似义愤填膺。 花娘子适时摆出美女爱英雄的迷媚样,仗着两人同乘贴近,没少蹭蹭碰碰,故作暧昧。 风沙还是那副不解风情的样子,反倒弄得她心动不已,真有些舍不得了。 毕竟这种很有气概的童子鸡不是那么好碰上的,如不尝尝鲜实在太可惜。 又行一阵,几人转上一个极其荒僻的小山坡,坡侧有一面覆满干藤的岩壁。 花娘子招呼大家下马,从怀中掏出块锦帛看了几眼,顺着岩壁寻摸一阵,忽而面露喜色,用力扯开一片干藤,露出一条岩缝。 宽窄足够过一人,瘦子或许可以直接挤进去,稍微胖点就要侧身了。 花娘子让两个手下先行,然后是她和风沙,绘声最后进。 钻过山壁之后发现四面皆山壁,岩石毕露,无树无滕,高不可攀。 头顶透光,面前水潭,方圆不大,像口深井。 五人就像井底之蛙,显得十分渺小。 潭水荡漾,清澈见底,并不算深,看着似乎刚刚过腰。 风沙进来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五行大阵中的水阵。 镇南乱石岗听名字就知道是五行阵中的土阵。 想要破阵很简单,引土阵压水阵,引水阵灭火阵,诸如此类,无非五行相克那一套。 总之是要死人的,而且要死很多人。 易门自己进出,则是倚靠五行相生。 知道阵眼是金木水火土中的哪一个,过去打开机关就行了,虽然麻烦点,无需死人。 当然一般用不上,里面留人开门更方便。 阵眼是有办法改变的,如果光靠人命去猜,不会比强行破阵死的少。 看来花娘子之所以带上两个帮众,就是拿来试机关的。她八成知道阵眼已经定在水阵上,否则两条人命绝对不够用。 路上碰到他和绘声,就骗来填阵。 哼~ 花娘子打量片刻,伸手指向水潭:“喏,入口在那边,咱们淌过去就行了。” 说着率先下到水潭,迤迤逦逦的拖裙过水。 她两个手下紧随其后。 当然要次次争先,才能打消别人的疑虑,最后一次才能让人上当送死。 绘声去瞄主人,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风沙瞪大眼睛,哎了一声:“快回来,别下水……” 花娘子肯定被人骗了,机关的确在那边打开,然而绝对不是淌水过去。 或许骗她的人仅是告诉她选错机关才有危险,其实碰了这潭水就有危险了。 风沙本来想借着机关弄死她,见状反而决定救下她。 看人家狗咬狗不是更有趣吗? 花娘子略一迟疑,拿眼神示意向两个手下继续。 她拔身拖水而起,竟是直接跃回谭边,笑道:“怎么了胡爷?难道连水都不敢下?还是担心妾身害你?” 风沙斜眼道:“你打算害人是肯定的,只是没想到别人也在害你。” “胡爷真爱开玩笑,难道水里有毒不成。”花娘子笑容有些僵硬,偷眼去瞄两个手下,没见什么异样啊! 风沙轻咳一声:“这水的确没毒,碰上生石灰就要命了……” 花娘子花容色变。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二章 歹毒 这水阵十分歹毒。 以此潭水深度,涉水必定打湿裙裤。 入阵全无异状,令人放松警惕,一旦选错机关,生石灰肯定劈头盖脸。 狭缝之中,躲无可躲。 火锻石灰岩,乃成生石灰。 石灰遇水则沸,与火灼无异,必定烫得人皮开肉烂,偏偏湿裙湿裤紧紧附着腰腹臀腿,根本无法甩脱。 其结果,下半身仿佛入锅熬煮,惨状可想而知,更别提石灰粉里一定会掺些别的东西。 就算侥幸逃得性命,至少也是腹腿俱废,断子绝孙。 风沙好心提醒道:“你最好叫他俩赶紧回来,千万别碰机关。” 花娘子呆了少许,勉强笑道:“胡爷是否想多了,哪有什么石灰。” 她说话很慢,声音很小,似乎当真不信,又似乎故意拖延时间。 风沙嘿嘿笑了两下,不做声了。 花娘子转目过去打量,一对媚眸光芒乱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两个帮众已经到了对面谭边,先后钻进那边岩壁一条裂缝之中。 过了一会儿,水面无风自动,荡起了轻微波纹,似乎真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花娘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裂缝里几乎同时传来惨叫。 转眼之间,两个“白”人你推我撞,状如疯牛,慌不择路的冲出岩缝,一面凄厉惨叫,一面揉抹双眼,哗哗两声,先后扑进潭水之中。 落水之处,雾气滋漫,好似滚汤煮羊,很快喷涌异香。 四肢挣扎翻浪,夹杂呛水闷嚎,声声扎心,不绝于耳。 绘声忍不住手掩口鼻,像只受惊小鹿般躲到主人身后,揪紧后襟,深深垂首,竟是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花娘子更是花容失色,两条腿不住打颤,既心悸又后怕,如果刚才她也跟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浪渐小渐消,仅剩微波荡漾。 深井般的小谷之中,水气弥漫,香雾飘飘,竟有一道彩虹倏然显现,凌空挂潭。 陡然一眼,宛如仙境。 这道彩虹就像一柄无形之刃,瞬间斩断了花娘子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整个人止不住的瘫跪于地,双手扯开脸纱,露出惨白的脸庞,不住呕吐。 风沙微微偏头,吩咐道:“带她出去。” 绘声白着小脸,轻嗯一声,死死咬住下唇,强忍胸腹涌来的恶心,过去扯住花娘子的腰带,连拖带拽,拉她出岩缝。 风沙跟着后面,不住摇头。 难怪易门会被江湖人视作魔门,就凭这种生煮活人的歹毒阵法,名声别想好的起来。 三匹马还拴在外面树上,匹匹急躁,蹬蹄扬首,发出断续的嘶叫。显然比人能预兆,虽然未曾亲见,仍然知道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出来之后,绘声情绪稳定多了,把花娘子扶到树下靠坐,取出绢帕给她抹去秽物,又取下水囊喂她喝水。 岂知花娘子一个哆嗦,竟是抬手挡开,在那儿缩肩发抖,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结果愣是没咽下去,又开始呕吐。 绘声照顾人很有一手,轻轻抚背,柔声安慰。 过了许久,花娘子总算定神,勉强喝了几口水,苍白的脸庞浮上些许血色,向绘声道了声谢,转脸向风沙道:“胡大侠见多识广,妾身有眼不识泰山。” 风沙一直在那儿围马转圈,不时手指逗逗,闻言扭身过来,摇头道:“莽荒之地多有巫术巫阵,比这歹毒的多得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花娘子恍然,转转眼珠道:“都怨妾身不听胡大侠好心相劝,唉~害得两位兄弟死得惨不忍睹。妾身的确没有害人之心,真是……是被人给骗了……” 前面是否真心不知道,最后一句绝对真情流露,牙根咬得很紧。 风沙心下冷笑,面上和缓:“我刚才说你有心害人也是一时情急,现在冷静想想,如果花娘子真有害人之心,不会处处抢在前头。” 花娘子叹气道:“本想让胡大侠和孟女侠看看热闹,结果……闹成这样,也不知两位兄弟临死前打开机关没有。” 风沙心知没有,嘴上不说。机关真要被打开,他肯定没闲心在这儿逗马玩。 易门的入口八成就在镇南乱石岗,那些江湖人打着找柳艳的旗号堵在乱石岗,逼易门交人。 花娘子则带着人偷偷过来打开机关破阵。 届时门户陡然洞开,大家一拥而入,易门必定猝不及防。 这个计策无非声东击西,其实不算精妙。 然而和柳艳这事一结合,就足以坑人了。 易门肯定以为遭受无妄之灾,八成仗着阵法不理人。 毕竟易云刚死,易夕若才当上掌教,很多事情需要梳理安排,多多少少会有些混乱,这时会尽量避免发生激斗。 加上根本料想不到人家其实是来要命的,难免疏于防范,然后被打个措手不及。 如今水阵机关被人触动,情况大不一样。 易门发现有人在破阵,不可能不提高警惕,全力防备。 一旦失去了突然性,那群江湖人占不到任何便宜。 花娘子发了阵呆,忽然冷笑道:“好心除魔卫道,竟遭小人陷害,当真令人心寒,这事我不管了。不知胡大侠现在有何打算?” 风沙道:“我还是想去乱石岗看看情况。” 花娘子抱歉道:“妾身不愿再见那小人嘴脸,怕是不方便同去了。” 风沙故作好奇道:“究竟是谁陷害花娘子?我也好提个小心。” 花娘子沉默少许,摇头道:“此人在江湖上声誉卓着,却是不好说出名头。” 都怪她吹了一路王龟,这时怎么反口? 风沙心知肚明,不再追问。 花娘子行礼告辞,驾马扬长而去,抽鞭甚重甚急,看来怒意不轻,肯定憋着恨劲回去找王龟算账。 风沙笑了笑,和绘声分别上马,循着荒地小道往镇南方向行去。 也就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小道上奔来一行人,个个快步急促,似乎很急。 两边对上眼,皆是一愣。 领头两人居然是宫天霜和楚涉。 宫天霜本就神情惶恐,见得风沙,眼眶更是一下子红透了。 风沙赶紧翻身下马。 宫天霜快奔过来,一头扎他怀里,哭道:“死了好多人……”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三章 流沙 宫天霜哭哭啼啼,风沙自然心疼,抱在怀里一阵好哄。 楚涉缓步走近,神情有些古怪。就算是长辈,这样也太亲密过头了罢~ 宫天霜哭了一阵,总算收声说事,似乎心有余悸,说了半天辞不达意。 好在楚涉适时解释一二,风沙总算弄清楚原委,而且比两人还要清楚。 乱石岗那边的确是王龟领头,本来等着花娘子破阵,他便率人冲进去,岂知一等再等,始终没有动静。 江湖人隔着乱石岗叫嚣半天,里面别说理会,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这些江湖人并非铁板一块,各怀各的心思。 王龟仅是名义上的临时盟主,实际上对众人没有半点约束力。 干等的时间太长,人心难免散乱,大小十几个帮会的头头脑脑开始扎成小堆自说自话,一些江湖散人也开始呼朋引伴。 王龟好说歹说,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开始闯阵。 有了第一个,一定会有第二个。 很快像泄洪的大坝一样,呼啦啦近百号人闯进阵去。 本有些老成持重的江湖人作壁上观,然而等了一阵,发现进去的人没遇上麻烦,终于随波逐流,而且冲得更急。 宫天霜好奇心重,也想闯进去看看。 王龟愣是摆出长辈的架子,板着脸将她硬生生拦下。 他心里最清楚,若阵眼未破强行闯阵,一定杀机四伏。 宫天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他和宫青秀再无任何可能,风沙肯定立马发疯,到时谁的面子都不好使了。 以王龟和宫青秀的关系,宫天霜得乖乖巧巧的叫声师伯,自然不敢违逆,只好委委屈屈的缩在后面。 楚涉本来也想跟进去看看,想了想还是按兵不动。 他的师傅和王龟颇有交情,所以王龟老早就给他透了风,知道柳艳仅是个把大家哄过来的幌子,没必要为点好奇心冲进去冒险。 眼看留在阵外的人只剩零零星星,异变陡生。 阵内突然传出轰隆巨响,惨叫声随之此起彼伏。 骇人一幕跃入眼帘,乱石岗无数乱石竟是像竖起的骨牌一样,由外至内,一块接一块连锁倾倒。 乱石岗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然而随着外层迅速往内坍塌,一幕幕惨况令人目不暇接。 乱石有大有小,大都三四人高、一二人宽,倾倒之下,份量可想而知,别说人被砸中,就算一头牛被砸个结实,也会瞬间压成一张牛皮。 很多人躲闪不及,当场丧命,连个人样都没有。 更多人仗着轻功左闪右避,难免剐蹭磕碰。那真是碰头头碎,撞肩肩塌,蹭腰腰斩,砸腿腿断,比死在当场更惨。 武功很高的人也所在不少,接连躲开乱石,依然游刃有余。 奈何落地之时,偶尔地如沙陷,刚好陷进去一脚,脚掌被坑内木钉扎个对穿,然后绝望的湮没于渐渐弥漫的扬尘飞沙之中。 楚涉口才不错,虽然刻意略过了血腥场面,大致情况还是描述的清清楚楚。 风沙不由将宫天霜搂得更紧些,又是摸头又是抚背,不停的柔声安慰。 楚涉说到最后,不禁唏嘘。陷入阵内的江湖人他认识不少,有些甚至交情不错,武功更是很好,竟死得如此凄惨憋屈,更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末了更是忍不住惊叹,本以为乱石皆倒,此阵就算破了,剩下些人还打算进场找找活口,岂知那些乱石居然一块又一块的缓缓竖直。 真真令人瞠目结舌。 大家皆以为鬼神之力,谁还敢乱动分毫?只得眼睁睁看着尘埃渐落,只剩满目狼藉,猩红刺眼,连尸体都不敢进去搬。 宫天霜忍不住仰头问道:“世上真有鬼神之力吗?” 风沙随口道:“不是鬼神,是……”忽然闭嘴。这个土阵乃是易门的门户,更是最后的屏障,随意揭露可不太好。 宫天霜追问道:“是什么?” 风沙瞧了楚涉一眼,低头干笑道:“没什么。” 宫天霜好奇心虽重,人很机灵,见状立时不问了。哪有风少不知道的事,八成不愿当外人面说。 楚涉同样很好奇,奈何人家不愿说,他不好乱打听。 风沙岔话道:“既然死伤惨重,乱石岗肯定呆不住,你们不赶紧回去,怎么往这里跑?” 宫天霜偷瞟他一眼,小声道:“王师伯说他有个朋友前去破阵,可是到现在也没破开,看来是出事了,让霜儿赶去看看。” 她知道两人关系很不好,所以很少在风少面前提及王师伯。 风沙皱眉道:“他自己怎么不来?” 楚涉接口道:“这次大家损失惨重,死伤无数,王大侠有太多后事需要料理,实在脱不开身,于是托我保护天霜小姐。” 风沙哦了一声:“辛苦楚少侠了。我和王龟那位朋友刚刚分手,她死了两位手下,自己也仅是侥幸逃脱,已然尽力,奈何回天乏术。” 楚涉愣了愣,缓缓点头。 风沙比手道:“楚少侠既是霜儿的朋友,不如同行。” 楚涉瞧了宫天霜一眼,赶紧点头。 风沙没上马,带着两人步行。 绘声以及两人手下跟在后面。 途中风沙没话找话,多是些鸡毛蒜皮。 楚涉显得有些拘谨。他一向挥洒自如,可在这位胡大侠面前,感觉特别压抑,竟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风沙随口聊天,看似鸡零狗碎,串联起来就是这个楚涉的性格和背景。 出身书香门第,家里和江湖也沾点边,于是很小就进了江城会。 毕竟东鸟和江城会共治江城和江州,就算想当官,江城会也是终南捷径。 然而楚涉显然更爱习武。随着师傅在江城会的地位渐高,他跟着水涨船高。 总之,算个出色的年轻人,际遇也还行。如果有贵人愿意推上一把,或许能够上高一点。如果没有,那就仅止于此了,恐怕混不出江城会。 宫天霜见风少不太理她,就顾着和楚涉说话,心里不开心,瞅了个空当,把风沙拉过来悄悄问话:“不是鬼神是什么?” 风沙瞧了楚涉一眼,凑她耳边小声道:“流沙。”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四章 回马枪 其实土阵最大的玄奥绝非流沙机关,而是怎么把一片明明临河不远的地方弄出一片流沙地。 风沙推断肯定跟木有关。 在阴阳家看来,木克土。估计是通过某种甚至很多种植物将本来肥沃的地力吸干,使其沙化,还得长时间维持表面的地壳,寻常情况下不会轻易塌陷。 这才是易门真正的绝传。 至于看起来凶狠血腥的乱石倾塌,其实只是小道而已。 对于百家中人来说,就算没吃过猪肉,这么多年传下来,起码也见过猪跑。 何况墨家本来就很擅长机关术,所以风沙一听就明了了。 依这个五行大阵的规模,分明是用来防止灭门之祸的,比如大军压境或者老对头打上门的情况。 这群江湖人唯一的胜机仅仅在于易门轻视,一旦易门提高警惕,无论来上多少人,都是白白送死。 总之江湖跟百家绝对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两者没有可比性。 一路回镇,通山依旧繁华热闹,完全没有受到镇外血腥状况的影响。 江湖毕竟是一小撮人的江湖,升斗小民该怎样还怎样,顶多不久之后,街头巷尾多些奇闻怪谈罢了。 回到客栈,风沙让掌柜在大厅摆下几桌,招待楚涉及其手下,当然也有宫天霜的护卫。 几人同行一路,熟络很多,哪怕绘声也能和楚涉聊上几句。 酒席刚摆上,伏剑忽然匆匆的踏入客栈,见得厅内几桌席面,不由缓步打量。 她仍旧一身黑底红纹裙,头戴圆笠,笠纱遮面,如今并非饭点,客人不多,还是挺醒目的。 宫天霜余光瞟见,俏目登时一亮,立刻起身凑上去,问道:“成了吗?” 伏剑微笑点头。 宫天霜欢呼一声,喜滋滋的拉着伏剑入座,让出自己的位置,让伏剑坐到风沙身边。 伏剑坐下后取掉圆笠,向在座几人点头打招呼。 有外人在场,帮主的架子还是要端起来的。 宫天霜殷勤的倒酒夹菜,同时一个劲的追问。 楚涉觉得伏剑眼熟,瞅了空子,扯着宫天霜小声问道:“这位女侠是谁呀?” 宫天霜奇道:“三河帮伏帮主……你不认识吗?” 她记得两人见过面的。 楚涉愣了愣,使劲瞅了几眼。 伏剑并非那副女扮男装的丹凤帮主打扮,一时还真没认出来。 宫天霜兴奋道:“那些女孩全被救了出来,送到晓风号上,咱们不用担心了。” 风沙突然插口问道:“伏帮主是否知道,这事究竟谁做的?” 宫天霜和楚涉都望向伏剑。 伏剑瞧了主人一眼,谨慎的回道:“未免歹人狗急跳墙,我还是以威慑为主,仅是将他们赶走了事,至于究竟是什么人……多是猜测,不好乱讲。” 一番话滴水不漏,说了等于没说。 伏剑认得楚涉,知道这是江城会的人,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当着外人的面问及此事。 想不明白,又不能不答,只好来个模棱两可。 伏剑的回话让风沙很满意的,继续道:“就算猜测,也不妨说来听听,大家就算不好讲出去,心里多少能够有点底。” 伏剑斟酌道:“我手下觉得有几个歹徒十分眼熟,像是香竹帮的人。” “香竹帮?”风沙讶道:“我和孟女侠刚还跟香竹帮的花娘子同行一路……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伏剑一听话风就知道主人打算坑人了,估计就是坑楚涉,故作淡然道:“三河帮和香竹帮本有过节,这种事不好乱说,胡爷听听就是,往后留个心眼就好。” 宫天霜小声道:“我……我见过花娘子,据说外号花蛛,不是个好人。” 之前花娘子曾向她动手,她经验不足差点中招,还是易云出手将她救下,之后才有风沙发火,弄出大动静找她。自然对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好印象。 风沙皱眉道:“王龟那个帮忙破阵的朋友,就是花娘子。” 宫天霜啊了一声。 风沙叹道:“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遂将途遇花娘子,花娘子找他们同行的事简略说了。 末了又叹了口气:“现在想来,花娘子知道破阵有危险,这是打算多拉两个替死鬼啊!我和孟女侠算是运气好,她那两个手下则是运气太差。” 宫天霜气鼓鼓道:“我记得有人说过,花娘子不杀女人只卖女人,看来肯定是她没错了。” 楚涉忍不住道:“若非她破阵未成,大家这次也不会伤亡惨重。” 风沙等得就是这句,立刻接口道:“恐怕王龟信错人了。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香竹帮与魔门何异?莫不是早就同流合污了吧?” 楚涉心里已经慢慢冒起些模糊不清的苗头,被他这么一点破,顿时清晰起来,脸色剧变。 风沙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想也知道王龟作为攻打易门的发起者,死了这么多人,将承受多大的骂名。 风沙等于送箭矢给王龟拉弦。 这是阳谋,王龟为了自保,根本没得选。 只能借助贩卖女孩一事彻底抹黑香竹帮,方便把破阵不利的责任全部推到花娘子头上。花娘子认定王龟害她,也一定会反击报复。 香竹帮的确和四灵有着说不清楚的关系,王龟追着咬下去,肯定咬出四灵。 那么水立刻就浑了,不管幕后黑手是谁,再也无法维持四灵和隐谷联手坑他的默契,反而会尖锐对立起来。 他和云虚不但彻底解脱,还能从中渔利。 哼~既然有人拿宫天霜和王龟做枪尖扎疼他,他干脆来个回马枪,倒要看看谁会喊疼。 当然,他肯定舍不得拿宫天霜当枪尖使,那就只好把王龟用重点了,最好直接用死,他就不必再为这家伙烦心了。 宫天霜小声道:“拐卖妇孺,伤天害理,天理不容。霜儿也想出把力,帮帮王师伯。” 风沙皱眉道:“不行,太危险。” 宫天霜撒娇道:“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 风沙拉下脸。 宫天霜不敢作声,低下头眼珠滴溜溜的转。 风沙瞟她一眼:“从现在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我去哪你去哪,不准乱跑。” 宫天霜顿时蔫巴了,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五章 人偶再现 楚涉满怀心事,宴毕之后匆匆告辞,显然急着去找王龟。 风沙让伏剑留在客栈照顾……或者说看住宫天霜,他则带上绘声再次出镇,驾马往南。 易夕若是他的人,易门实际上就是他的羽翼。既然人都来了,自然要巡视一下自己的地盘。 若非撞上宫天霜,他刚才就过去了。 途中遇见零星回行的江湖人,无不面色悲戚,神情惊悸,显然土阵太狠,骇人不轻。 待这些侥幸余生之人缓过神来,就会找王龟算账了。 死了这么多江湖人,谁还没个三亲六故,师门帮派。届时形势将逼着王龟推卸责任,否则必死无疑。 风沙为了避免惹人注意,半途避开大道转入小道,多绕了点路,终于来到乱石岗附近。 这时已过晚饭的点,天色稍显昏暗。 乱石岗外没人了,乱石岗内还有人……断续的呼救,沙哑的呻吟,时响时弱的哭泣。 寒风在乱石中肆意穿行,啾啾而响,长短不定,仿佛厉鬼尖笑,十分恐怖。 马匹拧头急喘,踏蹄蹭蹬,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风沙只好翻身下马。 绘声跟着下来,将两匹马拴于树上。 风沙盯着乱石岗扫量一会儿,迈步前行。 绘声赶紧几步,忙道:“里面太危险。” 风沙柔声道:“跟着我,没事的。” 绘声脸色发白,壮着胆子抢到主人身前,似乎想要领路。 风沙拉她到自己身侧,取下遮脸的圆笠,伸手道:“抱着我,千万不要松开。” 绘声苍白的脸蛋又红了红,把主人的胳臂抱在怀里。 风沙带着绘声踏入乱石岗,走几步停一下左右扫量,转个方向又走几步。 沿途处处伏尸,死状不堪入目,绝对比夜行坟地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绘声不知不觉缩到主人怀里,娇躯瑟瑟发抖,两条笔挺长腿软成面条,几乎迈不动步子。完全忘了她才是主人的护卫,而非相反。 又往里走一段,绘声脚下踩到东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低头一瞧,浑身顿时打起寒颤,触电般抱紧主人,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杀过人,只是乱石岗中的死人一个个死状也实在太惨,哪怕铁石心肠的人见这一路,恐怕都不禁恐慌至战栗。 风沙拖不动绘声,只好在旁边寻块矮石坐下,把她抱怀里安抚。 绘声稍稍恢复冷静,满面羞赧:“婢子没用,拖累主人……” 正在这时,一只血手按上矮石。 绘声眼睛瞪大,颅内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 风沙被这尖叫弄得龇牙咧嘴,赶紧拿手蒙上她的眼睛。 绘声这才会意到原来是自己在尖叫,赶紧把头深深埋进主人怀里,软绵绵的不敢动弹。 风沙伸头往矮石后面瞧了几眼,叹气道:“你肯定活不成了,有什么遗愿不妨跟我说说。” 一个有气无力的男声断断续续的说道:“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就请尊驾给个痛快。” 风沙点点头,从后腰抽出一柄黝黑的短匕,迅速扎了下去,回手刃上已带血,轻轻一甩,地上血线,刃不留痕,显然是把宝刀。 按在矮石上的血手立刻掉了下去。 绘声急喘几下,偷偷探头瞄了一眼,又赶忙缩紧脖子。 风沙回刀入鞘,像哄孩子一样把绘声抱着轻轻摇晃。 绘声乱跳的小心肝总算缓下,小声道:“主人不怕吗?” 风沙笑了笑:“我天生大胆。” 精神反噬导致的噩梦绝对身临其境,比这里恐怖多了,他想怕都怕不起来。 绘声羞愧道:“婢子胆子太小。” 风沙温柔的抚摸她的脸蛋:“没事,总是你保护主人,主人当然也要保护你。” 绘声忽然感觉没那么害怕了,然而心跳怦怦更急。 就这么依偎一阵,绘声鼓起勇气撑起身子。 风沙跟着起来,揽着她纤腰继续前行。 为了不让绘声那么害怕,他故意找些浑话讲,手也有些乱摸。 绘声不免羞答答的,尽管仍旧怯怯,好歹忍住了惊惶。 越往里走,遇上奇形怪状的死人越多,四处虽然仍旧不停传来活人的声息,有时似乎近在咫尺,却是再也没有当面碰上。 绘声渐渐定神,脑袋终于开始转动,忍不住问道:“阵法会不会突然发动?” 风沙随口道:“发动也没什么,咱们走的这条路线,石头全倒了也砸不到。” 绘声讶道:“原来主人精通阵法呀~” 风沙手上捏她一把,坏笑道:“那是,我懂得可多了。” 绘声红着脸扭了下腰,不似躲开,更像是想让主人捏得更顺手些。 风沙失笑道:“小丫头还挺会讨好人的。” 绘声细弱虫鸣道:“主人喜欢就好。” 附近突然传来噗嗤一声娇笑。 风沙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绘声一时竟也忘了害怕,呛地拔剑出鞘,护到主人身前。 风沙轻咳一声:“此处相逢,八成同道,姑娘何不露点底子,让我套套交情。” 这时候还敢进阵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精通阵法,应该不出百家,总能扯上点交情。 一阵淡雾卷起,朦胧的夜幕之下,乱石之中,现身一位美人儿。 肤如凝脂,眼眸明亮;弯眉红唇,嘴角含笑。身段高挑,玲珑有致;轻纱覆体,若隐若现。 浑身上下无处不美妙至巅,唯独不像活人。 绘声手中的长剑不住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当。 风沙微笑起来,微微躬身:“墨修风飞尘,见过偃师传人。” 人偶启唇浅笑:“原来是先辈故旧,小女子遥相行礼。不便见人,还请见谅。” 风沙含笑道:“无妨。在下清楚贵宗与易门梁结很深,不敢架梁子,只求姑娘买个面子,算是我替易门买一段时间平安。” 人偶问道:“一段时间是多久?” 风沙沉吟道:“我很想说一代,怕姑娘不情愿。咱们可以慢慢谈,什么都可以谈。请姑娘相信我的诚意,我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 人偶沉默一阵:“小女子愿意给墨修面子,不过这份人情必须可以传承,如果我用不上,我的后辈能够用上。” 风沙愣了愣,迟疑道:“我的情况姑娘应该有所耳闻,我可以保证传下去,但是……” 人偶打断道:“做生意都有赔有赚,小女子愿意赌上一把。” 风沙肃容道:“一言为定。”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六章 黑牢 风沙拥有很多身份。比如流城玄武主事,柔公主府外执事,升天阁东主,三河帮客卿,江湖人胡九道,甚至在辰流朝廷都有官职,然而最重要仅有二。 一是墨修传人,一是四灵少主,前者比后者更加重要。 四灵之首乃是墨修,所以四灵才被视为百家遗脉,而非相反。 换句话说,拥有墨修传承的四灵才属于百家,失去墨修传承的四灵仅是个庞大的势力而已。 天下势力之大,莫过于大统一的皇权。百家会依附皇权,但不会承认皇帝是百家,除非这位皇帝真的出身百家。 正因为风沙背负着墨修长达数千年的传承,所以可以轻易获得百家的信任,甚至达成隔代的协议。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信誉。 这种令人无条件信任的信誉绝非势力强大就能够拥有的,那是一代又一代墨修一点一滴苦心积攒下来的。 各家坚信,哪怕再过百年千年,其时的墨修仍然会无条件履行先代之约。 其实各家情况都差不多。一旦哪一家哪一代的传人目光短浅,为一时利益违约不遵,那就是坏了规矩。 强大的时候,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的;弱小的时候,规矩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没有哪一家能够永盛不衰,势大之时破坏规矩,衰落之时将受灭顶之灾。 好比易门衰弱至此,易夕若连自己都给卖了,但风沙绝不会越过她直接插手易门内务。 易夕若是风沙的易夕若,易门是易夕若的易门,易门不是风沙的易门。 这就是规矩。 …… 风沙郑重许诺。 人偶浅浅一笑:“墨修爽快,小女子也就坦诚相告,这次江湖人攻打易门,小女子多少出了点力,比如露了点破阵之法,只是不知何为没能成功。” 风沙恍然,就说花娘子怎么找去水阵的,原来背后有高人指点。 人偶又道:“小女子虽然出了点力,也仅是趁机寻隙想给易门点教训。幕后另有其人,似乎别有目的。是谁别问我,真的不知道。” 风沙躬身道:“多谢提醒。” 人偶以优美的姿态福身还礼:“本来想继续捣点乱,既然已经答应墨修,小女子定当严守约定,告辞。” 又是一阵淡雾卷起,人偶渺然无踪。 绘声从头到尾云里雾里,在那儿怔怔发呆。 风沙低声道:“今天所见所闻,漏出去半个字,就是个……死。” 绘声蓦地回神,赶忙应是。 风沙拽她一下,继续前行。 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前方出现一棵歪脖子树。 这也是乱石岗中头次见到树木。 风沙轻咳一声,冲树道:“四灵风沙,求见贵门,望禀报。” 半晌没有任何动静,约莫顿饭功夫,树后转出一位黑服少女,素颜披发,神情警惕,掌心摊开两个黑头罩,轻声道:“进来可以,头要蒙上。” 绘声紧了紧剑,瞧向主人。 风沙笑道:“客随主便,理所应该。” 绘声见主人戴上,自己也戴上。 黑服少女绕着两人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一遍,抓起风沙的胳臂搭上绘声的双肩,拉着绘声的右腕,转进树后。 风沙感觉自己下了一条很深很窄的台阶,又穿过一条时冷时热的走道。 目不视物,听觉和嗅觉就十分灵敏,尽管蒙着头罩,还是能够听到隐隐约约的怪啸声,闻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说不上到底是些什么,就是感觉很憋闷很难受。 蒙着眼,速度快不起来,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沙以为被人故意带着绕圈的时候,听得沉闷的嘎吱声响,好像打开了一道沉重的铁门。 又是嘎吱一响,后方铁门合拢。 那黑服少女的声音在铁门外面响起:“按规矩,外人进来必须在这里呆上三天,只好委屈两位了。请两位放心,食水绝不会缺。” 绘声呆了呆,使劲扯下头罩,扑往铁门。手脚并击,咣咣几响,铁门纹丝不动。 黑服少女面露讥讽之色。 风沙慢条斯理的摘下头罩:“既然是规矩,自然要遵守,我们四灵最守规矩了。” 黑服少女脸色微变,冷冷道:“不用拿四灵吓唬人,你们少主见到我家掌教都得毕恭毕敬,你还能大过四灵少主不成?” 风沙不动声色道:“大不过,所以在下愿意遵守贵门规矩,只求姑娘尽快通禀,此来确有要事。” 黑服少女面色稍缓:“不是我刻意刁难,实在事出有因。既然阁下愿守规矩,我会争取尽快。”快步离开。 绘声忍不住道:“她……她太过份了。” 风沙摇头不语。 易云身死,易夕若为了坐稳掌教的位置,少不了铁血手段,清除异己实在情理之中。 本就一团乱麻的时候,又有一群江湖人跑来搞事,甚至触动了护门阵法,人家当然风声鹤唳,谁都信不过。 何况这个黑服少女不知道“风沙”之名,显然不算易门高层。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和她计较太多,那是自讨苦吃。 风沙转目打量一下,房间很小,也就一床一桌一凳,无窗无灯,唯一的光亮就是铁门的窗口透进来的廊道火光,室内十分昏暗,隐约可见墙角有个恭桶。 绘声过去摸了摸床榻,硬邦邦冷冰冰,哪里是床,根本就是块大石板。 桌凳也是石头的,扎根于地,无法挪动。 这里不像待客的地方,倒像个地牢。 过不一会儿,黑服少女端了个托盘过来,顺着铁门上的铁窗递进来。 绘声过去接下,借着光亮一看,不住皱眉。就是是两碟小菜,三个馒头,外加两碗水。 黑服少女瞧她脸色,不悦道:“不想吃,我下次就不送了。” 风沙扯开绘声,笑道:“姑娘别误会,我也能理解。外面突然跑来一群江湖人捣乱,贵门警惕也在情理之中。” 黑服少女横了绘声一眼,向风沙道:“你这人还算通情达理。江湖人算什么,一群乌合之众。主要是来了仇家,上面下令严防死守,绝不能漏一丝空子。” 风沙恍然。偃师一脉最擅长装神弄鬼,恐怕最近没少搞事,无怪易门草木皆兵。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七章 牝马地类 送来饭食,少少说了几句,黑服少女再次离开。 绘声把托盘搁于桌上,凑头过去嗅了嗅,又屈指拨了拨馒头,皱眉道:“没点荤腥,还是冷的。岂有此理。” 风沙去凳上坐下,淡淡道:“没见那位姑娘黑服披发吗?人家正在服丧呢!需得斋戒。” 绘声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风沙取来馒头掰开,递给绘声一半,正色道:“必须吃完。” 绘声小脸顿时苦了下来,接过来小小咬了一口,耿着脖子生咽,连嚼都不敢嚼,赶紧就着那碗冷水灌了两口才勉强吞下肚子。 不像是吃饭,倒像是喝苦药。 她先跟着云虚,后跟着风沙,尽管身份低微,日常用度绝对不低,寻常富豪也未必有她吃好喝好,哪吃得惯这种简陋的食物。 风沙倒是咬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又拾起筷子夹了口凉菜,忍不住笑道:“清水煮菜不放油盐。原汁原味,难得难得。” 绘声一听小脸更苦,连筷子都好似重逾千斤。 风沙瞧她一眼:“一人一盘菜,半点不准留。” 绘声从来不知道吃饭居然也会让人倍感痛苦和煎熬,寡淡的冷菜就着更无味的冷馒头,配着冷水一把连硬灌进肚子里。 好歹是光盘了。想着还要这样吃上三天,不禁冒虚汗。 虽然看不见天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天黑就寝的时候,绘声收拾了筷碟,解下外氅当床垫铺上那张冷冰冰的石板床,然后爬上去躺下。 这间黑房好像深处地下,并不像外面数九寒冬,顶多算得上恒温,加上这床无被又无垫,怎么也要先暖一下床。 绘声平躺了一会儿,觉得石床不那么凉了,赶紧起身服侍主人睡下。 风沙揪着自己的外氅当做被子裹上。 绘声到床尾替他脱下靴子,抱在怀里暖脚。 风沙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的虚踩两下,睡觉。 刚刚闭眼,门外廊道传来动静,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只听得哐当一响,那黑服少女发出一声痛呼,似乎撞到附近的铁门上。 一个男人骂道:“贱货,给脸不要脸是吧~” 黑服少女压抑着痛楚,小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黄师弟你饶过师姐吧!” 黄师弟冷笑道:“你不是很高傲吗?怎么不笑我丑了?我这只癞蛤蟆不光要吃你这只天鹅肉,还要煎炒烹炸,摆出八十八种花样,变着法吃烂为止。” 黑服少女讨好道:“人家不正在守孝吗~等……等孝期过了,师弟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好不好?” 黄师弟道:“头七你就这么说,七七你还这么说,你到底要为你那死鬼师傅守孝多久?你若从了我,就我一个男人。若是不从,哼~小心人尽可夫。” 黑服少女哀求道:“黄师弟别这样,你就再宽限一……半个月,让我尽最后一点孝心好吗?” “半个月?”黄师弟哼道:“就三天。再敢说半个不字,我让你后悔做女人。” 黑服少女沉默少许,媚笑道:“好,就三天。到时我亲手做几个菜,陪师弟多喝几杯。” “我也不能白答应你,还是老规矩。”那黄师弟嘿嘿笑了两声:“你看,我靴子又脏了。” 黑服少女低声道:“知道了。” 黄师弟道:“当年羞辱我的时候,没想要有一天风水轮流转吧?哈哈,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东西,看看你这副贱样。许师姐,许柔贞,你就是个贱货。” 过了会儿,外面终于没了声响。 绘声竖着的耳朵终于放下,从床尾爬到主人耳边,细声道:“她叫许柔真?看她一脸骄慢的样子,哪里柔了,下贱倒是真的。” 风沙双手枕头,闭着眼睛随口道:“不是真假的真,是贞洁的贞,出自坤卦: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忽然住嘴,晃晃脚道:“冷。” 绘声啊了一声,赶紧爬下去给他暖脚。 又过了一阵,铁门的窗口忽然一暗,露出黑服少女那张素颜,冷冷道:“别装睡了,你们都听到了吧!” 唯一能照进房内的光源在她身后,已经被头挡住,实际上她看不清房内情形,纯粹认定两人装睡。 风沙睁开眼睛:“如果不想被姑娘灭口,我应该付出什么代价?” 许柔贞没想到自己心思居然被人猜了通透,不免愣了愣,旋即恶狠狠道:“我都躲来看大门和地牢了,要不是替你报信,我……我……哼,都怪你!!” 风沙翻身坐起:“报上去了?” “没有,他都不给我张嘴的机会……我也没想说了。” 风沙淡淡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如果我死了个不明不白,四灵一定会把这里连根铲除,算是替你报仇了。” 许柔贞笑道:“你真是个聪明人,我都有点舍不得让你死了。” 风沙叹了口气:“看来姑娘主意已定,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请随意。” 许柔贞沉默一阵,启唇道:“你不怕死吗?” 风沙笑了笑:“路都是自己选的,选的时候哪知前方活路还是死路。死路不通,能怪谁呢?” 许柔贞不服气道:“谁说死路一定走不通,我……我就是不服。” “姑娘或许以为我一定瞧不起你,其实不然。宁死不辱乃血勇,忍辱负重乃骨勇,宠辱不惊乃神勇。” 风沙眸瞳幽闪起来:“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便属骨勇,姑娘就是骨勇之人,巾帼不让须眉,不逊当年淮阴侯。” 许柔贞呆了半晌,忽而展颜笑道:“不管你这话发自真心,还是为了活命,我心里的确舒服多了。借你吉言,希望我的忍辱负重,能换来扬眉吐气的那天。” 风沙摇头道:“不是扬眉吐气,是高屋建瓴。” 许柔贞眼睛亮了起来:“受教了。阁下宠辱不惊,才是真正神勇之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听得门外轻微哐当,紧接着嘎吱一响,铁门打开。 许柔贞轻轻走进来,垂首道:“我没有能耐把阁下到来的消息传上去,实在抱歉。不敢耽误要事,还请自便。”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八章 上门硬杠 见微知着。 仅凭进来的些许遭遇,风沙能够认定易门处于混乱当中。 换了掌教,就像换了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有人一飞冲天,有人零落成泥。 这种情况必然导致青黄不接。 接掌权利的人,未必熟稔事务。熟稔事务的人,已经无法行使权利。 于是出现这种有事找不到人,人也做不了事的情况。 相信易夕若正焦头烂额,发现易门就像突然冻僵的小兽,别说觅食捕猎,连奔跑都做不到,只能缩在窝里瑟瑟发抖,等待回暖还阳的那天。 说实话,风沙相当失望。 过了这么久,易夕若居然还没有把易门理顺。如果换做云虚那个小美妞,早就把易门上下盘得乖乖巧巧,如臂使指了。 新年一过,他必须离开东鸟前去南唐,参加十年一度的四灵大会,这是他期望很久的机会,希望通过这场盛会争取到四灵中高层的支持,越多越好。 所以打算带上易夕若,使得易门能够倚为臂助。 别看易门衰落至此,只要易夕若在正式的场合,亮出易门掌教的身份,那就一定和各家传人平起平坐,也就是和隐谷之首长乐公同辈。 四灵的六位上执事单论百家身份,跟她不是一个档次的,得毕恭毕敬的坐到下首去,乖乖听人说话,爱不爱听都得听。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一定会激起各家的强烈反应。 这种时候,墨修传承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没有墨修的四灵,势力再大也没有正统地位,正式场合就是矮人一头。 风沙宁肯向偃师传人许下可以传代的许诺,也要给予易门庇护,原因正是在此。 结果易夕若就弄成这副鬼样子。 哼!!! 风沙带着绘声随着许柔贞出得地牢,进到一片荒颓的小花园中。 这个花园很古怪,既不方也不圆,并不规则。有山有水有树林,只是都很小,像个微缩的地形图。 许柔贞拿手指道:“这里尚属于阵法的范围,穿过门廊才算正式进了易门,我顶多送到门口。现在的易门和原来……嗯,有点不一样。之后怎样,我不知道。” 风沙转目扫量四周,赶紧把绘声拽得紧紧的,低声道:“跟好许小姐,一步都不准踏错。” 许柔贞惊讶的瞧他一眼:“你认得这个阵法?” 风沙干笑道:“看着有点像大九州的格局。那边小塘这边小坡,中间一道蜿蜒小河,又有点阴阳相对的味道。” 这分明是个绝杀阵,比外面那个五行大阵狠多了。看似很小很单调,其实一层套一层,繁复到了极点。 阵法一般是往阵里加杀劫,这里是往杀劫里加阵,简直丧心病狂,根本没留下多少空当。踏错步就是个死,绝无幸理。 给他个十天半月,说不定能够算出条路线,还不能保证每一步都对。最麻烦在,生门可变。等你绞尽脑汁算无遗漏,人家随便来点变动,你就得重头算起。 百家传承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再是衰败也有压箱底的好东西。 许柔贞道:“果然行家。”多一句也不肯说了,直接带路。 有人带路,走起来就很简单了。 绘声不知厉害,尚有兴趣左顾右盼。 风沙则是战战兢兢,生怕不留神脚滑一下,来个死无全尸。 小院本身不大,三人很快走到门廊外面。 许柔贞道:“我就在这等你们,如果事有不顺,我再带你们离开。” 风沙点点头,清清嗓子,朗声道:“四灵风沙,求见贵门。” 本来安静的易门,像是被惊醒的虫巢,一下子悉悉索索起来。 过了少许,一个浑厚的男声自楼舍中响起:“四灵少主大驾光临,真是鄙门荣幸。只是不告而进,破我护门山阵,哼~是否太猖狂了,视我易门无人吗?” 这件事完全撕了易门的颜面,甚至攸关生死存亡,就算易门和四灵实力相差过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杠上。 许柔贞不免呆了呆,神情一下慌张起来。 如果来人仅是四灵的信使,她还能解释一下,然而带着四灵少主穿过易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根本与叛门无异,没人会听她解释的。 风沙道:“事有轻重缓急,还请贵门倾听。” 男声的语气十分严厉,甚至略带嘲讽:“尊驾请讲,我等恭听。” 风沙也不在意,缓缓道:“此来代表偃师传人,求见贵门新任掌教,来为双方做个中人……” 话没说完,怒骂声此起彼伏。荒唐、混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粗鄙之语,不堪入耳。 易云被易夕若亲手杀死,然后嫁祸给了偃师一脉。 自家掌教被人害死,是可忍孰不可忍,突然有人跑来做什么中人,自然引起易门众怒。若非来人是四灵少主,那就不仅是骂人,而是冲上来开宰了。 风沙充耳不闻,笑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难道易门死了掌教,就没人能做主了吗?无论谈与不谈,总要有人给个话吧!” 此言一出,骂声更甚。 “安静。”易夕若好听的嗓音冷漠的响起,怒骂声很快零星至无。 并非全部人等立刻收声,显然仍有不少人对她很不服气。 “师兄血仇不共戴天,偃师定将付出血的代价。风少主若是为此而来,现在可以走了。今日破阵之辱,他日必有返还。” 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易夕若势弱半分,否则本就不稳当的掌教位置会被立刻推翻,只能在心里暗暗祈求风沙能给她留点颜面。 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硬,还是有人相当不满。 那个浑厚的男声冷哼道:“易门什么时候变成街市菜坊了?就算街市菜坊也有武卒执杖,巡逻宵禁。怎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众人纷纷吵嚷:“不错。”“正是如此。”“把他拿下处刑,以儆效尤。” 风沙笑道:“说话者都是何人,报上名来,一个一个来,免得我听不清也记不清。”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他们还有自知之明,大家一齐起哄可以,被四灵少主单独惦记,那就是找死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九章 退进之道 一片安静之中,那个浑厚的男声再次发声:“易门易无咎。四灵少主可是听清了?” 众人一下有了主心骨,底气似乎足了起来。 有人冷笑道:“师傅别跟他啰嗦,弟子愿意把他拿下,倒要看他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这个声音很耳熟,正是之前欺辱许柔贞的那个黄师弟。 风沙淡淡道:“易无咎是吧?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本少这么说话?你有种再硬一些,最好骂上几句,或者让你的徒弟现在过来拿我。” 稍等少许,没人做声。 风沙又道:“你不敢,知道为什么不敢吗?因为我是墨修传人,四灵少主,敢当众刮我颜面的人不是没有……你还不配。不服试试,我很期待。” 易夕若自楼舍中缓缓走出,绝美的俏脸上笼罩寒霜,那对美不胜收的异瞳闪动异芒:“风少主欺人太甚。墨修就高过阴阳一头吗?” 风沙立时敛容躬身:“不敢。我单说他,绝非针对阴阳一脉。” 易夕若冷笑道:“你嘴上说不敢,实际已经做了。侵门踏户,岂有此理。今天之辱若无交代,哪怕跟你拼个阴阳俱碎,我等也绝无退让之理。” “风某此来确受偃师传人委托,与易掌教当面商谈。并非故意闯阵,已然门外报禀,受到贵门弟子招待……” 风沙忽然伸手一扯,把躲在后面的许柔贞拽到身边。 “然而不知为何信息始终不通,我再三催促,贵门弟子心急如焚,这才领我过阵。是贵门怠慢在先,难道还不许我稍有怨言?” 他嘴上看似究责,实则解释。口风已经软得不能在软了,姿态放的很低。比之刚才对待易无咎的态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易夕若冷哼一声:“虽然事出有因,一句怨言也无法带过今次之辱。风少主仗势欺人,在易门之内口出狂言,传出去恐怕有损墨修名誉,令百家刮眼相看。” 风沙道:“风某一向心直口快,绝无侮辱之意。若是令易掌教感到不悦,风某往后一定注意。何必闹得百家尽知,让你我颜面都不好看。” 易夕若莲步踏前:“易夕若虽然女子之身,也不是任凭欺辱的懦弱之辈。四灵虽然势大力强,也不能一手遮天肆意妄为。风少主不能不给个交代。” 风沙轻咳一声:“也罢。今次我确有无礼之处,望易掌教海涵。” 易门诸人见他步步退让,自家掌教步步紧逼,不由倍感解气。 易夕若又往前踏一步:“仅是我吗?” 风沙面露苦笑,往四方拱手,嘴上却是不肯说话了。 有人小声嘀咕,似乎还想听他出言道歉。易夕若冷眸立时回扫,顿时人人闭嘴。 易夕若霜容稍缓:“易门与偃师血仇深厚,并非外人所能化解,风少主若无他事,可以请回了。” “风某作为中人,受到偃师一脉全权委托。如果与贵门商谈妥当,起码短时间内双方不会再起纷争。如若不妥,风某也算尽了本分。” 风沙干笑道:“我人都来了,易掌教总不能让我一无所获,空手而回吧?” 易夕若沉吟少许,轻轻点头:“来者是客,总要奉上一杯茶水,免得各家以为我易门无礼。风少主,请。” 风沙冲她露出个玩儿的笑容,迈步而进。 进主楼阁舍之后,大厅内仅剩七人。 除了风沙和绘声之外,剩下五人皆是易门高层,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色特别铁青。 易夕若旋身摆裙,入座主位,待诸人就座,挨个介绍。 四人皆是她的师弟。脸色铁青的男人就是易无咎,位份仅次于易夕若。 他本来摆出强硬的姿态,想要煽动门内的情绪,以此获得大家的拥戴,结果被风沙当众羞辱还不敢作声,倒让易夕若压过一头,自然恨意满满。 “诸位都是易门高层,不像门下弟子那样无知无畏。” 风沙轻描淡写道:“风某今次已经给足易门面子,或者说墨修给足阴阳一脉面子,如果诸位还想多讨点面子,我忍的下,四灵忍不下。” 没人敢做声,因为这是大实话。 抛却百家的观感,四灵灭掉易门并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 冷场少许,易夕若启唇道:“易门愿意接受风少主的调停,但绝非无期限。师兄的血仇,不可能不报。” 风沙颌首道:“易掌教的态度我很欣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易无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其余三人皆望向易夕若。 易夕若寒声道:“我是易门掌教,阴阳传人,易门内事全权做主,轮不着墨修代我发问。” 风沙微微欠身,歉然道:“知道了。” 易夕若美瞳转扫,最后盯在易无咎脸上:“诸位师弟是否赞同本掌教的决定?” 三人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赞同掌教师姐的决定。” 易无咎无可奈何,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易夕若不放过他,逼问道:“无咎师弟默不做声,是否怀有不同意见?还请直言。” 易无咎叹了口气,行礼道:“我和三位师弟一样,赞同掌教师姐。” 易夕若美丽的异瞳中闪起些许得色,一闪即逝,转向风沙道:“风少主的面子,易门不能不给,但也不能白给。没有一二三,何来四五六?” “那是自然。风某作为中人,有责任维护双方的利益。” 风沙微笑道:“十年一度的四灵盛会将在南唐举行,届时将邀请交厚的百家同道。风某可以做主,邀易掌教观礼。” 包括易夕若在内,各人无不动容,连易无咎都不例外。 百家之中,以四灵和隐谷势力最大,两家举办类似的聚会无异于百家盛典,稍微有点势力都会踊跃参与,这可是与各家联谊的大好机会。 易门衰落很久了,类似这种盛会根本得不到邀请,几乎没有什么露脸的机会,顶多和一些同样式微的小宗派弄些不大点的聚会,总之惨淡的很。 如果易夕若这次能够代表易门参与观礼,易门的地位将会大大提高。比如原先和易门同一层次的小宗派往后一定会以易门为首。 类似这种无形的好处甚多,仅是重耀门楣这一点,就足以让易门挤破脑壳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章 羞辱 易门诸位高层喜动于色,易夕若正色道:“风少主之提议,本掌教喜难自禁,还请风少主划下与偃师休战的时间,容本掌教仔细考虑。” 风沙道:“风某之所以愿意做这个中人,也是为此次四灵聚会考虑,不愿百家之间在此期间生出不睦,所以时间就定在聚会之后,不知易掌教意下如何。” 这个条件已经好到跟白捡没什么区别,关键是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不可能有什么陷阱。 各人脸上更见喜色,死死盯着易夕若,盼她快点点头。 易夕若端了了会儿架子,轻轻点头:“那就聚会之后一个月。在此之前,易门和偃师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偃师中途挑衅,休怪易门不给风少主面子。” 风沙正色道:“偃师若敢违约,也是不给我这个中人面子,风某一定会讨回公道。当然,反之亦然。贵门需得约束门下,别逼风某做不情愿之事。” 易夕若肃容答应。 风沙神情缓和,微笑道:“四灵聚会乃百家盛典,风某尚有些事关百家的具体事务要与阴阳传人私下商讨,所以……” 易夕若转目道:“诸位师弟还请下去约束门下,万不可坏了今日与墨修之约定,本掌教尚有要务要与墨修商讨。” 四人行礼退去。百家传人之间的密谈,他们的确没有参与的资格。 易夕若起身比手道:“请进密室。” 风沙跟着起身,侧头向绘声吩咐道:“等在这里。” 易夕若头前带路,转入内室密室之中。 重门刚刚合拢,她立刻收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样子,那对隐带凌厉的美瞳光芒敛尽,透着说不出的柔顺,并膝跪下,伏身埋首。 “夕若多谢主人相助。” 风沙没做声,直接去到座位坐下。 易夕若膝行过来,继续伏身。 风沙歪着脑袋道:“抬起头。” 易夕若挺身仰脸。 风沙一耳光抽上去,冷冷道:“掌权很难吗?” 他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抽得到易夕若? 然而易夕若结结实实挨了一脆响,根本不敢躲:“夕若知错了,任凭主人惩罚。” 风沙反手又是一耳光:“还要我来帮你。” 易夕若再次道歉。不管心里多么屈辱,她都强逼着自己撕碎所有的自尊。 风沙甩她两下,手居然疼了起来,怒道:“好啊!你武功高,我抽不动你是吧!” 易夕若挤出讨好的笑颜:“主人别生气,夕若自己……自己掌嘴。”嘴上这么说,手上实在舍不得打。女人毕竟爱美,何况脸抽肿了出去不好见人。 “算了。” 风沙抖抖有些麻疼的手,往后靠上椅背:“刚才挺威风啊!步步紧逼,逼得我当众给你道歉。” 易夕若忙道:“那是主人睿智大度,赏给夕若机会。若非主人委屈自己,夕若也没这么快掌权。” “小嘴还挺甜。”风沙哼了一声:“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居然连易门都摆不平,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事?” 易夕若精致的脸蛋浮起红晕,不知是掌印还是羞印。 近段时间她煞费苦心,也就勉强撑住局面。 哪曾想风沙一来,顿饭功夫就帮着她完全压下了易无咎的嚣张气焰,逼得几个从来不服气师弟一齐低头。 如果说原来仅是巴着风沙的权位,现在则是真心畏惧了。 风沙叹了口气:“我已经会过偃师传人,以墨修身份向她讨了人情,她答应这一代不会再找易门麻烦。” 易夕若猛地抬起头,忍不住挪膝向他靠近一点:“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 她卖掉了自己,卖掉了良心,卖掉了易门,毫无廉耻的任凭风沙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不就是渴望拥有强大的庇护和支持吗? 风沙这次显然下了血本,慷慨的证明她没有白卖,她很有价值。 就算易云再活过来,也会羞愧的死过去。 这个没本事的男人,活该去死。她没有做错选择。 风沙盯上易夕若那对美瞳:“易云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所谓复仇这件事,慢慢拖吧~我今天起了个头,或许还能帮你拖上一次,再往后只能靠你自己。” 易夕若默默的点头,咬唇道:“刚才当众凶主人,那是装出来的,其实心里怕极了,要是您还憋着火气,就……就在夕若身上发泄一下……” 风沙歪着脑袋盯她少许,忽然笑道:“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在外面你就能对我摆起易掌教的架子。私下屈辱,换外面威风,这买卖挺划算的。” 易夕若玉容色变:“我……” 风沙打断道:“还能煽动易门对我的敌意,你就是抵抗霸道风少的女强人,我非但没法把手伸进易门,易掌教更因总能让风少忍气吞声而声望愈隆,对吧?” 易夕若娇躯簌簌颤抖几下。 她心里仅是有点想法苗头而已,听风沙如此一说,居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念头一经转回,不禁开始恐惧。 被人瞧个通透,甚至比你自己看自己还要通透,这感觉就好像冰天雪地里不着寸缕,连骨髓都冻硬了。 “还是挺聪明的,我刚用这一招让你掌权,你就活学活用到我身上来了。” 风沙伸出手指,指尖轻佻的勾起她的下巴:“我想把你怎样,就把你怎样。因为我想,不是因为你想。知道吗?” 易夕若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那对湛碧的异瞳像胆怯的猫瞳一般针缩,颤声道:“知道。” 风沙收回手:“我不会越过你插手易门,尽管耍你掌教的威风,更要端起不恨坊头牌的架子。真把我惹毛了,我自然会拿你泻火。” 易夕若小声应是。 风沙想了想,问道:“许柔贞是易云的徒弟?” 易夕若听得一愣,缓缓点头。 “蠢货。”风沙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如果我是你,一定把易云的徒弟当成自己徒弟一样疼爱,甚至更加疼爱。至于为什么,自己去想。真是蠢货。”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一章 回潭州 风沙并没有留在易门过夜。 那只幕后黑手把宫天霜和王龟当成枪尖,令他芒刺在背。 种种线索反推,已经串成全貌。 抛开繁复绕人的过程和波谲云诡的阴谋,最终目的很简单:利用宫天霜扎云虚,利用王龟扎易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幕后之人,绝对是个高手,两手同出,双枪齐扎。 幸好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顺手来了个移花接玉。 拖宫天霜出漩涡,助易夕若稳易门。 可以预期,王龟和花娘子这两柄本来狠狠刺向他的枪尖,将会自己对戳。 可惜到目前为止,他顶多算个防守反击,连对头是谁都没弄清楚。 带着绘声连夜驾马赶回通山镇客栈。 伏剑还没成眠,一直在房里等着,见风沙回来,迎上来道:“我私下联系过,柳艳中午已经登船走了。” 风沙轻哼一声。就知道是王龟弄幌子,糊弄那些江湖人攻打易门。 “霜儿睡下了?没弄什么幺蛾子吧?” 伏剑迟疑道:“入夜之后,江城会的楚涉来找过二师姐。” 风沙皱眉道:“聊什么?” 伏剑小声道:“没听见。两人聊了几句,楚涉告辞,二师姐就回房了。我叮嘱侍剑把住门窗,她肯定还在。” 宫天霜只要出门,身边至少跟着四名护卫,两名剑侍,两名侍剑。 剑侍是风沙的人,肯定不会听伏剑的。侍剑则是升天阁的侍女,她是宫青秀的入室弟子,当然可以命令。 宫天霜一向活泼调皮,风沙不免担心,吩咐道:“你去她房间一趟,必须亲眼看见她。” 伏剑轻轻点头,退出房间,很快回来道:“二师姐还在,已经睡下了。” 风沙提着心这才放下,叹道:“这段时间怪事太多,我真害怕你二师姐又被什么人给利用了。” 绘声冲伏剑道:“主人就是担心二小姐,一忙完就急着赶回来,全程快马加鞭,都不顾夜路难行。” 伏剑听得心中一动,向风沙道:“要不要我调点人过来?” 风沙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今晚我们都不要睡了,提高警惕,小心戒备,千万不要出任何漏子,明天一早赶回潭州。” 胡九道这个身份在流城亮过相,楚涉回去一说,王龟肯定知道他来通山了。 这小子正焦头烂额,应该顾不上烦人,可是楚涉又跑来找宫天霜干什么? 是不是还在打什么歪主意?不可不防。 然而从三河舰队调人,一定会惊动四灵和隐谷,这两家远比王龟麻烦多了。 总之,还是低调点好。 宫天霜习惯很好,尽管天冷也没有懒床,天还未亮便起床梳洗。 风沙虽然十分疲倦,还是抖擞精神,找她过来吃早餐,期间有意无意的问道:“昨晚楚涉找过你?” 宫天霜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道:“正不知道怎么跟风少说呢!他托霜儿帮点忙,希望伏剑师妹和他一起帮帮王师伯。” 风沙恍然。 王龟想要抹黑香竹帮、杠上花娘子,自然希望多找点臂助,与香竹帮结仇的三河帮最合适不过。 伏剑是宫青秀的徒弟,三河帮与升天阁显然密不可分。 奈何伏剑肯定不会给他面子,所以只能通过宫天雪或者宫天霜。 宫天霜俏眸闪闪,露出期盼的神色。 风沙沉吟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这件事与你无关,近段时间不准乱跑。” 宫天霜爱凑热闹,闻言顿时有些蔫巴,嘟嘴道:“知道了。” 风沙挟着筷子点点她的碗:“快吃,吃完咱们回潭州。” 宫天霜啊了一声。 风沙皱眉道:“你有事?” 宫天霜赶紧摇头,言不由衷道:“没事。” 风沙盯她几眼,没有多问。 宫天霜暗松口气,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她找了个借口溜下楼去,拉着掌柜小声嘀咕几句。 风沙吃早饭的时候,绘声已经弄来两架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几人出门登车,宫天霜和伏剑一辆,风沙和绘声一辆。两名侍剑做车夫,两名剑侍做护卫。 上车之后,绘声道:“问了掌柜,是给楚涉留话,说事已办成,她回潭州了。” 风沙目光闪烁几下:“出去说一声,不要一直沿大路,偶尔岔上一段,绕点远路。” 他信不过楚涉,更信不过王龟。宫天霜毕竟不知人心险恶,等于泄露了行踪。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个心眼准没错。 通山离潭州并不算远,走路也就个把时辰,乘车更快,就算绕了点远路,也赶在中午之前进了城。 回到晓风号上,宫天霜急着去看望伏剑救下的那些女孩。 风沙卸下胡九道的装扮,睡下补觉。 晚上,云本真回来,说了一下最近的情况。 伏剑大张旗鼓当街抢人,还是从香竹帮手里抢人,风波闹得不小,街面上已经有人开始怀疑香竹帮贩卖少女了。 想也知道,只要伏剑肯站出来说话,香竹帮一定惹起众怒。 王龟顺着追查下去的话,迟早查到四灵头上。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久守必失,老是这么被动挨打肯定不行。 所以风沙打算让伏剑帮王龟一把,试着把水搅浑,看看能不能逼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云本真犹豫了一下:“韩晶最近总是失踪,短则顿饭功夫,长则几个时辰,昨天更是全天消失,好像有意甩开我的人。” 她总觉得这女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心怀叵测,奈何主人有意放任,不让她盯太紧。 风沙沉默少许:“甩开就甩开。还是那句话,我让你保护她,不是监视她。马玉颜呢?上次让你跟她透风,你透了没?” 云本真赶紧点头:“尽管她仍然和那些闽国故旧频繁往来,却是不准他们乱说话了。” 风沙松了口气。 马玉颜显然没有勇气独撑大梁,终究还是选择继续依附于他,然而想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可以理解,不必苛求。 这小妞处理日常事务还是很得力的,人才难得,他并不愿少了这么个能够掌总局面的臣属。 又问了几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 云本真脸色一变,冲到窗前探身远眺,失声道:“是香竹帮总堂。” 风沙来到窗前,瞧着夜空下大火卷起浓烟,神情说不出的凝重。 他在反击,别人显然也没闲着。这一爆,水已经浑了,他再想搅和都没处下手。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二章 王夫人 风沙一声令下,情况忽如雪片般飞来。 香竹帮不止是死伤惨重的问题,整座总堂爆炸起火之后,居然连一个人都没能逃出来。 显然爆炸之前就已经没有活口了。 分明有人故意灭口,怎么看怎么像四灵的手笔。 这是很简单的推断,风沙能够想到,其他人自然也可以。 何子虚很快打上门来,要他给个交代。 风沙忍不住翻个白眼:“香竹帮被灭,跟隐谷有什么关系?别跟我说香竹帮是你们扶持的。” 何子虚脸色严肃:“潭州乃东鸟都城,首善之地,竟有人胆大包天,做下如此惨案,弄得朝野不宁,百姓惶惶。隐谷身为正道魁首,怎能坐视不理?” 又是这一套,风沙耳朵都起茧了,不耐烦道:“那你还不快去查找凶手,找我干嘛?” 何子虚皱眉道:“我为什么来找你,难道你想不到?” 风沙苦笑道:“的确很像四灵的手笔,一开始我也这么想,然而就是因为太像,反而觉得不是了。四灵杀人灭口,从来不藏着掖着,还用得着毁尸灭迹?” 何子虚脸色微变:“风少的意思,有人嫁祸?” 风沙摆手道:“这是你说的,我只是觉得实在蹊跷。事情一发,我便派人求见绝先生,他表示毫不知情。你什么时候见过四灵杀人不敢认的?” 何子虚盯着他的眼睛:“四灵的确有灭口香竹帮的理由,你怎么解释?” “我承认香竹帮和四灵有那么点关系,也承认香竹帮的确沾了点荤腥……” 风沙轻咳一声:“那批被拐卖的少女是伏剑带人救下的,四灵要找也会找我。找我要人也好,让我闭嘴也罢,干嘛跑去灭了香竹帮?说不通。” 何子虚思索少许,缓缓点头,抱拳道:“打扰了,告辞。” 他人一走,风沙就沉下了脸。 他是真想把这件事查个清楚,弄明白坑他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所以并不乐见四灵和隐谷因此争锋相对。 然而琢磨半天,始终没有头绪,完全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只得暂时搁下,等等看王龟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进展。 香竹帮高层被一网打尽,正是王龟推卸责任的大好机会,一定会上蹿下跳,拼命折腾的,说不定能扯出点什么线索。 接下来几天,王龟频繁求见潭州地面上的江湖要人,竟是赤裸上身,挨帮挨会负荆请罪,并祈求解释。 以香竹帮拐卖少女为引子,把香竹帮和魔门弄成一挂的。 总之将日月门护山大阵发动一事全部怪在花娘子头上,是香竹帮勾结魔门,戕害一众江湖侠士。 他识人不明,惨遭欺骗,好生后悔,深感羞愧,愿意以身赎罪云云。 弄到最后,这小子居然博得了广泛的同情,江湖声望不减反增。人皆赞他敢作敢当,堪称大侠。 香竹帮则是自作自受,活该遭受魔门灭口。 风沙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出点苗头。所谓香竹帮被魔门灭口这个说法,肯定有人刻意放出的风声。 因为四灵和隐谷都在追查这件事。 四灵最讨厌被人嫁祸。隐谷则自诩白道魁首,无法容忍闹市之中出现此等灭门惨案。总之双方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件事跟江湖人攻打易门的情况不一样,那是侵门踏户,自然死伤自负。 事不关己,四灵不会理会,隐谷也不会干涉。 这两家联手查同一件事,幕后黑手肯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不得不设法混淆视听。 风沙立刻让云本真秘密调查这个风声的起源,奈何幕后黑手十分谨慎狠辣,最开始传风声不过是个寻常说书人而已,而且已经被灭口,根本查无可查。 线索再次断了。 眼看临近春节,风沙的事情和应酬渐渐多了起来,这件事只能暂时放下。 这天,云虚到他这里显摆了一下隆重场合才会穿戴的冠服,除了华贵之外,就三个特点:薄、露、透,尽显女性曼妙的形体和高贵的气质。 云虚盈盈转圈,巧笑嫣然。 风沙赶紧行大礼参拜,口称公主。 云虚显然很开心,咯咯笑了起来,又脆脆的轻咳一声,摆出威严的架子:“起身吧!” 东鸟皇帝及朝廷已经打算赐予辰流玉册金封,并且正式册封她为公主,这套冠服就是正装。 一旦典礼完毕,辰流就算获得了中原王朝的正式承认,往后向北汉和南唐求取册封的时候会容易很多。 毕竟辰流国小地偏又是女王当国,这道门槛远比其他小国更加难以逾越。 自己在家称公主自然没人管,到了中原其实就是个草头公主,根本没有相应的地位和尊重。 一直苦求未能成功的事情,终于被云虚做成,可想而知她是多么兴奋。 其实辰流也不是非当东鸟的藩属国不可,最后到底选择哪家依附,就要看谁家最有机会问鼎天下了。 公主臣下的笑弄一阵,风沙坐下后轻轻一扯,云虚顺从的坐他腿上。 两人亲密的依偎,风沙笑道:“我这样算不上大逆不道?” 云虚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忽然两颊红透,比朝霞更绚丽,嗔道:“知道大逆不道手还乱摸,小心本公主剁了你的脏手。” 风沙坏笑道:“我要是手脏,岂非更加亵渎了公主冰清玉洁的尊躯吗?” 云虚娇哼一声:“不跟你胡扯,说正事。” 风沙收敛神情。 云虚起身坐到一边,正色道:“东鸟的驻点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主事我也选好了,你什么时候见见她?” 风沙想了想:“我认识吗?” 云虚道点头道:“大江商行王炳川的夫人。” 大江商行是辰流有数的大商行,乃是三河船社中极少数没有被三河帮并吞,拥有独立地位的商行,背景可想而知。 风沙吸吸鼻子,笑道:“见过面,不太熟。嘿~你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啊!只是你把人家媳妇儿扔在东鸟,王炳川肯干吗?” 云虚淡淡道:“合适的人选难寻,只能委屈他了。” 风沙见她注意已定,点头道:“明天下午我有空。” 云虚似笑非笑道:“王夫人可是闻名流城的美人儿,就算嫁入王家,依然很多人痴心不改,你就不想换个时间见她?我保证她对千依百顺。”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三章 新年赌会 云虚一番话听得轻佻戏虐,其实背后的含义很深沉。 东鸟设立的秘密据点是她和风沙共有的。换句话说,王夫人作为主事算是一仆二主。 尤其东鸟和中平的情况大不一样。 中平国小,比辰流还小很多,全国仅有江陵一座大城。 尽管这座大城的位置相当重要,既是几个大国无暇他顾的交汇点,又是水运和情报的枢纽,然而可以扩展的地盘十分有限。 东鸟则是当今三大国之一,就算谈不上坐拥半壁江山,三成总有的,将来的扩张完全可以预期,更是个持续投入的无底洞。 云虚仅是为先期设立出钱而已,如果没有风沙的全力支持,东鸟驻点别说发展,连维系都会成为问题。 如今她的人占下了主事的位置,无异于占了天大的便宜。 相比这个位置所带来的巨大权力和利益,王夫人的贞洁和尊严在云虚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王夫人必须任凭风沙予取予求,甚至生杀予夺,以此换来风沙的信任和支持。 风沙想了想自己的行程,摇头道:“何光找我有事约到明天中午,晚上永王约我赴宴,这两位都推不掉,就下午吧~我请她喝茶。” 云虚俏脸凑近少许,暧昧道:“下午也行,就怕时间短点,你没法尽兴。” 风沙歪着脑袋盯着她。这小妞分明话里有话,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他嗜好人妻? 云虚小声道:“你给她一个取悦你的机会,亲自感受过了,或许将来会少些猜忌、多点信任。” 风沙恍然,失笑道:“你够了啊!别弄些强人所难的戏码。我信任你,就信任她,只要精明能干,我为什么不支持?不但支持她,更会尊重她。” 云虚就算明知道这话成色有限,还是相当高兴,亲昵的牵起他的手,继续道:“第二件事,潭州四灵有人通过关系找上了我,要我帮忙押运一批私货去江陵。” 风沙眸瞳蓦地缩紧:“四灵走私货干嘛通过你?难道潭州朱雀是吃干饭的?” 云虚小声道:“的确奇怪,然而人家不肯说,这种事也不好深问。” 风沙斜眼道:“出价不菲吧?” 能让这个吝啬的小美妞连底细都不过问,就这么大包大揽接下的私活,肯定能攥得一手肥油,肥到她直接晃花了眼、迷糊了心。 云虚比出个手势,正色道:“好处当然有你一半。” 风沙咋舌道:“这么多。” 云虚甜甜笑道:“就赚这一把,你坑我的……咳~设立驻点的花费起码够足三成。” 风沙微微皱眉:“你知道何光明天找我谈什么事吗?” 云虚摇头。 “苏环通过她父亲的故旧,从东鸟四灵弄一批物资打算运往江陵。这事跟你说过的,何光希望我出手抢下。如果事成,也有你一份。” 风沙叹了口气:“后来因为霜儿,我找何光帮了点忙,份额少了很多,细算下来仅是不赔。中间有很多牵扯,这件事上我不能坑他,哪怕亏本也得认了。” 他需要何光这个地头蛇照拂不恨坊,哪怕人家不是真心照拂,总好过三天两头找麻烦。总之扯上了易夕若和易门,牵一发动而全身,他不能轻易食言。 云虚听得脸色微变。 风沙瞧她一眼,解释道:“何光早就盯上他们了,他们也应该发现自己被人给盯上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敢启运。居然找上你,恐怕真是无可奈何了。” 云虚不满道:“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你要想办法。否则我甩开你自己干,你有本事来抢我。” 风沙扬眉道:“这可是你说的。” 云虚重重甩开他的手,美眸射出森森寒芒,顿时褪去那副小鸟依人的温柔作态,尽显柔公主的威严和凌厉,浑身冷意渗人。 对视许久之后,云虚的态度还是软了下来,咬咬下唇,晃晃香肩,娇嗔道:“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好吗?人家毕竟是你的情人,你总不能向着外人。” 从饥饿的母老虎瞬间变成撒娇的小白兔,居然毫无突兀感。 风沙不禁打个寒颤,干笑道:“这样,你给我点时间,待我明天见过何光,和他谈谈再说。” 云虚明眸微微闪烁,忽然往前倾身:“你今晚不是要去不恨坊吗?我给王炳川弄份请柬,让他带夫人过去?” 不恨坊年搞了个新年赌会,从今晚开始,一直到除夕。 风沙待会儿就会过去给易夕若捧场。 说是捧场,其实是一种表态和压阵。因为这场赌会的宾客就是他通过四灵和隐谷的关系张罗来的。 不光权贵云集,连百家中人都有赏面子出席的。第一天他绝不能缺席,起码要过去亮亮相,否则就是涮大家面子了。 风沙皱眉问道:“让王炳川带王夫人……你几个意思?” 云虚嫣然道:“她要留在潭州,少不了要跟东鸟各方人士打交道,结识的大人物自然越多越好,这次不恨坊的赌会岂非大好机会吗?” “是吗?”风沙脸上写满不信。云虚明明是临时起意,否则要给请柬早就给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何况东鸟是秘密驻点,主事没必要抛头露面,想要结识大人物用不着、也不能在这种场合,很多事情根本不能密室之外的地方言说。 “我接下那单生意,已经答应把利润全部交给她用。既然你还要考虑何光,我只好让她自己想办法找你要……” 云虚见糊弄不过去,老老实实道:“你要是觉得值,设法帮帮她,如果觉得不值,活该她前期受窘。” 风沙哭笑不得。 说来说去就是小气,不舍得出钱,反正赖上他了。 云虚双手轻拎裙边,以极为淑女的以典雅仪姿盈盈起身:“不跟你扯了,我要进宫去了。” 东鸟皇后今晚在宫内单独设宴款待云虚,蕴含一些非正式的意涵和宣告。 其实该商议的事情,云虚早就和东鸟陛下私下商议完了,皇后的晚宴算是一种表演,就是做给朝野看的。 所以云虚才穿得这般隆重。 总之属于政治上的事,与辰流与云虚关系很大,与风沙关系不大,他仅是知道而已,一点都不关心,更不想掺和。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四章 柳腰嗡鸣 风沙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迫不得已需要出席的场合,也惯常喜欢缩在角落里,有意无意的隔出一段距离,表明一种疏离的态度。 该看到他的人会看到他,不该接近的人不会自讨没趣凑上来。 今晚受邀来不恨坊的宾客非富即贵,人数其实不算多,仅有正常营业时的三分之一还不到。 一个个衣饰华贵,要么气势凌人,要么富态逼人,有些白发苍苍,有些大腹便便,少许中年人风度翩翩,以及更少的青年俊杰。 然而身边女伴无不青春靓丽,貌美动人。或是自己府内带来的,或是风月场的名妓,也有些不恨坊的侍女荷官。 总之,女多男少,满目琳琅,无不赌得兴高采烈。 风沙顶多玩玩骰子押押大小,其他什么赌法都不会,寻了个边角的小赌桌就座,也不知道这桌什么玩法,反正每把扔点筹码就是了,输赢随意。 这次他仍带着云本真和绘声。 两女难得换上了华衣丽裙,以女伴的身份左右陪伴,亲昵的紧挨着,与厅中的男女宾客似乎没什么不同。 大厅正当中一张大的赌桌,坐赌和围观的人最多。 易夕若独坐一边,其他三面皆堆满了人,男抱女、女拥男,与冷漠孤傲的易夕若形成鲜明对比,更给她增添与众不同的诱惑感。 人人都大肆甩着筹码,筹码跟不要钱似的。 他们玩得是什么,风沙看不懂,反正易夕若举手投足赏心悦目,十分吸睛,气氛随她玉臂翻飞而热烈起伏。 倒是在易夕若身后看到了许柔贞,如今也是一副荷官打扮,穿着不恨坊招牌,包裹严实的紧身服装,浮凸的身段一览无余。 比之初见时的清汤挂面,挽系了长发,粉上了淡妆,竟是说不出亮眼。 看来风沙的话,易夕若听进去了,开始重视易云这个徒弟,甚至带到了身边。 风沙今天不是胡九道的打扮,许柔贞当然认不出来,然而她认得绘声,所以目光不时扫来,似乎犹豫又似乎犹疑。 过了一会儿,她走来替下风沙这桌的荷官,熟练的摆弄起赌桌上的玉牌,时码牌时发牌,没有特意瞧向风沙,也没有特别说话,仿佛对待陌生客人一样。 偶尔会有宾客带着女伴过来玩上几把,和风沙似乎很随意的谈笑几句,也就是些得无关痛痒的客气话,然后便即离桌。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听不出言语中的玄机,许柔贞心里透亮,寥寥几人显然和百家有关,过来和四灵少主套点近乎。 没过一会儿又来一个熟人,乃是与易门同属阴阳一脉的司星宗高层。 许柔贞曾跟着师傅拜见过的,那时这位师伯满脸倨傲,对她师傅爱理不理,毫不顾念同宗之情,哪像现在这般含着微笑,轻声细语。 甚至都不敢多打扰,没坐多久,抱歉离开,似乎生怕扫了人家玩牌的兴致。 其实厅内风沙的熟人还不少,不全是四灵和隐谷的关系。 比如伏剑就来了,同桌的男人多是富态的商贾,同桌的女人大都浓妆艳抹,颇为风尘冶艳,就她一个英姿爽飒,比同桌男人更有气概。 王龟不知道怎么也混进来了,孟凡与他同桌挨坐。 两人身边各有一位着装豪放的胡姬,殷勤的喂酒喂食,不乏以嘴渡之,场面颇为香艳,一看就知道是从对面的侧卧当垆带出来的。 满厅的男人,在外面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富可敌国,或许道貌岸然,或许威严庄重,然而今天这个场合,无不放浪形骸。 有些甚至堂而皇之的对着女伴上下其手,没有半点形象。 简而言之,到场的宾客大多属于东鸟最上层的那一小撮人,谁不知道谁呀!没什么可装的。 正是这种能够完全放开的场合,很多平常积累下来的梗结更容易解开,与那种互握把柄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要是装样,反而融不进来。 比如楚涉就在那儿坐立不安,浑身不自在。他是厅中寥寥几个没带女伴的男人,也没有参与赌博,显然并不习惯这种场合。 风沙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纯粹是易夕若相求,于是帮忙不恨坊搭这个场子、压个阵而已,已经穷极无聊的打了好几个哈欠,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睡觉。 绘声忽然凑他耳边道:“花娘子。” 风沙倏然抬眉,顺着绘声指尖瞧去。 一个不恨坊侍女打扮的女子托着个酒盘,缓步穿过大厅,有意低着头,掩饰样貌。瞧她侧脸,的确有些眼熟。 香竹帮总堂完全焚毁了,明明没有活口逃出来,她怎么没死? 如今扮成这副样子,显然没有安好心。 风沙伸手点了点花娘子,向许柔贞道:“偷偷把她扣下,不要惊动客人。” 无论花娘子想干什么,反正不能让她闹起来,今天这个场子是他撑起来的,出了事丢他面子。 许柔贞瞳光闪了闪,点头退下。自有荷官接替她继续。 绘声又道:“她好像是冲王龟去的。” 风沙打量少许,缓缓点头。 也怪王龟最近甩锅甩得太干净,一口大黑锅结结实实扣到花娘子头上。 花娘子自然也会将香竹帮覆灭之仇记到王**上。 就在花娘子快要接近王龟的时候,忽然感到后心一麻,全身都僵硬了,连双膝都弯曲不了,自然更别想走路。 许柔贞一只手挟住她的胳臂,另一只手接过托盘,毫不费力的把她拖走。 动作很自然,像是荷官侍女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往外走,并没有引起附近宾客的注意。 干净利索的很,风沙不禁点头,继续往赌桌上扔筹码。 许柔贞很快返回,替下荷官,含着笑冲风沙眨巴一下大眼睛,表示做完了。 又过一会儿,两位来晚的宾客从大门进来。 一男一女。 男子英俊斯文,年纪不大,十分文弱。女子相当漂亮,脸庞白皙,下巴尖尖,然而双眼有些狭长,略显凶悍。抿起的双唇也稍显薄了点,隐约刻薄。 女子踏入大厅就转目打量,寻见风沙,眼睛就是一亮,挽着男子的胳臂直接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华裙,尤其突显不堪一握的蛮腰,莲步一挪就腰扭臀摆,如同晃钟敲响,抖抖荡荡,似乎有声,且是嗡声长鸣。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五章 阴刀子戳人 一男一女走的太笔直,目标太明确。 风沙背对自然瞧不见,许柔贞则立刻盯上两人,向风沙使了个眼色。 风沙扭头一瞅,不禁笑了起来,起身招呼道:“王兄怎么也来了,王夫人你好。” 男子像个害羞的女子,显得有些扭捏,叫了声“风少”便即住嘴,显然不善言辞。 女子像男人横女人一样横他一眼,落落大方的行礼道:“风少好久不见,老爷子在家总念叨您呢!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家炳川好好跟您学。” 风沙笑道:“王老爷子抬举了,王兄、王夫人请坐。” 男子就是云虚提过的王炳川,乃是王老爷子老来得子的幼子,所以不是一般的疼爱。 王老爷子为辰流在中原各地奔波了一辈子,劳苦功高,交友更是遍及天下,乃是年高德勋的老臣,更是王室的家臣,谁都会给足面子,风沙同样很尊敬。 云虚离开辰流之前的送行宴会就是王老爷子出面举办的,帮她牵线搭桥,与各个势力搭上关系。 云虚这一路上获益匪浅,至少有在地的抓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送礼都没门路。 王炳川和王夫人并肩坐下。 王夫人虽然漂亮,比之满厅的莺莺燕燕并不算特别出彩,更比不过易夕若那般绝色,唯独细腰丰臀太过相得益彰,绝对引人眼球。 附近已经有好些个男人不住望来,惹得身边女伴娇嗔吃醋。 单论身材,云本真立刻被比了下去。绘声则忍不住的挺直了纤腰,着意凸显自己的“优势”,想要压过人家一头……起码压过了桌面。 或许这是男女都有的天性,遇见同类的时候,难免感到某种威胁,忍不住攀比大小。 奈何绘声这身着装更注重端庄典雅,并不刻意展现身材,无论怎么挺腰甚至扭腰,看起来也不够人家那般惹火。 绘声顿时感到自己被人比下去了,还是当着主人的面,不由鼓起粉脸,十分不服气,认为这女人仗着合体的剪裁,未免胜之不武。 王夫人眸中闪过一缕得意之色,充满风韵的并膝侧身,腰臀扭出一个足以让男人瞪掉眼珠子的弧度和姿态,转眸轻扫风沙的脸庞:“原来风少爱玩小牌九。” 她见风沙面前筹码高摞,以为是个高手。 风沙稀里糊涂赌了半天,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叫“小牌九”。最有趣的是他居然还赢了,且赢得不少呢~ 王夫人俏目深处迸发些许麻人的电光,勾着风沙的眼睛,微笑道:“风少要对我家炳川手下留情啊~” 她和风沙之间还隔着云本真。 因为坐在赌桌拐角边上的关系,她看着右手边的风沙必须微微侧脸,坐她左手边王炳川完全看不见自己的娇妻正向风沙眉目传情。 风沙笑了笑:“战场无父子,赌桌无兄弟,王夫人可是强人所难了。” 他当然认得出什么样的眼神叫做勾引,心里对这位王夫人的印象差了很多。哪有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向另一个男人抛媚眼的。 漂亮的女人的确讨男人喜欢,起码看着养眼。不过他更喜欢既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瞧不上仅想靠着容貌身材上位的女人,于是话风隐约带刺。 王夫人虽然碰了个软钉子,笑容依旧不减:“风少说的有道理,妾身妇道人家,却是不懂这些。” 风沙盯上王炳川:“我喜欢玩个爽利,比大小如何?” 他也就能数清牌面上的点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想玩别的也不会。 斯文过头就是懦弱,王炳川居然不敢与风沙对视,忍不住去瞧王夫人,等着老婆拿主意。 夫妻二人,王夫人显然说一不二,径直道:“就依风少,咱们比大小。”招手让旁边侍奉的侍女兑来几盘筹码。 风沙嘿嘿一笑,向许柔贞道:“发牌吧~”右手则微不可查的点着王夫人打了个手势。 卦象含义很多,当然也可以用来当暗号,懂的人一看就懂。 许柔贞眸光隐闪,轻轻点头。开始麻利的掷骰,按顺序给几人发牌。 第一个是绘声,然后是风沙,接着云本真,之后是坐在侧边的王夫人和王炳川。 一人两块玉牌。 风沙看也不看,直接挑开。 云本真和绘声掀牌看了看,又相视一眼,按牌不动,盯着王炳川和王夫人。 她俩可不知道主人赌得漫不经心,一直战战兢兢的不敢赢,又不敢让主人瞧出端倪,只好轮番打着眼色,仗着武功偷偷换牌。 现在赌桌上又多了个两个人,那就更麻烦了。如果主人输了,她俩还要赢回来。 王夫人拿牌一看,立时轻皱眉头,神情迷人,别有一番韵味,将牌一盖,并不揭开,叹道:“运气真差,输了输了。” 风沙微微一笑,没有深究。许柔贞发牌不会发错,王夫人手中的牌肯定赢了,只是不敢赢他而已。 王炳川将牌掀开,点数没有大过风沙。 云本真和绘声舒了口气,亮牌扔出去,也是输了。 接下来继续玩,王夫人光滑白皙的额上迅速浸出香汗。 她居然把把都赢,总不能次次盖牌装输吧?刻意做开间隔,硬着头皮亮牌赢了几把。 十几把过去,连她自己都觉得盖牌次数未免多了些,实在有些瞒不下去了。 她还是头次发觉赢钱都能赢得人胆战心惊。 傻瓜都知道这是被刻意刁难了,如果始终想不出对策化解尴尬,必定被人家看轻。 讨好风少,取得信任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来之前的满满自信,短短时间就被挫磨成胆怯畏缩。 阴刀子戳人,谁疼谁知道,喊还喊不出。 风沙就像纨绔大少一样,左手轻轻把弄着云本真光滑的脸蛋,半边身子依偎在绘声香软的怀抱里,右手懒洋洋的再次揭牌。 点数依旧不大,随随便便就能输。 王夫人忽然玉手按玉牌,冲王炳川道:“这把感觉不好,想和你换换牌。”又别转俏脸向风沙道:“风少不介意吧?” 风沙露出玩味的笑容:“夫妻一体,又没揭牌,自然随意。”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六章 暗腿汹涌 王夫人之所以来晚,正是因为云虚拉着她面授机宜。 云虚了解风沙,别看他嘴上什么牵扯太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要王夫人让他瞧中意了,什么麻烦都可以轻易淌平。 王夫人能被云虚选中,自然选中的道理。 云虚相信她能够获得风沙的赏识,如若不能……以她的心性,王夫人的下场恐怕会很凄惨。 王夫人当然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 总之,已经成了过河的卒子,可进不可退了。 风沙在流城的名声一直不太正经,花边从没少过。她对自己的容貌身段又一向很有信心,不信迷不住这个流城出名的纨绔。 哪曾想风沙不动声色就让她如坐针毡,勉强取了个巧,把丈夫手中的牌变成自己手中的牌。 一副牌变成两副牌,转寰的余地何止翻倍。如果想赢还是很难,想输那就容易多了。 风沙果然对这个女人起了兴趣,起码不良的映像好上很多。有急智意味有能力,一个有能力的女人,还长得很漂亮,起码过了他愿意支持的门槛。 一旦过了这道门槛,他就会宽容很多,也会给予一定的尊重,起码不会用这种近乎调笑的办法试探了,要试也会拿正经事。 风沙又向许柔贞打了个手势,输赢立刻正常起来。 这样玩了一会儿,王夫人总算松了口气,知道难关过了。 她见得风沙赌博还不忘撩拨身边那两个美丽的少女,心中一动,足从裙底探起,拱起足趾,勾上风沙的小腿。 这些都在赌桌之下,赌桌之上反而端庄起来,就像个精明贤惠且护夫的妻子,有时小声帮拙言的丈夫圆下场、热下场,有时凑耳边出出赌牌的主意。 风沙恍若不知,一切如常。该翻牌翻牌,该甩筹甩筹。 这女人显然想用这种近乎当面偷情的方式表达一种宣示:她什么都舍得,什么都愿意,就是完全臣服的意思。 这是种病,爱走捷径的病。很多女人都有,尤其以漂亮的女人居多。是病就得治,一旦养成习惯,本来经得起用的,迟早变成不堪一用。 风沙还没善良到会去考虑王炳川是不是委屈了,倒是对王老爷子后继无人感到惋惜。 王炳川实在没有显露半点能耐,更没有半点男子气概,时刻瞧着老婆眼色,自己半点主意也无,简直像条温驯的吐舌狗。 回家里你想怎样都可以,那是爱妻宠妻,甚至算得上闺房之乐。在外面还这样,不能让女人的倚靠,反而事事依赖女人……只能说太给男人丢人了。 隔在两人中间的云本真对桌下的勾当一清二楚。 她心里很不高兴,又不敢搅扰,于是把身子挨主人更紧了些,对主人的抚摸脸蛋回应更强烈些,偶尔拿讥讽的目光扫过王夫人。 她能光明正大的亲昵主人,这个贱女人只敢背着丈夫偷偷摸摸。她感觉自己高人一等,竟是十分得意。 绘声终于发现了桌上的气氛和桌下的情况,不禁咬住下唇暗骂几句,然后也加入了争风吃醋的行列。 孟凡在场,而且离得并不算远。当着弟弟的面,绘声难免害羞,明面上不敢像云本真放的那么开,居然在桌下和王夫人斗起腿来。 绘声是想讨好主人,并非想碍着主人,不敢用太多力气,否则一定更加激烈。 尽管如此,赌桌下的动静还是很快惊动了云本真,当然不甘示弱,立刻加入暗斗之中。 慢慢竟有点三国的味道,有时蜀连吴抗魏,有时吴连魏抗蜀。 就这么点桌底事居然被三女活生生玩成了一场热闹戏……舒服还是挺舒服的,就是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许柔贞本本分分的做着她的荷官,偶尔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说明心里清楚的很。 一赌桌人,仅有王炳川完全弄不清情况,还一直坐在那儿老老实实的数点算筹。 风沙难得生起了些许怜悯之心,终于拉下脸,轻咳一声。 三女顿时安分,止住桌上桌下的明争暗斗。彼此相视一眼,脸颊都不禁发烫。 这一冷静下来,她们才发觉真是荒唐。 尤其王夫人不禁心生忐忑,攀比之心人皆有之,尤其对面两个都是美女,某种不服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头,令她一时间失去理智。 回神之后不禁十分后悔,这两个女人明显和风少相当亲昵,自己竟是一时冲动得罪人了。 正值求风少支持的关键时刻,如果坏在枕边风上,自己岂非亏大发了? 王夫人念头一转,冲两女就挤出了笑容,言语神情之间多少有了些讨好的意味,姿态放的很低。 这种改变实在明显,连王炳川都感觉到了,不禁奇怪一向说话尖酸刻薄的妻子怎么突然间这么好脾气了。 风沙对赌博实在不感兴趣,玩了这么一阵有些不耐烦。 加上面对懵懂无知的王炳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琢磨是不是该回去,转目去瞧主桌的易夕若,眼神忽然一凝,凑见一个熟人。 竟是寻久未见的任松。 东鸟四灵有两个参与四灵大会的青年名额,一个是他,一个就是任松。 新年一过就要启程,任松肯定会在此之前赶来东鸟,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来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出席这种场合。 此次宾客是他召来的,请柬是他以易夕若的名义发的,易夕若往名单上加了少许人,都是经过他同意的。 王龟、孟凡和楚涉肯定不在名单上,也没这个资格。他们能漏进来,肯定是巧妍怀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从而弄来了请柬。 他故意交给巧妍不少权利,并且平常不过问也不干涉,其实算是一种考验。 所以一看见孟凡跟在身边,风沙顿时心里有数。 任松想混进来还是很容易的,毕竟东鸟没什么地方拦得住四灵,问题在于他混进来做什么? 任松坐在主桌的边角,不仔细看还真不起眼,和其他宾客一样时刻注视着宫青秀,也和其他宾客一样,不时甩出筹码。 风沙不打算走了,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跑来扫他面子、搅他局的罢~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七章 黑手和借刀 PS:上章屏蔽,已作删改。带来不便,十分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 任松对易夕若很感兴趣,像只暗中窥探的猫,目光一直盯着易夕若打转。 他是厅中寥寥几个没带女伴的人,孤单的坐于边角,说话不多,动作也少,仅是时不时扔下几块不大不小的筹码。 混在一桌情绪热烈的赌客之中,十分不起眼。 王夫人见风沙目光不在赌桌上,显然心不在焉,忙拉着王炳川告辞。 没想到两人刚刚起身,任松目光就转了过来,按桌而起,含笑过来。 风沙挑起眉毛,向许柔贞轻轻摆手。 许柔贞放下赌具,欠身退开,示意附近的侍女站远了些。 云本真和绘声也起身分开,站位与赌桌旁的梁柱形成三角。 行经的宾客只要还长着眼睛,见状都会识趣绕开。相当于隔出一个看似开放,其实密闭的空间。 任松很快错过云本真,坐到风沙对面,含笑道:“风少好久不见。” 比起从前,他的神情更见沉稳,嗓音也低沉了些,说话很慢,似乎出口的每个字都先在脑中想过了一遍。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从任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云虚曾经抱怨他教出个专门做混账事的“好”徒弟,当时他矢口否认,其实心里很清楚,云虚并没有说错。 流城三年,虽然他没有用心教,任松可是用心学了。 “你来潭州多久了?” “三天。” “是吗?”风沙笑了笑:“我隐约有种感觉,你应该来很久了。” 从看见任松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冒起些苗头,坑他的那个幕后黑手会不会是任松? 任松愣了愣,展颜笑道:“潭州最近的情况我都听说了,大概了解一些,风少是不是怀疑我在暗中搞鬼?” 风沙不否认,掰着指头道:“熟悉宫天霜,认识王龟,了解云虚,清楚四灵和隐谷之间的一切规矩,在潭州有足够的根底。想让我不怀疑你,实在很难。” 幕后黑手做的那些事情虽然隐秘,然而掀起的波澜实在很大,四灵更不是吃干饭的,当时顺着查弄不清楚状况,事后往前复盘并不算难。 诸如宫天霜带人抄云虚的场子,王龟挑动江湖人围攻易门之类。 总之,都有迹象可以追寻,能够轻易的把几件事串联起来,只是线索最后追断了而已,和风沙查到的情况差不多。 任松叹气道:“我也觉得像我,可是真的不是我。我的确刚到潭州,何况做这些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风沙冷冷道:“我的确没想到这样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过没想到不代表没有。” 任松苦笑道:“风少既然开始怀疑我,那么无论我怎么解释也没用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由得风少处置好了。” 风沙没吭声。 人家一副委屈的样子,既不否认,也不解释。他还真的拿这小子没办法。 任松毕竟是江陵玄武主事,抛开四灵少主的身份,单论四灵中的地位,其实两人一般高。 无论什么原因,动任松必须通过四灵。私下解决不是不可以,代价实在太大, 一旦坏了四灵的规矩,损失最大的其实是他自己。 任松肃容道:“绝先生对此事十分恼火,在我面前数次提及,说是想要找出谁在当中搞鬼,然而查到现在,没有半点头绪。” 他声音压低了点:“你……你有没有怀疑过……云副主事?” 风沙倏然抬目,双瞳幽光剧闪,又迅速收敛,冷然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不得不警告你,或者你们,谁敢动云虚,我对谁翻脸。” 任松笑了笑:“不管谁在搞鬼,目标明显是风少,既然风少这个苦主都不想追究,别人也没有狗拿耗子的道理。” 风沙哟呵一声:“你小子胆肥了,敢跟我这么说话。” 任松赶紧赔笑:“许久没见风少,这不一见激动的很,勿怪勿怪。” 他还是很畏惧风沙的,这跟地位实力都无关系,纯粹是当了太久的副手,后来又是把把惨输,在人家面前根本硬不起腰杆。 风沙哼了一声:“差点忘了问,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才到潭州就听闻不恨坊的夕若姑娘艳绝东鸟,倾国倾城之色不逊宫大家。我好歹也在潭州呆了几年,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原来怎么不知道……” 任松往易夕若那边瞧了一眼,笑道:“还是堪比宫大家的绝色,自然好奇的很。听闻不恨坊开赌会,特意过来看看,啧啧~果然名不虚传。” 听着合情合理,风沙姑且信了。 任松压低声音:“听人说不恨坊是易门的背景,和风少也有点关系?” 风沙点头道:“所以别打歪主意。” 任松笑言不敢,然后起身告辞,没有回赌桌,反而径直出门。 风沙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 他盘问半天,实在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反而更感觉扑朔迷离。 难道真是云虚?任松如此一说,是不是四灵查到点什么?又或者是挑拨离间? 云本真和绘声回来左右坐下,许柔贞过来继续摇蛊发牌。 风沙心不在焉的玩了几把,云本真忽然小声道:“孟凡跟王龟走了。” 孟凡和王龟各自带着胡姬出门,楚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风沙随便瞧了一眼,并不在意。 没曾想过了一会儿,孟凡又跑了回来,鬼鬼祟祟的缩在个角落,微不可查的嘘嘘几声。 风沙歪了歪头,绘声起身过去。 两人凑头低语几句,孟凡匆匆离开。 绘声回来附耳道:“王龟让他去侧卧当垆等着,然后带着楚涉上了一辆马车。他偷眼往里瞧了瞧,仅看到侧脸,好像是刚才跟您说话的人。” 风沙手中正转着一块筹码,闻言顿时停住,皱眉道:“知道了。回去后你去跟天雪说一声,让她这几天寸步不离的跟着宫天霜。凡是下船,身边多带点人。” 任松居然和王龟勾搭到一起去了,还带着楚涉,不由得他不多个心眼。宫天霜和楚涉关系很好,别又被人当枪尖使了。 绘声不明所以,乖乖点头。 风沙想了想,向许柔贞道:“你去把花娘子……就是刚才叫你押下的那个女人。警告她不准在不恨坊搞事,然而把人放了,顺便露个口风,王龟在侧卧当垆。” ……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八章 总有刁民 风沙做事很细节,看事很宏观。 在他看来,形势好比一潭水,无数暗涌水底激荡,激荡也意味着抵消,水面反而异常平静。 换成朝局,叫朝局稳定;换成江湖,叫江湖不波;换成天下,叫天下太平。 没有任何一股暗涌能够大过一潭暗涌的合力,所以关键并不在于某股暗涌的大小,而在于暗涌之间的平衡。 能够掌握这种平衡的人,再小的力量也能放至最大。一旦失去平衡,再大的力量也会被抵消至小。 无论到哪,风沙首先平衡当地的形势,没有平衡也会千方百计的创造平衡,哪怕仅是局部的平衡。 他不会单纯因为好恶,仇恨或者敌对而杀人,然而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宰掉破坏平衡的人。 诸如江陵的高王储,后来的何光和王崇,甚至王龟等。 如果要杀,理由可以找出百条千条。一直没杀,理由仅有一条:杀了会破坏平衡。他没有被东鸟上执事干掉,理由完全相同。 这就是所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个幕后黑手其实并没有要命的打算,风沙依旧念兹在兹,非要查到不可。 因为那时的阴谋一旦成功,费劲苦心维持的平衡瞬间告破,证明此人不但有破坏平衡的能力,也有这个意愿。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这人是谁,等于不在原本的平衡之中,所以也无法把这家伙给平衡掉。 像是一颗随时可能丢进水潭的石子,你知道石子一定会丢进来,却不知道什么会丢进来。 这就叫变数。 风沙最讨厌变数,变数会令人寝食难安。哪怕身边人冒出一丁小事,都得琢磨一下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种痛苦,若不身处其中,很难有切身的体会。 皇帝之所以孤家寡人,道理正是缘起于“总有刁民想害朕”这种挥之不去的念头。时间一长,那就是噩梦,谁做谁知道。 任松出现,并且和王龟搭上了关系。 风沙面上不显,心里十分兴奋,因为变数有了化实的可能。 他甚至希望任松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好像行路一样,不怕路长不怕路短,就怕不知道路往何方。 …… 许柔贞快去快回,眼神示意人已经放走了。 风沙把手中把玩的筹码扔上赌桌,拍腿起身道:“都赏你了。”准备要走。 如果花娘子在侧卧当垆顺利干掉王龟,他当然离得越远越好。 哪怕没能干掉,也有打草惊蛇之效。反正花娘子不是他的人,他一点都不心疼,更不会亏。 许柔贞追紧几步,张唇欲言又止。 “有事?”风沙停下步子。 许柔贞小声道:“谢……谢谢。” 自从师傅死去,好似晴天霹雳,击碎了原本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光环。 甚至都来不及悲伤,几乎立刻陷入悲惨的境地。短短时间,不知遭受到多少羞辱。 一开始倍感愤怒和屈辱,还奋力还击,结果如同螳臂当车,原本高傲的自尊心被众人扯烂撕碎,狠狠丢在地上,肆意蹂躏,反复践踏。 都怪她从前太骄狂,仗着掌教弟子的身份肆意妄为,没少欺辱同门,哪曾想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自己以前多么可恶。 后来带着风沙过护门大阵,以为人家仅是个寻常信使,没曾想居然是四灵少主。 这下罪过大了,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曾想非但没有受到严惩,掌教居然还把她带到身边,并且相当照顾。 原本被彻底击溃的光环很快又回来了,原本充满恶意的一道道目光,瞬间恢复成以往的畏惧和恐惧。 私下里纷纷跑来求饶,尤以欺负她最狠的黄师弟为甚。 她面上发怒,其实心里反而不气,一点都不气。 因为看着他们一个个丑态百出,仿佛看到当初的自己。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的确很容易风淡云轻。 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然而琢磨半天,只有四灵少主在掌教面前帮她说话这一种可能。 她心里真的很感激,又不知怎么感激,千言万语仅化作一句谢谢。 风沙笑了笑,道了句“客气”,转身离开。 云本真和绘声赶紧跟上去。 回到晓风号已是深夜,云本真放热水,绘声跑去暖床。 沐浴梳洗折腾一阵,风沙舒舒服服的钻进暖和的被窝,刚翻了个身,咄咄敲门声急促的响起。 云本真过去开门,一看清来人,还没来及的问话,来人突然推开她冲了进来。 结果才跑到床前,就被云本真狠狠掐住后颈,死死按到地上。 风沙定睛一瞅,居然是巧妍,忙道:“轻点。她怀着身子呢!” “可是……”云本真还想争辩一下,见主人瞪起眼睛,赶紧闭嘴,手上稍松了点劲,起码让巧妍能够抬起头来。 巧妍慌张道:“主人救救孟凡。” 绘声正在乖乖当抱枕,闻言倏然抬起头来。 “别急。”风沙沉声问道:“慢慢说。” 巧妍勉强喘匀了气:“她被人捉走了,我派的人跟丢了。” 云本真秀眉微蹙,手上又加了把劲。 交给巧妍的人手,是风门的人,也就是她的人,她当然很不高兴。 风沙冲云本真道:“松开她,去倒水。”撑着身子坐直,向巧妍道:“过来些,慢慢说。” 巧妍挪膝靠近些,三言两语将事说了。 孟凡在侧卧当垆喝酒,哪知突然冒起一股烟雾,弥漫浓重,完全遮挡了视线。 暗中保护他的人冲进去便发现烟雾异香,赶紧又退了出来,结果还是一阵晕乎,也不知晕乎了多久,反正清醒之后,孟凡就不见了。 风沙不动声色道:“王龟在不在?” 巧妍摇头道:“他跟人上了一辆马车,让孟凡在侧卧当垆等他。” 绘声忍不住道:“定是花娘子,看见孟凡和胡姬……”却是瞧见主人脸色瞬间阴沉,顿时闭嘴。 “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今晚就在我房里睡下……” 风沙边说边掀被下床,扶巧妍起身道:“安心休息,千万别伤了胎气。我现在就出去给你找人,一定找回来。” 他随手抓过袍子胡乱套上:“绘声跟我走。真儿你留下来照顾,千万别让她乱跑,小心着凉受寒。”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九章 来人,活剐了她 找人,根本用不着风沙出马,更多是表现一种重视的态度。 不光做给巧妍看,也是做给绘声看,更是为了绘影。 想要人家为你卖命,你至少也得为人家卖力。 何况花娘子是他放走的,本打算让这女人给王龟找点麻烦,结果却害了孟凡,既感到意外,多少也背上些责任,必须要把人找回来。 伏剑从睡梦中被敲醒,简单询问之后,便开始有条不紊的调派人手。 一队队三河帮众奔下船去,冲出码头,分头钻进各条大道小路,在潭州城内散发开来。 诸事排定之后,伏剑搂着绘声道:“放心吧~孟凡不会有事。” 风沙也安慰道:“三河帮出面,找个人不难。” 伏剑忙道:“不错,三河帮在地的江湖朋友不少,都是些地头蛇,只要孟凡不是飞走的,一定能找到。” 绘声稍稍安心,松开绞紧的双手,不禁感到有些冷,这才发现出门太匆忙,还穿着睡袍呢~ 伏剑赶紧取来自己的衣服给绘声披上,又叫侍女挑热炭炉,煮来热茶,当然也端上了点心,总之把两个侍女使唤的团团转。 风沙好奇的打量。 伏剑有些尴尬,红着脸没话找话:“二师姐救的那批少女无处可去,我就选了几个漂亮的做婢女,剩下的人大多愿意进升天阁,还有几个加入了三河帮。” 自从成为三河帮帮主,她一直养尊处优,习惯被人伺候,然而当着主人的面子,突然间倍感不自在。 风沙失笑道:“我还以为就我喜欢漂亮的婢女,原来你也喜欢。” 绘声本来愁容不解,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伏剑脸蛋更红。因为脸圆,怎么看怎么像颗熟透的苹果。 风沙见她窘迫,岔话道:“你和江城会关系怎么样?” 伏剑忙道:“老关系了。长江水运非要走通江城会的门路,否则根本到不了下游。” 风沙缓缓点头,沉吟道:“你留意一下江城会的楚涉。” 伏剑愣了愣:“我刚才还在不恨坊见过他,和他聊了几句。” 风沙抬眉道:“都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 伏剑回忆道:“都是些场面话、客套话。主人想知道他的情况可以问二师姐啊!他们关系很好的。” 风沙没做声。 绘声凑唇到伏剑耳边悄声道:“主人不就是担心二小姐和他……被他骗了吗?” 伏剑恍然,摇头道:“不会啦~楚涉已经有未婚妻,两人都快成婚了,二师姐也是知道的。” 风沙噢了一声,问道:“这么从没见他把未婚妻带在身边?” “人在江州呢!” 伏剑想了想,又道:“楚涉的未婚妻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人称青衫水罗刹,她爹就是楚涉的师傅。两人不但青梅竹马,还是指腹为婚。” 风沙放下心来,打趣道:“听外号就知道楚涉这小子往后苦日子多着呢!” 伏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然而见主人似乎十分高兴,赶紧挤出笑颜。 风沙待要再问几句,门外婢女匆匆来报,说孟凡找到了,而且就在门外。 绘声顿时快奔过去。 孟凡果然在门外。 绘声眼眶不由红了,一阵训斥。 孟凡点头哈腰,不住赔笑,一口一个好姐姐。 绘声心立刻就软了,勉强板起脸,继续教训。 风沙在房内柔声道:“别骂了,让他们进来。” 他们?绘声猛转俏目,花娘子居然就在孟凡身后,不禁有些发愣。到底怎么回事? 风沙又说一遍,她才回过神,让开门。 孟凡赶紧进来,不待风沙发问便解释道:“今天全都是误会,花娘与王龟血仇不共戴天,既然误会说开,就跟着我来见风少了。” 他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虽然有些语焉不详,明显略过了一些细节,大致情况还是讲清楚了。 风沙连蒙带猜,也算明白了头尾。 花娘子潜入不恨坊打算行刺王龟,竟见得孟凡与王龟抱着胡姬谈笑风生,难免心生恨意。 被许柔贞放走之后去了侧卧当垆,没见着王龟,又见着孟凡和胡姬在那儿鬼混。 她和孟凡毕竟有那么一层亲密的关系,恐怕怒火攻心,实在没忍住,连王龟都顾不得了,出手把孟凡掳走。 孟凡本来就很会哄女人,为了保命,自然更加巧舌如簧,跟黄娘子说他和王龟有不共戴天之仇,乃是故意接近,伺机让王龟身败名裂,生不如死云云。 总之连蒙带骗,居然把花娘子这个老江湖都给哄迷糊了,稀里糊涂就跟他来了晓风号。 风沙听得哭笑不得,转向伏剑道:“把人手都撤回来。”又向绘声使了个眼色。 需得尽快向巧妍报个平安,毕竟怀着身子,可受不得担心太久。 绘声微不可查的点点头,转头瞪了孟凡一眼,扭腰出门。 花娘子怔怔盯着风沙,忽然启唇道:“你是胡九道!!” 风沙含笑点头。 花娘子眼神锐利起来,转向孟凡道:“他到底什么人?” 孟凡干笑道:“好人,大好人。花娘你声音轻点,千万别惹他发火。” 口中说着好人,听话风实在相反。 花娘子又盯上伏剑,冷笑道:“今天我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香竹帮和三河帮结仇很深,几乎快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孟凡可没跟她说来的是晓风号,否则她根本不会来。待发现是晓风号的时候已经迟了,一大群人围上来,她只能束手就擒。 亏得孟凡还有点良心,让人松开她,没有把她押上来。 见花娘子还在嘴硬,伏剑冷下俏脸:“杀你剐你有什么难的,你要是真不怕死,也走不到这里。不过你死不死不由我说了算,风少说了算。” 花娘子不吭声。 如果她真不怕死,刚才被围的时候就该拼命了,又怎会束手。 风沙轻咳一声:“伏少说的有道理。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想被活活剐死,想就说个是,我保证立刻让你得偿所愿。” 花娘子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捏拳。 风沙往她拳头瞟了一眼,淡淡道:“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来人,活剐了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听得风沙吐出“活剐”二字,花娘子捏紧拳想扑过去。 伏剑面露冷笑。 孟凡一下拦到花娘子身前,赔笑道:“风少别生气,她不想,她不想。” 说着他便扭回头,皱紧脸使劲弄眼,小声道:“别找死!” 风沙皱眉道:“你让开。” 孟凡有些迟疑。 风沙拉下脸。 孟凡不禁打个哆嗦,忙不迭的往旁让开,又向花娘子道:“快道歉,否则真会死的。” 风沙歪歪脑袋:“让他闭嘴。” 伏剑抬起手。 门外蓦地冲来两个人,一人一脚踹到孟凡左右腿的膝弯上。 孟凡顿时咚地跪地,吃痛声还在嗓子眼里,头发就被人往后紧拽,脖子几乎快要折断。 吃痛声还憋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变成嗬嗬声,旋即被一只覆脸的大手抓住下巴,不光叫不出声,甚至连倒都倒不下。 风沙看也不看他,冲花娘子道:“问你最后一遍,想不想被活剐?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 花娘子俏脸涨红,少许后细如虫鸣道:“不想。” 风沙问道:“所以你是求我了?” 花娘子微不可查的点头。 风沙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花娘子无奈道:“是,我求你不杀我。” 风沙满意道:“那么你就欠我一条命了?” 花娘子只能乖乖说是。 她见过强买强卖的,没见过这么强买强卖的。奈何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除非她真的想死。 风沙笑了笑:“香竹帮已经覆灭,身为你的救命恩人,我让你跟三河帮勾清一切仇怨,你会听我的话……是吧?” 花娘子沉默一阵,咬牙道:“是。” 风沙不肯放过她,追问道:“是什么?” 花娘子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我……我和三河帮的仇怨一笔勾销。” 她一直以为这个胡九道是个装成豪侠的嫩雏,现在才知道人家原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风沙点头道:“那就好。你可以走了。” 花娘子呆了呆,迟疑道:“我……我可以走了?” 风沙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花娘子不敢多言,瞧了孟凡一眼,低下头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发觉双腿软绵绵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舱壁才出得门去。 伏剑挥挥手,让押着孟凡的手下退出去,嘴上讥讽道:“胆小鬼,真不禁吓。” 风沙淡淡道:“她心防破了。不是我吓她,是她自己吓自己,越想越怕死,越怕死越害怕,你只要顺着她所想轻轻推上一下……” 他忽然住嘴,斜眼盯着伏剑:“你觉得她胆子小,是不是觉得自己胆子很大?” 伏剑吓得一个哆嗦,讨好道:“婢子在外面胆子特别大,在主人面前胆子特别小。” 孟凡挣扎着爬起身,揉着下巴嘟囔道:“马屁精。” 伏剑嗔怒道:“你皮没痒够是吧?我就不该让他们放了你……” 风沙伸手止住,笑道:“这小子才是真正的胆大包天。幸好怕姐姐,否则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孟凡顿时不吭声了。 他又不傻,这么明显的威胁,当然听得懂。 风沙神情转冷:“你一而再再而三拈花惹草,对得起巧妍吗?” 孟凡忙道:“不是事出有因吗?我出去……巧妍也是知道的。”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很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来就理所当然,巧妍贤惠,不会计较。 姐姐不是也经常鼓励他多找点女人,好为孟家开枝散叶吗? 风沙冷笑两声:“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管。花娘子杀王龟,比你出手牵扯更小。今天我破了口子,你可以利用三河帮帮她。回去和巧妍商量办法。” 孟凡愣了愣,叫道:“她会死的。” 风沙手指来回点,冷冷道:“王龟是我的麻烦,却是你的问题。如果王龟变成我的问题,你就会有麻烦。” 孟凡呆了半晌,颓然应是,神思不属的告退。 伏剑气愤道:“他也太不懂事了,巧妍怀着身孕,他还天天跑出去鬼混。” “巧妍不是盏省油的灯,也不是个大度的女人。一个本来不大度的女人突然大度了,一盏不省油的灯突然开始省油……” 风沙叹气道:“孟凡在作死的路上狂奔还不自知啊!” 伏剑小心翼翼的道:“婢子找机会劝劝他?” 风沙默默摇头,想了想道:“虽然我认为没用,你劝劝也无妨。” 伏剑转着眼珠,轻轻应是。 风沙回到自己房间。 巧妍躺在他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被子,直接拉到肩头,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肚子处平坦,还不见明显的鼓起。 云本真坐在旁边不吭声,绘声小声跟她说着话。 三女见主人进门,赶紧行礼。 风沙冲巧妍挤出个笑脸:“她俩就算了,你躺着别动。” 云本真让出自己的凳子,风沙挨着躺椅坐下,柔声道:“孟凡回来就好,也没缺胳臂少腿。天天跑出去鬼混,气死个人,今晚别跟他睡,跟我睡,也气死他。” 巧妍的俏脸上红霞蔓展,眸中羞晕流转,小声道:“婢子身子不……不方便……” 绘声忙道:“主人跟你开玩笑呢!同房不同床的。内室有床,今晚我照顾你。” 风沙轻哼一声:“你就知道顾弟弟,不知道顾主人。” 绘声咬住唇瓣,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和孟凡本没有关系,其实管不着他,也不想管。偏偏你俩是我的人,又不能不管……” 风沙分别瞧了两女一眼:“他总这么鬼混下去,你们姐妹之间肯定起矛盾。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打哪边都是疼。如果孟凡有个三长两短,还要怨我照顾不周。” 巧妍听出话音,眸光如波闪。 绘声急道:“孟凡是有点调皮爱玩,婢子往后一定严厉管束他。” 风沙嗤嗤笑道:“你都把他宠到天上去了,还舍得管他?要管也是他的枕边人管。”盯上巧妍:“是吧?” 巧妍聪慧过人,已经感觉到很明显的警告意味,轻轻嗯了一声。 “之前我说过,孟凡胆敢欺负你,我给你出头。如果你实在有心无力……” 风沙歪歪脑袋:“我让真儿帮帮你。” 巧妍和绘声一起色变,然而色变的理由绝对不一样。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相思鲈鱼 风沙很少生气,就算生气,最多也就凶一下,撒个娇什么都好说。然而落到云本真手里,绝对生不如死。 风沙身边的近侍,没有不怕云本真的。 绘声和巧妍当然也不例外,两女担心的原因截然不同。 绘声怕弟弟落到云本真手里,巧妍担心自己落到云本真手里。 风沙话语里的警告,巧妍听明白了。孟凡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否则这笔账风沙一定算在她的头上。 也就是说,只要孟凡出事,她跟着倒霉,只看结果不问原因。 …… 经孟凡这事折腾,风沙直到凌晨才睡下。 幸好日常事务由马玉颜处理,否则天不亮就得起来忙活,不像现在还能睡个懒觉。 云本真尚要兼顾风门,一大早就必须出门。 绘声把巧妍送回去,一直等到上午将过,连着催促三两次,风沙不情不愿的钻出温暖的被窝,沐浴梳洗换衣。 临近中午,带着绘声下船上街。 他和何光约在楚韵馆见面,因为没吃早饭,难免感到饥肠辘辘,想想有些嘴馋。 包厢之外,两名护卫,包厢之内,何光已经到了。 令人倍感意外的是,任松居然也在。 绘声帮主人褪下外氅,风沙投了个眼色,她乖巧的退出门外候着。 任松、何光起身相迎。 何光笑道:“风少快请入座,两位主事是熟人,无需小弟介绍。” “好久没有陪风少喝酒,今日一定不醉不归。” 任松见风沙就座,方才跟着坐下:“何兄特意让这儿大厨准备了一道好菜,什么好菜他还卖关子不说,只说一定会鲜美的让人忍不住吞下舌头。” 风沙不动声色道:“来楚韵馆自然少不了吃鱼,想必这道好菜跟鱼有关。” “风少果然智慧,的确是鱼。” 何光翘起大拇指:“要说食材本身也不算多稀有,却是大厨难得,乃是海龙王的宫廷大厨。海龙王最爱吃鱼,他最会烹鱼。海龙王亲自赐号‘引龙涎’。” 风沙眼睛一亮:“我听钱二公子提过,说是老父逝世,回乡奔丧,没想到竟被楚韵馆网罗。这儿东主胆子够大,敢从龙口夺食,不怕海龙王发火淹了他。” “不是楚韵馆胆子大,是咱们四灵面子大。” 何光微笑道:“我是千求万请,人家才答应临时过来掌个勺,我则派人一路护送他回吴越,免遭沿途兵匪之患。想来海龙王非但不会发火,还会感谢。” 风沙恍然:“何兄有心了,为这一顿饭,花费不小啊!” 何光压低声音:“玄武出人,朱雀出船,小弟也就出了一张嘴。” 任松哑然失笑:“你当着两位玄武主事的面,这么明目张胆的以权谋私,真不怕风少和我把你当场拿下?” 何光笑嘻嘻道:“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想来两位主事大人大量,不会和小弟我过不去的。” “调了人手,调了船,不但能够揩油,还能趁机走私。” 风沙嗤嗤笑道:“看来这顿饭你非但没出钱,反而赚了不少。如果将来有人追查,往我和任松身上一推,保管谁也查不下去,对吧?” 何光笑容尴尬起来。 任松摇头叹道:“我去辰流之前,咱俩都是玄武上侍,如今我都混成玄武主事了,你居然还是玄武上侍。为什么始终混不上执事阶……动动你的脑子。” 风沙讶道:“原来你们以前就认识。” 任松低声道:“我跟他同一批秘营,又一同分来潭州。” 风沙缓缓点头。这可是最铁的关系了。 三人又聊了几句,敲门声响,两个活计合力抬进来一个大瓷盘,小心翼翼的放在圆桌当中。 瓷盘内金光灿灿,竟是一尾炫目的金鱼,足有小臂长、两臂粗,看起来沉甸甸的。正作势摆尾,似乎要跃盘而出,端得栩栩如生。 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跟在活计后面,何光介绍这位就是大厨“引龙涎”。 自有侍女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围满大瓷盘,美酒摆好,挨个满杯。 引龙涎拾起一双长筷,突然插上金鱼头部,往后一划拉,瞬间喷香扑鼻。 原来不是金鱼,是金箔包鱼。 薄若蝉翼的金箔一经撕开,露出一尾滑嫩滚香的大鱼,冒着腾腾热气。令人瞳孔顿缩,不由自主的吞下口水。 引龙涎搁筷比手,微笑道:“鱼为鲈鱼,名为相思,佐以米酒,配以甜瓜,三位请用。” 三人向他道谢,引龙涎含笑而退。 活计侍女纷纷退出,门一合拢,香味更浓。 风沙拾筷子尝了一口,叹气道:“何光你真是害人不浅,我已经在想往后吃不到怎么办了,名为相思,果然相思。难怪他跑那么快,想来是怕人抢他。” 何光干笑道:“要抢也是两位主事抢,我可得罪不起海龙王。” 任松见风沙说的神神叨叨,好奇的吃了一口,跟着叹道:“也就是海龙王压得住场子,换做别人,我一定先把他抢来再说。” 风沙苦笑道:“咱们怎么动不动就抢啊抢的,搞得四灵好像土匪窝一样。” 任松打趣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抢了天下就是皇帝。抢有什么错?抢不赢才有错。” 风沙眸光幽闪,举杯道:“有道理。” 任松双手捧杯回敬:“风少教的好。” 何光也凑上去:“我沾两位的光。” 三人碰杯饮尽,然后一齐下筷。 一尾鲜美无匹的鲈鱼,很快连骨架都吃散了。 若非三人多少还要点形象,连那一盘碎肉剩汁都很不能沾菜滚光。 酒足饭饱,下桌上茶。 本来轻松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何光喝了口热茶,笑道:“今次宴请风少,就是为了之前谈妥的那笔买卖。我听到点风声,那些人似乎找上了云副主事,我可得罪不起她,还得风少出面。” 风沙低头吹着茶气,默不吭声。 何光显然怕他反口,特意拉任松撑腰。 就算和他谈崩,任松这个江陵玄武主事绝不是白做的,其实也有能力抢下。 当然,无论从云虚手里抢,还是从恒先生的故旧手里抢,后果都相当严重。毕竟任松远没有他的面子大、镇得住场子,所以仅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谈崩 何光见风沙默不吭声,赶紧向任松使眼色。 任松轻咳一声:“你急什么,风少一向言而有信,从来不会食言而肥的。” 风沙瞟他一眼:“捧人上屋,然后抽梯。就这么简单?” 任松微笑道:“风少教过,越简单,越实用。” 风沙不禁翻了个白眼,讥讽道:“我可没教过你什么,是你自己勤奋好学。” 嘴上这么说,心知被将住了。他的确很爱惜信誉,一旦许下事情,极少违约。除非说服人家松口,否则哪怕吃亏也会认了。 然而小黑账会一笔笔牢牢记下,总有算回来的时候。 任松跟了风沙三年多,当然清楚他有记黑账的习惯,赶紧解释道:“不怪何光着急,这件事牵扯不小,他顶多算个牵线人,如若不成,必遭反噬。” 风沙噢了一声,有些明白了。 恐怕不光是抢劫的利益分配问题,应该还牵扯到东鸟四灵的权利斗争。有人想借此一事,打击恒先生的故旧那一伙人。 这样的话,的确牵扯很大,何光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权斗的牺牲品。 风沙想了想,缓缓道:“你也知道,云虚经常惦记你呢!如果我选择帮你不帮她,她真会发飙的。何况以我跟她的关系,没有胳臂肘往外拐的道理。” 这番话听着轻描淡写,其实很严重。 稍微深想一点,云虚为什么惦记任松?不就是流城之时任松趁人之危,使得云虚倍感屈辱吗? 云虚乃是他的情人! 任松这种行为虽然不至等同于夺妻之恨,程度也没轻上多少。 他没杀人,不代表不想杀人。纯是杀任松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他自认承受不起代价罢了。 还能和任松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是一码事,打不打算找机会来个彻底清算,那是另一码事。 任松沉默一阵:“我早就想跟你解释。那是有人添油加醋,不是我的意思。你知道四灵的规矩,我对副主事约束有限。后来他被云虚活活打死,已经报仇了。” 风沙淡淡道:“跟我解释没用,这件事我只会听云虚的,也只会跟云虚站一边。” 何光忍不住道:“风少是打算反悔了?” “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打算自己掏钱,就当买下那批物资,总不至于让何兄吃亏。看来是我想简单了,这恐怕不是钱的事。” 风沙盯上何光的眼睛:“如果之前知道这件事牵扯四灵的派系斗争,我是绝不可能同意的。何兄打一开始瞒着不说,似乎有些不地道啊!” 何光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通过任松透点风,让风沙知道水很深,不敢轻易毁诺,现在显然起了反效果。 换做寻常玄武主事,他这一手肯定很有效,因为没有哪个地方主事敢于得罪一批东鸟四灵的中枢人物。 奈何他和任松都不知道风沙的真正背景,难免做出错误的判断。 风沙作为被废黜的四灵少主,天然亲近总堂一脉。恒先生就是总堂一脉,恒先生的故旧自然也是总堂一脉。 他怎么可能帮助东鸟四灵的分堂一脉去打压总堂一脉呢? 以前之所以答应帮忙抢劫这批支援君山青龙的物资,根本不是单纯为了钱,乃是防止苏环坐大而已。 反正人家物资都已经拿出了来,给苏环还是被他抢,实际上并无损失。 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本就在东鸟式微的总堂一脉再次遭受重创,他非常不乐见。 风沙喝了口茶,起身道:“多谢款待,鲈鱼很鲜美。有机会一定礼尚往来,告辞。”过去抓住外氅随手披上,然后扬长而去。 何光脸色铁青,直到风沙出门不见,方才怒道:“言而无信,小人。” 任松皱眉道:“闭嘴。风少一向守诺,如今宁可翻脸也要毁约,说明当中必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何光更气:“好呀!你位高权重了,就不要兄弟了。居然还敢要我闭嘴,偏不闭,有种你干掉我。” 任松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说当中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缘故,风少都想躲开的事情,我担心你不小心掉进去。” 何光冷哼道:“什么缘故,我看他就是见利忘义,人家出得多,嫌我这里拿的少。” 任松摇头道:“风少怎会在乎你那点分成。刚才他不是说了,本打算自己掏钱,就当买下那批物资。如今连这都不肯涉入,只有一种可能……他站定总堂。” 何光神情剧变。 任松垂下目光,心思电转。 风少的确和恒先生关系很好,想也知道和总堂一脉关系密切,然而自从苏环领命去流城夺权之后,不可能不生出嫌隙,没曾想竟然还是坚定站队。 他是江陵玄武主事,苏环是君山青龙主事。 江陵和君山距离太近,苏环的实力越大,他受到的挤压越多,加上青龙在阶级上本来就高上半头,他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所以自然想斩断恒先生的故旧对苏环的支持,这个君山青龙越晚成型越好,最好永远建不成。。 何光因为这批物资的事找他帮忙,他立刻就答应了。 如今试探出了风沙的态度,也算意外惊喜。不对,是有惊无喜。 何光发了阵呆,回神急道:“阿松,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已经拖了这么久,人家竟是甩手不干。你知道多少人牵扯进来,多少人会生吞我吗?” 任松苦笑道:“别着急,办法还是有的。我之前埋下伏笔,本打算让他焦头烂额一阵,现在看来,自然先救你要紧。” 何光精神一振:“就知道你鬼点子多,快说我听听。” 任松缓缓摇头:“不是信不过你,实在是法不传六耳,漏风必伤己。你跟风少多少也算打了点交道,他有多厉害,你应该很清楚。” 顿了顿又道:“何况你嘴太松,尤其见到漂亮女人,比裤带还松。这几年因你漏嘴,被灭口的女人少说十个八个。这种风都能吹到我的耳朵里,你够厉害呀!” 何光干笑不语。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面试 风沙带着绘声回到晓风号,刚刚登船,剑侍迎上来报,说王夫人已经到了,目前正候在舱厅。 绘声瞧了主人一眼,问道:“她一个人?” 剑侍点头。 绘声小声吩咐道:“把她领去卧舱,梳洗干净,然后用毯子裹了……” 风沙哑然失笑,打断道:“带她去书房。”领头往里走,进了舱道,进到书房。 稍作一会儿,剑侍领王夫人进门。 风沙起身相迎,示意就坐。 绘声分别奉上茶水,然后退到一边垂首静立,随时侍奉。 王夫人今天装扮特别精致,环髻叠梳,配饰琳琅,娇颜描画淡妆,抿过唇红,穿着端庄典雅,又不失魅惑。 类似昨晚不恨坊赌会云本真和绘声的装束,比之两女的青涩,更多了些成熟风韵,气质高雅,靓丽妩媚。 尤其束腰裙摆经过精心剪裁,以优雅的淑女姿势挪臀轻坐,并膝挺腰,屈腿斜伸,腰肢曲线登时醒目。 只要还是个男人,目光顺着那曼妙的曲弧稍稍勾划一下,保管心脏立刻怦怦热跳。 当真美不胜收,引人入胜。 王夫人显然很用心,一身打扮既猜测风沙的喜好,同时兼顾自己的优势。 昨晚她和风沙仅是个打了照面,似乎留下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如今正式见面,自然想弥补一下。 她的前程全在人家一念之间,难免忐忑紧张,患得患失。 “你的情况,柔公主大约跟我说了。” 风沙态度还算和蔼,语气也很轻柔:“我想问问,如果你决定留在东鸟,王兄怎么办?” 王夫人小心翼翼道:“炳川虽然得老爷子疼爱,奈何性格懦弱,恐怕无法越过两位哥哥接掌家业。我和他商量过了,不如在东鸟开份产业,为王家开枝散叶。” 风沙点头道:“我对王老爷子相当敬重,你能为王兄着想,兼顾王兄的将来,不错。” 王夫人俏脸上红晕浮生,显得媚态迷离。 她听出话中的含义,这是批评她昨晚赌会上的行为太不检点。 柔公主曾经叮嘱她一定要“舍得”,言语中多有暧昧的暗示,有些甚至算得上明示,所以她的表现才十分露骨。 现在一看,情况实在不对劲,风少什么时候这么正经了? 需知风沙坐拥升天阁这座众香苑,风流的名声自然少不了,加上王夫人发现他身边的近侍全是风姿绰约的美婢,根本不信他不好色。 不禁揣测风少是不是瞧不上她,或者她没挠到人家的痒处。 “早听说王夫人将门虎女,名艳流城,还组过一支娘子军,纵马街市、奔踏长桥,颇有乃父威风。当年花落王家,不知多少青年俊杰扼腕叹息,至今痛悔。” 风沙在流城摸爬滚打多年,初时混迹于街市,接触不到上层,位尊之后,王夫人已经嫁入王家。 两人仅是在一些宴会场合偶尔打个照面。虽然彼此不相熟,对王夫人当年的名声还是多有耳闻,因为的确很着名。 实在没想到传闻中恣意娇蛮的红妆女将竟是这样谨小慎微,甚至算得上轻佻放荡。侯门果然深似海,能够把一个最骄傲的女人挫磨得不剩半点尊严。 王夫人美眸微迷,似乎忆及当年鲜衣怒马,少女娇傲之轻狂岁月,很快回神道:“风少过誉了,都怪年幼不懂事,不知父兄辛苦。现在想来,是太顽劣。” 风沙本想她展开“将门虎女”这个话题,显示一下管人的本事,见她没抓住重点,摇摇头道:“你实话实说,是否王门不得意,所以起了分家的心思?” 王夫人眼眶微红,咬唇道:“炳川善良懦弱,越是讨老爷子喜欢,兄嫂越是嫉恨。老爷子尚在,妾身都快撑不住了,一旦老爷子归天……” 她忽然住嘴,起身到风沙面前并膝跪下,低低垂首,显露优美修长的玉颈,低声道:“求风少恩赏个机会,妾身一定不会辜负风少和柔公主的信任。” 风沙岔话道:“你出身将门,又组过娘子军,虽然嬉戏的意味更浓,想来对军帐中事并非一无所知吧?” 他觉得王夫人不够刚强,也不够敏锐,对云虚选的这个人选相当不满意,不愿再浪费时间。 转念又觉得王夫人的情况算是背水一战,起码忠心无虞,也会很努力,想了想还是给个机会,继续问下去。 王夫人愣了愣,会意到自己抓错重点,忙道:“妾身虽然进不得军帐,却没少缠着父兄教授。大江商行也一直是妾身管着,力排众议加入三河船社。” 风沙笑了笑:“原来如此。尽管有王老爷子的面子,也说明王夫人的确有眼光有远见。” “兄嫂正是不满意老爷子将大江商行交给炳川打理,没少使绊子。” 王夫人幽幽道:“这次说的好听陪柔公主出使各国,其实就是把我和炳川赶出流城,方便他们清洗夺权。” 风沙淡淡道:“别跪了,过去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王夫人露出忐忑不安的神色,盈盈起身,扭腰回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知是成是败,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风沙抿了口茶,搁盏道:“话说百句,不如一做。春节之前,你把原香竹帮经营的产业全部接手过来。除了不能闹出任何动静,坑蒙拐骗随你心意。” 王夫人妩媚的娇颜露出思索的动人表情,少许后仰脸道:“妾身能跟风少讨点什么吗?” 风沙点点头:“现在不必忙着想,可以回去细细思量。我保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多少给多少。如果要到傻子都能做成的程度,我保证你会变成傻子。” 王夫人缓缓道:“妾身一定做到主事应有的程度。” 风沙又道:“我知道你待会儿要去见柔公主,帮我带句话,她上次问我那件事,我同意了。” 就是恒先生的故旧托云虚往君山青龙走私物资的事。 王夫人不明所以,乖巧的点头,明眸忽然闪了闪,小声道:“明晚长街有灯会,妾身可以做风少的女伴吗?正好一天思量,要什么当面跟您讲。” 她仍是不甘心,觉得凭自己的姿色,应该可以更亲近一些。 风沙沉吟道:“好吧~”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穷奢极欲 王夫人走后,风沙靠在躺椅上小憩片刻,然后又带着绘声下船,赶去侧卧当垆。 他也不知道王崇为什么会约他到这种地方,两人其实也没什么正事要谈,纯粹是一种联谊。 王崇需要和他维持一定的关系,他也需要和王崇维持一定的交情,总之就是场面上的应酬。 类似的应酬近段时间他腻味透了,尤其很不喜欢抛头露面,只能尽量推脱能够推脱的宴会,选择参与这种小圈子的聚会。 不管什么时候来,侧卧当垆总是那么热闹,对面的不恨坊亦然。 准确说整条街都是那么热闹,数不清的豪华马车或行或停,最近更是充满年节的气息,爆竹声声,灯笼满挂,华服男女纷纷出没,空气中荡漾着欢悦的味道。 进得侧卧当垆,处处皆是烧红的炭盆,既热闹,又暖和,还喜庆,更明亮。 穿着豪放纱衣的胡姬如织如梭,总总妙处只可眼观不可言传,瞧得人眼花缭乱,心儿也不禁荡漾起欢悦的感觉。 有胡姬少女笑意盈盈,迎上来要为风沙褪下外氅,结果被绘声抢先做了,她把主人的外氅紧紧抱在怀里,不肯让别的女人沾手。 风沙转目四扫,找王崇在哪里,一个轻衫汉女迎上来小声道:“妾身夜娆,永王侍姬,请风少这边来。” 风沙点点头,随她领路。 穿过一帘帘低垂的纱帐,香艳旖旎的美景幅幅过目,突然往右一折,出现一个厚皮毡门。 夜娆巧手翻掀,吃力的拽开,显然份量不轻。 风沙低头钻进去。 这里竟似草原帐篷的内部,上是圆顶,下满柔垫,随便拿眼一扫就有十来位穿着极其轻薄,几乎等于没穿的妙龄少女。以胡女居多,也有几位汉女。 有些趴在着王崇身上喂食喂酒,有些侧卧侍奉,有些跪在炭炉边烤肉,还有些或伏或躺,拿身子当桌子,多多少少盛着些东西。 王崇见风沙进来,肥手拉开身上的少女,往旁边空出的位置拍了几拍,哈哈笑道:“风少可是来晚了,好看的我都看中了,你只能挑剩下的。” 风沙连跨好几具动人的娇躯才到了地方,盘腿坐下,摇头道:“不瞒永王,其实我脸盲,根本分不出美丑。” 王崇眼睛大睁,忽然拍起肚皮喘笑不停。 绘声这时挤到主人身边,紧挨着坐下,把旁边的少女全部推开了些。 夜娆则靠坐王崇那边,主动把自己送到王崇怀里。 王崇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叹气道:“全特么是美女,天天看夜夜看,看着看着就一个样了,偶尔一些天仙绝色才会怦然心动,比如夕若姑娘……” 他声音压低了些,讪笑道:“说实话,如果不服点助兴的秘药,这些个莺莺燕燕我都难得提起兴趣,也就用来喂喂酒暖暖手。” 风沙含笑道:“柔公主之前送了我几头活鹿,不如借花献佛,转赠给永王。每天割碗新血尝尝鲜,保管受用,不伤反补。” 王崇贵为东鸟王储,再受朝野排挤,也不会缺几头活鹿,然而风沙送的当然不一样,咧嘴道:“那就多谢风少了,风少也代小王谢过柔公主。” 有胡姬端上醇香的美酒和热腾的烤肉,放到两人身前的“桌上”。 趴伏的少女背摞烤肉和小菜,躺卧的少女身搁美酒和鲜果。点缀起来,还真是相得益彰,绝对秀色可餐。 绘声又是提壶倒酒,又是取刀割肉,服侍主人吃喝。 风沙自然不会动手,看着当桌的少女表情随之而动,时而羞涩痒笑,时而微痛咬唇,其实挺有趣的。 王崇当着风沙的面也不敢真的胡来,试了几把手感,凑头过来道:“我说风少啊!今日请你,有点小事相求。” 风沙喝了口酒,咂嘴道:“永王请说。” 王崇抽回到处乱摸的肥手,干笑道:“是这样,萧姑娘好像是风少的人吧?” 萧姑娘?风沙会悟道:“你说萧燕?” 王崇轻咳一声:“最近她老是来找我的麻烦,我总不能天天躲在王府不出门吧?” 风沙想了想,不记得萧燕最近有搞事啊! 主要的几位属下,风门都有人盯着,云本真每天汇报情况,如果有什么异常举动,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王崇脸上肥肉堆叠成笑:“我都不计较她烧我王府了。这不没见过这样的美儿,身上那股子蛮劲实在媚人,也就是没管住嘴,说了几句浑话……” 风沙哑然失笑。 王崇苦着脸道:“我最近都不敢出门,今天都是偷溜出来的。” 他忽然扭过身体,吃力的伸指点向自己身后:“你看你看,背上腰上这些小孔看见了吗?都是被人拿竹签射的,要是要不了命,疼是疼死个人呐!” 风沙恍然。 萧燕手下有一批投靠契丹人的汉人败类,他一直没有办法无声无息的处理掉,这事就暂时搁下了。萧燕靠这些人弄些事,云本真不知道很正常。 王崇见他始终不吭声,赔笑道:“我道歉,道歉还不行吗?往后遇上她,我保证躲着走。” 如今的情势跟攻城那时大不一样,自从和风沙和解之后,那些因局势而离散的势力又重新依附回来,他绝不会连一个萧燕都对付不了。 纯粹是打狗看主人,绕不开风沙。何况他根本认定乃是风沙授意,提醒他低头做人。 风沙笑了笑:“永王放心,这事我记下了,回去跟她说一声。” 王崇松了口气,肃容道:“还有一事才是大事,也是小王今次宴请风少的目的。” 风沙没有吭声,转目扫量。 王崇摆手笑道:“无妨。” 风沙扬起眉头:“原来侧卧当垆是永王的地盘。” 王崇摇头道:“我仅是代胞兄照看。” 胞兄?风沙哦了一声。王萼。 王崇见他明白了,继续道:“我有一侄女豆蔻年华,虽然还未及笄,已端得秀美。其母苑氏,乃是商王武丁遗脉,与则天大圣皇后同宗,血脉贵不可言。” 侄女显然是在说王萼的女儿。至于则天大圣皇后,就是女皇武则天。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送女逼婚 王崇突然正儿八经谈及侄女,显然是指王萼的女儿。既提年纪容貌,又说血脉传承,目的已经十分明显,就差拿出生辰八字了。 风沙不动声色,静静的听。 “小王这次正是来代胞兄说媒。” 王崇瞧他一眼,继续道:“不是胞兄想占住辈分,实在没有闺龄合适的待嫁姐妹。胞兄郑重许诺,无论明面如何,私下必如兄弟,只为结亲,不占便宜。” 说难听点,王萼在卖女儿,想买什么不问可知。 风沙还是没做声,伸指点点碟子。 绘声赶紧叉起块烤肉喂主人吃,然后喂酒。 王崇有些不甘心,转转眼珠,低声道:“胞兄尽管事败,好歹还占有朗州,更有四方土蛮鼎力相助,并未伤及元气,往后卷土重来也为未可知。” 风沙咽下肉吞下酒,扯来一位胡女的披纱抹了抹嘴,轻声道:“永王或许还不知道,春节过后我将启程,届时于东鸟局势插不上手的,小心赔了侄女又折兵。” 王崇轻咳一声,将手摆了摆,一众胡汉少女迅速将“桌面”收拾干净,依序行礼,纷纷出门。 诺大的“帐篷”很快空旷起来,仅剩下绘声和夜娆分坐一边。 王崇低声道:“小王听说了,十年一度的四灵聚会将在南唐举行。小王还听说,风少正是东鸟上执事亲自推举的两人之一。” 风沙挑眉道:“永王消息够灵通啊!” 这件事只有东鸟四灵的高层才清楚,王崇这个东鸟皇储无论身份多尊贵,对四灵来说仅算外围,这么机密的事情不可能知道。 倒是王萼获得东鸟四灵的鼎力支持,知道很多内情,可以透风给王崇。 王崇果然说道:“不是小王消息灵通,是小王那胞兄的消息灵通。” 风沙沉吟道:“这么说顺天王是在押宝了?” 王萼起兵造反之后,自命天策上将军,顺天王。攻打潭州失败之后,东鸟皇帝王广以不愿伤其兄为由,放弃追击,反而给予正式承认,以示宽仁。 不是真的宽仁,其实是没有办法不宽仁。 王萼虽然势败,未伤筋骨,要地盘有地盘,要兵将有兵将,加上四灵和隐谷达成默契,王广根本无法统合朝野出兵平叛,气得跳脚也只能忍了。 听到“押宝”两字,王崇笑道:“风少一语中的,就是这个意思。胞兄和小王都看好风少,想跟风少早结亲缘,再往后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风沙婉拒道:“毕竟亲生骨血,顺天王未免残酷了些。” 王崇不以为然道:“谁要她生在帝王家。女儿要多少有多少,东鸟那尊宝座只有一张。” 风沙还是婉拒:“风某与亡妻感情甚笃,早已决意终生不娶。何况我乃四灵中人,不方便抛头露面,给不了名分。” 王崇似乎有些着急,搓了搓肥手道:“罢了,我代胞兄做主,无需嫡妻名分,媵妾即可。” 嫡妻就是正妻,与丈夫地位平等,享受同等待遇,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男主外女主内,在家中的地位还要高过丈夫。 媵妾的地位尽管不如正妻,比妾还是高出很多,有正式的身份,能够出席正式的场合。足以保证“娘家”的利益,如果正妻去世或者无后,可以取而代之。 见王崇还不肯放弃,风沙叹气道:“暂且容我考虑一二。” 身份地位到了某种层次,得到女人容易,娶个女人很难,牵扯很多。 如果他接纳王萼的女儿,别说做妻,哪怕做妾,实际上都被王萼绑住了手脚,一定会付出巨大且实际的代价,甚至不得不改变对很多人和事的态度。 他心里很清楚,自从决定迈出辰流,婚嫁其实已经由不得自己,与某家联姻是迟早的事。 然而他并不看好王萼,就算非得联姻不可,也定是亲自走过当世三大国之后,找出最有机会问鼎天下的那一方,择选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王崇继续劝道:“风少深情,令人钦佩。然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总不能孤老终生吧~” 风沙有些不耐烦了,任凭王崇毫无眼力价的絮叨,只是默默喝酒。 突听得锦帛裂响,毡皮厚帘透光崩断。 一个契丹少女兴匆匆的闯了进来,进门便是弯刀斜指,得意洋洋的娇喝道:“好色的昏王,你以为逃得了吗?” 她浑身上下裹着严严实实的棉袍,显得有些臃肿,优美的曲线依然隐透,肌肤不如汉女凝脂如玉,然而红润健康,充盈弹性和活力。 这么明艳靓丽的契丹少女,不是萧燕还能是谁。 绘声已经由跪坐变屈蹲,抓着割肉小刀蓄势欲腾,发现来人竟是萧燕,又重新挨着主人坐下。 王崇本来吓得直打哆嗦,忽一回神,肥胖的身子赶紧往风沙身后缩,把风沙突显出来。 萧燕愣了愣,反手回刀入鞘,虽然神情有些尴尬,还是大大方方的唤了声主人。 她不像汉女那样羞涩扭捏,认了主人就是主人,要怪就怪自己能耐不行,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风沙被王崇缠得烦死了,见着萧燕心里相当高兴,招手道:“来,坐我身边来。” 绘声挪动膝盖,腾出个空位。 风沙反倒先一步占下,示意萧燕坐到他和王崇当中。 萧燕那对寒意森森的俏眸往王崇那身半露的肥肉上扫来扫去,紧了紧刀柄,似乎考虑往哪下刀。 尽管满脸嫌恶,还是过去坐下了,当然尽力往主人身边挤。 王崇则是满头大汗,干笑着往夜娆那边靠,不由自主的把零零散散挂在身上的衣袍拢紧了些。 这时有几个护卫推推挤挤的冲进门来,王崇赶紧喝道:“滚出去。等等,把帘门挂好。” 萧燕这时才有空打量环境,不禁感到熟悉欢喜,一下抽刀砍上案几,深深卡住,往回一拖,案几被生生拖近,又是咄咄沉闷几刀,整头烤羊瞬间变成好几段。 绘声都是俯身过去小刀割小片,精致的摞在碟子里再喂给主人吃,见她粗蛮的作风和刀法,顿时好生不悦。 萧燕倒是兴致勃勃,连骨带肉抓起一大块直接塞到风沙手里,肥瘦相间所以汁水淋漓。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烈马难驯 PS:上章剧情改动少许。 …… 风沙莫名其妙被萧燕塞了一手肥油,不免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咬了一口。 萧燕不觉手上油腻,抓来酒壶摇了几摇,俏目四下转扫,居然只见小盏不见大碗。 干脆一刀拍上壶嘴,壶嘴瞬瘪,刀身一扭背磕酒盖,盖飞口炸,酒壶顿时变成了酒碗,喜滋滋的塞给风沙,然后抓起一块羊肉递给绘声。 绘声见主人都吃了,只好苦着脸接过,瞧着这这块比她脸还大的烤肉发呆,不知从何下嘴。 萧燕又抽刀咔咔几下做了两个“酒碗”,一个拿刀尖抵着推给绘声,一个自己端起来大喝一口,脆声道:“不够烈。”抓起肉狠狠咬一口,亮眸道:“好吃。” 她动作很麻利,一切发生在突然之间,真有点反客为主的味道。 风沙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将油腻腻的肉排搁了回去。 绘声紧随其后,起身取来清水皂角,服侍主人洗手。 萧燕觉秀里秀气的,毕竟没胆讥讽,扭头过去找王崇的茬:“一身肥膘丑死了,离我远点,不然烤了你。” 王崇本来就坐得很远,闻言再退开些,可怜兮兮的瞧着风沙。 风沙清清嗓子:“我和永王交情不错,以后不得无礼。” 萧燕露出不忿神色,终究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王崇见她这么听风沙的话,眼中射出热芒,扫着萧燕倔强不服的脸蛋,甚至巡扫身段,竟是色心又起。 正因为见过太多美女,无论环肥燕瘦,也无论温柔还是高傲,无不予取予求,尝多尝遍,日复一日,难免腻味。 越是烈马难驯,越是异常渴望,如果还得不到手,驯服的兴趣更会浓烈。 萧燕见他眼神,心中大怒,手按刀柄,又不敢真的砍过去。 风沙探头瞟见,伸手把萧燕揽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抓起“酒碗”冲王崇敬酒道:“多谢永王款待,时候不早,既然酒足饭饱,先行告辞。” 他这举动无疑宣示所有权,暗着警告王崇别乱想。 萧燕娇躯僵硬,偏又不敢挣脱,一腔怒火全用眼睛瞪给王崇。 王崇心下甚是遗憾,又被萧燕瞪得后颈发凉,本来还想挽留风沙继续说媒,这下也不敢了,干笑道:“请便请便。” 风沙带着两女出门。 萧燕是带着人来的,到个梁柱后面和两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方才重新跟上。 出得侧卧当垆,两女伴着风沙一起钻进马车。 进到车厢安坐之后,绘声忍不住道:“婢子觉得……公主和主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作为主人的贴身侍婢,有没有主母区别很大。何况她出身云虚的剑侍,一直认为柔公主迟早会嫁给主人,所以特别关心。 风沙没有做声。他没可能给云虚名分,云虚也不可能给人做妾,两人至多当一辈子情人。 这跟他喜不喜欢云虚没有任何关系……辰流相对于天下来说实在太小,他的实力相对于四灵来说实在太弱。 只要他还想成为四灵之首,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的喜好,更由不得他率性而为。 绘声又嘀咕了几句。 风沙心中烦闷起来,阴着脸道:“闭嘴,让马车快点。” 他忽然好想亡妻,想赶紧回去陪陪她。 萧燕与风沙有约,只要积满三个大功就能恢复自由,如今已经完成两个,自然更加惦记第三个。 奈何在潭州呆了许久,始终没等到机会。 她个性爽直,没那么多弯弯绕,尽管心情迫切,还是乖乖等待。也就等得不耐烦,导致脾气不好,每天到处野,总想找人撒火,比如王崇。 如今王崇竟是动不得了,难免倍感烦躁,见风沙像是不开心,反而开心起来。 风沙见她神情欢悦,斜眼道:“就算我不太管你,你是否过于忘了身份?成天见不着人就算了,居然还跑去惹是生非,莫非皮痒欠收拾了?” 萧燕欢容僵住,小声道:“我知错了,主人不要生气。” 她名义上是剑侍副首领,和绘声一般大,应该不分日夜随时侍奉在侧的。 萧燕毕竟身份尊贵,风沙多少给她留点面子,很少真当成婢女使唤来去,现在心中郁闷,说话就刻薄起来:“我?我什么我,你也配在我面前称我。” 萧燕不复刚才对待王崇的娇蛮模样,怯生生道:“婢子知错了。” 风沙冷冷道:“做对事是奴婢,做错事是贱婢,还用我教你吗?” 萧燕早被他盘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脸蛋涨得通红,低声下气道:“贱婢知错了。” 风沙哼了一声:“这几天你哪也不准去,就跟在我身边。成天五人六的,到处给我惹事,哼~信不信我让你回去坐炭炉,烫不死你。” 萧燕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坐不住,一个劲的向绘声使眼色。 绘声为了弟弟没少求人帮忙照顾,当然也求过萧燕,赶紧圆场道:“明天东郊马场不是有场马赛吗?燕子马术很好,肯定可以给主人挣点面子。” 风沙神情微动。 这场马赛,是由一位贩马的大商贾组织的。 东鸟位于南方,向来马少船多,匹匹珍贵,乃是各方势力极力争抢的战略资源。 运来的这批战马大半被东鸟皇室和朝廷购走,当然也不敢真的吃干抹净,剩下百余匹却是留给各方的甜头。 对于这位黄姓商贾来说,卖给哪家都会得罪一大批人,于是趁着新年将近的喜庆,干脆搞一场马赛。 三场比赛三场冠军,每场冠军都能分到其中三成的购买权。 有能耐全赢全买走都行。 四灵和隐谷对此相当感兴趣。四灵是想弄到手里充实白虎卫,隐谷则是想阻止四灵弄到手里充实白虎卫。 凡是事关四灵和隐谷关系的事情,风沙都很感兴趣想要插上一手,所以设法讨了邀请,跑去凑这个热闹。 虽然不知道届时事态如何发展,带上萧燕这个马术高手,搅局的筹码无疑多了不少。备而不用,总比事到临头无子可落好。 绘声见主人似乎意动,细声道:“燕子要是烫坏了屁股,就骑不得马了。” 这一句叫画蛇添足,风沙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呀~到处为孟凡攒人情,迟早被他拖累死。” 绘声被主人揭穿了小心思,倍感窘迫,红着脸不敢吭声。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深冬马场 深冬马场,没有黄草,只有黄土,幸好地冻,无以扬尘。 系着各色绸缎的马栏醒目的圈出一大片跑场,长约数千步,宽也数千步,举目张望,十分开阔,令人心旷神怡。 跑场四方设有层次分明的摞台作为观席,观席挨边及当中由高矮护墙隔出相对私密的小厅,用以接待贵宾。 壁面和飞檐装点华丽,处处色彩缤纷,飘旗和艳带配着寒风簌簌,在冬日难得暖阳之下欢悦招摇,颇有年节气息。 观台间隔处皆燃有烈火腾烟的大炭盆,主观台下方还有堆有冲天篝火,无不炭红烟缭,滋噼有声。 加上来人甚多,无论聚散皆显得人头攒动,虽是天寒地冻,气氛异常火热。 主观台是专门招待获得邀请的宾客,潭州府出动了城卫军在周围维持秩序,与其他观台隔开。 两侧观台稍显简陋,然而游人更多,更喧嚣、更热闹,都是闻风而来的潭州居民和附近赶来的各镇镇民。 还有心思活泛的大小商家沿台展摊,各家的幌子随风飒飒,字号飘扬。卖着热茶浊酒、点心玩具,飘腾的蒸气如云低压,如雾盖顶。 附近挤满男男女女,甚至全家老少,许多幼童在人群中穿行欢奔,语笑声声。 跑场尾端没有观台,仅是搭了许多简陋的棚子,城内有绅商在此摆下粥铺,开了流水席,来者有份,绝不收钱。 这跟赈灾的粥厂不一样,不但粥稠可竖筷,而且多少有点肉,甚至还配有新鲜的点品。 不光流民来吃,一些家境不算富裕的居民也会过来盛上几碗。 加起来人数还不少,毕竟朗州军不久前围过城,虽然未曾破城,还是有很多家庭遭受重创,成员财物损失巨大,日子大不如前,年前难得开开鲜。 其中大半粥铺肯定跟隐谷有关,隐谷最喜欢干这种事。 在某些人看来这是慈恩善举,在某些人看来这是邀买民心。 其实隐谷的势力比之前朝已经大大不如,毕竟当今天下纷乱久矣,各处都是出身低贱的武夫当道,对文人儒士多有欺凌之举,对高门大阀更是动辄肉毁。 比如东鸟的开国皇帝木匠出身,南唐的开国皇帝乃是流浪孤儿,名震天下的海龙走私盐起家,刚刚篡夺北汉皇权的镇北王郭武,早先是个罪犯。 正所谓天街踏尽公卿骨,曾经的门胄高华早就被扫荡干净。 任凭你自认高贵,人家想羞辱就羞辱,想蹂躏就蹂躏。最终是死是活跟你完全没关系,仅在人家一念之间。 隐谷赖以扎根生存的土壤流失太多,几乎溃堤,幸好底子够厚,愣是撑住了没倒。 待得三大国鼎立之后,总需得文士治国,境况才逐渐好转,恢复当年翻云覆雨的能力。 四灵的情况相差不多,迫于战乱形势被分割于各地,难以相互支援,直到现在也不像隐谷那样流通无碍。 幸好四灵尚武重器,通过这些年的拼命发展,各处实力单拿出来都相当雄厚,一样开始覆雨翻云。 风沙还是老习惯,在主台找了个不起眼的边角观台就座,左绘声右萧燕,一个丰腴妖娆,一个野性迷人,在别人看来当真艳福不浅。 来此宾客几乎都是熟人,之前无论私下的相交和公开的宴会多半打过照面,皆是能够影响东鸟局势的大人物,有官有商,也有江湖人物。 王尘和绝先生居然来了,很低调的分别进入边角的小厅。 王尘身边除了何子虚,还有那个潭州隐谷的方副主事。 绝先生一样带来不少人,风沙最熟悉的自然是任松与何光。 其余人等的择座十分有趣,以主台中轴为界,左右泾渭分明,一眼就可以看出倾向四灵还是倾向隐谷。 主台中间算是个模糊地带,上方多是东鸟官员,下方多是在野名宿。 至于商贾及江湖名门,或稍稍靠左,或稍稍靠右,总体来说尚处于中间,似乎有倾向,又似乎不明显。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伏剑。 她并没跟江湖人混一堆,反而跟那些贵气逼人的大东主混在一起。 别人都带着女人,小鸟依人。就她是个女人,女扮男装。 一身红袍,风姿飒爽。比附近的男人秀丽,比附近的女人俊朗,自然特别醒目。 王炳川和王夫人也在这一圈人之中。 王夫人显然比丈夫更善交际,比之英气勃勃的伏剑又是另一种妩媚的风韵,吸引瞩目更多一些。 总的来说,这些人对伏剑是男悦女羡,对王夫人则是男馋女嫉。 过不多时,云虚也来了。与那群各大势力驻于东鸟的显贵们谈笑风生,鱼贯进到处于主台正中间的贵宾厅。 领头作陪的东鸟皇室居然是永王王崇,旁边尚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与王崇眉目相似,只是削瘦很多。 王崇似乎十分畏惧他,有意无意的躲远一点,又不敢真的抛开不理。 风沙正暗中观察,腰间忽然被绘声拿纤指轻捅两下。 “主人您看,两位小姐也来了。” 风沙顺着她的指尖举目张望,不禁皱眉。 整座马场处于潭州城东边,主观台位于马场西面。 两侧观台分别位于南北两边,南边和摆粥铺的东边以平民居多,北面则以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居多。 宫天雪和宫天霜就在北面观台的尾端,正巡逛着沿途的小摊贩。 两女就跟着王龟身后。 宫天霜双手抓满了小吃,蹦蹦跳跳显得十分欢悦。 楚涉跟她并肩而行,两人不时碰头说小话。 孟凡则凑在宫天雪身边嬉皮笑脸。 宫天雪文静的很,不像师妹那样大大咧咧,莲步斯文,浅笑怡人。 一行人身边有剑侍有侍剑,还有江城帮帮众。 虽然沿途人等摩肩接踵,还是被一众护卫奋力排开一个安全的空间,自然十分显眼,难怪绘声一眼就看见了。 贵宾来齐之后,马赛的主办人黄东主一声令下,跑场内外炸响爆竹,轰天震耳。 好几队人各自牵着马匹步入跑场,每匹皆是高头大马,线条柔美,体魄健壮。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仅看这些马匹遇爆竹炸响而丝毫不惊,就知不光是好马,且是上等的战马。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女道童 无论黄东主这批战马多么上等,也不过百余匹,略微影响四灵和隐谷的关系而已。 风沙一直尽力维持两方平衡,时刻走在钢索上,所以才会关注这种细微的影响,应该还不至于惊动王尘和绝先生。 没曾想两人都来了,还带着各自的高层,本来寻常的事情忽然不寻常起来。 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跑场上十余名骑士驾着战马来回奔腾,表演马术热场,本就热闹的场面更加热闹,轰天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主台上的众人也纷纷喝彩。 这种公开场合,大家都很注重形象。 威严华贵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正经,千娇百媚的佳人一个比一个端庄。 男人道貌岸然,女人优雅娴淑,很想难想象他们在不恨坊赌会上那种放浪形骸的模样。 不管氛围正经还是放浪,风沙反正融不进去,缩坐在边角,心不在焉。 云虚的剑侍悄悄从后面近身,凑他耳边低语:“公主说,同厅有个奇怪的道士,她偷偷问过永王,那是当今东鸟陛下的嫡长兄王振。” 风沙悚然一惊,垂目道:“知道了。” 剑侍躬身退走。 东鸟开国皇帝定下传位规矩,并非父死子继,而是兄终弟及。 王振正是嫡长子,本该继承皇位,然而他早就弃官,跑去当了道士。最终王范继位,王范死后又传给了王广。 事情当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牵扯很多权利斗争,风沙仅能猜测大概,不过脉络还是很清楚的。 儒道向来不分家,与隐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王振既然做了道士,显然跟隐谷十分密切。王范取代他登基,利在四灵。 这一场四灵胜出。 王振仅是退避,并没有丧命,隐谷肯定下了大力气保全。 王范没坐几年皇帝,死了个莫名其妙。王广越过兄长王萼继位,其中最大的助力正是掌握军权,且和隐谷极为亲密的元大帅。 这一场,隐谷胜出。 接下来的事情,风沙便亲自参与了。 王萼仗着四灵撑腰,举兵造反,围攻潭州,结果势败。 又是隐谷胜出。 这次四灵保下了王萼。 这一段,风沙参与很深。算得上当中坐庄,两头吃饱,分得了大利,于是在东鸟获得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王振毕竟是东鸟开国皇帝的嫡长子,拥有最正统的身份。 无论当初内情究竟如何,毕竟是他主动放弃皇位,于东鸟朝野间的威望可想而知,包括当今东鸟皇帝王广在内没有人敢反对他……起码明面上不敢。 难怪区区一场马赛惊动了王尘和绝先生,原来竟是来了能够彻底颠覆东鸟局势的重要人物。 风沙正在思量,背后响起一个稍显稚嫩的女声:“我能坐这里吗?” 离得这么近,居然连脚步声都没有,虽然环境喧闹,还是吓了绘声和萧燕一跳。 萧燕只是握住了刀柄,绘声更习惯做护卫,已经扭身护住了主人。 两人看清来人样貌,神情又是一松。 来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道童,穿着道服,束着道髻,若非道袍鼓胸,倒像个俊秀过分的小男孩。 脸庞圆润,两腮略肥,更衬得白生生的颈部纤细,神采异常飞扬,眼神特别荡漾。 绘声笑道:“小妹妹怎么乱跑,你师傅呢?” 女道童理也不理,就盯着风沙,又问了一遍:“我能坐这里吗?” 风沙起身比手,微笑道:“请坐。” 女道童挽了个道揖,看他先坐下,才跟着坐下。 她对风沙很讲礼貌,对绘声毫不搭理,身份贵贱竟是一下就区分出来了。 绘声出身公主府,自然很有眼力价,看气质就知道人家是贵人,非但不敢生气,反而连坐都不敢并肩坐了,屈膝跪坐侧席,立刻矮上一头。 萧燕除了主人和云本真,谁都不怕,坐在另一边好奇的打量。 女道童仰脸问道:“你就是风沙?” 风沙点点头:“女冠认识我?” 女道童甜甜笑了起来:“人家还没加冠呢!叫我从灵就好。” 风沙问道:“从灵小姐姓王?” 女道童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叫武从灵。” 风沙有些清楚,又有些迷糊,想了想没再多问。 武从灵也不说话,盯着他扫量不停。 风沙自认脸皮够厚,也禁不住一个小女孩这样乱看,只好把头扭过来问道:“从灵小姐找我有事?” “师傅要我传句话……” 武从灵清清嗓子,憋出老气横秋的样子:“今日马赛别插手。” 风沙失笑道:“尊师这没头没尾的,我听不懂啊!” 武从灵斜眼道:“师傅还说,如果你说不懂,一定是装的,欺负我年纪小好哄。” 她的眼睛大而有神,不圆偏狭,随眉尾高挑,睨视起来颇有种远超年龄的气场,甚至算得上惊艳。 风沙心脏热跳几下,暗忖好一个龙睛凤颈,嘴上道:“尊师究竟是谁,我认识吗?” 武从灵撇嘴道:“还装,柔公主的女侍不是告诉你了吗?” 风沙不动声色道:“还请从灵小姐转告尊师,今日这场,我不插手。” 他已经猜到这场马赛的奥妙。 当初流城,他和绝先生斗法。 双方都不愿真的拼个血流成河,于是把三河帮在升天阁的立帮大会作为赌桌,往桌上互扔筹码,以此取代真正的血拼。 当时绝先生输了,然而并不服输,才有后来双方真刀实枪的干了一架。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只不过他从赌客变成了看客。 下面跑马的赛场就是赌桌,主观台上这泾渭分明的各色人等,就是四灵和隐谷的筹码。 两方之所以瞒着他没有任何通知,正因为谁都拿不准他的脉,生怕他这个足以影响胜负的变数节外生枝,很有默契的把他摒弃在外。 他乐得如此,不愿插手。 武从灵瞧他几眼,敛目道:“你答应就好。”起身一揖,转身而去。 萧燕倾身过来,不忿道:“你答应这么痛快,她反倒瞧不起你。” 风沙瞟她一眼:“和你一样,就是欠收拾。不过她年纪小,我不计较。” 萧燕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花娘子复仇记(一) 演戏的累,看戏的爽,风沙乐得看戏,还不用花钱,免费观赏。 甜点配热茶,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萧燕在那儿嘁嘁有声,甚为不屑,鄙视道:“你们汉人男子就这点能耐,也配叫马术?” 风沙斜她一眼:“信不信我今晚回去就把你当马骑了?” 萧燕哆嗦一下,俏脸发白,小声哀求道:“不用鞭子好不好。” 显然她以为骑马真是骑马。 风沙不禁翻了个白眼,佯怒道:“不光用鞭子,还要给你塞上嚼子,拴上缰绳。” 萧燕垂头丧气,微不可查的轻嗯一声。 绘声懂得比萧燕多多了,红着脸蛋偷瞄一眼,心中好生羡慕。 她毕竟青春年少,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平常贴身服侍主人,不但亲密而且亲热,少不了耳鬓厮磨,难免心儿荡漾,时时幻梦。 偏又挨过教训,不敢乱摸乱动,加上地位始终不高,几个剑侍首领就她一个还仅是单纯的侍婢。 眼睁睁看着伏剑、云本真,还有姐姐,甚至连萧燕都掌有实权,在外面威风的很,心里可难受了。 就盼着主人动心宠幸,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如果运气好怀了孩子,将来就有保障了。 风沙又逗了萧燕几句,何光忽然走过来,皮笑肉不笑道:“马赛将要正式开始,绝先生叫我跟风少说一声,既然来了,乖乖看戏就好,千万不要下场。” 昨天楚韵馆午餐,两人因为君山青龙物资一事谈崩,几乎撕破脸,虽然多少还连着层边皮,没有彻底扯断,好脸色却是没了。 风沙收敛神情,淡淡道:“知道了。” 何光语气十分强硬,本想激他不忿,一旦出了岔子,必定惹恼绝先生,没曾想人家竟是无动于衷,不由暗哼一声,扭头去了。 风沙的视线重新转回跑场,本来悠哉看戏的好心情瞬间倒了胃口。 跑场上的马术热场已经临近尾声,十几名散开的骑士向四方观众招摇手臂,拨马回缰准备立场。 岂知靠近北面观台的一匹战马忽然嘶叫一声,扬起两双前蹄凌空虚踩,倏然狂奔,竟是直接越过并不算矮的马栏,撞翻几个摊贩,直冲观台。 马背上的骑士扯缰不动,神情惊惶。 四方顿时惊呼不断,直面之处的人群更是到处奔逃。 绘声眼尖目锐,忽然抓紧主人襟角,低呼道:“小姐在那边。” 风沙猛地瞪眼。 战马笔直奔踏,马头所指方向,正是宫天雪和宫天霜。 她们一行人正坐在一个靠近跑场的茶点铺里,有桌有凳,离得又近,比观台位置还好,这时优点变成缺点。 战马似乎发狂,速度快、距离近,加上人群乱窜,遮挡视线,几乎来不及反应躲闪。 幸好有几个剑侍一直在附近把住高位,见状一面招呼躲开,一面冲下去阻拦狂马。 仅凭人力自然拦不住跑起速度的冲锋战马,武功好又带着兵器那就不一样了,何况马上骑士并无夺人性命的意思和武器,战马也未曾披甲。 剑侍和侍剑抓着什么扔什么,腰间的佩剑,手边的凳子,筷筒的筷子,掷得又狠又准,两女的近侍更是排到前面去当人墙,硬着头皮拦冲击。 一阵投掷,劈头盖脸,马上骑士吓得魂飞魄散,半是被迫半是主动的从马背上摔下去。 战马很快被戳插的半身是眼半身是血,加紧狂奔一段,蓦地疲软下来。 王龟暴喝一声,连跺两脚,冲到战马头前,腾腾站定,眼看要被战马掀飞,忽一错步侧身,电光火石之间,让开马首并且双手紧扳,揪着马耳扭身猛旋。 痛楚嘶叫的战马竟是双蹄滑空,砰地一下沉闷砸响,侧翻于地,四蹄乱蹬,挣扎起身。 尽管战马连遭重创,流血虚弱,王龟还是抵不住马蹄乱踹,不得不疾退避开。 楚涉眼疾手快,飞身一剑直插马颈,喝地一声双手拍抵剑柄,顿时扎了个对穿,往下一压便开了条大口子,鲜血喷涌狂飙,激他一身满脸。 倒地的战马迅速瘫软,蹬蹄渐渐无力。 不知何时陷入静寂的跑场,忽然间欢声涌动,喝彩喧天。 王龟得意洋洋,四方拱手。 岂知斜里窜出一道倩影,手往他胸口拍实。 王龟瞪大眼睛,伸手用力指人,胸口鲜血淋漓,也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 倩影冷笑道:“你灭我香竹帮满门,这是咎由自取。” 正是花娘子。 喧嚣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娘子又冷笑一声,往后暴退,钻入人群,几下闪动便不见了。 风沙木无表情,微微转动眼珠,视线正好和宫天雪身边的孟凡对上。 孟凡露出个一闪即逝的笑容。 风沙微微颌首。他并不在意孟凡怎么设计的,成功就行。现在就挺成功的,隐谷无论如何也怨不到他的头上。 宫天雪、宫天霜和楚涉皆大惊失色,短暂的愣神之后,七手八脚的拖住倒下的王龟,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迅速离开。 孟凡当然紧紧跟上。花娘子善于用毒,自信一下就能弄死王龟,怕就怕会有意外,他总要确定王龟的生死,实在不行还要补刀。 何子虚突然钻出小厅。 风沙立刻和他对上了眼睛。 何子虚神情严肃,风沙满脸无辜。 何子虚狠狠瞪了风沙一眼,奈何实在儒雅斯文,瞪人不凶也不疼。 他叹了口气,匆匆立场。 风沙开心起来,任凭下面乱哄哄,他饶有兴致的把玩着绘声那对软若无骨的小手,当然脸庞还是绷得很紧。 王尘和绝先生显然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搅局,那位黄东主根本做不了主,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女道童武从灵从贵宾堂到他身边低语几句。 黄东主顿时定下心思,吩咐一些手下清理血场,又叫人重新排下爆竹点响。 听得爆竹声再次炸起,风沙心知肚明,两方起码还有一方仍旧不肯相让,非得在今天分出胜负不可。 三场马赛必须两场胜出,赌注就是东鸟皇帝那张宝座。如果输家不肯认输,那就当面锣对面鼓,拼个腥风血雨。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二虎竞食,大撒币 尽管爆竹声声,想要安定人心,奈何声声心惊,反而更添慌躁。 离场的人并不算多,毕竟跑来一趟不容易,贵胄与百姓同襄的年前盛会也寥寥无几,更多是避开靠近马栏的一排排摊铺,拼命往观台上面挤。 黄东主找了个大嗓门的大汉宣布项目和规矩。 风沙对这些并不关心,马赛的胜负对真正的胜负影响几乎没有,完全是看双方参与者的背景。 这些背景意味双方获得了谁的支持。现在仅是出骑士跑场争胜,真打起来就是出人手流血卖命。 第一场乃是赛马,也就是比哪匹马跑得快。 参与者十余人,骑士的背景几乎都在主观台上坐着,大都是各地军使的代表。这些军使真正占有地盘,掌有兵权。 以主观台中轴线为分割,泾渭分明,三名骑士支持四灵,三名骑士支持隐谷,剩下的骑士的东家坐于当中,有倾向、不明显。 其中两名骑士的背景最受人瞩目,一位是元大帅的亲卫,另一位是召水军使汪莱的亲随。 元大帅名义上执掌东鸟全国兵权。召水军使麾下战舰近千艘,并且是实打实的掌握,乃是东鸟水军中最大的一支。 元大帅显然是隐谷的人,汪莱则是四灵的人。 没有田忌赛马那种上驷对中驷,中驷对下驷,下驷对上驷的技巧。就是上驷对上驷。 双方都在尽力展现实力,玩这种小机巧于事无补,徒惹人笑。 场上骑士数着背景细算下来,支持四灵一方的军使人数多上一二,支持隐谷一方的军使地盘大上一些,也更富庶一些。 真打起来当然一翻两瞪眼,以成败论输赢。如今仅是甩筹码,那么只能算不相伯仲。 赛马比赛,比着争先,你追我赶,激烈非常。数圈跑过,多数惊魂未定的观众终于缓回神,开始全神投入。 有马赛自然有赌盘,押了钱的赌客拼命为自己押下的赌马鼓劲,气氛迅速热烈起来。 最后攸州军使的亲卫技高一筹,摘得桂冠。 这种场面上的胜负,并不影响真正的要人对这场胜负的认定,那就是不分胜负。 这一场根本是明牌,只要元大帅和汪莱没有改变立场,或者在场军使不是一面倒的倾向某一方,那么这场的胜负在各家骑士出场之前就已经注定。 一场比完有间隔,观众可以去买点心小吃,或者入恭净手。 总之气氛重新热闹欢悦。 主观台上则恰恰相反,谈笑声小了很多,气氛隐约有些凝重。 该清楚的人都很清楚,后面这两场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牵扯到很多人的性命与荣辱。 当然,主观台上多数人对此心里没数。 这里坐着的虽然都是东鸟的上层,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身处核心,知道内情。 比如伏剑这类人,无论看起来多么风光威风,实际上只会被胜负所影响,完全无法影响胜负。 云虚的剑侍匆匆而来,再次走到风沙身后附耳:“公主觉得这场马赛不对劲,想问风少有什么看法。” 风沙心赞云虚果然敏锐聪慧,这么快窥见端倪,丢了句:“二虎竞食,莫入虎山,静观其变,看谁先伤。” 剑侍默念几遍,一个字也不敢记错记漏,然后躬身退走。 第二场比骑射。 骑士下场唱名,多是某某大商行的护卫,某某帮派的高手,明眼人都知道,商行帮会背后无不站着东鸟的高官显贵。 一些外国商行帮会派下的骑士不会被算在真正的胜负里面,除非有特别的表态。 比如伏剑就派人凑了热闹。如果风沙想要做文章,可以设法表达态度,否则三河帮本身既有四灵又有隐谷,无法单独代表任何一方。 风沙默默盘数一阵,这场四灵输定了。 隐谷支持王广,王广身为东鸟皇帝能够反哺隐谷。 四灵对朝野的影响不能说不大,毕竟拼不过皇权。 伏剑这时带着几个人靠了过来,躬身微笑道:“三河帮也派了高手下场玩玩,风少愿不愿意捧个场押注一二?” 主人是她的后台,这种场面当然要趁机显摆一下。 跟来的几个都是潭州各大商行的东主,与三河帮关系密切,签了很多大单,否则伏剑不会领来见主人。 这些人各有各的背景,或多或少得到过提醒或者暗示。 多数人未必清楚风沙的真实背景,只晓得跟自家的后台起码是同一层次。总之不是他们能够得罪的,自然小心翼翼的陪起了着笑脸。 “伏少的场当然要捧。” 风沙挺立起身,轻笑道:“诸位何不同我一起押注三河帮。赢了,诸位与三河帮订好的订单任意选一单,免单。输了,免半单。算我答谢诸位给面子捧场。” 伏剑嫣然道:“那就要风少破费了。” 几人相视一眼,喜动于色。 他们与三河帮的订货动辄以船论,人家居然连问都不问,说免单就免单,这才叫财大气粗。 有个胖子故作捶足顿胸:“悔不当初啊!早知今日会遇贵人,昨天和伏少谈成的那单怎么也得翻上三倍五倍,这下亏大发了。” 这胖子姿态诙谐,语调作怪,诸人皆笑了起来。身边那些女伴更是花枝乱颤,各自舒展娇态柔体,倒也不敢对风沙乱抛媚眼,只是下意识想勾起他的注意。 风沙比手示意,请诸人排排就座,一同观赏下面跑场的骑射比赛。 绘声坐到后排,把主人身边的位置让给伏剑。 输赢都大赚,诸人当然轻松惬意的很,傍着女伴交头接耳,语笑不断,时候到了又给那位三河帮骑士鼓劲。 那位骑士也很争气,纵马三箭,箭箭靶心。惹得一片欢腾。 伏剑略有些得意的向主人显摆道:“他是我重金礼聘的箭术高手,号称江南第一箭,绝对不会给三河帮丢面子。” 萧燕听得嗤嗤笑道:“射这种死靶子有什么难的,草原上随便找个孩童蒙上眼睛都不会射歪。” 伏剑俏脸阴沉下来。 她在帮里一言九鼎,在外面威风八面,还没人敢当众驳她面子,连主人都不会。这个蛮子女人好生可恶。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骗子和傻子 风沙才不会理会伏剑和萧燕那点不对付,默默思索四灵怎么在第三场翻盘,在他看来很难。 其实他并不在乎四灵和隐谷这场较量谁输谁赢。 他的根不在东鸟,无论如何伤不到他。 输得一方必须获得他的支持,用以平衡对方的压迫。 赢的一方未免对方濒死反击,需要他这个桥梁维系底线。 如果两方撕破脸真正开打,对他才大不利。 这意味他必须选边站定,无法继续左右逢源。 正思索间,后方起了一阵骚动。 穿着道袍的王振,携着女道童武从灵步出贵厅。 沿途诸人纷纷拜行大礼。 最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突然间发生了,王振忽一旋身,走到亲近四灵一边的角落坐定。 整座主观台瞬间鸦雀无声。 哪怕不明白内情的人,好歹也知道这里泾渭分明,位置是不能乱坐的。 比如伏剑带的几个朋友都是四灵的背景,不是她没有隐谷背景的商贾朋友,而是人家根本不会过来,她也不会逼着人家过来。 王振本来不必出面站队,因为他显然支持隐谷,如今竟跑到四灵一边,对某些人来说无疑于平地惊雷。 空气死寂般凝固一阵,几个官宦贵胄缓缓起身,从近中间的上观台,往四灵这边挪了几步坐定。 下观台起来更多人,跟着改换位置。 随之带来连锁影响,无论上观台还是下观台,呼啦啦一下过来好多人。隐谷那边座位顿时稀松起来。 风沙扭回脑袋,重新望向跑场,都不用细算,四灵赢定了。 如果隐谷没有类似分量的杀手锏,第三场不用比了。 潭州隐谷的那位方副主事从小厅踱步而出,目不斜视的走到风沙身边,躬身道:“少主有请风少。” 风沙木无表情的起身,按下想要跟来的绘声和萧燕,独自随方副主事转进小厅。 沿途很多人在看他,神情各异。近四灵者忐忑,近隐谷者紧张。 王尘负手立于望窗跟前,厅内竟然无人。显然小厅还有隔间,随行人等已经避开,留给两人密谈。 方副主事将风沙领进门之后,向王尘行礼,然后关门退出,把守门外。 王尘收回眺望的目光,轻声道:“感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风沙身为四灵中人,当然可以不来,也不应该来。 如今来了,是给她面子。 风沙轻叹道:“我也仅能如此了。谁都可以背叛四灵,唯我不行。” 他当然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代价是再也不容于四灵。 只要他还想当四灵之首,那就不可能为隐谷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这番话其实就是婉拒。 王尘目光重投望窗之外跑场,梦幻的声线悲戚道:“销尽繁华春似梦,坠楼人比落花多。我心彼心,风少可明?” 她这番话无疑于认输。 隐谷认输,意味着在东鸟这战场做出退让。退让必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尤其对那些本来拥护隐谷的人来说,更是灭顶之灾,必定遭受彻底清洗。 隐谷就算生有千眼百手也不可能尽护周全。昔日堂上客,今日阶下囚的情况将会数不胜数。 这是希望风沙从中周旋,同时也划出了底线。一旦越过这个底线,隐谷不惜全面开战。 “王范继位,隐谷保住王振。王广继位,四灵一无所保。” 风沙冷笑道:“直至王萼,王萼也被你们保住了。隐谷自诩悲天悯人,端得赶尽杀绝。四灵被斥穷凶极恶,却必须次次留情。我呸~” 王尘缓缓道:“挂靠升天阁,托寄三河帮,风少可愿意?” 风沙立时变了脸色,笑容可掬道:“隐谷的份额不准变。另外,不恨坊的底细想必你很清楚,易门百废待兴,易掌教殚心竭虑,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绝对不叫趁火打劫,这叫……咳,各取所需。说简单点,想要保住某些人,可以。只要进了升天阁,三河帮,不恨坊,他来保证安全。 当然不是走城门,想进进想出出。也可以说是走城门,因为要交入城税,搜身刮净那种。 尤其四灵、隐谷都在升天阁、三河帮占有份额,正是相互重合的模糊地带,两方都能放心。 王尘没好气的白了风沙一眼,垂首低吟道:“潭州大劫,无可避免,万千百姓,苦难更甚,其错在我,其罪在谁?” 风沙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子系中山狼,形势比人强,可怜东郭,兼爱恶狼。” 若非王振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临阵倒戈,隐谷绝不会败的这么凄惨。 王尘哭笑不得:“你才东郭,你全家东郭。儒家主张爱有等差,墨家才讲兼爱非攻。” 她忽这一下,露出小女儿姿态,竟是褪去出尘和沉稳,说不出的调皮,然而面貌隐约透出难言的苦涩,竟是使人不敢直视。 “兼爱是指爱人,可没说爱禽兽,很多人在我眼里其实算不得人的。” 风沙转开视线,淡淡道:“何况兼相爱,还需交相利。爱是相互的,利也是相互的,大家各取所需。” 王尘幽幽一叹,负手望窗。 风沙躬身行礼,拉门退出。 走上主观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的身上,就想看他坐哪里,没人去关注跑场上仍在进行的马赛,因为那已经完全不重要。 风沙哪也没坐,径直走到四灵的小厅。 门外两个卫士看他一眼,其中一人躬身道:“稍等,容禀。” 风沙抱着双臂,无聊的等在门外,忽然和武从灵对上了眼睛。 他其实想看王振的,偏又不稀得看,只好看王振身边这个女道童了。 武从灵睁大眼睛一眨不眨,须臾不肯示弱。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居然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顽童般斗起了眼睛,就看谁先忍不住眨眼睛或者躲闪视线。 风沙脸显惊悸之色,武从灵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张望,结果什么异常都没有,扭回头恶狠狠瞪着风沙,明亮水灵的大眼睛像是在骂:“骗子。” 风沙笑盈盈的做了个口型,一语双关道:“傻子。” 武从灵差点气得跳起来,被王振伸手按下。 过不一会儿,卫士出门有请,风沙整整衣衫,迈步进门。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瓜分和鲸吞 绝先生负手立于望窗跟前,厅内也是无人。 风沙嗤嗤笑了起来。 绝先生不悦道:“你笑什么?” 风沙连吞几口口水才生咽下笑,低喘道:“王尘也像你这般站在窗前负手远眺,就连脸上云淡风轻的欠揍模样都一模一样。” 看似笑语,其实挑明他和王尘已经谈过,是带着隐谷的条件来的。 绝先生面露错愕之色,旋即笑道:“这叫臭摆架子,不知何时开始竟成为习惯了。来,风少,请坐。” 两人分主宾落座。 绝先生微笑道:“风少似乎心情欢悦,想来狠狠宰了隐谷一刀。” 风沙正色道:“四灵即我,我即四灵。四灵的确狠狠宰了隐谷一刀。” 绝先生哑然失笑。 “隐谷开出什么条件?我提醒你,王振当头一锏,称得上绝杀。哪怕摆明车马,正面干上一架,我们也赢定了。一般二般的条件,别怪老夫不给风少面子。” 风沙嘿嘿一笑:“隐谷妇人之仁,打算给羽翼买命,让他们交出权利和势力,换得保全性命。” 绝先生捻须斜眼:“听起来不错,既然他们肯老实交权,也省的我们挨个拔毛,费神费力不说,难免带出太多血。” 四灵会怕杀太多人、见太多血吗?当然不怕。这番话质疑讥讽的意味更浓。 风沙淡然自若道:“玫瑰虽美,枝干多刺,想要连根拔除,花红手更红。咱们何不剪花自娱,让隐谷留枝空赏?” 这是隐喻隐谷的底线,美丽的花朵可以交出去,枝干必须保留,想要连根拔除,那就开战。相信四灵也不愿被扎个满手血,伤得比花更红。 也就是得不偿失的意思。 绝先生皱眉道:“还请风少细说,怎么剪花不伤枝,怎么留枝单取花?” 之所以急着在年前翻盘,正是因为东鸟上执事担心自己在东鸟大会上颜面无光,不但被其余五位上执事讥笑,话语权也会一落千丈。 所谓话语权绝不仅是平常人说说话而已,其时每一句话都将影响四灵未来长达十年的高层定策,进而影响东鸟四灵的势力消长,东鸟上执事当然要全力力争。 如今好不容易彻底压下隐谷,总算挽回之前失败的面子,四灵大会上终于不必灰头土脸,至于讨回损失倒在其次。 所以绝先生没有拂袖赶人,还能忍着问下去。 风沙对此心知肚明,缓缓道:“现有三尊花瓶,一为升天,二为三河,三为不恨,花瓶盛枝,只露花朵。如此剪花,既不扎手,也不伤枝。” 绝先生挑眉道:“风少当真雁过拔毛,这一刀不止宰了隐谷,还宰了四灵。哼~” 清洗隐谷的羽翼,自然全面接管留下的势力。然而过了风沙这一道手之后,只能按东鸟四灵在升天阁和三河帮的份额分成,也就剩三成。 风沙白赚三成,隐谷还能保留三成。 不恨坊更是管不到,也不好管。这个破口,肥油更不知会流出多少。 要知道这分成的可不是财物,乃是重新划分东鸟的权利归属,岂是钱能够衡量的。 风沙再次正色道:“我即四灵,四灵即我。四灵的确狠宰隐谷,并且雁过拔毛。至于易门,易门太小,能吃多少?难道我这点面子都没有?” 绝先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摇头道:“就算我点头,上执事未必松口。” 风沙淡淡道:“绝先生心里很清楚,占得皇权,已经收割大头,些许边角毛利,上执事不会跟我计较。” 绝先生沉默一阵,轻声道:“风少作为中人,当需作保。东鸟反抗势力,不得反抗。” “人皆畏死,临死反击很正常。” 风沙摇头道:“三尊花瓶其实就是围三阙一的那个一,只要上执事和绝先生不把花瓶打碎,我保证枝是枝、叶是叶,或许随风乱飘,不会成束鞭笞。”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王广没有任何退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既然王振能够临阵倒戈,想必上执事对此早有腹案。” 绝先生不置可否道:“我原则上同意风少的提议,当然还需上执事首肯。请风少陪我同观马赛,或许马赛结束之前,会有好消息传来。” 风沙轻轻点头,目光转向望窗之外。 绝先生报了个歉,起身转入内厅,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就座。 风沙的三尊花瓶之说,其实很简单,就是让人改换门庭。 无论你之前是什么高官显贵,占据什么高位,只要属于隐谷一脉,除非拜入升天阁、三河帮、不恨坊,否则必遭清洗。 换句话说,这些挂靠人等成为了升天阁、三河帮和不恨坊的羽翼,通过这些羽翼,三家立时在东鸟获得了实打实的在地势力。 上可影响朝堂,下可图利商贾,真正的呼风唤雨。 当然,挂名的意味更浓重一些,想也知道这些还是会倾向隐谷。 另外,三家情况各不相同。 比如东鸟四灵在升天阁仅有份额,这份额还握在风沙和云虚手中,加上王尘就住在升天阁里,宫青秀肯定不会插手这类事情。 所以挂名升天阁真就只是挂名,几乎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顶多不能再敌视四灵,起码不能明着敌视,毕竟风沙做了保。 三河帮情况更复杂一些,东鸟四灵实打实的占有三成份额,并且派驻大量人员,占据相应的高层位置。挂靠的人,将会受到相对严厉的制约。 不恨坊的后台是易门,四灵和隐谷都插不进手,也不能随便插手,挂到这里最不受四灵制约。 奈何易门本身势力太小,获得保障会少上很多,很容易受到外部的打压。 总之,三家各有利弊。基本上地位高的人会选择升天阁,中不溜的人会选择三河帮,处于底层的人才会选择不恨坊。 当然,具体情况还要看四灵的盘算和隐谷的思量,多半人估计身不由己。 这些琐事就不用风沙、绝先生和王尘等高层操心了,一旦定下决策,各自都有下属锱铢必较,在吵嚷中决定下来。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夜约 临近中午,冬阳高升,马赛接近尾声。 第三场是比夺旗。跑场上十数名骑士各展本领,驾马来回穿插,木刀木枪梆梆作响,偶尔碎断纷飞,也有骑士落马退场。 红旗插在跑场尾端,躲到之后必须跑满全场到另一端,于十余步的划线之外隔空掷到旗桶之内才算获胜。 红旗半途折损或者落地都算作废,必须重头开始。 总之斗起来相当激烈,不仅考验骑士的马术和武艺,机敏和判断也必不可少。 四方观众气氛热烈不时至顶,叫好声此起彼伏。 与之相比,主观台上安静的过分,别说喝彩,连个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轻微的开门声,竟是异常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过来。 风沙神情自若的走了出来,再次进到隐谷那间小厅,少许之后返身出门,回原座坐定。 伏剑有心想问一下,又不敢张嘴。 正在众人忐忑不定的话时候,隐谷的厅门再次打开,王尘率众立场。 主观台上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四灵一方难掩欢悦之色,一个个交头接耳。隐谷一方如丧考妣,许多人失魂落魄的跟着离开。 又过一会儿,绝先生带着人从厅内转出,稍稍停步,面带微笑的扫过观台诸人,视线在王振和风沙脸上逗留少许,分别微微颌首。 王振跟着起身,带着武从灵,随他一起离开。 风沙则无动于衷,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向绘声低声吩咐道:“中午我要在晓风号宴请宫青秀、伏剑和易夕若,你立刻准备和通知,她们必须尽快赶到。” 绘声应了一声,赶紧起身办事。 伏剑一直竖着尖耳朵,忍不住凑头过来,小声道:“风少找我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吗?” 风沙不答:“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去犒劳一下为三河帮挣面子的好汉,待会儿咱们一起走。” 伏剑点点头,向边上排坐的一众朋友笑道:“风少豪爽,各位赢了彩头,怎么也得破费一下,犒劳今天的大功臣呀!” 诸人皆笑容满脸,拥着女伴随她同去。 又过一阵,终有骑士成功掷旗入筒,拨马绕圈,振臂高扬,无论到哪边,皆惹得欢呼喧天。 萧燕不住撇嘴,神情极为不屑,忍不住道:“要是让我下场,保管没他什么事。” 风沙心情甚好,笑道:“你要是喜欢,我把这马场买下来,请些高手陪你玩玩。” 萧燕先是喜滋滋,后又摇头道:“年后就要走,也玩不了几天,算了。” 风沙含笑道:“等你恢复自由之后,这就算我送你的礼物,有空再来潭州玩一玩,我全程奉陪。” 萧燕就喜欢听这个,顿时高兴起来:“到时你可不能把我呼来喝去。” 她忽然声音小了些:“要不我不要马场,你晚上不骑我了。我……我不想挨鞭子,也不想塞嚼子。” 风沙哑然失笑,刚想说话,王夫人挽着丈夫走过来,嫣然道:“风少笑得这么开心,莫非押注赢了吗?” 主观台上本来就没几个人敢过来风沙说话,经刚才那么一遭,就更没人有这个胆子了。 这里个顶个人精,一个个心里敞亮的很。 虽然不明白风沙究竟是什么背景,反正是能够在四灵和隐谷高层之间转寰来去的大人物。 王夫人的盘算其实跟伏剑差不多,想要在这种场合显摆一下与大人物的关系,表示自己不但有后台,而且很大。 风沙起身迎道:“又和王兄王夫人见面了,两位快请坐。” 三人依次坐下,王夫人和风沙之间隔着王炳川。 毕竟是公开场合,王夫人总不好越过丈夫和别的男人挨着坐。 风沙坐稳后整整袍角,笑道:“王夫人果然秀外慧中,猜中了。我的确押注赢了一场,获利颇丰。” 王夫人掩嘴娇笑:“既然风少赚了彩头,可不能忘了老乡。不知中午是否有空,请我和炳川尝尝东鸟特产的美味佳肴呢?” 风沙婉拒道:“中午尚有点事,怕是要拂二位面子。两位千万别误会,我当真敬重王老爷子,确实要事在身。这样,过几天一定设宴款待贤伉俪,以示歉意。” 王夫人美眸亮了起来。她很想从这“要事”当中分得一些好处。 王炳川显然听不懂风沙故意漏的口风,干笑道:“那怎么好呢!应该我们款待风少。” 王夫人往他后腰上重重推了一把,冲风沙道:“妾身和陪炳川约好年前找个晚上夜赏城景,不知风少是否有空赏脸同游呢?” 声音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坐于附近的人都听得见。 风沙含笑点头。 他已经答应今天晚上与王夫人逛灯会,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没想到她会公开邀请。 一转念便即会悟。 这种邀约,显示双方关系很不一般,远比饭局亲密多了。没有点明灯会和时间,自然是为了保密,免得跟上一大堆尾巴。 果然有些人脸色微变,瞧向王炳川和王夫人的眼神恭谨起来。 三人有的没的交谈一阵,伏剑回来了,笑嘻嘻的与两人分别打了招呼。 王炳川管理的大江商行也属于三河船社,且是少有不属于三河帮的独立商行,三人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王夫人知情识趣,携丈夫告退,回去就被一群人围上了。 风沙带着伏剑和萧燕离场。 一路车马,回到晓风号,进得舱厅。 绘声已经提前回来安排好了,菜是一道道的上,人是一个个退,不留人服侍。 宫青秀很快得讯赶来,风姿绰约的挨风沙身边坐下,刚刚张唇欲问,风沙便即摆手道:“等等。” 酒菜上齐,腾腾热气,喷香怡人。 风沙不动筷子,也不做声。 宫青秀偷眼瞄他,心情忐忑,美眸转去询问伏剑。 伏剑赶紧冲师傅挤出笑颜,微微摇头,示意不是坏事。 待得酒菜微凉之时,易夕若总算到了。 见得风沙身边两女,易夕若美眸闪光,行礼道:“夕若拜见宫大家,见过伏少。” 伏剑赶紧还礼。 宫青秀盯着易夕若不逊自己的绝色容颜,心里不禁发酸,勉强笑道:“夕若妹妹请坐。”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三女午宴 宫青秀知道风沙花费巨资和心思捧红易夕若,甚至还留易夕若在自己房里过夜。这些天她辗转难眠,那种不在独一无二的感觉十分塞心,更令人异常失落。 幸好她性情贤淑,不至妒恼,然而终究也免不了吃味。 三女来齐,风沙轻咳一声,去摸酒杯。 伏剑抢着给主人满上酒。 论地位,她是宫青秀的徒弟。论身份仅是个侍婢。论样貌身段,比之两女绝色,她顶多算个小家碧玉,尚可一观而已。 自然加紧讨好,起码让主人感觉用着贴心。 “今次宴请三位,是有正事要事。” 风沙举杯又搁下:“以下之事,你们记住即可,不准扩散外传。当然,夕若情况特殊,可以自己把握尺度。” 易夕若身为易门掌教,很多事并不能瞒着门内高层,何况她也需要借此稳固地位。 三女见风沙无比郑重,皆缓缓点头。 “四灵和隐谷刚刚分出了胜负,四灵赢了,隐谷服输。接下来东鸟朝野将会发生剧烈的震荡……” 相比两女,易夕若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对美丽的异瞳顿时耀亮起来。 风沙盯着宫青秀道:“我知道青秀你与隐谷关系很好。这种时候,少说少做,对隐谷才真正有利。” 宫青秀轻嗯一声。 风沙环视三女,一字字道:“我与两方高层商定,升天阁、三河帮、不恨坊……中立。接下来将会有很多人托庇于你们。” 易夕若再难掩饰心中的激动,喜悦透眸,娇躯轻颤,雪颊浮红,丽色惊人。 她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换来了易门再兴的希望,并且已经唾手可及。 易云果然是易门的障碍,是绊脚石。 哪怕时轮回转一百次,她也要杀他一百回。 不对,她这种大无畏的献身精神,易云应该无地自容,根本不该等她动手,应该羞愧自杀。 她果然没有做错任何事。 风沙扫她一眼,淡淡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我没那么多功夫再帮你收拾烂摊子。” 易夕若极力收敛兴奋神色,露出无比温驯的模样,柔声应是。 风沙转向伏剑道:“思碧你见过,当初她冒险潜进潭州报信,为我废了一手一足,更是身心俱创,现在差不多养好了,你把她带在身边,让她负责相关事宜。” 伏剑没想到主人居然还惦记着这么一个小小的残废剑侍,赶紧肃容应是。 风沙这番安排当然有他的道理。 挂靠升天阁的人,仅是挂名而已,实际还是由隐谷掌控,宫青秀在不在潭州,没有任何影响。 易门拥有足够的体系,哪怕易夕若跟他走了,也能在潭州撑起骨架。 唯有三河帮内部人员复杂,对挂靠的势力约束极为有限,一旦伏剑离开,帮内根本留不下合适的人打理。加上管这个并不需要能力,仅需要忠心。 风沙相信思碧的忠心,也是奖励她的忠心,所以把这么一个十分威风又不必殚精竭虑的美差托付给她。 另外思碧毕竟残废了,终究不方便舟船劳顿,不如留在潭州息养。 说完话,风沙再次举杯向三女敬酒,三女一齐回敬。 三女一男,尽皆干杯。 风沙笑了笑,动筷子吃菜 舱厅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风沙瞧出宫青秀心里的小九九,待她特别的好,一个劲的给她夹菜,不时还亲自倒酒,毫不掩饰自己更胜一筹的尊重和喜爱,明显冷落易夕若和伏剑。 伏剑自然不敢跟师傅争宠。 易夕若非但不敢,反而羡慕更甚。 她心思多的很、转的快,不时瞅准空当和宫青秀小聊几句,总之低眉顺眼,十分乖柔。 正吃到一半,门外传来嘈杂声。 宫天霜一脸惶急的闯进门来,宫天雪满脸无奈的跟她身后。 两个剑侍急急追来,看见风沙皱头,赶紧伏地埋首,多一句话都不敢说。 尽管主人严令,小姐非要强冲,她们不敢阻拦。 风沙还没来得及发火,宫青秀先恼了,脸若寒霜,秀手拍桌,美目凛然的呵斥道:“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她一贯好脾气,难得发火,发起火来吓死个人。 宫天霜吓得一个哆嗦,结巴道:“师傅,你也在啊!” 宫天雪赶紧跪下,忙道:“我们知错了。”伸手偷拉师妹。 宫天霜这才回神,跟着跪下。 伏剑起身避开,跑去跟两位师姐肩并肩跪到一起。 宫青秀向风沙歉然道:“是青秀管教不严。” 宫天霜忍不住道:“霜儿知错了,甘愿受罚。王师伯快不行了,师傅和风少一定要救救他。” 宫青秀俏脸色变,急忙起身过去:“他怎么了?” 两人毕竟婚约在身,王家更是待她恩比海深,她喜不喜欢王龟是一码事,担忧王龟的性命是另一码事。 宫天霜将王龟马场遇袭的事说了,不光心脉受创,还中了毒,已经气若游丝,只剩半口气了。 宫青秀慌张起来,快步奔往门口,忽又顿步,向风沙道:“我……我去看看他。” 风沙正色道:“救人要紧,不管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我来弄。” 易夕若刚想说话,风沙桌下伸手按住她。 宫青秀道了声谢,挪步出门,居然迎面撞见何子虚,显然早就等在门外。 何子虚向风沙打了声招呼,目光盯上易夕若,行礼道:“医家内经亦有五行阴阳。脏象病机,何必问道于盲,眼前正有方家。” 风沙讶道:“何兄的意思,夕若姑娘懂医术?” 何子虚才不信他不知道,心道装得跟真的似的,淡淡道:“医者仁心,望夕若姑娘施以援手。” 易夕若偷瞄风沙,不敢应声。 她又不傻,风沙偷偷按住她,显然巴不得王龟去死。 风沙肃容道:“何兄所言正是,尽管我不喜欢王龟,也不乐见他死了。还请夕若姑娘妙手回春。” 宫青秀盯着,何子虚逼着,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松口,就盼易夕若机灵点,让王龟死个似模似样。 奈何何子虚实在太了解他,立刻加了句:“难得风少善心,青秀大家必定感念。” 风沙无奈道:“请夕若姑娘一定竭尽全力将他救活,否则青秀大家就要怨我一辈子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见血不利 风沙气呼呼的回到房间,原本的好心情已经败坏殆尽。 王龟十口气只剩下半口;好死不活被送来晓风号;宫天霜冲进来当着宫青秀的面捅开;何子虚直接盯上了医术高超的易夕若。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事,肯定是何子虚安排的,逼得他当场下不来台,不得不松口。 可恶,太可恶了。 云本真白天一般都不在,绘声和柳艳贴服侍在侧。 绘声胆子小,见主人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喘。 柳艳胆子大、心眼少,却是没想那么多,好奇道:“谁惹你生气了,我这就去砍了他。” 风沙软绵绵的靠上躺椅,摆摆手没有做声。细想起来,他的确有些理亏,毕竟他和隐谷有约在先,答应放王龟一马的。 让人对付并王龟其实没有问题,只要撇清关系就行。奈何何子虚已经盯上了,继续下去必定得罪隐谷。 隐谷现在的确腾不出手,然而并不意味着人家不会记小黑账。 这次他能够占到大便宜,归根结底源于四灵和隐谷互不信任,同时又都信任他,这个漏子不给他捡都不行,也只有他捡的起。 为了区区一个王龟,折损与隐谷之间的信任,实在得不偿失。 杀人的机会还有的是,总能找到,没必要纠结一时。 心思顺了,气也就顺了,他又开始高兴的盘算这次到底能捞到多少好处。 好处巨大是肯定的。 王广都是在隐谷的支持下当上皇帝的。可想而知,隐谷对东鸟朝野渗透有多深。 隐谷既然决定退让,这些人多半都会选择托庇于升天阁、三河帮和不恨坊之下,其中不少高官显贵,每一个都是能够在东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虽然仅是挂着三家的名义,真能到他手上的实际好处恐怕打对折之后还要打个对折,依然超乎想象的巨大,更何况往他身上堆积的影响力是不会打折的。 武夫登位,只能靠兵,羽翼都是依附来的,这就给了阴谋家合纵连横,架空皇帝的土壤。 君不见大小各国黄袍加身的戏码,十余年来演了恨不能几十遍,皇帝跟不要钱似的换。 最近得到绘影密报,镇北王郭武已经正式登基为帝,取代北汉,立国为周。 正是因为单以武掌权,本身枝蔓不密,扎根不深,很容易就被下面人砍了主干取而代之。 如果他有心经营东鸟,并且愿意潜心经营的话,至少也能跟四灵、隐谷在这里三足鼎立。待得时机合适,手腕恰当,说不定也能扶持一位皇帝上位。 风沙正在那儿美呢!巧妍捧着肚子来了。 她怀孕也就三月多一点,加上冬衣颇厚,根本不显身子,偏要一手撑后腰一手托前腹,走两步就喘一下。 巧妍精灵的很,老早就发觉只要凸显肚里的孩子,主人就会好说话很多,该气的时候不气了,不气的时候笑容满脸,简直比免死金牌还好使。 风沙真就吃这一套,起身相迎不说,直接让出自己的靠椅,亲手扶她躺下,招呼绘声快取毯子快倒水,招呼萧燕赶紧挑旺炭炉端来果品。 他自己就着个小凳挨着坐下,细心的帮巧妍掖着毯沿:“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孟凡做的不错,就算这次没成功,我也不怪他。你别担心了,好好养身子。” 或许是房内太暖和,盖得太严实,巧妍的脸蛋有些烫红:“谢谢主人。只是……花娘子怎么办?” 风沙以为巧妍吃醋,愣了愣,试探着问道:“要不我……干掉她?” 巧妍噗嗤一笑,娇憨道:“主人想哪去了,真要干掉她,孟凡还不得把我休了。” 风沙板脸道:“他敢。他敢休你,我削死他。” 巧妍哎呀道:“主人这样说,绘声姐该生我气了。” 风沙失笑道:“她心疼弟弟不假,更心疼她的小侄子,孟凡要是敢休你,都不用我出手,绘声先削死他。” 巧妍嗔道:“都没出生,哪知道男女。” 绘声忙道:“你屁股又大又圆,一定生男孩。” 巧妍脸蛋更红,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勉强掩饰住了。 她知道孟家就孟凡一个男丁脱离苦海,就指着她生下男孩传宗接代,为孟家开枝散叶。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忐忑,要是生个女孩怎么办? 奈何这个由天不由人,她再聪明也使不上劲。 风沙听听没吭声。 这不是喜欢男孩或者喜欢女孩的问题,而是血脉传承的现实问题。孟家需要这个男孩。 他也需要。 有了这个男孩,保护好这个男孩,绘影绘声两姐妹就是他最忠心的下属,可以给予完全的信任。 巧妍不愿纠缠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把话题扯回此来的目的:“也不知孟凡怎么想的,居然把花娘子偷偷带上晓风号,还说要藏在我们房里,这该怎么办?” 风沙脸色微变,问道:“现在人在哪里,他的理由是什么?” 花娘子要是被隐谷逮到,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就落人口实了。 巧妍咬唇道:“目前躲在贮藏舱,孟凡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看他分明就是……就是,哼,就是馋她的身子。” 风沙沉下脸,冲萧燕道:“干掉她,毁容、捆石、沉河,现在。” 巧妍和绘声吓了一跳,齐声说不要。前者拉住风沙,后者拽住萧燕。 两人吓的原因并不一样。 巧妍是担心孟凡的反应,会对她不利。 绘声则是单纯不情愿。在她看来,弟弟最好找上十七八个女人,生下七八十个孩子。 风沙淡淡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杀人需要你们同意了?” 绘声顿时不敢作声了。 巧妍抚着肚子小声道:“孩子太小,见血不利。” 风沙愣了愣,展颜道:“是我思虑不周,算了算了……” 当然言不由心,否则杀王龟算什么?这算给巧妍面子,免得让她回去难做人。 这时一个剑侍进门附耳道:“思碧求见。” 风沙神情微动,颌首道:“让她稍等一下。”转向巧妍继续道:“我来想办法安置她,保管让孟凡看得到吃不到,你不要吃醋了。” 巧妍赶紧应是,掀毯起身道:“主人要待客,婢子先告辞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鸳鸯灯 风沙送走巧妍,有请思碧,让绘声和萧燕避入内室。 思碧废了一手一足,经过这段时间修养,武功虽然没保住,勉强能够行动如常,仔细看还是有些瘸。眼睛红肿,颊带泪痕,显然刚刚哭过。 风沙不等她拜,就过去牵起她的手,与自己并肩坐下,端详少许,笑道:“精神不错,又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就是哭哭啼啼的不太好看。” 思碧抹抹眼泪:“婢子不哭。” 风沙握起她残废的右手,不光柔弱无骨,更是苍白无力,叹道:“伏剑都跟你说了吧?你是功臣,我好好待你是应该的。你也要争气,不要自怨自艾。” 思碧眼眶又红了,重重点头,眼泪止不住的滚了出来。 风沙伸手轻擦几下,微笑道:“你不光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伤残的同袍,我会把他们安置在你这里。将心比心,我认为你最合适。” 思碧忙道:“婢子明白了,一定好好照顾他们。” 风沙又道:“想做点事的,给他们找点轻松的事,不想做事的,就安心享受。你不光要照顾他们的生活,更要照顾他们的情绪。你是替我照顾他们,明白吗?” 思碧撑着离开椅子,伏身叩首道:“婢子一定不负主人托付。” 风沙扶她起身:“你年纪也不小了,千万不要委屈自己,要是看中了谁家俊杰,我给你说媒。我家思碧又漂亮又温柔,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思碧不光残废,还受了侮辱,如果他不出面,根本嫁不出去。 思碧脸蛋白了一下,又慢腾腾的红了起来,小声道:“主人要是不嫌弃,婢子想服侍主人一辈子。” “我当然不嫌弃你,这不怕你留在东鸟孤单吗~” 风沙柔声道:“我要你照顾人,总要找人照顾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来照顾你。总之想怎样就怎样,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在就发信。” 思碧羞涩的偷瞧他一眼,微不可查的轻嗯一声,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风沙收敛神情,轻声道:“现在有件事交给你办。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尤其不准传入升天阁……” 遂将花娘子的事说了,末了道:“你要把她看牢了。孟凡可以见她,可以让她做事,但不准发生任何苟且之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问巧妍。” 思碧肃容道:“婢子知道了,这就去办。” 风沙今晚本来有场晚宴,要去元大帅府邸做客,然而上午马赛的事情一发,这场晚宴已经没有参加的必要。 从今以后,很多宴请他都不必理会。因为现在的东鸟,值得他给面子的人着实不多了。 云本真一般会在晚饭之前赶回来,难得与风沙一同吃晚饭。 绘声趁机请了假,想也知道定是跑去操心孟凡的事。 风沙装作不知道,待天色稍黑一点,启程赴王夫人之约。 离船之前,剑侍来报,说王龟已经被易夕若救醒了。 风沙虽然不太开心,好歹也松了口气。既然王龟这次没死,隐谷就记不上他的小黑账了。待得风声过去,再把花娘子放出来咬人也不迟。 因为约了逛灯会的关系,又是私人的邀约,风沙没有带太多随从,仅是带了云本真和萧燕,乘了一架不起眼的小马车,直接到了西城横街。 这里临近城墙和水闸,本是一座倚江小山,道路蜿蜒,慢转上山。 山顶不高坡缓,爬起来并不算累,乃是城内少数可以登高望远眺江之地,本就是一处景点,游人喜爱流连。 一开始尚是附近的沿街店铺逢节挂灯,久而久之形成习俗。每逢佳节,这里都会举办灯会。入夜之后各色灯笼亮起,宛如彩龙盘山。 再后来,江面上的游河坊船也开始缠带挂灯行停附近,与岸上灯会交相辉映,端得迷人。 靠山一侧的店铺越开越多,直至山顶楼阁。挂灯也越来越密,越来越绚烂好看,渐渐成为潭州城中最大的节日灯会,吸引众多居民游逛,十分热闹。 风沙来时,天色已黑,站在街口眺望。数不尽的灯笼,望不尽的人头,人人手上提灯,灯形各异,令人目不暇接。 街口有间茶楼,早先和王夫人约在茶楼旁的巷口相见。 风沙等了一会儿,无聊的观看行进人潮。还没人敢让他这么干等着,难免有些不耐烦。 听得身后轻微掌声,王夫人没从街上来,居然独自一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双手似乎正在拍灰。 穿着装扮竟是大异往先,没有珠光宝气、雍容妩媚,反而显得修长细巧、英气照人。尤其长发未髻仅是轻束及笄,摆明一副少女打扮,好生明艳水灵。 陡然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风沙转身迎上去,讶道:“王夫人你这是……” 王夫人扭回头张望一眼,歉然道:“刚才遇上几个登徒子,不得已收拾了一番,倒让风少久等了。” 风沙恍然道:“怪他们眼瞎,光见佳人绝色,不知红妆女将,活该倒霉。” 王夫人咯咯笑了两声:“可惜我带来的灯笼被打坏了。” 风沙哑然失笑:“等下顺便买就是了。” 王夫人惋惜道:“我亲手做的呢!一对戏水鸳鸯,本打算送给风少的。” 风沙轻咳一声:“怎么不见王兄?” 王夫人明眸微闪:“临行前炳川忽有要事,要我代他向风少致歉,并且要我好好招待您。” “是吗?”风沙一脸不信。 王夫人把俏脸凑近一点:“的确有要事,不过是我安排的。如果故意甩开他,怕他胡思乱想。有他在,说话又不方便。只好出此下策了。” 风沙哦了一声。筹备东鸟驻地的事的确不方便让王炳川知道。 王夫人瞧了云本真和绘声一眼,小声道:“能和风少单独逛逛吗?我安排了一条坊船,在这边码头登船,可以到山那边接我们。” 她顿了顿,加了句:“很重要的事,事关王家……希望跟您单独谈谈。” 风沙想了想,缓缓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逛灯会 灯会异常热闹,满街游人摩肩擦踵。 沿途不少挂灯形态别致,引得不少游人驻足围凑,观赏笑评。许多人看中心动,跑去附近商铺找寻购买。 更多人三五成群,沿河漫步,手中除了灯笼,还有些精致的小吃。 看似人声鼎沸,毫无隐秘可言,其实相当私密。 正因为四面八方到处都乱哄哄的游人,所以谁也听不清附近的人到底在说什么。人与人离得很近,交谈必须接耳,说小话的情形十分自然,一点都不突兀。 这种境况最适合情侣出游,街上的年轻男女的确很多。 当今战乱频繁,风气相当开放,没有那么多约束。不少带着孩子的寡妇都可以堂而皇之的嫁入皇室王家,民间更没有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规矩。 相比辰流还是保守一些,起码少男少女不会旁若无人的挽臂牵手,还是适当保持了些许距离。 当然,行于人群之中,难免挨紧推挤,可以光明正大的轻触微分、若即若离,那些情窦初开的男女尽管面臊嘴否,实际乐此不疲。 王夫人离得就更近了。 她这身长裙外缀了一层飘纱,掩住了吸睛的身段,然而稍稍靠碰一下……纱毕竟只是纱,仅能挡住视线而已。 反倒让人不禁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极其曼妙的曲弧。 两人个头当然一高一矮。 风沙再是俯就,王夫人再是腿长,也必须踮脚扶臂才能凑嘴到风沙耳边轻语,更加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加剧了臂弯与腰肢的碰触。 尤其王夫人一副妙龄少女的装扮,本来就天生丽质,褪去成熟的风韵,仍然是一位青春靓丽的女郎。 无论怎么看,并肩而行的两人都像一对亲昵的情侣。 王夫人说的的确是正经事,而且是很重要的紧急事。 她今晨收到王家内线的急报,王老爷子忽然病重昏迷。 王老爷子虽然年高,一直精神矍铄,胃口好饭量大,身体健康的很,突然病重,惹人生疑。有人怀疑中了毒,奈何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这件事目前除了王家高层,仅报给了辰流女王知道。 王老爷子的朋友故交遍布中原,乃是辰流与外间联通的重要人物,只要他还活着,那就是牢不可分的纽带,一旦去世的消息传开,很多关系就会断了线。 就算还能靠着以往的情面维系一段时间,也必不长久。一定会影响云虚的出访之旅。 这件事女王肯定会急信报给云虚,王夫人自然也会第一时间告知云虚。 不过,对王夫人来说,显然更担心别的事。 谁继承爵位?谁接掌家业?如何分家? 原本她仅想先在东鸟站住脚,到时分家也无虞,谁曾想形势突然败坏,这时再不争上一把,什么都来不及了。 王炳川被排挤出大河商行,随同云虚出访,至现在王老爷子疑似中毒,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设好的局。 王炳川远离辰流,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如果真是他两个哥哥故意设计,恐怕已经张网以待,如果傻傻跑回去,那就不光是迟一步黄花菜凉的问题,连性命都未必能够保住,又不可能不奔丧守孝。 王夫人忽然左右张望一下,嘴凑风沙耳边悄声道:“阿公与我两位嫂嫂过于亲密。总之……您心里有数就行,还请替王家保密。” 风沙愣了愣,皱眉道:“王兄知道吗?” 难怪王夫人非要跟他私聊,这种事多一个人听见都不行。 王夫人听出他话里的隐意,红着脸道:“不知道。我……我没有……” 风沙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 王夫人急道:“我安插人了人,所以猜到一点。我爹曾经救过阿公的命,他老人家从小看着我长大,不会的……” 风沙根本不关心这个,打断道:“所以你怀疑你那两个嫂嫂有机会下毒?” 王夫人咬住下唇,极其轻微的点点头。 风沙抬起手,屈指挠挠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多少有些明白了,王夫人之所以自曝家短,就是找理由、做铺垫。无论王老爷子是不是被人下毒,她已经认定和王炳川两个哥哥脱不开干系。 果真如此,两人没有资格继承王老爷子的遗产。 总之,就是豪门内斗。 风沙很不情愿插手王家的家务事。 王老爷子贵为辰流的公爵,爵位传承不单是家事,更是国事,乃是夫人操心的事。如果他胡乱干涉,绝不止是挨埋怨那么简单了。 果然听得王夫人小声道:“我希望炳川继承阿公的爵位。” 公爵袭爵,降一等为侯爵。辰流几乎注定被东鸟正式册封,辰流的爵位在中原都能得到承认。 做个侯爵夫人,哪怕仅是个小国的侯爵夫人那也是相当风光的,身份地位将会有质的飞跃,未来更有了坚实的保障。 风沙哪怕用膝盖想,这肯定是云虚给王夫人支的招。 别看云虚是王储,在袭爵这件事上,根本不敢插手,连插手的意思都不敢表露出来。这完全属于王权的范畴,由她娘乾纲独断。 所以拐了个弯,想通过他施加影响。 如果王炳川真能袭爵,自然会成为她的忠实簇拥。就算失败,由王炳川的兄长袭爵,她也不会因此彻底得罪一位举足轻重的侯爵。 算盘真精呐~ 当初风沙设法给孟凡脱去贱籍,就是为了获得绘影的忠心。 如今王夫人的情况类似。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愿不愿意帮忙,而是值不值得帮忙。 风沙默默走了一阵,王夫人跟着很紧,俏眸充满热切的期盼之色。在旁人看来,倒像个怀春的少女,眼神痴痴追着恋人。 风沙忽然轻笑道:“我一直有件事没弄明白,还望王夫人解惑。” 王夫人有意无意的拿香肩挨上他的臂膀:“但凡我知道,什么都不会瞒风少。” “我答应柔公主让你做主事,为你前期筹备操心,还要为你丈夫的爵位考虑……” 风沙微微转头,俯视着凝视道:“你能给我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缨缨好滋味 面对风沙的逼视逼问,王夫人扬起俏脸,视线毫不躲避,正色道:“我已经取得了香竹帮所有的产业。” 风沙愣了愣。 这是昨天他才交给王夫人的考验,还许她任意调配人手财物,以消耗多少来判断她的能力。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拨出,也太快了点吧~ 王夫人见他疑惑,含笑道:“潭州府尹是阿公的故旧,昨天我离开晓风号便去找他,答应香竹帮的孝敬以后全部加倍,现在香竹帮已经是我的了。” 风沙不禁点头。 这是拿还不属于自己的未来收益,换得属于自己的现实好处。 看来王夫人不光会用关系,还能用对关系。 仅凭这两点,当东鸟主事绰绰有余。 另外还有一层没说透的意思:王老爷子的关系很重要,所以他应该帮王炳川袭爵。 “我有能力,也有担当,更有忠心……” 王夫人忽然踏前一步拦到前面,脚尖抵住风沙的脚尖,仰视道:“风少可以任意试我,一定包君满意。对了,妾身闺名缨缨,赤骥顿长缨的缨。” 风沙微怔,这么明显的暗示,他当然听得出来,失笑道:“我记下了,说正事。” 缨缨乖巧的轻嗯一声,扭腰轻盈的让开去路,重新与他并肩而行,比之刚才贴得更亲密了些,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 风沙并没有特意拉开距离,反而凑近了些:“上午马场的情况你多少该看出些端倪,或许有点雾里看花,我跟你讲一下……” 简短几句,前方人潮忽然慢了起来,却是山口收窄,人挤太拢,不方便说话了。 这一段沿街的店铺最多最密,一间大铺面都分成了几个档口,卖着不同的东西。 以小吃居多,兼有花灯和玩具。因为人流缓慢,很多人干脆在附近买点东西吃。 奈何没有可以就座的摊位,于是大家都坐在沿江那一侧。冬日正是枯水期,一片河床露出大大小小的乱石,稍微平坦的石块也都坐满了人。 江面坊船不少,无不张灯结彩,内有美姬作舞,伴着靡靡轻音,正是一道好景。 风沙喜爱清静,对这种环境本就浑身不自在,见状更不愿往前走。 缨缨察言观色,领会于心,轻轻扯住他的肘袖,往斜里横插踱步上了浅滩。 她左右观望少许,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无人岩石,快奔占下,掏出手帕麻利擦了几下,又俯身鼓起雪腮,呼呼吹了几口,笑盈盈的招手道:“来坐这里。” 模样颇为俏皮,怎么看都是个活泼明丽的少女。 风沙过去坐下,似乎不潮,就是有些凉。 缨缨亲热的挨着风沙挤下,有意无意的扭动腰肢,弹性的触感顿时火热起来。 讨好的很自然,一点都不刻意。若是让王炳川看见一向强势刁蛮的妻子竟会这般温柔贴心,怕不是心塞欲死。 风沙反倒嘟囔道:“也不知道先暖一下,坐着冷死了。” 缨缨不恼反喜,这种抱怨说明风少已经把她当作自己人了,娇嫩的脸颊往他肩头挨了挨,眨巴着忽闪的媚眼,羞涩道:“要不我垫下腿?” 风沙摇摇头:“接着刚才说,三河帮有驻点,小麻烦找他们摆平,如果还是受阻,联系不恨坊。不恨坊地位特殊,一旦找了,不准开杀戒,起码你不准开。” “如果不恨坊也摆不平呢?” 一旦谈及正事,缨缨绝对敛容肃听,深思细问,不玩小动作。 风沙耸肩道:“那就保命要紧,先逃再说。什么都可以丢,人要保住,事后我给你找回场子。” 缨缨喜滋滋的点头。 风沙刚才给她简略介绍了上午那场已经分出胜负的马场暗斗,她聪慧的很,立刻会悟到东鸟局势将会发生颠覆性的变化,风沙将是获益的一方。 她本以为待风沙和柔公主离开之后,就必须自力更生,开始披荆斩棘,没曾想获得两臂强援,且一臂比一臂强。 一旦站稳脚跟,她甚至拥有影响东鸟国势的权利,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来说,没有比掌握权利更令她兴奋的事了。 奈何风沙始终没有应承她王家袭爵的事,显然对她尚有保留。这件事连柔公主都无能为力,她只能指望风沙,于是琢磨着从哪里再加把劲。 风沙又叮嘱了一些细节,扭头张望主街,游人丝毫不见少,反而更多了些,上山的窄口明显比刚才更加拥挤,不禁有些皱眉。 缨缨红唇凑他耳畔,呵气如兰道:“我去买些点心,陪您吃吃东西赏赏灯景,待会儿就会好些。” 风沙点头。 缨缨起身回眸,冲他嫣然一笑,扭腰去了。 风沙摇头。 这个女人总在有意无意的挑逗,讨好的意思很明显,其实他不太喜欢。 不过公是公、私是私,他分得很清楚。既然王夫人有足够的能力,又愿意献出忠心,加上云虚的面子,他找不到任何不用的理由。 至于个人的私下德行,从来都不是他首要考虑的条件。 坐了少许,发现一条坊船一直停在面前的江上,仔细拿眼一瞅,内外舱垂满轻纱柔帐,透出旖旎光亮。 船身各处也挂满灯笼,显得灯火通明。明明内外皆亮,因为外侧更亮,衬得内部光影微黯,细瞧都瞧不清内里情况。 层叠柔纱更是随河风变幻,各具飘态,颇为梦幻, 扫视整船,云本真站在船头,萧燕站在船尾。 枯水期沿岸滩石太多,所以坊船离得稍远看不太清情况,朦朦胧胧看见两女窈窕身姿,视线似乎都落在他身上。 风沙暗暗称赞。 这一段河、岸一道,云本真和萧燕呆在坊船上能够一路相随,始终监看保护,又不会听到他和王夫人的谈话。真要遇上什么麻烦,放下快舟就能冲来帮忙。 前方小山也不算高,凭两女的武功,能够迅速攀岩。 他一直不觉得这位王夫人有多出色,慢品细察之下竟是心细又巧,好滋味倒是渐渐尝出来了。难怪云虚十分自信的举荐,果然是个妙人。 刚想着不会有麻烦,麻烦就来了,不是找他,是找缨缨。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挨揍 七八个满脸痞相的男人把缨缨堵在对面一家摊铺门口。 其中有两人鼻青脸肿,弓着身子手捂腰眼,冲着王夫人“口吐芬芳”,种种秽语谩骂,不堪入耳。 沿途游人多半忙不迭的绕开,也有些男人面现愤慨,步缓围观。几乎所有女人都面红耳赤,低头小跑。 风沙听得几句就明白了。刚才等候茶楼巷口的时候,王夫人教训了几个登徒子,人家搬来援兵了。 明明被人围着污骂,王夫人好像事不关己,不但泰然自若,且是冷眼漠视。仅往哪儿一站,便是渊停岳峙,盛气凌人的姿态表露无遗,端得气场十足。 无论她瞧向谁,谁的语声不自觉的变小,稍盯一下,竟是胆怯闭嘴。 待冷眸一圈扫过,几个地痞居然没了声音。 风沙印象中,王夫人从来风姿妖娆,一个劲的献媚讨好,还是头次见到这样一面,倒真有传闻中红妆女将的威风。 为首地痞色厉内荏道:“小姐伤了我的手下,多少要赔点伤药钱吧?” 王夫人道:“你想要多少?” 那地痞胆气顿时壮了起来:“五十,不,五百钱。” 王夫人掏出一个荷包,掌心上展开,露出一摞小锭的金银,转眸围观诸人:“在场都是血气男儿,谁打断他们一支手,一锭银子,打折一条腿,一锭金子。” 一阵短暂沉默,忽然间喧腾起来,砰砰一串闷响,几乎拳拳入肉,间杂惨叫哀求。 没过一会儿,金银随手一撒,如同鸡群抢米,诸人纷纷蹿行俯就,原本拥挤的窄口已然空旷清爽。 王夫人俏目露出讥讽之色,从旁取来刚才的购物,翩然退走。没有去岸滩,反而转去山上坡口。 风沙多精明,早就等在那里。 王夫人也不意外,一手拎着装点心的油纸包,一手抓着两杆灯笼。灯笼造型一鸳一鸯,随步轻碰又分,时而交颈,时而腹贴。做工不算精致,勉强形而传神。 风沙含笑道:“你对鸳鸯灯笼念念不忘,做的时候王兄没有起疑吗?” 王夫人浅笑道:“他又不知道我早就打算支开他,还以为我亲手做给他的,激动的睡不着呢~人家真的很用心,光描绘就用了一晚上,可惜被打坏了……” 说着,将鸳鸯灯笼递来。一手两杆,任凭挑选。 风沙没有伸手。 “其实就是个意向,想让风少知道缨缨的心意。” 王夫人也不尴尬,顺势引领照路,羞涩道:“如果对您连矜持都放不开,凭什么获得信任?您想不想得到是一回事,是否任您予取予求,那是另一回事。” 风沙笑了笑,探手取来一杆灯笼。 一个稚嫩的嗓音后方讥笑道:“是否男人都喜欢寡廉鲜耻的女人?” 王夫人猛地旋身,裙摆高扬又落,灯笼杆剑一样横在身前。这一段人很少,也不吵闹,被人逼到这么近,居然毫无察觉。 风沙顿步拧头,跟着转身,躬身道:“小姐又见面了。” 来人回以揖礼,正是王振身边的女道童武从灵。 风沙问道:“此处撞面小姐,不知凑巧,还是特意?” 武从灵那对异常荡漾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单纯好奇,我想见识一下风少究竟是什么样人,今天算是领教了……两次。” 明明年纪幼小,偏偏老气横秋,尤其敌意扑面。 风沙不动声色道:“尊师当世高人,耳濡目染,无怪小姐眼界甚高。” 武从灵冷笑道:“你的眼界也不低。之前永王给你说媒,你瞧不上人家,居然敷衍了事,连名分都不肯给,现在可曾后悔?” 风沙心中早有猜测,这时故作恍然:“莫非小姐就是顺天王之女?” 武从灵娇哼道:“还算聪明。可惜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再想娶我,晚了。” 自从父亲决定让她和一个从未听闻的男人联姻,她就满心不情愿。奈何父亲败仗式微,亟需支持,生母亲来哀求,泪涕俱下,她拗不过只能同意。 然而说动了大伯王振,也就是自己的师傅一同出山。 王振之所以反水投往四灵,其实跟她大有关系,算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自认不会被父亲拿来联姻。 她愿不愿意联姻是一码事,被人拒绝又是另一码事。 自然满心不忿,憋着劲想亲眼看见风沙悔不当初的样子。 风沙闻言失笑,果然还是个小女孩,不但叛逆,而且扭拗。 王振临阵倒戈,四灵大获全胜,隐谷决意退让,意味着东鸟局势将发生根本性的颠覆。 一旦王萼再次起兵,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军使必定响应者众。 王广就算贵为东鸟皇帝,也无法凝聚足够的实力反击,被取而代之是迟早的事。 届时武从灵贵为公主,比云虚那个小国公主可是贵重多了,自然高不可攀……起码她自认高不可攀,所以才会以为王萼不会继续拿她跟自己联姻。 “小姐或许不知道成事难、败事易的道理,顺天王越是临近成功,越是担心变数。贵师拥有败事的能力,不才在下也有。” 风沙含笑道:“就算最终事成,难道顺天王不担心贵师再来一次临阵倒戈?何况以贵师的身份,难道就没有野心?只要顺天王不傻,一定会拉拢我镇舱底。” 武从灵花容色变。 风沙瞧她一眼:“小姐虽然机灵聪颖,可惜阅历少了点,想到两步三步,没想到四步五步。不过还请放心,我尊重小姐的意愿,保证不使你左右为难。” 武从灵怒意涨颊,本来兴匆匆跑来看风沙悔样,居然撞上铁板,竟是自取其辱,不免羞愤交集。 她呆立少许,忽然纵身一跃,粉拳一勾打到风沙脸上。 风沙应声而倒。 王夫人根本反应不及。 武从灵啐道:“谁稀罕你施舍好意,更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兀自不解恨,抬脚欲踹。 王夫人一下回神,扑上去拦截。 她一身武艺乃是家传,竟是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明显更适合沙场征战。 武从灵则是道家真传,用劲之巧颇有反震之妙。 王夫人格挡几下,胳臂隐隐发疼,浑身骨架有种松松垮垮的感觉,暗惊这小女孩居然是传说中的内家高手,只得硬着头皮咬牙硬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爱哭的孩子有奶喝 风沙早就一头栽地,侧身撑手,脑袋晕乎半天仍是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双目清明一点,又被两女穿花般的兔起鹘落给晃了个眼晕。 王夫人毕竟养尊处优,一身武艺荒废很多,对付街面上的泼皮无赖自然手到擒来,对上武从灵这一身内家正宗的功夫,就有些难以招架。 她不住踉跄,不住后退,娇躯软弱处已经重重挨了好几下。亏得武从灵年幼,力气不大,她勉强撑住场面。 武从灵步步进逼,瞅准空隙,飞起蛮足,趾尖蹬上风沙胸口。 风沙本就侧翻在地,这下更是连续翻身,双眼发黑,一口气愣是喘不上来,不由自主的蜷缩辗转,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濒临崖边。 尽管刚刚登山,没走多远,靠江一侧不高也不陡,坡上乱石还是有的,更别提布满枯木枝干。 风沙比寻常人还要体弱,这要滚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 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咬紧银牙发了狠,硬挡硬拦起来。 她的唇角很快被震出血来,又遭重击一下,往后翻飞。 崖边忽然蹿上一道迅疾的幻影,正是云本真。 她直接扑到风沙身上又揉又掐,那对俏眸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武从灵,煞意何止凛然,似乎都射出两道显形的寒气。 风沙哎哟一声,总算喘上气。 武从灵被云本真如鬼似魅的身法吓了一跳,更被瞪得一个激灵,顿时停步。 她这会儿也从羞恼中冷静下来,见得风沙左脸拳印,不禁后悔自己冲动,犹豫着该不该退走。 这时,萧燕悉悉索索的从崖便爬上来,二话不说就抽刀,扑上去当头就砍。 她的武艺未必比王夫人强上多少,刀法中的血腥气就浓烈多了,那是真正尸山血海中杀人杀出来的,刀刀要命。 武从灵还是游刃有余,心知这次讨不到好,仍旧嘴硬道:“今次放你一马,下次再敢对我指手画脚,指手剁手,画脚跺脚。” 说话间,萧燕错步连退,她则旋身飘飞。 萧燕认为丢了面子,怒不可遏的拧起娥眉,待要追上去,风沙有气无力的道:“算了,回来。” 萧燕气愤的跺了跺脚,终究收刀回返。 王夫人刚才差点被武从灵击倒,一缓过气便赶紧过来,也不顾地面碎石,并膝跪下道:“都怪缨缨保护不利,甘受惩罚。” 风沙一张嘴有些吃痛,捂着脸嘶嘶抽气:“不怨你。来,扶我起来。” 三女赶紧抢上,合身搀扶。 风沙挺直身体,胸口隐隐作痛,双眼蓦地发黑,晕晃晃几下,勉强笑道:“她毕竟年幼,力气小,我感觉好多了。” 云本真忙道:“回去罢,这里太危险。受了伤也要检查一下。” 风沙摸摸左颊按按心口,感觉好多了,冲王夫人笑道:“你肯定还安排了节目,咱们继续。” 越是失了颜面,越是要视若等闲,耳光可以挨,面子不能丢。只要还撑得住,装也要装得挺起来,否则怎么做人家主心骨。 王夫人怯生生道:“风少睿智,山上有,船上也有,现在登山不便,不如登船?” 风沙立刻接口道:“那就登船。” 三女扶着他踱下缓坡,乘上云本真和萧燕过来的小艇,靠上那艘满是柔帐的旖旎坊船。 穿过层层叠帐,里面竟是别有风月,连自诩见多识广的风沙都不禁眼直。 整艘坊船居然是个大澡堂,宽阔的内舱腾腾热气,充满醇厚的酒香,隐约还有一丝清淡花香幽缭鼻尖。 鲜红的花瓣铺满整座热池,若非池水微有波澜,还以为花海铺地。 更妙此船无顶,夜幕当空,尽是星星点点,伴着热雾缭绕,如梦如幻。 多名轻薄短衬的妙龄少女捧着浴巾跪伏于池畔,个个深绸蒙眼,目不视物,披发散肩,露出酒气蒸红的嫩脸,无不吹弹可破,一个赛一个水灵。 王夫人小声介绍道:“东鸟特产巫神媚,清香不烈,找不到那么多深年窖藏,只好拿十五年的凑数。深冬也寻不到鲜花,只好干花泡发,香气未免差点。” 风沙笑吟吟道:“酒池肉林,纣王待遇。” 王夫人微微一怔,急忙忙想要解释,风沙含笑打断:“我又不是王侯,不怕被烧死鹿台。很好,我很喜欢。” 王夫人见他的确满脸欢悦,总算放下心来。 云本真附耳道:“酒可化瘀,主人快进去泡一泡。” 风沙摇摇头,吩咐道:“你现在去找绝先生,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限他天亮之前给我一个交代。” 转向萧燕道:“回去找马玉颜调人,把永王府给我围了。记得带满火油和弓弩。王崇若问为什么,就说他包庇刺客。天亮之前不交人,那就踏平烧尽。” 正所谓支点撬大石。 他一直努力维持双方的态势平衡,就是为了牢牢掌握支点,时刻处于帮谁谁就赢的状态。尽管实力最小,分量却举足轻重。 当然,真要横下心押宝一方,对他来说也是不可承受之重。所以仅是做个姿态,警告的是四灵,别以为王振反水就稳赢。 他的态度一旦发生转变,隐谷肯定欣喜若狂,根本无需他刻意借势,保管求着送着帮忙。王广当然更会视而不见,甚至帮忙清场,巴不得他赶紧干掉王崇。 那时胜负就在未定之天了,倒要看四灵敢不敢赌。 风沙的度量并没有那么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打他一顿,还不至于生气,然而此风不可长,有些先例绝不能开,否则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就像堤坝不能漏缝一样,哪怕忽视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口子,随之而来的崩溃已经可以预料。 这个机会也算巧妙更是难得,四灵绝不可能因为一个用来跟他联姻的女人,逼得他反目站队,妥协是一定的。 唯一的关节,在于王振肯不肯不惜代价给他徒弟撑腰。 如果撑腰,四灵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换他回头。 如果王振退缩不撑腰,他在无形中压过一头。 反正他这次占住了道理,说破大天也是对他出手在先。闹一闹准没错,爱哭的孩子才有奶喝,不哭还以为你饱了呢!下次更喂少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太会玩了 绝先生发了大火。 潭州四灵正副主事除青龙之外,一共九人,被他连夜叫来府邸,劈头盖脸一阵臭骂。 尤其玄武主事和主持日常事务的第一副主事,更被骂得抬不起头。 绝先生一贯儒雅,这次是真的火了,居然揪起玄武主事的前襟,瞪眼道:“风沙遇刺,下次是谁?是你还是我?你负责内卫,你来解释。” 就像刑不上大夫一样,到了一定层级,必须遵守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既是约束也是保护。比如不会遭遇暗杀。 正因为暗杀最简单,谁还拿不出几十号杀手死士,谁还弄不到强弓硬弩?此例一开,你能我也能,你敢我也敢,最后大家一起完蛋。 玄武主事当然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大声道:“全是我的责任,请绝先生责罚。” 玄武第一副主事忙道:“是我分配不周,要罚也该罚我。” “我不要惩罚,我要办法。风沙一状告到我这里,向我讨说法,还限我天亮之前给他交代,哼!你们干什么吃的,颜面扫地,颜面扫地……” 绝先生重重推开玄武主事:“堂堂潭州四灵,连一位在城的主事都护不住,以后他们谁还敢来述职。你们去到地方,人家是不是也能来个依样画葫芦?” 顿了顿,讥讽道:“我保证,那些个土皇帝让人消失的手段,绝对比你们炉火纯青。” 正副两位玄武主事不敢做声。 朱雀主事小声道:“现在大家都盯着隐谷,防止狗急跳墙,难免人手不足,事发突然,谁也没得到情报……” 绝先生摆手打断,点着玄武主事道:“你说怎么办?” 玄武主事犹豫道:“职下以为,设法缓一缓。王振这次出了大力,还是要维护的。” 绝先生默然不语。风沙就是个刺头,要是那么好说话,他就不会天天头疼了。 朱雀主事轻咳一声:“附议,王振刚刚弃暗投明,实在不好冷了人家的心。” 绝先生皱眉转目,向诸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诸人相视一眼,齐声附议。 绝先生见他们不见棺材不掉泪,暗叹一声,琢磨说辞。 这时一个玄武卫冲进来附耳。 绝先生眼神转冷,挥手让人退走:“好嘛!风沙真发火了,派人围了永王府。” 诸人皆色变。 绝先生冷笑道:“王振就住在永王府,风沙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指着鼻子告诉我,我不交人,他自己去拿。” 他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内斗,又是内斗,喜欢让隐谷看笑话是不是?形势刚见好转,你们就飘了,以为稳赢了?风沙这一耳光疼不疼?你们不疼,我疼。” 玄武主事怒道:“岂有此理,他要造反!” 绝先生睨视道:“是,他是要造反,然后呢?我现在就派你去救,你看隐谷和王广会不会兴高采烈的打你伏击,然后联合风沙反咬。你去呀!我许了。” 玄武主事顿时噎住。 绝先生叹气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接近成功越困难,真为此功败垂成,你们不塞心吗?一个风沙,一个皇位,孰轻孰重难道分不清?” 朱雀主事迟疑道:“王振毕竟举足轻重,真要把他逼急了,会不会再来个临阵反水?” “隐谷叛徒,丧家之犬。” 一直没吭声的白虎主事发声道:“他回去能有好果子吃?隐谷赢不赢他都完蛋了。隐谷一向道貌岸然,最喜欢软刀子诛心,只要他敢回去,保证比死还难受。” 他一说话,风向顿时转变。 玄武主事立刻接口道:“不错,王振的野心不比王萼小,他还指望王萼之后,甚至越过王萼做皇帝。若非呆在隐谷那边毫无希望,他也不会投向我们。” 朱雀主事赞同道:“不错,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隐谷远比四灵遵循伦常礼制,既然王振已经出家,他们已经支持王广,那就绝不会反头。 四灵则更看重现实利益,谁当皇帝的利益最大就支持谁,根本不会考虑王振和王萼是不是同一阵营的自己人。王振当然有可能取而代之,而且机会不小。 最关键,王振在东鸟朝野声望再高,也是孤家寡人,必须获得四灵的支持,否则孤掌难鸣。 风沙不一样,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抛开四灵照样过得很好。 简而言之,相比风沙,王振就是好欺负些。 绝先生故作迟疑状:“怕王振舍不得这个徒儿兼侄女,未必同意交人。” “王振没什么好不舍的……” 朱雀主事笑道:“王萼本来就打算用这个女儿跟风沙联姻,王振已经同意,倒是风沙没有松口。现在顶多算提前交人,只要人没被风沙弄死,也算联姻成功。” 绝先生沉吟道:“我观风沙为人,这女人八成不会死,只是这样过去,毕竟没有名分,对风沙影响甚小。” 朱雀主事低声道:“王萼有个女儿、王振有个徒弟在风沙身边难道不是事实?管她过去之后怎样,在外面还不是由得我们说。” 绝先生颌首,点住玄武主事,肃容道:“你去警告王振,天亮之前,刺客必须交给风沙。还不是公主呢!摆公主的架子,发公主的脾气,好大的气性……” …… 风沙泡在热腾腾的酒池里,除了半根脖子和脑袋,就只剩往后展开的扶壁双臂,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后仰,舒舒服服的嗅着掺着花香的酒气。 饮酒之妙,在于微醺。如今未饮,已是微醺。 几位妙龄少女沉在池里、拥在身边,给他按揉胸口的肿痛,一个个含羞带臊,美不胜收。 尽管酒池清澈见底,密浮的花瓣无异于遮羞的花毯,少许荡漾开的间隙,更有若隐若现的朦胧之美。 王夫人也换了身轻薄短衬,跪坐在池边,并拢的双腿给风沙做枕头,充满弹性和热力,绝不硌头硌颈。一对纤手挂雾撩水,抚着风沙左脸的拳肿之印。 她居然还找来一位画师,坐于酒池对面执笔蘸彩墨勾描现景,以长绢做纸,偶尔翻转抖展,让风沙观赏进度。 风沙只想说,这女人太会玩了,问过之后才知道,不是她会玩,是王家人会玩。不禁失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秘戏 王夫人不光动作温柔,嘴上也专捡讨好的话说。 一副任君随意采撷的温驯模样,联想她在丈夫面前强势的态度,真难把两副脸孔合二为一。 她似乎也故意突显这一点,有意无意的把王炳川的一些琐事挂在嘴边,多有抱怨讥讽之语,甚至不乏一些闺房秘事,调情的意味很浓。 这一招还真是挠到了男人天性的痒处,尽管风沙对她这种态度多少有些看法,胸口还是不禁充盈优越的满足感。 天性源于兽性,任何雄性都想压过其他雄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你争我夺、厮咬碰撞无非想要占有雌性,尽可能传下自己的血脉。 人兽皆然,没可能抑制,凡是能抑制住这种天性的“圣人”,血脉延传艰难,出现一个,淘汰一个。 如果没有被淘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道貌岸然,言行不一。 告子曰:食色,性也。其实就是指出人兽有类似的天性,乃是事实存在的。 告子曾受教于墨子,当然更贴近于墨家思想。 他曾与孟子在稷下论人性,被孟子记下传于后世。 两人的思想根本对立,孟子本是以批驳的态度。结果以讹传讹,使得一些人倒以为孟子所言了。 起码风沙对告子的人性说是认同的。对儒家那一套谈不上全盘否定,不以为意是真的。 所以他从不刻意放纵,也不刻意压抑。很多在儒家看来绝非君子,甚至有违道德的行为,他往往满不在乎,不会因此有什么内疚、羞愧的情绪。 简而言之,该享就享,该爽就爽。顶多为了现实的利益,做些表面功夫,并且绝对没有儒家特有的伪君子包袱。 酒香熏人,美人醉人,酒液浸之,柔体拥之,熏熏然之后难免飘飘然,朦朦胧胧之间,多少有些纵脱。 王夫人见他神情舒畅欢悦,瞅准机会挥退池水中的少女。 待得蒙眼的少女相互扶持、摸索游开,她才小声道:“缨缨好想做侯爵夫人,风少帮帮忙好不好?” 风沙半眯着眼睛,岔话道:“柔公主帮你担的那单生意差不多快成了,听她说获利全归你,是也不是?” 言外之意,好处已经给得足够多了。既支持她当主事,又帮她谈下初始资金,买她的忠心绰绰有余,凭什么在夫人那边担上关系,帮她这么大的忙? 就凭她献媚讨好,就凭这酒池肉林?笑话。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女有的是。就算合适的人选的确少点,也绝不是非她不可,主要还是给云虚面子。 王夫人低低应了声“是”,想了想仍旧不甘心,忍不住把唇瓣凑他耳边媚声几句。何止露骨,简直放荡。 别说她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豪门贵妇,稍微矜持点的风月场姑娘恐怕都说不出口。 风沙哑然失笑:“怎么,如果我不答应,你还敢拒绝敷衍?” 王夫人撒娇道:“不是不是,缨缨只是祈求嘛~” 风沙撩水不语。 不光是不值的问题,一旦王炳川继承侯爵,王夫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脱离掌控。如果没有这层身份,王夫人没有任何可能跳出他和云虚的手掌心。 要他帮忙不是不可以,然而王夫人似乎拿不出足够让他觉得划算的代价。 王夫人很清楚这点,奈何除了已经交出去的忠心,真的没有其他本钱,只能更加卖力的逢迎谄媚,期盼把风沙给哄开心了,说不定能够松嘴。 沿岸喧嚣渐小渐没,显然夜深,逛灯会的游人散尽返家。 风沙动动脑袋,笑道:“今天我很开心,这里布置很好,打算留此过夜。天色已晚,王夫人不用管我,想回就回,免得王兄担心。” 他的确很喜欢这里,担心王夫人不敢抛下他回家,所以好意提上一嘴。 人家毕竟是以夫妻的名义邀他出来逛灯会,只是设法把王炳川给甩开而已,当然不好在外面过夜。 “早就安排好了,不到明天中午,他都别想醒过来。我倒要质问他为何彻夜不归,轮不到他来质问我,量他也没这胆子。” 王夫人更凑近了些,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娇羞道:“反正时间还长,风少慢慢享受就是了。” 风沙微微摇头,叹道:“刚在灯会还见你威风凛凛,眉目间依稀有传闻中红妆女将的风采,再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些年应该没少苦熬日子罢!” 王夫人怔住,垂首道:“豪门如磨人如豆,哪怕一把铜豆,照样粉身碎骨。炳川懦弱,撑不起脊梁,我不是没曾抗争,唉~总之再也鼓不起少女时的胆气。” 她顿了顿,哀求道:“我真的受够了,早就不堪兄嫂凌辱,还不得不曲意奉承。求风少帮帮忙,缨缨不光这辈子对您忠心耿耿,下辈子也定会结草衔环。” 仅凭言语神情,就知道她对兄嫂的怨念还真不是一般的深,看来的确是被压抑太久了。 风沙非但不肯应承,反而皱起眉头。显然不耐烦她一而再而三的啰嗦聒噪。 王夫人不敢作声,赶紧把那几个蒙眼少女召来服侍,给风沙揉胸顺气。 过了一会儿,对面画师再次展绢。这么长时间,已经勾勒成型,有了大约的形姿。 风沙定睛一瞧,低声笑骂一句,倒也没有多言。 王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位画师不是一般的画师,乃是她重金延请的秘戏师。所谓秘戏,不可见天光,只可于闺房中私赏也。 她当然不敢让人乱画风沙。几个蒙眼少女,尤其是她,那就故意戏画了。画好之后让风沙私藏,可以随意观赏、任凭把玩,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满池酒水连带花瓣忽然微起波澜,萧燕穿过叠账走了进来。 她手中牵着个绳头,后面拴着五花大绑,走起路摇摇晃晃的武从灵。 拜过主人之后,萧燕得意道:“她就在永王府,一开始还挺凶的,打伤我好几个人,最后还是王振亲手绑了她,乖乖给主人送来了。” 武从灵那对荡漾的眸子快喷出火来,似乎连酒池都能点燃。 风沙瞧她一眼,淡淡道:“松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诛心 风沙一声“松绑”,王夫人吓了一跳。 武从灵怒容满脸,又是近在咫尺,这要是突然暴起,她可拦不下。如果风少再次在她面前出事,今晚努力重塑的好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全部白做了。 萧燕也是一愣,见主人目光转来,赶紧过去松开绳头解开武从灵的绑缚。 她早被风沙摆弄得服服帖帖,几乎是下意识的听令,都不怎么过脑子。 武从灵按按身上的勒痕,微微低头,明明闪眸光聚,偏偏不看风沙。 风沙倒是扭头仰脸瞧着她,笑道:“你知道什么感觉最难受吗?被人忽视,被人遗忘。” 武从灵默不吭声,开始揉起酸痛的手腕,很有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意味。 风沙也不在意,继续道:“唐太宗听说十四岁的武氏则天容貌绝美,召入宫封为才人,赐号‘武媚’……” 武从灵本打算什么都不听,回点力气就拼命,听到这一段,还是不由自主的忍下冲动,竖起耳朵。 “则天大圣皇后晚年回忆当年为太宗驯马一事,想必你耳熟能详,对不对?” 武从灵其实很不情愿理会风沙,竟是下意识的点头,并且忍不住纠正道:“是则天大圣皇帝。” “是皇帝。” 风沙含笑道:“则天大圣皇帝驯马手段酷烈却有效,太宗夸赞她的志气,颇为欣赏,然而十二年过去,并未施下半点宠爱,则天大圣皇帝还是才人。” 武从灵娇哼道:“那是刚强坚毅,才不会为了争宠而寡廉鲜耻、搔首弄姿,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 嘴上说话,眼睛盯着王夫人,水灵荡漾的大眼睛毫不遮掩的射出鄙视,像是在说:“说的就是你。” 王夫人避开视线,脸颊涨红,显然知羞。她的行为何止寡廉鲜耻,根本放浪无耻。 风沙嘿嘿一笑:“自太宗病重期间,则天大圣皇帝和太子李治建立了感情。” 武从灵迷起眼睛,眉心蹙起可爱的波纹:“那是两情相悦。” 风沙笑了笑,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什么感觉最难受吗?被人忽视,被人遗忘。” 武从灵呆了呆:“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被太宗忽视了整整十二年,一位少女最青春、最美好、最灿烂、最靓丽、最鲜活的时光,就这么在深宫冷墙之中蹉跎殆尽……” 风沙的嗓音充满磁性:“没有爱情,没有亲情,没有温暖,无人理会,每天只能对镜照看,看着自己的美貌逐渐凋零,志气日益消磨,偏又无能为力……” 武从灵随他嗓音沉浸进去,仿佛感到了宫墙的斑驳潮湿,深宫的阴森冷寂,甚至感受到了白天的苦熬难耐,夜间的辗转反侧。 那是一种永不见天光的绝望情绪。 武从灵不禁打了个寒颤,娇嫩的脸颊苍白起来,颤声道:“你要杀就杀,要关就关,我才不怕你吓唬。” 风沙失笑道:“我杀你干什么?我关你干什么?你可以走了。” 武从灵明眸有些直愣:“你……你到底安了什么坏心?” 风沙摆摆手:“送从灵小姐下船。” 萧燕比武从灵还迷糊,少许后才恍然应声:“请吧!” 武从灵咬咬银牙:“好,既然你肯放过我,没有趁机羞辱我,我保证不记恨你了。” “我一直很尊重从灵小姐,婉拒联姻也是事出有因,绝没有瞧不起的意思……” 风沙微笑道:“虽说从灵小姐有些误会,以致动手,也怪我不该用教训的口吻,这里特向小姐致歉。小姐大度,愿意一笔勾销,那太好了,请吧~” 武从灵有些晕乎,摸不着头脑,向他揖礼道:“那就一笔勾销,告辞。” 她提着十二万分小心,随着萧燕下船。 许久之后,王夫人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风沙偏头道:“是不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王夫人咬唇垂首,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风沙双臂用力,哗哗声浪,身体略微出水,脑袋舒舒服服的更往她紧拢的双腿上靠了些。 “联姻的女人,就不属于自己了。她爹不会要她,她师傅不会要她,没人敢要她,除了乖乖回到我身边,她无处可去,偏偏我也不会要她。” 风沙指尖撩撩水花,柔声道:“天下虽大,已经没有她容身之所。” 王夫人娇躯颤抖起来。 风沙第三次重复之前的话,只是笑容有些阴森:“你知道什么感觉最难受吗?被人忽视,被人遗忘。” 王夫人颤抖更甚,像一朵不胜凉风的小白花。 “武则天用十二年时间想明白了,所以不惜以庶母的身份勾搭嫡子。太宗死后,没有子女的妃嫔全部入寺为尼,凄苦终老。独她拉着李治,鱼跃龙门……” 风沙伸手上溯,反向摸着王夫人依旧娇嫩如少女的脸颊,轻笑道:“我很好奇,你用了多长时间,从当年的红妆女将变成现在这副温顺模样?” 王夫人根本不敢瞧他的眼睛,细弱虫鸣道:“缨缨那时年幼不懂事,以为自己很坚强,直到被娘家拒之门外,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么脆弱不堪。” 风沙指尖摸上她的红唇,摩挲道:“我跟你打个赌吧~在我离开潭州之前,武从灵乖乖服软,我亲自给女王去信,保你家王炳川袭爵。成与不成,看你运气。” 王夫人呆了半晌,使劲点头道:“我赌。敢问风少,如果缨缨输了,赔您什么?” 她居然先应赌再问赔什么,显然为了这个爵位,什么都敢赔,什么都赔的起。 风沙哈哈一笑,揪揪她的脸蛋:“如果你输了,临行前再这样招待我一场。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难怪纣王死都不忘。” 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什么酒池。他是把王夫人当成了磨刀石,武从灵就是那柄被磨的刀。 为了这个爵位,王夫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武从灵用来联姻的身份又能保证王夫人只敢躲于幕后,不敢使下作的手段。 否则武从灵服软成了他的枕边人,王夫人就要担心自己死于枕边风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倒追 风沙派人连夜围住永王府,惊动不小,不知多少双眼睛紧张的盯上。然而不等天亮便即撤走,又不知道多少人满怀失望。 风沙一夜酒池肉林,马玉颜则忙了个彻夜未眠,除了调派人手物资,还得应付接连登门打探风声的各色人等。 风沙刚一回船,她便跑来抱怨。 尽管容色略微憔悴,俏目稍显红通,发髻倒是梳理整齐,配饰精致不乱,衣装洁净得体。显然十分注重形象,哪怕忙碌也不忘梳妆。 就座之后,她向风沙汇报了都有哪些人跑来探风,隐谷动作最快,云虚其次,甚至连任松都派人求见。 这种情况想也想得到,风沙毫不在意,很没诚意的鼓励了几句,就想赶人走。 马玉颜见他敷衍,娇嗔道:“昨晚您倒是享尽艳福,不知玉颜忙得寝食不安。再这样日夜熬下去,脸上都要长皱纹了。” 风沙干笑两声不接话。马玉颜要是不忙碌,他怎么舒舒服服的当个甩手掌柜? 马玉颜美眸睨他一眼:“听说昨夜之事,源起王萼的女儿?” 风沙点头。 马玉颜轻声道:“风少已经答应跟王萼联姻了吗?” 风沙摇头道:“尚在考虑。” 马玉颜脸颊绣上两朵红云:“玉颜有一事相求,不知廉耻,难以启齿,风少勿怪。” 风沙微微一怔,笑道:“请讲。” “玉颜斗胆,希望向风少讨个名分……”马玉颜声音越说越小,显然羞不可抑。 闽国故旧希望她择一东鸟权贵下嫁,为复国获取支持,她担心影响风沙对自己的信任,所以并没有同意。 待知道王萼想跟风沙联姻之后,她也动了心,而且很有紧迫感。这种事只要起了头,接下来必然更多,到时一个萝卜一个坑,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风沙沉吟不语。 他不想冷了马玉颜的心,奈何他连云虚都没法给名分,马玉颜一个亡国的公主,更没有联姻的价值。 这种事真的身不由己,他必须权衡权衡再权衡,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玉颜乃亡国之人,还是……” 马玉颜偷瞄他一眼,脸面苍白起来,小声道:“还是残花败柳之身,名声又不好听,自知高攀不起。只求个小名分,让人知道玉颜是风少的女人就行了。” 她同样身不由己,需要一场分量足够的联姻来安抚闽国亡民之心。如果一直不能给人足够的期望和支持,人心就会慢慢散了。 风沙一字一字的斟酌道:“能得玉颜公主钟爱,是风沙的荣幸。外间若有关于你我何种关系的说辞,我不会当众否认。” 两人绝没有联姻的可能,马玉颜甚至不该对他开这个口。 闽国被南唐灭掉之后,王族尽被南唐圈禁,马玉颜不得不卑躬屈膝。 以南唐皇储李六郎为首的各家贵少不但对她百般凌辱,甚至还得意洋洋的大肆宣扬。 这使得马玉颜的名声在各家高层之中十分难听,比如云虚受大越刘公子影响,对其相当瞧不起,多有鄙视之语。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了面子。马玉颜能够在外面打他的旗帜,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至多来个笑而不语。 总之,颜面上并无半点光彩,甚至沾灰。 马玉颜对自己的名声和处境当然心知肚明,秀眸射出感激的神色,郑重道:“玉颜往后一定谨守妇道,端庄矜持,绝不给风少脸面抹黑。” 风沙的许诺让她可以对外暗示两人的关系多么亲密,风沙不予以否认,一定有人信以为真。 闽国亡民认为她身后拥有了强大的支持,士气和凝聚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风沙微笑道:“玉颜公主一向贤良淑德,若有人胆敢败坏公主的名声,我第一个不饶过。” 马玉颜芳心一颤,偷瞄他一眼,不似讥讽,羞愧这才松缓,迟疑少许,怯生生道:“玉颜想召集一场闽商聚会,风少要是有空,能不能赏脸参宴?” 就是找个场合向拥护自己的闽国亡民暗示两人的关系。 如果风沙肯表现的亲密一些那就更好了。不过,她连风沙肯不肯赏脸都没把握,不敢奢望太高。 风沙含笑道:“能做玉颜公主的男伴是风沙的荣幸。这样,你以我的名义发帖,邀请一些东鸟的权贵参宴,地位可以高,人不要太多,还是以闽人为主。” 马玉颜露出激动的神色,本因疲倦有些憔悴的容颜,顿时充满生机的光彩,两颊更因兴奋而艳色惊人,挺翘的鼻翼急扇几下,试探着问道:“不如今晚?” 她负责主持和处理日常事务,当然知道风沙昨天已经推掉年前所有的邀约,没有比现在更闲的时候了。纯是担心夜长梦多,想要趁热打铁。 风沙沉吟道:“今晚就今晚。玉颜公主一夜未眠,不免疲倦。我准你一天假,白天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陪你赴宴。” 马玉颜重重点头,告辞之后,像只快乐的小鸟,轻盈欢悦的出门。 风沙挠挠下巴,起身去书房干活。给人家放假,他当然要自己顶上。 埋首书案一上午,久违的劳碌感重新体验,不禁感叹给马玉颜面子是对的,人家整天这么辛劳,不尽心呵护和维护的确说不过去。 使劲撑了个懒腰,接过绘声递来的香茗尝了一小口,甜津津的。 这间书房由马玉颜使用,陈设摆设以及点品之类自然合乎马玉颜的口味,没想到她居然喜欢喝甜茶。 作为坚定的苦茶党,风沙在心中大加挞伐一番,然后一口饮尽。 这时书房门被人推开,韩晶清脆的笑声随之传入:“又来麻烦你批条子了……”瞧见书案后是风沙而非马玉颜,顿时语住。 门口的护卫都是马玉颜自己的原公主侍卫,风沙临时顶上一天,没必要替换。 看来韩晶跟马玉颜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进门居然不用理会侍卫,更不用通禀。 风沙笑吟吟道:“批什么条子居然需要韩姑娘亲自跑一趟?是要人,还是要钱?”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女人看男人 风沙脸上笑吟吟,嘴上问话不是一般的刺心。 案卷就在手边,韩晶一回话,他立马就能翻出来查阅。 倒要看看韩晶找马玉颜批了人、钱,还是物资。批了多少,批了几次。马玉颜以前怎么从来没汇报过。 “之前给宫青秀布置场景,结余不少跟幻术有关的物资……” 韩晶没有半分打嗝,对答如流道:“我想留着也是留着,堆在仓库里既危险又浪费。于是时不时找玉颜讨要一些练手,免得技艺生疏了。” 风沙微微一怔,让绘声打开密柜取来相关账册,一本一本静静的翻看。 韩晶神情颇为局促,略有些紧张的低头站着,像是等待判刑的囚徒。 风沙大略扫看几本,啪地合上,取来纸张写下纸条,让绘声转交给韩晶。 韩晶接过一瞧,神情瞬间冷静下来,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转变,简直判若两人,嫣然道:“风少真大方。” 风沙含笑道:“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给你用,往后再想采买什么,自可随意,如果觉得每月批钱不够,可以找玉颜先斩后奏,事后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走账。” 这么大的量,什么幻术一个人用十年也用不完,除非成批制作……“人偶”。 墨家精通机关术,所以他一看就明白了。 看破不说破才是好朋友,既然韩晶不愿亮明真实身份,他也不愿勉强。 尤其最后那句“不用走账”,其实是莫大的权利,相当于“便宜行事”。他光是出钱,至于韩晶具体用来干什么,他既不过问,也不干涉。 总之,心照不宣。 韩晶小心翼翼的收起批条,擒着浅笑,一语双关道:“风少对妾身的信任与帮助,妾身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会牢牢记住,种祀不绝,永不敢忘。” 说的是自己,其实暗示偃师一脉。 风沙正色道:“我与韩姑娘共过患难,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友谊浸入血脉。能为韩姑娘帮些小忙,乃是我的荣幸。” 墨家与偃师的交情源远流长,如今偃师落难式微,他作为墨修传人,理当扶持。 韩晶咬住下唇,娇滴滴的福身道:“此生得遇风少,是妾身的幸运,可惜出身风尘,无以为报。风少但有意愿,妾身无不遵从。” 之前易门大阵之中,她以偃师人偶的身份买风沙面子,暂搁与易门的仇怨。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机巧,推测出风沙想要收复易门,于是特意三番五次打上易门。 其目的并非真在复仇,在于迫使风沙为了易门,与她达成可以传代的协议。她及传人在某个危机时刻,能够寻求墨修相助。 深重的疑心,使她谁都不信任,包括风沙在内,只相信自己亲手争取的机会。 风沙见她神态妩媚,话语暧昧,又是那副花魁脸孔,不禁失笑。 这小妞真的很敏感,习惯将真实的自己深深掩藏,不愿让人探知,偶尔不经意间显露些许真实感情,又迅速缩回去。 他生出撩拨的心思,坏笑道:“无不遵从?真的吗?” 韩晶挟着香风转过书案,半边香躯半挨半坐的靠贴他的身侧,神色自若的拿香肩抵着他的臂膀,探出一对素手取笔蘸墨,然后温柔的塞他手里。 风沙执笔微笑道:“红袖添香,看来我福气不浅。” 韩晶更往他倚紧了些,凑唇到耳旁柔声道:“妾身本非良家,没有那么多矜持,只要风少喜欢,想怎样都可以。” 风沙笑了笑,继续批阅书折。 韩晶乖巧的帮他取来放回,又或者研磨沾笔,神情姿态无不风情万种,果然不愧花魁出身。 门外响起侍卫的声音:“宫大家。”随即敲门声,宫青秀那梦幻动听的嗓音,柔和的响起:“风少您在吗?” 风沙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韩晶噗嗤一笑,盈盈起身,站到他身后。 风沙赶紧整理衣衫,正襟危坐,向绘声吩咐道:“快去开门。” 宫青秀轻挪玉步,进得门来,美眸在风沙和韩晶脸上转了几转,迟疑道:“韩姐也在啊~” 不怪她多想,实是风沙太正经了,正经的不像风沙,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刚偷完腥的猫。 韩晶欠身道:“妾身还有些事,不敢打搅风少和青秀大家。” 风沙赶紧点头,起身相送,韩晶暧昧的勾他一眼,含笑退走。 宫青秀亦如往常,很自然牵住风沙的袖口,陪他坐下,忽然凑近俏脸,冲着他的襟口领口轻嗅几下。 风沙神情尴尬起来。 宫青秀美眸微黯,轻垂螓首道:“青秀此来,是有事求教风少。” 风沙干笑道:“请说请说。” “元大帅通过何先生邀我参宴,也想邀请风少。我拿不定主意,更不敢替您做主,特来问问。” 凡是跟政治沾边的事,宫青秀一定会问过风沙,风沙不点头,她不会涉入。 风沙想了想:“你可以出席,我就不必了。” 何子虚是借此试探他的态度有无转变,顺便通过此宴宣示有些什么人托庇于升天阁。 宫青秀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又道:“霜儿最近和那位楚涉楚少侠关系十分要好,风少是否知情?” 王龟虽然被易夕若救回性命,仍旧陷入昏迷。 宫青秀把他安置在升天阁内,让宫天雪和宫天霜轮流服侍。 其实也是一种保护。她对风沙和王龟之间的恩怨心知肚明,只要人还在她这里,风沙就不会采取任何行动,这点面子她还是有的。 楚涉时常赶来陪护,与宫天霜显得十分亲近,宫青秀瞧在眼中,这才发觉两人关系似乎很不寻常。 风沙笑道:“这事我知道,也打听过了。楚少侠在江城有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霜儿也是知道的。两人性情相投,交好也正常。” 宫青秀凝望着他的脸庞,低声道:“霜儿看那位楚少侠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风沙愣了愣,迟疑道:“不会吧~” 宫青秀垂眸道:“青秀知道这种眼神,不会看错。”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亡妻忌日 风沙很疼爱宫天雪和宫天霜两姐妹。 宫天雪性情贤淑温柔,像极了宫青秀,无需他多费心。宫天霜则活泼好动,总是调皮胡闹,他操心更多,自不免更加偏爱一些。 听得宫青秀断言,他有些生气,皱眉道:“怎么,难道她还想给人做小?” 宫青秀大有深意的瞟他一眼:“升天阁名声再大,毕竟也是风月场,只要两情相悦,给人做妾也没什么不行。” 风沙使劲摇头道:“她年纪小不懂事,姬妾哪有什么地位,入了门受了欺负,哭哭啼啼才知道后悔,那时就晚了。” 宫青秀幽幽道:“或许她心甘情愿呢?” 风沙沉着脸道:“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转向绘声道:“去把二小姐叫来。” 他和宫青秀毕竟年纪相近,加上宫青秀的确美若天仙,一手剑舞更是风化绝代,拥有任何男女都难以抗拒的魅力,难免令人想入非非。 加上两人的关系相当密切,所以多少有点暧昧。 对宫天雪宫天霜两姐妹就是单纯的疼爱了。 一是因为宫青秀的关系爱屋及乌,二是打小看着两个小丫头从小不点长成大姑娘,没少倾注心血,手把手的教导。 自然像宝贝一样捧着哄着,心疼的不得了,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哪能容忍别人欺负。 宫青秀忙道:“等等。” 绘声停步,偷瞄主人。她十分清楚宫青秀在主人心中的地位,甚至还要超过柔公主,她可不敢违逆。 宫青秀小声劝道:“正值叛逆的年纪,越是拦她,怕适得其反。” 风沙恍悟,拿眼神示意绘声算了,思索道:“我来想办法,让那个楚涉自己滚蛋,哼~明明有了未婚妻,还到处沾花惹草。” 宫青秀美眸飘他一眼,眼神媚态横生,简直迷死个人,像是在说“还好意思说别人沾花惹草”。 风沙瞧得心中剧荡,更是老脸一红,赶紧岔话:“你这次参宴,代我向元大帅致歉,不是我有意推脱他的邀约,实是当前势态不允许我跟他走太近。” 宫青秀轻轻点头。 她刻意挑了时间,闲聊几句,便是饭点,留下陪风沙吃午饭。 席间风沙谈及几件趣事,都是几次宴会中听到宫青秀的仰慕者那些絮絮叨叨。 说着不禁得意,那些人只能狂热的遐想,唯他可以付诸实现。 宫青秀早就习惯风沙对她口花花,羞涩的神情多是因为风沙转述别人爱慕之语,倒不是因为风沙偶尔插口调戏几句,甚至捋锊她的发梢、勾勾她的脸蛋。 她感觉的出来,风沙其实相当喜欢她,然而撩拨归撩拨,始终不肯投注感情,甚至相当逃避。纨绔的姿态下面,分明隐藏着郁深的心结。 就像躲在一副硬壳之中,习惯性的探爪出来挠上几把,一旦感到身子探出太多,又会受惊般猛缩回去,似乎对某种疼痛心有余悸,深怕再次受到伤害。 宫青秀给他添了碗热汤,似有意似无意的问道:“记得风少从来不过新年,在潭州是否有什么新的打算呢?” 本来笑语晏晏的风沙顿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没有。” 宫青秀小声道:“正好我也没事,可以陪陪您吗?” 以往新春佳节她都有演舞,今年有些特别,她不好与东鸟皇室和朝廷涉入太深,倒是难得空闲下来。 风沙摇头道:“还是算了。” 他很少拒绝宫青秀,尤其还拒绝的这么干脆。 宫青秀深深凝视着他,美眸包含无比复杂的情绪:“青秀也想陪陪夫人,和她说会儿话。” 虽然风沙从来没说过,她猜到这是风沙亡妻的忌日。 风沙面露犹豫的神色。 宫青秀柔声道:“青秀还想单独给夫人表演剑舞,说不定她会喜欢。” 风沙终于动心,双瞳突然间无比温柔,轻轻道:“她一定喜欢。” 宫青秀佯装平静道:“那就说定了。” 她忽然发觉讨好风沙的亡妻,居然比讨好风沙还管用,芳心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 宫青秀离开之后,风沙继续埋首书案,然而始终静不下心,跑去窗口看了会儿河水,云虚派人来找他讨要请柬。 风沙向那剑侍问了几句,不禁感叹小美妞果然不是吃素的,马玉颜早上才以他的名义安排人发请柬宴客,云虚下午就知道了。 这场宴会仅仅局限于潭州的闽人和少数东鸟权贵之中,明明跟云虚没有任何关系……耳目还真是灵通的过分。 长江水道下游因战乱有不稳的倾向,辰流未免水运中断,影响民生,急缺一批用来海运的货船和护航的战舰。 本来云虚和大越的刘公子已经商谈的差不多了,奈何云虚那时获得东鸟册封,作为东鸟敌国的王储,刘公子不可能再处于她的保护之下,只能急忙离开。 这件事便半途夭折。 经过风沙的提醒,云虚打起了闽国沿海船厂的主意,近段时间没少和马玉颜拉关系。想要参加这场闽人的宴会也在情理之中。 云虚参宴,对马玉颜来说是件大好事,意味着她并非孤立无援,没有任何外国承认。 哪怕辰流国小,对于已经亡国的闽国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且仅存的支持了。 云虚将会担上大风险。 南唐在东鸟的驻使绝不是吃干饭的,马玉颜以及在东鸟的闽人更是他们尤其关注的目标,这种事情不可能听不到任何风声。 如果云虚仅是四灵的玄武副主事,怎么跟马玉颜交好都行,甚至像风沙一样给予庇护都行。 然而她还代表着辰流,支持马玉颜一定会在国家层面得罪南唐,对她接下来出访南唐的行程将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 看来云虚对长江下游的局势很不看好,担心水道水运随时中断,所以急着想要购买海船,否则不会这么不惜代价与闽人套近乎。 至于她从何做出判断,肯定与辰流布在中原的情报网有关……这正是王老爷子为什么举足轻重的原因之一。 这张网风沙绝对不能沾手,否则夫人一定立刻翻脸。他顶多找云虚讨点需要的情报,云虚不会主动给。 …… 章节目录 第二部 展翅东鸟第三百二十七章 云虚之怒 风沙难得作为主角参与一场宴会。 全程陪在马玉颜身边,与诸位宾客谈笑晏晏。 整场宴会充满独特的美食,古朴的装饰,富有闽国气息。 马玉颜以闽国公主装束盛装出席,一直与风沙亲昵的交臂,小鸟依人的挨在身边,看着既亲热又幸福。 不光有东鸟权贵参宴,连辰流的柔公主都低调出席。 参宴的闽国亡民情绪十分激动,不少人潸然泪下,激动地不能自已。 亡国的苦楚,没有尝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那是无处不在的欺辱和轻视。 就像身处凛冽的寒风暴雪之中,失去温暖篝火的笼罩,更看不见丝毫春暖花开的预期。拼命的抱团取暖,身边人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活活冻死。 除了痛苦的忍受,只能默默的流泪。 现在好了,终于有了遮挡风雪的帐篷,虽然很小也很挤,多少有了喘息的余地。 说得更直白点,公主有了男人,他们有了靠山,再有人仗势欺人,无需低声下气。 虽然他们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风沙到底是什么人,然而参宴的柔公主和那些东鸟显爵对待风沙的态度,无不证明这是一位大人物。 少数对风沙的身份,以及当下东鸟局势还算了解的闽国旧臣,更是激动地不能自已。甚至开始得陇望楚,遐想是否能够借势复国。 风沙给足了马玉颜面子,除了表现关爱之外,还帮他们与在场的东鸟人士牵线搭桥。有了这层庇护,起码那些欺软怕硬的小吏和地痞不敢随意侵门踏户。 云虚态度更佳,一心就想通过这些闽人和闽国沿海的船厂搭上关系,收获颇丰。 人家感念她在这种时候大义支持,当真是要怎么样就怎样,什么都好说。 当下就有好几个出身泉、漳二州的闽商自告奋勇,愿意替云虚跑这一趟,甚至连定金都不用付,船到港之后再来谈价钱。 云虚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这几个人拉到风沙面前挨个介绍,就是要他着重照看的意思。 反正她得好处,风沙出钱出力。 尽管哭笑不得,风沙还是应承下了。 一场宴会本该宾主尽欢,半途有剑侍到云虚身侧附耳,云虚神色不动,再到风沙身边附耳。 风沙同样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运给苏环的那批物资,出事了。 云虚负责押送。物资已经转移到码头仓库,打算趁着新年热闹,偷偷上船走私出城。 就在刚才,仓库被城卫军给抄了。 因为这事,风沙跟何光差点撕破脸。 现在出事,八成与何光乃至任松脱不开关系。 因为城卫军的重要性,各方涉入都很深,想要调动,牵扯甚多,四灵和隐谷起码知情。 这批物资等于曝光,各方瞩目之下,再想拿回来,难如登天。 风沙和云虚都维持了风度,一直不急不躁的呆到深夜宴散,出门登上同一架马车,两人的脸色才一齐垮下来。 马玉颜老早就瞧出不对劲,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风沙将事说了,末了道:“你亲自去见王夫人,叫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他和云虚都答应将这批走私的利润作为王夫人筹备东鸟驻点的初始资金,大约占三成之多,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未免意外,必须要警告一下。 马玉颜赶紧叫停马车,下车办事。 待她走后,云虚阴着脸道:“肯定是任松干的好事。你不是说他替何光撑腰吗?既然你驳了他面子,难道没有丝毫防范?” 风沙斜眼道:“货在你手上,为什么是我防范?” 云虚顿时噎住,旋即嗔恼道:“你帮我把货弄回来,不然我去宰了他。” 风沙哑然失笑:“好呀!你去,我保证不拦。” 任松堂堂玄武主事,云虚只要敢宰,四灵就敢把她五马分尸。 云虚一时气言,被生生堵了回来,不由恼羞成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张牙舞爪的扑他身上,恶狠狠的咬上他的肩膀。 风沙很配合的叫痛求饶。 云虚真要动手,十个风沙也死完了,到底不敢真把他弄疼,闹了一阵更像撒娇,终于觉得很没意思,坐回去闷闷不乐道:“这批货是不是讨不回来了?” 风沙仅是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膀。 云虚露出心疼神色:“你帮忙想想办法嘛~” 风沙摊手道:“不管此事是谁主导,摆明是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心态。事都做绝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能想到,云虚当然也能想到,纯是舍不得罢了,沉默少许,又道:“便宜王广了。” 城卫军乃是元大帅的地盘,王广作为东鸟皇帝当然受益。 别看隐谷全面下风,这种已经吞到肚子里的肥肉绝不可能再吐出来。 其结果八成是就地入库,城卫军发笔横财。 风沙苦笑道:“知道四灵为什么处处被隐谷压上一头了吧?你看人家这事做的,宁可便宜隐谷,也要让你我吃亏。” 云虚更郁闷了。 “这批货何光只是个牵头人,身上担了很多关系。如果被你偷偷运走,他没法交代,一定死得很惨。” 风沙沉吟道:“如果被隐谷抢走那就不一样了,转移了矛盾和视线,推得一干二净。这一手挺高明的,换做是我,恐怕也会这么做。” 云虚气鼓鼓的道:“你怎么帮他说话?眼睁睁看着我吃哑巴亏?” 她难得露出可爱的模样,风沙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蛋。 云虚冷下俏脸,顿时寒罩霜至,威严凛然。正常人别说碰她,瞧她一眼都会直打哆嗦。 这气势一放即收,忽然转过俏目,亮闪闪的盯上风沙:“我明白了,不弄清他的动机,哪知道从何下手。” 风沙含笑点头。小美妞的确聪明,一点即透。 云虚的眼神突然收摄,聚闪的寒芒凌冽渗人,语气淡淡的道:“我知道怎么做了。这件事你别插手,我要亲自来。” 她向来喜欢躲在风沙背后,能不出力绝不出力,这次居然跳到台前,可见心中之恨,已然满溢。 风沙微感愕然,然后不禁打了个哆嗦,吸吸鼻子为何光默哀。 看看云虚调教的那些剑侍,就知道死也别落她手里。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孟凡和花痴 眼看除夕将至,街上越来越热闹。 因为启程在即,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打理,比如马玉颜、云本真、易夕若,甚至连思碧都各有各的事忙,风沙反倒越来越清闲。 以往这个时候,他会在升天阁消磨时光,如今王龟呆在那里养伤,他是绝不会去的。 宫青秀在排舞,宫天雪和宫天霜要照顾王龟,几乎没空陪他,弄得人穷极无聊,又闷闷不乐。 幸好巧妍怀着身孕不方便乱走,也没什么事做,倒是时常过来陪他,一齐聊聊天喝喝茶,遐想孩子的未来。 孟凡成天不在,搞得他像是孩子的父亲一样。 风沙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王龟都躺下了,孟凡这混小子还往外跑什么?是不是又开始胡搞乱搞?” 绘声想要张嘴,被他冷冷的瞪回去。 巧妍甜甜笑道:“主人这次还真是错怪孟凡了,他想跟韩先生想学幻术。韩先生本来不肯答应,拗不过他死缠烂打,终于松口,最近他都在闭关苦修呢!” 其实这是她的主意,孟凡整天游手好闲快活的很,哪愿意沉下心学东西,又因为思碧看管的严,孟凡没法和花娘子亲近,嘴上阴阳怪气,没少发脾气。 最后她拉着绘声搬出主人连唬带骗,孟凡这才勉强答应。 孟凡别的本事不行,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一旦铆上,连韩晶这种心思深沉的女人都扛不住。 韩晶看着风尘妩媚,一副八面玲珑的名妓做派,实则腹黑的很。尤其幻术这玩意用来整人最适合不过,装神弄鬼起来,能把人活活吓死。 孟凡很快尝到苦头,被折腾的叫苦不迭,偏偏想逃都逃不掉。 他轻浮归轻浮,性子还是挺倔强的,居然咬着牙硬撑下来,跟着韩晶学了几手之后,发觉幻术不光能用来害人吓人,也可以用来哄女人啊! 这一下如同醍醐灌顶,打开了新的天地,竟是苦心熬练,没几天就有模有样,回来没少逗巧妍和姐姐开心。 巧妍捡些孟凡玩的戏法说了,咯咯直笑。绘声也忍不住说了几个,笑得比巧妍还开心。 风沙双瞳幽幽闪烁,含笑道:“孟凡出息了,我对绘影也就有交代了。你俩做的很好,尤其巧妍,实在苦了你。既然孟凡学艺没空照顾你,我来照顾你。” 他心中所想跟两女都不一样,幻术算什么,小道也。如果孟凡能够从韩晶那里学到偃师技艺,哪怕仅仅一手两手,那真是大大的惊喜,对他太有利了。 巧妍脸蛋红了红,羞涩的摇头。 风沙扬眉道:“担心孟凡吃醋啊!我让绘声盯着我,他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姐姐。” 巧妍忙道:“他有什么资格吃醋,婢子先是主人的人,然后才轮到他。” 风沙失笑道:“说的我跟什么似的。对了,花娘子最近没闹腾吧?” 巧妍和绘声相视一眼。巧妍细声道:“思碧姐偷偷告诉我们,原来她……她是个花痴,根本不能没有男人,关在房中都……都快疯了。” 风沙愣了愣,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婢子请夕若姑娘私下看过了。这是病,由不得她。”绘声害羞的凑他耳边小声解释。 风沙嘴巴渐渐张大,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真是长见识了,还有这种病。关不住就捆着,捆不住就吊着,还治不了她了。” 巧妍垂目道:“思碧姐已经捆了,夕若姑娘也开了药,至于治不治得好,说不准。” 绘声接口道:“夕若姑娘还说这种病药石难医,用巫术或许可以试试。” 风沙哦了一声:“你们可以去问问韩晶,会幻术的多少会点巫术。” 偃师人偶就是机关术和巫术的结合,韩晶身为偃师传人肯定精通巫术。 风沙想了想又摇头道:“算了,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不必当真。” 他忽然想到花娘子如果被韩晶治好,易夕若一定感到奇怪,进而怀疑到底谁会巫术,说不定就会盯上韩晶。 偃师一脉最重要的就是身份保密,不是喜欢装神弄鬼,而是不能不装神弄鬼,一旦亮于明处,人家可以直接找正主斩首,到时多少人偶也白搭。 虽然他以墨修的身份说和,使得这一代的易门和偃师达成和平,多少还是会有些风险。他作为中人,必须为韩晶的安全考虑。 巧妍拉拉绘声,绘声赶紧扶她起身,去到内间打理。 有孕在身,自然经常不舒服,来来去去很正常。 这几天风沙陪着她也习惯了,待两女出来,沉吟道:“还是让孟凡回来陪你,总不在你身边也不是个事。” 巧妍转转眼珠,轻声道:“机会难得。韩先生可是很少答应人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她希望风沙出面,亲自跟韩晶打声招呼,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风沙摇摇头没做声。他仅是基于关心,随口那么一提,听出巧妍话语中的暗示,也装作没听懂。 越是希望孟凡从韩晶身上学到真东西,他越不可能介入此事。对于百家来说,这是犯大忌的。 一切都要看孟凡的资质和性格能否让韩晶满意,他顶多乐观其成。 风沙不接话,巧妍略感失望,试探道:“如果孟凡学有所成,主人给他安排点正事好不好?” 绘声露出热切的眼神,比巧妍还关心。 孟凡只是在升天阁挂了个闲职,银钱倒是不缺,何况她总是偷偷资助,奈何这位置干到底也出不了头,根本没有前途,她当然希望弟弟在主人这里谋份正差。 风沙继续摇头。 如果孟凡真被韩晶看中,传授了偃师技艺,那就要看韩晶意思,他不好越过做主。 如果不成,就以孟凡这三脚猫的能耐,还是老老实实在升天阁混日子罢~ 巧妍扶扶肚子,撒娇道:“要不让孟凡给主人做侍卫,您身边都是剑侍,有个男侍一些粗活累活也方便些。” 风沙嗤嗤笑道:“就凭他那几手?” 他单纯喜欢身边人看着漂亮养眼,真需要身手好的男护卫,弓弩卫那里要多少有多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秘派 风沙似乎瞧不上孟凡,不肯安排位置,绘声和巧妍都很失望。 巧妍心眼多,半是撒娇半是试探道:“孟凡总埋怨我地位高他太多,觉得很没面子,不如把婢子这个剑侍副首领让给他做好了。” 剑侍首领自然是云本真,最近她忙着操弄风门,实际上由绘声、萧燕和巧妍三个副首领负责近卫。 巧妍有孕在身,萧燕懒得操心,具体事情都是绘声在管。 作为风沙的贴身近侍,绝不只是管着两队剑侍而已,除了能够直接调动一部分弓弩卫,间接支使的人那就更多了。 升天阁、三河帮、不恨坊,乃至柔公主那边都可以说上话,如果打着风沙的旗号,连四灵和隐谷都会买面子。 别看她们在风沙身边仅是个婢女,走出去那就是“钦差”,不但权利大,人也风光,是个很贴心的差事。 之前萧燕成天不着家,在城里到处撒野,甚至跑去找永王王崇的麻烦,偏偏没人敢管。正是因为打狗看主人,不是惹不起她,是担心惹到风沙。 总之,巧妍绝对不舍得让出这个位置,以此扯话,纯粹想给孟凡讨好处。 风沙哑然失笑:“都说女生外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想要当我的剑侍,可以呀!挨上一刀,做个女人……就怕你舍不得。” 巧妍两颊臊热,低着头不敢做声。 风沙想了想,又道:“正好我要请韩晶办点事,如果你不怕闺房冷清,我让她带上孟凡。” 巧妍和绘声相视一眼,不禁兴奋起来,一齐使劲点头。 韩晶虽然没什么实权,却是正儿八经能够参与主人核心决策的人物,需要她亲自去办的事情,一定相当重要。孟凡随行,肯定沾光。 风沙见两女同意,顺嘴把话题扯开。 韩晶将会先他一步悄悄离开潭州赶去君山,进行秘访,看看君山青龙这几个月到底弄成什么样,全程由风门负责护送。 除了韩晶和云本真,谁都不知道此行目的。 今天是萧燕在舱外执勤,突然进来附耳道:“绝先生派人急禀,说何光被关押起来,之前所有归他领管的事务全部……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暂止。” 风沙缓缓点头。虽然尚不知过程,肯定跟云虚脱不开干系,而且肯定只是开始。这个小美妞要么不下手,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萧燕出门后又很快进来:“任松希望你去一趟楚韵馆,来人说很急。” 风沙微微皱眉。看来任松与何光的关系当真不一般,这种时候居然还愿意搭手。 巧妍赶紧找个借口,起身告辞。 风沙让绘声相送,转向萧燕道:“跟他说我答应了,另外你立刻联系云本真,让她亲自带人在楚韵馆附近布防,不要露痕迹。” 一是以防万一,免得任松狗急跳墙。二是支开萧燕。 萧燕毕竟是契丹人,有些事务可以参与,有些事务不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那根弦,风沙一直绷的很紧。 这次出门赴约,他非但没有乘马车,甚至连护卫都没有多带,身边仅仅跟着绘声一人。 这是让时刻盯着他的各方心里有数,这是办私事,不准备有任何大动作。 沿途悠闲的游逛,感受街上新年临近的热闹氛围,同时也是留给云本真布置时间。 绘声长得漂亮,尤其体态丰腴,一身淡黄的狐袄浮凸有致,百花褶裙及地迤逦,身披缀绒大氅。 一路行过,不知惹得多少男人目不转睛,更不知激起多少女子怨恼的偷掐男伴。 绘声在主人面前唯唯诺诺,在外面脑袋扬得老高,像只骄傲的小母鸡,对射来的一道道灼热目光根本不屑一顾,仪姿莲步宛如秋菊傲霜,反倒更加引人眼球。 公共场合,风沙向来很给身边人面子。 两人就像一对逛街的情侣,风沙在沿街的小摊上买些小玩意送给绘声。 当然,都是绘声掏钱。他出门从来不带钱。 旁人瞧得好生新奇,哪有送东西给姑娘,还让人家自己出钱的,偏得这位俏美妩媚的佳人居然还兴高采烈,视若珍宝的抱在怀里。当真男羡女妒。 风沙便走边逛,忽然停步,脸色阴沉下来。 对向街边,宫天霜抓着一把花里胡哨的玩意,脸上尽是欢悦的神情,身边是含笑的楚涉。 两人肩肩相倚,亲热的靠在一个糖摊跟前,附近居然没有跟着任何护卫。 宫天霜似已挑中喜欢的样式,目不转睛的观看摊主以勺浇舀着热糖来回勾划,喜滋滋的瞧着图案渐渐成型。 风沙驻步盯着,满脸阴霾。 绘声偷瞄主人一眼,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风沙偏过头,厉声道:“我让你设法赶他走,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绘声吓得双腿发软,不住哆嗦。若非大庭广众,街上人来人往,她差点趴到地上尿裤子。 虽然她胆子小,心眼一点都不少,既不愿得罪二小姐,主人吩咐的事又不能不办,于是玩了个机巧,想要两面讨好。 非但没去找楚涉,反而向宫天霜通风,叫她留神注意,主人正盯着呢~ 她自己怕主人怕的不行,便以为宫天霜也会和她一样。主人都不高兴了,那还不屁颠屁颠的和楚涉断绝一切关系,这辈子也不见面。 实在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出,还被主人逮个正着。 糖摊的摊主终于浇出一朵温热的糖花。 花枝精致,瓣蕊细致,绽放挂露,真好似娇艳欲滴。 楚涉取来付钱,含笑送给宫天霜。 宫天霜羞答答的接过,小脸蛋红扑扑地,煞是娇艳可人。吐着舌头轻轻舔了一口,露出蜜到心里的欢悦笑颜。 然后伴着楚涉继续逛街,那对俏眸突然转闪,掠见街对面的风沙,不禁傻眼,笑容顿时僵住,下意识的停步。 楚涉顺着她的目光,同样瞧见风沙,神色微变。 风沙早已收敛厉容,轻轻招手。 宫天霜忐忑的挪步过来。 楚涉紧随其后。 宫天霜有气无力的耸搭着小脑袋,就像做坏事被家长抓住的孩子一样,背着双手、蹭着脚尖、红着脸蛋,低低叫了声“风少”。 楚涉神情尴尬,跟着叫了声“风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棒打鸳鸯上 风沙亲昵的抚摸宫天霜的头顶,含笑道:“又和楚少侠见面了。” 楚涉小声道:“我只是陪天霜小姐逛街……” 宫天霜忙道:“对对,只是逛街。” 风沙并没有深究,笑了笑道:“那还真是凑巧了,我也陪孟女侠逛街。” 宫天霜见他似乎没有生气,胆子大了起来,好奇道:“风少怎么有兴趣出门?” 在她心目中,风少一直比猪还懒,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居然跑出来逛街,真是难得一见。 风沙揉揉她的脑袋,打趣道:“怎么,许你和楚少侠约会,不许我和你绘声姐约会么?” 楚涉俊脸通红,吭哧不言。 宫天霜当然清楚风沙和绘声的关系,既然还会口花花就说明没有生气。 她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一双小手倒是紧攥衣角,羞嗔道:“风少又乱说话,谁和他约会,就是逛街。” 风沙宠溺道:“好好,不是约会,是逛街。既然同是逛街,不如同行?” 宫天霜心里很不情愿,话到嘴边变成点头。 楚涉只好跟着点头。 风沙杵在中间,宫天霜自然不敢跟楚涉靠得太近,缩到绘声那边,显得没精打采。 自从上次短暂一路,楚涉就觉得胡九道,不,风沙这个人神秘的很,他问过宫天霜,也私下找关系打听过。 哪知宫天霜一问三不知,逼急了就发蛮,总之不肯多说,只说是疼爱她的长辈,如师如父,必须尊敬云云。 以江城会的势力居然都没查出究竟,除了知道此人乃是升天阁东主,与三河帮伏少关系亲近,和王龟王师伯似乎是情敌之外,旁的居然什么都没打听到。 风沙越是神秘,楚涉越是小心,虽然看面貌两人年纪似乎没差多少,他还是毕恭毕敬,视同长辈对待。 实际上风沙自有一派悠然自得的气度,往哪儿一杵,寥寥几句,便使人不由自主的恭敬起来。 楚涉随步缓行,小心翼翼的答话。 一行人不知不觉行到楚韵馆外。 虽然离中午尚有点时间,风沙很自然的领头进门。 任松早就派人守在门口,已经等得心急火燎,见他进门赶紧迎上来道:“风少这边请。” 楚涉以为风沙事先定了位置,没有多想。宫天霜却是认出这人腰间的饰带,分明是四灵中人,忍不住凑风沙耳边道:“风少约了人吗?那霜儿不打扰了。” 风沙含笑道:“是熟人,无妨的。” 任松跟他那么久,一直是升天阁的管事,后来还取代他执掌过一段时间,当然是熟人。 宫天霜起了好奇心,跟的更紧了些。 任松包下了楚韵馆顶层所有房间,每个楼梯转口和厢房门口皆有便装的玄武卫把守,一个个神光聚敛,彪悍的气息透体扑面。 每当风沙离近,挨个垂目垂首。待得风沙错身,又复鹰视狼顾。 楚涉被一道道慑人的目光刮得后颈竖毛,非但不敢对视,连大气都不敢,心中惊呼哪来这么多高手,竟然给人当护卫。 走到廊道最里间,门口的两个玄武卫左右推开扇门。 风沙迈步而入。 任松起身相迎,见得他身后的宫天霜和楚涉,微微错愕,迅速挤出笑脸:“风少终于来了,天霜小姐好久不见。” 宫天霜见到他也是一愣,乖巧的行礼,脆生生道:“任主事。” 任松含笑点头,转向风沙道:“风少拖家带口,这是要吃穷我呀~” 他想跟风沙私下密谈,没料到风沙居然带这么多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分明有拒绝的意味。 风沙自顾自找张椅子靠坐,懒洋洋道:“就是要吃穷你,如果舍不得,我现在就可以走。” 任松跟过去干笑道:“吃吃,风少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只要我还剩一两银子,绝不会只用半两。”招呼几人就坐。 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明说,这是暗示准备花血本救何光。 两名玄武卫送进来热茶点心。绘声没有落座,抢过来再给风沙和宫天霜端上,然后退到后面服侍。 气氛竟不知不觉的肃穆起来,楚涉偷瞄绘声一眼,有些坐立不安。 他和绘声打过几次交道,这位孟女侠论模样论气质绝不逊于任何江湖名姝,突然摆出婢女模样,他一时无法接受。 风沙嗅了嗅茶香,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冲任松笑道:“用心了,难得你小子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 任松正色道:“我可以忘了爹娘姓什么,不敢忘了风少爱喝什么。” 风沙搁下茶盏,淡淡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任松皱起眉头,转目扫视几人,见风沙根本无动于衷,犹豫少许,还是小声道:“这次想向风少讨个人情,还请一定高抬贵手,放那臭小子一马。” 风沙摇头道:“实话告诉你,他惹的不是我。” 任松愣了愣,试探道:“柔公主?” 楚涉神情微变。 他一个江湖人,离着当今各家势力的高层很远很远,最近跟着王龟多少见了点世面,然而听着一位“公主”就这么从人家嘴里冒出来,还是不禁心颤。 “新仇旧恨,本来要一把连算在你的头上,奈何动不得你,只好拿你的手足开刀。” 风沙嗤嗤笑道:“她的个性手段你是了解的,绝不仅是斩断那么简单,你越是痛不欲生,她越是快活享受。” 任松脸色瞬变铁青,十分难看,思索少许,勉强挤出个笑脸:“风少若肯从中周旋,我愿意……”咬咬牙道:“愿意明年鼎力相助。” 风沙不禁动容。 他和任松乃是东鸟上执事选中前去参加四灵聚会的两个人,虽然注定进阶高层,也并非无所竞争。 到了南唐之后,既是伙伴也是对手。不光要联手与其他上执事选派的俊杰争秀,他们之间也必须分出高下,以决定将来在四灵同辈之间的排序。 越临近高层,斗争越激烈。一旦压过一头,占住先手,几乎就是终生压过。 任松居然肯为了何光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倒要风沙刮目相看,没想到这小子还有情有义。 他的确很心动。任松甚至都不用相让或者相助,只要不拖他后腿,这笔买卖就算得上大赚特赚。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棒打鸳鸯下 风沙沉吟少许:“你说说情况,我先听着。” 尽管对任松的提议心动,他还是要照顾云虚的情绪,不愿轻易应承。 云虚这次真的发飙了,如果硬拦的话,逼得人家气急败坏,说不定真会咬他一口。 任松琢磨一下措辞,谨慎道:“说起来和风少有点关系,记得也是在这儿,海龙王亲自赐号的那位大厨‘引龙涎’吗?” 风沙含笑道:“那道相思鲈鱼的确令人回味无穷,当时不光你想抢人,连我都想抢,奈何不好刮海龙王的龙鳞,换做别人,抢就抢了。” 海龙王名震天下,谁人不知?楚涉听得眉毛直跳。 任松颌首道:“为了这顿饭,何光答应派人派船,一路护送他回吴越,也算给了海龙王面子……” 他盯着风沙,说话很慢。 风沙恍然道:“莫不是他真的趁机走私货?” 任松苦笑道:“怪他贪得无厌,居然调了三条船,几百号人。” 楚涉忍不住屏住呼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为一顿饭?三条船,几百人? 风沙嗤嗤笑道:“利令智昏,真以为大家都是瞎子?” “本来也没什么,有风少的面子,又是偷偷摸摸的做,量没人敢多问。却不知怎么,捅给了……很多人。” 任松叹气道:“现在东鸟朝野剧变,大家无不枕戈待旦,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事情不被捅破一切好说,一被捅破难免群情激奋,生生把他给揪出来了。” 楚涉脸色剧变。江城会高层和东鸟皇室联系很深,虽然他仅是个小卒子,也知道东鸟朝野剧变一定会影响到江城会。有心想探问,又不敢插口。 风沙撇嘴道:“咎由自取,活该。” 任松忙道:“是咎由自取。还请风少一定帮忙搭救。” 风沙淡淡道:“救他?可以呀~你叫元大帅把那批货吐出来。” 任松呆了呆,赔笑道:“那非得王广点头不可,现在也就风少还能和他说上话,哪会理我。” 王广和隐谷一挂的,随着隐谷全面退让,王广就差歇斯底里了。 若非四灵在朝在野在军都能硬生生压住局面,王广早就开始全城清洗,现在却只能躲在皇宫里做垂死挣扎。 总之已经和四灵绷得很紧,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楚涉听得两人又是王广,又是元大帅,毫无尊敬的语气,好像说的不是东鸟的皇帝和权臣,倒似与他们平起平坐一般,骇得心肝乱颤。 风沙哼了一声,斜眼道:“现在知道难办了?我才不信何光有那个脑子,肯定是你唆使城卫军扣货。现在好了,谁都弄不回来,柔公主当然发飙。” 任松干笑两下,小声道:“我是追悔莫及,徒呼奈何呀~要不这样,我来赔货,还请风少向柔公主说和说和。” 风沙挑起眉毛,冷笑道:“你哄谁呢?那批货运费就值半船金子,就算你赔的起价钱,从哪里弄那么多稀缺的货?” 这些物资当然不是市面上能够买到的东西,全是东鸟青龙精心制造的成品及半成品。 天下之大,仅有四灵出产,再多钱都买不到。 也就是恒先生那些故旧看在老友的面子上,又各自占着青龙的要职,这才给他女儿苏环硬生生凑来的支持,再想来第二遍都没有了。 楚涉从来没见过以船论金子的,心中难免浮起怀疑,然而听这一段,似乎煞有其事,当真不像吹牛。 任松沉默少许,咬牙道:“下次配给我的物资,分一半给柔公主。” 就是配给江陵四灵的武械。 风沙耸肩道:“每次分一半,大约算一下也得两三年,这么长时间,谁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你连我都无法说服,怎么说服柔公主?” 任松两腮剧抖一下,结巴道:“柔公主本来也就赚个运费,难道还让我陪全货不成。如今分她成品,一次回本绰绰有余,何况她拿过来就能用,绝对不亏。” 早就知道风沙宰人狠,没想到这么狠,真特么敢开口啊!居然让他赔货而不仅是赔运费。 风沙也觉得自己下手太狠了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可以做这个中人传话,至于柔公主答不答应……我先问过再说。” 其实他并不愿意这批货真运给苏环,因为都是成品或者半成品的武械,对建设君山青龙毫无帮助,纯粹给苏环增加权柄。 待得君山青龙建成,要多少自己造就是了,并不差这一年半年的量。 风沙总算松口,任松稍舒口气,脸上堆上笑容,比手道:“还请上桌,咱们边喝边聊。” 风沙欣然起身。 任松引着他转过屏风,饭桌就坐。 楚涉有些麻木,脑筋一团混乱,宫天霜推他几把才回过神,透过屏风往那边偷瞄几眼,小声问道:“风少到底是什么人啊?” 宫天霜笑道:“风少就是风少啦~怎么突然这么问?” 楚涉声音更低:“我听他们说话,好像提到东鸟陛下的名讳?是不是有些犯忌?” 宫天霜愣了愣:“我看他一直这么叫啊!” 楚涉垂目道:“天霜小姐有这样背景深厚的长辈,难怪当初不过失踪一下,竟闹得满城风雨。” 宫天霜脸蛋红了红:“那次真把风少惹火了,霜儿回来狠狠挨了顿教训呢!” 楚涉低下头苦着脸。 宫天霜使劲盯他几眼,奇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古怪?” 楚涉摇摇头没做声。 他是个聪明人,已经察觉风沙不避嫌把他带来的用意,这是隐约展露一下背景,等于无声的警告: 宫天霜不是他能高攀的女人,两人的身份差距太过悬殊,希望他知难而退。 今次仅是听个片鳞半爪,似乎揭开了一张巨大黑幕的微小一角。黑幕之外,似乎有个更广阔的世界,隐隐窥看几眼,原来自得的地位竟是那么渺小。 虽然那位风少一句明话都没说,他已经深切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别看人家待他十分和蔼,真要不识趣的话。别说他,连带江城会恐怕都会跟着倒霉。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上屋抽梯 吃饭不谈正事,任松专捡些时鲜的趣事聊聊。 比如原属于香竹帮,城内最大的风月场迎香阁重新开张,似乎换了东家,正大肆从各家挖角。 不恨坊的赌会临近尾声,筹山已经推高至东西两市共八间临街商铺,就待除夕大场分出胜负。 三河帮最近大排筵宴,官面江湖从者云集,本来不搭界的两拨人愣是同场同欢,当真蔚为奇观。 旁人听不出深意和联系,风沙心知肚明,全是他的羽翼,出自他的授意。 人家能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胁。 任松也没冷落了宫天霜,捡了几件她闯荡的事迹,一口一个“小剑仙”叫得很是顺溜。 宫天霜十分窘迫,脸蛋已像个熟烂的桃子,都快涨出汁水来。 她私下得意的很,然而当着风少的面一一揭开,心里清楚的很,什么“闯荡”,那是“闯祸”。 任松话风一转,似有意似无意的道:“听说王崇两度登门,皆被风少拒之门外,一些人胡思乱想,传出不少风言风语。我也很奇怪,风少究竟是何用意?” 说的就是武从灵的事。 四灵希望风沙和王萼尽快联姻,哪怕做个姿态也行,否则还有反水的可能。 隐谷和王广的期盼自然恰恰相反。 风沙不动声色道:“那是匹小烈马,不驯一下,难骑的很。” 任松正色道:“风少千万别误会,我单纯好奇,没有替别人打听的意思。” 风沙笑了起来:“替人打听也没什么,谁问我我都这么说。” 宫天霜好奇心盛,忍不住问道:“永王找风少干什么?” 任松不答,瞧着风沙。 风沙想了想,轻轻点头。这个没什么好瞒的,身边人迟早会知道。 任松冲着宫天霜低笑道:“王崇亲自为侄女做媒,你说他想干什么?” 宫天霜啊了一声,瞧着风沙发呆。 她心里乱了一阵,决定得把这事赶紧告诉师傅。 楚涉听得一脸懵比,倍感不可思议。永王堂堂皇储,侄女不就是公主吗?两度登门说媒,还被拒之门外? 风沙不愿纠缠这事,顺口把话岔开。 一顿虚情假意的饭,虚情假意的吃完。 风沙告辞下楼回到大厅,竟然“巧遇”王炳川和王夫人。 就算任松包下了顶层,找间包厢还是不难的,两人怎么也不该在大厅吃饭。看来一直派人盯着晓风号,见他下船,赶紧赶来。 王炳川向风沙打着招呼,快步走来:“真巧,又遇上风少了。” 他红着脸说话磕巴,明显连自己都不信“真巧”。 风沙嘴上寒暄,目光轻扫王夫人。 王夫人微不可查的摇摇头,示意不是她的意思。 尽管风沙将信将疑,面子还是要给的,转目宫天霜和楚涉道:“我还有事,不打扰你俩约会了。” “风少~”宫天霜不依的撒娇。 风沙失笑道:“好好,不是约会。”向楚涉道:“霜儿调皮,还请楚少侠多加照顾。” 楚涉不敢直视,神情不属的点头。 宫天霜并没有察觉他与之前不同的细微变化,欢快的拉着他出门。 风沙瞧着两人背影,目光闪烁几下,然后随着王炳川就坐。 因为是大厅,又是饭点,加上王炳川似乎特意选了当中显眼的位置,所以周遭有些嘈杂,桌上只有茶点没有饭菜。 王炳川一坐下便迫不及待的道:“不瞒风少,小弟有事相求。”语气十分生硬,显然不会求人。 换做别人,王夫人该会插话圆场,然而面对风沙,她仅是媚人的偷瞄一眼,有些不好意的咬咬下唇。 风沙笑道:“身处异国他乡,本该互相帮助,王兄有事直说,能帮我一定帮。” 王炳川叹了口气,红着眼道:“刚收到家里的消息,家父病重卧床,小弟心急如焚,想立刻赶回去侍奉汤药,奈何……奈何遇上些碍难。” 正常传信比秘密渠道慢上很多,风沙和王夫人早就知道的事情,他晚了好几天。 风沙故作震惊道:“王老爷子病重!这怎生了得!王兄有什么碍难快讲,风沙义不容辞。” 王炳川见他担忧不似作假,不禁露出感动神色:“大江商行刚刚在潭州铺开产业,实在离不得人,小弟打算让内人留下照看。风少面子大,还望照顾一二。” 风沙颌首道:“王兄放心,理所应当。” “另外……” 王炳川踌躇少许,有些难以启齿的小声道:“如今兵荒马乱,小弟此次回去怕遇上意外,想请风少和公主说个情,看能不能借几个侍卫……” 他连说谎都不会,越说声越小,越说脸越红。当然不是担心什么乱兵盗匪,显然是担心兄长暗害。如果有柔公主的侍卫沿途护送,会安全很多。 王炳川还不够资格随随便便见柔公主,就算见了,也没把握求事情,所以才会找风沙帮忙……风沙明面上还有一个的身份,那就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 风沙双瞳幽闪,瞟了王夫人一眼,正色道:“王老爷子为辰流贡献良多,柔公主相当敬重。就算王兄不提,我相信柔公主也一定会保证王兄的安全。” 肯定不是王炳川的主意。王夫人这是变着法给丈夫拉筹码,亏她想到找云虚借侍卫撑场子。颇有点拉虎皮作大旗的意味。 王炳川松了口气,勉强笑道:“风少大恩大德,炳川永生不忘……” 王夫人绷起足弓,桌下轻轻踢他一脚。 王炳川啊了一声,结巴道:“那个……择日不如撞日,风少您看我现在去求见柔公主,合适吗?” 本该一句肯定的话,愣是被他说成打商量。 王夫人忍不住插口道:“也不知老爷子病情如何,炳川难免归心似箭,还请风少代为通禀,我们夫妻这就去拜见公主。” 有风沙出面跟没风沙出面自然是两码事。 王炳川老实,说话不会让人多想。风沙一个没留神果然上屋,只要顺手抽梯,必定抹不开面子,陪同去见柔公主。只要风沙露个脸,柔公主没可能不答应。 偏偏王炳川实在不会说话,扣好的死结愣是被打成了活结,她当然赶紧补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似巧实拙 王夫人那点小心思,风沙一个转筋就想明白了,又好笑又好气的横她一眼。 虽然这小妞是云虚选中的人,不代表她能拉着云虚的虎皮给丈夫当旗,尤其云虚显然很不愿意卷入王家袭爵的风波,这才迂回一下,想拉他下水。 见风沙斜眼,王夫人半咬嫩唇,明眸媚迷,水灵灵的似要滴出蜜来,香肩微耸,露出娇憨的俏模样,似讨好似撒娇,神态极其动人。 竟是丝毫不顾丈夫就在身侧。 也亏得两人并排而坐,王炳川正一脸期盼的瞧着对面的风沙,盼他赶紧应许陪见公主,居然对此一无所觉。 绘声文静的坐在一边,瞧在主人和王夫人眉来眼去,有些吃味的噘嘴,挑着蛾眉旁睐,心里暗骂骚狐狸。完全忘了自己在主人跟前比她骚气多了。 风沙很快收回视线,沉吟道:“临近节后大朝,柔公主将受东鸟册封。诸般仪礼,必须齐备,万不能有丝毫差错,所以正忙着排演,概不会客。” 当然是借口。如果真的连他都见不着,怎么帮任松当中人? 王家爵位的传袭,乃属王权禁脔。连他都不敢随便插手,云虚身为王储,更需要避嫌。 他绝不会因为王夫人跑来抛个媚眼设个套,晕乎乎的把云虚给坑了。 王炳川和王夫人一齐露出失望神色。 王炳川勉强笑道:“当然是受封要紧,那……那就算了。” 王夫人小声道:“前日迎香阁重新开张,还在盘整,尚未正式营业。风少是升天阁的东主,风月场的弄潮,不知最近是否有闲,欢迎莅临指教。” 她仍旧不甘心,想要讨好一下。 风沙婉拒道:“实不相瞒,最近有要人为我说媒,正苦恼以往不知检点,导致蜚语不断,担心人家小姐多有微词呢!” 这是提醒王夫人那个赌约。想要帮助可以,离城之前武从灵服软,什么都好说,别尽玩些弯弯绕的小机巧,没用。 王夫人听出话音,暗叫糟糕。心知这次弄巧成拙,惹风少不快了。 王炳川讶道:“不知谁家小姐想与风少联姻……” 却是被王夫人桌下快踹一脚,吓得赶紧闭嘴。 风沙嗤嗤笑道:“我是风月场的弄潮,名声多少沾荤,正经人家难免疑虑颇多,所以我更要加倍持身守正。王兄你说是不是?” 王炳川尴尬道:“是是,风少说的是。” 风沙似笑非笑。 王炳川结巴道:“不,不是……那个那个……” 他的脑筋总算转了过来,感觉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至于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实在转不利落。 王夫人秀眸含忿,狠狠瞪他一眼,转来俏脸赔笑道:“炳川一向嘴笨,风少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 “王兄心怀坦荡,毫无鬼胎,正是难得的憨直之人,我喜欢钦佩都来不及,怎会计较。” 王夫人咬住下唇,不敢吭声。她当然听得出来,人家这是在讥讽她心怀鬼胎呢~ 风沙告辞道:“时候不早,不打搅贤伉俪午饭了。” 绘声跟着起身,恼恨的横了王炳川一眼,不屑的瞥了王夫人一眼,回眸发现主人已经走远了些,赶紧屁颠屁颠跟上去。 王炳川摸摸肚子,扬手欲呼侍者上酒菜。 王夫人粉脸挂霜,气鼓鼓的按桌而起:“你以为真来吃饭的?丢死人了,回去再要你好看。”含怒扭腰而去。 王炳川呆了呆,跳了起来,快步追上,凑在旁边一路赔笑。 风沙刚走出半条街,一对男女有意无意的靠近过来。 绘声扫视一眼,又复垂目。 男子近身道:“您走后不久,永王进门。玄武卫占住内外要津,无法窥听。” 玄武卫皆是内卫的行家里手,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潜近他们的防卫圈,除非亮明开打。 风沙神色不变,随口道:“人可以撤了,不要惊动。” 那对男女恍若未闻,亲昵的携行,就像街上寻常情侣一样,很快没入人流。 风沙不着急回去了,带着绘声继续逛街,似乎漫无目的,其实在梳理思路。 来之前他让云本真亲自带着风门的人手在附近布防,原本仅是以防万一,没料到真探出些东西。 他刚走,王崇便来,傻子都知道这是针对他的。虽然不知道两人勾搭在一起密谋什么,总之不会对他有利。 风沙思索少许,转目寻准方向,往斜街里转。 绘声讶道:“不回码头吗?” 风沙随口道:“去侧卧当垆。” 他最近连番拒见王崇,的确过分了些,该是时候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了,起码不能让王崇被任松完全拉拢过去。 尽管白天冬日,侧卧当垆还似午夜暖春。 只有盆火亮帐篷,没有窗户透冷阳。炭火噼啪作响,客人不比平日少,胡姬更比晚间多。满是酣醉呓语,侧卧媚笑娇娆。妖姿绰态影重纱,弹胡琵琶旋胡舞。 风沙也算熟客,迎客的胡姬居然还认得他,含笑问了几句。 风沙记得上次王崇招待他的“帐篷”不错,于是点了那里。 胡姬略一迟疑,还是同意了。 她身份低微,当然不知道风沙是谁,依稀记得东主曾经亲自招待过,应该是有身份的客人,可以进到贵宾才能去的里帐。 侧卧当垆的东主便是王崇的侍姬夜娆。既然是侍姬,当然没有任何名分,其实和婢女无异。纯是漂亮乖巧,很讨王崇喜欢,就让她打理侧卧当垆。 沿途,迎客胡姬以异调的汉话清脆的接着询问,无非问问玩什么、怎么玩、玩多少。 风沙随口拒绝,对过道两侧形形色色的春光叠帐视而不见,对高高低低的异声媚笑更是充耳不闻。 他刚吃完午饭,吃不消油腻的烤羊,也就叫了几壶冰镇葡萄酒,外加一些果品点心。 绘声过去把风沙褪下的外氅压在自己褪下的小狐袍上面,然后小心翼翼的挨在旁边跪坐,又是倒酒,又是剥皮,时不时偷瞄主人一眼,满脸胆怯。 她好歹没忘自己惹祸了,在外人面前主人没做声,不代表私下里不发火。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从灵醉酒 风沙默默喝了一杯,突然按住绘声探来倒酒的小手,笑道:“怎好劳得孟女侠伺候,我自己来。” 绘声不敢继续伸手又不敢缩手,在那儿瑟瑟发抖。 风沙正琢磨怎么教训绘声,一个男人以背用力拱开做门的毡帘,倒退着进来。 看侧脸,男人年纪不大,身材中等,双手倒拖着一个脸孔涨红,似乎醉酒的少女。 明明华服锦袍,实在不像个需要亲自卖苦力的人。 华服青年拉着少女双肘,拖进门后又使劲往里拽了几下,待厚毡垂落,才松手笑道:“我的好妹妹,自从见你第一面,我就想这一天了。嘿嘿~” 绘声已经轻巧巧的跃起,无声无息的护到主人身前,转目瞧见那少女容貌,不由愣住,扭回头瞄主人。 这位醉酒少女居然是武从灵。联想华服青年的嘴脸,想对她做什么不问可知。 风沙脸色阴冷,旋即恢复如常,轻咳一声。 华服青年显然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身,非但没有被撞破坏事的心虚,反而戾气十足的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 待他视线落到绘声那妩媚撩人的娇颜,厉色渐渐消没,露出“如斯极品”的神情。 目光随即上下巡扫,见得绘声丰腴却婀娜的身段线条,眼神更加炽烈,竟似在毫不掩饰的扒着衣服。 绘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风沙观察着青年的容貌,和王振、王崇都十分肖似,不像王振那般枯瘦,也不像王崇那般肥胖,唯有那对略斜的三角眼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有些底了,再次轻咳一声:“兄台不告而入,还带着一位醉酒少女,似乎意图不轨。总要报上个腕,看我够不够格行侠仗义罢?” 华服青年睨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还行。我是什么人你也别多问,反正不是你能高攀的。这个女人是你什么人,我买了。” 风沙哑然失笑,记得当初在不恨坊,王崇对伏剑也是这副急色且霸道的态度,莫不是一脉相承吧~ “我不担心兄台出不起价钱……” 风沙伸手把绘声拽到自己怀里,含笑道:“可惜她在我心中乃是无价之宝。” 绘声双颊浮现惊人的红晕,一对灵动的大眼睛羞涩的睨他一眼,虽是羞答答的,却是流光溢彩,煞是明艳。 华服青年鼻息不禁粗了些:“看你像见过些世面,该知道话别说满。现在给你点面子,任你在此随便选十个胡姬带走。如果给脸不要脸,我就爱吃强扭的瓜。” 风沙讶道:“侧卧当垆背景不浅,兄台能做这里的主?莫不是位皇子吧?” “皇子谈不上……”华服青年哼道:“别废话,换还是不换?” 风沙已经摸清底细,笑道:“的确不该废话。” 既然不是皇子,那就是王子,不是王萼的儿子,就是王崇的儿子,肯定与武从灵有血缘关系,而且血缘很近,起码是堂兄妹。 居然还敢下嘴? 难怪偷偷摸摸的亲自上手,看来还知道这种事见不得光呐~ 风沙掌心拍拍绘声香肩。 绘声心领神会,突然行如离弦之箭,穿花蝴蝶般闪身前掠,纤手一下握住那青年的喉咙,而后错身一拧。 华服青年顿时以脸抢地,旋身一头栽了个闷哼,额痛鼻酸,眼泪止不住的哗哗流水,使劲仰头睁眼,当然一片模糊。 绘声娇哼一声,上去就是一个蛮足踩脸。 华服青年哇哇乱叫,双手乱扒,喉中嗬嗬作响。 绘声见他居然还敢板动挣扎,迅疾往他心口戳了一脚。 华服青年声息顿消,嘴巴张得老大,嘴角都快裂开,偏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睁得更大,连眼珠上的血丝都似要瞪出眼眶。 整个人僵硬的痉挛抽搐,显然痛入骨髓。 绘声俯身咔咔两下,竟是硬生生卸掉他两条膀子,再扯住他的后领,拖到主人面前,膝盖顶在背上,揪住他的发髻往后猛拉。 华服青年整张扭曲变形的脸庞就那么高高扬了起来,无力的翻着白眼,喉结上下挪动,咕咕作响。 活像只被重重扭住红冠的公鸡。 风沙抓起葡萄酒壶,随手拍飞壶盖,就那么从他红肿的额顶淋了下去。 葡萄酒刚从冰盆里起来没多久,还冒着丝丝凉白之气,无论入喉还是上脸,绝对提神醒脑。 华服青年哆嗦一下,稍稍清醒,开始大口喘气,想要抬手,偏生软绵绵的垂下,根本动弹不得,想要扭摆脑袋,背脊和发根迅速传来快断掉的剧痛。 风沙抓来一张餐绢,在他脸上抹了几把,随手甩开,问道:“武从灵是你妹妹?” 华服青年显然有些发蒙,下意识点头,偏被人揪着头发,根本点不动。 绘声顶他脊梁的膝盖更用力了些,娇叱道:“主人问你话,说话。” 华服青年吃痛,连声道“是”。 风沙问道:“亲妹堂妹还是表妹?” 华服青年正在努力回神,反应不免慢了点,突然感到后脊梁骨居然开始咔咔作响,每一响都像是炸在颅内,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叫道:“堂妹堂妹……” 风沙笑了起来:“那你岂非是一位王子?” 华服青年愣了愣,被彻底打散的思维迅速恢复。 绘声也愣了愣,一时竟忘了继续用力。 风沙又问道:“你爹是王崇?” 华服青年眼神重新凝聚,射出狠厉之色,嚷道:“大胆,还不赶紧放开我,父王的名讳也是你能……啊~” 却是被绘声再次怼脊,这次不敢像刚才那般用力。 对一位王子,她天然感到畏惧。 风沙示意的目光立刻转为责备。 绘声毕竟不是胆大包天的萧燕,尊卑贵贱的观念深入内心,然而她更怕主人,勉强壮起胆子,加重力道。 华服青年惨叫道:“我……我要杀了你……”谩骂几句,很快转为哀求:“快松开,快……” 风沙毫不在意,又取来一壶冰镇葡萄酒,开始自斟自饮。 华服青年不住惨嚎,一时怒骂一时哀求。 风沙转动目光,寻来一柄割肉短匕叮咚敲碟撞杯,竟是饶有兴致的帮忙和声配乐,可惜主声渐小。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宁死不嫁 华服青年声息渐小,风沙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 他对武从灵态度冷淡是一码事,有人敢以下作的手段动武从灵又是另一码事。 起码在外人看来,武从灵已经算是他的女人,如果受到这种侮辱,还是有悖人伦的侮辱。他的脸皮那就不止是沾灰的问题,那是被人扇得啪啪作响。 若非运气好,正巧撞上,届时家丑不可外扬,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生吃闷亏呢! 别看他面上神情不显,心中的恼怒何止满溢,简直快狂涛拍岸。 夜娆匆匆掀帘进来,转目扫视一眼,见得眼前情景,俏脸唰地煞白,娇躯晃荡几下,直接瘫软在地。 她一个小小的侍姬,不过是永王父子的玩物,否则人家也不会选在这里干坏事,她只能忐忑不安的装作毫不知情,期盼自己不会被人事后灭口。 岂知迎客的胡姬报说风沙到来,还特意选中里帐。她自然慌得不轻,惊惶赶来,还是晚来一步。 也怪她心慌意乱,一时思虑不周,认为没几个人够资格去到本就戒备深严的里帐。 加上这种事有悖人伦,她一心只想掩盖,越少人知道越好,半点口风都不敢漏,咬牙闭眼撑过这一段,过去就过去了,一厢情愿的料想当事双方都不敢宣扬。 实是算漏了风沙,更没料到人家竟会这时跑来。 永王上次替侄女向风沙说媒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伺候着,虽然不知道风沙到底是什么人,但观永王对待此人的态度,显然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如今撞见自己的联姻对象居然被人灌醉欲行苟且之事,想也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 眼前情况果然不出所料,王子凄惨的扑在地上生死不知,显然惨遭毒手。 接下来必是神仙打架,谁胜谁负不知道,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死定了。 待她由极度的惊惧之中恢复神智,武从灵已经平躺在案几旁边,身上盖着个淡黄的狐绒小袄,醉醺醺的呢喃呓语。 王子趴她在身边有气无力的低喘,喉音里挤出无尽的痛楚。 待她终于想起抬头仰脸,风沙正坐面前,火盆的焰苗长短明暗,照得人脸时阴时晴,好像阎王坐殿。 人在万念俱灰的时候,通常会由极度惊恐转为极度麻木。 夜娆明明直勾勾的盯着风沙,然而无神的双眸完全失去焦点,尽管看着风沙嘴唇在动,脑中宛如破锣锐鸣夹杂蝇群乱嗡,根本听不清人家在说些什么。 风沙连问几句,见她神情木然毫无回应,颇有对牛弹琴之感,终于不再搭理,拉着绘声继续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夜娆终于稍稍冷静,低着头琢磨怎么保命。 华服青年似乎也冷静下来。 他趴在地上,双臂脱臼不能动弹,只能勉强扬起脸,以充满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风沙。 风沙余光瞟见,转目过来,问道:“还不知道王子殿下怎么称呼?” 华服青年吃力的发出一声冷哼:“你一定会后悔的。” “听你的口气,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 风沙笑道:“动动你的蠢脑袋好好想想,我动手前难道没有盘你的道?不知道你是位王子?既然还敢动手,你好好琢磨琢磨。” 华服青年怒道:“这是潭州,我是王子,你杀我试试。” “杀你有什么难的。” 风沙嘬了口酒,啧啧道:“雁过留声,人死留名。我是一片好心,免得你坟头无碑空长草。既然好心当做驴肝肺,你舍得死我当然舍得埋。” 华服青年喝道:“你不怕被凌迟处死,全族灭门吗!” 他是王子!!!不是贱民~他还是不信,谁敢杀他。 风沙笑了笑:“皇室尊严之所以不可冒犯,是因为冒犯了会死,为什么冒犯了会死呢?你不会真以为皇室的血脉多么高贵,天命所归所以百恶不侵吧?” 华服青年呆了呆,脸上逐渐流露出真正恐惧的神色。 风沙放下酒杯,淡淡道:“还行,总算没蠢到家。敢问王子殿下怎么称呼?” 华服青年色厉内荏道:“你到底是谁?” 风沙斜他一眼:“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把你当人,你偏要做畜生。”偏头道:“把他左耳削了。” 绘声十分犹豫,还是抓起割肉刀,过去抵上华服青年的侧脸。 华服青年感到颅边刃锋冰冷,露出惊惶神色,尖着嗓子叫道:“你敢!” 夜娆更见惊慌,扑上去道:“不要。” 绘声握刀的手哆哆嗦嗦,几乎拿不稳当。 她自幼成长在尊卑分明的环境里,加上天生怯懦,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卑贱。对比她地位低下的人向来颐指气使,对比她高贵的人则奴颜婢膝。 当真不敢对一位王子下狠手。 风沙不悦的扫她一眼,打算亲自动手。 本来醉醺醺的武从灵突然摇摇晃晃的冲来,猛地撞开绘声,顺手夺下短匕,反手一刀,戳进华服青年的嘴里。双手交叠,整个按他嘴上,还狠狠压了几下。 整个过程,决绝果敢,迅若惊雷。别说绘声和夜娆,连风沙都惊呆了。 武从灵酒意重新上涌,晕乎乎的往旁跌开,只见没入之深,柄尾与唇平齐。 华服青年瞪大眼睛,瞳珠失去光泽,已经没了任何声息。 风沙死死盯着武从灵,眸光极度聚敛。猛然体会到当年唐太宗见武媚的感受,难怪非要压她十二年,结果到死还是没压住。 武从灵尚未完全酒醒,转身扑上案几,胡乱扒拉几下,抓起几个果子,不停的捏烂出汁,往嘴里或塞或浇。 动作凌乱不堪,愣是把自己抹成了小花脸,然后趴在案几上大口喘气,酒意似乎缓解很多,仰脸冲风沙笑道:“上次你放我一马,这次我帮你一回,不用谢。” 眼波尽管朦胧仍旧荡漾,竟是十分得意。 风沙笑了起来:“要么是我杀了王崇的儿子,要么是你杀了自己的王兄。两种结果随便挑选,选哪个你都不用嫁给我,对吧?” 武从灵笑容不免僵住,没料到他竟一眼看出了自己的用心。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潭水浅海水深 武从灵虽然年纪不大,偏得聪明、果决。 不光令风沙想到武媚,更令他想到云虚。 然而云虚阴柔阴毒,远不如武从灵刚烈刚愎。 换做类似情况,云虚发觉自己力不如人,肯定什么屈辱都能忍受,往后再来徐徐图之。 武从灵则直接选择玉石俱焚,宁死也要拖人下水。 这件事风沙本来占理,谁让这小子居然敢对他的女人动歪心思,更何况还是堂兄妹关系。 哪怕下重手惩罚,谁也说不出不是。 人死就不一样了,毕竟这小子没有真的得手,罪不至死。 武从灵这招其实挺狠的,但是以为这样就能让王崇跟他死命铆上……只能说还是幼稚了些。 “你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吗?没有人搭理我,更没人愿意接纳我,就像一条被人遗弃的小狗……” 武从灵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显得十分怨毒:“其实不是他要灌醉我,是我想被他灌醉……” 风沙眉毛渐渐立起。 “……所有人都把我视作你的女人,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女人多么肮脏、多么下贱……” 武从灵笑得很开心,笑得直喘气:“好了,你可以把我这个凶手交出去了。否则只要我还活着,你一定颜面扫地。” 风沙垂目道:“夜娆,夜娆是吧~你现在派人去找王崇,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夜娆颤抖一下,没敢动弹。 风沙瞧她一眼:“我知道你担心事后被灭口,所以干完这事你就去晓风号。就算有什么牵挂,之后我替你办妥当。” 夜娆迟疑的点头,忙不迭的退出去。 武从灵盯着她出门,向风沙道:“她还帮着堂兄灌我酒,我不信她猜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哼~一条好狗。我肯定她非但不会逃走,反而会拖着主人咬你。” 风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人若作死,天不饶也。我给了机会,怎么选择是她的事……你也一样。” 武从灵不理人,伸手推开绘声,到矮几旁坐下,继续吃果子,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 在她看来,风沙既然没急着逃走,还敢在这儿等着王崇来,那就是打算把她交出去。换句话说,她死定了。 但她毕竟赢了不是么?不用再像个物件一样被人送来送去,还被弃若敝履。 风沙拉过绘声吩咐道:“出去弄点茶水来,顺便让云本真接管侧卧当垆。” 绘声显然还未完全定神,呆了少许才领命退下。 风沙往武从灵身边挪坐,问道:“你当真不怕死吗?” 武从灵咬着果子含含糊糊道:“你不怕死吗?现在没人保护你,我一只手就能掐死你,最好离我远点。” 明明眉秀脸嫩,说起话来老气横秋。 风沙抬手就是一弩。 弩矢如电劈,倏然从武从灵颊边掠过,激起鬓边垂发剧抖几下。 武从灵下一口愣是没咬下,明亮的眸子定定的瞪着他。 风沙神色自若的重新上弩,随口道:“我不喜欢杀人,让人知道我能杀他就行了。” 武从灵收回目光,继续咬果子吃。 风沙拾来个果子擦了几擦,伸手等着给她,嘴上道:“这几天日子很不好过吧?看你似乎憔悴很多,是不是求助无门,反而百般劝你乖巧顺从?” 武从灵再次停嘴,一巴掌把他手中的果子拍飞,粉脸含霜道:“不用你装好心可怜我。” 她落得现在这个下场,还不都是风沙害的。 风沙毫不在意的继续抓来个果子自己吃,边吃边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相对于皇帝那张宝座,一个女儿算什么?” 武从灵扔下手中的果子,使劲瞪着他。可惜刚才胡乱一把,弄得一脸果汁果酱,瞧着好生滑稽。尽管如此,也不掩天生丽质。 “他生你养你,让你享受天家富贵,难道你不该报答?” 风沙笑道:“你要知道,他不光是在为自己争皇位,更多人逼着他争,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有愿意的人取而代之。每个人都身不由己,不光是你,他也一样。” 武从灵眸光有些散乱,很快回神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自己不愿意,谁还能逼他?难道……难道我对他不重要吗?” 总算露出气鼓鼓的样子,这才像个少女本该有的模样。 风沙淡淡道:“你不愿意,可以一死了之。他不愿意,那就死全家。最近这些年,被屠灭的皇族还少吗?你以为为什么?” 武从灵呆了少许,摇头道:“我还是不懂。” “欲壑难填而已。” 风沙悉心解释道:“小官想做大官,大官想封侯拜相,封侯拜相之后又想称王,如果当王的不想当皇帝,下面这些人怎么办?水沸顶盖,火烧屁股啊~” 武从灵不做声了。她忽然感到脑袋很乱,或许酒还没醒。 风沙不再多言,自顾自的喝酒吃果子。 过了一会儿,云本真拎着茶水,带着绘声进门。 云本真拜过主人之后,指使绘声清理这一片狼藉,她则警惕的盯着武从灵,愣是插到主人和武从灵之间坐下。 又过了好久,王崇突然气急败坏的闯了进来。夜娆紧随其后,伸手指着风沙道:“就是他。” 王崇跳着脚道:“风沙你欺人太甚,我……我跟你拼了。” 风沙扫了夜娆一眼,冲王崇冷笑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勾搭任松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王崇怔住,涨红的肥脸瞬间发白,结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在哪吗?” 风沙斜眼瞟着王崇,心道你还真敢和任松预谋对付我啊! 当然只是诈言,然而看王崇的样子,显然被他猜中了。 王崇低下头,眼光促闪。 风沙挑眉道:“你儿子是我亲手杀的,如果你想报仇,可以动手试试。” 武从灵倏然转眸,无比讶异的盯着他。 王崇猛然抬头,脸色阴晴不定。 “永王府我已经围了三次,哪次有人敢来救你?没那个实力,不要折腾那么多事。人这一口气,短的很呐~” 风沙起身到王崇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肥脸:“潭水浅海水深,哪里能跳哪里不能跳,你心里要有数,否则淹死也就一口气的事。”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哄女孩 风沙拍完王崇的脸,偏头道:“我们走。” 与王崇错身的时候,稍稍顿步:“对了,还请节哀顺变。另外,这句话我不希望再对你的遗孀说上一遍。” 本来互不相干的两件事,他故意嫁接到一起。就是倒打一耙,然而打得有理。 谁让王崇和任松密谋对付他呢?这是撞他手上了。 王崇瞪大三角眼,透出无尽的恐惧。 越是知道多的人,越是知道怕。如今往深里一想,猛然间恍然大悟。 他和任松合谋对付风沙,不等于卷入四灵内斗吗!结果人家的报复来的迅雷不及掩耳,那边还没商量完,这边儿子已经死了! 王崇肥硕的身子噗通一下跌坐地上,既悸且怕还有恼。 心悸四灵果真无孔不入,自己好似不着寸缕。又怕风沙惦记在心,来个赶尽杀绝。更恼怒任松把他扯进这噬人不吐骨头的泥潭深泽。 武从灵跟在风沙身后,心情远比王崇还要复杂。 王崇是她亲叔啊!那副把她当作瑕疵的退货,千万百计再要送回去的嘴脸,她永远也忘不掉。 风沙转目夜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以为永王一来,我死定了,于是抢在主人之前咬我一口……真是条好狗。” 夜娆脑中嗡麻震鸣,俏脸上不剩半丝血色,突然扑倒抱住风沙的腿,哭道:“奴婢知错了,呜呜,我……不想死……” 风沙无动于衷,拔腿就走。 武从灵嫌恶的盯着夜娆,唇角泛起一丝冷笑:“看你也不想要,不如把她送给我。” 风沙瞟她一眼,抬脚踢开夜娆,淡淡道:“算你运气好,还有人肯要你。记住,不听话,就是个死。” 夜娆如蒙大赦,哭哭啼啼的向他磕头,又转向武从灵使劲磕头。 王崇木然坐地,连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 风沙出得里帐,外间大变模样。 一个客人都瞧不见,数十位花容失色的胡姬蹲在角落,挤成一堆瑟瑟发抖,像一群被圈养的绵羊。 风门的弓弩卫把住各处道口,王崇的侍卫全部被打翻在地,一把把短弩居高临下指着他们的脑袋,吓得一动不敢动。 弓弩卫一开始只是暗中布防,待王崇进得里帐之后,将那一众侍卫给包了饺子。 所以无论王崇作何打算,最终都只能任凭宰割。 风沙目不斜视,迈出外走。 云本真手势招呼,一众弓弩卫持着短弩殿后随退。依序分批,井然有序,气势森然,显然训练精良。 武从灵瞧得眼花缭乱。突然想起风沙刚才那句话:我不喜欢杀人,让人知道我能杀他就行。 当时她心里还很不服气,暗嘲他胡吹大气。现在才知道,人家已经完全控制住局面,真的是实话实说而已。 出得侧卧当垆,武从灵赶前几步,追上道:“我不想跟你走。” 风沙微微一怔,扭脸盯着她。云本真无声无息的站她身后。 武从灵深吸口气,挺胸道:“我才不要仰人鼻息,你要么杀了我,不杀我就走。” 风沙皱眉道:“你真想流落江湖,尝尝颠沛流离的滋味?乱世不是那么好混的,武功再高也摆不平任何事……” 顿了顿,恍悟道:“你想去找王萼。” 武从灵冷冷道:“就算被你猜中了。我要亲口问问他,他还要不要我这个女儿。” 风沙想了想:“我给你备人备船……不准说不。” 武从灵为之气结:“你……霸道。” 风沙耸肩道:“你知道就好。”不再理她,转身就走。 武从灵气得直跺脚。 云本真在她身后道:“主人待你够好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更别以为自己多么坚强。从人到狗也就几天的事,我见得多了……” “大胆!”武从灵猛地旋身,含霜带怒的一掌拍出。 云本真轻而易举的躲过,反而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忽如烈火灼烫,吃惊之下猛地甩脱。 武从灵双瞳猛缩:“原来是你。” 灯会击倒风沙那次,她见过这种如鬼似魅的身法,印象极其深刻。那时山坡夜黑,没瞧清容貌,今次再见,立时忆起。 云本真揉着掌心,俏眸泛起令人心悸冷意,抬手道:“你走不走?” 风门的弓弩卫瞬间端起十几把短弩。 武从灵扫视一圈,冷笑道:“来啊!倒要看你家主人会不会放过你。” 云本真顿时一窒。除了对主人千依百顺,她少有吃瘪的时候,偏得主人不发话,她的确不敢对武从灵下狠手。 武从灵见她羞恼,得意道:“有种你射死我。”伸手拽住夜娆,扭头就走。 云本真又急又气,闪身拦她身前。 武从灵立时转了个方向。 云本真再次拦住。 武从灵一点都不着急,笑盈盈的再转。 两女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不停转圈。 风沙并没走远,瞧着不禁莞尔,过来插到两女中间,笑道:“好了,别闹了。” 近身向武从灵附耳道:“东城码头有艘客船马上启程,将会途经洞庭,与朗州相距不远。从灵小姐何不搭个便船,一路观风赏景岂不快哉?” 这艘客船就是韩晶的座船,将要秘密前往君山巡察,由云本真派出风门人手全程护送。 武从灵使劲板起小脸:“你这是求我?” 风沙心道果然还是个小女孩,嘴上道:“是,是我求你。” 武从灵嗔恼的容色稍稍缓解:“我想什么时候下船就什么时候下船,谁都不准拦我。” “既然是客船,到了码头,自然随上随下。” 风沙愣是挤出个笑脸:“就是世道兵荒马乱,前段时间又有蛮人洗劫,实在不安全。所以客船上派有护卫,保护客人的安全。” 武从灵硬邦邦道:“我武功很好,用不着别人保护。” “那是那是。”风沙苦笑道:“不过,人家收了钱,不能保护客人就是失职,往后怎么开买卖?还请从灵小姐可怜可怜那些谋生活的苦命人,赏他们口饭吃。” 武从灵忍不住望他一眼,故作不经意的口气:“那好吧~” 她刚刚才见识了风沙对王崇那种令人窒息的霸道压迫,对她竟是这般摆低姿态,耐心婉劝,高傲的自尊心多少得到满足,终于不再硬倔。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云虚下厨 回晓风号之前,风沙先去见了趟云虚。 他可以不把王崇当回事,答应任松的事该做还得做,毕竟这件事若撮合成功,好处已经大到他无法忽视。 云虚静静听完,皱眉道:“何光有那么值钱吗?任松居然肯为他下血本?不会有诈吧?” 风沙根本不接话,悠然自在的把玩她肩畔的垂发,指尖绕啊绕。 他了解云虚,就是个财迷。 价值半船金子的四灵武械,就算前面真有个坑,云虚也会毫不犹豫的跳进去。 当然,她也有本事毫发无损的再跳上来。 云虚蹙眉想了半天,握拳虚锤一下,似乎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别想再担任什么职务了。” 风沙耸肩道:“人不死就行,其他我不管。” 云虚美目斜瞟:“他居然能把你说动当说客,看来没少出血,你那一份我也要。” 风沙摇头道:“事关四灵聚会,仅是口头承诺。究竟能够兑现多少,现在还不好说。没法分,我也不想分。” 云虚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可以耍小脾气的时候,她绝对耍个没完没了。不该纠缠的时候,她绝对连嘴都不张。 风沙又将王崇的事说了,叮嘱云虚留个心眼。 云虚听完点点头,无所谓道:“你放心,他的产业我涉入很深,命根子牢牢攥在我手里,翻不出掌心的。” 风沙扯来她一缕亮泽的秀发,拿鼻尖轻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虚立时会悟自己话语有歧义,露出娇羞迷人的女儿态,把自己头发拽了回来,收敛羞涩,不悦道:“别忘了日子,这几天你不准碰我,更不准胡思乱想。” 风沙愣了愣,垂目道:“是。” 云虚香肩往他挨近了些,柔声道:“明天开始斋戒沐浴,我让人熬了一钵白粥,本打算给你送过去。来了正好,免得我再跑一趟。” 风沙笑了笑:“多谢。” 云虚拍拍手。 剑侍送进来一个精致的竹篮。 “这是一些过霜的果品,都是云柔亲手挑选的,个个饱满丰润。” 云虚轻轻揭开一角,让风沙看了看,合上软缎道:“今次我实在没法陪你,你一定代我给姐姐道个歉。”最近最大的事,自然是受封。 同时,她很清楚风沙的逆鳞在哪里,绝对顺着揉,不敢逆着捋。 风沙接过竹篮,欠身道:“你有心了,她一定很喜欢。” 云虚含笑道:“其他那些琐碎事、烦心事你都不用操心,我自会替你挡下。” 风沙再次道谢。尽管这个小美妞有时候挺恼人,有时候还是挺贴心的。 当然,前提是他压得住,否则那就是另一副让人不寒而栗的脸孔了, 云虚轻描淡写道:“你是在我这儿吃晚饭,还是回去陪武从灵?”空气中似乎飘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醋意。 哪怕风沙和马玉颜当着她面表现亲昵,她仍旧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两人没有联姻的可能,就算马玉颜和风沙有了什么亲密关系,也谈不上什么地位。 武从灵不一样。 四灵胜利,隐谷退让,随着局势演变,只要没有出现太大的变数,王萼篡位几成定局。 届时武从灵就是正儿八经的东鸟公主,论身份论地位,远远高过她这个还需求东鸟册封的小国公主。 她心高气傲,不甘心被一个黄毛丫头生生压过,偏又感到深深无力。 风沙愣了愣,小声道:“你都知道了?” “虽然还谈不上满城风雨,这种事怎么可能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云虚娇哼道:“我知道你心怀高远,瞧不上辰流。可是我毕竟跟了你那么久,你应该考虑我的感受,迟早要给我一个名分,至不济也要给一个交代。” 风沙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不是他非要把云虚往坏处想,然而依着云虚个性,这是在押感情筹呢!往后再借故耍性子、发脾气,他只能更加容忍些。 人家好歹是位公主,将来就是辰流女王,没名没分给他当情人,当然有资格讨要更多的好处。 两人的利益纠葛太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辰流更是他的根基所在。 这种羁绊短时间内不可能斩断,甚至永远无法斩断,所以他必须认真考虑云虚的感受。 云虚高兴起来,嫣然道:“要不留在我这儿吃晚饭?我可以亲自给你炒两个小菜。” 风沙打个哆嗦,干笑道:“算了,算了,我还有事急着赶回去。” 他咽过云虚亲手做的“菜”,也吐过云虚亲手做的“菜”。他真心认为吐出来的那摊,或许比云虚做出来的还好吃些。 云虚人精眼尖,哪能瞧不出怪色,听不出话音,嗔恼道:“我练过了,不但可以吃,她们都说好吃。我甚至把她们倒吊着挨个打肚子,一个吐的都没有。” 风沙笑容更见干涩,结巴道:“我……我真有急事。” 云虚俏脸涨红起来,似强忍着怒意道:“人家真的很用心的练过了。” 风沙叹了口气,以好汉押赴刑场的模样凛然道:“柔公主竟是亲自下厨,真是天大的荣幸,我是一定要细细……那个品尝。” 仅是说着尝尝,胃里已经开始翻腾酸水,使劲吞咽几下,才勉强把话说完。 可见上次阴影之大。 云虚脸上怒色顿如烟消,眉开眼笑道:“我这就去准备。” 她心里很清楚,就算塞人吃土,身边那些剑侍也能夸出花来,然后争着抢着再塞几口连说好吃。 以她的身份,更不适合做给外人吃,也就风沙尝得评得,她才知道自己的手艺到底怎么样。 至于她自己为什么不尝? 她又不傻。 云虚刚出门,风沙就去把云本真叫了进来,问道:“吃过公主做的菜吗?” 云本真俏脸色变,苍白如絮,语音如飘:“吃……吃过。” 风沙追问道:“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云本真怯生生道:“大约一年前。” “跟我说实话,味道怎么样?” 云本真往房门偷瞄一眼,扭回脸小声道:“没吐出来。” 风沙差点晕过去。头次听人这样评价东西好不好吃。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佳音公主 美食讲究“色香味”俱全,云虚做的菜……嗯,活色生香。 风沙尝过之后,称赞这两道小菜好比宫青秀和宫青雅,一个香远益清,一个傲俗奇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翻译成人话,就是能看能闻不能吃的意思。 他自以为措辞已经相当委婉,还是免不了挨了云虚一顿爆锤。 回到晓风号之后,他开始深切体会到云本真说的“没吐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好比两人爬梯子,一人姓侯、一人姓魏,侯在上魏在下,中间夹着一个他们都厌恶的某种“东西”。 前者非要把它往下踩,后者非要把它往上推,自然时而靠上时而靠下。 直到两人僵持累了,一齐从梯子上跌到梯子下,连它一起摔了个稀里哗啦。 …… 世人度岁无不张灯结彩,喜庆欢悦,走出小家,同游大街。 唯有风沙麻衣如雪,身无采饰,披发赤足,孤零独处。 房不生炭,桌不掌灯,窗门紧闭,安静清冷,一个完全遗世独立的空间。 风沙的意志和情绪可以轻易贯彻晓风号,船上没有任何欢声笑语,也无人彩妆盛衣,似乎连脚步和呼吸都不自觉的轻上许多。 整艘巨艋显得素冷悲戚,与码头上挂满彩灯,欢腾喜悦的一众泊船格格不入。 相隔不远的码头一角,泊有一艘相对晓风号小很多的船只,同样装饰简朴素净,笼罩的氛围也似乎同样清冷哀伤。 王尘立于船首,素色长裙随风拂扬。 周身笼罩着一种很独特的气质,极富感染力,如观空山灵雨,胜境如真似幻,令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她身边是文士打扮的何子虚。 紧蹙的眉川显示他心绪郁结,然而无损儒雅的气质,甚至给他英俊的容颜平添几分动人的沧桑。 王尘未施半点脂粉的脸庞上浮现一缕无奈的苦涩,启唇道:“潭州之败,其罪在我。我有负师门之托,已经失去扭转乾坤的能力,以致万千百姓又将劫起。” 错是错,罪是罪。错了必须认错,有罪则需赎罪,轻重结果大有高下,她的地位和名望将会遭受全方位的重创。 何子虚默然少许,轻声道:“大局仍在酝酿延续,以东鸟的势败换取大局的稳定,这是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所谓大局就是关于“天命所归之局”的架设。 连山诀是支撑的骨架,蔓延开的影响是血脉,各家势力及百家的承认用以填充皮肉,隐谷的选择决定脑袋,最终形成无可违逆的大势。 此局最大的阻碍就是四灵。四灵当然不乐见“大势所趋”的大势被隐谷所掌握,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搞破坏。 因此隐谷千方百计的争取风沙的支持,与他特殊的身份相结合,弄出一个四灵下不得狠手的模糊地带。 其用意,无非是保护脆弱的“大势幼苗”茁壮成长。 这次由升天阁、三河帮、不恨坊联手护住因为隐谷势败,本将遭受四灵清洗的簇拥,就是这个模糊地带的实际体现。 何子虚认为,如今的退让,是牺牲东鸟的局势,换取模糊地带的安全,进而稳住大局。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得已而为之。或许有错,肯定没罪。 王尘苦笑道:“子虚贤兄不必安慰我。此回隐谷,我将面壁思过,风沙这边只能劳烦你苦撑大局。” 何子虚肃容道:“南唐局势比之东鸟单纯很多,最大的变数还是十年一度的四灵聚会。届时四灵高层齐聚,风沙的影响力会被压至最低。” 隐谷对南唐掌控甚深,四灵尚有自知之明,于是两方形成稳固的默契。 南唐四灵不像东鸟这样频繁夺权,隐谷也不对四灵过分打压。两次皇位交替皆顺顺顺利,没有生出那么多纷争波折。 内部稳固,国力自然强大,起码比东鸟强大,尚有余力开疆扩土,不久前灭掉闽国就是明证。 相较于以武力国,无时无刻的面对契丹威胁的北汉,南唐的军力还是弱上不少,在淮水一线被北汉打得丢盔弃甲,连连失城失地。 幸好仗着长江天险,又拥有当今天下最强大的水军,加上北人实不善水,北汉始终过不得雷池。 南唐的富裕程度更是冠绝天下,文风浓郁、府库充盈、贸易最盛,繁华的腹地之内,绝对算得上当今乱世中的人间天堂。 乃是当今三大国之中整体实力最强的一家。 正因为各方势力早已在南唐形成平衡,风沙显然没有借力的余地。 隐谷无法拿出更多的力量予以支持,风沙也不敢一面倒的接受隐谷的支持,不可能像东鸟一样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尤其四灵高层齐聚,一旦他们的态度达成一致,风沙仰赖的少主身份难以形成足够的威慑。 何子虚判断,到达南唐之后,风沙的处境将会十分艰难,能够支撑的模糊地带会被极度压缩,进而影响大局的稳定。 王尘沉默半晌,柔声道:“风少拥有大智慧,或许能够脱出困境。我此趟回去也会向师傅求教,相信他老人家的无上智慧,当能为风少挪出转寰的空间。” 何子虚透出崇敬目光,坚信不疑的点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风少立足。” 王尘担心他误判形势,赶紧提醒道:“佳音公主虽然香消玉殒,尚有胞妹永嘉公主出落亭亭。风少钟爱佳音公主,难免爱屋及乌,你要多加留意。” 何子虚愣了愣,忍不住问道:“风少亡妻是南唐公主?” 王尘压低声音:“佳音公主自幼被秘密送至隐里,与风少青梅竹马,此事甚秘,连宫闱都禁传,后来四灵剧变,更没人敢提了。” 何子虚脸色凝重起来,他听懂王尘的警告。 南唐皇帝起码曾经有靠向四灵的倾向,否则何必送女儿到四灵少主身边? 如今四灵高层齐聚南唐,南唐皇帝的态度很可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风沙与南唐的关系更是一个天然的破口,他必须严加注意。 毕竟风沙是四灵不是隐谷,必须又拉又打,帮助的同时也得加以警惕。 总之,绝不能让东鸟的败势在南唐重演。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时局危殆 风沙斋戒陪伴亡妻的时候,时轮并没有停转。 宫青秀过来陪了他一小段,向佳音公主献了一段舞,便即告退。 最近她也忙得很。为了庇护挂靠升天阁的一众隐谷附庸,升天阁必须要在潭州设立分阁。 这个分阁主要还是由隐谷主持,风沙当然不肯涉入太深,为了避嫌,甚至都不会过问,一切事务都需宫青秀亲力亲为。 毕竟是升天阁第一个分阁,宫青秀相当看重,不但精心挑选一批侍剑和婢女,还让宫天雪暂时留下几个月,直到步上正轨才能离开。 她又应云虚之邀,从晓风号带着升天阁移置辰流号,何子虚也会带着隐谷所属随同,当然还有仍在养伤的王龟。 云虚这个小算盘打得的确很巧妙。 这是有意借助宫青秀在东鸟朝野和潭州民间的崇高声望,以及升天阁护佑隐谷遗留势力所导致的影响,来提升她这个刚受东鸟册封的辰流公主的待遇。 东鸟皇帝王广果然欣然应允,答应亲自率领百官为柔公主和宫大家送行。 韩晶已经带着孟凡离开潭州。 同船还有一心想回朗州找父亲王萼的武从灵。 韩晶会在君山留驻一段时间,为君山青龙的建设作出贡献。 毕竟拿了风沙那么多好处,人家更是待她至真至诚,她多少要留下点偃师技艺,以作报答。 与此同时,伏剑已赴通山镇,召集泊在那里的三河舰队,由她亲自率领,先一步赶去江城。 由潭州去南唐都城江宁府,最快是经水道走长江,必过洞庭湖、江城和江州。 伏剑此行既是为同路先行的韩晶压阵,免得苏环或者任松指使江陵四灵弄什么幺蛾子,更是为风沙和云虚打前站。 按道理、按身份,风沙应该和任松一起随着东鸟上执事赶赴江宁府,他当然有意避开,免得寄人篱下,打算带着风门最后走。 泊于潭州下游的那支三河舰队则用来压阵,会在他离开潭州之后随即启程。 斋戒一天,陪妻一天,待风沙出关,已是深夜。 云虚正在准备离城,天一亮王广就会率百官前来码头送行,所以她和宫青秀实在太忙碌。 三人仅是少少的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风沙便即告辞,连夜去西城横街的小码头。 随着武从灵离开,王夫人彻底输了赌约,失望之余,自然想要牢牢抓住最后一次讨好的机会,于河上坊船再次设下酒池肉林,邀请风沙赏光。 风沙赶来登船,不光王夫人在,思碧也在。 思碧留在潭州开产业照顾伤残的同僚,本身势力很弱小,少不了王夫人的保护和扶持。 两女早早就搭上了关系,最近没少往来,这次王夫人能邀来风沙,其实还是思碧的面子。否则风沙想要个酒池肉林还不简单,不缺这一个现成的。 今晚王夫人并没有找来一群妙龄少女,除了外围的护卫,整座酒池除了风沙这一个男人,也就云本真、绘声、思碧和她自己。 王炳川已经赶回辰流,她再无半点忌惮,同着三女一样换上极其轻薄的短衬,酒池内外服侍。 相比极力讨好的王夫人,风沙更加心疼思碧,亲昵的抱在怀里给她按手揉足。 不吝啬最大的关爱,担忧她没人照顾过不好,要她多多给自己写信,无论遇上什么委屈碍难尽管提,没有碍难也可以说些体己的话,他一定封封阅、细细回。 也是故意做给王夫人看的。就是要让王夫人知道思碧不光是他的心头肉,更拥有密奏权。成事或许不行,告状绝对一告一个准。 思碧剑侍出身,一直卑微的很,之前因为进城送急信,不光遭受侮辱,更是手足残废。尽管随之得到荣耀,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消沉了好久。 没曾想主人并非做做样子,过段时间就抛诸脑后,真的对她体贴关爱,照顾的无微不至。 尤其开心主人竟然让她掌管事务,没有把她当成一无所用的废人养起来。 分别在即,思碧自然不舍,更加卖力的服侍主人,希望他欢喜。 总之,思碧在池里当抱枕,王夫人在池上当垫枕,云本真和绘声则一左一右当靠枕。 风沙笑嘻嘻的占了会儿便宜,忽然收敛神色,沉声道:“还有件事你俩记在心上。” 思碧和王夫人一个仰脸一个俯身,皆竖起耳朵聆听。 “辰流有一些契丹奸细,还有一批勾结他们的汉人败类……” 云本真和绘声相视一眼。这些人和萧燕关系极其密切,甚至算得上手下,难怪主人这次没带她在身边。 “……迫于形势,我一直腾不出手把他们给处理掉,名单会在我走之前交给思碧。” 风沙冷冷道:“手段要密,必须让人查无可查,最好死于帮派内斗、江湖仇杀之类。这件事不急,可以慢慢来,保密为先……” 他说着说着沉默下来。 最近得到绘影急传的情报,契丹皇帝御驾亲征,大军势如破竹,围住了渤海国的上京龙泉府。 辽东之地距离中原腹地的东鸟太远,消息传来需要很长时间。 这个时候,龙泉府很可能已经被攻破,渤海覆灭。 契丹身后再无掣肘,必将对中原北方造成巨大的威胁,进而深切影响中原的局势。 尽管镇北王郭武称帝,并且改汉为周,然而北汉并未完全消亡。 刘光世的弟弟本是河东军使,据以河东一十二州,向契丹遣使,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求取契丹册封。 之后的情报虽然还没传来,不过契丹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很有可能会趁着郭武新立、北周不稳,联手北汉南下打击。 内有肘腋之患,外有强敌压境。如果郭武一个没撑住,接下来那真就是一马平川,契丹人可以直接饮马长江边。 虽然风沙实在鞭长莫及,仍旧感到忧心忡忡,设了想了很多对策,全部需要借力打力,唯一能够直接使上点力的,那就萧燕了。 他只能更加善待之,寄望某个关键时刻,放萧燕回去影响些事情,就算于大局无改,起码小处要占个先手。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在河之舟 云虚带着辰流的船队离去,繁忙的码头稍显空旷,所以晓风号这一艘巨艋出得水闸,显得尤其醒目。 风沙这一去,就好像移开了一座压顶的泰山,潭州上下不知多少人松了口气。 当然也有人陷入彻底的绝望,比如王广。 对于王广来说,风沙的离去意味着最后一个可以扭转败势的变数彻底消失。 两方对抗其实就是一种平衡。身为皇帝,帮助任何一方都能压制另外一方。 可惜王广乃是隐谷扶持上位,他的势力和隐谷的势力深深捆绑在一起。 随着隐谷愿赌服输,抽身而去,其势力要么蛰伏要么托庇,他得不到任何助力,等于被生生抽走了半身血液、半身筋骨,再也无力压制四灵。 平衡彻底打破,往一边倾斜。 四灵魔焰大炽,必定开始肆无忌惮的夺权。待到他虚弱到某个程度,王萼就会带着朗州军来给他致命一击。 风沙才不会理会王广的死活,难得有兴致从舱房里钻出来,跑到后甲板上晒晒太阳。 他并没有乘坐晓风号,选了一艘经过改装,看着像客船的中型战舰作为座驾。 晓风号被他让给了易夕若,用以安置不恨坊和易门,以示重视和尊重。 易夕若很兴奋,因为与易门同属阴阳一脉的司星宗居然派出高层随行。 司星宗专精天文历算,从古至今皆属皇权禁脔,地位比之如今衰落的易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次随行,无异于正式承认易夕若身为易门掌教的正当性。 这让一直苦于门内不服的易夕若倍感喜悦,尤其她的确得位不正,本就十分不安,这下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安心带着门人离开根基所在的潭州。 有司星宗背书,她不必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家里不稳当。大大方方的让易云的徒弟许柔贞接掌潭州的不恨坊,代她主持易门山门。 风沙一听就明白,司星宗知道东鸟即将发生剧变,这是借着观礼四灵聚会,为将来铺垫后路呢!无论东鸟这边结果怎样,总之有备无患。 刚过新春,河风仍寒,更显得日照和暖,风沙难得这般悠闲无事,可以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观风赏景。 云本真依旧不在旁边伺候,她掌着风门,自然也管着这艘战舰,还要训练那些男男女女。 尤其风门中仅百名女子本是从蛮兵手中救下来的镇民,什么都基础都没有,她没少费心调教,至如今才勉强堪用。 萧燕也不在。 她性子野的很,平常喜欢到处乱窜,没少在城里惹是生非,上了船驶上河,突然彻底蔫巴了。仗着武功好,勉强没吐,却是打死也不动,整天猫在房里睡觉。 唯有绘声跟在旁边,当然还有抱着肚子的巧妍。 绘声根本顾不上风沙,更多时候都在服侍巧妍。 她对巧妍肚里的孩子,比巧妍自己还要关心。 哪怕巧妍仅是挑挑眉毛,她都恨不能扑上去查个遍,生怕人家惊着凉着。 风沙见着有趣,斜斜伸手探进毯里,轻轻抚摸巧妍的肚子。 绘声很想把他的手拽出来,偏又没那个胆子,战战兢兢的瞄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主人手冷吗?婢子给您捂一捂。” 风沙哈哈一笑,收回手道:“算你会说话,那就捂捂罢~” 绘声拿小手捉住主人的大手,红着脸抱在怀里。 巧妍打趣道:“绘声姐体态丰腴,骨架又小,最柔软不过,怎么捏怎么舒服,怎么抱都不咯人,连婢子都爱不释手,难怪主人离不得。” 绘声有时候会在晚上照顾她,两女没少睡在一起。 听得巧妍调戏,绘声脸蛋更红,主人的确很喜欢拿她当抱枕。 “不光身子软和,还乖巧听话,这点比孟凡强多了。” 风沙笑道:“那个混小子,没少让我头疼,也不知韩晶能不能管住他。如果韩晶找我告状,我是一定要罚他的,到时你俩可别求情。” 绘声忙道:“韩先生学问好,又会幻术,孟凡特别尊敬,从来不敢逾矩,一定不会惹恼她的。” 风沙斜眼道:“他不敢惹恼韩晶,倒没少惹恼我?” 绘声吓得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在那儿直打哆嗦。 巧妍赶紧圆场道:“那是主人大度,孟凡少了些敬畏。韩先生下手重,孟凡难免更怕些。下次孟凡再不听话,主人狠狠罚他,婢子绝不求情。” 绘声一听急了,正想要反驳,巧妍投个她眼色。 她偷瞄主人一眼,不敢作声了。 风沙哑然失笑,心知巧妍这一招叫以退为进,当然不会计较。 又聊了几句,绘声不住向巧妍打眼色。 巧妍轻咳一声,小声道:“花娘子在云首领那里呆长了总归不好,孟凡回来怕是要埋怨了。求主人开个恩,让婢子管着她。” 原本是思碧看着花娘子,离城之后就转到了云本真手里。 云本真的手段,一众剑侍哪个不知,人落她手里,那就不能算人了。 巧妍巴不得花娘子被云本真折腾出个好歹,奈何绘声私下找她向主人求情。她当然不愿得罪绘声,只好捏着鼻子说了。 风沙想了想,摇头道:“不行,她就是个花痴,根本管不住自己,如果一个没留神发起疯,伤了你怎么办?就让云本真治她,还不信治不住她了。” 巧妍心下赞同,奈何经不住绘声使劲打眼色,只好继续求道:“要不让绘声姐管着她?花娘子要是有个好歹,孟凡恐怕会记恨婢子一辈子。” 风沙唔了一声:“是我不好,没有替你着想。”转向绘声道:“你就多费点心,把她给我看住了,更要设法收服,我留她还有用。” 花娘子是个老江湖,武功好、善使毒,又和王龟不共戴天。哪怕仅是放她出去露个脸,都能让王龟吓个哆嗦,还不会惹得隐谷找上门,总之绝对好用。 绘声高兴的应了一声,有些急不可耐的道:“婢子现在就去找真姐要人?” 风沙若有所悟的瞥她一眼,轻轻点头。 绘声急忙忙跑进船舱。 风沙摇摇头,冲巧妍道:“要是哪天受不了,跟我说一声,我想个办法把她解决掉。什么仇怨都在我身上,保证孟凡怪不到你。” 巧妍大为心动。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再过洞庭 离开潭州府,行船于湘水,风沙失去了晒太阳的兴致。 全因沿途太多荒废的村镇,满目疮痍,不见活人,瞧得人黯然神伤,不忍卒睹。 尤其在繁荣的潭州呆了许久,差点忘记乱世的残忍和恐怖,一时间很不适应。 顺水行船远比来时溯水快上很多,不过两日便至初入东鸟疆域的那座小镇。 那时风沙带着弓弩卫和一**淫掳掠的蛮兵打过一场,在镇中救下了近百名女子。 如今这些女子全部加入风门,临近家乡自不免希望靠岸下船,祭拜亡故的亲友。 风沙表示理解,然而绝不同意。道理很简单,怕染瘟疫。 镇里死了那么多人,不止成千上万的镇民,还有数百蛮兵。 无人收尸,无人掩埋,已成鬼镇。 冬天还强点,如今初春转暖,必定疫疠滋生,进去那是找死。 风沙最看重风门,这些女子也着实可怜,为了安抚人心,或者说邀买人心,他没有强行约束,反而亲自出马耐心的劝导。 最终让晓风号继续赶路,他的座船则停在镇外码头的河面上,可以遥相祭奠。 足足三天时间,愣是没有动弹,众女激动的情绪才算平静下来。 期间,连殿后的那支三河舰队都追了上来,不得已只能让他们超越先行。 舰队是有行程的,启程前按行程贮备食水。 风沙的座船加水手也就三四百人,省省还能够勉强多撑几天。 殿后的三河舰队则拥有战舰大小二十几艘,几千人要吃要喝,怎么省口粮都无济于事。 尤其沿途村镇皆被战乱摧毁,没有补充的机会,一旦出现食水短缺,各种风险将会急剧增加。 三河帮毕竟是混江湖的帮派,无法靠严苛的军规维持士气,撒起野起来难以约束,瞬间就能来个四分五裂。 总之,独他这一艘落到最后,没了舰队压阵,行程安全无法保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想邀买人心,那就要付出代价。 没奈何,风沙选择混进行经的货船船队,结伴同行。 不是所有人都请得起战舰护航,于是零散的货船扎成松散的船队,以壮声势。小股的河盗难以下口,遇上大股的水匪,也有机会逃跑。 临时拼凑的船队顺着湘水渐渐靠近洞庭湖水域,大家都紧张起来。 八百里洞庭,河道纵横,地形错综复杂,不光是多家势力重合的边缘地段,更是东鸟去往长江的必经水路,自然水寨扎堆。 各家势力皆无力清剿,甚至偷偷派人据岛扎寨,自己来做水匪。 江湖有言,东鸟千水寨,八百在洞庭。可见危险。 之前来时,护卫君山的那支三河舰队全程护送出洞庭,风沙当然不慌,如今混在一盘散沙的船队里,不由得他不紧张。 开春了,过完冬的鸟兽急着找食吃,过完冬的水匪自然也一样。 夜间过洞庭十分危险,船队本该在附近找码头过上一夜,早上再结伴前行。 奈何沿途城镇皆被战乱摧毁,没人敢随便靠岸泊船,一股脑的全冲了进去。 刚进洞庭湖不久,船队周围就跟上不少小船快艇,远远吊着,也不靠近。 各船除了死命赶路,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 这一招叫狼驱羊群,轻而易举就让扎堆的船队分成了前中后三段。 船小船快跑在最前,船大船慢自然落后。 至于一众水匪是打算击头截尾还是来个拦腰斩断,谁都猜不到。 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抱团最安全,可惜一盘散沙,都在赌自己的运气好,别人的运气差。 风沙的座船由战舰改装,相对于一众货船,属于中不溜的大小,真要加速,绝对可以冲在最前面。 然而冲在最前面,过狭窄水道时太容易撞上陷阱,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所以还是处于船队中段好些。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四面八方都浮现重重船影,潜伏的狼群终于龇出利牙、亮起锐爪,开始围捕落单的绵羊。 天色愈黑,嘈杂愈密。各处都响起厮杀声和惨叫声,偶尔也有猛然蹿起的火光。 风沙运气不错,仅遇上零星的水鬼和小舟,弓弩卫轻易摆平。 这就是装成客船而非货船的原因,起码不会成为大股水匪的首要目标。 前方湖面突然乱了起来,月光下隐约可见一艘艘船只奋力转头,似乎正作鸟兽散。 前方该有大股水匪,否则他们不会连冲冲都不试,直接调头逃跑。 云本真瞧得心急,指挥战舰转向,风沙赶紧拦住,下令道:“架弩绷弦,全速冲过去。” 云本真颇为不解。 “水匪目的是劫船抢货,不是败敌,这么把船都冲散,累死也追不上几艘……” 风沙耐心解释道:“所以这是摆起架势赶羊入圈,重兵必在附近设围,前方只是装样。不是说没有危险,起码比其他方向更容易闯破。” 如果他所乘真是货船,也一定会赌运气往附近跑,因为肯定冲不过去。 战舰就一样了,船上装有重型军械,只要不遇上大股水匪,尚有一战之力,至少有逃跑的机会,冲个虚架子并不算难。 战舰很快越过一众逃窜的货船,迎面果然有几艘大船跟着十几艘小船。 虽然没挂灯火,月光下依然看得清船身风帆修补拼凑的痕迹,种种装设明显不像正经船只,更没有什么武械,主要的进攻手段就是冲近接舷。 甲板上人影不少,也看得见兵刃反光,显然都是些持械的水匪。 风沙刚想下令迎击,忽然睁大眼睛,瞧得目瞪口呆。 湖面尽头处连天通明,竟是一眼纳不尽的整片船只,毫不掩饰的燃满灯火,排成先后数道船线,黑压压的船影拉渔网似的沿着湖面篦过来。 甲板上高低腾耀的焰光照亮武械的锐芒,形制无不狰狞骇人,显得杀气腾腾。 完全是正儿八经的战舰,绝非水匪那些只能用来接舷战的破烂船可以比拟的。后方居然还有一艘大型战船压阵,哪里是什么水匪,分明是一支舰队。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虚惊 远方舰队迅速迫近。 风沙为了强闯,刚刚下令全速行进。 算算距离,无论转向还是减速都已来之不及,反而会被困在一众水匪船只当中。 到时失去速度,船距又太近,什么武械都不管用,人家必定群起接舷,来个蚁群咬死大象,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强冲。 湖波远比河滔平定,战舰顺水扬帆,无异于风驰电掣,很快直插水匪船阵。 风沙的命令是哪艘船欲似接舷便先攻打哪艘,没曾想居然没有任何一艘匪船有靠近的意思,不像是进攻,更像在逃跑。 反倒是那支舰队立刻做出反应,左右前突,当中缓行,标准的雁翎阵,摆明打算包饺子。 风沙发了急,对面可不是水匪,全是武械精良的战舰,明显训练有素,再乱冲下去那叫找死。 没奈何,他只能下令道:“下帆、抛锚、点灯、挂三河旗。” 在洞庭湖摆得出舰队,肯定大有来头。既然武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文的,看看能否套上点关系,至少让人家生出忌惮。 毕竟三河舰队才过去没多久,总归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对面舰队见风沙座船点亮灯光、下帆减速,也跟着减速,保持雁翎阵的同时,也在保持武械的攻击距离,派出两艘快艇分从左右直插迫近。 风沙瞧得心中一沉,对面显然是打水战的老手,居然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给他留,就算想拼个鱼死网破都使不上劲。 云本真忽然兴奋道:“不是敌人,是三河舰队。” 风沙愣了愣,瞪着眼睛使劲的瞅,果然在快艇上看到了三河帮的旗帜。 两艘快艇上的人显然也看见他下令挂起的三河旗,发出一阵欢呼声,其中一艘迅速由直插变成缓速斜靠,另一艘则当场掉头,赶回去禀告。 过不一会儿,来人登船拜见,三个很精壮的劲装汉子。 他们明显所知不多,说是海执剑特意来迎接风客卿。 风沙在三河帮明面的身份就是客卿。 执剑则是三河帮的中层,偏武。同级偏文的叫管事,负责主持一些产业。 风沙又问了几句,原来殿后的三河舰队赶到洞庭湖水域撞见正在巡逻的那支护卫君山的三河舰队。 他们急着赶去岳州补给,所以才委托同帮兄弟帮忙接人。 之后就一问三不知了。 过不多时,三河舰队靠了过来,最大的那艘旗舰放下一艘小艇。 上来一位劲装女子,面貌姣好,相当英气,眉目间隐约有些冷峻,伏身拜道:“婢子冬青,拜见风少。” 云本身打量她几眼,向风沙附耳道:“瞧她有些眼熟,应该是公主的人,肯定不是剑侍,顶多是个侍婢。” 风沙含笑点头:“我们见过面的,流城望风阁。海执剑还记得吗?”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海冬青姓海,伏剑以前只跟他提过叫“冬青”。 这个海冬青乃是伏剑在三河帮的亲信,之所以能够掌管君山的三河舰队,还是他向伏剑提议的。 那时他特意通过伏剑转交一块风字徽押,方便建设君山青龙的风大调遣舰队。 海冬青见风沙居然还记得她,不由喜出望外:“记得记得,风少还和婢子说过话,说一看婢子就知道是柔公主教出来的。婢子永远不敢忘记。” 之前她一直是伏剑的侍卫长,伏剑在三河帮驻地旁边专门给风沙修建了一座望风阁,正是由她护卫,显然深得伏剑信任。 按理说以她的地位,顶多知道风沙是三河帮的客卿,根本不清楚背后的身份。因为和伏剑离得近,所以才心知肚明。如今既是异常兴奋,又是战战兢兢。 风沙笑了笑:“舰队总归不好铺开太久,你回去旗舰坐镇,我要去趟君山。” 海冬青很想留下了多呆一会儿,犹豫少许还是应声退走。 三河舰队很快摆开护卫的架势,把风沙的座船护在中间。 这支三河舰队仗着战舰众多、武械精良,没少到处清剿水匪,乃是洞庭湖一霸,附近的水寨就没有不认识的。 如今跑来闹这一通,一众水匪受惊不小,生怕惹得祸事上门,急忙忙撤回,那些几乎落入虎口的货船算是逃过一劫。 总算有舰队护航,风沙安心许多,一觉睡到天亮,梳洗完毕之后,跑上甲板吃早点。边吃边赏景,当真烟波浩渺,心旷神怡。 赶到君山怎么也得一天时间,正好可以尽情赏阅早春的洞庭。 风沙吃得半饱,看看天色,让绘声派人请海冬青。 海冬青很快乘舟赶来,伏身席拜。 风沙招手道:“过来坐这儿,陪我聊聊天。” 绘声搬来张椅子放到风沙的躺椅旁边。 海冬青难掩兴奋之色,有些拘谨的坐下,仅占了小半边椅子。 风沙递给她一块点心,笑道:“之前见了伏剑没有?” 海冬青双手接过,谨慎的答道:“见了。帮主问了洞庭湖的情况,婢子一一答了,帮主提了些想法,婢子打算一一施行。风少要是感兴趣,婢子说给您听。” 风沙摆摆手:“三河帮的事归伏剑管,我只想知道和君山有关的情况。” “婢子从未踏足君山,仅是负责清剿附近的水匪,护航运送物资的货船,疏通岳州的官府……” 海冬青一字字斟酌道:“仰赖帮主的教诲和本帮的威望,加上手下兄弟尽心尽力。有些小波折,没有大麻烦。” 风沙失笑道:“这个马屁我记住了,下次见到伏剑,一定转告她。” 海冬青忙并膝跪下,颤声道:“婢子真是实话实说。” 风沙点点绘声:“你看,柔公主教的,跟你简直一个模子。” 绘声笑了起来,腻声道:“做奴婢的,自然要时刻记着讨好主人,不能惹主人生气。”转向海冬青道:“别怕,主人跟你开玩笑呢~” 风沙含笑颌首,让海冬青起身回坐,沉吟道:“我看洞庭湖的水匪多如牛毛,是不是怎么剿也剿不干净?” 海冬青暗松口气,使劲点头道:“婢子少说也灭了十处水寨,结果转眼回去,居然又长出一茬,丝毫不见少,而且藏得更深,剿不胜剿。”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洞庭定远 洞庭湖水匪太多,剿不胜剿,势必会对君山造成威胁。 风沙难免心生忧虑,想了想问道:“伏剑怎么说?” 海冬青小声道:“帮主臭骂了婢子一顿,说我只会杀人不会用脑。” 风沙笑道:“她又动了什么脑子?跟我讲讲。” 海冬青小声道:“帮主让婢子以后少杀点人,多招点附庸,记住‘恩威并施’四个字……” 声音更压低了点:“帮主还让我多拉拉偏架,帮愿意附庸的水寨打对头、抢地盘。” “不错。” 风沙眼睛亮了起来:“有一点记住了,三河帮绝对不干杀人越货的事,也就居中做个调停人。” 海冬青一脸懵懂,显然没弄明白。 风沙一本正经道:“比如某家水寨抢了别人的货,我们要帮人低价赎回来。如果有谁不肯拿赎金,或者拿了赎金不肯还货,那就联合附庸的水寨灭了他。” 其实就是定规矩,把抢劫变成收过路费。坏事都是一众水寨去干,三河舰队又当又立,这边做好人,那边拿分成。 海冬青似懂非懂的点头。 “伏剑也算历练出来了,那句‘恩威并施’说的很好。” 风沙沉吟道:“凡是愿意成为附庸的水寨,暂时不要跟他们抢利益,还要允许他们从你这里买物资买武械,价格要公道,但不许任何一家超过你的实力。” 水寨用抢来的钱找三河舰队买武械,君山青龙不就可以开张了吗?买来武械再去劫船抢地盘,三河舰队的附庸不就越来越多越壮大吗? 只要雪球滚起来,那就会越滚越大。如果能够统一洞庭湖所有的水寨,不光过手的利润肥得流油,掐着东鸟至长江的水运关口也能拥有影响局势的能力。 做起来肯定没那么简单,然而以君山舰队的实力,多少能占下一块饼。 海冬青啊了一声,结巴道:“婢子……婢子没那么多东西,也没那么大权力。” 风沙淡淡道:“我说你有你就有。如果你能在洞庭湖闯下点名堂,我相信伏剑会让你成为堂主。” 海冬青愣了愣,露出激动神色,跪低伏首道:“婢子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风少的赏识和抬举。” 她仅是三河帮执剑,还是个副的,仅管着一个小型舰队,再往上还有正副执法,之后才是分堂堂主。 能做到堂主那就算一方诸侯了,诺大的三河帮里也是举重轻重的大人物。 风沙扶她回座,偏头道:“书房有一套红封的‘群书治要’,取来其中‘后汉书’。” 绘声应声退走,过不多时双手捧来书册。 风沙郑重接过,转交给海冬青,肃容道:“你要仔细研读班梁列传,看看定远侯如何在西域翻云覆雨,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海冬青双手过头,跪地接册,而后紧紧抱在怀里,使劲点头。 风沙展颜笑道:“我再给你找个好师傅,姓韩。她有空会去找你,你要毕恭毕敬随她修习,让她着重给你讲讲定远侯的生平事迹,保管你终生受用不尽。” 其实也是给海冬青找一个后台。 韩晶乃是他重要的幕僚,可以参与最核心的决策。 有了这个大靠山,海冬青无论在君山青龙还是在三河帮内,都将顺风顺水,有助于这支君山舰队获得足够的支持。 如果海冬青成功替三河帮在洞庭湖扩展出势力,也能反哺空有地位没有实力的韩晶。 包括他在内,绝对算得上多方多赢。 之后,风沙一直拉着海冬青聊天。 海冬青给他介绍了沿途的景观,说的相当细致。从她的措辞当中不难发现,完全是以水战的视野讲诉。 或许是有意为之,想要表现自己的能耐。 路过某处还会指指点点,说那里藏有水寨,她是如何剿灭,遇上过哪些麻烦,她又如何解决云云。 风沙听得津津有味,很少插嘴。 这是个很干练的女子,自有一派女将风范,手段虽然有些蛮强,然而不乏精明,还怪会讨好人的……好像云虚教出来的人就没有不会讨好人的。 两人一直聊到中午,一起吃过午饭,风沙打了个哈欠,海冬青才依依不舍的告辞。 天色稍晚,舰队连转几个水湾,进到一处半封闭的小湖,舰队由小湖分批散入附近支流,风沙的座船在旗号的指挥下,泊靠小湖岸边的码头。 海冬青复又登船,解释道:“君山最近加强守备,不许任何外船靠近,我的也不例外,只能他们派船来接。从这边过去,有两个对外的码头,分别运人运货。” 风沙一听就明白了。 韩晶此去秘访,肯定千方百计钻空子溜进去查探情况,要么已经被察觉,要么已经亮明身份,君山这才加强了戒备。 风沙叫上云本真和绘声,当然还有挺着肚子的巧妍,带着一行剑侍和弓弩卫,随海冬青下船。 风沙担心巧妍的身子,尽管路窄坡陡,还是让海冬青弄了辆拖货的无顶小马车,专载巧妍。绘声跟在旁边照顾。 沿途可见数处倚坡建立的山寨扼守要津,颇具规模,守备相当深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听海冬青介绍,这里原本就是一处水寨,被她硬生生夺了过来,风大派人帮忙修缮了一下,成为这支三河舰队的驻地,用以拱卫君山。 这里不光有三河帮众,风大也派了少量人手驻扎,除了每个哨口留有监看之外,一共三个对外的码头分别驻有一小队弓弩卫。 所以他到来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风沙连连点头。风大老成持重,或许开拓不足,守成绰绰有余,办事的确令人放心。 待赶到码头的时候,一队弓弩卫已经排排站好,齐相行礼。 风沙挨个慰问,言必称辛苦。 过不多时,几艘挂着引路灯的快艇分波而来,艇首俏立一位身段高挑的女子,披风飒飒,倩影窈窕,甚至眼熟。魁梧的风大站她身后更衬得她体态玲珑。 绘声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忍不住扑前几步,扬手欢叫:“姐姐~”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山近况 来人自然是绘影。 主人要路过君山的情况早已密信传来,她是从江陵赶来述职的。 风沙含笑看着快艇,招手示意。 快艇很快靠岸,绘影和风大跳下船来,一齐下拜。 风沙挨个扶起,笑道:“数月不见,绘影越发靓丽,风大你却是苍老多了。” 他身边一直有一明一暗两套人马,明的就是从云虚那里换来的剑侍,暗的就是弓弩卫的老班底,风大正是他们的首领。 别看他平常似乎跟剑侍更加亲近,单纯因为美女养眼,用起来舒服,其实弓弩卫才是真正的内卫。 剑侍算是贴身服侍,外一圈则归弓弩卫全权负责,随时都能切到他身边。 唯一的例外就是云本真。 云本真的性格有严重的缺陷,恋主过了头,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所以他对云本真相当信任,让其掌管风门。 风大则是亲信中的亲信,追随他的时间最长,不但劳苦功高,而且忠心耿耿,否则也不会赐姓为风。 风大见得风沙也十分高兴,连脸上的刀疤都扬展开来,然而个性内敛,向来少言寡语,仅是露出个笑脸。 绘影偷瞄妹妹一眼,随之盯上了巧妍的肚子,美眸透出激动神色,赶紧收敛垂目道:“婢子好想主人。” 风沙笑了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船,去君山再说。” 一艘小艇坐不了那么多人,他很善解人意的让绘影绘声姐妹俩和巧妍同乘,他则带着云本真上了风大的船。 其他护卫上了另外几艘小艇,周围护卫跟随。 路上,风沙拉着风大说了几句体己的话,然后问道:“韩晶可是到了?” 每位重要人物的任命,都会有密使分派告知给各处的首领,该知道的知道,该建立联系的建立联系。 他身边几个核心人物,不光风大,连留守辰流的几个头头脑脑都很清楚。再比如王夫人就会和绘影搭上关系,对接情报网。 听到风沙提及韩晶,风大脸色苦了下来:“韩姑娘可是把那群小崽子给折腾惨了,有几个胆子小的,都尿了裤子。” 风沙来了兴趣,问道:“她都做什么了?” 风大苦笑道:“前些日子,岛上开始闹女鬼。我当然不信,后来次数一多,不信也得信了,只好组织人手抓鬼,结果始终抓不着,于是封了岛拉网……” 风沙嗤嗤笑道:“笨办法也是办法,然后呢?” 偃师最擅长装神弄鬼,人偶更是声东击西的神器,绝对神出鬼没。如果仅凭拉网搜索就能被人抓到,那才真是见鬼了,偃师一脉也传不到现在。 风大脸色发苦:“然后?什么然后?没有然后。韩姑娘突然出现在我房里,向我亮明的身份,笑我布防千疮百孔,白瞎了风少设计的珍珑局。” 风沙安慰道:“她是百家中人,手段层出不穷,防不住也很正常。既然发现空漏,堵上就是了。” 风大垂头丧气道:“韩姑娘的确给了份简图,让我赶快修补。” 风沙点点头,往云本真伸手。 云本真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贴身藏好的一叠图纸,紧张兮兮的双手抓着递过来。 风沙接过,转交风大,正色道:“我抽空把剩下的图纸都设计完了,尤以主寨和几处阵眼最复杂,你要参研透了方能着手修造,不允许有半点差错。” 风大郑重点头,同样贴身收纳。 风沙叮嘱道:“要密。工匠分区分批,最要紧的地方,你亲自动手。该灭口的时候,绝不能手软,抚恤要厚之又厚。如有死士,厚养全家,万事优先。” 风大肃容应是。 风沙又问道:“苏环有什么情况?” 风大忙道:“苏小姐大约半月来上一次,监看山腹挖掘的进度,最近一次还在十日之前,顺路押来一批物资,可惜都是军械部件,短时期内恐怕用不上。” “挖空山腹,毕竟旷日持久……” 风沙沉吟道:“这样,先在依山靠水的内湖边设立普通的军械作坊,尽快满足三河舰队的需求,另外通过海冬青外售。你不管她卖谁,只管记账。” 风大道“是”。 风沙继续问道:“跟我说说君山的情况。” “辰流第二批支援早就到了,目前除工匠之外,全岛人手八百余,其中武职六百余,文职一百余,秘营各门教头八十余。” 风大低声道:“潭州秘密押来的那群少年,还有我通过各种渠道收来的少男少女以及孩童共二百余,已经在云梦山庄开始秘营训练。素质不错,折损较少。” 云虚之前从王崇那里连蒙带骗弄到了一批三等牙行货,都是犯了大罪的官员和权贵的家眷,质量相当上乘。 其间虽然颇有波折,风沙还是分到不少好处,其中少女全被升天阁收纳,少年则秘密运来君山 “……码头及各处亭台哨口全部建完,试茗茶楼和品醇酒楼刚刚筑基,铜墙寺需铜铁太多,正加紧筹集。洞庭村尚未开始,唯有云梦山庄建设过半勉强堪用。” 风大掰着指头道:“最内的两层防卫圈已经撑起,铜墙寺不建好,最外圈的防卫无法依托成型。不过除非军队攻岛,防止渗透绰绰……那个,咳~还差点。” 他忽然想到,韩晶不就来去自如吗~自以为严密的布防,竟是被人视若无物。 风沙笑道:“轻重缓急,先后顺序,拿捏很好,辛苦你了。” 风大红着脸不做声。 风沙岔话道:“江陵四灵没弄什么幺蛾子吧?” 风大收敛情绪,摇头道:“孟主事通过苏小姐和他们打交道,目前还没有把手伸到君山来。” 绘影是江陵驻点的主事,这个驻点单纯是个情报中枢,以弓弩卫为中坚的人手并不算多,仅是以遍布全城的产业打掩护,为各个据点做支撑。 当时风沙就要她无需冒险发展势力,情报通畅就是胜利,目前看来做的还算不错。 任松不可能没有针对的举动,绘影还能撑住,只可能是苏环帮忙挡下了风雨。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技巧性赖账 风大一番介绍还算详细,风沙对君山当下的情况总算在脑中形成轮廓。 快艇经由君山北面驶往东北角的码头。限于地形,这处码头很小,仅能停泊小船快艇,载运少量人、货,好在易守难攻。 这一侧尽是悬崖,正值春季枯水,崖底湖浪拍岸,乱石嶙峋如犬牙交错,就算涨大潮,也没有船只能够靠近。来就搁浅,甚至凿沉,也就拦不住水鬼。 崖顶有几处看似小亭的望哨,附近还伏有暗哨和流动哨,用不了多少人就能把整片岸线锁个密不透风。 翻过悬崖则是一片山地形成的天然口袋密集阵,小山脉交错纵横,高低错落,是个打伏击的完美地形,凡是懂点兵法都不会傻到往这里冲。 可以说岸线最长的北侧算是君山最安全的地段,无论形状还是功用,皆类似龟壳。 唯一稍显薄弱的就是东北角这个小码头,闯过码头之后,经过一道驻点岗哨就能抵达作为秘营的云梦山庄。 其实是个陷阱,因为这里位于两道山脉包夹形成的长谷之中,地势很低,仅有南北两个窄口。 只要把口一堵,左右山上居高临下,更设有楼阁状堡垒,无论下面冲进来多少人,那就是一堆肉。 这座长谷连同北端的小码头,无论所处的方位还是设计的目的,都类似于缠绕龟身之蛇,毒牙噬人,入腹蚀化。 风大领着风沙在云梦山庄转了转,相同的设施流城秘营也有,甚至连位置都差不多,逛起来似曾相识。 院落房舍相当坚固,设计更是精巧,能够轻易抵挡来自四面的攻击,然而无法抵御来自山上的攻击。 南口出去是个内湖,内湖对面就是刚刚筑基的品醇酒楼。 秘营的少男少女们已经在湖前排排站好,分成多个阵列,每个阵列都有近十个秘营的文武教头肃立在前。 这群少男少女好奇的盯着风沙一行人,各具神情,甚至还有人交头接耳。显然修习尚浅,一群嫩雏。 一众教头并不管束,仅是偶尔转目巡扫。 秘营里熬上几年,扎手的废铁也能炼成顺手的精钢。熬不过去的,根本活不下来,不必急在这一时。 风沙跟教头挨个道辛苦。 之后登山,风大专门辟出一座位于山腰的四合院落安置风沙。除执勤之外,教头和弓弩卫都会住在山上。 韩晶带着孟凡候在门外。她先来一步,先行入住。 绘影之前已经见过孟凡,绘声和巧妍却是与孟凡多日不见,这次聚首不免兴奋,几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风大知机告辞。 风沙含笑颌首,转头向韩晶使了个眼色。 韩晶点点头,领他进院。 院落两进,屋有四栋,一栋少说也有十来间房,就算放在潭州府也算得上宅门。 进院之后,云本真驾轻就熟的分派房间、守卫和巡逻,最外围还是由本岛的弓弩卫把守,她只管院里。 韩晶将风沙领到最靠里的那栋屋舍,推门道:“这间房我亲手置弄过了,奈何岛上什么都缺,您将就住吧~” 风沙扫量几眼:“顶多呆上一两天,没必要那么讲究。” 韩晶亲昵的扯着他的袖肘,一同入坐,腻声道:“小别胜新婚嘛~您还是多留几天,别那么不近人情。” 风沙哦了一声:“你说孟凡和巧妍?我没打算带巧妍走。君山风景不错,是个养胎的好地方。你走的时候带上孟凡,他不能离绘影太近,离我太久。” 韩晶美眸微闪几下,心领神会道:“明白了。” 眨眼功夫,仿佛褪去花魁的画皮,虽然依旧美姿娇娆,偏偏予人一种诡艳的感觉……既像人又像人偶,似乎少了点人的气息和感情。 风沙将海冬青的事说了,末了道:“洞庭湖水域的情况就是个缩小的西域,占住商路要道,水寨多如牛毛。定远侯的以夷制夷,放在这里也适用。” 韩晶静静听完,淡淡道:“形势局势相似,妙用存乎一心。教是可以教,至于她能学到多少、做成怎样,还要看她的资质和悟性。” 风沙没接话,问道:“来了这么久,有什么特别的体会没有?” 韩晶嫣然道:“摊子太大,我认为你撑不住。” 一瞬间展颜的明媚,令她又鲜活起来。 风沙脸颊抽动。还真是一针见血,刺到他心痛处。 “所以我急需青龙开张,多少卖点武械补贴家用。” 韩晶美目微眯:“这是拿不确定的小收入来赌确定的大花费,风险不可承受。恐怕你是见过海冬青之后临时起意罢~不可能没有别的办法。” 风沙叹气道:“之前我在江陵吃了北汉一批黑货,加上辰流持续支援,勉强可以撑上一年半载,奈何潭州驻地新建,也是个无底洞。我只能选择干票大的。” 韩晶好奇道:“愿闻其详。” 风沙耸肩道:“离开潭州之前,我用城中所有的产业及份额做抵押,赊来一笔巨款。如果三个月之内王萼攻不下潭州,我这几个月就算白忙活了。” 韩晶愣了愣,银铃般脆笑道:“所以你借钱的时候就打算赖账咯~”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担了大风险,更要出大力气。” 风沙干笑道:“人家也不是笨蛋,算盘精着呢~一旦王萼篡位成功,必定清洗前朝。我拿他们这么多好处,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咳~死保他们安然无恙。” 韩晶笑靥如花:“头次听人把勒索讹诈说的这般大义凛然。” 风沙赶紧岔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在君山想想办法,设法影响王萼,同时监看朗州军的动向,及时传信给我。绘影的能力还是差点,你主持我才放心。” “我哪有什么法子影响王……”韩晶忽然住嘴,若有所思道:“难怪你把武从灵放回去,还以为你多好心呢~” 心道你个坏蛋真奸猾,语气难免有点讥讽的意味。 风沙装作没听见:“你通过她吹点风,我在南唐也使点力。一定要打消王萼所有的顾虑,坚定他的信心,尽快出兵……” 顿了顿,苦笑道:“否则我真会血本无归的。” 韩晶不禁莞尔:“知道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篮子和鸡蛋 韩晶知道风沙知道她偃师传人的身份,风沙不点破她也不点破。 像是各自隔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说话,彼此间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如果哪天这层薄纱被捅破,其结果只有两个:韩晶以偃师传人的身份成为风沙的附庸,就像易夕若一样。如果她无法接受,那么只能选择离开。 保持一定的模糊空间,对两人都有利。 韩晶可以毫无顾忌的给风沙做属下,获取庇护和支持。风沙也可以拥有一位值得信赖和倚重的幕僚。 两人正事谈完,又聊了一阵风土人情。 韩晶忽然暧昧的凑近俏脸:“妾身就住您隔壁,两张床仅隔着一堵墙,之前试过了,有些透音。风少记得晚上动静小点,春闺寂寞,容易胡思乱想。” 风沙哑然失笑,逗趣道:“那你动静也要小点,不然我也难免遐想连篇。” 韩晶脸颊掠上极美的嫣红,千娇百媚的横他一眼,羞涩道:“人家才没那种坏习惯呢~如果实在熬不住,就来求您施舍爱宠。” 风沙心叫乖乖不得了,不愧花魁出身,风情明媚,言辞无忌,还真是说不出的撩人~ 韩晶盈盈起身,尽情舒展高挑优雅的美姿,浅笑道:“知道风少事忙,妾身先行告退。” 转身开门,回眸轻睐,过电般勾人一下,便即缩回,弄得人不上不下的。 风沙心脏怦怦热跳几下,收敛心绪,微笑道:“绘影来了,等久了吧?” 绘影一直候在门外,向韩晶行礼,叫了声:“韩先生。” 她知道韩晶成为风沙的核心幕僚,却不知道原因。印象中韩晶就是个运气极好,被风沙搭救的风尘女子,学问很好,会手幻术,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人家居然一飞冲天,搭上高枝,她难免心怀嫉妒,然而两人身份差距太大,她心里再多小九九,也只能恭恭敬敬的提着小心。 韩晶含笑点头,出门带上门。 绘影赶紧快走几步,向主人行大礼参拜。 “两件事……” 风沙请绘影就坐,比手指道:“第一,听从韩晶差遣,直到她离开。第二,找苏环要钱要物资,有多少要多少。” 他不能把君山的命脉完全系于一处,王萼那边要韩晶下功夫,其他渠道也不能放过。 苏环起码在名义上辖制江陵四灵,尤其她还兼任江陵朱雀主事,朱雀一向富得流油,刮肥油简单的很。 绘影面露为难神色,小声道:“苏环最近忙着帮高权夺权,江陵局势绷得很紧,恐怕没有余力。” 风沙之前在江陵布局,被他设法废黜的高权又被他给放了出来,然后通过马玉颜使了些手段,终于把高权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离开江陵之前,马玉颜把这层关系移交给绘影,支持高权夺权,最好能够发动政变,成为中平高王。 绘影实力不足,只能找苏环帮忙。 在苏环的鼎力支持下,已经尝够人情冷暖的高权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而且专咬自家兄弟。 中平国小力弱,高王面对儿子背后强势的四灵,颇感力不从心,于是扶持另外几个儿子和高权对咬。 结果被高权生生咬死咬残好几个,弄得谁也没胆子冒头。高权气焰大炽,风头一时无两,最近已经和高王正面杠上,酣斗正欢云云。 听得绘影介绍江陵的情况,风沙渐渐皱起眉头。 这是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的权衡。 他是以绘影并不算强大的实力,通过苏环放大之后,通过江陵四灵再度放大,最后着落到高权身上,又通过高权王储的身份放至最大。 等于绑连好几道杠杆来撬动中平的局势,若是成功收益倍增,若是失败损失也会倍增,还要面对杠杆折断所引起的反噬。 如果这时薅苏环的羊毛,很可能影响她支持高权的力道,一旦高权势弱,在王位争夺中落败,绘影必定遭至胜方的敌视和打压,甚至无法在江陵立足。 他的长期利益将会遭受重大损失。 风沙沉吟良久,缓缓道:“你代表我和苏环交涉,高权若成功上位,我可以给她一个君山青龙副主事的位置。当然,她要拿出相应的代价。” 四灵一般是一个主事,下辖三个副主事。除开主事之外,权利最大的就是主持日常事务的第一副主事。 这个位置肯定留给风大,联手另外两个副主事就能把苏环给彻底架空。 如今交出一个副主事的位置,那就是一个破口,苏环既占据了名义,还能够插手具体事务,真正握有了实权。 所以不由得她不心动,一定会卯尽全力支持青龙的建设,将江陵朱雀的肥油多刮几层以支援君山。 风沙也是看中苏环没有强大的后台,君山上下又全是忠于他的人,一旦真的闹掰,可以轻易把苏环扫地出门。 当然,只要还没到撕破脸的程度,有关君山青龙的任何事务,他都必需要考虑苏环的态度了。 谁让他现在实在缺钱呢!无论如何先把君山建起来再说,没有这个“一”,后面全是“零”。 有了苏环垫底,就算王萼没能及时攻下潭州,君山的建设依然能够勉强支撑下去,不至于立刻雪崩。 总之,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宁可少赚,也不愿承担血亏的风险,君山建好就稳赚没赔。 和绘影谈完正事,风沙严肃的神情就转为轻佻,笑道:“分开数月,有没有想我?” 绘影两颊飞红,挺秀的鼻子轻轻嗯了一声,模样动人且诱人。 风沙笑了笑:“你和绘声、孟凡许久没见,想必很多体己话要说,更要看看巧妍和她肚里的孩子。去罢~我不留你了。” 绘影忙道:“绘声张罗着摆桌家宴,不知主人是否有空?” 风沙含笑点头。 绘影面露喜色,邀他同往。 席面摆在偏厅,似乎在等绘影,桌上还未上菜。 风沙一来,自然占了主位,左绘影右绘声。 孟凡带着巧妍坐对面,瞧着两个姐姐在那儿殷勤献媚,一个劲的讨好撒娇,难免浑身不自在。 风沙不满他在潭州时不知检点,有意刁难道:“听说你跟韩先生学了几手幻术,耍来我看看。”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下一城 风沙说话的语气颇为戏虐,无异把孟凡当成了街上耍把戏卖艺的。 孟凡本就因睹视两个姐姐毫无廉耻的献媚风沙而心生怨忿,闻言更是大恼,一下按桌而起。动作太大,以致椅脚顿地,哐当哆响。 三女吓了一跳。 巧妍脑筋转得快,赶紧伸手扯他一把,拍着心口埋怨道:“耍把戏就耍把戏,干嘛动作那么大,差点吓到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造反呢!” 故作抱怨的同时,使劲打着眼色。 孟凡一听“造反”两个字,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顺坡下驴,干笑道:“乱说话,谁要造反了,不就是在船上呆久了,习惯晃来晃去,动作大点嘛~” 两人一唱一和,想把事混过去。 绘声嘴唇张启,似乎也想说话。 绘影立时蹙眉瞪她,美眸厉芒锐射,轻轻摇头。 绘声立马闭嘴。 风沙将这一切全部纳入眼帘,冲绘影笑道:“你怎么说?” 绘影粉脸涨红:“孟凡不知好歹,竟然对主人心生怨忿,之后还敢砌词狡辩,该当重罚。” 孟凡叫道:“姐……”却是被姐姐狠狠的瞪了一眼,怏怏低头。 风沙瞟他一眼,笑道:“巧妍帮你说话就算了,如果绘影绘声全都帮你,你猜我会怎么想……”点了点巧妍:“你聪明,你来说。” 巧妍怯怯道:“内外勾连,欺罔视听,其心可诛,取……取死之道。” 孟凡愣了愣,额上浸出冷汗。 绘声更是惊得娇躯直颤,这种事她似乎没少做。 风沙斜她一眼:“你姐比你有良心多了,哪像你,完全忘了分际,要弟弟不要主人。如果哪天有人拿孟凡相威胁,你是不是会宰了我?” 绘声露出惊惶神情,大气都不敢喘,结巴道:“婢子不敢。” 风沙哼了一声,冲绘影道:“抽点空教教你妹妹,什么叫疼爱,什么叫溺爱。我可是忍很久了,之所以一直没下手处理,全因为还念着你。” 绘影羞赧道:“主人万般宠遇,婢子一定铭记。” 风沙盯向孟凡:“脱去贱籍才多久,就开始人模狗样了?得亏你两个姐姐悉心侍主,否则就凭你做的那些腌臜事,几个都死挺了。莫非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孟凡微微动唇,最终什么都没敢说,丧气的低下头。 风沙收敛厉色,拿出一家之长的派头,挟筷道:“催催他们,怎么还不上菜,快饿死了。” 他不发火的时候,远比常人还好相处些,领头说了点趣事,桌上紧张的气氛稍稍和缓下来。 随着佳肴摆齐,绘影绘声紧着讨好主人,又是夹菜又是敬酒,渐渐酒酣耳热, 两女皆浮酒晕,脸蛋红扑扑的煞是明艳。 尤其还是一对姐妹花,尽管容颜相似,性格大不相同,一个幽娴贞静,一个娇俏妩媚,一左一右异常炫目,瞧得人目不暇接。 风沙被夹在当中,两女又是轮番劝酒,腻声腻气的推辞不掉,不免多喝了几杯。 孟凡在巧妍的偷偷怂恿之下,终于大着胆子过来敬酒。 风沙举杯碰杯,含笑道:“本来我要带你走的,留巧妍在君山养胎,还是韩晶为你求情,让你留久一些,跟她一起走。记得别忘了感谢先生。” 孟凡呆了呆,他正是想求风沙让巧妍留在君山,免得路途奔波伤了胎气,没曾想韩晶已经替他说情了,忍不住小声问道:“不知韩先生要在君山留多久?” 其实是想问他能在君山呆上多久。 绘影和巧妍对此都很关心,一齐转来眼睛、竖起耳朵。至于绘声,她肯定要跟着主人走的,尽管满心不舍,也不敢开腔。 “韩晶留下来是有要紧事办……” 风沙正色道:“具体干什么你就别乱打听了。我只能说至少一个月,不会超过三个月。这段时间,你好好陪伴巧妍,别犯老毛病,跑去岳州花天酒地。” 一个月时间并不算短,绘影、巧妍皆面露喜色。 两女不是心里没数的绘声,对于孟凡为什么必须留在风沙身边,其实心知肚明。风沙开恩留他这么久,已是意外惊喜了。 绘影忙道:“主人尽管放心,孟凡要是敢乱来,婢子一定狠狠打他板子。” 孟凡顿时苦下脸来。他心疼二姐,最怕大姐。二姐再是生气,一哄心就软。大姐说打,那是真会打的。 风沙含笑道:“你想照看弟弟,我没意见,江陵那摊子不能撒手不管。” 绘影使劲点头,笑道:“孟凡确实跟韩先生学了几招幻术,婢子看着似模似样,挺有趣的。孟凡你还不赶快给主人露上几手。” “算了,刚才逗他玩的。” 风沙摆手道:“男子汉大丈夫,哪能以技娱人,逗自家姐姐没什么,对外就不好了。只要孟凡你不乱搞、不惹事,我管不着你,懂吗?” 绘影、绘声和巧妍是他的人,抛开这层关系,他和孟凡其实没关系,就是个带在身边的人质罢了。若非要给巧妍撑头,这小子胡搞乱搞关他p事。 孟凡微微一怔,轻轻点头,把敬酒喝了。 风沙跟着饮尽。 难得在自己的地盘,他自不免放开一些,没有以往那么多顾虑,敬酒来者不拒,一杯杯喝下去,竟是少见的喝醉了,一个劲的摇头晃脑,瞳孔都大了。 绘影见主人差点坐不稳当,赶紧伸手扶住,宣布散席,向守在门外的云本真讨了个好,然后和妹妹一起扶着主人回房。 和着妹妹帮主人褪衣沐浴暖床,总之亦如以往一样服侍。 第二天,风沙约了韩晶一起逛君山,除了云本真,绘影绘声也同行。 上次来时,他已经勘察过君山全岛,这次仅是逛了几处要紧的地方,和韩晶商讨一下或许的空漏,所以很快就逛完了。 因为四灵聚会已经定好大致的时限,他必须打出足够富余,免得路上出现意外耽搁。细算下来,时间实在赶的很,午饭过后便即离岛,重新登船启程。 本来押后的那支三河舰队随同晓风号一直泊在君山对面的岳州补给,就是专门等他,这时汇合同出洞庭湖口转入长江,扬帆顺流。 下一处,江城。 本部完。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楚天歌 世人皆知隐里子,就像世人尽知长乐公一样,然而不知长乐公乃隐谷之首,亦不知隐里子实为四灵之主。 四灵在隐里,隐谷在隐谷。 很少人知道隐里到底在哪里,隐谷又是哪座谷。 隐里就在江城流域。 换句话说,风沙的家乡就在江城左近。 放舟江心渡,举目皆乱滩,碧水环石绕,独见此山青。 由此转入支流南渠十数里,进入一片远比洞庭湖小,身处其间仍显无垠的大湖。湖泊南岸山中,便是隐里。 沿途有残垣古道断壁,乃是先秦楚国的遗迹,早已被岁月所侵蚀,仅留下令人感怆的零碎,对于平常人来说,其实很不起眼,当面不识。 看似一路通顺,其实自江左那座醒目的青山开始,乃至当下些微的残迹,皆是引路的标识。 不明白标识的人,只会迷失在山川湖泊之中,永远找不到真正的隐里。 从长江转入支流,风沙就只带了云本真一人,至如今放舟泛湖,眼波如湖波,波光粼粼。 “看见了吗?” 风沙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指道:“峰顶如磨盘,峰底如墨汁。老头子跟我说什么人生于世,天地磨之,隐里寓意正在于此,后来我才想明白,全特么胡扯。”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断续道:“他……他就是懒,懒得爬山,所以住在山脚。偏还嘴硬,非要说出一番道理。” 云本真没敢接话。她看得出来,主人的精神很不正常,亢奋的过分,像一根已经绞得不能再紧的弓弦,弹得嘣嘣作响,似乎稍加一把劲就会崩断。 弃舟登岸,溯溪逆行,左转右绕,豁然开朗。 茅屋三两间,半截无蓬,残断倾斜,周遭树冠盖顶,藤枝乱垂,地面杂草丛生,隐约可见受惊的小兽在废墟中悉索乱窜。 幸好小溪房前淌过,稍稍增添些许清幽静谧的气息。 就是一处很普通的山间小居,被废弃的猎户采药之家。 这是隐里?主人自幼居住的地方?云本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未免也太清苦了吧! 风沙在废墟内外久久逗留,没有什么动作,多是盯着某处发呆,过一会儿又盯着另一处发呆。 终于走到最里间的残屋,他将怀中的小包掏出来捧在掌心,珍视许久,轻轻放置于腐朽碎断的床榻之上。 然后他也躺了上去,耳廓轻贴着小包,慢慢闭上眼睛。 待风沙离开的时候,隐里多出一堆小坟。 他心头一直承载的那些甜蜜、苦涩、悲痛交杂的回忆和情绪,似乎也一并留在了这里。 …… 楚天万里无纤云,楚天南去水冥冥,楚天空阔不知归,楚天春色太多情…… 风沙兴致盎然,大踏步引颈高歌,惹来道上旅人一片叫好声。 一架绿垂帘的马车沿道边缓行,一个梳着丫鬟发饰的貌美少女探头出帘:“我家小姐听了你一路楚天如何如何,现在想考考你,还以楚天起,就以你为题。” 风沙瞧她一眼,笑吟道:“楚天城外踏歌声。” 随着车帘掀开,车厢中散发一股沁人心脾的悠悠香息,他自认见多识广,也从没闻过这等独特的奇香,颇有凝神静气之妙。 虽未见其车主,仍是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位端庄沉静的绝色丽人。尤其丫鬟貌美,姿色俱佳,更易让人联想其主之容姿是否更加出色。 怪就怪在竟是轻车简从,不怕路上遇危险吗? 想想他的情况岂非一样?甚至连车都没有。或许人家也有类似的缘故,所以并没多想。 听得风沙唱吟,貌美丫鬟咯咯笑了几声,一下缩头回去,又一下冒头出来,甜甜的道:“小姐说算你过了,许你搭个便车。” 风沙道了声多谢,扯着云本真跳上车板,肩并肩坐于车夫身侧。 风沙凑嘴到云本真耳边,得意道:“你看见了,我就说能搭上车罢~” 云本真娇笑道:“那是,主人最能耐了。” 貌美丫鬟又从车帘探出脑袋,问道:“先生夸了一路楚天,莫非就是楚人?听口音不像啊!” 风沙歪头道:“少小离家,乡音已改。姑娘略微楚音,倒似楚人。” 貌美丫鬟俏脸微变,生硬的道:“我不是楚人,我跟东鸟没关系。”一下又将脑袋给缩了回去。 东鸟占有大半楚地,然而并不等同于楚人,因为南唐也占有一部分。 她竟是分别否认,实在有些奇怪。 风沙弄了个莫名其妙,不知何处得罪了人家。 他绝对不会听错。楚音刚烈,哪怕女子说来也脆,尽管这丫鬟拿着软绵绵的腔调,绝对有楚音的底子。 车轮辘辘,又行一阵。江城终显轮廓,白云之下,黑城矗立,开阔江面上的风帆如成群的跃鲤,威严中不乏繁华。 因地理的关系,平和的时候,江城乃是商贸重镇,战乱的时候,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今各方势力处于僵持的状态,江城也就成为军镇和商城的集合体,地位举足轻重。 那个貌美丫鬟再次探头,大眼睛略微红肿,似乎刚刚哭过,小声道:“我家小姐问你,入城去哪里?如果顺路,可以送送你。” 风沙回道:“闽商会馆。” 晓风号由马玉颜主持,会在江城停泊几天。她当然有点私心,故意把汇合的地方放在闽人的地盘。 貌美丫鬟露出轻视的眼神,撇嘴道:“你是闽人?” 见她这个样子,风沙对她家小姐的背景顿时了然于心,只有刚灭掉闽国的南唐才会对闽人这副态度,摇头道:“与朋友约好而已。” 貌美丫鬟又缩头回去,似乎正在聆听小姐指示,过不一会探头道:“小姐说别去闽商会馆了,要去就去唐人馆,小姐可以派人把你朋友接过来。” 风沙婉拒道:“秦人诈楚囚怀王,楚人怜王怨秦人,愤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果然项王灭秦。” 貌美丫鬟皱眉道:“什么意思?我是问你去不去唐人馆,你在说什么?” 一个甜美娇柔的嗓音自车厢内腻腻的透出来:“他在说楚人重诺,绝不食言。”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人心鬼蜮 车厢内的小姐果然熟稔典故,明显大有来历,应该是南唐的贵人,轻车简从跑来江城,怕是要做些私密事。 风沙笑道:“小姐说的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尽管寥寥几语,他已探出人家的来历,其实并非故意为之,纯是习以为常罢了。算是玄武主事的通病,总在不自觉的琢磨人。 车厢内的小姐沉默少许,柔声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与先生相识也算有缘,那就顺带一路去趟闽商会馆罢~” 云本真忍不住靠近主人附耳道:“真是个好人呢!” 风沙斜她一眼,嘴上道:“太麻烦小姐了,进城下车就好。” 小姐回道:“无妨。”之后便沉默下来。 望山跑死马,望城差不多, 明明江城在望,还是从早晨走到下午,期间有次寻了个茶摊点心铺靠边打尖。 显然是迁就风沙和云本真吃点东西,方便方便。那位小姐和丫鬟始终没有下车,竟是连面都不露。 这让本来颇有好感的云本真极为不满,认为人家不把她的主人放在眼里。 她伺候主人吃东西,嘴上嘟哝个不停,末了道:“还以为是个好人呢~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风沙笑了笑:“想要分辨她是不是好人,其实很简单。” 云本真尖起耳朵。 “如果她送我到闽商会馆便即离开,或许是个好人。如果坚持亲自……或者让她的丫鬟送我进门,那就一定不是好人。” 云本真满脸懵懂。 “我和朋友约在闽商会馆见面。既然我不是闽人,那么我的朋友就是闽人。别忘了,南唐灭闽,闽人深恨之……” 风沙淡淡道:“一个南唐人陪我去闽商会馆见闽人朋友,这叫什么?这叫侵门踏户。你想那是怎样一种场景?如果人家再有意无意,阴阳怪气几句,嘿嘿~” 云本真摇头道:“有玉颜公主在,带个南唐人算什么?难道他们还敢甩主人脸子不成?” “我固然不在乎,换做平常人呢?这一招真够阴损的,恐怕惹得朋友当场反目,被坑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风沙轻咳一声:“当然,现在纯属猜测,或许人家真是好人呢!” 云本真娇笑道:“听她声音年纪不大,哪有那么多恶毒的心机。何况萍水相逢,无冤无仇的……” 风沙翻了个白眼。 小丫头的见识还是少了点,对人心鬼蜮所知不深。如果萍水相逢,无冤无仇就不起害人之心,世间恶事起码能少掉五成五。 云本真突然啊了一声,可怜兮兮的道:“婢子错了,不是说您心机恶毒。” 风沙笑嘻嘻的伸手揪她脸蛋。 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帘稍稍掀开一角,正巧窥视到这一幕。 风沙余光瞟见,松手垂目,继续吃喝。 抓紧吃完,回到马车上。车夫是个没表情的死人脸,点点头挥鞭赶车。 貌美丫鬟探头笑道:“你们主仆二人关系真好。” 风沙正色道:“尽管书香门第,奈何家道中落,唯有真儿不离不弃。名为主仆,实乃亲人也。” 说话阴阳顿挫,文绉绉的。尤其刚才一路高歌,之后又吊书袋。如此一说,的确像个落魄的书生。听着合情合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云本真低着脑袋不吭声。她了解主人,既然开始哄人,那就是在给人挖坑。虽然嘴上说人家或许是个好人,其实已经当成坏人应付。 尽管心下不以为然,自不会拆主人的台。 貌美丫鬟垂目道:“先生文采斐然,想必志向高远。此去江城,是否想求个锦绣前程呢?” “锦绣前程谈不上,谋个营生而已。” 风沙叹气道:“如今正值百年未有之乱局,武夫当道,文人命贱,尽管胸中诗书万卷,不及人家提刀一柄,罢了罢了,伤心事不提也罢。” 貌美丫鬟微微一笑:“大唐锦绣,文风浓郁。哪像东鸟,尽是莽夫当朝,先生不该往江城来,应该向江宁去。”江宁府正是南唐都城。 风沙点头道:“正是要顺江去江宁,所以才来江城托朋友找船。” “那真是巧了。”貌美丫鬟掩嘴笑道:“我家小姐正好要去江宁,给先生空出间舱房,不过举手之劳。” 风沙喜动于色:“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小事一桩。” 貌美丫鬟瞟他一眼,心中生出鄙夷,忙垂目掩饰:“待会儿你就随同去唐人馆。稍作歇息,便可以登船启程。” 风沙啊了一声,故作踌躇状:“我这……约了朋友,总要打声招呼,怎好不告而别?” “派人传个信就是了。” 貌美丫鬟甜甜笑道:“我家小姐实是欣赏先生的文采,在江宁多少也有些门路,或许能够帮忙引荐一番,总比先生胡乱闯荡来得好。” 心道个破落的穷酸书生,还能不上勾?倒要看你这个满口重诺的楚人,到底怎么圆话打自己的脸。 风沙犹豫半晌,苦笑道:“罢了~君子一诺,快马一鞭。小姐和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唉,不敢劳烦,把我送到城门口就好。” 貌美丫鬟听得一怔,待要再说。 那位小姐柔美的声音透帘而来:“奴家没有看错人,先生果有楚人风骨,季布风范。莹莹你进来罢~先生对朋友一诺千金,该当玉成。” 丫鬟莹莹应了一声,竟是以怜悯的目光扫了风沙一眼,缩头回去。 风沙眸光闪了闪,故作不悦道:“原来小姐是在试探我。” 小姐轻声道:“奴家向先生道歉。” 风沙大度道:“无妨。” 又行一阵,大道上车来车往,行人渐密,城门在望。 缴城门税的时候,风沙囊中羞涩,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半块铜板。实际上确实没有,他从来不揣钱,钱都在云本真身上。 车夫等得不耐烦,代为缴过。 风沙连连讪笑,一副想要告辞,偏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莹莹探头出帘,态度比刚才冷淡多了:“上车吧~小姐说送你一程,免得你人生地不熟,迷路那就糟了。” 风沙这才哆哆嗦嗦爬上车,干笑道:“待会儿见了朋友,一定还给小姐。” 莹莹嗤嗤一笑,颇为不屑,抖帘缩头。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在江城 进城之后,风沙左右观察,抛开外间看来雄伟的城墙和繁忙的码头,城内细微之处才能得窥真实的风貌。 江城的繁荣程度相比江陵明显差了许多,更比不上潭州。 正值初春下午,暖阳斜照,凉风拂面,最好的游逛时刻。 街上行人居然还没城外商旅多,无不行色匆匆,少有逗留,更难见妇人,偶尔几个女子,也是发乱衫粗,无不低头拥包,似乎有意掩藏容姿。 除城门之外,没见兵丁巡逻,倒是陆续看见成队挎着刀剑的蓝衫汉子,衣衫质地相当不错,个个鲜衣挺拔,大咧咧的结伴横街。 一看就知道是江城会的人。 车马撞见他们要么绕行,要么缓停待过,显示江城会在江城多么霸道。 江城会与东鸟共管江城和江州,看来何止共管?顶多名义上还打着东鸟的招牌,实际上由江城会全面把持。 随着马车快行,街巷一晃而过,有时还能瞥见巷中多人殴斗,兵刃击砍,血沫横飞,明显下死手。 江城会帮众多数目不斜视,直接路过。少数笑嘻嘻的揣着手,凑近围观瞧热闹。 马车终于快到地方,闽商会馆的幌子在街尾高高飘扬,稍显破旧。 整条街看起来乱糟糟的,行人比途中更少,都不像好人,多数带着刀剑,少数腰间鼓囊。 街边虽然有些许酒楼饭馆,然而门可罗雀,大多还是散开的乱摊子,摊后的摊主个个木无表情,眼神透着阴森。 马车刚进这条街,所有人便齐唰唰的射来目光,没人招呼没人说话,就是直勾勾的盯着,似乎仅凭眼神就能把马匹车厢全部拆光抢走。 死人脸的车夫突然从怀中扯出一面三角旗持在手上扬了扬,那一道道阴森的视线,就像被火把点着的蛛丝,成片烧断。 风沙往旗面上瞟了一眼,金边红底,上书“金陵”二字,字体金灿,笔法飘逸,乃是金陵帮的金陵旗……金陵帮的高层才能使用金边。 金陵帮雄踞南唐都城江宁府,乃是南唐疆域内最大的两个帮会之一,稳稳占住天下十三帮会的前三。 除开江宁之外,金陵帮的势力溯着长江往上游蔓开,主要经营长江流域的水运,方向与顺流往下的辰流水帮正好相反,两帮的交汇点就是江城和江州。 三河帮集合辰流水帮,继承了以往的关系。如今伏剑当然要重新打通一遍关口,金陵帮正是重中之重。 死人脸车夫既然拿得出金边金陵旗,说明车内的小姐与金陵帮关系极为密切。 马车终于在闽商会馆门口停稳,会馆竟是大门紧闭,墙面斑驳,门框破旧,风沙瞧得直皱眉头。 丫鬟莹莹掀开车帘,拿脚踢了踢,踹狗一样催促他快点下车。 云本真俏眸放出寒芒,风沙轻一拍肩,她才垂下目光,极力收敛。 风沙下车之后步到门外,左瞧瞧右瞧瞧,门上蒙灰,哪像有人? 莹莹竟也跟了过来,举起白生生的小手欲拍大门,瞅了一眼又嫌恶的收回来,脚尖哆门,咣咣几下,激起一捧乱灰,吓得她以手掩鼻,直往后退。 她刚一抬手,风沙就拉着云本真退开了,见灰尘高扬,赶紧又退远了些。 莹莹边退边咳,慌忙抽出香帕遮掩擦拭,嘟囔道:“果然闽蛮,真脏真脏。” 云本真瞧她一眼,心道果然让主人猜中了,果然跟过来了,果然不安好心,果然不是好人。 心里冒出一连串果然,更是觉得主人果然智慧超绝,果然洞悉人心,果然算无遗策,无论什么鬼蜮伎俩,果然都逃不过主人的如炬法眼。 风沙自然不知道云本真正在心里大拍他的马屁,担心马玉颜是不是出事了,否则约好的见面地点怎么似同鬼屋一般。 莹莹揪着香帕使劲擦脸,冷笑道:“你是千金一诺,你那位朋友似乎不是。现在可想随我去唐人馆了?” 风沙干笑道:“这个,这个……好吧~” “磨了一路,真不容易。还没人敢拒绝我家小姐,你是头一个。” 莹莹抖抖香帕,娇笑道:“小姐说了,两人相争方为器,一人摘取则是瓜,什么瓜呢?傻瓜。现在后悔了?晚了。自己去找船,自己去江宁求前程吧~” 她边说边退,笑靥如花:“小姐还有话送你:“家里没有千钟粟,那就乖乖为五斗米折腰。安不得饥辘贫苦,那就别啐嗟来之食。” 云本真一开始勃然大怒,听到后面反而不怒了,冰冷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死人,耳朵竖得高高的,就等主人一声令下。 莹莹退的很慢,下巴扬得很高,似乎十分享受这一刻。 风沙脸色阵青阵白,五指紧扣心口,一副绞痛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因错失前程而欲哭无泪的可怜人。 侧面的车帘云淡风轻的放下,遮住了一双透着得意的彻亮美眸。 莹莹终于上得车架,车夫请叱一声,马车迅速离远。 云本真忍不住拖着长音嗔道:“主人~” 风沙神情恢复如常,淡淡道:“一个任性的大小姐,才情还不错,心眼有点坏。似乎自恋过头,认为谁都要遂她心意,否则牛不喝水强按头。” 云本真恨恨道:“婢子定要把她的脑袋按到水里去,让她喝个饱。” 风沙摇头道:“算了。” 常人不知,他很清楚,金陵帮的高层全是南唐皇室,说不定就是哪位公主。 爱屋及乌,瞧在亡妻的面上,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对自家的小妹发恼,甚至饶有兴致的演出小戏让其开心得意。 也亏得车夫刚才亮出了金边金陵旗,否则他就是另一张脸孔了。 后面突然咔咔一响,两扇破旧大门忽然洞开。 马玉颜探出俏脸,见到风沙,喜难自禁,强抑着出门的冲动,一面睁大美目往外扫量,一面匆匆招手:“快,风少快进来。” 风沙提着的心稍稍回落,带着云本真进门。 马玉颜赶紧合门,伸手挽上风沙的胳臂,亲昵的宛如小鸟依人,附耳的语气则是惊惶掺杂怨怒,咬着银牙道:“李泽在江城。”就是南唐皇储李六郎。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驸马爷 李六郎在江城?来做什么? 风沙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同时转目扫视,大厅内恭恭敬敬的散站着些人。 除开少许马玉颜的公主侍卫,大多老者和妇人,少数携着幼童,唯独没有青壮,一个个微躬着腰杆,投来期冀的目光。 马玉颜俏脸露出羞涩的神情,介绍道:“这些都是忠于闽国的臣民,听得风少要来,齐发过来候着。开门晚了点,风少莫怪。” 风沙见得尽是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心下戚戚然,将马玉颜揽得更亲昵了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太隆重了太隆重了,大家快请入座。” 诸人纷纷入席,本来不大的大厅,也就摆了四桌,显得空旷旷的。 马玉颜坐在风沙身侧,挨个介绍桌上人。 风沙则挨个敬酒。 菜肴渐渐送来摆桌,还算丰盛。有幼童馋嘴,吵吵闹闹、椅上乱扭,长辈紧张的按住。显然过得相当窘迫,否则不会连顿饭都绷不住。 风沙见状,赶紧动了第一筷,大家这才放开。 老者妇人还算矜持,孩童则的一个劲的往嘴里塞肉。 潭州的闽人虽然受到排挤和欺辱,多少还有些人手、产业和渠道,抱团起来实力并不算不小,所以一经获得政治支持,立刻鲜活起来。 观当下的情况,江城的闽人竟像是连日常生活都无法保障了。 心下正琢磨着,隔壁席有妇人过来跪下,哭哭啼啼的道:“求风少做主,救救我的儿子……” 话没说完,同桌有老者瞪眼道:“大好的日子,成何体统。”这怒斥看起来更像装样子。 风沙不以为忤,起座扶妇人问究竟。 原来江城附近富有铁矿,闽人的青壮全被拉去挖矿,足有千人之多,数月过去,毫无音讯,找也进不去营地。 想也知道,一旦没了青壮,就凭这些老弱妇孺,日子怎么可能好过?尤其江城的治安明显不咋地,肯定少不了地痞流氓。 难怪这个闽商会馆搞得像鬼宅一样,既然抗不住欺负,当然只能拼命掩藏。 再往深里想点,被拉走千余青壮,怎么也有几百号家庭,如今仅摆开四桌几十人,在座更不见年轻的女子……肯定不会没有,只是来不了或者不方便来。 风沙听完之后,转目将诸人神情尽收眼底,轻声道:“玉颜公主兰心蕙质,必不会对臣民的苦难视而不见……” 马玉颜接口道:“风少为大家带来了礼物,整整一大船物资已从潭州运抵,正在码头卸货,届时会请三河帮派人押来会馆,按户分发。” 尽管她主持日常事务,也不能这样乱花风沙的钱,如此当众一说,其实是先上船后补票。 “正是。三河帮与江城会交好,于江城设有驻点,如今还有一支舰队泊在码头。玉颜公主与辰流柔公主相交莫逆,更与三河帮帮主伏女侠交情甚笃……” 风沙不但应许而且加码:“三河帮会派人常驻会馆。往后再遇麻烦,大家可以向他们求助。至于诸位家人之事,我来给大家交代,还请少安毋躁……” 马玉颜喜动于色,众人喜极而泣。 物资缓解民生之急,舰队意味武力保障,柔公主代表外国支持,三河帮与江城会交好及设有驻点使得求助有门,应许救人则是未来的希望。 终于不再是无根之絮,一阵轻风就被飘零了。 风沙显然很清楚这些闽国臣民缺什么,每句话都在抚慰诸人心灵之惶恐之不安。 散席之后,马玉颜堂而皇之的牵着风沙进到自己的卧房。就是故意做给大家看的,表示两人关系多么亲密。 众人果然相当关心,一个个偷瞄偷瞟,见状终于放心。驸马爷当然是自家人,那是最有力,也是最可靠的支持……至少可以这样宽慰自己。 他们心照不宣的将到处欢跑的顽童赶开,免得打扰公主和驸马……叙旧。 关门之后,马玉颜嘤嘤哭了起来。 她既痛苦又感激。痛苦自己对臣民的苦难无能为力,感激风沙雪中送炭。 风沙好一阵安慰,直到马玉颜收声,方才柔声道:“送物资也好,三河帮帮衬也好,毕竟治标不治本。想要长期维持,需得和江城会打好关系。” 马玉颜抹抹眼泪:“风少说的是。” 忽又面露迟疑之色:“江城与江州名义上属于东鸟,实际上南唐通过金陵帮涉入很深,仅凭三河帮的面子,恐怕不足。尤其李泽来了,肯定不安好心。” 风沙皱着眉头没吭声。 江城会卡着三河帮与金陵帮水运交汇的关口坐地分赃,所以两帮对江城会来说都是大客户。 两帮如果对上,江城会要么当个中人,要么两不相帮。在风沙看来,这意味着三河帮被金陵帮给平衡掉了……起码在江城会的地盘是如此。 除开三河帮,他在江城没什么抓手,有力没地方使。无论李泽跑来干什么,他都无能为力。 要是扯上四灵和隐谷,力量倒是绰绰有余,然而形势会变得相当复杂,绝不是短时间可以摆平的。他顶多呆上几天,没有那么多时间收拾首尾。 提前抽身不是不行,剩下的一定是烂摊子,最后导致的局面,不可能对他有利。 风沙陷入思索。 马玉颜不敢打搅,一面派侍卫陪同云本真回去晓风号落实风沙刚才说的事,一面招呼侍女送来茶水点心,她陪在旁边亲自侍奉。 风沙想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去到窗前负手,眺望远街,换换心情。 初春尚寒,尤其随着夕阳渐落,冷风自空旷的街道卷上楼来,窗框咣咣晃响。 马玉颜取来披风,轻轻地覆在风沙的肩头,亲昵的系着绳扣,神情温柔,动作轻柔,体贴又细心。 远方街上忽然行来一队车马,十几名大汉护着一架马车大踏步行进。 街面上那些乱摊子忽然一阵骚乱,一众摊主个个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 就因为马车上挂着海龙王的旗帜。 海龙王走私盐起家,不光是吴越国主,更是江南绿林道的魁首。过了洞庭影响小了很多,然而越往长江下游,海龙王威名越甚。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时局紊乱 挂着海龙王旗帜的车驾摆到闽商会馆之前,自有大汉前来叫门,递送拜帖。 会馆闽人楼上楼下,探头探脑,彼此间窃窃私语,不知是福是祸,显得惶恐不安。 自从闽国覆灭之后,多长时间了,从来没听过好消息,自然什么都先往坏处想。 风沙接得拜帖,瞧得署名,顿时喜难自禁,扬帖笑道:“竟是钱二公子,他居然在江城。” 马玉颜同样兴奋起来。 钱玑其实是她的姐夫,向来公道持中,在江陵时就曾替她做过中人,化解她和大越刘公子之间的仇怨。 更是苦口婆心,谆谆劝导,要她为了亲族存续,必须放下私怨,广结善缘。 君子如玉,令人心折。姐夫的话,她是牢牢记住了。 风沙带着马玉颜匆匆下楼,扇门打开,迎出门外。 钱玑双手抱了把折扇,含笑等在马车侧面,见两人出来,遥向行礼道:“风少好久不见,玉颜公主风采不减。” 风沙和马玉颜一齐回礼。风沙快走几步,奇道:“二公子怎么会在江城?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钱玑俊脸红了红,小声道:“我也是刚到江城,在码头看见了晓风号,想去拜会风少,结果遇……遇上了风掌教。”没有提及来江城的原因。 云本真一直是以风门掌教的身份与他打交道,他一直爱慕在心,可惜云本真一直对他爱答不理。 他为人腼腆,又深爱亡妻,所以既不说破,也不强求。还是难免多有关注,在江陵时没少讨好的举动。 如今当着亡妻妹妹的面,提及心上人,难免感到羞愧。 风沙恍然,请钱玑进门。 三人上楼进屋就座,马玉颜亲自奉上茶水点心,叫了声“姐夫”。 钱玑叹了口气:“玉颜公主不要怪我对闽王室不闻不理,不是不想,实不能也。” 国家层面的事情,容不得个人私情。就算马玉颜的姐姐没有去世,他想护住爱妻都必须付出巨大的政治代价,更无法干涉南唐如何处理闽王室。 马玉颜忙道:“玉颜绝没有责怪姐夫的意思。” 钱玑又叹口气,转向风沙道:“北方的局势,不知风少是否了解。” 风沙缓缓点头:“郭武代汉,契丹攻龙泉。前者已定,后者未知。” 钱玑沉声道:“我收到寒家情报,龙泉府肯定撑不过二月,这个时候恐怕已经破城。” 风沙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不是装的,是真的。 钱玑又道:“郭武称帝之后,没有暂缓前朝攻打南唐的攻势,反而派大军增援。南唐在淮水北岸的城池全部失守。” 风沙悚然一惊。 淮水乃是南唐抵御北方的倒数第二道防线,一旦被突破,北周大军将饮马长江边,江对面就是南唐的都城江宁府。 长江天险虽然不是那么好飞渡的,然而长江水运必将不稳,甚至中断。 不过,北周这时应该收到渤海将灭的情报,为了防备契丹,一定会转攻为守。淮水流域很快会平静下来,长江水道更不会受影响。 天下形势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任何人随心所欲。 钱玑果然道:“北周屯兵不动,南唐无力反攻。江北应该会安稳一段时间。” 风沙皱眉道:“我刚刚知道,李泽也在江城,是否和北周休战有关?” 钱玑赞道:“风少当真敏锐。” 风沙瞧了马玉颜一眼,垂目道:“南唐似乎有个习惯,北方失地,就从其他地方找补。上次是闽国,这次莫非是……东鸟?不会瞧上江城和江州吧?” 马玉颜娇躯剧颤。 “有可能……” 钱玑也瞧了马玉颜一眼:“风少随同柔公主刚从潭州来,想必对东鸟的局势了然于心。寒家在东鸟没什么势力,只知道大概情况,想问问风少的看法。” 四灵中人对外向来极端保密,钱玑并不清楚风沙的真实身份,仅是觉得这个人神秘的很,而且神通广大。绝对不仅是辰流柔公主的外执事那么简单。 风沙沉吟少许,极其谨慎的道:“王萼会在近期再度起兵,胜算颇大。” 别看短短一句话,字字千金。 钱玑脸色微变,往前倾身,郑重问道:“此言当真?” 风沙一字字道:“隐谷愿赌服输。” 区区六个字,含义深的很。几乎道尽了东鸟剧变的原因,以及谁才是幕后黑手和胜家。 钱玑软绵绵的往后跌坐,呆了半晌,长长吐出口气:“东鸟内乱,南唐若趁机攻之,中原的格局将为之改变。唉~天下纷扰,何得安宁。” 风沙心急如焚。如果南唐派兵攻打东鸟,王萼未必再敢造反。就算起兵成功,如果被南唐趁乱灭掉,他在潭州抵押的那些产业岂不是全部归别人了。 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而且必须尽快。 他忽一转念,问道:“李泽跑来江城是想为南唐攻打东鸟铺路,二公子来江城又是为了什么?” “刚才大庭广众没好说……” 钱玑忙道:“我还是代渤海筹措物资的。就算龙泉城破,渤海各个部落依旧打算与契丹人血战到底,他们派了密使向父王求援,父王表示鼎力相助。” 风沙愣了愣,肃容道:“海龙王大仁大义,令人感佩。渤海勇士热血抗暴,必须支持。需要我做什么,二公子尽管开口,不能也能,义不容辞。” 牵制住契丹就是给中原争取时间,帮助渤海就是帮助自己。 钱玑苦笑道:“如果衮衮诸公都像风少一样胸怀天下,何惧契丹人侵门踏户。” 北周欲打南唐,南唐欲打东鸟,东鸟总在内斗。反正当世三大国从来各怀鬼胎,各忙各的,谁都不愿意搭理他。 他也不会自讨没趣,所以专门找些相对独立的小势力,诸如辰流、中平,一些地方军使,以及江城会这种大帮派打打秋风。 亏得海龙王威震天下,他周转一圈,大家都给面子,多多少少贡献一点。尽管如此,还是筹措艰难,小笔流水稀稀,难见大笔涌涌。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无本买卖 听得钱玑吹捧,风沙腼腆一笑:“天下富庶,莫过南唐,既然李六郎也在江城,要不想个法子再让他慷慨一回?” 上次在江陵,他和钱玑就通过宫青秀的演舞坑了……不,使大家踊跃捐赠了一大批物资用以支援渤海。李六郎正是出钱最多的那一个。 钱玑苦笑起来,张嘴欲说话,忽然会意到什么,瞧了马玉颜一眼,赶紧闭嘴。 马玉颜察言观色,忙起身告辞:“风少和姐夫慢聊,玉颜尚有点事要办。” 钱玑有些不好意思的歉然一笑。 待马玉颜退出之后,他才叹气道:“李六郎实在太过分,不怪玉颜恨他,我也恨……很不是滋味。偏得我还有求于人,这次来江城其实也是跟着他。” 风沙恍然道:“谁让他有钱呢?就该好好宰他,使劲宰他,就当为玉颜公主讨点利息。” 心里不禁感叹,为了支援渤海牵制契丹,钱玑四处奔波,到处求人。本来以他的身份,谁都会奉为座上贵宾,哪用得着巴巴的追着人跑。 明明心疼马玉颜,明明记恨李六郎,偏偏只能袖手旁观,甚至故作不知。 “玉颜是位好姑娘,像她姐姐一样温婉娴淑。” 钱玑盯着风沙,低声道:“还请风少一定善待她,莫要轻视她。她那时也是……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屈从,实在莫可奈何。” 风沙愣了愣,钱玑显然误会了他和马玉颜的关系。 他没有解释,仅是轻轻嗯了一声。 马玉颜跟定他了,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旦失去他的支持,闽国遗民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人心将很快散尽。 “风少猜测李六郎是想为南唐攻打东鸟铺路,我认为对也不对。” 钱玑收拾情绪,敛容道:“要我说,更像是个前哨。毕竟南唐刚刚惨败给北周,东鸟同样国富兵强,远非闽国可以比拟的。” 风沙的心思顿时活泛起来,赞同道:“不错。上次王萼起兵,南唐不也派了军队想占便宜吗?可惜没赶上趟,这次情况估计差不多。” 如果南唐不是全面出兵,仅是想占便宜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占谁的便宜不是占,可以占王广的便宜,自然也可以占王萼的便宜。 上次王萼便私下向南唐称臣,还保证大功告成之后不再称帝,换得南唐发兵,使得东鸟各地的军使个个据城自保,不敢轻易调兵勤王。 只要这次价码出的足够高,南唐就不是影响王萼出兵的阻碍,而是莫大的助力。 钱玑声音压低了些:“既然是前哨,无非三种功用:一是查察情况;一是疏通关节;一是为大军囤积物资。” 风沙哦了一声。钱玑显然打上了这批物资的主意。 他想了想,问道:“江城名义上还属于东鸟,李六郎怎么会跑来这里囤积物资?他傻了?” 一旦东鸟和南唐出现摩擦甚至战争,处于交界处的江城和江州将首当其冲,长江水运会遭受重创。 包括东鸟和南唐在内,沿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乐见。 为了避免这种糟糕的情况发生,东鸟故意让出一半治权,与江城会共管江城和江州,做出一种中立的姿态,使两城不受战争的影响。 实际上,江城会和东鸟皇室的关系千丝万缕。虽然不像金陵帮一样由南唐皇室直接掌管,那只是重视程度不同,不代表控制力弱。 江城会实在不太可能完全倒向南唐,更不可能帮南唐囤什么物资。只要南唐敢囤,江城会就敢吞。 钱玑失笑道:“李六郎当然不傻。他来江城无非是想就近看看东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来决定准备多少物资~我当然跟着人跑,追着物资有什么用。” 风沙干笑道:“原来如此。” 钱玑红着脸道:“风少主意多又妙,还请帮忙想个法子。” 江陵那一次,当真吃到饱。尽管多方势力各伸黑手,雁过拔毛,还是海量富余。 之后他东奔西跑,口水说尽也没有一次弄来那么多,不免盼着风沙再来个如法炮制。 风沙正缺钱,对这批物资同样眼红的很。想了想,还是觉得支援渤海牵制契丹更加重要,按下贪心沉吟道:“想要打动李六郎,也难也容易。” 钱玑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身为皇储,最想得到什么?” “当然是皇位。”钱玑忽又皱眉:“这个……这个,我着实不能插手。” 要是手插错,或者漏了风,南唐就该转头打吴越了。 风沙笑道:“所以二公子不是来找我了吗?” 钱玑眼睛一亮,复又一黯:“不是信不过风少,奈何……难,险,危。” 风沙淡淡道:“又不是帮李泽抢皇位,送给他功绩足矣。” 钱玑愣愣问道:“怎么送?” “李泽有钱缺功绩,王萼造反缺支持。” 风沙嘿嘿一笑:“二公子何不做个中人?拿李泽的支持说动王萼出兵,拿王萼的称臣说动李泽出钱?妙在王萼不缺钱,二公子缺……就当跑腿费了。” 之前王萼在江陵亲自和李六郎密谈,开了称臣求南唐支持的先例,再来一次又有何难?现在无非缺了一个两方都能够信赖的沟通渠道。 钱玑嘴巴张大,半晌没能回过神,好一会儿才结巴道:“这,这,这……” 连“这”了几下,愣是没“这”出个一二三。 风沙咳嗽一声:“成则大赚,败无损失。也就跑趟腿的事,试试又不会掉块肉。跟做买卖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上家买了卖下家么?” 老头子教过他,利益源于信息不对等。所以他最喜欢当中人,因为可以两头赚。 钱玑苦笑道:“做买卖也要先买后卖,风少说的可是无本买卖。” “怎么无本?”风沙斜眼睨视,心道你爹当年凭着胆大血勇,晒海盐走私发家,那才叫一个无本万利呢! 嘴上继续道:“二公子的名望就是本钱,真正的金字招牌。何况跑腿乘船不需花钱么?时间更是金钱,我的朋友。” 其实他才是真正的无本买卖。动动嘴,钱玑跑腿。若是王萼顺利出兵,潭州那批抵押出去的产业不就保下来了吗?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邪气 任凭风沙劝说半天,钱玑仍旧踌躇不应。 显然他觉得“本小赚多”是不对的,心内充满负罪感。 风沙琢磨少许,来了句:“这批物资用来支援渤海抗击契丹,无论如何都比用来中原内斗强吧?” 这句话最终打动了钱玑,他咬着牙做下决定,双手压着扶手挺身而起:“好,我这就去找李六郎,就当一回说客。” 风沙诶了一声叫住他,搓着手干笑道:“那个,我还有点事相求二公子。” 钱玑收步道:“风少请说。” 风沙将闽人青壮被拉去挖矿的事说了,着重描述了留守的老弱妇孺多么凄苦受欺,希望钱玑出面施压江城会。 钱玑还以为风沙相求,必是什么大事难事,一听便应承道:“我这去要人,量江城会不敢不给我面子。” 马玉颜是他的小姨子,他帮不了马玉颜,帮帮这些闽国遗民还是义不容辞的。 “矿洞繁劳,难免伤亡,何况被拉去挖矿的青壮绝对不止闽人一家。一无所悉的时候家属还有个盼头,一旦噩耗变成现实,必定群情激奋……” 风沙见钱玑不晓得厉害,赶紧解释道:“为了治安计,江城会绝不敢轻易松口,更不敢轻易开放人的先例。否则有一就有二,一旦闹腾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钱玑呆了呆,惭愧道:“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没曾想风少居然熟稔政事,还望指教。” 风沙笑了笑:“总之要给江城会台阶下,比如咬死某个矿洞的总管得罪了二公子,二公子纨绔脾气大发,非要弄死他不可。” 钱玑听得一愣一愣的。 “既然是私仇而非公事,那么谁敢不给二公子面子?救矿坑里的人,那仅是顺带而已。” 风沙一本正经道:“无论矿洞发生过多少惨事,都是那坏总管做的,与江城会无关。二公子是大发慈悲,更是替天行道。首恶死了,怨气散了,事就止了。” 钱玑苦笑连连:“只要能救人,纨绔就纨绔吧~” 他算是听明白了,风沙的意思就是随便拉一个矿坑的总管开刀。 这人是谁,他见过没有、认不认识,根本不重要,就是以此开个口子,专救闽人。口子开的小,黑锅总管背,台阶也有了,江城会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只是这种手段,实在透着股邪气。 钱玑是苦着脸走的,马玉颜则是笑着进来。 闽国和吴越接壤,两国向来交好,海龙王的威名在闽地深入人心。 会馆的一众闽人发现来客的马车挂着海龙王的旗帜,既紧张又兴奋,待她出来之后,有年高德勋的老者壮着胆子凑来问东问西。 一听居然是海龙王的二公子登门拜访风沙,自是大喜过望,把消息口耳传开。 诸人闻知之后,竟是欢声雷动。原本尚有些许疑虑,终告烟消云散,为公主找了位好驸马而感到欣慰,为终有靠山撑腰而倍感欣喜。 马玉颜话里明显夹了私货,俏脸含着动人的羞涩,一口一个驸马爷,当然是以转述诸人的口吻。 风沙听得哑然失笑,忍不住开始口花花:“我这驸马爷名不副实,干着驸马爷的差,没享驸马爷的福。” 马玉颜绯红瞬间抹颊至耳尖,晕着流转的眸星,娇嗔道:“风少~”不像拒绝,更似撒娇。 风沙笑嘻嘻的加了句:“要不现在?” 马玉颜顿时羞难自抑,本就娇艳的两颊竟是肉眼可见的滚烫,似乎都能看见其实根本看不见的丝丝热气。 风沙瞧得有趣,再要逗上几句,敲门声忽响。 应门之后,马玉颜的护卫进来行礼道:“本街的蛇头亲自送还过去的孝敬,还附带奉赠一份礼物,言道不知会馆有海龙王庇护,万望恕罪云云。” 马玉颜没想到钱玑登门竟还有这等好处,绽放的笑颜令那护卫不禁眼呆,赶紧垂首,免得亵渎公主。 风沙随口道:“加倍还回去。跟他讲清楚,闽商会馆已经不缺这点钱,缺的是面子。” 侍卫偷眼瞧着马玉颜。 马玉颜早已收敛喜态,端庄的颌首:“正是如此。” 侍卫应声出门。 马玉颜转来俏脸,喜滋滋道:“风少来之前,玉颜尚在一筹莫展,不知怎么为大家纾困。风少来之后,立刻拨云见月,一切都明朗起来了。” 风沙没接话,思索道:“钱二公子和……和李泽到来,江城会必会举宴接风,我认为你应该参宴。” 马玉颜花容瞬白,右手指甲扣紧左掌掌心,呆了少许,垂首道:“是。” 风沙柔声道:“你这次亮相十分重要,如果各方都对你表示尊重,江城会瞧在眼里,自然不敢再鱼肉江城的闽人,连带江州的闽人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马玉颜散乱的明眸渐渐坚定起来,一双柔胰反而扣得更紧,吸气道:“是。” 随着接触越来越多的闽国遗民,见着无穷无尽的艰难困苦。有人向她祈求相助,有人对她怨恨谩骂。 她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像原来那样单纯的愤恼羞怒和无力的顾影自怜。 父兄无能,南唐残暴,以致国破家亡,她身为闽国公主,自幼享受着万千臣民的供奉和尊敬,理当为了陷于苦难中的臣民作出任何牺牲。 不就是一场宴会吗?不就是直面李泽吗?只要能为大家争得一片安宁,要她干什么都愿意。 风沙沉吟道:“我让云本真随你同行。不用担心李泽,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当初云本真以风门掌教的身份在江陵频频亮相,他通过升天阁替风门拉上了隐谷背书。 所以,在各方高层眼中,云本真乃是获得隐谷承认的正派掌教、正道前辈,自然颇为忌惮,不敢轻忽,更不敢得罪,足以镇住场子。 马玉颜俏眸透出炽热的感激,轻声道:“风少悉心爱护,玉颜身无所长,自知无以回报,只能奉出赤诚忠心,愿为门下走狗,但凭随意驱策。” “这可是你说的。” 人家一番表忠心的话明明很正经,偏偏风沙一脸不正经的坏笑,让人不想歪都不行。 马玉颜脸晕似醉酒,娇滴滴的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朱颜改 当晚,风沙真的把马玉颜当成“门下走狗”给“随意驱策”了……就是字面的意思。 过程不足为外人道。当然,玩笑的意味更浓。 马玉颜本来既害羞又期待,最后弄了个哭笑不得。 换做别人这样对待她,她一定倍感屈辱。 唯独风沙不一样。 无论心灵上、情感上,乃至实际上,她都无比依赖人家,已经到了须臾离不得的程度。 所以她无法拒绝风沙对她做任何事、要她做任何事,甚至暗暗鼓励自己更加主动些、更加大胆些,偏又自感汗颜,只敢偷偷想,不敢明着动。 第二天大早,云本真带着三河帮的人手入驻闽商会馆。 会馆一扫多日的阴霾盖顶,打开久未开启的大门,大家雀跃的忙着内外清洗,准备数月以来头次营业。 这条街本来就是江城的黑市街,往来没有等闲人,背景不够根本撑不住。 闽国靠海吃海,闽商总能弄来些奇珍异宝,所以会馆就开在了这里,向来收入不菲。 闽国亡国之后,壮牛顿时变成了肥牛,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油被刮了一层又一层,不光无力搬家,也不被允许搬家。 苦熬到现在,终于得见曙光。诸人纷纷奔走相告,召集流落城内的族人,救济的救济,赎身的赎身。 估计用不了多久,冷落许久的门庭将会重新热闹起来。待得青壮回归,哪怕三河帮人手撤走,也拥有了自保的能力。 马玉颜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白天会赶回晓风号,晚上才回来。 倒是风沙在闽商会馆呆下了,堂而皇之的霸占了她的闺房。 懒觉睡到大中午,风沙踱步下楼,想要出门逛逛街,好些个人自告奋勇,欲为领路。 闽人风俗,抱团排外。 看来众人真的把他视为驸马,当成自家人般毫不见外,恭谨中透着亲热的氛围很容易就能感觉到。 风沙笑而婉拒。 隐里离江城很近,也就一天半天的脚程。奈何隐里子奇懒无比,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这点路程能要他的老命。风沙如今的懒散绝对算得上徒承师业。 不过他幼时倒是活泼好动,没少跑来江城转悠,对城中的情况相当了解。 十余年过去,街景变化不大,屋舍店铺似乎稍显破旧了一些。 陪在身边的女人也从青梅竹马的爱侣,变成了巴巴讨好的云本真。 江城作为商业重镇和军镇的集合体,城市的布局与当世很多大城不一样,比如潭州、江陵都是越往城北越繁华,最北边就是皇宫和王宫。 江城则是越往南越繁华,城北是繁忙的沿江码头,以及外强中干的军营军寨,名义上管着江城的官府衙门也坐落于此。 码头再往南,便是苦力挑夫多居的堆挤矮房和爱逛的花街柳巷。 城北城南的交界之处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黑白混杂的灰色地段,闽商会馆正处于此间。 最繁华的城南,最热闹的大街,就是江城会总堂所在。 昨天风沙正是由南门进城,发现城内治安不好,为了避免招惹麻烦,今次专挑大街走。 沿街巡逻的江城会帮众态度十分鲜明,无论巷弄中怎么乱,他们都爱答不理,甚至凑去瞧热闹。一旦闹到主道上,那就会立刻按刀,摆出翻脸的凶样。 风沙走这一段已经发现数人从巷中奔逃出来,只要踏足大街,追击的人立刻停步,有一个人甚至满身是血的扑在街面上。 过路的江城会帮众拉住他的手脚准备再扔回去,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小皮囊。 几人翻开看了看,一个个喜动于色,七手八脚的把人扛起来走了,走不一段,帮忙要了辆板车,直送医馆。 风沙看这一路,情绪相当低落。 江城街景应犹在,内里风貌朱颜改。强烈冲击着他原本甜蜜的回忆,以及对家乡的憧憬。之前多么渴望归乡,现在就有多么失望。 浑浑噩噩的走着走着,街上车马多了起来,路人穿着光鲜起来,霸道的蓝衫大汉几乎不见,街头巷尾不再乱糟糟,行来行往的男女多见欢颜。 风沙精神一振,笑指道:“前面街口右转,有一家倚翠楼,虽然名字香艳俗气,其实并非风月场,乃是一家百年老字号,专营楚地佳酿佳肴,风味非比寻常。” 沉默一路的主人突然间兴致高昂,云本真跟着兴奋起来,笑道:“那就去尝尝?” 风沙含笑点头,步子不免急促些。 转过街口,皱起眉头。 那边矗立的门楣和印象中倚翠楼的风格大相径庭,根本没有半点磅礴浪漫的楚韵,反而显得绮丽柔靡,真像风月场一般了。 风沙沉着脸走近,仰头观匾,轻声念道:“唐人馆。” 云本真小心翼翼道:“或许搬家了,我找人问一问。” 风沙摇头道:“既然来了,进去看看。” 送他进城的那位小姐提过“唐人馆”,尽管这个小女子心地不太好,然而很可能是他的小姨子,所以他的脾气出奇的好。 对其真实身份更感到好奇,一直想要确认一下。 结果还未进门就被人拦下,把门的汉子还算彬彬有礼,言说只招待唐人,恕不对外营业。 风沙试着报上莹莹的名字,把门汉子像是根本没听过,仍旧拦着不让路,边上几个人围了上来,脸色也冷了下来。 风沙想了想,试着提了提自己昨天才坐过一辆携有金陵旗的马车。 诸人神情微变,彼此相视一眼。领头那人请他稍等,遣人进去禀报。 过不一会儿,通禀之人匆匆出门,向头领附耳。 头领眸光闪烁,冲风沙抱拳道:“上面还是不许。不是小人为难少爷,这年头兵荒马乱,骗子难免多些。小人不说少爷是骗子,或许少爷也是被别人给骗了。” 这么明显的指桑骂槐,谁都听得出来。 云本真拧起秀眉,冷冷盯着他。 风沙有些意外,笑道:“或许真遇上骗子了。抱歉,告辞。” 云本真不甘心瞪着俏眸扫视几眼,追着主人离开。 两人行出没多远,云本真附耳道:“有人跟上来了,两面包夹,不安好心。”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上门招祸 “你怎么知道不安好心?”风沙莫名其妙,向云本真问道:“就凭他们两侧跟着?” 他不就想去唐人馆看看,提了提金陵旗马车吗?用得着派人追上来……不安好心? 云本真余光回瞟一下,小声道:“臂不摆摇,手不离腰,这是随时拔刀的姿态。” 还要动兵刃?风沙皱眉道:“我们逛我们的,不管他们。” 这里是繁华的城南,不是乱糟糟的城北,无论谁敢当街动手,江城会绝不会坐视不理,起码在这里吃饭逛街是安全的。 奈何游耍的心情全被破坏,随便找了个小饭馆,随便点了几个菜,食不知味的随口尝尝,怎么尝都不是熟悉的家乡滋味。 云本真忽然拔出一柄短匕反握,手横在桌上,以袖掩之。 风沙跟着抬头注视。 一个正在靠近的汉子顿时缓步,以最慢的动作,掀开腰间一块佩徽。 云本真没有收刃,仅是点点头。 那汉子小心翼翼的靠近桌对面,左右张望一下,垂目低声道:“职下江城玄武上卫赵驰,有人欲行刺风主事,两人尾随,一人似欲刺怀。该当如何处理?” 上卫乃是四灵最基层的小头领,往上一阶就是侍从阶,比如下侍中侍上侍。 何光就是玄武上侍。多数四灵止步于此,没有极大的功劳和机遇,光凭苦熬资历,升不上执事阶。 上卫之下的中卫下卫仅能算是最普通的四灵众。人数最多,地位最低。 所谓刺怀,就是装作不经意的迎面撞上,同时以暗藏的利刃刺击心口。 这是在闹市之中刺杀的方式,很难防备,凶手也很容易趁乱脱逃。 只有像玄武卫这种专业的内卫,才能够防患于未然。 “不要惊动他们,使点绊子,让刺杀意外中断。” 风沙身为玄武下执事,还是执掌一方的主事,更是东鸟上执事选中参与四灵聚会的两个人选之一,无论他是否要求,当地的玄武一定会派出高手全程护卫。 别人若到他的地盘,他也有责任依据不同的阶级、不同的情况,进行不同程度的保护。 所以他并不惊讶玄武卫突然现身,实是惊讶他到底怎么得罪人了,多大仇、多大怨,居然要在闹市里下杀手,也不怕事情闹大。 赵驰轻轻点头,又道:“刺客好像出自唐人馆,恐怕无法深究,风主事还请小心。” 唐人馆算得上半个外使驻地,各方都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插手其中……你敢在自己的地盘动别人的驻地,别人自然也敢在自己的地盘动你的驻地。 总之,这种地方拥有很多特权,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闽国未灭之前,闽商会馆也有类似的地位。 风沙道了声多谢。赵驰退走。 云本真恨恨道:“定是昨天那个坏女人,您果然没有看错她。明明跟她无冤无仇,不过同路一程,她陷害不成,还敢下杀手,可恶。” “那位小姐明显大有来头,竟是轻车简从,说明在行秘事,不愿让人知晓。” 风沙叹了口气:“毕竟萍水相逢,从头到尾连面都没见到,她不认为我能够搅起什么波澜,所以昨天走了就走了。今天是我自己找上门招祸了。” 人家显然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哪知道他认得金陵帮的金陵旗,可以推测出来历。 今天他跑来唐人馆提及此事,人家该是担心身份和行踪暴露,或许还会怀疑他是对头派来的探子或耳目,才有如此举动。 看着似乎顺理成章,亡羊补牢。其实自作自受,不讲道理。 昨日他踏歌而行,乃是姜太公钓鱼,直钩无饵,就为搭个便车而已。 真有秘事要做,就不要咬钩啊!咬了钩不说,不遂心意,便起害人之心。偏又瞧不起人,自以为把他羞辱一番,心满意足的走了,不屑当场灭口。 现在发现不对劲,又急忙忙派出杀手。 装腔作势,幼稚虚荣;恣意妄为,自命不凡。佳音打小便秀外慧中,温婉贤淑,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俗不可耐的妹妹。 莫非不是她妹妹? 不是南唐公主,怎么拥有金边金陵旗? 一顿本来就不是滋味的饭菜,吃到一半更不是个滋味。 或许是目睹家乡迥别期盼的关系,风沙竟是远比往常脆弱很多,握着筷子唉声叹气,尖端在碟子里划拉来去,实在吃不下去。 云本真瞧得心疼,讨好道:“我刚才看见街那边有座小山,不如登高望远,说不定心情会好点。” “那座山名为石城山。听名字就知道,乃是以山做城,以石垒寨,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山头临大江,以之为锁;尾插闹市,以此为钥。” 风沙笑道:“占此山者占江城锁江道,失此山则失江城失江道。别说跑去登高望远,靠近一点都会被人给打出来。” 云本真见主人笑了,忙赔笑道:“婢子向来蠢笨,哪及主人博学多识。” 风沙横她一眼:“别忘了身份。”在外面的时候,云本真是神秘的风门掌教,一口一个主人婢子成何体统。这要让钱玑看到了,那还得了。 云本真啊了一声,忙收敛神情,俏脸板起寒霜,庄重的正襟危坐。 风沙提起兴致,又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要了杯茶消食。 正吹着热气,小喝几口,一个靓丽的劲装少女大咧咧的坐到对面。 风沙陡一眼没认出来,使劲瞧了几下,才恍然道:“莹莹姑娘。” 云本真的手第一时间再度按上桌面,掌腕压着短匕,外面看不见端倪,其实随时可以暴起一击。 莹莹笑盈盈道:“你们主仆二人倒还真悠闲,不急着找船了吗?” 她跟在唐人馆的打手后面压阵,岂知两路三人都遇上了麻烦。 过路的挑夫失手打翻了潲水,好几个人躲之不及,被淋了半身,那杀手也在其中,别说再行刺杀,方圆之内没有人不捏着鼻子躲着走的。 另外两个被巡逻的江城会帮众给怼住,居然以不准当街持械的理由,要他们交出腰刀,或者回返唐人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兼相爱,交相利 不让闹市带兵器的规矩自然是有的,哪国哪城都有。 然而当今乱世,除了安分守己的平头百姓,携刀带剑的人多了去了,真要管绝对管不过来,也就对弓弩这种远程军械才会强势杜绝。 奈何江城会在城里霸道惯了,除了高来高去的江湖人还不太敢招惹,城里的地痞流氓和各家零散出来的护卫,那就没少以此为由头来个敲诈勒索。 三个打手居然全部扑街,还扑的莫名其妙,莹莹躲在后面瞧得心急,这才忍不住现身。 风沙笑了笑道:“其实我与真儿小姐并非主仆,实乃至交好友。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不得已隐瞒身份。还望莹莹姑娘赎罪则个,另外代我向贵家小姐道歉。” 莹莹神情微变,蹙着柳眉上下扫量,一脸不信道:“你是江湖人?” 风沙抱拳道:“鄙人胡九道,江湖人称胡九刀,重新见过莹莹姑娘。姑娘若还是不信,可以向江城会的楚涉楚少侠打听一下。” “你认识楚涉?”莹莹神情古怪起来。 风沙歪头道:“听姑娘的口吻,似乎跟楚少侠相熟?” 莹莹轻哼一声:“他未婚妻是本姑娘的手帕交,契若金兰……”发现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风沙似无所觉,笑道:“青衫水罗刹名震两江,没曾想竟是莹莹姑娘的闺中密友。既然是手帕交,看来莹莹姑娘是江州人咯?” 伏剑曾经提过,楚涉的未婚妻人在江州,江湖上小有名声,人称青衫水罗刹,她爹就是楚涉的师傅,乃是江城会的高层。 两人不但青梅竹马,还是指腹为婚。 至于这位青衫水罗刹姓甚叫甚,他就不清楚了。 莹莹脸色剧变,怒道:“你才江州人,你全家江州人,江州人没一个好东西,卑鄙肮脏,无耻下流,男人都是贱骨头,女人都是……” 听她一串污言秽语,越说越过分。男人听了摇头,女人听了掩面。 简直不敢相信种种污浊不堪的字眼,居然会出自这样一位花容月貌的少女之口,而且一骂就是一城人,比泼妇更泼妇。 风沙静静听完,淡淡道:“伤心之人自有伤心之处,看来莹莹姑娘曾被江州伤得不轻。至于受过何等创伤,从姑娘激烈的言辞之中,或许可以略窥一二。” 云本真噗嗤娇笑。主人骂人真狠,还不带脏字,颇有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意味。 莹莹俏脸都快满涨出血,双眸射出无尽恨意,叱道:“撕烂你的贱嘴。”两指倏然带风,直勾风沙面门。 旋即惨叫一声,捂腕踉跄,连退好几步。 云本真拈花般两指捏着短柄,刃芒衬亮她的冷眸,刃身好似花枝作颤,原本附着刃锋的丝丝滴血,瞬间如同飞瓣。 下一刻,莹莹的侧脸现出一道斜斜的血线,猩红刺眼,甚至挂上长长弯弯的睫毛。 她明明看到血滴迎面,有意闪躲,岂知念头还未及转完,脸上便是一凉,愣是没能躲开。不禁发呆,连手腕的剧痛一时都忘了。 她又不傻,知道自己遇上真正的江湖高手了。 正值饭点,饭馆里客人本就不少。 莹莹越骂越恶毒,客人多半都是江城人,与比邻的江州同处江城会治下,多少沾亲带故。 一个个听得火冒三丈,又不好跟一个小女子计较,听得风沙暗讽刺人,各自解气。 见得莹莹动手之后自取其辱,大家心里暗爽,兴匆匆的看着热闹,居然没一个人跑去街上找江城帮的巡逻。 云本真那只仿佛柔弱无骨的纤手反握住匕首,刚还冷漠的目光火一样燃烧起来,盯着莹莹慢慢绕桌,饥渴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待剥皮的小兽。 每次捕获猎物,她都忍不住兴奋,且是极度昂然的那种兴奋。就像猫咪喜欢玩弄老鼠一样,不一点点的彻底玩腻玩透,根本舍不得吞下肚子。 风沙转目扫视饭馆诸人,伸手拦住云本真,轻声道:“江湖事,江湖了。胡某随时恭候姑娘找回场子。告辞。”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不顾忌影响,所以把事情定义为江湖恩怨。至于莹莹回去会不会添油加醋,升格矛盾……估计是肯定的。 他正好前一笔、后一笔,加起来算个总账。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自是憋了一肚子火。 风沙原本打算在家乡多呆几天的,现在则着急想走了。 中途,回了一趟晓风号,以墨修传人的身份,拉下老脸去求了随同晓风号的司星宗高层,希望给马玉颜撑撑脸面。 司星宗并不止东鸟这一支,凡是称帝之国必有分支,驻于皇宫替皇帝监看天象。哪怕皇帝天天换,他们永远在那里。 总之,司星宗的地位神秘且崇高,和皇权牢牢捆绑在一起。尽管拥有官身,很少涉足世事。如果适当抬举一下马玉颜,绝对没人再敢轻视她。 到了傍晚,马玉颜赶回闽商会馆。 风沙面色不渝的靠在躺椅上对窗望天。 云本真挨在旁边伺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惋惜到手的猎物飞走了,不怪主人拦下她,只怪猎物翅膀硬……就是欠掰的意思。 马玉颜乖巧的贴上去,小声道:“接风宴已经定下,明晚石城山。” 风沙凝滞的瞳珠终于闪烁起来,正色道:“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一定要骄傲的亮相,摆足公主架子。我已经做了安排,会有足够分量的人挺你。” 马玉颜感激道:“风少为我们付出良多,不光玉颜铭记在心,闽国上下也永不敢忘。” 风沙笑了笑,冲云本真道:“你以风门掌教的身份陪同玉颜公主参宴。我有两点叮嘱:维护玉颜公主的尊严;保护玉颜公主的安全。” 云本真赶紧应是。 “明天我会以三河帮客卿的身份出席。” 风沙转向马玉颜:“若无意外,就当我不存在。若有意外,我给你压场子。什么都别担心,什么都别害怕,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下来,我替你去顶。” 他拥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属下,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这些死忠当然不会是大风刮来的,是他以不惜血本的悉心维护换来的。 真正奉行“兼相爱,交相利”。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比犬还狗 风沙正经的时候很正经,不正经的时候也很不正经。 谈完正事又去撩拨马玉颜。 马玉颜被撩得芳心乱跳,脸如蒸蟹。 心中既羞且怨,明明什么面子里子都放下了,偏得人家仅是浅尝辄止,难道真要逼人自推自荐吗?当真羞死人了。 云本真倒是瞧得心中欢喜。相比之下,主人对她可是过分多了,说明更喜欢她。 风沙正撩得开心,马玉颜的侍卫来报,江城会有人门外求见,自称潭州晚辈。 风沙微微一怔,会意来人定是楚涉,八成为未婚妻的闺中密友讨场子。 他和楚涉其实没什么交情,两人唯一的纽带就是宫天霜。 既然不算自己人,风沙移步楼下,找了间厅房单独接待。 楚涉带了一干手下,却独自进门,起码说明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别人表现友善的时候,风沙通常也很友善,待奉茶仆役退出之后,笑道:“本以为楚少侠还在潭州,否则此来江城一定登门拜访,求个地主之谊。” 之前潭州之时,借着与任松谈事之际,他稍微显露了一下背景,希望楚涉知难而退,不要再动宫天霜的脑筋,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否知情识趣。 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没法一直关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楚涉恭敬的道:“风少肯赏面子,是楚涉的荣幸。如果风少还要路过江州,小子一定善尽地主之谊。” 风沙笑了笑:“楚少侠夤夜来访,莫非是为了莹莹姑娘?” “正是。” 楚涉苦笑道:“不瞒风少。黄小姐的父亲乃是家父的救命恩人,这一趟楚涉不得不来。” 风沙哦了一声。 原来莹莹姓黄,不止是楚涉未婚妻的手帕交,与楚涉关系也很亲近。 “她的父亲本是顺天王部将,原江州防御使……” 楚涉叹了口气:“可惜多年前不幸战死沙场,全家皆被南唐俘获。黄小姐其时年纪尚幼……唉,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来她进了南唐皇宫。” 顺天王就是王萼。 风沙恍然道:“原来如此。” 这场败仗当年轰动天下,他尚且记忆犹新。 此仗导致长江水道中断长达半年之久,对上下游的贸易及民生影响巨大。之后东鸟便扶持江城会共管江城与江州,正是为了避免状况重演。 难怪这个女人对江州充满深仇大恨。 作为败将之女,自幼以俘虏的身份进到南唐宫廷。 期间遭受多少屈辱自不必提,更会受到敌视和警惕,地位比最卑贱的奴婢还卑贱。 迫于生存环境,必须极力表现忠诚和驯服,自然需要拼命的仇恨、怒骂、抹黑故国、故地、故人,换取那么一丁点认同和略微的喘息。 无论一开始是不是装的,经年累月下来,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且是根深蒂固,深信不疑。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风沙身边就不少,就好像云虚那些剑侍。 譬如绘影绘声,尽管身为旧蜀王室,对旧蜀的故地故人完全不屑一顾,甚至羞耻自己的姓氏和身上流淌的血脉。 面对主人则卑躬屈膝,一心只想着献媚讨好,插上尾巴保管摇得比犬还狗。 不是没有刚毅不屈的人,仅是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 楚涉不知风沙心中所思,继续道:“刚才她让人找了我,要我帮忙查查胡九道,我知道这是风少的化名,担心其中必有误会,这才连夜登门,希望化解一二。” 风沙根本不信莹莹仅是让楚涉“查查”胡九道。江城会作为地头蛇,楚涉想弄清楚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不算难,恐怕对其言行颇不以为然。 奈何人家的父亲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他不可能不理不管,于是硬着头皮想当个中人,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风沙一念转完,沉吟道:“楚少侠和我家霜儿交情甚好,我就倚老卖老充个大辈。这件事水很深,好心相劝楚少侠,最好别沾手。” 楚涉急道:“风少……” 风沙摆手打断:“黄小姐自幼进了南唐宫廷,有可能到处乱跑吗?现身江城,意味深长。希望楚少侠多多思量,不要被上代的恩情蒙蔽了眼睛。” 一个出身宫廷的奴婢,背后当然是有主人的。 江城会再是装成中立,那也是东鸟皇室一手扶持的,楚涉若是和南唐皇室相关的人牵扯过深,连累的就不光是他自己了。 楚涉脸色阵青阵白,好一会儿才敛容抱拳道:“风少一席话,令人豁然开朗。小子明白了,这就告辞。连夜赶回江州,最近不来江城。” 知轻重,听人劝。风沙对他的印象好上很多,含笑回礼道:“慢走不送。”顿了顿,加了句:“路上小心。” 之后返回楼上。 马玉颜和云本真皆脸挂寒霜,正凑头说着小话。 见得主人进门,云本真赶紧过来并膝跪下,羞愧道:“刚才来了刺客,婢子无能,被他逃了。” “不怪云首领……” 马玉颜忙道:“此人轻功甚好,还带有飞爪,一勾远墙就没影了。隐约有人追上去,云首领说那是江城的玄武卫,估计待会儿会派人过来说明情况。” “一面叫楚涉查我,一面派杀手跟来。不光欲杀我而后快,连楚涉也信不过。” 风沙冷笑道:“看来真是所图甚密,不愿暴露身份和行踪。我刚才琢磨,楚涉此去恐怕遇险,稍作提醒,也不知他是否进耳。” 云本真恨恨道:“婢子这就回去调人,把唐人馆一把火给点了。” 风沙摇头道:“算了。”他马上要去南唐,做这种事叫自讨麻烦。 云本真怯生生道:“婢子办事不利,求主人狠狠惩罚。” 风沙笑了起来,过去靠上躺椅,拍拍自己的腿面。 云本真眼睛亮了起来,手足并用像小犬一样飞快的爬来趴上。鼻息粗粗,俏目紧闭,黛眉蹙蹙,身子颤颤。看着像害怕,又似兴奋。 更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马鞭高捧过头,等着主人探手取之。 马玉颜招架不住的露出动人之极的羞态,装模作样的扭头望向窗外,偏又忍不住回眸偷瞄。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菩萨蛮 江城玄武的回报有些出人预料。 逃走的刺客不光是个高手,而且是一位死士。城内兜兜转转一圈,居然让极善追踪的玄武卫暴露了行藏,发现无法甩脱之后,毫不犹豫的自戕。 除了自杀的举动很不寻常之外,从他身上没有搜出任何不寻常的东西。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什,仅能说明这是一个身手高明的飞贼。 虽然实在没有证据,玄武卫还是很谨慎的给出一个猜测:南唐密谍。 这种猜测用不着别人给,风沙用鼻子都能想到,忽然间对那位小姐和她来江城的目的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南唐在江城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是李六郎。钱玑说过了,李六郎此来是为南唐打东鸟做前哨的,那位小姐来此的目的是否与之相关呢? 事关一大批抵押出去的潭州产业,风沙难免对这件事情特别上心,想了想让云本真备下拜帖,打算亲自见见李六郎。 隐谷在南唐的势力根深蒂固,四灵很少搞风搞雨,名声还是一如既往的败坏,根本见不得光。 南唐没有像东鸟那样,双方斗得白热化,直接伸手皇储,几乎都快浮上台面。 所以,李六郎更熟悉隐谷,对四灵向来敬而远之,顾忌归顾忌,很少打交道。 当初风沙从李六郎手中讨回马玉颜,乃是通过苏环以四灵的名义施压,李六郎并不知道这是他的意志,更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 江陵的时候,他在好几个宴会场合与李六郎打过照面,换做寻常人,这么久过去,谁记得他是老几。 幸好他还是升天阁的东主,升天阁背后站着隐谷,李六郎对此心知肚明,足够他撑起脸面了。 第二天大早,便以此身份,送上拜帖,登门拜访。 拜帖送进去没多久,风沙就被人毕恭毕敬的请进来奉茶水点心。 茶自然是好茶,且非同一般的好,点心更是清芬扑鼻,或饼饵或羹汤。 妙在各具香息,飘腾缭绕,以鼻先后不同嗅之,竟是缕缕分明,仿佛奏乐之琴弦,足以组合成一首味之妙曲。 风沙还未见过以茶点香气做文章的奇思妙想,不禁动容,更是以欣赏佳作的心态细品细尝。入口清香,回味甘美,堪称茶点双绝。 可惜一喝就是好几盏,一吃更是论碟论碗,再好喝好吃肚子也撑不下。 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等太久了,李六郎居然还没露面。 吃人嘴短,何况如此佳品,风沙耐下性子,静静等待。 又过一会儿,李六郎入厅行礼道:“尚有要事繁忙,劳烦风东主久候。” 一身素青长衫,端得斯文儒雅,不算英俊,气度不凡。仅观此等风貌,决计想不到他带着一群纨绔羞辱马玉颜的嘴脸。 “我对宫大家一直心向往之,自江陵一别,每每午夜梦回,皆是翩翩舞影,剑光依旧凌厉,偏得好生动人,当真叹为观止啊!” 李六郎目射憧憬,似乎宫青秀就站在眼前。 风沙笑而回礼:“鄙人此来正为宫大家……” 忍不住嗅嗅鼻子,从李六郎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奇香,一时不及细想,续道:“宫大家已随柔公主赶赴江宁府,还需得郑王多多照拂。”李六郎封为郑王。 李六郎正色道:“我早已醉心经籍,志在山水,不问政事。一心向道,时时玄修,风东主叫我莲峰居士就好……” 风沙哑然失笑。难怪这小子搞得立立整整,斯斯文文,原来是照着隐谷的喜欢摆出模样。 就像个被夫子登门抽考的学徒,看着就知道战战兢兢,一本正经。 李六郎拍了顿隐谷的马屁,赶紧把话扯回来:“得闻宫大家欲行江宁,本想中途拜会,奈何沿途错过,当真不胜惋惜。若非尚有要事,恨不立刻回飞。” 风沙眉头微跳一下,他忽然想起来了,这股令人深刻的奇香,在那位小姐车厢附近闻到过。这种香味十分独特,颇有凝神静气之妙,以往闻所未闻。 怎么李六郎身上也有?莫非两人刚刚在一起?香味这般浓郁,看来不仅仅是“在一起”那么简单。 李六郎不知风沙心下腹诽,自顾自将宫青秀吹捧一番,的确像是真情流露,话语间手足竟是为之摇摆,看来当真喜欢。 说着说着,他忽似想起什么,道了声“稍等”,急匆匆进去,又急匆匆回转。 取来一本小册,晃了晃笑道:“宫大家人美舞好,偏得伴乐……啧啧,我亲自谱写一曲,或许可以般配宫大家绝伦之剑舞,望风东主转交。” 他似乎取曲谱急了些,小册中夹着一笺香纸斜斜飘落。 风沙一眼扫去,瞧个分明。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墨迹很新,似乎落笔没过多久。内容很艳,偷情形象跃然扑面。 李六郎脸色为之一白,赶紧遮身挡住,更把曲谱递前,干笑道:“宫大家一曲剑舞兵退蛮人,堪称倾国倾城。吾国上下心向往之,翘首盼之,何人敢言照拂。” 风沙总算收回视线,伸手接过,淡淡道:“这首菩萨蛮当真别致,睹之令人身临其境,莫非出自哪位佳人新作。不光才情过人,更是动情颇深呐~” 李六郎见他不提曲谱专扯艳词,结巴道:“实是我刚作不久,也就是静极思动,孤久思情,没……没什么才情佳人。” 骗鬼呢~风沙才不信,试探道:“昨日偶遇钱二公子,他说无意中瞥见贵国公主也来到江城,他认为眼花看错,随口那么一提,让我顺便问一下。” 李六郎愣了愣,迟疑道:“不会吧~” 风沙盯他神情不似作假,眸光隐约幽闪,笑道:“或许真是看错了,二公子并没见着真人,就是看见一辆持有金边金陵旗的马车,猜测或许是贵国皇室。” 李六郎脸色发生变化,很努力的将剧变压至微变。 风沙尽收眼底。这小子不知道有公主来,然而确实知道有这样一辆车、载着某个人,而且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人。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小姨子 风沙套话套的很技巧,李六郎漏了底还不自知。 他前后联想,隐约有个念头:那位小姐莫不是李六郎的情人?偷偷摸摸跑来江城和李六郎幽会? 两人刚才还腻在一起,所以李六郎出来这么晚,身上带着那位小姐的奇香。 所谓金边金陵旗根本不是什么公主的,乃是李六郎假公济私,把自己的旗帜给情人用以护身。 思之又觉得荒唐。 以李六郎的身份,找个情人用得着遮遮掩掩?不惜当街行刺,之后更动用南唐密谍做刺客。 也就是他视若无物,真要是个落魄书生,已经死透好几回了。 如此大动干戈,毫无顾忌的在外国杀人灭口,就为了掩盖奸情? 反正风沙不信。 昨晚那位死士说死就死,说明忠诚坚贞,无形中也透露出组织严密。 密谍组织无论对国家还是对势力来说,皆是重器锐器,一时半儿休想培养出来,落地扎根更非一朝一夕。 不是不能牺牲掉,甚至经常拿来牺牲,然而一定是为了达成更重大的目标。 总之,轻易不会下达或致令折损的命令,实在不太可能用来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私活。 李六郎这时轻咳一声,回应风沙的疑问:“该是我的车驾,有时为了方便,用金陵旗驱散一些闲人,或许恰好与二公子撞见了。” 风沙微怔,展颜道:“或许正是凑巧。” 钱二公子撞见车驾,是他为了探话编的瞎话,李六郎居然把假的当真的认了。 当然,也不排除李六郎的确坐着一辆持着金边金陵旗的马车在街上走过。 一番话还算滴水不漏,起码他无法证伪。 可惜,这又不是判案,讲究证据确凿。管你真话假话,无法抹去半点疑虑。 李六郎显然不愿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岔话道:“我家夫人喜善歌舞,尤工琵琶,对宫大家仰慕久矣,渴望亲见。还望风东主在宫大家面前美言一二。” 风沙笑而应承,准备告辞,想了想忍不住道:“莲峰居士果真雅人,待客之茶点独具匠心,以香做弦,以味谱曲,鄙人自诩见多识广,以往竟是闻所未闻。” “风东主真乃方家。” 李六郎目露惊异,转而眉飞色舞,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此茶点乃是我与敏敏日夕研究,茶乳做片,食品闻香。无数尝试,一一搭配,方才选出最妙之方待客。” 如果某人擅长某事,并且苦心造诣,那么最得意之时,莫过于被行家品出妙处,溢美夸赞。 风沙称赞几句,问道:“不知那位敏敏何等雅士,鄙人是否有幸讨教一二?” 李六郎呆了呆,挤出个笑脸:“一宫娥而已,没在身边。” 风沙盯他几眼:“是吗?那太可惜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莲峰居士身边果然尽是能人,一宫娥也有此等妙技。此去江宁府,盼望当面请教。” 李六郎干笑道:“好说好说。” 风沙又跟他扯了几句。 李六郎明显心不在焉,有点赶人的意思。 风沙知情识趣,起身告辞。 出门登上马车,行不一会儿,马车忽停。 莹莹那含笑的脆音传入车内:“敢问可是升天阁风东主的车驾?我家小姐对宫大家一直慕名神往。不知风东主是否有闲,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如果换做云本真,这会儿恐怕作势欲扑。不过她为了晚上陪马玉颜赴宴,忙着准备,不在身边。现在是绘声随侍,仅是竖起耳朵,提高警惕。 风沙憋出个公鸭嗓笑道:“好说好说,敢问何家小姐,好教风某有个称呼,也知个荣幸。” 莹莹语气说不出的骄傲:“乃是大唐司徒府周二小姐。” 风沙垂目道:“当真荣幸。” 司徒位列三公,绝对国之重臣。 他终于弄明白这位小姐的身份,不是他的小姨子,是李六郎的小姨子……南唐周司徒的大女儿正是李六郎的正妻。 他来找李六郎的时候,这位周二小姐八成在跟姐夫鬼混,他来之后便偷溜出门。 李六郎摆明拦着不让她府上露面,她便在街上装作不期而遇。 风沙不禁联想之前他踏歌而行,这位周二小姐不怕行藏泄露拉他上车的先例。 只能说这位小姐实在浅薄,又或者骄纵惯了。自己行事不谨慎,事后爱灭别人口。 莹莹娇笑道:“这么说,风东主是同意了?” 风沙也笑道:“不同意。告辞。” 既然不是佳音的妹妹,他自然没什么耐心和好脾气。 风沙的车驾扬长而去,莹莹气得跳脚怒骂。 边上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怒意盎然的眸子,娇叱道:“不嫌丢人?滚上来。” 莹莹吓得抖若筛糠,哆哆嗦嗦的爬上车驾,又因手腕受伤,动作难免拖泥带水,神情更见惶急,泫然带泪。待她钻进马车,很快啪啪耳光,隐隐脆响。 回程路上,风沙连连摇头。 原来真是为了掩盖奸情而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派密谍杀人灭口。 李六郎尽管纨绔,应该还不至于傻成这样,估计是这位周二小姐自作主张。 或许下面人上杆子拍马屁,或许周二小姐盗了李六郎的印信,才致如此荒唐事。 可笑~ 回到闽商会馆,风沙靠上躺椅观望窗外街景,抚摸猫咪一样轻抚绘声。 过了一阵,吩咐道:“你去联系江城隐谷,让他们派人,以升天阁的名义通过李六郎给周二小姐递封信,就四个字,自尊自爱。” 他想了想,觉得这位周二小姐明显刁蛮任性,爱由着性子肆意妄为。 恐怕不清楚升天阁的背景,更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伤害到宫青秀的名声。 到时再拿她泄愤也晚了,不如事先警告,让周二小姐知道水深水浅。 别以为父亲是司徒,情人是皇储就了不起。没有实际的权利和实力,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过是联姻的工具,一个贵家小姐算个P~ 对普通人来说自然高不可及。对某些人来说,看着喜欢给点面子,看着不顺眼,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石城山顶 石城山乃是江城最紧要之所在,石堡黝黝,雄伟高矗,予人固若金汤的气象。 地势和地理决定了,占此山者占江城,失此山者失江城。 谁拥有石城山,谁就是江城真正的掌控者。码头那边的军寨衙门,的确仅是空架子而已。 站在石城山头,往下俯瞰,军寨码头乃至江面一览无余。 若把目光换成弓弩投石,无需半个时辰,下方这一片尽被夷为平地,江上的行船全被击沉。 想要攻下此山,必须顶着山顶的弓弩投石檑木,全歼江城水军,攻占沿岸的码头和军寨。 这江面,绝对红成血海。 之后再顶着沿山的弓弩投石檑木,由码头攻往长街。从靠江的山头,攻到处于闹市的山尾。 这一路,绝对血流漂杵。 然后由山尾登山,继续顶着弓弩投石檑木,拔除一座座镇守山道的碉堡。 这山道,绝对泥血冲坡。 最后顶着弓弩投石檑木,仰攻这座巨石堆砌的高堡。 城堡下,绝对尸山叠垒。 此等要津自然是江城会的禁地,若非李泽和钱玑面子够大,江城会不会在此摆席宴宾。 背后当然还有深意,用以威慑李泽,乃至相关各方,让他们亲眼目睹占尽山川形势的高堡地利,以及轻易封锁大江的能力。谁敢挥军攻之? 当然,这一点不能明说,参宴者自己细品。 宾客来此不少,真正能体会到这点深意的人恐怕不多。 除非对江城怀有觊觎,或者精通兵法,习惯以战场眼光观察地势之人。 更多宾客,还是单纯的观风赏景。毕竟禁地难至,自然好好欣赏。 山脚下车,谈笑登山,三五成群,好不快哉。 风沙以三河帮客卿的身份受到邀请,自然和江城驻点的三河帮首领同行。 此人姓梁,三河帮执桨,比君山舰队的首领执剑海冬青低上一级。 梁执桨若在舰队里,也就管着一艘战舰一船人。作为江城驻点的管事,手下更少,不过三十余。 当然,这些仅是三河帮的骨干,随时可以像吹气囊一般迅速扩充。 毕竟有人有钱,不愁本地召不到人手。也就是驻地新立,还需时间培养附庸。 尽管梁执桨在三河帮的地位不高,好歹管事一方。在江城,他就代表三河帮、代表帮主伏剑与江城会接触沟通,多少有些牌面。 加上三河帮旗舰晓风号正停在码头,更泊了一支三河舰队,以及风沙客卿的身份。江城会十分重视,派了一位副堂主亲自接待,陪同登山。 因为石城山实乃军事重地,所以一份请柬一个人,连护卫随从都不例外。 马玉颜和云本真的请柬是通过钱玑。钱二公子的面子绝对管用,一弄就是十来份,十分宽裕。 风沙通过梁执桨弄请柬,一共就三份。除了梁执桨本人,还要绘声。 梁执桨言说给客卿做护卫,真就劲装短打,一副随从样。以他的身份,只晓得风沙是客卿。 绘声则换上华服彩裙,给主人做女伴。 没有随从,没有女伴,这种场合太丢分。 风沙好歹一样一个,算是保了底。 宴席摆于山顶,幕天排桌,挂满彩灯。 山脚时尚是黄昏,登顶后夜幕降临。彩灯与星空呼应,端得明亮绚丽。 引路的副堂主稍作介绍,便即告辞。 他能够随到这里,已经给足三河帮客卿面子。如果仅是梁执桨,顶多山脚接待,另派帮众陪同。 山顶石堡并未完全开放,仅开了两层。一层大厅招待外使等贵宾,二层阳台观景最佳,只接待真正的大人物。 比如李泽、钱玑、江城会高层等,如果伏剑在此,也能上去。风沙这个客卿还是差了点,顶多进去大厅。 诸如寻常商贾、帮会之类人等,轻易不会往大厅走,免得自找羞辱。 唯一例外就是女子,尤其是妙龄少女,除开二层之外,端得来去自如,没谁傻到大煞风景。 一些身份尚在,可惜家道中落的女子;或者父兄丈夫已经大权旁落的女子,最喜欢参与这种场合,往往最活跃的也是她们……尤其散宴之后。 风沙没去大厅,还是老习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就坐,转头往右可以俯瞰大江,转头往左则可瞥见二层阳台何种情况。 他豁去老脸请来的那位司星宗高层,正是阳台上最受瞩目之人。 刨开真正的实力和势力,论官身、论地位,在场仅有李泽一人高过他,但只要他还没坐上皇位,那就得乖乖的低眉顺目、陪着笑脸,生怕不小心得罪人家。 否则司星宗观星时不小心观出颗妖星,还凑巧印在他的身上,那才真叫天降横祸,何止百口莫辩,连躲都没地方躲。 天象可不分北汉南唐东鸟,总归司星宗一家说了算,说你是就是,不是也是。 这位司星宗高层很买墨修面子,尽管只是出席一小会儿,大半时间都同马玉颜言笑晏晏,抬举和关注之意,简直不能再明显。 临走前,有意无意的冲风沙笑了笑。 风沙赶紧回个笑脸,人情记下。 司星宗前辈走后,李泽还想以押在南唐的闽国王室威胁一下,奈何钱玑、云本真联手护着马玉颜,逼得他愣是没敢开口。 马玉颜竟是主动和李泽坐了个对脸,颇为疏冷高傲,该摆的公主架子,一点都没有少,好像闽国未亡一样。 其实心里充满愤恨和羞耻,以及对家人处境的惶恐不安。 不过,她不能浪费风少一片苦心为她创造的良好氛围,就是要高调的亮相。高调给所有人看,尤其给江城会高层看。 如果连她都到轻视和羞辱,她的臣民受到的轻视和羞辱只会更多。 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胡九道!你怎么在这里?”声音十分动听,语气恨意满满。 风沙微怔,慢了半拍才想到这是他的江湖化名。 转头一瞧,不禁一呆。 莹莹,他认识。 莹莹身边一位容姿极美,浑身配饰繁复且华丽的绿装少女,他不认识。 再旁边一位身段高挑窈窕的蒙面女子,他不但认识,而且相当熟识。 尽管脸纱颇为严实,那对外露的美丽异瞳,只要曾经看过一眼,这辈子都忘不掉。 居然是易夕若。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嗜赌如狂 风沙颇为疑惑。 莹莹身边的少女八成是周二小姐,易夕若怎么和周二小姐勾搭到一起去了? 易夕若没有吭声,静观其变。 人家口称胡九道,说明风少是以另一种身份和人家打交道,她不明情况自然少开口,免得坏了风少的事。 中午相隔马车交谈,风沙又特意憋了公鸭嗓。莹莹哪知眼前的胡九道就是甩她家小姐脸子的升天阁东主,否则这儿语调恐怕更会高上八度。 她见风沙不看她,更不理她,更加恼火,告状道:“小姐,就是他。先装落魄书生欺骗小姐,后又叫人打伤婢子。” 周二小姐若无其事的扫了风沙一眼,别脸转向易夕若,轻笑道:“缘起一时怜悯,让人搭了趟便车。还是上楼观景,别被零碎事扫了兴致。” 话里挑不出什么毛病,仅是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油然扑脸。 易夕若瞥了风沙一眼,淡淡道:“好。” 两女并肩往大厅而行。 莹莹展颜道:“小姐说的没错,你就是个零碎,多看一眼,都是给你长脸。瞧见楼上贵人吗?不经意一句话,就能决定你明天吃肉还是咽糠,等着罢~” 她又转目向绘声道:“女人呐~眼睛要亮,跟错了男人,毁的是自己。” 娇哼一声,扭腰跟上小姐,身姿步伐像只骄傲的小母鸡。 绘声满脸不屑,撇嘴道:“贱婢狗仗人势。” 她也没少“狗仗人势”,完全了解人家的心态,结论当然一针见血。 梁执桨听出莹莹话语中深深的威胁之意,低声道:“客卿您看?” 能上二层的人身份一定不低,如果跑去跟江城会的高层嚼嚼舌头,难过的是他这个在地的驻点管事,绝非甩屁股就走的风沙。 风沙随口道:“无妨,钱二公子与我帮素来交好,由不得旁人乱嚼舌根。” 其实道理根本不在这里,三河帮背后既站着四灵又站着隐谷,敢动的人不是没有,江城绝对没有。奈何梁执桨尚不够资格知道背景,想要解释就麻烦了。 不如直接给个听着合理的道理,让人安心就行。 梁执桨果然放下心来:“小人多虑了。” “关心则乱嘛~” 风沙顺口叮嘱道:“你在江城应该多交朋友、少结仇怨,真遇上事也别怕,咱三河帮的商队一年到头都要经停江城,紧急抽调几船人手的权利你还是有的。” 梁执桨面露苦笑:“能是能,敢不敢是另一码事。” 风沙轻笑道:“真要有人告你状,怪你耽误运货,那也是之后的事。只要你占着道理,我替你向帮主说话。” 梁执桨喜道:“多谢客卿。” 对他来说,这叫上达天听。客卿在帮主面前随口一句话,远比他在底下哭叫千百声管用多了。 “帮主与玉颜公主相交莫逆,记得多加照拂闽商会馆……” 风沙凑近一些,小声道:“他们没有沟通江城会的渠道,遇事求告无门,在你这里则小事一桩,只要处理得当,帮你说话的人就不止我了。” 梁执桨眼神越听越亮,抱拳道:“多谢客卿指点,小人铭记在心。” 风沙笑了笑,目光转往二层阳台。 周家二小姐已经在那儿,正跟易夕若谈笑风生,目光不时去瞄李六郎。 李六郎躲得远远的,扯着钱玑说小话,根本不敢看她,神情隐约透着尴尬。 有点意思,这位周二小姐像是故意跑到正式的场合,在情人面前亮相。 想也知道李六郎现在多么不自在,估计恨不能赶紧逃掉。 周二小姐忽然盈盈起身,抛下易夕若,带着莹莹切到李六郎和钱玑之间。 钱玑向来温文尔雅,含笑相迎。 周二小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顾着和钱玑说话。 像是和钱玑很亲昵,和李六郎很疏远。 似乎都能看见李六郎额上冒着冷汗,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窘迫样子。 风沙瞧着有趣,瞳珠忽然闪了闪,向绘声道:“我有点事,你陪梁执桨稍坐。” 梁执桨不敢打听,连声道“请”。 绘声轻轻点头。这是让她看住梁执桨的意思。 风沙慢悠悠的起身,慢悠悠的踱步,沿着石堡转边,去到人稀的西北头,负手观江。 易夕若突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面纱遮脸,仅露美瞳,充满神秘的意味。莲步如飘,腰肢摆如风中柳,予人无尽的诱惑。更如猫叫一般,轻轻唤了声“主人”。 这一段山崖没有灯光,仅有星光,又因石堡阻隔,十分僻静。 附近零零散散还有些人,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或轻笑或轻喘,氛围颇为暧昧。 山顶有些大石天然分隔,使得人影绰绰不明,呢呢喃喃的声音更是听不太清。 易夕若移步贴紧,香肩轻轻触碰着风沙的臂膀,显得十分亲密:“风少在这儿看见夕若,似乎很惊讶?” 毕竟大庭广众,她偷偷叫一声“主人”意思意思就够了,风少不会跟她计较。 风沙果然没计较,含笑道:“的确惊讶。你知道她是谁吗?” “南唐周司徒的次女,名为周嘉敏。姐姐周宪乃是李泽的王妃。” 风沙讶道:“是她告诉你,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只要夕若想知道,她没有法子不说。” 尽管隔着面纱,似乎依然能看见易夕若唇角那一抹自得的浅笑。 风沙不禁点头。易门的手段对付个小女子自然手到擒拿。 “你怎么遇上她的?似乎关系还挺好。” “夕若每到一处,必去当地最大的赌馆里转转,看看同行的手段。这不就遇上周家二小姐了吗?” 风沙奇道:“她好赌?” “何止好,简直如痴如狂,犹善叶子牌。前天下午遇上她,一直赌到第二天早上,她一把没赢,非要缠着我拜师,甩都甩不开。” 风沙失笑道:“原来是不赌不相识。” 这位二小姐前天下午进的城。算算时间,岂非离开闽商会馆之后就跑去赌馆了?不急见情人,急着去赌牌。有趣。 易夕若瞧他脸色,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她是南唐司徒的女儿,又嗜赌如狂。欲在江宁府开不恨坊,这种人物自然结交越多越好。” 风沙恍然道:“也是。”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妖女 易夕若娓娓道来细节。 这位周家二小姐非同一般的奢侈,绝不仅是出手大方而已。 不过包一天赌厅,居然要赌馆现行采买一大堆东西装点,尤其痴迷绿色。 绿丝罗帐装饰周遭,必须嵌有金线;还得购来胭脂衣裳,厅内荷官婢女全部统一淡妆碧裙……等等之类,花样繁多。更自备香炉及奇香。 好生生一间赌厅,最后竟是垂帘焚香,满厅氤氲,身处其间,如坠云雾。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刚才见她裙带衣饰、钗环珠宝均为青碧之色,原来喜好如此。” 易夕若笑盈盈道:“在赌馆看来,这是最好的肥羊。不怕肥羊要求高,就怕肥羊不够肥。口味越独特越好哄,越好哄越死忠,有钱爱面子,不怕不出油。” 风沙沉吟道:“你找人做个圈套,让她尽快欠下一大笔钱,卖了她都还不起那种。你帮忙还上,也无需她还你,就当她占有江宁不恨坊等额的份额。” 这种圈套在南唐做起来很困难,因为有个司徒爹托底。如今在南唐的势力之外,那就好办多了。 李六郎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小姨子兼情人,说不定真会帮她填补无底洞。 对风沙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意味着李六郎必须动南唐物资的脑筋。 之后为了弥补巨额亏空,李六郎别无选择,只能鼎力支持钱玑说服王萼尽快出兵,南唐出钱出物资,以及名义上的支持。 通过这种完全见不得光的交易,李六郎才能够抹平账目。只待王萼功成之后履行承诺,他便大功无过,什么都遮掩过去了。 易夕若小声道:“夕若好像跟风少想到一块儿去了。” 风沙微怔,旋即展颜:“你这个小妖女,心肠坏透了。” 他猛然想起,易门被江湖人称作日月门,视作魔门,又主营赌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类似的事情恐怕没少干,根本驾轻就熟,哪用得着他来教。 当然,之后牵扯李六郎的权谋,远非易夕若所能料想。 易夕若咯咯笑了几声,异瞳闪烁诡艳的芒彩,腻声道:“夕若是小妖女,风少就是大魔头,妖女心肠再坏,遇上大魔头也只能乖乖的祈求疼怜。” 风沙笑嘻嘻的伸手探入面纱,往她滑腻的脸蛋上摸了一把,回手嗅嗅,指尖馨香。 易夕若低低螓首,像是羞赧已极,主动把娇躯往风沙怀里挨近了些,略促的鼻息扑在心口,似乎隔着衣衫都能感到喷香的烫热。 风沙再要逗她,易夕若动动耳朵,低声道:“有人来了。”转头远眺,异瞳异芒猫眼一样发着光,似乎能够洞穿夜幕,又道:“周嘉敏的婢女。” 风沙点头道:“去吧~” 易夕若袖中探出柔胰,捏捏他的大手以示道别,姿势优美之极的转身掠飘。明明衣袂破风,偏如幽灵般无声无息,转眼之间倩影无踪,重新融于黑暗。 此处空留余香,似乎佳人尚在。 风沙吸吸鼻子,自言自语道:“会轻功了不起吗?” 他不禁羡慕人家的确潇洒飘逸,琢磨有没有他这种弱鸡也能够修习的轻功。 四灵继承了墨家尚武之风,各类功法相当厉害,上得了战阵,下得了江湖,否则练不出玄武、白虎两卫。 奈何墨家极重苦修,筋骨体质不够,连上手都休想。 想了半天,隐谷或许有,只好打消念头。 四灵和隐谷有一个重大的理念分歧,争斗了几百年还没分出结果。 那就是重人还是重器。 四灵更仗器具之利,隐谷则更修自身。 如果他这个四灵少主跑去学隐谷的武功,那才叫滑天下之大稽。 正发着愣,一个无上动听的嗓音背后悠悠:“真巧啊~” 风沙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咔咔扭回脖子:“青……青雅。” 宫青雅那对本就令人不敢直视的美眸,突然像刀一样冷厉。 风沙马上改口:“宫庄主,怎么在这儿?” 宫青雅冷眸转为冷漠:“杀人。” 她戴着一副呆板的女脸面具,和她的语气一样,感觉不到半点人性。 风沙干笑道:“不是杀我就好。” 宫青雅认真的凝视着他,似乎颇为意动。 风沙赶紧岔话:“我能帮什么,宫庄主尽管说。毕竟西风山庄从我这儿走账……”语气不乏怨念。 宫青雅轻哼一声。 风沙立马闭嘴。他也是情急犯傻,说话没过脑子。 人,千万别和疯子算账,尤其是一个武功高的不似人的疯子。 宫青雅道:“我接了单生意,既然碰上你,和你说一声。”顿了顿,加了句:“毕竟你出钱养着西风山庄。” 她最大的弱点就是西风山庄也就是望东楼,这是她被师傅抛弃、失去升天阁之后唯一的寄托,也是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云虚就点破一点:一旦杀了风沙,望东楼绝对挡不住报复,一定会被彻底摧毁。何况风沙还欠着她人情呢!人死了怎么还? 风沙赔笑道:“宫庄主于万军之中斩王萼帅旗,帮了我大忙,应该的应该的。” 宫青雅点点头:“我来杀李泽。” 风沙一呆,失声道:“不行。”牵一发动全身,李泽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死。 宫青雅冷冷道:“我仅是和你说一声……而已。” 风沙忙道:“不管李泽身价几何,我出双倍,换你不杀。” 宫青雅道:“我不缺钱。” 当然不缺,风沙白白养着呢~ 风沙苦笑道:“不缺钱你接什么生意?” 宫青雅道:“望东楼缺名声。” 风沙脑筋快:“不管谁出钱杀李泽,我出双倍,换你杀他。名声有,钱也有。”要杀李泽的人,当然不会是小人物。 宫青雅道:“成交。”霎时无踪,仿佛无痕。 风沙想追问那人是谁都来不及,不禁扶额,头疼不已。 这位才是真正的妖女。易夕若与之相比,根本是只剥光的小绵羊。 想了想,又摇头。 也是他完全抓住了易夕若的命门,易夕若只能俯首帖耳。 要知道,这女人亲手勒死了青梅竹马,并且爱慕她的师兄。 何止冷酷,根本冷血。 宫青雅如此怨恨师傅把升天阁传给宫青秀,都没对师妹起过杀心呢! 真要论起妖女,还是易夕若更胜一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凤凰盛宴 山顶西北头因为地形关系,是个说小话的好地方。 高堡挡着主宴排席,乱石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初春花草繁茂,举头仰望星空,低头俯瞰大江,星光印江,江映星光。 环境浪漫,氛围暧昧。 分明是一个天然的幽会圣地。 远观影憧憧,近身柔腻腻。 宴会上少不了活跃的妙龄女子,自然也少不了想要被活跃的男子。 如果说情人如水,那么这里就是凹地,男男女女自然而然的流淌过来,汇聚成池。 也就风沙拿来谈事,多数跑来谈情……什么情都有,反正没有爱情。 连着两女和风沙近身,远处瞧不清近况,只看得到轻晃的叠影,贴的还挺近。 所以在某些人眼里,他也是一位想要被活跃的男子。 宫青雅刚走,就有一位女子笑盈盈的补上缺位。 其实竞争很激烈,因为这种场合一定女多男少,身份不够的男人根本拿不到请柬。 女人好办很多,但凡家里曾经风光过,借着余荫多半都能混进来。 易夕若离开的时候,已经有女子盯上,纯是宫青雅不知从哪冒出来,才不得不止步。 宫青雅一走,又是一番暗争,最终这位浓妆艳饰的女子行快一步,拔得头筹。 说是妆浓,其实刚好。毕竟星明月暗,淡妆素裹看着未免惨淡,除非真是国色天香,否则重妆非但掩瑕,更添丽色与风情。 这类场合是有礼仪的。拒绝他人,尤其拒绝一位女子,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风沙只能停步,任凭搭腔。 这位女子倒是落落大方,一上来就自报了身份家世。闺名婵婵,乃是江城转运使的女儿,然后直接问风沙是什么人,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江城转运使乃是东鸟的官职,换在别的地方,尤其类似江城这种水运重镇,一定肥的流油。 奈何江城实际由江城会全面把持,东鸟派驻的官员基本都是闲职,空有地位没有任何实权,更像发配。 风沙报了三河帮客卿的身份,直言几天就走,婉拒的意思很明显。 这位婵婵小姐反而挨近一些,眨着明媚的大眼睛问道:“奴家瞧见风爷似与黄莹起了争执,不知是何缘故?” 黄莹?风沙微怔,进而恍悟。是莹莹~ “其实谈不上争执……”风沙忽然来了兴趣:“一点小误会罢了。” 婵婵正色道:“这女人打小心肠不好,风爷要小心。” 风沙奇道:“小姐认识她很久?” “是,奴家父亲曾在江州任职,与她父亲同城为官。她父亲草包无能,害得江州城破,南唐大肆掳掠,她全家都被抓走了,如今居然还有脸回来。” 婵婵娇哼道:“昨天人模狗样的在唐人馆摆晚宴,专找我们这些搬到江城的儿时玩伴,还神秘兮兮的挺得意。主人再能耐,她不过一个奴婢,嘚瑟什么。” 风沙笑了笑:“她的手腕就是我的手下弄伤的。” 婵婵微微一愣,顿时更加亲热,娇躯挨紧了些,笑靥如花道:“弄得好,她活该。” 昨天黄莹欺人太甚,摆开大排场刺激人就算了,说话那叫一个尖酸刻薄。 当年江州城破,城内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有亲朋好友死于混乱之中,之后更被东鸟朝廷责难甚至问罪。 结果黄莹不但在南唐的场子开宴,还得意洋洋的以南唐人自居,对东鸟对江州多有羞辱之语,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对她们更是极尽挖苦之能事。 婵婵气呼呼的一通抱怨,期间甚至夹杂几句谩骂。遣词颇为不雅,实在不该出自一位贵女之口。 风沙静静听了一阵,笑道:“合则留,不合则走。” 婵婵沉默少许,无奈道:“确有刚强的姐妹不服离席,结果没半个时辰,跑回来哀求黄莹饶过她丈夫……那场面,唉~” 风沙摇摇头:“荒唐。” 黄莹一个奴婢,无非仗着主人的势。周家二小姐的大小姐脾气也撒不到江城来,只可能借着李六郎的威。 一个小婢女居然都能由着性子折腾人,这不叫狐假虎威,什么叫狐假虎威。 婵婵小声道:“这女人心眼小又记仇。风爷您伤了她……一定要当心。” 风沙瞟她一眼:“我会小心。谢谢。” 这位婵婵小姐一番说辞,貌似可怜兮兮,其实更像关注到黄莹和他不和睦,趁机以此套近乎。 婵婵转上笑颜,把风沙的胳臂抱在怀里,尼声尼气道:“不知风爷想要如何答谢奴家呢?” 风沙毫无半点不自在,微笑道:“酒家不空不归,赌馆不醉不回,看婵婵小姐喜好。” 正常该是酒家不醉不回,赌馆不空不归。似乎说反了,其实有门道。 升天阁毕竟沾着风月场的边,风沙对这类高级交际花的路数门清的很。 婵婵果然喜动于色,嫣然道:“奴家就知道风爷是花间老蝴蝶。” 风沙顺着话说:“我很老吗?” 婵婵赶紧撒娇:“奴家一时失口嘛~风爷要是生气,待会儿随便惩罚……”故意以颤音停住,余意不绝,予人遐想。 风沙报以轻笑,就这么挽着她回去。 梁执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绘声脸色不太好看,睁大俏目盯着婵婵使劲扫量。 倒不是觉得被人抢了男伴跌面子,她在主人跟前就没有任何面子。 只是论样貌,论身段,乃至妆容品味,这女人差她太远。 主人身边美女如云,怎会瞧上这种庸脂俗粉,莫非腻了想换口味? 婵婵很不自在,离得近了才发现风爷这位女伴堪称绝色。 她自认远比不上,连攀比嫉妒之心都生不起,低着头不敢作声,没了刚才的风情万种。 不过,让她撒手绝无可能。 城内各式宴会并不算少,然而这么高规格的席面一年到头也没几回,向来凰多凤少,想要凤凰于飞,实在很不容易。 落魄的贵女多了,风情、才情、容貌乃至手段谁都不缺,想要凰求凤,更看运气。 往往几个月都勾不来一只过路的飞凤……落地凤自然还是有的,奈何腻则不肥嘛~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搭上这一只。 错过今次,下待何时? 哪怕厚着脸皮,也要死缠到底。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保护罩 周嘉敏不光开心还很得意,能够当众吓唬六郎,让他知道自己厉害的机会不多呢~ 至于那个恼人的家伙,居然不是落魄书生,是个江湖人物,还混进这种场合,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仍旧小事一桩,毕竟连大厅都进不来,有点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与各家贵人言谈之中露点委屈抱怨,人家稍微给点面子,顺手就能办了。 南唐的时候,这一招无往不利,哪怕仅是使个眼色,多得是人抢着操刀。 没曾想她在二层转悠一圈,人物结识不少,接茬的一个都没有,多是把话岔开,少数礼貌告退。 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抵制着,甚至反过来压迫她不准这么做。 李六郎抽了个人少的空当,凑到周嘉敏身边小声道:“你疯了。” 周嘉敏掩嘴娇笑,嗓音甜腻腻:“怕什么,人家用的化名,挂着金陵帮的身份,这里没人认识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六郎一脑门黑线:“好几个人跑来提醒我,让我管管你这位金陵帮堂主的侄小姐,有些人动不得!谁又得罪你了,你要动谁?” 周嘉敏冷下俏脸:“居然吼我?你吼啊!声音大点,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好姐夫勾搭小姨子咯~” 李六郎吓得伸指连嘘,慌张的转目扫视,转回脸苦笑道:“我的二小姐,玩笑不能这么开。” “玩笑?”周嘉敏娇哼一声:“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说来着?对了,我的小敏敏,你比你姐……” 李六郎腿都软了,就差伸手捂她嘴,忙以咳嗽打断:“不准乱来,什么事回去再说……” 李六郎余光瞥见有人行来,急忙拉远距离,含笑迎去。 周嘉敏气呼呼的绞着香帕,重重往旁一甩,本想丢到地上,结果一飘飘到黄莹身上,这下更加气恼,桌下伸手掐住黄莹腰间的软肉,使劲转拧。 黄莹不敢躲、不敢叫、不敢哭,眼眶痛的红了,还要挤出讨好的笑脸。 周嘉敏拧了一阵,心口依旧郁闷,美眸瞪着远处的李泽,嘟囔道:“真没用,整个江城以你地位最尊,还有谁动不得?不要我动,我偏要动。” 黄莹颤着声道:“小姐说的极是,姐夫乃是南唐皇储,以后要做皇帝的,区区一个江城,最大不过城主,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嘉敏纤纤玉指更加用力:“什么姐夫!叫六郎。” 黄莹实在捱不住疼痛,低唤出声,慌张掩饰道:“是六郎,六郎以后是皇帝,小姐是皇后。” “那就要看姐姐她识不识趣了。哼,这破地方我不想呆了……” 周嘉敏总算松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家伙干掉。我要和夕若姑娘通宵叶子牌,待到明早,还让我瞅见那张讨厌的脸,有你苦头吃。” 黄莹吓得一哆嗦,赶紧应是。 周嘉敏整整衣衫环配,带上笑颜,找易夕若离宴去赌馆。 自打幼时起,周嘉敏什么都要压过姐姐一头。姐姐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姐姐爱玩什么,她就爱玩什么,连男人都要跟姐姐抢。 几乎处处赢过姐姐一头,除了暂时还抢不了的名分和……叶子牌。 她姐姐撰了一套“金叶子格”,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玩法。短短几年,风靡整个南唐,甚至连江城赌馆都有了。 她不甘示弱,当时也弄了一套,奈何怎么推广,始终流传不开,没人爱玩。 直到遇上易夕若,顿时大为惊艳,这哪是赌技,根本是仙技,各种手法更是无一不精,不服不行。 可惜这位夕若姑娘素冷淡漠,别说好脸色,连话都没几句,更视金钱为粪土。她显摆了一晚上阔绰,人家根本不在乎。 偏又实在想学习那神乎其技的牌技,创出一套新的玩法,将姐姐彻底压过。 于是放下大小姐的高傲和架子,好说歹说,总算让人家对她生出些许好感,答应陪她来这场宴会转转。算是显摆一下地位。 幸好夕若姑娘尚不能视名利如浮云,终于松口,愿意教授一二。 …… 风沙此来参宴的目的就是给马玉颜压场子。 李六郎有钱玑和云本真镇着,量他不敢乱讲话。 略次一点的大人物,比如江城会高层,绝不敢驳了那位司星宗前辈的面子。 至于再次一点的人……只要他坐在这里,那些和四灵、和隐谷多少有些关系,隐约知道他背景的人,将对马玉颜形成一层无形的保护。 无论谁敢说马玉颜的坏话,哪怕仅是小圈子内的笑谈,都会受到有意无意的驳斥,或者意味深长的提醒。 再傻的人若一场宴会遇上这种情况三两次,一定嗅出味道,马上噤若寒蝉。 整场宴会下来,马玉颜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杂音,诸如“骑马来,骑马去”等香艳的传闻仿佛从不存在,闽国从未亡国。 诸人真就把她当成正儿八经的公主,恭恭敬敬的对待。 至于为什么,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既然大家都恭敬,自然有恭敬的原因。 逆大流触霉头的傻事,只有傻子才做。 墨子兼爱篇有载“楚灵王好士细腰”之典故。 简而言之,楚王好细腰,朝臣皆勒腰饿肚。 同篇还载有“晋文公好恶衣”,“越王好勇士”,用以强调同样的道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换做现实,江城高层的态度将决定中层的态度,中层的态度将决定底层的态度。 底层的态度,将直接决定闽人在江城的生存环境。 这种环境仿佛空气,平常看不见摸不着,习以为常。 一旦失去,才会知道痛苦,更会懂得珍惜。 马玉颜离宴之时,特意略绕一下,靠近风沙的席座,轻轻咬着下唇,美眸遥向投注感激,然后离开。 尽管行为轻微,同桌看来十分明显。 婵婵忍不住问道:“闽国公主认识风爷?” 风沙笑道:“以前见过几面,可能瞧我眼熟。” 婵婵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毕竟闽国已经亡了,这位公主的名声并不好听。 然而有了这个诱因,婵婵突然发觉,不少她连仰视都不敢的大人物离宴的时候,似乎都会往这里绕一下,含笑点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就喝酒 婵婵隐隐觉得风沙的身份似乎不简单,似乎很多大人物都认得他,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真要是大人物,怎么连大厅都进不去。 以己度人,如果她再漂亮一点,父亲的地位再高一点,早就觍着脸混进去了,何必在排宴上转着勾搭飞凤,厅里都是真正的金凤呢~ 随便勾搭上一只,哪怕给人做小妾,甚至当个没名没分的小情人,总强过到处找食,吃了上顿愁下顿。 马玉颜都走了,风沙自然没有继续留下的道理,稍坐少许,跟着离宴。 婵婵立刻打起精神,赶紧跟上,不再胡思乱想。 她早就没了什么少女情怀,更不像懵懂少女那样喜欢遐想,深知悬在嘴边都是假的,吃到肚子才是香的。 先把眼下这只飞凤顾好,这顿吃饱是为正理。 石城山的山道几乎与下方主街平行,此街正是江城最繁华的地段。 从高俯瞰,沿街各家大馆灯火通明。尽管夜已深沉,街面上依旧人如流水车如龙,似乎比白天还热闹一些。 仅有零星灯火的城北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边已至熏人醉的暖春,那边仍旧冻彻骨的严寒。 婵婵紧跟着风沙,伸指点着山下那一间间大馆挨个介绍,每间大馆主营什么,何种风格,间杂趣闻与风评,口齿相当伶俐。 不管说的是真是假,听着着实有趣,似乎早有腹案,不像临时随口。 婵婵着重讲了沿街的赌馆和酒馆,完全略过了风月场。道理很简单,如果介绍风月场,岂非自己跟自己抢生意? 这些高级交际花与风尘女子最大的不同:卖的不光是自己,还有身份。 就算没有风月场的姑娘那么漂亮,好歹也是出身豪门的贵女,尽管家道中落,对普通人来说,依然高不可攀。 一个个知书达理,更不缺才情风情。有冷艳、有温婉、有端庄,那都是自幼养成的气质。 比之风尘女子,哪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风尘女子,予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总之,很良家。 同路散宴的宾客之中,类似婵婵这样的女人并不算少。单从外貌气质,很难分辨谁是宾客带来的女伴,谁是宴会上刚刚勾搭成奸。 如果像婵婵一样介绍个不停,那八成就是了。 沿途女子出众者甚多,婵婵不算太漂亮,难得雍容优雅,令人如沐春风。 刚才私下相处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路伴行下来,婵婵远比骨子里就唯诺胆怯的绘声落落大方多了,别有一番风情。 一行人下了山道,出了岗哨,婵婵问道:“风爷想去哪一家?” 刚才她介绍了不少大馆,就是为这时准备的。 她们这些女人毕竟出身不低,还没下贱到把自己直接卖钱,只要为各家大馆引来豪客,大馆自然回以分润。 豪客心知肚明,不怕挨宰,大馆轻易赚个盆满钵满,所以这些女人通常很有排面,哪怕不带客人也是座上贵宾,更对各家内情门清。 风沙正是瞧中这一点。他离乡太久,对江城实在不熟,想通过婵婵找一家地道的楚韵馆尝尝久违的家乡风味,于是问及倚翠楼。 婵婵微怔,旋即笑道:“现在知道倚翠楼的人不多呢!几年前搬到城西巷弄里,风味一直没变,奴家前几天还去吃过,可惜这会儿已经打烊了。” 风沙惋惜道:“那就在这条街上随便找间酒馆好了。” 梁执桨忙道:“天色不早,小人该告辞了。” 客卿风花月雪,他最好别在旁边碍眼。 风沙点点头,请婵婵上自己的马车。 他是以三河帮客卿的身份赴宴,自然由三河帮负责护卫。这些护卫来自晓风号上,与梁执桨没什么关系。 除开乘车的风沙、绘声和婵婵,一行车马八人,沿街缓行。 几人都没注意到,黄莹正站在道边的阴影里,冲着远去的马车冷笑。 婵婵指路,马车由主街转入一道宽巷,停到一家古香古色的大酒馆门前。 建筑样式大气磅礴,仅是门脸就占了半条长巷,仿佛一座缩小的行宫。 颇为高大的建筑,居然仅有三层,显然每一层的天顶都很高。 外观简洁,装饰很少,青顶白墙,屋檐不飞,显得含蓄深沉,又不乏浪漫,与整条街巷全然融为一体,颇有点天人合一的韵味。 完全楚韵风格。 尤其馆名“遂古”,分明取自屈原“天问”首句: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风沙见之颇为欢喜,冲婵婵笑了笑:“不错,这里挺好。” 他刚才问及“倚翠楼”,婵婵就带他来到这家遂古馆。 贵家女子和风尘女子的区别正在于此,风尘女子再怎么装样,毕竟缺了底蕴。红袖添香不一定善解人意,就算熟读诗书,也不及人家打小见识。 护卫留在门外,三人一同进门,一众小厮快步迎上,个个绢纱绛衣,比寻常富贵人家穿得还要好。 婵婵拉住一个小厮耳语少许,小厮面露喜色,赶紧里走。 风沙跟着婵婵进馆,转过一个廊道,侍女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华丽的曳地长裙,容颜秀雅,黛青直眉。 每行一段都有一位侍女接手引路,引往楼上。 阶梯口已经伏有四名侍女,其中三名分别替风沙、绘声和婵婵褪靴扑香,最后一名侍女引领上楼。 二层阶梯口换衫披纱,三层净手敷脸。 最后进到一间敞厅之中。当真宽敞,尤其顶高,毫无压抑之感,装饰更见素雅。大厅内布满灯烛,摆有熏香。 首端高台上有三席并排紧挨,当中案面略高,两边案面略矮。台下一片空旷,两侧墙边分别排有不同的乐器。 整体看来像是一处缩小的朝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如此场景:君王拥着左右爱妃坐于台上开怀畅饮,乐工于边墙奏清妙之乐,一众宫娥于台下翩翩起舞。 这种地方看着就知道一定奢侈靡费,一般的富商到这里恐怕腿都软了。 三人先后入席,风沙当然坐中间,左绘声、右婵婵。一众侍女由侧门鱼贯而入,奉上酒水点心。 婵婵递来一本小册,笑道:“不知风爷想观何舞?” 风沙摇头道:“就喝酒。”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死的生不如死 风沙只喝酒不观舞,婵婵有些失望。 花费越多,她获得的分润才越多,舞乐歌伎自然最奢华。 光凭吃喝,又能花多少钱? 没曾想风沙突然来了句:“此馆既然敢名遂古,不知可有瑶浆冻蜜?” 婵婵啊了一声,刚还微黯的俏目顿时亮堂起来:“自然是有的,风爷果然行家。遂古馆不光有瑶浆冻蜜,还是以古法冻酿。” 楚辞招魂有云: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 因为酿造复杂,加上传承稀少,瑶浆蜜酒本就价值昂贵,瑶浆冻蜜那就更需冰鉴冻酒。维持冰窖,花费巨大。 简而言之,这酒很贵。至少也与等重黄金同价。非豪门巨贾,别说喝,连听都没听过。 风沙听得这里果然有瑶浆冻蜜,口水都流出来了,吞咽几口笑道:“上次饮此佳酿还是在……”忽然闭嘴,神情黯淡。 那一坛瑶浆冻蜜,乃是佳音设法从南唐皇宫里弄来的。 酒甜,人更甜。醉酒,更醉人。 婵婵小心翼翼的道:“瑶浆冻蜜一壶五两黄金,要不先来一壶?” 一壶酒就是三两重,按理说价值三两金,加上她二两分润,那就是五两了。 五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家五年用度,足够包下十八名头牌舞伎跳上整晚。 最关键,二两黄金够她潇潇洒洒挥霍好几个月。 “一壶?”风沙打起精神,笑道:“我们三个人呢~一壶哪够,先来一坛。绘声你把金票押上。” 绘声点点头,纤细的手指由怀中捻出一张。 旁边侍奉的侍女赶紧将木盘前递,接住金票,拿眼一瞅票额,不仅手软,差点腿软。 这是东鸟通宝的金票,价值百两黄金,不光各大票号认兑,关键东鸟府库认兑,也就是说可以直接找官府换钱,在江城自然是江城会。 风沙吩咐道:“以婵婵小姐的名义押在遂古馆,如果今晚没用完,下次再来。记住,不管我什么时候来,瑶浆冻蜜至少要备一坛。” 那侍女身子打着微颤,使劲点头。 婵婵脸颊涨起兴奋的潮红:“这位是三河帮的风爷。风爷吩咐的话,你都记住了?一个字也不能少,告诉你们管事去。” 那侍女赶紧应声退去。明明双手的木盘上仅有一张轻飘飘的票,偏好似重逾千斤,端都快端不稳了。 婵婵急喘口气,挨过去抱紧风沙的胳臂,腻声道:“风爷如此慷慨,奴家什么都听您的。” 有这一张金票打底,她还要什么脸?什么脸都可以不要。 “我在江城还要待一两天,婵婵小姐如果有空,不妨做个陪伴。” “有的有的。风爷想要去哪,奴家就陪您去哪。” 风沙把胳臂从婵婵怀里抽出来,顺势给她倒了杯酒,笑道:“先拿这酒顺顺口。” 婵婵赶紧捧住。 绘声乖觉的很,立刻给主人满酒。 风沙举杯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婵婵与之碰杯,然后一口饮尽,甜甜笑道:“说定了。” 没过一会儿,一众侍女端上菜肴摆满三席,更有四名侍女合力搬来一方沉重的冰鉴,名贵的红铜雕花,花瓣之间冒着丝丝冷气。 侍女掀开方头,取坛倒酒。 酒香浓烈,寒气如云;酒液金黄,澄透见底;稠如蜂蜜,倒酒挂丝。 入口三味,先甜后辣,随着冷意缓解,醇酒和着甜蜜在口中缓缓混出难以形容的美妙滋味。 这滋味由舌尖漫至舌底,而后滑入喉咙,在胃中先凉又再翻暖,最后暖气扩至全身,上至头顶,发至四肢。 似乎连指尖与脚尖都感受到了这佳酿的醇香与甜美。 风沙回味这熟悉的滋味,不禁神回往昔,一时竟是痴了。 婵婵在一旁殷勤的劝酒夹菜,不时哼唱几句,唱词多出自花间集。 花间集词风艳丽香软,多有隐晦暗示,以及一语双关之妙处。 加上婵婵声媚人柔,竟是给予她不逊绝色的风情。 衬得绘声就好像一个的确很漂亮也很丰腴的花瓶。 婵婵不光会唱,按着词意还多有姿态,更是摆臂扭腰、转腕捻指,竟是坐席而舞。 似有意似无意,动作间衣带渐宽。 风沙含笑欣赏,并没有阻止。 婵婵试探了几次,发现风沙没有回应,也就适可而止,巧笑嫣然的继续坐舞。 总之,艳而不淫,惑而不妖,颇具观赏性。 不光风沙瞧着喜欢,婵婵自己也很欢喜,有时借着摆手顺势喂酒,有时借着扭腰挟筷夹菜。 风沙来者不拒,既喝且吃。 婵婵已经记不起上次被人尊重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尤其人家还是位大豪客,本来可以对她予取予求的。 能够被人欣赏,而非被人亵渎,绝对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婵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一个侍女突然匆匆进门,到婵婵身边附耳。 婵婵俏脸色变,拢了拢垮落的衫裙,凑唇到风沙耳边道:“奴家后阁更衣,去去就回。” 风沙扫了婵婵一眼,嗯了一声。 婵婵盈盈起身,一面整理穿戴,一面赶出门去。 绘声耳朵尖,向风沙道:“那侍女跟她说什么人找她,婢子跟过去看看?” 风沙摇头道:“可能是相熟的恩客,别揭这点面子。” 绘声噢了一声,继续服侍主人吃喝。 过了好一会儿,婵婵才回返入座,娇笑道:“劳风爷久等了。” 婵婵嘴上说着话,顺手给风沙倒了杯酒。 绘声警惕的很,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婵婵吃痛娇呼,掌中掉出一个捏皱的纸包。 纸包落到案几,散开几缕淡绿的晶块,色泽几近透明,看着像细碎的琉璃。 风沙瞟了一眼,脸色立变:“吸魂夺魄!你怎么会有这种邪门玩意儿。” 这玩意儿杀起人来一点都不利索。 然而,无药可解。 只要吞下一丢丢,就意味着死定了。 分量越少,死得越慢。短则数天,长则数月。 出气越来越少,进气越来越慢,到最后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以视作活活累死,也可以视作活活憋死。 这玩意其实不是用来杀人的,是让人死的生不如死的。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准备搞事 吞下吸魂夺魄的人,只有一种结局:求人结果自己。 为了死个痛快,什么都愿意。 尤其极易融水,无色无味。 撒在江里还则罢了,若是撒在井里,多少人喝,多少人死。 又因为慢毒,头先看着一切正常,这意味着根本没办法防范。 世间仅有寥寥几人清楚吸魂夺魄的来历,因为这玩意出自隐谷。 知道的人不会乱传,传出去也没人相信。 隐谷身为正道魁首,当然不会有意制作这种邪门的剧毒,其实是炼丹的副产。 内情如何,隐谷一直秘而不宣。 然而长乐公曾为此亲自求见隐里子,可见事情严重性。 隐谷与四灵联手,几乎销毁了所有流传在外的成品。 唯有一批几经辗转,落入南唐皇室之手,人家就是不交。 幸好配方没有泄露,用一份少一份。只要不拿来荼毒百姓,仅在秘牢里结果几个死囚,又或者干的神不知鬼不觉。隐谷也无可奈何。 简而言之,拥有吸魂夺魄的人,一定和南唐皇室关系密切,比如金陵帮和南唐密谍。 风沙思索间,绘声已经制住婵婵。 风沙吩咐道:“我要问话。” 绘声抓起婵婵的头发,生生揪得她扬起脸。 婵婵尽管吃痛,并不太惊慌,勉强笑道:“风爷别恼,就是些助情药,不信奴家尝给您看。” 风沙不动声色道:“谁交给你的?” 婵婵忙道:“风爷英俊大方,又有才情,奴家忍不住动心嘛~真不是毒药,奴家现在就可以吃给您看。” 绘声掐住她的细颈,冷冷道:“主人是问谁交给你的。” 婵婵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哪受得了这个,哭道:“黄莹,是黄莹。” 风沙使了个眼色,绘声这才松劲。 婵婵抽泣几下:“奴家也担心黄莹害您,咬着牙没同意,黄莹找了个侍女灌了一口,那侍女就说身子有些热。奴家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不对劲。” 风沙脸色微变,轻声道:“放开她。” 吸魂夺魄无药可救,那位侍女死定了。 绘声松开手挨到主人身侧,警惕的盯着婵婵。 婵婵揉着颈侧,勉强挤出个笑脸:“风爷您千万别生气,奴家知道错了。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风沙没接话,径直道:“把那侍女找来。” 婵婵略微一愣,赶紧去了。 绘声忙道:“她说谎,肯定趁机溜走,绝对不能饶过。” 风沙淡淡道:“无论她说没说谎,都带不来人。如果还敢回来,可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逃了,你亲自把这包药给她塞下去。” 吸魂夺魄见不得光,偷偷用可以,一旦暴露于明处,隐谷一定追究到底。 尤其这么惨的死状,太独特太明显,不毁尸灭迹,根本隐藏不住。 如果黄莹真让一个侍女服了吸魂夺魄,一定会把人带走。 如果婵婵真带来一位侍女,中没中毒一试便知。 风沙小心翼翼的把吸魂夺魄收了起来。 这玩意不能沾手,不能沾水,连汗都不能沾。 过了许久,婵婵哆哆嗦嗦的回来,并膝跪下,怯生生道:“管事说黄莹把她买下,带……带走了。奴家真的没有撒谎。”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刚才山上,你把黄莹骂了一顿,似乎颇为不屑,怎么又肯听她话了?” 婵婵略微一怔,急忙回话:“风爷还记得奴家说的那个姐妹吗?” “记得,你说黄莹用她丈夫迫她就范。” 婵婵沉默少许,惨然道:“当着我们的面,黄莹让她自己划了自己的脸。” 风沙皱起眉头。这叫杀鸡儆猴,足以让任何无力反抗的女子噤若寒蝉,俯首帖耳。如果仅是下点情药,婵婵的确很难鼓起勇气反抗。 婵婵泫然泪落:“她和奴家一样,明明家里只剩个空架子,还强撑着颜面,偶尔找些恩客补贴用度。脸花了,就完了,彻底完了。奴家,奴家真的害怕……” 风沙指尖掸去婵婵脸颊的泪花,轻声道:“不准有下次。” 婵婵使劲点头,咬了咬下唇,细声道:“奴家知道对不起风爷,也知道黄莹可能没说实话。然而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怀着侥幸,往好处想……” 风沙摆摆手:“酒喝差不多,走了。” 婵婵本以为勾到只飞凤,结果运气天降,竟是勾到只金凤,正喜不自禁的时候,居然弄出这么扫兴的事,算是把人家给彻底得罪了。 不免又后悔又丧气,更有担心。担心下药不成,黄莹不会善罢甘休。 有心哀求风沙维护一二,始终没敢开口。 风沙登上马车,顿了顿步子,扭头向婵婵道:“愣着干什么?难道喝顿酒就完了?” 婵婵立时喜动于色,忙不迭爬上马车。 风沙车厢内坐稳,随口道:“遂古馆的金押,你先用着。下次我路过江城,别忘了请我一坛瑶浆冻蜜。” 婵婵本以为这事没了指望,闻言俏目定定,感激的话不知怎么出口,最终仅是使劲点头,小声问道:“风爷还想去哪玩?” “唐人馆。” 婵婵啊了一声。 风沙笑了笑:“我知道唐人馆不接待外人,别告诉我你进不去。” 这些高级交际花在各家大馆很有牌面,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进不去。 譬如遂古馆这种近乎行宫的高级酒馆,明显不会接待生客。婵婵一到,人家问都不问直接放行,更备下贵客才能踏足的贵厅。 风沙刚才仅是说:不准有下次。可没说原谅婵婵这次。 如果婵婵敢说进不去,那就旧账新账一起算。如果待会儿表现好,那就算她将功补过,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毕竟婵婵可能真的认为那是情药而非剧毒。 一个高级交际花,量也不敢沾上人命。 婵婵迟疑道:“奴家的确可以带人进唐人馆,可是黄莹她……她恐怕会找风爷麻烦。” 风沙含笑道:“总不会在自己的地盘搞事吧?” 婵婵恍然,赔笑道:“是奴家愚笨” 婵婵当真不知黄莹意欲要命,认为不过手腕一道伤的小仇,风爷过去大撒一把金票,黄莹也就不好意思计较了。 风沙的话其实仅说了半截。 黄莹不会在唐人馆搞事,他会啊!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旖旎乡中的飞禽走兽 唐人馆的建筑风格和磅礴浪漫且简约的遂古馆自然大相径庭,端得一个金碧辉煌。 内饰装点更是无处不透着旖旎的氛围,尽显纵情脂粉繁华的气息。 遂古馆刻意将客人分隔,显得清冷清净。唐人馆则刻意使客人聚集,显得热闹非凡。 一张张墨黑的榻席点缀于屏风假山与盆景之中。 宽大的榻席,席地可坐七八人。满目望去,至少两女伴一男,多则五六陪一。 榻席三面有栏杆,一面开敞口,加上四周装饰精心设计的遮掩,形成一个似开似闭的空间。 只要客人坐于边角、陪侍的美人稍作遮掩,在外看来那就朦朦胧胧,明明知道在做什么,偏偏如同雾里看花。 只要五六位佳人围着榻席就座,都不用刻意遮挡,客人可以随心所欲,不虞被外人瞧清。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同一榻席之内,陪侍女子众多的原因。 有的榻席后面,居然直接有床。垂帘一放,只剩隐约摇影。 一片片榻席成圈排叠,巧妙的围出中场。 当中乐女如云,成队奏乐。佳人甩袖,零散独舞。 一个个皆是容姿身段上佳的美女,穿着鲜艳,配饰极多,稍一动作便是琳琅脆响。看起来繁而不乱、艳而不俗,令人目不暇接,更是眼花缭乱。 有些男子似乎喝大了,竟是敞开衣襟,直接漏怀,一会儿贴贴这个舞伎,一会儿挨挨那个乐女,小动作不少。 乐女含笑逢迎,嘴边手上奏乐不停,偶尔跑音,别具风情。 舞伎则舞态飘逸敏捷,有如鸿鸟惊飞。遇揩油似受惊而走,过会儿又回飞而来。欲拒还迎,似勾似搭,竟比千依百顺的小鸟扑怀更有诱惑力。 激得一些男子脸红气粗,满场的老鹰捉小鸡。多时扑空,偶尔扑中,竟是一把横抱而起,头也不回的往某处狂奔,颇有点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意味。 这副场景,当真荒纵,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纸醉金迷。 在此遮窗夜饮,载歌载舞,累了就睡,睡醒放纵,根本连昼夜都会忘记。 风沙站了半晌,愣是没敢往里走。 他一向喜爱清净,受不了这么嘈杂的环境,仅在廊口处便各种媚声艳语打脸,再深入些那还了得? 原以为侧卧当垆已算开放,胡姬更放得开。今次来到唐人馆,方知一山更有一山高。 侧卧当垆好歹隔出了完全私密的空间,客人纵情也会放下垂帘,顶多投以灯影,就算觥筹交错也会压着声量说小话。看似嘈乱,耳边其实挺安静。 哪像这里,各人自顾自的声色犬马,一个赛着一个放浪形骸,根本无羞无愧,近乎无遮无拦。 婵婵附耳道:“廊尾有处小亭,勉强还算安静,奴家唱小曲给您听。” 风沙犹豫少许,终于点头。 无故找茬的事,风沙还真做不出来,没点由头,他真还翻不了脸。 硬着头皮也要进去坐坐,站到廊口是绝对闹不起来的。 侍女领着三人穿过廊道,走到尽头,果然有一处小亭,比之室外之亭丝毫不小,附近三面假山,一面开敞对着场中,的确安静很多。 整座小亭本身就是一张榻席,风沙带着两女入座之后,一众服饰明丽的侍女端着大小铜盆过来侍奉。 不光敷脸净手,居然褪袜浴足。连绘声和婵婵都不例外。 女人的脚是相当隐私的部位,除了丈夫不能给别的男人看。 两女的脸蛋红通通,羞涩之处并不同。 绘声身子丰腴又软,总被主人拿来抱枕,还有什么不能给主人看的。之所以害羞,是因为当着别人的面被主人看。 婵婵的害羞就很单纯了。再怎么样也是出身不低的贵女,发自骨子里的矜持多少还是有的。是否迫着自己放下矜持,那是另一码子事。 沐足完后,两女赶紧穿袜蹬鞋。 绘声红着脸缩到主人身侧,就差往怀里挤了。 婵婵俏脸如同还未完全转红的枫叶,当中虽艳,边缘渐淡。 娇躯往风沙身边稍稍挨近了点,向侍女吩咐道:“吃喝就算了,来上几个乐女,奏点小乐。” 刚刚因为下药的事扫了兴致,这时自然会格外注意吃喝。 婵婵抢着自己先说出来,总比风沙出口好得多,起码不至尴尬,影响气氛。 风沙没吭声,转目扫量场中各色人等。左瞄瞄、右瞅瞅,很是瞧了一阵,不禁大感头疼。 这些家伙一个个旁若无人,忙着玩自己的,无不全身心投入,根本不搭理旁人。 连搭讪都做不到,这要人如何找茬嘛? 一张张榻席扫过去,各类情况尽收眼底,哪一张风沙都不想碰,甚至连靠近都不想。 颇有些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感觉。 风沙忍不住扯着婵婵问道:“这唐人馆一直这样……唔,乱?” 婵婵小声道:“听说南唐风气如此,江宁府内河上,花舫比货船还多呢!” 风沙顿时不做声了。 亏得佳音打小跟着他,这要是丢到此等风气里长大,想要出淤泥而不染,着实困难。 这时乐女行来,一共五人,皆妙龄悦色,福身后于亭外席地跪坐,姿态或倾或斜,各具风姿;三笛两箫就红唇,或竖或横。 五女坐姿与位置都很有讲究,随奏乐而微晃娇躯。若是风沙这时想要在亭内做些什么,外面看里面保管朦朦胧胧。 换句话说,风沙现在看外面也是若隐若现了。 来此之前他设想了一万种情况打算搞事,结果来之后满眼抓瞎,一脸懵比。 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这种情况给难住,当真令人哭笑不得。 风沙正犯愁呢!场中发起一阵夹杂戏虐的欢呼。 五名乐女的身子随之左右倾分,倒让风沙向外瞧个分明。 黄莹当先而行,娇笑道:“有点事来晚了,都等急了吧!” 几个壮汉把两名仅披薄纱的女子推搡至场中。 见得两女,婵婵花容失色。 黄莹得意洋洋道:“大家可以下注了。输的那个,人人有份,嬴的那个,价高者得。” …… 章节目录 向书友请假一天,深感抱歉~~ 五月初五,恶月恶日。正值疫厉流行的时节,意味着厄运与痛苦~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满场荒唐宴 两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尽全力搏斗,完全没有任何美感,就是纯粹的兽性。 偏偏在场男人看得血脉膨胀,陪伴他们身边的女人竟也是笑语盈盈,没少献媚似的投怀点评。 婵婵一直低着头,俏脸一时青一时白,最后终于涨红如血,鼓起勇气向风沙道:“风爷能救救她俩吗?” 风沙反问道:“你认识她们?” 婵婵惨笑道:“之前黄莹在这里摆宴,不堪羞辱离席的姐妹不止一个,这是另外两个。她当真一个都不肯放过。” 风沙摇头道:“这已经不是黄莹一个人的事。现在横插一手,就是跟唐人馆,乃至当下所有人作对,三河帮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婵婵的俏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恍惚间,她感到一种遮天蔽日的力量,身处其间,当真渺小,除了任凭鱼肉、匍匐顺从之外,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看看场中惨斗的两位姐妹,彼此拼死拼活,所争取的结果,不过是被一个人蹂躏,还是被一群人蹂躏。 风沙又道:“三河帮的确没那么大面子,我有。” 能够击溃强权的力量,只可能来自更大的强权。 婵婵听得一愣,不明白风沙什么意思。他不是三河帮的客卿吗?三河帮都没有的面子,他凭什么有? 风沙突然话风一转:“不过,我为什么要救她们?我与她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为了她们得罪唐人馆?” 婵婵心中刚生出些许希望,转瞬间又冻入冰窖。 风沙意味深长的道:“人一定要靠自己,不要指望任何人的怜悯。未必要有反抗的力量,至少要给别人一个介入的契机。” 万事万物都是平衡的,有阴一定有阳。 从平衡到不平衡,仅仅需要一个很小的加力,关键在于加对地方。 对风沙来说,只有损害到他的切身利益,他才会设法维护自己的利益。 偶尔也会施些小恩小惠,前提一定是随手可为之。绝不会为了两个可怜的女人,正面怼上唐人馆这种牵扯很广的利益集合体。 风沙一席话,令婵婵心思活动起来。 “几位姐妹仅是不给黄莹面子,就遭至如此下场,可见睚眦必报。风爷伤了她的手腕,她肯定记仇,刚才迫我下药就是明证。” 风沙笑了笑:“所以我不是来了吗?来之前,你还担心黄莹找我麻烦,现在是不是反倒希望她来找我麻烦?” 婵婵结巴道:“奴家从没这样想过。” 风沙淡淡道:“想过也没什么。既然我敢来,不怕被人找麻烦。” 这么明显的暗示,几乎等同于明示。 婵婵好歹出身官宦之家,立时听懂了。这是让她打头阵,把黄莹的注意引过来。 然而想得明白,不代表敢做。几位姐妹的下场,令她不寒而栗,没胆子重蹈覆辙。 婵婵低着头不敢吭气,风沙更是老神在在,听着乐女奏乐,看着两女互搏,竟似津津有味。 两女显然身体娇弱,扑斗没一会儿就香汗淋漓,从扭打变成滚地,你压我一下、我压你一下,软绵绵的翻来覆去。 一众男人坐拥温香软玉,一面享受靡靡脂粉,一面戏谑指点喝彩。 终于有一女力弱被压,无力翻身,意会到自己将输,想到之后的下场,不禁泪涕满面,嘤嘤哭求。 将胜那女似乎有些心软,稍稍松了点劲。 结果将输那女居然挺腰而起,反将对方脸面朝下,死死压在地上。 下方那女先是切齿怒骂,后又急急呼痛,拼命扭摆挣扎,然而气力渐消,止不住的流泪哀求。 上方那女脸庞渐显狰狞,人家越是求饶,她下手越重。 一旁观看的黄莹绽放得意的笑容,忽然感到无比满足。 这不就露出本性了吗?果然下贱,贱人就是矫情,就是欠收拾。 黄莹笑盈盈的背手踱步过去,宣布胜负已分。 获胜那女满脸兴奋,失败那女伏地痛哭。 一众人等开始吵着报价。 押注赢得人叫的很凶,想要独自享受胜果。 押注输的人叫得凶狠,想要买来发泄报复。 在场这些人就没有缺钱的,价码腾腾升高。 婵婵忍不住叫道:“黄金五……五两。” 尽管婵婵的声音不大,然而一直都是男人抢着竞价,突然冒出个女声,自然新鲜的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诸人目光扫视过来。 黄莹瞧清婵婵,不由微怔,跟着看见风沙,秀眉顿时蹙起,目光闪烁不定。 有人认识婵婵,不禁调笑:“哟~这不是婵婵小姐吗?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婵婵满脸羞窘。在场不少人都是她的恩客,颇有点不着寸缕任凭扫量的感觉。 有人阴阳怪气道:“五两黄金,你拿得出来吗?别是先卖再买?或是边卖边买吧?哈哈。” 马上有人跟着起哄:“莫不是你身边那位金凤想要来个双凰齐飞?兄台可真不地道,有了婵婵还不够,居然得陇望蜀,跟大家抢食啊!我出六金。” 然后七金八金九金一路抬升。 有人似乎觉得有趣,让身边陪侍的佳人出声喊价。 有一就有二,众人有学有样,一时间满场尽是娇声脆语。不时咯咯一笑,不时呢呢带喘,显然喊价的同时,还要应付恩客的爱宠。 婵婵激起的那一丝波澜,一下就被大家抛诸脑后了。 婵婵仅是个高级交际花,以前都是别人买她,哪有那么多钱跟恩客相争。 出得五金还是盘算着风爷押在遂古馆的金票,她至少能够分到二十金,拿出五金尽管肉疼,好歹还有很多剩余。 如今价格已经升到二十多金,再跟着竞价,她就要倒贴。不仅会开罪恩客,说不定不再找她。更重要,难道以后不过日子了? 付出这么大牺牲,为了救一个其实不算太熟的儿时姐妹? 风沙忽然笑道:“是不是觉得现实太沉重,付出太多,回报太少,甚至担心往后没了生路?如果连你都不愿意为她付出代价,凭什么要我为她付出代价?” 婵婵深深垂首,满脸羞愧,急喘几下,猛地抬头道:“二十……” 风沙摆手打断:“没用的,你争不过他们。”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一把血含泪 婵婵深感无力,花容惨淡,忽然并膝跪下,哀求道:“风爷您行行好,救救她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婵婵已经硬着头皮喊价,把黄莹的注意引了过来,以这女人睚眦必报的个性,恐怕下一个就轮到她倒霉了。 求风爷救那位姐妹,其实是救她自己。 婵婵的哀求,风沙恍若未闻,眼睛一直盯着黄莹。 风沙真希望黄莹跳出来找他的麻烦,他就顺势搞事。 偏偏黄莹无动于衷。她不过一个奴婢,仗的是主人的威风,哪有资格在唐人馆找风沙这个明显有背景的人的麻烦,既不能也不敢。 何况黄莹认为风沙已经服下剧毒,必将死得惨不忍睹,到时就知道后悔了,根本没必要担风险。 莹莹不动,风沙也没办法。 如果不去南唐,一个唐人馆动了也就动了,偏偏四灵聚会开在南唐都城江宁府,那是非去不可的,到时麻烦就大了。 你在外面动别人的地盘,到别人的地盘自然被动。 总之,唐人馆牵扯不小,不是不能动,必须师出有名。 婵婵哀求一阵,见风沙没有回应,不禁绝望,眼看报价越来越慢,显然快花落有家,忽然狠一咬牙:“风爷您看奴家价值几何,您买我,我买她,都归您。” 风沙瞟了婵婵一眼,扬声报价:“金百两。” 场内顿时安静下来,之前报价一过四十,冲动就冷静下来,开始考虑这么多钱买一个女人到底值不值得。一下抬到百金,傻子才跟。 黄莹冷笑道:“这位爷眼生的很,报出价,也应该拿出钱吧?” 黄莹其实一点都不着恼,这女人卖了多少钱都是她赚,当然越多越好,赚风沙的钱岂非更令人开心? 绘声听得主人报价,从怀中抽出一张金票,随手卷筒,短箭般飞掷。 轻飘飘的金卷一下竟是一掠十数丈,咄地轻响,咄到黄莹脚前地板上。 黄莹微微色变,弯腰拾起,展开一看,顿时笑靥如花:“如果再无报价,这朵花就要被这位爷摘走了。” 少许一阵,无人应声。 黄莹让人把那女子给风沙送过来。 众宾客安静一会儿,纷纷钻出脂粉团,彼此间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个冤大头是谁。 黄莹足尖踢了踢仍伏在地上哭泣的败女,俯视道:“还趴着干什么?快去求客人宠幸,一座都不能落。再撒懒,我把你一家老小都押来围观。” 那女子吓得浑身打摆子,连呼“不要”,哆哆嗦嗦的爬起身,抹着泪往最近的榻席,似乎恍惚失神,走得跌跌撞撞。 婵婵正在安慰刚被买下的女子,转目瞧见这一幕,有心相搭救,满目祈求的瞧着风沙,又不知怎么开口。 风沙伸手一指:“去,那女人我看上了,给我带过来。” 婵婵先是一喜,后又一惊,小心翼翼的问道:“风爷也要买下她?” 风沙歪头道:“不是说人人有份吗?我出钱最多,理当享头筹。愣着干什么,去把人给我拽过来。” 婵婵露出怯懦的神情,咬着唇慢慢挪步,实在壮不起胆子直面黄莹。 绘声忍不住笑道:“怕什么,你现在是主人的人了,如果受了欺负,主人能眼睁睁不管?” 婵婵愣了愣,猛然想起她买一送一,把自己卖给人家了,脑子一团乱麻,思绪理不清晰。 绘声把婵婵拽到身边,附耳道:“你是真笨还是装笨,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如果那女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信不信主人拔了她全身的毛。” 婵婵脑中灵光一闪,立刻醒悟过来。 实也是当局者迷,否则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早该想明白了。 婵婵略一犹豫,向风沙小声道:“风爷真……不怕她吗?” 风沙笑了笑:“我以为你刚才卖自己的时候活聪明了,没曾想还真是一时情急,病急乱投医啊!安心去,我的胳臂再细,也比你的腿粗。” 婵婵颤声嗯了一下,深深吸进口气,鼓起勇气大步行去。 婵婵算是想明白了,她就是个过河卒子小刀剜心,就是让人吃的。只有她被人家吃了,风爷才能抽车将军。 风沙向绘声道:“我得了杀手锏,只要闹将起来,稳赢不输。就怕黄莹欺软怕硬,挨了巴掌都不敢响。所以你要快要狠,一旦动手就要往大了闹。” 杀手锏就是“吸魂夺魄”。 这玩意儿杀的每个人,其实都可以算到隐谷头上。南唐皇室私下用就用了,只要干的干净隐秘,隐谷不知道也无可奈何。 然而一旦亮到明处,隐谷一定发了疯的追究到底。别说掀一个唐人馆,就算把李六郎给掀了,隐谷都会无条件力挺。 不得不说,风沙瞧人很准。 婵婵鼓着胆子气势汹汹的跑去生生拽人,黄莹竟是呆呆看着,居然愣是没敢做声。 一副奴婢心态表露无遗,强权面前阿谀奉承,碰上弱小就往死里欺负。 黄莹显然不明白婵婵为什么突然这么大胆,变得畏缩起来,不仅不敢上前阻止,反而往后退躲。 倒是被抢了到嘴肥肉的那个富态中年人发起恼来,跳着脚辱骂,揪住婵婵的头发,来回甩着耳光,声声脆响,见婵婵还护着不松手,便开始上脚踹。 婵婵哪经得起这般重殴,不光晕头转向,更被蹬翻在地,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嘴角也流出血来,痛哼急喘,吁吁无力。 黄莹见风沙并没有为婵婵出头,胆子吹气囊似的一口鼓足,急忙忙跑近围看,骂道:“贱婢也敢逞能。” 绘声刚想动,风沙按住道:“等等。” 黄莹转眸盯来风沙,仔细打量几眼,露出个挑衅笑容,然后瞅准空子,伸手扇了婵婵一耳光。 婵婵早就被打木了,根本分不清这一耳光是挨谁的。 绘声又想动,风沙再次按住:“再等等。” 黄莹见风沙不敢干涉,顿时再无顾忌,蹿上去踩住婵婵一只手,尖着嗓子道:“快,扒了她,让她们姐妹有福同享。”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冷笑道:“不等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花瓶 绘声得了主人命令,一下飞掠过去,沿途劈手夺来一把琵琶,圆底木腔“梆”地一下,将那富态中年人一脑袋砸翻,琵琶顺势折“啪”,击上黄莹的脸蛋。 中年人毕竟身宽体胖,尚能抱头而蹲。黄莹身材娇小,顿时宛如一扎倾斜的稻捆应声侧翻。 琵琶如雨点一般落下,两人蜷在地上抱头打滚。 弹奏琵琶向来弦震木腔,这会儿木腔震弦,嗡嗡促响,和着惨叫的男声女声,倒是相得益彰。 绘声威风凛凛的转抡琵琶,举轻若重,仿佛赶羊。 中年人很快抱头鼠窜。 黄莹则似受惊的羊羔到处乱蹿。 偏偏琵琶如栏圈羊,不管哪个方向,每每当头痛击。 黄莹被砸得晕头转向,无头羊般原地打转,惊惶的挥着双手拦挡,更下意识的捂护痛处。 当然多数挡不下漏空,身上软处无不嗡啪有声,疼得人宛如抽搐,哭啼乱叫。 绘声貌美娇艳,身段丰腴有致,动作干净利索,打起人来竟也显得婀娜万千,眼眸更如秋水行波,勾人的紧。 这一场比之刚才的两女烂仗,论香艳自然远远不如,论精彩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妩媚的绘声透着勃发的英姿,举手投足无不透着动人的魅力。 在场诸人先是瞧得目瞪口呆,后又纷纷露出色授魂予的神情,身旁一众女伴好生嫉妒。 风沙平常并不待见绘声,觉得这丫头胆子小不说,小心思还多。 如今见诸人瞧绘声的眼神个个透着灼热,突然间看绘声顺眼多了。 琵琶很快打烂,绘声随手甩开,一对小手拍着莫须有的掌中灰,娇哼道:“风少的人你也敢动,是否活得不耐烦了?” 婵婵和那败女总算回神,相拥相扶撑着起身,像两只受惊鹌鹑一样躲到绘声身后,神情仍旧惶恐不安,显然惊魂未定。 黄莹比两女更糟糕,双眼挂着泪花,无神的瘫坐地上,一个劲的缩颈蜷身,双手兀自空舞,好似击打仍未停止一般,口中连声哭叫“不要”。 绘声俯身就低,脸对脸扇了黄莹一耳光。 黄莹一下抽醒,那对雾蒙蒙的瞳珠总算开始聚焦,仰脸颤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哪里,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 绘声翘着下巴尖,根本不屑一顾,天大地大也没自己主人大。 黄莹伸手抹了把眼泪,仿佛蛰了一下,倍感吃痛,指尖轻触脸颊,发觉已经肿起,不免又惊又怒,捂住肿脸,转目瞪向绘声,定睛一瞧,失声道:“是你。” 自打下了山,一直到遂古馆,黄莹始终跟在后面,自然认得绘声。 绘声娇哼道:“你动了风少的人,总要给个说法。” 黄莹脑子有些乱,心道什么风少?不是胡九道么? 绘声见黄莹不吭声,叱道:“发什么愣,说话。” 黄莹被吓得缩紧脖子,旋即回神,色厉内荏道:“不知哪位风少,我怎么动他人了。” 绘声侧让身子,以目光指引,嘴上说道:“婵婵已经把自己卖给风少了,你居然敢动她,是否不想活了?” 黄莹立时瞧见了小亭中木无表情的风沙,心下一惊。 先是搭便车的落魄书生,后又是江湖人胡九道,现在成了什么风少。 人家越是神秘,黄莹的胆子也就越小。 主人在背后看着,绘声明显肆无忌惮:“贱婢哑巴了,说话。” 一声“贱婢”脆声脱口,语气说不出的得意。 黄莹捂着半边脸小声道:“这位姑娘想要什么交代?” 绘声见黄莹服软,不免神采飞扬:“人我要带走,你我也打了,你不会记恨吧?” 黄莹毫不迟疑的道:“不会。” 绘声笑道:“不会就好。” 黄莹垂下头,目光闪烁怨毒。 绘声向婵婵道:“把她扶着,跟我走。” 三女在诸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中回到小厅。 在场这些人当然都清楚唐人馆的背景,居然有人敢在这里闹事,摸不清路数的时候,谁也不敢随便出声架梁子。 绘声一路昂首阔步,颇有些志得意满,抬眸发现主人并无半丝喜悦的神情,反而脸沉入水,心中咯噔一响,小声道:“风少,人带回来了。” 风沙脸上木无表情,心里火冒三丈。 他是来搞事的,不是来救人的,绘声显然把主次弄反了,坏了他的好事。 之前胜女和败女生了龃龉,这一离近,彼此瞪视。也不知谁小声嘀咕起了个头,两女竟开始泼妇般对骂。 若非婵婵慌忙拦住,恐怕又要扭打起来。 风沙默默起身,扭头就走。 绘声慌张的跟上。 两人一走,三女顿时傻眼,立刻不骂了,逃命似的先后追来。 那边,黄莹仅是死死盯着,毕竟没敢阻拦。 一行人出得唐人馆。 风沙停步马车前,转脸向婵婵笑道:“刚才买啊卖的全是玩笑。实在太晚,我让人找马车送你们回去,明天中午我派人请你,咱们还要尝尝倚翠楼呢!” 婵婵露出激动的神色,颤声道:“奴家一定恭候。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风爷。” 风沙摆摆手,点了个三个人给婵婵做护卫,然后钻进马车。 绘声跟着进来,怯生生的并膝跪下,可怜兮兮的偷瞄主人。 风沙微微侧靠,闭目休憩。 此来唐人馆,是有明确目的的,绝不仅是为了下毒一事泄愤而已。 唐人馆牵扯很大,尽管握有杀手锏足以掀摊子,并不代表掀了摊子不会得罪人。 除非真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否则越是有掀摊子的能力,越是不能掀。 越是能掀而不掀,人家心里越有数,自然会投桃报李,对之后的南唐之行大有裨益。 所以,风沙让绘声出面对付黄莹,希望把更高层的人逼出来,事情则局限在很低的层面,留出回旋的余地。 绘声的脑子显然都长到其他地方去了,居然自以为是的把事情给解决了。人都救了,黄莹也服软了,别人还出来个p呀! 如果换做云本真,早就干净利索脆,搞得血光糊糊,逼得人家想不露面都不行。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灭口 风沙在马车上生了会儿闷气,忽然睁开眼睛,阴阳怪气道:“孟女侠很威风嘛!” 绘声忙挪膝挨近一些,讨好道:“婢子全是仗着主人才有那么一丁点威风。” 风沙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他平常也没少教训绘声,奈何当真记吃不记打,尤其经不得夸,上半句刚夸完,下半句就能把你给活活气死。 当抱枕倒是完美胜任,除此之外,只剩当花瓶还行了,起码看着挺养眼。 车马回到闽商会馆,上了楼进了屋,马玉颜居然还没就寝,坐在桌旁掺着瞌睡,一个侍女陪在旁边伺候。 马玉颜单衣披发,素面朝天,薄纱遮不住凝脂的肌色,娇颜在半截烛光下尽显嫣红。 绘声轻手轻脚的合门,然后帮主人褪下外袍。 那侍女赶紧行礼,然后轻唤公主。 马玉颜惊醒过来,一面起身一面揉眼睛,迎上来道:“风少回来了。” 风沙奇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马玉颜露出娇羞妩媚样儿,指尖轻轻拽着风沙的袖口,小声道:“风少帮了人家这么大忙,当然要第一时间感谢。” 风沙被马玉颜牵着去到桌边,两人并肩坐下。那侍女和绘声一起去打水。 马玉颜道:“还有就是宴会上姐夫私下跟我讲,待得闽商的青壮回归,他就立即启程,至于启程做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只让我转告您。” 风沙唔了一声,答道:“跟王萼出兵有点关系。” 马玉颜的姐夫就是钱玑。 钱玑要做的事就是给李六郎当说客,说服王萼出兵。自然不好跟马玉颜提李六郎。 马玉颜冰雪聪明,一点即透,浮晕的脸蛋忽然苍白起来,不自觉的低下头,双手绞紧,指尖发白。 风沙赶紧岔话:“宴会上还有什么事吗?” 马玉颜尽力收束心神,点头道:“易夕若也出席了,带她进来的那女人有些奇怪。听人介绍说是金陵帮贾堂主的侄女,我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风沙轻咳一声,将周嘉敏和李六郎的双重关系说了,易夕若的事也没必要瞒着马玉颜。 马玉颜的神情愈发不自然。 风沙只好再次岔话:“马上就要启程了,该结的首尾快些结清……” 这时那侍女和绘声打了水来,一左一右给风沙擦拭身上的酒气。 马玉颜偷瞄一眼,脸蛋又红润起来,垂首道:“结的差不多了,舰队的食水明天肯定能补满。算算时间,柔公主的船队估计已经过了江州,驶入南唐境内。” 风沙听出马玉颜语气中流露的忐忑,沉吟道:“你要是实在不愿去南唐,不如留在江城?” 马玉颜摇摇头:“我一定要去。” 风沙宽慰道:“你放心,到南唐之后,我一定竭尽所能,尽量改善闽国王室的处境。” 马玉颜神情黯淡,勉强振作精神,感激道:“风少的大恩大德,玉颜这辈子肯定报答不完,希望下辈子还能结草衔环。” 风沙笑了笑,又道:“今晚也算因祸得福,我手上握了一个南唐皇室的大把柄,如果运用好,一定能够帮到你。” 然后将“吸魂夺魄”的事细细说了,也说了本来在唐人馆搞事的打算,说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绘声几眼。 绘声这才知道自己坏了主人的好事,使劲缩着颈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更卖力的给主人擦拭胸口。 马玉颜面露喜色,明媚的大眼睛亮堂起来,琢磨道:“一个婢女,居然拿的出如此干系重大的剧毒,还敢对您下手,只可能出自周二小姐的授意。” 风沙叹气道:“本来想逼迫唐人馆高层露面,既然没能成功,那就得再想办法。如果直接向隐谷通报,等于白白浪费这招杀手锏。” 马玉颜思索道:“此事最好在启程之前搞定,这样进入南唐疆域之后,会少掉很多麻烦。” 风沙点头道:“咱们要赶行程,没可能留太久,江城恐怕来不及了,只能在江州想办法。你明天联系易夕若,设法让周嘉敏同行,至不济也要哄她去江州。” 马玉颜赶紧点头。 这件事对她来说尤为重要,能否帮帮被押在南唐的闽国王室,就要看周嘉敏能否为她所用了。 周嘉敏本身并不重要,然而是沟连南唐皇室的重要渠道。 空有杀手锏其实是没用的。 就好像绑票一样,人质在手还需得联系人质的家人,并且向人质的家人证明人质在手,否则只有放人和撕票两种选择。 没有办法讨要赎金的绑票,还不如不绑。 总之,渠道畅通了,“吸魂夺魄”的威胁才有效力。 届时为了避免隐谷打上门找麻烦,南唐皇室必须做出妥协,或多或少而已。 两人凑着头商讨一阵,定下了好几套办法,到底用哪种,还得看具体情况。 终于商量的差不多了,夜已越发深沉。 两人各自安歇。 马玉颜睡在外间,一直辗转反侧睡不着。 这两天都是和风少同屋,中间连门都没有,仅隔着一道薄墙,难免遐想连篇。 忽然敲门声响,马玉颜的侍女顿时惊醒,跳起来跑去开门,脑袋凑出去听了一会儿,合门返回,告知赶出内室的绘声。 风沙强撑开朦胧的睡眼,闷闷问道:“什么事?” 绘声忙道:“江城四灵急报,楚涉乘坐的客船半途遇袭,护卫折了两个,他也受了重伤,被玄武卫救下了。四灵认为还是南唐密谍出手。” 风沙眸光锐利起来,冷笑道:“周嘉敏为了掩藏行踪,还真是舍得下手啊!实在有些奇怪,虽说她和李泽的关系见不得人,也不该紧张到如此程度吧!” 王公贵胄类似的花边多了去了,只要不明目张胆,不肆无忌惮,不被摆上台面,大家都会睁一眼闭一眼当作没看见,谁还不知道谁啊! 远不至于连番杀人灭口,何况还派密谍出手。 莫非周嘉敏此来除了幽会姐夫,还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风沙一直觉得周嘉敏这个女人浅薄的很,难道看走了眼?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随便认丈夫 马玉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笑道:“风少真有先见之明,之前就猜到楚涉会在途中遇刺,让玄武卫护送一程,果然言中。” 绘声赶紧扶主人起身靠坐床头,顺手往腰下塞了个软枕头。 风沙摇头道:“那时做此猜测,单纯认为周嘉敏此来江城必有要事、秘事,所以杀人灭口。待知道周嘉敏和李泽的奸情之后,我以为自己猜错了,想多了。” 马玉颜以优雅的姿势并腿斜坐于床沿,嫣然道:“风少没有猜错,也没有想多,或许是不熟悉周嘉敏和她姐姐周宪。” 风沙正色道:“愿闻其详。” “周宪乃是江宁府家喻户晓的才女,惊才绝艳,实在很了不起。奈何女儿身,且天妒英才,竟是先天心衰,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风沙恍然。周宪如果知道自己的妹妹偷了自己的丈夫,恐怕当场气死。难怪李泽和周嘉敏要拼命隐藏奸情。 马玉颜续道:“周嘉敏嫉妒姐姐才华的名声更加有名,处处都要压过姐姐一头,依我看她巴不得姐姐死。” 风沙愣了愣,刚才的想法瞬间推翻。 马玉颜话风一转:“唐皇和皇后几乎把周宪当亲女儿一般宠爱,周宪进出宫禁比进出郑王府还要简单。只要李泽还想继承皇位,周宪绝不能出半点事。” 风沙噢了一声:“原来如此。” 马玉颜分析道:“周嘉敏估计看穿这一点,以奸情相威胁,足以从李泽手中换得很大的权利。” 风沙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这位周二小姐当真不简单,居然以这种迂回的方法换得了实权,了不起。 难怪使得动南唐密谍,拿得出吸魂夺魄。 是他小瞧人了。 马玉颜轻声道:“李泽继位之前,恐怕周嘉敏比李泽还热衷掩盖两人的奸情。李泽继位之后,恐怕周嘉敏第一件事就是干掉她姐姐,取而代之,自己做皇后。” 风沙沉吟道:“宪者,敏也。周二小姐叫嘉敏,这个名字该不会是她自己取的吧?” “风少果然敏捷。” 马玉颜赞道:“周嘉敏本名周敏,非要压过姐姐一头,于是自取名嘉敏。当时在江宁闹得沸沸扬扬,敢当面叫错者,无不挨了顿教训。久而久之,就成真了。” 风沙笑道:“幸好她好赌,否则易夕若还搭不上她。” 马玉颜跟着娇笑:“不是她好赌,是周宪善赌,曾创下金叶子格的玩法,风靡大江南北。周嘉敏为此流连赌馆,时间一长,难免痴迷。” 风沙叹气道:“人之执念,必是弱点。难怪易夕若把她哄得团团转,全因她的执念就在压过姐姐一头,只要勾到痒处,的确很容易入瓮。” 风沙嘴上叹着气,心里很高兴。易夕若正在给周嘉敏设套,让她欠下一大笔钱。 周嘉敏对李泽的影响越大,李泽越有可能私调南唐的物资替她还账。 届时,李泽只能代表南唐鼎力支持王萼发兵,用这种方式掩盖亏空。 钱玑拿到了支援渤海的物资和钱,风沙在潭州府抵押的那批产业也算保住了,算是双赢。 两人谈完正事,马玉颜似乎不想走,坐在床边扯闲篇。 不知不觉从床沿当中挪坐到了床头,红着脸蛋与风沙肩并着肩。 香肩似有意似无意的贴上风沙臂膀,不光能嗅到清新的体香,更能感到清晰的透纱热力。 绘声一直缩着脖子偷瞄,见状赶紧把马玉颜的侍女拽到门外。 咚咚敲门声再度响起。 绘声正竖着耳朵偷听内室的声响,这一下做贼心虚,不免吓一大跳,赶紧跑去开门,探头听得几句,俏脸色变。 绘声关门后踌躇少许,硬着头皮进到内室,不敢抬头乱看,小声道:“夕若姑娘派人传信……” 绘声说到半途还是忍不住拿眼偷瞟。 主人和玉颜公主的姿态与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肩挨着肩靠在床头。 风沙哪还看不出绘声那点小心思,失笑道:“愣什么,说事。” 绘声啊了一声,忙道:“城内最大的赌馆呼卢居将周家二小姐给扣了,抓到她输红眼出千。夕若姑娘说她已经撇清关系,当时不在。” 风沙和马玉颜相视一眼。 哪怕两人不是赌徒都知道,出千被捉要剁手的。 风沙笑道:“易夕若动作够快的。还有什么情况。” 绘声回道:“夕若姑娘说这间赌馆是江城朱雀开的,绝对可以把周二小姐咬死,希望风少私下打个招呼,让呼卢居给她面子,仅扣人要钱。” 风沙掀毯起身:“更衣。” 马玉颜神情略显失望,掩饰道:“夜凉有风,多穿点。” 绘声和马玉颜的侍女一起服侍风沙穿衣。 风沙连夜去找江城玄武主事。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朱雀拿钱,易夕若拿住周嘉敏,坑的是李泽。 玄武主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立刻联系朱雀主事,朱雀主事则联系呼卢居。 四灵向来高效,一层层传达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易夕若及时赶来,以同行的身份捞人,周嘉敏仅是受了惊吓,倒没吃什么苦头。 只是仍不能走,先要还钱。 周嘉敏一开始还很倔强,尽管不敢暴露真实身份,言必称报复。 呼卢居直接报上了她的身份,让她找姐夫李泽讨钱。 周嘉敏立时知道自己撞上铁板。人在南唐或许还有点办法,如今偷偷跑来东鸟境内,当真任人拿捏。 没奈何,只好从身上取了信物,写了封亲笔信。 易夕若找了个借口离开,转进密室之内。 她在外面一张淡漠脸,异瞳古井不波,像只爱答不理的猫咪,进来之后异瞳瞬变妩媚,像只腻人撒娇的猫咪。 对比太过强烈,加上面纱掩住不逊于宫青秀的绝色容颜,显得若隐若现,当真极富诱惑。 风沙心口竟热腾起来,忙压住情绪问道:“原以为你会让易门出面下套,没想到你会利用四灵。” 易夕若柔声道:“这笔钱实在太大,也实在太烫手,易门恐怕吞不下,只好找个肚皮够厚、肚子够大,不怕烫死撑死的。” 风沙觉得有道理,转念奇道:“我看周家二小姐还算精明,输红了眼尚可以理解,怎会傻到出千?又不是在南唐,由她无法无天?” 易夕若浅笑道:“易门还有点小手段,别说让她红眼出千,让她随便认丈夫都行。” 风沙哦了一声。看来易门被江湖人视作魔门是很有道理的。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人不如汤 任何赌馆都设有窥孔,呼卢居也不例外。 外侧的窥孔设计精巧,加上画卷饰物作为遮掩,哪怕凑近细瞧都未必找到。 赌厅灯火辉煌,密室则极为昏暗。 风沙坐于密室之内,可以很轻易的窥见赌厅内的情形,不虞被外面人发现。 周嘉敏仅是在赌桌旁安静的坐着,容貌相当美丽,神采端静,绿带环绿裙,碧钗托翠珠。 实在天香国色的很,但凡男人见了都不禁喜欢。 易夕若挨着风沙并膝跪坐,纤腰挺得笔直,仪姿充满风韵。恰好比风沙低一头,远近高低十分方便讲小话。 她才不关心赌厅里的周嘉敏,更多是在观察风沙的表情。 见风沙瞧得目不转睛,轻笑道:“周嘉敏不光自负,而且自恋。以夕若看,她的自恋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所有人都必须关注她,喜欢她,围着她转。” 风沙好奇道:“怎么说?” “我与她初识的那家赌馆,有个侍女分神,漏看她一个手势,没能及时奉食。她买了一钵十分名贵的羹汤让那侍女端着,偏偏要了不喝……” 风沙接话道:“是不是还让人端平不能放下?” 云本真惯常拿这种方式处罚犯了错的剑侍,不伤半点身体,过程痛苦之极。 萧燕和绘声尝过的苦头次数最多。绘声就罢了,萧燕可是个蛮倔的性子,依然被折腾的服服帖帖,怕云本真怕的不行,由此可见这一招端得厉害。 易夕若笑道:“您说的没错。没过多久那侍女端不住翻了钵,汤羹撒了一地,赌馆把那侍女赔给她,她当场就让人把那侍女拖去码头的皮肉巷贱卖了。” 风沙叹道:“人不如汤。” 易夕若道:“当晚所有的荷官侍女无不战战兢兢,时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重蹈覆辙。显然她很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无法忍受被人忽视。” 风沙嗯了一声:“你认为她根本不在乎出千被捉,更不在乎赔了多少钱,说不定还在享受这种被人围着转的感觉?” 易夕若嫣然道:“风少不愧是夕若的主人,人家心里的想法全然瞒不过您。” 风沙斜了易夕若一眼,似笑非笑道:“这碗迷魂汤灌着还挺甜。如果我真能对你的心思洞明烛照,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干掉,你说呢?” 易夕若神情微变,幸好面纱蒙脸遮挡住了,赶紧伏身伏首:“夕若绝不敢对主人起二心。” 风沙嘿嘿一笑:“不敢也行。” 不敢和不想是两码事。不过没必要深究,适当敲打一下就行了。 易夕若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利弊得失算得比谁都清楚。如果是个行事冲动,不计后果的女人,那才需要压制到连想都不敢想的程度,比如萧燕。 易夕若忽然间拘谨许多,凑来俏脸,小心翼翼道:“夕若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对周嘉敏这么感兴趣。如果需要亲自出面,更高的身份,对她更好说话。” 总之一副为风沙的考虑,为风沙着想的样子。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明白了。你是说她渴望被关注,渴望受重视。除开这两点,她什么都不在乎。满足这两点,她会变得十分好说话。” 易夕若忙道:“仅是夕若的看法,不一定对。” 风沙吩咐道:“你让人把她请进来,沿途最好绕一绕,故弄玄虚一下,搞得神秘一点,气氛紧张一点。你需得回避一下,我不想她知道你我有关系。” 易夕若异瞳闪光,笑道:“主人放心,夕若知道怎么办。” 易夕若出去不久,四个神情肃穆的大汉大踏步进到赌厅,两前两后包围站定。 当先汉子请周家二小姐带上蒙面黑头套,态度彬彬有礼,语气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意味蔚为鲜明,由不得周嘉敏不同意。 周嘉敏显然不愿被人动强,嘴上还很强硬,实际软化多了。乖乖带上头套,由侍女搀扶着出得赌厅。 过了许久,周嘉敏才被带进密室。 随着房门合拢,绘声跟进来解下她的头套,然后束手垂首,站在后面。 风沙大咧咧的靠坐椅上:“咱们又见面了,周二小姐。” 周嘉敏神情异常警惕,瞧见风沙面容不禁一愣,失声道:“怎么是你。” 风沙伸手点了点窥孔:“我一直关注着你。不得不承认二小姐国色天香,拥有非同凡俗的魅力。” 周嘉敏顺指看向窥孔,转回俏脸蹙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含笑道:“我倒是敢说,怕周二小姐不敢听。” 周嘉敏冷笑道:“你敢说,本小姐就敢听。” 风沙淡淡道:“是吗?那我可说了。希望二小姐在某个不知名码头的皮肉巷里渡过余生的时候,千万不要后悔。” 周嘉敏狠狠瞪着风沙,美丽的大眼睛里,像是迸出火光来,怒道:“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吗?” 风沙笑道:“你给李六郎送了信物和书信,让他送钱赎你嘛!” 周嘉敏冷冷道:“不错。” 风沙笑了笑,吟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周嘉敏听得花容失色,结巴道:“你,你……” 这是李泽亲手写给她的艳词。描叙了两人偷情的场景,绝对见不得光。 猛然被外人吟出,周嘉敏的心肝都凉透了,一种被人彻底洞悉的恐惧感弥漫全身。 风沙道:“现在我要说我是谁了。二小姐还想听吗?” 周嘉敏脸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说道:“算了,不听也罢。你找我来什么事?” 风沙点头道:“知时务者为俊杰,二小姐不让须眉。” 周嘉敏勉强嘴硬道:“用不着你夸。” 风沙笑盈盈道:“现在夸夸也无妨,免得往后没机会。” 周嘉敏轻喘几下,强压下怒火:“你什么意思?” 风沙自怀中掏出吸魂夺魄的小纸包,小心翼翼的搁在矮几上摊开,淡淡道:“二小姐认识吗?” 周嘉敏神情剧变,脱口而出道:“不认识。” 风沙不以为忤:“不认识没关系,我把这包东西交给隐谷好了,迟早会有人告诉你这是什么的。” 周嘉敏娇躯晃了晃,几乎快站不稳当。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压迫 风沙特意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弄得高声莫测。 一番对话软硬兼施,含着深深的威胁,隐约透露出无所不知的意味。 比如“码头皮肉巷”和那首私密的艳词,全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尤其后一件,根本只有周嘉敏和李泽知道。 任何人遇上类似的情况,难免生出一种“背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冷冷盯着”的感觉,不心冒凉气才见鬼了。 就在周嘉敏最惊疑惶恐的时刻,风沙又突然丢出“吸魂夺魄”。 此乃真正的致命一击。前面种种,不过是让人心慌意乱的铺陈。 周嘉敏果然被彻底打蒙,芳心大乱。 吸魂夺魄关系重大,用的神不知鬼不觉还则罢了,一旦被掀到明处,隐谷一定追究到底。 隐谷向来不爱杀人爱诛心,某种程度上比喜欢赶尽杀绝的四灵下手还狠。 比如把人冷落至遗忘,或者口诛笔伐,使人不容于世,甚至遗臭万年。 周嘉敏越想越怕,娇躯不禁发抖,呆立许久方才回神:“你到底想怎样?” 风沙失笑道:“这话该我问你吧?是二小姐使人下毒杀我,不是我要为难二小姐。” 周嘉敏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低声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尊驾,不知怎样才能让尊驾高抬贵手。” 无论如何压抑,语气中还是止不住的透出怨恨。 风沙装作没听出来,比手道:“二小姐的态度我很满意,先请就坐。” 周嘉敏犹豫少许,到风沙旁边坐下,双肩缩紧,双拳压腿,两腿屈并,显然相当警惕和戒备。 风沙以玩味的目光上下扫量。 “我想二小姐多少该猜到我的身份,我不想害二小姐消失个无影无踪。有些事还是不要挑明为好。” 四灵见不得光,本身也不愿意见光。 别看风沙平常随意谈论,那是因为他实乃墨修传人、四灵少主,在某些方面受到的约束很小,平常所接触的人多半也是圈内人,诸如百家。 单纯一个玄武主事,绝不可能让马玉颜这个外人帮忙打理四灵的事务,更不可能把相关的事情交给云本真、绘声等侍婢去办。 总之,寻常四灵没有资格随便拉人进圈子,所有属下必须来自秘营。 圈外人如果身份不够,仅仅听到四灵两个字都足以要命,连钱玑这等人物都不知道风沙四灵的身份呢! 周嘉敏与之相比更不算什么高层,也就是挨着高层近点,知道一些讳莫如深的轮廓。 周嘉敏十分清楚四灵的恐怖,心中郁结的怨怒一下尽化为细密的冷汗,蔓爬上洁白的额头。 风沙含笑道:“不光李泽吓不住我,周司徒也吓不住我。我说让你消失,你一定会消失,无论在东鸟还是在南唐。” 周嘉敏娇躯剧颤一下,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 风沙语气转柔:“我不但关注二小姐,也尊敬二小姐,不是因为二小姐是李泽的情人,也不是因为二小姐有个司徒的父亲,单纯欣赏二小姐的智慧与才情。” 周嘉敏忍不住抬起头,死死瞪着风沙。 “情人”两个字令她浑身不自在,如果不是已经被风沙压得不敢发脾气,这会儿肯定发飙。 风沙微微一笑:“我没有讽刺的意思。二小姐一介女流,竟从李泽手中获得了权利,能够调用南唐密谍,能够拿出吸魂夺魄,足见了不起。” 这一惊非同小可,周嘉敏不光额上浸汗,浑身上下都冒出冷汗来,真叫一个香汗淋漓。 此乃犯大忌讳的事情,突然从别人口中听闻,不禁有种阴谋败露的感觉。 往严重了说,这叫窃用皇权。 李泽懦弱拿她没有办法,并不意味着皇权拿她没有办法。一旦曝光,必死无疑。 周嘉敏颤声道:“你,你到底想怎样?” 风沙轻描淡写道:“我欣赏二小姐,想帮帮二小姐。如果往后再遇上什么麻烦,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调用密谍?仅需一纸香笺,自然有人给你办妥帖。” 周嘉敏的美目流露惊疑不定的神色。 隐谷在南唐的势力很大,四灵在南唐的名声很差。如果她勾结四灵的事情被隐谷知道,严重程度相当于江湖人勾结魔门。那就彻底完蛋了。 风沙轻咳一声:“二小姐千万别搞错了,我是告知你,并非请求你。有了今天这场会面,你已经洗不清自己。” 周嘉敏玉容煞白,娇嫩鲜红的唇瓣瞬间失去颜色。 风沙伸指点点装着吸魂夺魄的小包。 “加上这个,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我可以把你当成二小姐尊敬,也可以把你当条狗踹一脚,你还得乖乖爬回来等我踹下一脚。你说是不是?” 周嘉敏呆若木鸡,脸色忽白忽红,突然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掩面道:“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风沙使了个眼色,绘声掏出香帕递给周嘉敏。 周嘉敏双手掩面,香肩急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声,含泪的蒙蒙雾眼盯着香帕迟疑少许,终于接过来擦拭。 风沙柔声道:“我姓风,二小姐可以叫我风少。” 周嘉敏停住抹泪的动作,轻轻唤了声“风少”。 风沙应了一声:“不讳言告诉你,今天这场是我让人设局,目的在于李泽手中那批物资。如果李泽愿意为你还赌债,其中两成归你个人。” 其实有三成,乃是江城玄武主事意思意思给他的,这叫见者有份。 周嘉敏愣了愣,眸光波闪起来,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 虽然她奢华无度,那都是李泽给的,她本身并没有什么产业,仅有家里那点月钱。 这次输了多少钱,她自己最清楚,那是一笔把她卖了都还不起的巨款。分得其中两成,足够她挥霍很久。最关键,完全由她支配。 风沙正色道:“事成之后,自会有人奉上足额金票。” 一开始,风沙盘算让易夕若做圈套,然后代周嘉敏还债,使其入股不恨坊。 现在是四灵做圈套,那么周嘉敏手上需要一笔钱,使其有能力入股不恨坊。 至于最后能不能成,还要看易夕若会不会哄人。 反正风沙觉得问题不大。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官家大小姐 李泽终于赶来呼卢居。 周嘉敏坐在密室内,亲眼看着李泽被人硬生生拦下。 领头的管事似乎翻开腰间,亮了一个什么东西。 李泽见之愣了愣,立马压下心头火气,尽管脸沉如水,毕竟没敢闹了。 管事请李泽入座稍等,没有说原因,甚至连要等多久都没有说。 然而,李泽只能乖乖入座等候。 风沙向周嘉敏道:“郑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二小姐一定可以离开呼卢居。不过,赌债还不清,二小姐不可能离开江城,不信大可一试,记住没有第二次。” 周嘉敏发了阵呆,咬着银牙道:“三成,给我三成,我保证让李泽掏钱。” 风沙眼睛一亮,掌拍矮几:“三成就三成。这笔欠债,你必须保证他从南唐前线的物资里拨付。” 周嘉敏使劲点了一下头,犹豫少许,低声道:“我还要一个身份。什么身份,你……你知道的。” 风沙眼睛更亮:“此事若成,我让你加入四灵。” 周嘉敏娇躯立时软了。人家直接说出“四灵”二字,这意味她已经别无选择。若不成功,必遭灭口。 风沙微笑道:“你很聪明,也很幸运。知道吗?就算四灵,也没几个人够资格拉人进四灵。碰上我,算你运气好。” 周嘉敏轻喘几下:“风少能否告诉我,你究竟什么人?” 风沙淡淡道:“就算你加入四灵,也没资格知道我的身份。” 周嘉敏低下头不做声。人家什么话都不讲明白,她心中难免生出许多顾虑。 风沙笑道:“隐谷把四灵渲染的罪恶滔天。实话实说,都是真的。不过你反过来想想,罪恶滔天很容易吗?隐谷什么时候敢找四灵麻烦了?起码南唐没有。” 周嘉敏愣了愣,一想还真是。 风沙起身道:“别让郑王等太久,我静候二小姐传来好消息。” 周嘉敏跟着起身,挪开几步,又忍不住扭头道:“事成之后,我怎么找你,还去闽商会馆吗?” 今天她受挫太重,高傲的自尊心被风沙彻底扒光,还被来回践踏好几脚,终于忍不住反击一下。 挑明风沙的住址,意味着她并非没有鱼死网破的能力,起码自认为有。 风沙笑了笑:“我踏歌,你借车,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直到闽商会馆回忆就变味了。莫非以为我看不出你当时不怀好意吗?” 周嘉敏垂首不语。 风沙伸指勾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的俯视。 “二小姐有机会在我面前坐着而不是趴着,正是得益于那段美好的回忆,而非变味的回忆。一顿美味佳肴,若是最后一口吃出小虫,不是掀桌子就能了事的。” 周嘉敏闭上美目,细如虫鸣般颤声道:“我错了。” “犯了错,就要受罚。念你初犯,我暂且记账。” 风沙总算松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绘声立马给周嘉敏套上黑头套,拉绳收口。 尽管绘声搀扶,周嘉敏的香肩居然还是撞上门框,可见心慌意乱。 易夕若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勉强笑道:“她在您面前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风沙一点点击溃了周嘉敏的心防,一脚脚踩碎了周嘉敏的自尊,令易夕若不禁联想到自己。 总之,刚才香汗淋漓的人,绝不仅是周嘉敏。 风沙哑然失笑:“都是装的,你看我平常那样拿腔作调了吗?还挺累人。” 易夕若低头嗯了一声。风沙平常温文尔雅,脾气不是一般的好,其实相当好说话,有时嘻嘻哈哈的像个纨绔。 然而一旦板起脸,那是真能把人骇得当场尿裤子,对此她深有体会。 风沙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这一晚熬的。残局你收拾,我回去睡了。” 易夕若赶紧应声。 回到闽商会馆,天色黑的不像话,这叫黎明前的黑暗,也就是说快天亮了。 马玉颜早上要赶去晓风号,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实在熬不住先睡下了。 风沙一觉睡到下午,梳洗完毕之后才想起中午约了婵婵去倚翠楼,忙让绘声派人去请。 绘声小声道:“她早就来了,婢子没让她进馆,一直等在附近。” 风沙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给她派了三个护卫。一不小心睡过了点,她居然自己找来了。对了,昨晚黄莹没弄什么幺蛾子吧?” 绘声娇笑道:“她家小姐都在主人手里捏着,要是敢闹幺蛾子,主人递句话就能把她给废了。” 风沙皱眉道:“我问有没有。” 绘声吓得直打哆嗦,结巴道:“没,没。” 风沙挺无语的。这丫头怎么教都教不熟,若非瞧在绘影面子上,鬼才留个蠢丫头在自己身边。 绘声偷瞄主人一眼,怯怯道:“婢子这就去备车马?” 风沙嗯了一声。 绘声战战兢兢的出门。人一出门神态就变了,板着小脸,扭着纤腰,臀如摆荷,莲步下楼,还颇有点凛然的风韵。 一众闽人恭敬的让路行礼,不时来句“绘声小姐下午好”之类。 绘声一路目不斜视,鼻子里面轻嗯发声,碰见谁都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摆开的架子比风沙大多了。 风沙与婵婵同车去了城西,巷弄太窄,马车进不去,只得下来走。 沿途路窄不说,房舍也低矮破旧,墙角偶有杂草,地面尘土略扬。 两侧布满小摊,卖些日常的小物什。 衣着朴素的居民往来不少,一个个东家捡西家挑,看着还算热闹。 没见什么殴斗发生,有些巷口聚着三五个精壮的青年,该是本地的帮会中人。 整条街巷显然和繁华扯不上任何关系,当年江城第一楼的倚翠楼居然会搬来这种地方,令本来十分期待的风沙大感意外。 更让风沙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帮众居然认得婵婵,不无论坐着还是歪着,一个个赶紧爬起身凑来,赔着笑行着礼,连带风沙也没漏下。 婵婵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解释道:“他们帮主原来是家里的侍卫,有时候会找奴家帮些小忙。” 风沙一想也是。在他看来婵婵不算什么,在这些底层的帮会看来,婵婵绝对算得上手眼通天的官家大小姐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居然被抢了 好吃坊。 风沙仰头望招牌,停步不进门。 婵婵解释道:“倚翠楼太风月,于是改名为好吃坊。麻烦少了,生意多了。” 风沙恍然。 “倚翠”的确招蜂引蝶,原先开在权贵云集的地方自然无所谓,如今搬来市井街巷,正经人恐怕不愿进出,“好吃”显然更富生活气息。 也亏得遇上婵婵,否则真还难得找来这里。 一个伙计从门内小跑出来,点头哈腰道:“齐大小姐总算来了,快,快请进。” 风沙这才知道婵婵姓齐。 婵婵向那伙计道:“备好了吗?” 伙计引着一众人进门,笑道:“当然当然,东主知道齐大小姐今天要来,连夜起了灶呢!料都备好了,就等出炉下锅。” 婵婵别转俏脸向风沙道:“连夜让人定了房。” 风沙颌首道:“齐小姐有心了。” 伙计将人引上楼梯,介绍道:“今天头一罐汤,特意给齐大小姐煨着呢!” 婵婵矜持的点头,神情仪姿无不端庄娴静,一派官家大小姐的风范。 现在已过午饭点,离晚饭点还远,店内的客人仅有稀稀落落三两桌,桌上无不残羹冷碟,空壶酒半。 风沙吸吸鼻子,微微摇头。饭馆内飘有菜香酒香,可惜并非记忆中的味道。 这时登上二楼,风沙环视一圈,大约五六间包厢。 伙计毫不停留,继续往里带路。 一行人转入一道狭窄的长廊,尽头是一处摆着盆栽的墙壁。 伙计伸手往桌下抠了一把,盆栽连墙一齐翻开,竟见天光。 婵婵附耳道:“有些倚翠楼的熟客偶尔还会过来尝尝,多有官身,或者贵少富商,所以设有别院专门招待。别院的菜色与外间一样,做法用料同以往一样。” 风沙立时高兴起来:“原来如此。” 外间招待普通客人,卖不上价钱,用料或有缺憾,味道自然不同以往。 别院招待有身份的客人,当然料足、料真、料鲜,味道才能一如既往。 一行人穿过密墙,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乃是一处天井,四面合围,每面皆有一间房,屋顶比四面靠外街的房舍稍矮一些,天井中间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口小井。 感觉既清幽又隐秘。 伙计领头下楼梯。 风沙停步不动,站在楼梯平台处转目扫视。 此地实在太隐蔽,除非飞檐走壁高处俯瞰,否则无论在街面上如何绕寻,决计发现不了由四面靠街的房舍围出的“井”内有这一座小院。 总之,很不饭馆。只要把“井”字外围一圈的房舍全部买下,派驻一些扮成商家或者居民的人手,无异于一个隐于闹市的小型堡垒。 如此建筑布局,明显出自精心规划,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街坊,起码曾经是某个势力的秘密驻点。 绘声凑脸过来,小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风沙摇摇头,继续下楼。无论这里原来属于什么势力,既然已经对外营业,那么就不再拥有隐秘性,不适合作为秘密驻点。 不过,此布局太好设防,绝对易守难攻,更难被人潜入,做个帮会的总堂分堂再合适不过。 伙计领着一行人进到南面的房舍之内,跟来的两名三河帮护卫把住门口,另外两名护卫则在楼梯口旁边警戒。 此处屋顶虽是垂檐,四周虽无窗户,然而屋檐半截处开了精巧的敞口,不但能够遮风挡雨,阳光更是毫无滞碍的斜透进来。 所以房内相当明亮,装设也相当简单,仅有一方大桌,四张条凳,以及一个靠墙的木柜。 看着十分干净,有种朴素明快之美。 伙计麻利的上了三副碗碟筷勺,退出去掩上门。 婵婵抢在绘声前面给风沙摆正碗筷,腻声道:“倚翠楼的招牌,三菜一汤,汤是头罐,肉是晚闷,鱼是现烧,菜是紫芸。” 风沙喜滋滋道:“我就知道来的正是时候。” 婵婵眨眼道:“风爷居然知道紫芸薹。” “当然。漫天下江城独有,换地播种变色变味……” 风沙居然已经开始流口水,赶紧拿手擦了擦:“其中以尉迟敬德所建宝塔投影之地生长的紫芸薹味道最佳,每年产季短短、出产寥寥,历朝历代皆贡品。” 婵婵娇笑点头:“应季到了,大家都在抢。贡品占大头,江城会占小头,倚翠楼还有些老门路,能够弄到一些。规矩是一餐一盘,还请风爷见谅。” 风沙含笑道:“这是倚翠楼的老规矩了。” “风爷如此熟稔倚翠楼,莫非是江城本地人?” 风沙岔话道:“我观这里建筑布局,很有点意思,不知道是否有密道通往街外?” 婵婵愣了愣:“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不错,这里确实有条密道,就是天井那口井。” 风沙讶道:“我就随口那么一说,齐小姐怎么会知道?” “风爷还是叫奴家婵婵好了……” 婵婵解释道:“此处原是宫廷贡使的秘密驻地,江城会接管之后把这里废了。正巧倚翠楼搬家,托门路盘了下来。但凡和官面有点关系,大都知道,不算秘密。” 风沙恍然。 两人闲聊少许,风沙问道:“你那两位姐妹没事吧?” 昨晚那两女回去路上闹得相当不睦,差点大打出手,若非风沙派了三个护卫,婵婵都没法收场。 婵婵神情黯淡下来,勉强提振精神,以撒娇的口吻道:“没事。她们向奴家打听您是谁,希望当面感谢。奴家想独自赖着风爷,当然不肯说。” 其实是不想给风沙找麻烦。 风沙觉得婵婵挺懂事的,笑道:“下次路过江州,婵婵小姐千万别忘了还欠我一坛遂古馆的瑶浆冻蜜。” 婵婵顿时喜形于色:“不会忘,一定不会忘。” “如果婵婵小姐在江城遇上棘手事,可以去三河帮驻地寻求帮助。我会交代下去,他们会当正事办。” 婵婵露出感激的神情:“得遇风爷,是婵婵的此生最幸运的事。” 正说着话,伙计哈着腰进门,吭哧半天愣是没憋出半个字。 婵婵美眸闪烁几下,俏脸冷了下来:“有人抢我的菜?” 伙计如释重负,苦着脸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齐婵大小姐 居然被人抢了菜,婵婵自是又羞又恼。 能够立刻想到这一点,说明恐怕不是第一次被人抢了。 风沙还没什么反应,绘声已经霍然起身,冷声道:“哪间房?” 伙计哪里敢说,只是一个劲的鞠躬。 风沙轻咳一声:“能争的不就是今天的头罐汤吗?算了,其实滋味也没什么不同,换一罐就是了。” 伙计边退边赔笑:“大爷大度,小的这就去催上菜。” 绘声咬着下唇,忿忿不平的坐下。 婵婵满面羞赧:“奴家没用,给风爷跌面子了。” 风沙笑了笑,伸手撩起婵婵的额发,仔细看了几眼,柔声道:“这是昨晚受得伤?还疼吗?” 婵婵脸蛋红了起来,细声道:“不疼了。” 其实不光头上受了伤,身上也多处受伤,幸好都是淤伤,虽然有些疼,毕竟没有伤筋动骨。 这时伙计匆匆推门,开始上菜。 汤是排骨藕汤,香浓清甜。鱼是清蒸武昌鱼,清香鲜美。肉是黄闷熊掌,酥烂多汁。当然外间卖的不是熊掌而是猪脚。 清炒紫芸薹又名紫气东来,最后压轴,吃到半途才会端上。 风沙最馋的正是这道菜,等得也是这道菜。 芸薹很多地方都有,然而紫芸薹仅有江城城郊一处得天独厚的福地土壤和环境才种的出来。 其他地方撒种,无不南橘北枳。 此菜的口感味道不但得天独厚,更是绝无仅有,根本无法以言语形容其美妙的滋味。 因为乃是时令菜,每年仅有年末至初春短短几月出产,更是易败烂、难贮藏。所以自古以来,除了江城和当属皇室,世间再无第三处地方可以吃到。 想尝口感最好的新摘现炒,那就只能算准时令,亲自来江城。 婵婵相当博学,说些段子不但隐晦而且文雅,还能引经据典。 比如由莲藕说到荷叶荷尖,描述女子体态,借花喻女,端得形象。 又比如以武昌鱼形体优美,描述女子身段,借鱼喻女,说腹说尾。 再比如借着熊掌谈及禄山之爪,说安禄山与杨贵妃那些香艳野史。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总之让人会心一笑,又不免心儿痒痒。 婵婵好歹也算美女,加上口齿伶俐,媚人柔腻,又多有与言辞相配合的诱惑小动作,别有一番勾人的风韵,愣是把比她漂亮很多的绘声给生生盖了下去。 风沙渐渐开怀,听得兴致盎然,吃的津津有味,心中那点不愉悦,很快烟消云散。 按照倚翠楼的老规矩,大厨会掐着时间下锅快炒紫芸薹,一般罐汤过半正好端来,如今罐汤快见底居然还有没送上。 婵婵再能扯闲篇,终也扯不下去,俏脸慢慢涨红,显得好生窘迫:“可能什么事耽搁了,奴家去催催。” 风沙喝了口汤,摇了摇头。这不是催菜的事,明显有人跟婵婵过不去。这又仅是一道菜的事,再馋也不值得因此让婵婵与人起冲突。 婵婵只能一个劲的抱歉。 风沙给婵婵夹了一块粉藕,问道:“婵婵小姐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紫芸薹再好吃也谈不上绝无仅有。时令到了,江城普通人家也能吃上。 口感最佳的贡品紫芸薹虽然珍稀难得,毕竟身处产地,稍有点身份的人多少能够弄到点。 抢菜这种小戏码恐怕只有小混混才干的出来,实在太跌份了,但凡要点脸面都不屑为之。 婵婵强压着心头怒意,小声道:“就是那个当过家里侍卫的帮主,尽爱耍些不入流的小把戏。” 婵婵以往来好吃坊,多是和着相熟的姐妹,被人闹闹还无妨,顶多挨姐妹几句调笑,远不至于生气。 人家大小也是个帮主,就算两人身份差距很大,被人爱慕追求的感觉还是挺好的。婵婵总归是个女人,难免心内窃喜,甚至隐隐得意。 作为一个高级交际花,陪伴恩客当然只会去诸如遂古馆这类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的地方,也是碰上风沙特意要求,才会跑来好吃坊。 正因为没有类似的经验,所以婵婵并没有提前预作安排,竟被人这样搅了局,心中自是恼火极了。 风沙失笑道:“看来这位帮主对婵婵小姐相当上心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以理解。” 婵婵忙道:“就是个无礼莽夫,风爷才是君子呢!” 绘声插口道:“既然是婵婵小姐的熟人,不妨过去打个招呼。今天已经够扫兴了,别再生出什么误会,闹得更加扫兴。” 意思很明显,别来个什么争风吃醋的戏码,殃及池鱼,弄得主人一脸灰。 婵婵愣了愣,略显慌张道:“绘声小姐说的极是,奴家去去就回。” 好不容易才巴上一个有权有势人又好的大豪客,婵婵还指望多讨点欢心,希望两人的关系能够更进一步呢! 整条街都是帮中人,她与一个男人同行的情况一定会传到人家耳朵里,真要是不知天高地厚,故意跑来惹是生非那就糟糕了。 婵婵出门之后,风沙难得夸了绘声一句:“不错,有长进了。” 绘声俏眸闪起兴奋的神采,赶紧给主人添满汤碗。 婵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进门前尚寒着俏脸,人一进门立刻春风化冻,步着香风倚靠过来:“风爷久等了,紫芸薹马上就来。” 说着拾起筷子,美目凝神,细致的拆骨挑刺,嘴上说些讨好的俏皮话,不时喂风沙一口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又过一小会儿,房门推开,进来个端菜的壮实青年,见得房内情景,脸色剧变。 婵婵正以纤手持着个弹软的挂骨肉,另一手揪着香帕接着滴油,笑盈盈的喂到风沙嘴边。然后抬手就帕,小心翼翼的给风沙抹去唇边之油。 绘声难免嫉妒,又不敢搅扰主人兴致,气鼓鼓的拿着筷尖使劲戳着闷肉。 三人都以为伙计送菜,除了没有敲门这点有些意外,并没有多瞟一眼。 壮实青年将菜碟重重顿到桌上,动作颇有些大,幸好菜炒甚佳,碟内无余油,否则已经油泼桌面。 “这位就是齐大人的同僚?我的齐婵大小姐,你当我蠢驴吗?” 婵婵妩媚腻人的神貌突然僵住,脸色瞬间蒙上层阴霾。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闹市中的战略要地 壮实青年进来时并没有关门,说话的声音传到门外。 门外把守的两个护卫立刻闪身进来,于壮实青年背后左右包夹站定,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守在楼梯口的两个护卫也飞掠过来,一人往房内窥视,一人面朝外警戒。 壮实青年扭头扫视,不禁愣了愣。 齐婵按桌而起,粉脸含霜,恼道:“胡迪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进来的。” “整条街都是我的地盘,我想去哪就去哪。” “没有本小姐替你打点官面,就凭你那点手下,也占得住脚?” 风沙皱眉道:“既然两位有事,我告辞了。” 齐婵脸色剧变。 “想走?走的了吗?” 胡迪撮唇吹了个口哨。 天井对面的房间的门突然打开,稀里哗啦冲出来七八个人,一下子把风沙这间房门堵住,发出阴阳怪气的叫嚷。 四名三河帮护卫一齐拔刀出鞘,两人在房内盯着胡迪,两人守住大门。 齐婵吓得花容失色:“你别乱来,冲撞了大人,有你麻烦的。” 胡迪笑了起来:“这位大人还真年轻,不知坐哪个衙门,说出来让兄弟长长见识。” 齐婵俏脸涨得通红。 胡迪哼道:“以往听闻的风言风语不少,我一直不信,心说齐大人家教甚严,大小姐怎会不知自爱,哼~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齐婵恼羞成怒:“我与风爷在宴会上结识,风爷谈及倚翠楼蔚为惋惜。我知道倚翠楼搬家了,风爷便请我领个路。哼!本小姐陪谁吃饭,轮得着你管?” 高级交际花的恩客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私下怎么玩是一码事,一般不会乱传。起码这些交际花明面上仍是大家闺秀,大都指望攒够了钱寻个老实人下嫁。 如果名声毁了,别说嫁人,连家都回不去。自然打死都不认。 胡迪呆了呆,回神跳脚:“哄谁呢!吃饭就吃饭,用得着贴那么近喂吗?” 齐婵更恼:“风爷博学多才,我心里喜欢,关你什么事。胡迪我警告你,再不滚蛋,本小姐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胡迪在手下面前绷不住面子,怒道:“好呀!对我爱答不理,对小白脸居然倒贴。小子,有种跟我出去,咱俩比划比划,谁输谁滚蛋。” 风沙淡淡道:“不用比,我走就是了。” 齐婵拽住风沙的袖肘,慌张道:“风爷。” 风沙偏头扫视,齐婵急忙松手。 绘声掏出银钱,白嫩的小手轻飘飘按到桌上,掌心抹开之后,碎银整整齐齐的深嵌桌面。 胡迪眼睛都瞪直了,忍不住咔咔扭着脖子瞧向绘声,这才发现竟是位平生未见的绝色美人,本以为美若天仙的齐家大小姐与之相比,立成庸脂俗粉。 风沙大感扫兴,拂袖而走。绘声倒是开心了,当然不敢表露在脸上,快步追上主人。 胡迪被绘声的容姿与手法吓住,愣愣让开。帮主不发话,一众手下面面相觑,被四名三河帮护卫强行推开。 齐婵呆坐少许,忽然跳了起来,尖着嗓子叫道:“告诉你姓胡的,你完蛋了,我绝不会饶过你。” 说着,往胡迪脚背上狠踩一脚,然后赶紧追出门。 齐婵很快追到风沙身边,四名护卫相视一眼,还是让开了路。 倒是绘声慢下了步子,侧身拦下齐婵。 风沙头也没回,举着手指晃了几晃。 绘声余光瞅见,狠狠瞪了齐婵一眼,快步回到主人身侧。 齐婵稍松口气,碎步跟到风沙右手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出得好吃坊,风沙左右望了望,问道:“我记得附近好像有座湖,与石城山比邻,忘了叫什么名字,那儿荷花很有名。” 自从发现好吃坊后面隐秘的别院,风沙不禁回忆起江城地形图,心中冒出个朦朦胧胧的想法,一直想要证实一下。 齐婵忙道:“风爷没记错,此湖名为紫阳,于春多情,于夏绚烂,于秋含蓄,于冬宁静,乃是城内情侣喜爱流连之处。” 风沙笑道:“就去那儿。绘声你买点酒菜。婵婵小姐不是谈及小荷才露尖尖角吗?咱们这就泛舟荷湖,看看怎么尖、如何露、又多嫩。” 这句话调笑意味很浓。 齐婵刚才拿荷尖有过香艳的暗喻,大街上听了不禁脸红,心中倒是松了气,暗忖风爷脾气真好,被搅了饭局居然没有生气。大人物果然不同,自有一派气度。 绘声很快在街上买了几包卤菜和两提米酒。 一行人回到马车上,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来到一片湖畔。 绘声找船家租了两条小舟,一条风沙乘,一条给护卫。 风沙坐拥两美,泛舟于湖,一会儿仰望石城山,一会儿远眺长江,又转回头扫量好吃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风沙本以为石城山在地理地势上没有任何破绽,必须拿人命生填下来,如今看来,不对! 紫阳湖、好吃坊与石城山的方位恰好串成一条线,如果从长江支流潜入紫阳湖,再由紫阳湖驻兵好吃坊,能够从侧面向石城山发起攻击。 这一面的石城山远比其他三面坡缓易攻多了。 紫阳湖这一段江道完全在城外,防备远不如城内码头那般严密,夏季的水道湖泊更是荷叶密布,大军肯定掩藏不住,精兵能够轻而易举的潜进来。 何况还能分成小股分批潜入,很难被发现。 单靠精兵未必成事,但如果前方战事焦灼,那么这支伏兵、奇兵足以要命,而且防无可防。 因为附近这一片全是民居,哪怕几千人撒进去都好似泥牛入海,以好吃坊为依托,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位置发动奇袭,直插石城山的软肋。 以此推测,好吃坊绝对不止一条密道,起码三条,或许更多。 一条通往石城山方向的街坊,另一条应该直通紫阳湖,另外至少还有一条密道连接附近的兵库与仓库,多半也是装成商铺或者民居的样子。 江城会居然放弃好吃坊这个曾经的秘密驻地! 看来帮派就是帮派,并没有人精通军略,看不出好吃坊实乃揪住石城山命脉的战略要点。 石城山本身又是掐住江城命脉的战略要地。 换句话说,谁控制了好吃坊,谁就拥有撼动江城大势的能力。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笼中的金丝雀 绘声舟头划船,齐婵舟中侍酒。 风沙坐于舟尾,喝着米酒发着呆。 想要弄清楚好吃坊通盘的建造格局,以及密道的构造和布置,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还需要把包括好吃坊在内的相关商铺、住家,全部神不知鬼不觉的盘到自己手里,动静稍大一定引人窥探警惕,更要驻扎一定的人手日常维持。 这一切都需要在江城设立一个秘密驻点,更需要一位能力不错的主事。 奈何明天就要启程,什么都来不及了。 好吃坊就像一颗弃于闹市的蒙尘明珠,如果扔下不捡,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一旦错过这次,下次再来之时,说不定已经被人慧眼识珠,兴高采烈的捡走。 齐婵这时从湖面掐了一朵娇嫩的出水荷尖,以那一点未绽的嫣粉尖处,像毛笔尖一样蘸了点米酒,轻轻喂到风沙嘴边。 风沙蓦地回神,心道你还真会玩。顺嘴吸了一口荷尖的米酒。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米酒格外芬香,嘴唇触感当真鲜嫩。 齐婵脸上转过一抹羞涩,好似荷尖提前绽放成花。 风沙心中一动,仔细扫量齐婵。 齐婵脸蛋浮红的晕色,愣是被风沙从粉嫩的荷花渐渐瞧成了鲜艳的桃花,纤手紧紧攥着荷尖,羞臊的深深垂首,细弱虫鸣道:“船上不行,岸上有人看着呢!” 风沙哑然失笑,心道你还真敢想,轻咳一声:“刚才在好吃坊没有尽兴,当真令人惋惜啊!” 齐婵红通的脸颊瞬间白了:“都怪奴家没有安排好,让风爷扫兴了。” 风沙叹气道:“明天就要走了,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回返。如果好吃坊再遇上风波经营不下去,这家百年老字号就算彻底断根了,我岂非再也吃不到了?” “奴家再去安排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备料,晚点再去吃一餐?” 风沙摇摇头,做沉吟状,少许后道:“我想请婵婵小姐帮我个忙。” “风爷请说,但凡奴家能做到,一定不推辞。” “是这样,我想把好吃坊,连同附近所有的铺面房舍都盘下来,掌柜还是掌柜,活计还是活计,经营方面一切照旧。我来出钱,婵婵小姐出面做东主。” 齐婵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两片唇瓣不知不觉的张开,根本合不拢。 “如果婵婵小姐觉得盘子太小,丢不起那个人,把整条街坊全部盘下也行。” 齐婵双手掩嘴,一双大眼睛瞪得的溜圆,好一会儿才结巴道:“不小。不,太大,不是不是,奴家什么都不会,不敢当这副重担。” “这算什么重担,每月按时收租就行。待我下次再来,寻个好地方安排好吃坊搬家,让倚翠楼风风光光的重新亮相。” 风沙接过婵婵手中的荷尖,放到鼻前轻嗅。 “我也不指望收来多少租子,按现价少个两三成。婵婵小姐意思意思给我留一份,其余你自己拿着用,仅需保证街坊繁荣,好吃坊不垮就行。” 齐婵轻轻喘着急气,胸口起起伏伏,呆了少许,伏身拜道:“奴家生是风爷的女人,死是风爷的女鬼,要奴家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 竟是激动的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齐婵当然激动,像她这样的高级交际花,最好的出路并非找个老实人下嫁,因为早已经习惯奢华的生活,实在难以忍受平淡寡味的日子。 最好是给某个权贵做外室或者情人,乖乖巧巧的当一只笼中的金丝雀。 幸运的话分到一些财产,就算年老色衰遭到抛弃,至少不会落个凄惨的下场。 如果这位权贵长期不在身边那就更好了,日子过的比一些嫁入豪门的贵妇还要快活。尽管没有名分,好歹也遇不上大宅门里那么多勾心斗角 齐婵显然认为风沙看上她了,居然拿这么大一份产业交给她经营,无异于当头砸了一座金山。有了这座金山,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三点你记住了。第一,好吃坊不能垮……” 风沙把齐婵扯起来,含笑叮嘱。 “第二,产业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有权买无权卖;第三,如果经营还算不错,将来好吃坊搬上主街,那间大馆完全属于你。” 齐婵娇躯打着颤,连话都不会说了,死死咬着下唇,使劲点着脑袋。 风沙招呼绘声把船划回去,又向齐婵道:“我明天要走,时间不多。待会儿给你配几个侍女侍卫,往后遇上麻烦或者需要用钱可以找三河帮支派支取。” 齐婵喘了口气,双颊已通红如火:“婵婵舍不得风爷走,晚上陪您好不好?” “以后不要叫风爷,叫风少。” “风少。” “嗯~今晚你有得忙呢!怕是没空陪我了,下次再说罢~” 风沙让齐婵出面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无论如何,先把好吃坊这颗掉于闹市的蒙尘明珠收到自己的匣子里,往后怎么用,有空再说,总之不能让别人白捡了便宜。 一行人弃舟登岸,上了马车去到晓风号。 风沙把事情给云本真交代了,让云本真点风门的人手给齐婵做侍女和护卫,帮忙齐婵处理购买经营之事。当然,也有监视的意思。 只要齐婵不捞过分,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当作没看见,底线是好吃坊及附近商铺、民居要牢牢握在手里,不能被败家。 云本真尖着耳朵仔细聆听,牢牢记住,末了问道:“如果她偷人怎么办?” 风沙被问得一愣,他身边美女如云,看都看不过来,还真没把齐婵当盘菜,笑着摆了摆手。 “今晚我还是要住闽商会馆,你配合玉颜公主筹备启程事宜,明天一早我就赶回来。” 风沙走后,云本真不禁苦恼起来。主人摆手是什么意思? 偷人就干掉?或者干掉被偷的那个人?还是根本不允许有偷人的机会? 云本真苦着小脸琢磨一阵,觉得管严些准没错,匆匆跑去风门点人,疾言厉色的狠狠交代。 一连串不许,一连串杀字,听得一众手下战战兢兢,一个劲的发抖,更是一个劲的点头,生怕脑袋点不掉似的。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江湖风波紧 离开江城,下一座大城便是同属江城会的江州。 江城到江州的水路距离,大约等同于岳州到江城。 岳州掐着洞庭湖口,江州则掐着鄱阳湖口。 从地形地理上看,整个鄱阳湖及平原就像一个被山脉环围形成的水囊,江州就是水囊的塞子。 理论上,谁占着江州谁就能够钳制整个鄱阳湖平原。 实际上,鄱阳湖平原并不属于东鸟,完全属于南唐。 全因平原面向南唐的东面山脉被余水、衢江联手开了个口子,就像水囊一侧被扎了个洞,不通过塞口也能漏水。 东鸟由长江水道顺流而下,可以轻而易举攻下江州,塞住水囊口,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南唐可以选择沿衢江、余水穿透崇山峻岭,攻入鄱阳湖平原的腹地,完全绕开江州。 此等形势导致江州时刻处于鄱阳湖和长江两面包夹之下,别说作为东鸟攻打南唐的依托,连自保都相当困难。 鄱阳湖平原靠东鸟一侧的西面山脉漏口较小较少,大军难以逾越,所以南唐欲攻东鸟,还是要走长江水道,也就是必须拔除江州。 总之,江州的处境十分尴尬,更像一个用来示警的烽火台。 说白了,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意思,自然繁荣不起来。 江州给东鸟示警的同时,无形中也给上游的江城和岳州挡了灾,所以东鸟打死也不愿舍弃江州,放任不管总比被南唐占下好。 自从江城会实际接管江城和江州,做出相对中立的姿态,朝夕不保的感觉小了很多,江州的市面才稍有起色。 然而,江州毕竟是两国相抵的最前线,一直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 南唐通过金陵帮对江州涉入很深,金陵帮在城的势力几乎不逊于江城会,反倒是东鸟官府几乎没有存在感。 不像江城,好歹明面上还保有东鸟的衙门和官员。 对于风沙来说,这意味着开始踏入隐谷的势力范围,四灵将会受到全面的压制。 最大的变化,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考虑隐谷的态度。就像如今的东鸟,隐谷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考虑四灵的态度一样。 当然,双方都是庞然大物,谁也不敢全面血拼,维系一个相当的默契,谁也不会轻易踩过线。 尤其四灵高层齐聚南唐的档口,隐谷肯定暂避锋芒,免得引发误会,导致冲突不可收拾。 风沙并不准备在江州久留,打算停留三两天让舰队补充食水,同时陪着马玉颜跑去安抚逗留江州的闽国遗民。 下船稍逛一圈,很容易发现市井间江湖风气极为浓郁,街面上携刀带剑的江湖人物似乎比普通百姓还要多,拉开架势就能来个当街械斗。 江城会根本不管,或许也是没法管。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江湖人从楼上打到楼下,从楼里打到楼外,甚至高来高往,从窗口打上屋顶。 风沙对此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带满护卫,并且下令任何人都不准落单,结伴少于三人不准下船、不准出门。 伏剑带着三河舰队护送云虚的辰流使团先行,已于江州设下驻点,主事人也是位执桨,姓张。 尽管张执桨全程陪同,也仅是浮光掠影。 风沙对江州的情况顶多算得上雾里看花。 据张执桨介绍,江州的官府等于没有,江湖人物登堂入室,大小帮会把持着城内城外的方方面面、上上下下。 其中自然以江城会和金陵帮数一数二,其次便是鄱阳湖的鄱阳帮。 鄱阳帮也是天下十三帮会之一,以漕运起家,乃是鄱阳湖流域最大的江湖势力,没有之一,所以对江州影响甚大。 还有闻名天下的庐山派。庐山派乃是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虽然门派不大,影响颇大。 江湖和武林完全两码事,江湖逐利,武林逐名,无论哪家帮会都有大门大派的弟子为骨干,彼此渊源深着呢! 门派之于帮会,类似隐谷、四灵对三河帮的影响。 这些名门正派论武学传承,论江湖地位,远超帮会之流,别看平常甚少发声,一发声就能震动武林,进而影响江湖。 张执桨一路介绍,其中最为关键,听到了柳艳的消息。 柳艳由通山镇逃离潭州之后,从水路进深山,不久前曾在江州露面,登时引起轰动,本有些平息的连山诀一事再掀波澜。 江州本来就是江湖人扎堆的地方,两江武林人士云集,为了柳艳闹起不小的风波。 不知是否隐谷有意安排,柳艳与庐山派与鄱阳帮的高层都搭上了私人关系,起码在两江地面上,不再被视为邪道人物。 也就是说正道中人不再与柳艳为敌,甚至视之为同道。 仍在觊觎柳艳手中的连山诀,并且出手谋夺之人,多属沾灰沾黑的江湖道。 最近最轰动江湖的事情,莫过于柳艳于鄱阳湖湖口斩了彭泽会的大当家“摘花手”花远。 对于江湖的人和事,风沙所知不多,观张执桨的神情语气,这位“摘花手”显然是位名噪江湖的高手,绝非小鱼小虾。 看来柳艳终于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声,不再是局限于地方的小人物。 还有一件事,张执桨特意提及:帮主伏剑宣布和王龟揭过当初在潭州抢连山诀的梁子。王龟伤已养好,之前曾在江州频繁会友。 除开风沙与王龟尚未公开的矛盾,无论从隐谷论起,还是从伏剑的师傅宫青秀论起,其实王龟与三河帮的关系相当亲近,甚至算得上亲密。 王龟当过流城巡城司的副卫,在辰流江湖上很有面子,还当过一任两江武林的副盟主,于江州故交好友甚多。 三河帮的驻点顺利在江州设立,多少还托了点王龟的福。 风沙听了没有吭声。 这件事怪不得伏剑,三河帮毕竟还是个帮派离不开江湖。换做他是三河帮帮主,面对隐谷和两江武林的双重压力,与王龟解开梁子是唯一选择。 否则三河帮将在两江寸步难行。 幸好风沙尚留了一手,扯来绘声低声叮嘱几句,让绘声寻个机会把花娘子给放出去。 江湖事江湖解,就让花娘子去找王龟的麻烦吧!他当个幕后黑手足矣。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柳仙子了 江州的江湖风气太浓,风沙为了避免麻烦,除了陪马玉颜看望闽人之外,并不像江城一样到处乱逛,能不下船就不下船,干等着离开。 然而第二天还是收到江城会送来的请帖,署名白枫。 找张执桨打听才知道,白枫乃是江城会在江州的二号人物,江州堂副堂主。 风沙作为三河帮客卿,没有办法推脱这个邀约,只得赴宴。 还是老规矩,带上绘声为女伴,张执桨充护卫。 风沙本以为参加一场午宴,准备和绘声换上盛装礼袍,幸得张执桨提醒,江州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于是换了劲装做江湖人打扮。 风沙还是抗了柄曲刀,做个没有八卦眉、梳发整齐的胡九道。 绘声则薄纱蒙面,白衣素裙,倒持长剑,一个英姿飒爽又不乏娇俏妩媚的孟女侠。 到了地方才发现,果然不是什么午宴,哪个午宴摆有擂台的。 满场都是各色江湖人等,一个个精气神足,帮会门派各有装束。 还有唱名的戏码,多是帮派名加外号,后缀泰半大侠或者女侠,也有仙子、道长等称呼,堂主、长老等职务。 外号听着颇有深意的多是某某门、某某派中人,外号听着十分霸气的多是某某帮、某某会中人。 令风沙倍感意外的是,人家给他唱名为三河帮客卿,九刀胡大侠。 绘声直接报孟女侠。 风沙正在奇怪,一抬眼看见了楚涉。 楚涉独自挺拔于迎客亭之后,冲风沙遥向行礼。 风沙立时恍然,快走几步,抱拳笑道:“楚少侠,又见面了。江城一别,还真快呀!” 楚涉迎前回礼,又向绘声行礼叫了声孟女侠。 “幸赖风少提醒,小子连夜赶回江州,果然遭遇袭击,幸得侠士搭救,这才勉强逃命。唉!可惜两位交厚的兄弟惨遭毒手。” 之前经风沙提醒,楚涉隐约猜到自己卷入一桩大麻烦,虽然不清楚内情,还是连夜逃往江州,途中遇袭。 当时风沙让江城玄武派人全程跟着,救下了楚涉。 玄武卫自然不会亮明身份,楚涉只当自己运气好,碰上好人行侠仗义。 风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讶道:“我仅是觉得黄小姐出身南唐宫廷,突然现身江城太蹊跷,所以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楚少侠当真遇险。” 楚涉左手按住心口,苦笑道:“当晚这里挨了一刀,幸亏穿了内甲,仅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疼呢!事后发觉,杀手的刀上抹了剧毒,想想真是后怕。” 风沙嗯了一声:“或许与黄姑娘无关,楚少侠不必多想。” 楚涉脸上的苦笑意味更浓:“或许吧!” 楚涉和他的未婚妻都是黄莹的幼时玩伴,楚涉逃回来之后惊魂未定,把这事告知未婚妻,结果反而挨了顿骂。 人家死活不信黄莹会派什么杀手灭口,也是要楚涉不要多想。 风沙轻咳一声:“我说我刚来江州怎么会收到请柬,原来是楚少侠的意思。” 楚涉回神道:“我哪有什么资格发请柬,本打算找个时间登船向风少道谢的。这不是奉命待客吗!在宾客名单上看见风少和孟女侠,我也很吃惊。” 风沙笑了起来:“知道我是胡九刀的人可不多,如果不是楚少侠请我,那会是谁呢?” “有关风少的事情,我跟师妹提过。” 楚涉的师妹就是他的未婚妻,据伏剑说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人称青衫水罗刹。 风沙翻开自己的请柬,点上署名:“莫非这位白枫白大侠就是楚少侠的师傅?” “我也没想到师妹会让师傅给风少发请柬。” 楚涉和宫天霜关系很好,很有点情投意合的味道。如今当着宫天霜长辈的面,提及自己的未婚妻,自然令楚涉倍感羞赧。 风沙哑然失笑:“我收到请柬都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就来了,原来是贵师妹的主意。” 楚涉忙道:“风少乃是三河帮客卿,如今来到江州,适逢其会。就算没有师妹,师傅也一定会发出邀请。” 风沙好奇道:“适逢什么会?” 楚涉把风沙拉到一边,低声道:“名义上观摩鄙会小比,实际上为了连山诀。来者都是各帮各派的前辈名宿,若非风少适逢其会,三河帮还加不进来。” 风沙更加好奇:“莫非还要捉柳艳?人家在东鸟被追得上天无门,连翻天岳山、九宫山、庐山,三座大山才逃到江州。还不放过她?说不过去了。” 楚涉摇摇头:“柳仙子转战千里,连闯三山,手上没沾一条好人性命,江湖上敬佩的很,多位正道前辈愿意作保,连山诀在她手上不会遗祸,此事已经揭过。” “那不就完了,还能有什么事?” 这种结果风沙想也想得到,隐谷希望连山诀掀起的波涛越大越好,只要柳艳撑得住,隐谷绝不会吝啬各种美名往她身上堆。 柳艳撑的越久,获得的支持将会越多。 在隐谷看来,最好把柳艳捧成天下第一高手,不就证明连山诀真乃无上宝典,连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女人得之都能修成绝世高手。 届时全天下想不瞩目都不行。 如果柳艳撑不住,或者半途夭折,那就换个人继续。 楚涉声音压得更低。 “彭泽会大当家‘摘花手’花远不是被柳仙子斩于鄱阳湖口吗?当时柳仙子还留了一句话,谁要是把无恶不作的彭泽会连根铲除,愿意借阅连山诀三天。” 风沙没有吭声。这里面的门道,他最清楚,能看到连山诀的人,必属百家,旁人想也休想。 楚涉道:“彭泽会虽然失了大当家,羽翼无损,想要连根铲除,谁都没有把握,于是鄙会想集合各家之力,一具荡平。首功三家,一家观连山诀一天。” 风沙沉吟道:“彭泽会占着鄱阳湖的湖口镇,东南群山环抱,西北江湖环绕,想要攻之,需得战舰两面包夹,一边实一边虚。” 楚涉干笑道:“鄙会江湖立足,水战还则罢了,用不着强攻城镇,击败几个首脑,彭泽会自然烟消云散。” 风沙跟着干笑起来。他毕竟不是江湖人,第一个念头想着如何以大军踏平城镇,根本没考虑武功摆平首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三尺白绫 风沙和楚涉在迎客亭后聊了一阵,又有名望人物到来。 楚涉抱了声歉,叫来一位帮众代为引路,他则继续迎宾。 一直跟在旁边没有吭声的张执桨颇为不满,一路絮叨不停。 江城会居然连个头面人物都没有出迎,仅派个相熟的小头目就打发了?显然不把三河帮放在眼里。 风沙听得好笑,做了个手势,止住张执桨的牢骚。 尽管楚涉的言辞相当谨慎,风沙还是听出怎么回事。 今天这场邀约事关连山诀,商讨如何对付在地的彭泽会。 三河帮作为一个外来的帮派,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涉入本地的江湖,等于和在地的帮派抢利益。 无论从哪方面看,江城会都没有邀请三河帮参与的必要。 所以这份请柬八成是楚涉的未婚妻借着父亲的名义发出的,白枫或许都不知情,就算知情恐怕也不会当回事。 在人家看来,能够发出邀请,已经给足三河帮面子。 过迎客亭前行不远,乃是一座小湖,湖心岛方方正正,一看就知道是座擂台,四面没有栏杆,只插了一排旗帜迎风招展。 大旗上书“江城会”,小旗上书“江州堂”,也有“江城堂”、“永兴堂”等等,显然江城会拥有不少分堂,当然以江城和江州的规模最大。 看字号,这些分堂分布于东鸟境内,南唐境内一个都没有。 湖心擂台有两条“之”字步道沟通南岸北岸,与擂台一起形成一个“中”字。 如果加上迎客亭和附近的假山,以及假山后的一栋圆顶建筑,还有圆顶后一条小溪。这个布局合起来,那就是一个“忠”字。 亏得风沙总是习惯性的审视地形地势,否则真还发现不了这点玄机。 按理说,从南岸可以直接踏上步道穿过擂台,去到设席的北岸。 实际上,步道南北口皆有江城会帮众把守,将宾客往两旁引导,沿着湖边的卵石小道绕圈。 小湖北岸设席的方式相当有意思,面向湖心擂台,以步道出口为中轴,左右一字排开,一旗一座。 步道口边上的左右两旗,分别为“江城会”和“金陵帮”。 江城会这边依次是“庐山派”、“九宫门”、“天岳剑宗”等。金陵帮那边依次是“鄱阳帮”、“九蛟帮”、“东至柔刀门”等。 一边五座,一共才十座,每一座相隔很开,目前座位上都无人。 尽管大部分帮派风沙闻所未闻,仅看这泾渭分明的情况,就知道哪边倾向东鸟,支持江城会。哪边倾向南唐,支持金陵帮。 一路上撞见零星几个江湖人,风沙都不认识,人家也不搭理他,顶多忍不住往绘声看几眼,然而也很快敛目。 尽管江湖人少不了打打杀杀,某些方面还是很规矩的,尤其不会轻易招惹女侠。 一行三人到了小湖东岸,引路的江城会帮众不再往前,小声介绍。 原来有根底的宾客引来小湖东侧,江湖散人引至小湖西侧,有插旗的门派高层才够资格去到北面入座。 风沙扭着脑袋打量少许,东西两侧都没有旗帜,没有座位,人数也不多,各自零零散散的站着,互不搭腔。 总之,观礼的意味更浓,明显没有决策的份。 引路的江城会帮众告辞之后,张执桨终于按不住性子,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居然连个座位都不设,太瞧不起人了。” 风沙笑了笑:“你要这么想,以江城会为首的十个帮派在江州无异于官府,还能以江湖礼节接待大家,已经给足面子了。” 张执桨愣了愣,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原来如此,小人初来乍到,没能摸清楚门道,让客卿见笑了。” 风沙领头往僻静处走去,边走边笑:“三河帮事不关己,仅是凑凑热闹。记住一点,人家请你来是通知,不是请你来商讨。” 张执桨快步跟着,干笑道:“客卿说话,一刀见骨。小人听明白了,他们是行着江湖礼,做着官府事。看不穿这层皮,迟早吃大亏。” 风沙赞道:“张执桨精明过人,举一反三。伏帮主慧眼识珠,这个江州主事,没有选错人。” 张执桨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几声。 岸边稍远有颗垂冠的老树,树根早已拱出土来,虬结密布。 风沙以树根坐凳子,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也不嫌沾泥。 绘声拿着女侠的矜持俏立一旁,以树干挡住大半边身子。 张执桨则垂手站在一侧,不停的扫量场中人等,偶尔看见面熟的人,向风沙介绍。 风沙左耳进右耳出,毫不在意。 湖岸东西两侧又来了些人,总数仍旧不多,两边加起来不到一百,扣掉随侍之类,正儿八经的人物不会过三十。 别看人少,已是江州地面上最有分量的江湖人物,风沙这个三河帮客卿混在里面顶多算凑数的。 迎客亭那边忽然起了骚动,显然来了大人物。 那个隐于假山后的圆顶建筑,步出一位儒袍中年人,身边跟着一位气质颇为冷艳的貌美少女,两人一前一后行往迎客亭。 张执桨介绍道:“这位就是江州堂副堂主白枫,身边是他女儿白绫。白仙子在江州很有名,人称青衫水罗刹,新近交好的朋友都再三提醒我不能招惹她。” 距离有些远,风沙眯起眼睛打量,忍不住拿此女和宫天霜对比,少许后点头道:“的确是位出色的少女。只是白灵这名字,听着有些渗人。到底是哪个灵?” 与此女相比,宫天霜明显青涩太多。 风沙不禁有种自家的丫头被别家的丫头给比下去的感觉,只好在名字上挑刺。 倒也不是故意挑刺,君王赐臣自裁多用白绫上吊,哪有给女儿取这种谐音的。 张执桨小声道:“就是三尺白绫的白绫,当时我也觉得奇怪,问过朋友,人家说她原叫白水绫,她觉得听着像水灵灵太秀气,于是把水字去掉,就叫白绫。” 风沙微怔,不禁想到同样改名的周嘉敏。 这位白绫小姐到底是黄莹的手帕交,还是周嘉敏的手帕交啊? 光凭喜好就任性改名的女人实在不多见,怎么短短时间碰到俩。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青衫水罗刹 女人给自己起名叫“白绫”,予人一种活活勒死人的狠辣感。 楚涉有这么一位未婚妻,看来日子不好过,难怪会对宫天霜颇为亲密,很有点移情别恋的意味。 风沙不禁陷入思索。 此来的请柬八成出自这位白仙子之手,特意把他请来,似乎有些不怀好意啊! 远处,白枫和白绫引领着一位面貌红润的老道及两个年轻道士直接通过跨湖步道,入席“九宫门”旗下之座。 过不多时,又来一位华服虬髯的中年壮汉,仍是白枫带着女儿相迎。 如此来回多次,十张凳子几乎坐满,最后仅剩江城会和金陵帮旗下空座。 忽然间钟鼓齐鸣,北岸大殿走出两位华服老者。显然一人是江城会的江州堂堂主,一人是金陵帮驻江州的高层。 在场诸人皆遥向行礼。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入座江城会和金陵帮旗下。 江州堂堂主双手虚按,钟鼓顿停。 之后说了一些客气话,然后又朗声说了一段,大约就是刚才楚涉说的事情。 别看这位江州堂堂主年老,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居然予人一种“风扫湖面水掀波”的感觉,落到耳朵里嗡嗡的响。 张执桨不自觉的恭敬起来。 绘声俏脸微变,向主人附耳道:“传说中的内家高手,很厉害。” 风沙笑了笑没做声。 各门各派的武功其实全部源于百家,没有例外。 然而百家早已不再拘泥于“术”,追求的是大道。 武功、内息、阵法、符咒、医术等等,仅是追求大道过程中的副产品而已。 绘声看来的高手,在风沙眼里寻常的很。 只要拥有足够的势力和资源,百家中的任何一家都能够成批训练出来。 江州堂堂主又说了一段,大意是在场诸位都是高手,不如点到为止,选出最厉害的五位高手去跟彭泽会的高手单挑。 届时五局三胜,彭泽会就地解散。三位胜者各自观摩连山诀一天。 风沙向张执桨问道:“江湖规矩是这样吗?怎么听着像过家家似的。如果彭泽会不搭理,顽抗到底怎么办?” 张执桨疑惑道:“为什么不理?大当家已经死了,又被大家联手打上门,硬抗肯定完蛋。单挑输了那是技不如人,多少还能得个体面,如果赢了呢?” 风沙噢了一声,弄明白点了。 江湖奔波为名为利,干嘛为了一个仅是讨饭吃的地方拼命? 比武分胜负多好啊!赢了身价更高,前程更好,输了也不丢命。 张执桨嘟囔道:“我们今天就是来陪衬捧场的,最后选出的五位高手一定是那十家中人。” 风沙哑然失笑:“如果张执桨手痒,不妨下场试试,也算凑个热闹。” 张执桨连连摆手,干笑道:“不瞒客卿,小人走私出身,东混西混学了些拳脚刀法,从来都是摸黑趁乱下冷刀,正儿八经拉开架势那不成。” 风沙正色道:“能杀人就是好刀法,能活下来就是好武功。比武是比给别人看的,会下冷刀才是有益于自己的。” 张执桨憨厚的笑道:“就是这个理,就是这个理,客卿说的当真明白,小人就说不出来。” 这时湖心擂台已经有人开始放对,乒乒乓乓打得还挺热闹。 一理通百理通,张执桨一点明江湖门道,风沙立刻想清楚了。 今天这场恐怕不光是为了争夺出战彭泽会的机会,也是某些人提高自身名望的机会。 功成名就的人自然小心谨慎不会轻易下场,免得一时失手跌了声望。对于一些自诩武功不错,名声却不高的人来说,那就是难得的好机会。 在场都是江州地面的头面人物,在这里赢上一场,比外面苦战十场还要露脸。 绘声突然扯了扯风沙的袍角:“楚涉过来了。” 风沙定睛一瞅,起身相迎。 楚涉脸色不太好看,一个人快步走过来,凑近些道:“我越想越不对劲,风少这份请柬的确发的有些蹊跷。” 风沙心道你才想到啊!嘴上淡淡道:“没什么不对劲。我家霜儿与楚少侠关系交好,或许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江州,以致贵师妹生出什么误会吧!” 楚涉呆了呆,神情窘迫起来,俊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语。 “霜儿随三河舰队先行,停泊过江州。那时楚少侠应该还在去江城的途中,我也一样,或许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许没有。” 楚涉顿时色变,郑重道:“我与天霜小姐性情相投,尽管交好,从未逾礼。如果真发生过什么误会,楚涉一力承当。还请风少稍等,我去打听一下。” 楚涉匆匆走远,风沙向张执桨问道:“你听过什么传闻没有?” 张执桨刚才就有往回躲的意思,如今更是使劲缩着脖子,结巴道:“我,我,我……”我了半天,黑脸都憋红了,愣是没我出个所以然。 风沙挑了挑眉角:“看来多少知道点。” 张执桨忙比出手指,拇指和食指掐的很近,更结巴道:“一,一点点,就,就这么一点点。” 风沙笑道:“那就说一点。” “天霜小姐和白绫小姐打了一架。客,客卿别急,没,没人受伤,没分胜,胜负。王大侠出面拦住了。我就,就知道这么多。” 风沙嗯了一声:“难怪你一眼认出白绫。还什么新交的朋友再三提醒你不能招惹她。是不是出了这个事,所以到处打听白绫什么人,担心给驻点惹祸?” 张执桨苦笑道:“客卿就是客卿,小人这点心眼,瞒不过您。” “打听到什么没有?” 张执桨小心翼翼的道:“据说白绫小姐相当记仇,下手还挺狠。朋友说有个进城耍乐的匪头不长眼,调戏不成,反被按到水里活活勒死。” 风沙忍不住问道:“到底是勒死还是淹死?” “仵作说是淹死,然而颈部有反复勒紧的痕迹,估摸长达半个时辰,反正死得很不痛快。朋友还说之前远不止一桩,男男女女都有,全是无头案。” 张执桨压低声量:“这次大庭广众,大家才知道是白绫小姐的手法,也没人敢深究,青衫水罗刹的名头就这么传起来了,当然是私下。”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苍鹭山青子飞雁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冷艳貌美的少女,杀起人来这般残酷残忍。 听张执桨的口气,似乎还习以为常。 “你觉得在当下这种场合,白绫小姐能耍什么手段?找我单挑,把我宰了?” 风沙毕竟不是江湖人,对江湖门道所知寥寥,只能问懂的人,也就是梁执桨。 “杀人不至于,顶多让人难堪。客卿或许不知道,对江湖人来说,当众掉面子,比脖子上挨一刀还难受。帮派更甚,有时必须硬着头皮蛮干,死也不能认怂。” 张执桨面憨心细,已经发觉客卿不通江湖事,解释的很细致。 风沙来了兴趣:“怎么说?” “出来混江湖的,奔得就是风光前程,要得就是一张脸皮,拼得就是满腔热血,争得就是心里爽气,如果亮起帮里的旗帜,处处让人瞧不起。谁,谁跟你混?” 风沙恍然。 张执桨似乎说来了劲:“我摆出三河帮的字号,去哪儿人家都叫一声张爷,押在赌馆比钱好使,押在青楼比小白脸管用。这,这就是面子。” 绘声红着脸蛋轻啐一口。 风沙笑了起来:“扯远了,说正事。” 张执桨发觉自己失言,赶紧把话转回来。 “现在还是江城会的小比,待会儿就有想出头的小辈寻人亮相。这种人在江湖上要多少有多少,什么时候都不缺,就想拿别人的脸皮涨自己的名声。” 风沙哦了一声:“你是说白绫小姐很可能鼓动几个,找我们三河帮的茬?” “客,客卿你看,北岸在座都是江州地面的江湖前辈,闻名十数年的高手,头脑再发昏的人也会垫垫自己的分量,更要担心事后被承不住的名声压断了腰。” 风沙目光随之而扫,缓缓点头。 “所以呀,柿子找软的捏,刷散人的脸皮涨不了多少名声,当然刷中不溜的帮派,尤其咱三河帮这种还没站稳脚跟的过江龙。今天这场叫,叫,什么宴来着。” 风沙笑道:“鸿门宴。” 张执桨叹气道:“没错。就,就是这个宴。根本不用白绫小姐鼓动,我们只要来了,那就肯定逃不过。用说书的话讲,这叫,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风沙抱拳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次受教了。” 张执桨忙回礼道:“客卿太客气,小人也就是在江湖里打了一阵滚,知道些泥泥水水的事。” 绘声忙道:“如果有人找茬,我上。” 风沙斜眼瞟着绘声,感觉心里没底。 论武功,绘声是一众剑侍里最差的,换她姐姐绘影还差不多。 绘影可是曾经拿自己的身体给风沙挡过剑,论及胆大不怕死,比怯懦畏缩的绘声强多了。 张执桨插口道:“想在江州立足,这关口迟早要过,不是这次也有下次。还是小人来好了。” 风沙想了想,轻轻点头。 既然伏剑派张执桨为江州主事,肯定通盘考量过。 张执桨嘴上说只会下冷刀,多半是谦词。 作为三河帮驻江州的主事,有些事情的确只能自己扛,没有人能够一直留下来帮忙。 风沙不会武功不代表不懂武功,相反非常精通,眼光奇准。 尤其精神异力可以观气,能够轻易分辨一个人的武功高低。 凡事到了一定的境界,一定会有某种气势。 腹有诗书气自华,杀人杀多气自煞,武功亦然。 所以,风沙在宫青雅面前乖巧的不得了,因为深知不乖巧就是个死。 一座冰山若是在跟前崩塌下来,神仙下凡都救不了。 至于湖心擂台上江城会帮众的小比,在风沙眼里就是些庄稼把式,还处在你打一拳我还你一脚的程度。 尽管毫无气势可言,并非纯粹的花架子,收手慢点真能杀人。 往往两人放对,一两个照面就分出了胜负。 拳拳到肉,砰砰有声。 看得出来基本功都很扎实。 毕竟当今乱世,学武是为了保命,更是为了功成名就。这些初出茅庐的帮众每天除了练武什么都不干,再粗浅的武功也能练到一定的水准。 江城会小比乃是此次邀约的明面理由,其实仅是用来热场,一共十对二十人很快比完。 白枫隔湖飞掠至湖心擂台上,往四方一阵抱拳。 惹起一片喝彩,多赞“好轻功”。 白枫含着笑朗声道:“还是老规矩。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莫要伤人。” 风沙向张执桨问道:“什么老规矩?” “没人挑战就算赢。实际上大半人只是为了挣名,赢过一两场见好就收,如果死活撑着不退,那十家就会亲自下场。小人打算来个先声夺人,客卿您看?” 风沙眼睛一亮,嗯了一声。 张执桨挺精明的。 先过去上了场,虽然一堆人挑战,总好过被有心人针对。赢了一两场立马抽身,人家再想针对也没理由了。 张执桨长笑一声,快步走出,抱拳虚摇:“口是江湖脚是路,鄙人三河雁刀张,苍鹭山青子飞雁,江州好汉见乖张。” 每个字风沙都听得懂,连起来听一脸懵比,扯着绘声问道:“他在说什么?” 绘声显然更懵比,小声道:“应该拜场子吧!”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伏剑跟我说过,苍鹭是走私客的意思。张执桨刚才不是说他走私出身吗?看来不光拜场子,还表了来历。” 树冠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山是酒,青子是刀,快意恩仇的意思。他姓张,那么乖张就有两层意思,柔中带刚。” 绘声吓了一跳,急忙仰头握剑柄。 一个锦衣女子持剑蹲于树冠之中,姿势特别潇洒,忽如柳絮轻飘,落于风沙面前,行礼道:“风少,好久不见。” 风沙起身回礼:“许久不见柳姑娘,看着清减多了。” 柳艳苦涩一笑,转目道:“大雁北去南往,忠诚不失信,不光拜码头,也有来来就走的意思。他是位老江湖,一番话门道深,不懂很难解释,懂就很顺耳。” 风沙笑道:“听着顺耳就行。柳姑娘这是才来还是来很久了?” 柳艳盈盈浅笑,露出洁白的贝齿:“不长也不短,起码知道风少惹上了青衫水罗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搭台看戏 这一长段日子,柳艳转战千里,连闯三山,巧遇不少高人,见了不少世面,从人人喊打变成人人恭维,深切体会到人情冷暖,经历不可谓不精彩。 回忆往昔,不免生出井底之蛙的感觉,更尝到一览众山小的滋味。 原本需要仰视的很多人,原本想不明白的很多事,迅速褪去神秘的蒙纱。猛然惊醒,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今的柳艳已经成为多家名门正派的座上贵宾,与各大帮会的首脑平起平坐。 别说风沙仅是三河帮的高层,就算遇上三河帮帮主伏剑,柳艳也无须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的巴结着。 三河帮再大还能大过天下十三帮会不成? 之前风沙给柳艳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十分高深莫测,似乎无所不知。 这次适逢其会,柳艳看见风沙居然也在,不免心生好奇,于是悄无声息的潜上树冠偷听,很快发现风沙居然连最基本的江湖门道都不懂,明显是个雏。 所谓高深莫测,不过是地位带来的差距。 这种幻灭的感觉近来发生过很多次,柳艳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对待风沙的态度,自然而然有了转变,语气随意起来,很有点俯视调侃的意味。 风沙听出这种转变,像是没听懂的样子:“看来我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还请柳姑娘指教一二。” 柳艳轻轻摇头,垂发微晃。略显清减的如花娇容,比往昔少了些妩媚的风尘气息,乌黑澄透的明亮星眸,比往昔多了些清晰的沉凝神采。 “当初逃离东鸟,还是风少帮我找的船,我一直记在心里。也谈不上什么指教,白绫身份不简单,她……算了不说这个,待会儿我找她讨个人情,尽力开解。” 风沙笑道:“那是一场交易,柳姑娘不欠我什么,反倒我欠柳姑娘一个人情。无论成不成,总之多谢了。” 这时场上传来些许嘘声。 张执桨不像白枫一样以轻功横掠渡水,反而沿着岸边的卵石道绕过去,脚步挺沉重,姿态也不优美,难免惹人轻视。 柳艳见状笑了笑,继续道:“之前伏少路过江州,我有事在身缘悭一面,希望风少代为传句话。” “柳姑娘请说。” “潭州故交,姊妹情深,江宁新地,再续前缘。” 柳艳和伏剑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当初两人身份差距很大,柳艳都可以肆无忌惮的调笑伏剑,尽管不乏刻意讨好的意味,伏剑也的确没把她当外人。 对此,柳艳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风沙嗯了一声:“柳姑娘要去江宁?我可以让舰队等上几天,待他们归还连山诀,再与柳姑娘同行。” 今天这场就会选出五位高手打上彭泽会,五局三胜,三位胜家将可以阅览连山诀一共三天。 在风沙看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为了炒热连山诀而架台子唱的一出大戏,最后的三位胜者只可能是百家中人。 或许有些参与者误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只是用来热闹气氛的观众而已。 柳艳神色一动:“风少应当知道,我对连山诀不在意。之所以留下来,是受朋友之托,接一位贵人。风少肯借船,实在太好了,我正担心护不得周全呢!” 风沙问道:“什么贵人,居然需要柳姑娘亲自护送?” 柳艳正色道:“风少切莫打听,小心惹来杀身之祸。就当船上没有这个人,越保密,越安全。如若顺利抵达江宁府,对三河帮的好处将不可计量。” 柳艳故弄玄虚,风沙笑笑不语。 仅凭不多的寥寥耳闻,风沙已经发现隐谷往柳艳身边频繁插手的迹象。 具体表现就是奇遇不断,气运逆天。 走到哪里都巧遇高人,动不动就结识贵人。 不但个个身份不凡,还以各种角度欣赏你、看好你、捧着你,争着、抢着、追着、吵着要跟你结成忘年之交、知心好友。 如果柳艳之前在深山里不小心失足跌落山谷,说不定都能随手捡到神功秘籍。 风沙对这种套路心知肚明,他也没少玩。比如还在潭州的时候,他就私下去求宫青雅给柳艳传几手保命的武功,给将来留个可以拽开的绳头。 总之,隐谷绝不会吝啬哄捧,只要柳艳撑得住,迟早成为大势当中的弄潮儿。 顺风船不搭白不搭,风沙自然会找机会和柳艳亲近关系,并非想挖隐谷的墙角,单纯想占隐谷的便宜。 张执桨终于走到湖心擂台,有些尴尬的擦了擦额汗,向四方抱拳行礼,等待挑战。 柳艳美眸飘去,浅笑道:“风少这位属下专爱扮猪吃虎,跟风少实在很像。” 风沙干笑道:“不瞒柳姑娘,我是辰流柔公主府的外执事,所以才成为三河帮的客卿,着实不是江湖中人,这里面的门道我当真不懂,还请指教。” 柳艳微怔,旋即嫣然:“原来如此。刚才你这位属下说的很好,混江湖的要诀就是刷别人的脸皮,涨自己的名声。你看他现在这副作态,赢他脸上也无光。” 风沙恍然:“所以但凡有点本事的都不愿上场挑战,他找个时机突然暴起,更易让人刮目相看。” 柳艳猜测没错,果然半天没人挑战,最后还是一个少年拔身而起,踩着沿湖的栏杆一阵快跑,寻准湖心步道相对窄处,一个翻身过去,然后奔上擂台。 虽然脚步略显虚浮,怎么都比张执桨潇洒多了,也有几声零星的喝彩。 两人似模似样的打了十几招,张执桨忽然扬刀反抡,柄尾磕上少年的心口。 少年双眼发黑,连退直退,捂着心口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张执桨也不追击,杵刀轻喘,似乎有些累。 少年匀息后尽管很不甘心,还是行礼认输。 柳艳插口道:“他收尾那一招装过头了。在场还是有高手的,已经足以窥破深浅。如果第二场还无妨,可以立刻抽身,现在有些麻烦。” “听柳姑娘的口气,莫非犯了什么江湖忌讳?” 柳艳嗯了一声:“怎么说呢!有点像赌馆出千被人看穿玄机,尽管没有被抓个现行,还是足以让人针对他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吓尿了 还在潭州的时候,柳艳就是柴刀帮的副帮主,且主管对外事务,专门与三教九流打交道。 尽管柴刀帮很小,实际上更是易门的附庸,不可否认柳艳见惯各种场面,尝过多种咸苦。 有关江湖门道,柳艳显然属于非常懂的人,猜测十分靠谱。张执桨扮猪吃老虎没装像,引起不少侧目。 不光小湖东西两侧起了些许骚动,连北岸那些有座有旗号的帮会高层都开始与身边的随人交头接耳。 颇有点跃跃欲试,想要下场教训的意味。 风沙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楚涉突然跃上湖中步道,向四方人等行礼报了身份,然后快步踱至擂台,向张执桨抱拳请教。 风沙心情顿松。楚涉还是很上道的,不会让张执桨难堪。 柳艳嫣然道:“这道关口,看来过了。这位楚少侠不简单呢!依我看他会打平或者小败,非但无损名声,还会让人高看一眼。” 楚涉乃江城会中人,可以视作东道主为来宾圆场。 两头面子都顾了,这事做的相当地道。 又让柳艳给说中了。 楚涉果然和张执桨打得有声有色,最后游刃有余的漏空一招,小败认输,受到相当隆重的喝彩。 张执桨好歹保住了面子,知机退场。总体来说还是有些灰头土脸。 柳艳收回视线:“我这就去找白绫说一声,希望她能买我点面子。” 风沙抱拳道:“晓风号就泊在码头,随时欢迎柳姑娘到访。” 柳艳笑了笑,轻飘飘的往后退入小树林。 绘声颇为不忿道:“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居然一直端着个架子,好像忘了原来怎么讨好您了。” “得意不忘形,登高还念旧。如果换成是你,早拿鼻孔看人了。” 绘声赶紧缩了缩颈子。 张执桨垂头丧气的回来,黑脸涨红:“小人没用,给三河帮,给客卿丢人了。” 风沙嗯了一声:“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走吧!” 其实张执桨已经很不错了,能做的都做了。 奈何踏进了人家摆好的鸿门宴,完全实力碾压不说,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实在非战之罪,尚能留下点颜面已是万幸。 一众暗嘲的目光中,一行三人略显狼狈的离场,结果在迎客亭被人拦下。 为首的江城会帮众道:“白小姐有请三位。” 嘴上说请,架势不像。十几个江城会大汉四面合围,一个个虎视眈眈。 风沙想了想,点头答应,被人“护送”到迎客亭侧面的那栋圆顶建筑里,往右廊道一折,来到一间偏厅门外。 三人被要求交出携带的兵刃,更有帮众靠来意欲搜身。 张执桨勃然大怒,立马拔刀相向。 绘声更恼,直接拔剑砍人。 绘声曾经吃过调戏的亏,就因为反应不够快,拒绝不够坚决,让人摸了下脸蛋,结果被云本真狠狠罚了一通,现在想想还浑身发颤。 从此牢牢记住一点,只有主人可以碰她,这要是被几个男人搜了身,回去铁定倒血霉。 岂知人家早有准备,七八柄刀剑瞬间将三个人四面指住。 稍动一下保管透心凉。 风沙木无表情道:“三河帮一支舰队就泊在码头,有种刺死我。” 说罢,胸迎剑尖冲着走。 那帮众呆了呆,缩着剑不住后退,眼睛去瞟首领。 那首领干咳一声:“风客卿有话好说。” 风沙转目睨视:“我想好好说话,是贵会以为拳头大,不愿听好话。” 那首领皱眉道:“就算为了贵帮在江州的驻点着想,风客卿也该好好说话。” 风沙不愿跟一个喽啰纠缠:“白小姐请我来,到底见是不见,不见我走了。” 那首领恼羞成怒:“你交出兵器。” 风沙转身就走。 绘声和张执桨一左一右护送。 “站住。” 白绫忽然出现在厅口,冷冷道:“风客卿,江州不是辰流,没人稀罕你。若非柳仙子为你讨了个人情,你以为他们扎不下去?” 风沙转身扫量少许:“倒要请教白小姐,哪里来的底气。” 柳艳刚才吞吞吐吐,透露白绫身份不简单。现在看来不假,否则一个江州堂副堂主的女儿,绝对不可能这么硬气。 白绫轻轻扬手,一众江城会帮众立刻散开。 “进来说话,就你一个。” 风沙拿眼色示意绘声和张执桨留在门外,然后迈步进厅。 白绫将手一招,厅门立时合拢。 风沙也不理人,随便寻了张椅子坐下。 白绫冷漠的盯着:“柳仙子是不是想请你护送一位贵人?” 风沙微怔一下,缓缓点头。 白绫笑了起来,宛如冰花消融:“我正式告知你,不用了。我多么希望告诉你失去多大的机缘,好教你悔不当初。可惜,你不配知道。” 风沙耸耸肩:“既然未曾得到过,后悔从何谈起?” 白绫露出怜悯且讥讽的目光,像是看着一个无知又可怜的人。 风沙歪着脑袋:“找我来就为这事?没事我走了。” 白绫娇哼道:“看来宫天霜之所以没有教养,全然是上行下效。” 风沙顿时眯起眼睛,双瞳幽芒隐隐。 白绫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下意识躲开目光。 “听说你在江城打伤了我的好姐妹黄莹?” “不错。” 白绫冷笑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楚涉说她出身南唐宫廷。” “知道就好。多的话我不说了,留下一只手,你可以走了。” 风沙不禁失笑。周嘉敏都被他盘服帖了,居然还有人跳出来拿黄莹吓唬他。 还以为白绫多大的后台呢! 不过转回念头,如果三河帮没有四灵和隐谷的背景,区区一个客卿还真是只能任凭拿捏。 旁的不说,单凭金陵帮就足够把一个靠水吃水的水帮轻易整垮,折腾死个把人更比喝水还简单,。 寻常人面对这种沾着皇室边的达官贵人,的确如同天塌,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白绫认真的盯着风沙:“我是为你好,等到连累三河帮,再后悔就晚了。” 风沙拍屁股起身:“我好怕呀!憋不住想方便一下,告辞了。” 白绫气得身子发抖:“你,你……”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你对权势一无所知 风沙根本不理气得发抖的白绫,双手拉开厅门。 绘声和张执桨居然没在门外,几个江城会帮众堵在门口。 风沙心叫不好,立时回身抬臂,想以袖中手弩先射白绫一箭。 岂知身体还没来得及转完,脖子传来剧烈的绞痛,双眼瞬间发黑,两臂立时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风沙拼命瞪开眼睛,偏偏只看到金光在黑雾中乱闪,什么都瞧不清楚,被人拽着颈子不住倒退,脸颊已经涨得快要爆开,一口气愣是出不去也进不来。 双眼全然昏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猛地坐直,急喘一阵,干咳几声,发现自己被铁链反绑双手,双脚也被铁链紧紧缠住,稍动一下便哐啷哐啷。 这是一间还算明亮的石室,头顶天光很高,似乎深处地底, 石室上窄下宽,躺七八个人不成问题。周遭墙壁通体青石,无有装设,地面布满落灰和杂草。 除了方方正正之外,怎么看怎么像一口枯井。 风沙试着转转手腕,发现手弩已经不在。 一个女声好似自头顶响起:“你醒了。” 尽管声音稍有些扭曲,还是能听出是白绫的嗓音。 风沙笑道:“对,我醒了。” 白绫奇道:“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不出三天我就能出去,为什么要害怕?” 白绫笑了起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风沙撇嘴道:“假山下面。” 白绫沉默下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一来就发现了,此地‘忠’字格局,每个地点都有玄机,具体讲你也不懂,反正若有地牢,一定设在假山下面。也是随口一诈,你自己承认了。” 白绫又沉默一阵:“你为什么笃定三天就能出去?” 风沙纠正道:“不是三天,是最多三天。” 白绫笑道:“三河帮的确会派人找你,然而他们会发现四处碰壁,无论怎么求人,也没人搭理。找来找去,始终了无音讯,时间一长,你会被彻底遗忘。” 风沙翻了个白眼:“或许吧!” “你对权势一无所知。很多寻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在某些人看来也不过是蝼蚁,让你消失,你一定会消失,消失的彻彻底底,好像从没来过人世间一样。” 风沙好奇道:“听小姐的口气,似乎让很多人消失过?” “我只是见过很多次。” 风沙哦了一声:“能够得到白绫小姐的第一次,我很荣幸。” “你,你……” 这时另一个女声传来:“小姐……”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关闭了什么机关。 过了好一会儿,白绫笑道:“我说你怎么那么笃定,原来知道有人替你求情。” “谁替我求情?” “楚涉。他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答应帮他找你,咯咯。” 风沙笑道:“你这位未婚夫,人还是不错的。” “是吗?我也觉得他不错。只要他和宫天霜一刀两断,我可以既往不咎。” “那就托你吉言了。” 白绫发出一声娇哼:“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孟女侠和你的手下?” 风沙淡淡道:“他们的遭遇会十倍应在你身上,之后再问不迟,现在问多了可能糟心。” 白绫噗嗤娇笑:“我从不株连无辜,是你得罪人,就只针对你,本打算找个时机放他们走,听你这么一说,我要是不上点手段,像是怕你了。” “看来你人也不错,我还以为青衫水罗刹杀人不眨眼呢!” “我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那我也该死了?” 白绫沉声道:“我知道你不该死,谁让你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呢?” “莫非黄莹让你对付我?我还以为你自己想给手帕交出头呢!” 白绫似乎烦躁起来:“闭嘴。” 过了阵,白绫小声道:“你要是得罪她,我还能为你求求情。唉~”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得罪什么人?” 白绫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点。 “你确定想知道?不知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知道必死无疑。” “做鬼也要做个明白鬼,你也不希望我惨死之后缠着你不放吧?” 白绫娇笑道:“我才不怕鬼。黄莹给我发了信,她的主人要杀你。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否则下一个消失的就该是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接到信。” 风沙噢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黄莹假借她主人的名义?” 算算时间,信发于周嘉敏服软之后,今天的邀请打一开始就是陷阱。 周嘉敏不太可能傻到这种程度,十分有可能是黄莹假传圣旨。 白绫无奈道:“真的假的又如何,我只能当真。” 风沙嘿嘿两声:“你是江城会副堂主的女儿,居然对南唐的人言听计从……” 白绫冷冷打断:“你的话太多了。” “那好,咱们说点别的。柳姑娘让我护送一位贵人去江宁,莫非这位贵人就是黄莹的主人吗?” 白绫硬邦邦道:“不是。” “我都快死了,还有什么非要瞒着我?” “要是你没惹我生气,我一时心软,同意让你护送那位贵人,你非但不会死,反而得到天大的机缘。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劝你别听,听了后悔。” “快说来让我后悔一下。” 白绫恼道:“你真是个怪人。” “你才奇怪呢!刚才不是想让我悔不当初吗?现在居然舍不得了?莫不是看上我了?这可有点对不起楚少侠。” 白绫气急败坏:“你想后悔,我成全你。听好了,贵人是南唐永嘉公主。” 风沙顿时不吭声。 白绫冷笑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如果永嘉公主念你护送之情,谁还能动你。” 风沙低声问道:“永嘉公主怎么会在江州?” 白绫像是有些心软,犹豫少许还是说了。 “据柳仙子说,永嘉公主自幼在庐山修玄,不久前山中遇险,柳仙子一路苦战,护送她逃来江州。” 这番话其实透露了很多蹊跷。 比如南唐公主为什么会在东鸟境内修玄,又是谁敢动南唐公主?为什么柳艳会把这件事告诉白绫? 风沙无暇细想种种,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咬着牙道:“谁敢动她,找死呢!”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按矢上弦 永嘉公主是佳音公主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佳音临死前还挂念不忘,所以永嘉公主在风沙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风沙认为自己有责任照顾佳音的妹妹,哪怕两人从未谋面。 之前一直身陷囹圄,根本出不得流城,既无能力也无办法。 如今得脱牢笼,风沙早就想要负起原先负不起的责任了。 一听永嘉居然遇险,风沙脑门那根绷筋就像被刀狠挑了一下,几乎暴跳如雷。 白绫或许觉得自己话说的实在太多,之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随着日头渐落,石室昏暗起来。 因为构造的缘故,石室蓄不得热,温度陡降。 银月的光辉终于自头顶撒落下来,如同薄霜粉墙铺地,衬得更冷。 风沙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忽然无比怀念绘声那又软和又暖和的娇躯。 对面青石墙忽然裂开缝隙,滑开一道门。 风沙有气无力的轻哼一声,哆哆嗦嗦的扶墙起来,身上铁链琐碎的哐当乱响。 两个劲装汉子进来解锁。 白枫站在门边,或许是光线的缘故,脸上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轻声道:“小女年幼顽皮不懂事,尽爱瞎胡闹,风客卿受苦了。” 风沙终于褪下铁链,勉强活动一下四肢,问道:“我的人?” 白枫回道:“安然无恙,风客卿出去就能看到。小女已经被我禁足,望风客卿大人大量,不要跟她一个黄毛丫头计较。” 风沙不接话,又问道:“谁找你要人?” 白枫眼睛睁大:“你不知道?” 风沙露齿微笑:“关心我的人一向很多,我想知道谁是最关心的那个。” 白枫目光闪了几闪:“庐山锦绣谷观妙道长,他正在外面。风客卿您看这事?” “我与贵徒楚少侠交好,不至于因为一点误会跟他的未婚妻过不去。” 风沙认为自己尚未脱离险境,话自然捡好了说,总之不会逼着人狗急跳墙。 白枫明显松了口气,抱拳道:“风客卿大度,白某必定登门赔罪。” “赔罪不必,三河帮在江州的驻点,望白堂主往后多加照拂。” 白枫抱拳更紧:“一定。” 风沙在白枫引领下出得曲径,果然是在那座假山之中。 绘声见得主人露面,忽然扑了上来。 风沙刚才冷得不行,一直想着绘声,突然抱个又软又暖,居然有种心愿得偿的感觉,笑道:“没事吧?” 绘声哭道:“他们拿铁链绑我……还,还有张兄弟。” 张执桨一脸惭愧,低着头不敢吭声。 风沙皱眉道:“绑就绑了,哭什么。” 绘声赶紧收声,拿手抹眼泪。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站在一旁,辑礼道:“贫道观妙,代子虚贤侄问风少好。” 子虚自然是何子虚。时刻关注风沙的人,已经从四灵变成了隐谷。 风沙推开绘声,回礼道:“观妙道长好。” 观妙道人含笑道:“贫道想向风少讨个人情。” “白副堂主答应照拂我帮江州驻地,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有不识趣的道理。” 还是那句话,尚未脱离险境。 观妙道人瞧向白枫。 白枫忙道:“风客卿宽宏大度,令人心折。往后三河帮江州驻地一应事宜,无论巨细,白某一力承当。” 观妙道人道:“大善,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愿意化解误会,老道斗胆做个中人,此事就此揭过。” 风沙和白枫相视一眼,一起点头。 白枫掏出一柄手弩三支短矢,含笑送上:“物归原主。” 风沙将手弩收到袖里,顺手按上了矢、绞上了弦。 观妙道人忽然闪身,切到两人当中,比手道:“风少这边请。” 迎客亭边,云本真蒙着脸纱俏立,身后站着一排同样蒙面的剑侍,以及一排带着黑面罩的弓弩卫。一架马车直接停在迎客亭口。 两排人加马车,正好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观妙道人辑礼道:“风掌教,风少已安然回返。” 云本真根本不理,一对妙目紧盯着主人。 风沙笑道:“劳烦风掌教关心,我没事。” 云本真这才将手一抬,剑侍和弓弩卫立刻成圈散开,护外围的护外围,把马车的把马车。 风沙带着绘声登上马车,忽然顿住步子,扭头道:“事发突然,张执桨虽然无功,但也无过,我派人送你回去。” 张执桨忐忑的神情总算见松。 云本真接口道:“三河帮的人等在坡下,过转坡就能看到。” 风沙点点头,钻进车厢。 绘声跟着进来,云本真紧随其后。 风沙一进马车坐下,脸色就阴沉下来。 绘声发着抖趴下。云本真挨着风沙的腿边跪坐,一面解下脸纱,一面急忙忙凑上小脸:“真没事吗?” 风沙摇摇头,问道:“观妙道人怎么回事?” 云本真解释道:“同来的护卫等不到您,赶回去报信,玉颜公主联络江州四灵,召回所有人手,下令展开舰队。然后这老道就找上门了。” 风沙哼了一声:“动作倒快。” 云本真继续道:“他报了何子虚的名号,玉颜公主认为姑且信之,让我以风门的身份来接您,同时放出风声,如果天亮还不见人,四灵将视之为宣战。” “玉颜稳得住抬得起,不错。” 云本真忍不住道:“江城会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胆?” “跟江城会没关系,纯粹是无知者故无畏。” 云本真寒着脸道:“婢子马上展开报复。” 风沙淡淡道:“牵一发动全身,江州最好不要生乱。这样,派人给周嘉敏传个信,问她的人扣我是几个意思。” 云本真讶道:“是她?她疯了!” “现在疯没疯我不清楚,如果不给我个交代,那么她疯定了。” 云本真嗯了一声,向绘声斜眼眼:“这贱婢无能,护主不力,怎么处置?” 风沙想了想:“算了,别罚了,罚多少次也没见管用。” 绘声剧颤一下,抱着风沙的腿哭道:“婢子愿意受罚,主人不要赶我走。” 风沙哭笑不得:“谁赶你走了。张执桨无功无过,你岂非一样。居然这么想受罚,好呀!真儿,好好满足她。” 绘声一下子忘了哭,结巴道:“我,我……”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打漩涡 之前被关着,又冷又饿;闻听永嘉的消息,又惊又怒,所以风沙那时无暇细想,回到晓风号,回忆与白绫的对话,顿时发觉很多蹊跷。 正发着呆呢!江州玄武主事求见。 风沙明确表态,一口咬定就是误会,江州将一切如常。 玄武主事大松口气,隐晦的暗示记下一份人情,然后告辞。 江州乃是隐谷的势力范围,四灵被压制的很厉害,不是没有搞事的能力,损失一定相当惨重。 大家都想过太平日子,谁也不想搞个血雨腥风,能够私了自然最好。 人手聚起来麻烦,散起来更麻烦。 马玉颜忙到很晚才来见风沙,询问具体情况。 风沙一五一十的说了,问马玉颜有什么看法。 马玉颜不禁苦笑:“就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差点引起四灵和隐谷全面冲突。我,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风沙摇头道:“没那么简单,江州这滩水正在打漩涡,恰好是我掉到漩涡里,能够轻易爬上岸。你不妨把我抛开,再来想整件事。” 马玉颜眸光剧闪起来:“一位三河帮客卿在江城会的宴会上失踪,江城会不可能脱开干系,无论这个人是不是风少,三河帮一定会追究到底。” “玉颜果然聪慧。得罪三河帮大不利江城会,大利……” 风沙话语顿了顿,和马玉颜四目相对,两人齐声道:“金陵帮。” 马玉颜展颜一笑,端得明艳迷人。 “白绫或许不是听命周嘉敏,而是听命南唐密谍。南唐通过金陵帮锄挖江城会在江州的根基,还用这么激进的方式。风少说的对,这滩水的确正在打漩涡。” 风沙沉吟道:“目前还不能刨除周嘉敏。白绫很可能真的收到杀我的密信,只不过我恰好是三河帮的客卿,于是来个一箭双雕,两件事并成一件做。” 马玉颜想了想,摇头道:“以周嘉敏的身份和李泽的关系,多少能够摸到点四灵的轮廓,我不信她有胆子动您,多半还是黄莹假传密令。” 风沙淡淡道:“周嘉敏的人发信扣我是事实,她必须给个交代。” 马玉颜嗯了一声,又道:“既然白绫和南唐关系密切,当然会穷尽一切办法保护永嘉公主的安全。那么是谁在追杀永嘉公主?江城会?不至于吧!” 风沙冷下脸:“当然不至于。李六郎在江城风光的很呢!他这个皇储比公主重要多了。江城会敢碰永嘉一根毫毛,立刻失去中立的地位,得不偿失。” 马玉颜思索少许,小声道:“会不会跟连山诀的布局有关?” 风沙神情微变:“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永嘉其实是隐谷的人,配合隐谷哄捧柳艳?” 马玉颜仔细瞧着风沙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玉颜仅是猜测某一种可能。” 风沙没有吭声。 南唐皇室既然把佳音送到四灵少主身边,当然有可能把永嘉送到隐谷。 这叫两面押宝,从古至今,屡试不爽。 风沙沉默半晌,缓缓道:“果真如此的话,永嘉看似危险,实则不会有事。问题在于,需要身份和理由,总不能无缘无故追杀一位南唐公主把!” 马玉颜迟疑道:“论动机论实力,四灵最有可能。不过,我想隐谷还不至于用这种栽赃嫁祸的手段吧!” 风沙斜眼道:“你不会真以为隐谷行事从来光明磊落吧?别的不说,就连山诀这个局,从头到尾哪里能够见光了?” 尽管马玉颜不太认同,也不会当面顶撞风沙,岔话道:“等柳艳把永嘉公主送来晓风号,风少可以直接问问。” 风沙又不吭声了。 如果永嘉真是隐谷的人,将会成为一处致命的软肋。 风沙自认硬不起心肠对佳音的亲妹妹下什么狠手,那么就很容易被隐谷利用永嘉牵着鼻子走。 正发着呆,绘声敲门进来禀报:“楚涉求见。” 风沙向马玉颜笑道:“我被扣之后,这小子居然去求白绫找我。尽管是无用功,人情多少还是要记一点的。” 马玉颜笑道:“他这么晚跑来,八成为了白绫。周嘉敏要给您说法,那就绝不会放过白绫,两人恐怕没机会成婚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风沙悚然一惊,皱眉道:“未婚妻没了,他跑去纠缠霜儿怎么办?霜儿知道他有未婚妻都不避嫌的出双入对,这要是没了,那还了得。” 马玉颜愣了愣,失笑道:“一个白绫,无足轻重,生死仅在风少一念之间,随意拿主意就好。玉颜告辞。” 风沙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靠在躺椅上发呆。 过不一会儿,绘声将楚涉领进门。 风沙起身笑迎。 楚涉直接单膝点地,抱拳道:“白绫与天霜小姐之前闹出误会,一时鬼迷心窍,关了风少。我替白绫向风少道歉,认打认罚,绝无怨言。还请风少高抬贵手。” 风沙扶楚涉起身:“当着观妙道长的面,我已经向令师表示既往不咎,不存在抬手的问题。” 楚涉有些意外,感激道:“风少宽宏大度,楚涉铭感五内。我……我知道她该受罚,还是想向风少讨个人情。” “什么人情?” 楚涉羞愧道:“白绫已被师傅禁足,说是择日上刑堂,给三河帮给风客卿一个交代。她自幼娇生惯养,怕是受不得那些刑具。楚涉斗胆,希望风沙求个情。” 苦主求情,当然最有用。 这种要求实在很过分,楚涉难免感到无地自容。 风沙眉头紧蹙,好一会儿才道:“楚少侠与我家霜儿交好,按理说我不该刁难。可是白绫囚我,全因和霜儿闹了矛盾,这……” 楚涉郑重道:“我会尽力说服白绫,让她当面向天霜小姐道歉。若她死不认错,我同她一起受罚。” “楚少侠有情有义,难得难得。” 风沙笑了笑,去到案边取笔。 绘声赶紧研墨。 风沙飞快的写了封信,交给楚涉:“我信得过楚少侠,只要白绫小姐诚心道歉,我相信霜儿会既往不咎。” 如此一来,无论白绫肯不肯低头认错,楚涉都不好意思再纠缠宫天霜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预知未来 尽管江城会和东鸟皇室密相关,实际上一直努力表现中立的态度。 江州几乎等同于脱离东鸟,江城会与金陵帮共治之,形成一个均衡的势态。 白绫扣押风沙这个三河帮客卿,抛开一切错综复杂的线头,本质是金陵帮以极为激进的手段试图打破现有的平衡,跟江城会争夺江州的治权。 这说明南唐已经不满足现状,想要突破、想要改变。 对东鸟来说,江州最重要的功用就是作为烽火台预警。 金陵帮此举,意味着烽火台已经点起狼烟。 虽然烟还不浓,的确点着了火星。 除了避免大军被江州截断后路之外,南唐没有必要把江州完全掌握在手里,因为一定会引起东鸟的高度警惕和敌视。 既然还是做了,无疑预示着南唐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大军压境。 钱玑曾经说过,李六郎去江城是打前哨,并且认为这个前哨有三种功用:一是查察情况;一是疏通关节;一是为大军囤积物资。 如今回想,钱二公子的推测一丝不差。 第一和第三早就确定,现在第二也确定了。 所谓疏通关节的疏通,更像是打通。所谓疏通关节的关节,就是江州。 合起来就是:打通江州。为南唐攻打东鸟拔除第一个望楼,并且使江州成为大军集结、物资保障及转运枢纽。 新近传来的消息,周嘉敏已经得手,李六郎挪用了一大笔钱给她还赌账。 为了弥补亏空,李六郎只能寄望钱玑这个中人能够说服王萼快些起兵,他以政治和物资支持王萼,取代南唐亲自出兵。 至多做个出兵的样子,迫使东鸟各地军使据地自保,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亏空填平。 一旦王萼造反成功,履行不称帝的承诺,李六郎的威望将节节高升,皇储地位更加稳固。 这件事,李六郎当然秘而不宣,金陵帮还是会照既定的步骤谋夺江州。 这次风沙被囚也算因祸得福,两个已知的情况加起来,等于预知了未来。 南唐不会出兵,金陵帮现在所有的动作都是无用功。 无论金陵帮多占上风,没有南唐大军的支持,江城会一个反扑全能夺回来。 毕竟江州还是东鸟的地界,江城会掌有最大的武力城卫军。 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以江湖手段解决事情,然而不敢动,不代表不能动,金陵帮光靠阴谋是绝对站不稳脚跟的。 风沙一想通这点,立马召见张执桨,命令他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无论如何要与江城会共同进退。 三河帮的驻点太小,能做的事情不多,占不得多大便宜。 风沙将同样的情况透漏给江州玄武主事。 四灵能够做的动作就多了,甚至可以趁机在江州反压隐谷一头。 此事若成,哪怕仅是半成,对四灵,对江州玄武主事、对风沙都有莫大好处。 此乃顺势而为,隐谷就算在江州被四灵压住,也挑不出半点不是,连反击都找不到理由。 拿着这份漂亮的结果,风沙此去江宁府,腰杆会上硬很多。四灵那边一定少不了赞誉,隐谷则会对他更加重视。 能成事亦能败事,说话才会有人听、有人信。 何为威望?言出法随也。 为了等柳艳把永嘉公主送来,风沙在江州多留了几天。 这几天,果然山雨欲来风满楼。 挑动三河帮和江城会敌对未能成功,金陵帮一计不成又来二计。 趁着各家高手大举出城找彭泽会麻烦的时机,一伙神秘人拔了天岳剑宗、鄱阳帮、九蛟帮等在江州的驻点,金陵帮的驻地也遭到“血洗”,人员“损失惨重”。 不得不说,这一招实在恶毒。 除了天岳剑宗,其他几个帮会都是支持金陵帮的帮会。想也知道,矛头会立刻指向江城会。 江城会根本百口莫辩,似乎可以拿天岳剑宗也被血洗来做辩解,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因为看着太像欲盖弥彰。 如果江城会只针对金陵帮一方下狠手,庐山派等嘴上不赞同,心里非但不会反对,说不定还挺高兴。 江城会做恶人,大家利益多分一些,分明叫仗义。 可是,天岳剑宗的驻地真正被血洗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一众盟友想不心寒都难。 短时间内,绝对平不下猜忌,无法和江城会齐心合力。 尽管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其实并非毫无破绽。 起码冷眼旁观的风沙就发现不少。 可惜当局者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迫于江城会的威望,暂时还没人敢轻举妄动,然而血腥味迅速弥漫全城。 各家都有落单的帮众弟子被杀或遇袭,明显有人在故意拉仇恨、搅混水。 一旦仇恨血叠到一定程度,那些被冲昏了头脑的人,将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隐谷这几天忙着连山诀的布局,转回头才发现江州已经乱套。 奈何一开始没有涉入其中,根本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得作壁上观,看看势态如何发展,寻找合适的机会插手平息。 这种混乱的时刻,四灵自然不会闲着,以各种方式支持江城会,不过并非消泯纷争,反而拼命将矛盾弄得越发尖锐和对立。 四灵的动向立刻引起隐谷的警惕,虽然还不至于亲自跳下场,起码不反对某些势力支持金陵帮。 这下江州更热闹了。 短短三四天,江湖上各色人物粉墨登场,江州地面乱成了一锅烂糊粥。 声势上、场面上,江城会处于绝对的下风,几乎被完全孤立。 没有一个盟友愿意支持,私下全是尖刻的责问,非要找江城会讨交代和解释。 当然,三河帮除外,到处为江城会说话。 四灵再是支持,毕竟见不得光,所以三河帮乃是严寒之中,难得可以正大光明晃起来的那一支火把。 江城会如获至宝。 风沙躲着不出面,张执桨一跃成为江州堂的座上贵宾。 江州堂主去哪都要带着张执桨,借着三河帮之口,替他向各家说出自己并不方便说的话。 比如替江城会辩解,比如质疑金陵帮。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扣人放火抢东西 隐谷当然知道张执桨后面站着风沙,不免怀疑四灵和三河帮如此一面倒站台江城会的动机。 风沙早就有所预料,张执桨有意无意的扯出白枫做挡箭牌。 风沙被白绫扣押这件事,还是隐谷出面捞人并做中人,和江城会搭上关系根本顺理成章。 想也知道,隐谷一定会有种“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待得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金陵帮邀请包括江城会在内的各家齐聚城郊一处别院,更请来一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做个见证,柳艳也获得了邀请。 之所以选在城郊,显然希望江湖事江湖解,不要扯上城卫军。 江州堂主哪知人家阴谋,一心只想着当众洗清江城会的嫌疑,果然应邀前往。 这时,金陵帮发起真正的致命绝杀。 江城会江州堂副堂主白枫当场反水,拿出江州堂主的亲笔书信,找来传信的帮众作证,证明之前一切种种全部出自江州堂主私下密谋。 人证物证俱全,顿时间群情激奋,非要杀了江州堂主报仇。 江州堂主百口莫辩,别说以往的盟友,连随行的江城会帮众都不免信以为真,不敢再站堂主一边。 江湖是讲道义的,失去道义根本无法服众。 唯有得了风沙叮嘱的张执桨硬着头皮替江州堂主发声。 这一下更激起众人的怒火。 眼看就要被大家一拥而上,柳艳出面替三河帮说了几句话。 跟隐谷相关的几家立刻不做声了,仍有刺头跳出来不服,被柳艳几下摆平。 江湖虽然讲道义,江湖更讲武功。 柳艳连着打趴下三四个高手,大家立刻不做声了。 隐谷的人绝不会在明面上反对柳艳,所以诸人不再针对三河帮,把矛头全部对准江州堂主。 柳艳护着三河帮纯是因为和伏剑交好,人家绕开三河帮,她不好再插手。 张执桨是个老江湖,很会抓时机,立刻带着几个手下把江州堂主给围起来,亮着脖子领头走,一副有种把我们全砍了的样子。 摆明拖柳艳下水。 柳艳更是个老江湖,哪有那么容易被人给绕进去。她只是想帮帮三河帮,可没打算帮江州堂主,顺嘴把三河帮的“护送”,说成“扣押”。 既替三河帮圆了场,对其他人也交代的过去。 金陵帮做出反应,说是只追究江州堂主一人的罪过,相信江城会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严惩首恶,给大家一个交代。如今由三河帮暂时扣押也无妨。 众人纷纷认为可以接受,更有人推波助澜,哄捧白枫接任江州堂主。 白枫极力推辞一阵,实在“推脱不掉”,方才表示仅是暂接,还要等江城会正式任命才算数云云。 云本真将城郊别院发生的种种情况汇报完毕,风沙听得连连摇头。 金陵帮这一手的确狠辣,通过白枫掌控了江州堂,实际上控制了江州,只待南唐大军一动,来个内神通外鬼,一切尽成定局。 届时,江城会再是发恼也无可奈何。 张执桨的举动得罪了白枫,接下来一段日子将会很难过,只能让驻点全面收敛当个缩头乌龟。。 江城会上下人等尽管不得不声讨江州堂主,心里对硬挺着保下自家堂主的三河帮不可能不心生好感。 所以,张执桨在明处不会有危险,暗里就难说了。 另外,金陵帮和白枫一定会千方百计的把江州堂主灭口。 那样白枫接掌江州堂将成为既成事实,江城会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默认。 张执桨是个人精,哪能嗅不到危险,出了别院直接跑来晓风号求助。 这件事估计还要延烧一段时间才能云开月明,风沙不可能在江州呆那么久,亲自见了江州堂主,一阵宽慰之后,把人秘密交给了玄武卫保护。 之后的事,将由江州玄武主事推动,并且照看张执桨,用不着风沙来操心。 明面上风沙将会承受很大的压力,因为谁都知道人其实被他保护起来了。 本来周嘉敏给交代的回应,应该能让金陵帮多些顾忌。 奈何信去信回需要近十天,肯定赶不上趟。 也没什么了不起,毕竟三河帮一支舰队摆在这里,又有四灵和隐谷的背景。 无论金陵帮还是白枫,根本拿风沙毫无办法,顶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风沙正琢磨柳艳为什么还不把永嘉送来的时候,柳艳在街上找了个小童,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言明晓风号已成是非之地,她不敢冒险,耽误风少这些日子,万分抱歉云云。 风沙的确没料到保下江州堂主居然会带来这种影响,不禁十分失望,只好让马玉颜整备舰队,争取尽快启航。 一支舰队再小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仅是紧急召回散于城中各处耍乐的近千号人手就不是一下能完的事,最快也得明天。 刚过晚饭的点,突然收到两份请柬,一份来自白枫,一份来自金陵帮,邀请去同一处地方。人家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风沙下船。 风沙以身体不适婉拒。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又不止白绫一个,呆在晓风号上什么都好说,要是再落到人家手里,那就相当被动了。 无论事后怎么报复,罪总是先受了。 天色再晚一些,云本真来报,说有十多名舰队的三河帮帮众在城内不同的地方与人起了冲突,有人受伤逃回,有人被直接扣下。 尽管每处发生冲突的理由和对头各不相同,看似互不相关,源头根本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肯定是金陵帮和白枫做的手脚。 “这就是江湖人的手段?以为我会找上门理论?” 风沙差点笑岔气:“呵呵~舰队调一千人,晓风号调五百人,去码头找金陵帮的仓库,打着救火的名义给我扣人放火抢东西,直到我们的人全部回来为止。” 风沙端得一个肆无忌惮,根本没有江城唐人馆那种顾忌 只要四灵能够在江州反压隐谷一头,就算把江州的金陵帮给屠个干净,六位上执事都会一齐跳出来给他擦屁股。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疑云重重 金陵帮和白枫耍的手段,瞧着十分厉害,弄得江湖血雨腥风,江州地面无不震颤,然而在风沙眼中就一个词形容,“幼稚”。 也是江州堂主实在太蠢,明明掌着城卫军,占着江州的大势,居然傻到被人牵着鼻子走,跳到别人创造的大势之中,活该被碾压。 说明这位堂主骨子里就是个江湖人,被人逼上绝路居然还按着江湖道道走。 换做风沙,一定先调城卫军把金陵帮上上下下给围个彻底,然后再来讲道理。保管什么道理都在他家,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江州乱势早就平了,根本不会有后面这些茬。 风沙靠在晓风号前甲板的躺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码头方向火光冲天。 不时有人快步小跑过来通报情况,马玉颜听后立即转告给风沙。 “金陵帮堂主想见您?” 风沙眼皮都没抬:“不见。” 码头上火光越来越大,由星星点点连成数条火龙。 马玉颜又道:“观妙道长求见。” 风沙想了想:“观妙道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有请。” 盏茶功夫,观妙道人登上甲板,风沙起身笑迎。 “道长为何苦着个脸?” 观妙道人苦笑道:“风少何必明知故问。” 风沙耸肩道:“道长有话请直说。” 观妙道人叹气道:“风少还是收手罢!” 风沙嗤嗤笑道:“烧的是他们的仓库,抢的是他们的物资,扣的是他们的人,急的是他们,既然我不着急,为什么要收手?” 观妙道人肃容道:“放火抢劫扣人,风少不觉过分了吗?” “既然道长这么说,那我有另一番话讲。码头失火,三河帮以仁义立帮,怎能见死不救?抢运物资,火场救人,正是我辈侠义中人应尽之善举。” 观妙道人再次苦笑:“那也不用拦下金陵帮吧?” 风沙正色道:“俗话说水火无情,我怎忍心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为了些许身外之物,冒险闯进火场?一概风险,我三河帮一力承当,舍身为民,义不容辞。” 马玉颜噗嗤娇笑,立时发觉不妥,赶紧收声掩嘴。 观妙道人脸色更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辑礼道:“还请风少划下道来,贫道照走。” “道长敞亮,那我直说了。” 风沙笑了笑:“这事不是我挑的,有人挑我三河帮,不要跟我说什么误会,找我要什么证据,我并非江湖人,不走江湖道。放人、赔偿,一切好说。” 观妙道人点头道:“放人好说,如何赔偿?” “这个不劳道长操心,赔偿我自己拿,我的人什么时候全部回来,我什么时候停手。” 所谓赔偿,自然就是从金陵帮仓库里抢的物资。 风沙正穷呢!肥肉都咬到嘴里了,绝不可能再吐出来。 观妙道人愣了愣,再次苦笑,辑礼道:“明白了,贫道告辞。” “慢走不送。” 马玉颜忍不住道:“他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 风沙撇嘴道:“这是为隐谷探风来了,想弄明白这件事跟四灵有没有关系,没关系那就是小事,有关系那就出大事。既然发现是江湖事,他犯不着惹我。” 马玉颜恍然。 风沙打了个哈欠:“不早了,回去休息。你吩咐下去,让他们手脚麻利点,别顾着放火,抢东西要紧,等人都放回来,那就不好意思再抢了。” 马玉颜轻轻点头:“风少安心休息,这里一切有我。” 风沙叮嘱道:“最后记得灭火,千万别烧到民居,隐谷特别忌讳这个。” 回舱房后,绘声服侍风沙睡下。风沙正睡得迷迷糊糊,敲门声急促的响起,绘声赶紧爬起床去开门。 岂知绘声刚走到门边,云本真已经急迫的推开舱门匆匆进来。 风沙扭过脑袋,睡眼朦胧的扫量一下,迷迷糊糊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婢子查到柳艳的落脚处了。” 云本真最近几天都在忙活这件事,奈何一直寻不到柳艳的行踪,直到今天柳艳在城郊别院现身,她的人这才缀上。 风沙一下子清醒过来,撑起身子追问道:“在哪?有没有危险?” 云本真回道:“城南老君庙,情况不太妙。报讯说柳艳受了伤,护着个女人逃走了,应该就是永嘉公主。弓弩卫正在追踪,目前还没有回讯。” 风沙沉下脸:“真有人要杀永嘉啊!知道什么人吗?” “现场三具尸体,应该是柳艳杀的,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物件,不像江湖人。” 风沙皱起眉头:“这件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云本真沉吟道:“隐谷不应该放任柳艳被人追杀。” 风沙摇头道:“不一定。隐谷哄捧归哄捧,不太可能时刻盯着。” 云本真苦着小脸,想不出来。 风沙灵光一闪,拍脑门道:“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柳艳保护永嘉这件事乃是白绫告诉我的。白绫明面上是江城会中人,柳艳为什么找她帮忙不找金陵帮?” 云本真和绘声相视一眼,绘声道:“或许金陵帮正是让白绫负责呢?” 风沙摇头道:“白绫和她爹明显是金陵帮的内奸,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为什么要露给柳艳。另外,柳艳为什么不让金陵帮护送永嘉,反而要搭我的便船?” 绘声忍不住道:“莫非是金陵帮派人追杀她们?” 云本真反驳道:“南唐为什么要追杀自己的公主?说不通。” 风沙森然道:“有什么说不通的,永嘉恐怕碍到她某位兄长了。她是公主又不是人人都清楚,只要清楚的人装糊涂,想怎么下手就能怎么下手。” 金陵帮完全由南唐皇室掌控,只有南唐皇室才指使的动。 云本真疑惑道:“一位公主怎会碍到皇储?南唐又不像咱们辰流女王当国。” 风沙沉吟道:“很可能永嘉手里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云本真提醒道:“离江州最近的南唐皇储是李泽。” 风沙眉毛抬了起来,冷哼道:“不管是不是李六郎作妖,永嘉绝不能出事。今晚不睡了,风门的人全部动起来,尽快找到柳艳和永嘉,无论如何要保护起来。” 云本真领命而去。 风沙起身站到窗前,推开舱窗眺望,码头火势渐小,显然金陵帮已经将扣下三河帮众全部放了回来,如今正忙着救火。 火势生出不定风,时而从码头席卷而来,时而又往旁卷开,扑脸的风一时冷一时热。 绘声赶紧取来条薄毯给风沙披上。 风沙发了阵呆,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永嘉跟她姐长得像不像。” 绘声以为主人问她话,忙道:“一定像。” 风沙嗯了一声,盯着码头火光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 舱门轻轻响起,绘声蹑手蹑脚的过去开门,伸头听了一阵,跑回来小声道:“楚涉来了。” 风沙恍若未闻。 绘声壮起胆子把脸凑近了些,又说一遍。 风沙猛地回神,皱眉道:“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事相求。” “我不想见他,你去见他。要求不过分,你给他办了。” 绘声应了一声,赶忙套上件外裙出门。 过了许久,绘声才返回,见主人还在窗边发呆,也不敢打扰,继续陪站。 风沙歪头问道:“他来干什么?” “借点人手查什么事情,婢子擅自做主,给他调了一队弓弩卫。” 风沙微怔,然后笑了起来:“借人查事,有点意思。看来他对自己的师傅兼准岳父起疑心了。以前还真是小瞧这小子了,原来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 绘声讶道:“他查他师傅?” “他在江城会小有地位,还调不出几个人?既然从外面借人,说明查的就是江城会中事。江城会现在有什么好查的?当然是江州堂易主的事。” 绘声使劲点头:“不错。” 风沙目光转远:“他为人不错,我不信他会和白枫、白绫翻脸,偏偏还是想查,说明这小子宁可装糊涂,不肯真糊涂。” 绘声不解道:“他表示只借一天,这么短时间,查得清楚吗?” 风沙扬起眉尾,淡淡道:“那就说明不是查,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只待确认。你再派一队弓弩卫,暗中保护他。” 绘声小声嘟囔:“保护他干什么,死了最好,免得以后再纠缠二小姐。” 风沙斜眼道:“我是不想他缠上霜儿,但我更不希望霜儿伤心。另外,扯上白枫和白绫的事情很可能跟永嘉有某种联系。对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绘声慌忙道:“婢子不敢。婢子这就去调人。” 风沙熬了一整夜,码头上的火都灭了,一大片焦黑残垣以及一缕缕的袅袅青烟。 云本真一直没找到柳艳和永嘉的下落。 柳艳本来就是个老江湖,又被人追杀惯了,实在太会掩藏行踪,尽管弓弩卫精擅追踪,追到城外之后,还是失去了柳艳的踪迹。 莽莽山林,查无可查,只得无功而返。 倒是借给楚涉的那队弓弩卫回来了,回禀说楚涉只是让他们去一间名为东风楼的客栈里,弄出一阵激烈的动静。 没过多久,楚涉就现身让他们离开。 明显仅是个打草惊蛇的动作。 派去暗中保护的弓弩卫不久之后派人回禀,楚涉一直伏在东风楼附近的一栋房屋的屋顶上面,盯着东风楼隔壁的小院。 隔壁小院先后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楚涉又等了一阵方才离开,如今人已回了江州堂。 楚涉显然知道有人在东风楼密谈,并且还知道东风楼有密道通往这座小院。 所以才让人在东风楼闹事,自己却盯着小院。 听弓弩卫稍微描述了一下相貌,风沙立刻确女子肯定是白绫,另外一个男人八成和金陵帮有关。 白绫估计是代父亲白枫和人碰头商讨码头被三河帮放火抢劫一事。 听弓弩卫说,那个男人对白绫有些毛手毛脚,所以楚涉回去的时候显得怒气冲冲。 风沙不禁皱起眉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到了中午的时候,暗中保护楚涉的弓弩卫又传来消息,楚涉带着十几人跑去金陵帮驻地闹事,结果全被人扣下了。 风沙听得直摇头。楚涉毕竟城府不深,热血终究压过了理智,如果不小心露出点口风,肯定马上被人灭口。 这种要命的关口,金陵帮绝对无法容忍白枫和白绫的身份暴露。 风沙思索少许,吩咐道:“以我三河帮客卿的身份写份拜帖,找金陵帮要人。末尾加上一句话:昨夜小楼又东枫,不是东风的风,写枫叶的枫。” 这是很明显的威胁,暗示他也知道白绫和金陵帮的人在东风楼密谈的事。 那么灭口楚涉已经毫无意义,昨晚风沙下手足够狠了,金陵帮已经尝到厉害,交人是唯一的选择。既然能烧码头,自然也能烧金陵帮的驻地。 高手再多也绝对挡不住几千号人围攻,三河帮一支舰队摆在这里,远远超出了江湖的范畴。 金陵帮收信后过了许久才做出反应,楚涉放是放了,同时跟来了一个人,指名求见风沙。 这回风沙没法拒见,否则就是逼着人家狗急跳墙。 开了舱厅请人进来,来人是个威武的红脸汉子,楚涉像只小鸡一样被他拎着后颈,眼睛通红,脑门爆筋,嘴巴更是被塞得鼓鼓的。 风沙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视线扫向楚涉被堵住的嘴和被捆着的手。 红脸汉子单手行礼,笑道:“风客卿千万莫误会,不这样他就咬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火气。” 楚涉冲红脸汉子使劲鼓着眼睛,口中呜呜乱叫。 风沙瞧得心知肚明,皮笑肉不笑道:“谁让你昨晚对人家的未婚妻动手动脚,被咬死都活该。” 红脸汉子愣了愣,垂目道:“风客卿的厉害,在下见识过了。贵帮伏帮主正在鄙帮做客,贵国柔公主更是鄙国的贵宾。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说呢?” 这么明显的威胁,风沙当然听得懂,笑了笑道:“说的是,还不知朋友尊姓大名?” 红脸汉子见风沙话风转软,掐着楚涉后颈的大手忽然用力,笑容满面道:“鄙人姓李,也算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家亲戚。”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昨夜小楼又东枫 红脸汉子似乎手劲奇大,楚涉被捏住后颈,痛得双眼翻白,也就几个呼吸,脑袋忽然耸搭下来,四肢软绵绵的垂下,被生生捏晕。 绘声踏前一步,娇叱道:“大胆。”偏得天生妩媚,看着一点都不凶。 红脸汉子嘿嘿一笑,将楚涉随手甩开。 楚涉跌到墙角蜷身侧卧,活像一条破口袋。 绘声大恼,招呼一声,一下冲进来好几个剑侍,持着剑将红脸大汉四面指住。 红脸大汉一开始尚饶有兴致的转目扫量诸女,脸上不禁浮现惊艳神色,又迅速转为惊疑不定。 这些剑侍容貌身姿气质个个出众,放出去说是贵家小姐都不会有人怀疑,能拥有这种侍女充当护卫,而且一来好几个,说明主人家绝对来历非凡。 风沙歪着脑袋笑吟吟:“李兄颇有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豪勇。我只是替你担心,没捉得幼虎,反倒被一群母老虎给撕巴了。” 红脸大汉干笑抱拳:“实与风客卿有要事商讨,不方便让姓楚这小子听见。鄙人鲁莽惯了,下手没个轻重,倒要风客卿误会。是我不对,还请见谅。” 风沙笑了起来,做了个手势,一众剑侍收剑退下。 绘声垂手敛目站到主人身后。 风沙斜靠椅上:“楚涉已经昏了,这里没有旁耳隔墙,李兄有话请讲。” 既然人家不给面子,风沙也不会给人面子。 没有奉茶,更没有请人坐下,显然对楚涉被捏晕感到不满。 红脸汉子眼中怒意一闪即逝,垂目道:“昨夜之事,鄙帮认栽。今次前来,只为一句话。” 风沙含笑道:“昨夜小楼又东枫。” 红脸汉子眼角剧跳一下,继续垂目。 “鄙人当真没有任何威胁或者故弄玄虚的意思,纯粹好心提醒,贵国公主和贵帮帮主正在我大唐做客,风客卿在江州的一切行为,很可能对她们造成影响。” 风沙嗯了一声:“我听懂了,请继续。” 红脸汉子抬眼盯着风沙,缓缓道:“风客卿或许不知道卷入了什么样的事情。需知螳臂当车,必定碾压成泥。还望风客卿谨言慎行,鄙帮可以既往不咎。” “风某在江城登门拜见郑王,相谈甚欢,多少有些领悟……” 郑王就是李六郎。 风沙言外之意,别人五人六的咋呼,我不但知道比你多,地位更比你高很多。 红脸汉子果然神色剧变。 风沙笑了笑:“本来我一点都不关心贵帮在江州搞什么事情,只等舰队装满食水就启航。有人无缘无故把我扣下,难道我不该查查原因吗?” 红脸汉子脸上肌肉紧了又松,好不容易挤出个笑脸,哈腰道:“这是误会。” 风沙淡淡道:“就当是误会好了。不是我先挑事吧?” 红脸汉子正色道:“不是。在下心里有数了,此来正是和风客卿化解误会。” “从江陵到江城,风某与郑王也打了不少交道,相信说一声朋友郑王不会不认。此去江宁,还想借着郑王的面子摆摆谱,贵帮不会让郑王的面子不好用吧?” 红脸汉子额上浸出冷汗,使劲拿手背擦了擦,苦笑道:“不会,绝对不会。风客卿还请划下道来,鄙帮一定尽力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风沙摆手道:“既然郑王的面子好用,我总不能坏朋友的好事,无论什么小楼什么东枫,到此为止。” 红脸汉子喜道:“风客卿大度,小人感激不尽。” 风沙点点楚涉:“楚少侠是我小侄女的至交好友,我若托大,可以称一声贤侄,也可以管他的未婚妻叫一声贤侄女,若李兄肯给点面子,风某才感激不尽。” 红脸汉子的脸色更是红了一红,尴尬道:“风客卿叫小人李志就好。实也是误会,小人保证没有下回。” 风沙端起茶盏以盖刮了刮浮沫,盯上红脸汉子的眼睛。 “我无意中发现贵国永嘉公主似乎近几天在江州现身,有心求见,不知李兄是否方便引荐。” 李志的双瞳如针扎般猛的缩紧,露出惊讶神色:“是吗?小人身份低微,对此实在不知,就算确实,也没资格引荐。” 风沙低头喝了口茶:“那算了,我另想办法。” 李志眼光闪了闪,赔笑道:“小人回去帮风客卿问问堂主,说不定他老人家知道点什么,能够帮忙引荐一番。” 风沙放下茶盏,含笑道:“那就有劳了,希望尽快,毕竟这两天我就要走了。” 李志眼内闪过一丝喜色,赶紧拍着胸脯道:“风客卿放心,在下回去就说,一定尽快。” 风沙又点点楚涉:“楚少侠我就留下了,他那些弟兄,李兄也别扣了,全部放了罢~” 李志连连点头,然后告辞。 风沙斜了楚涉一眼,吩咐道:“把他弄醒。” 绘声碎步过去死掐人中。 楚涉悠悠转醒,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呜呜乱叫,待看清绘声娇容,方才消停。 绘声帮忙解开捆手, 楚涉双手得空立马掏嘴,掏出一块缎布裹着两个麻核桃,弯着腰剧烈咳嗽一阵,俊脸红得发紫。 绘声送来一碗凉茶。 楚涉呼噜噜几口灌下,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杆,大着舌头抱拳含糊道:“多谢风少搭救。” 风沙笑道:“别站着了,快来坐下。绘声,再给楚少侠端几碟甜点压一压。” 楚涉连道不用,赶紧推辞。 绘声在主人面前胆怯唯诺,在楚涉面前气场可大的很,摆足了孟女侠的架子。 昨晚楚涉跑来借人,不光吃了顿派头,更挨了点刺,如今见到绘声,还真有点打怵。 绘声取来两碟甜点搁下,心中不免担心楚涉向主人告她黑状,大眼睛瞪起凶光,然而天生一对桃花眼,怎么看怎么想像撒娇似的嗔恼,像是在说:还不快吃。 楚涉昨晚尝过厉害,被瞪得心中一颤,连忙往嘴里塞了一块甜点,嚼都不敢多嚼,耿着脖子硬吞下肚。 风沙含笑看着,勾勾手指。 绘声取来一碗凉茶送上。 楚涉双手捧过,又灌一大口。 风沙轻咳一声:“昨晚我有些担心,另外派了些人手跟着,所以才知道那个姓李的对白绫小姐颇有不恭,楚少侠不会怪我吧?” 楚涉脸色微变,神情窘迫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幽会和约会 风沙见楚涉脸红,不禁失笑:“李志已经向我保证,往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楚涉愣了愣,羞愧道:“多谢风少,我真没用。” “楚少侠是聪明人,应该发现这里面水很深。白绫小姐拒绝很坚决,迫于某些原因不敢翻脸而已,既然没吃大亏,又没有下次,有些事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楚涉发了阵呆,缓缓点头:“风少是一片好心,小子听明白了。我就是想不通,师傅和绫儿为什么……唉!算了,不说了。对了,我那些弟兄……” “你回去就能看见他们。” 楚涉满脸感激:“多次劳烦风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 “不用谢我,人情记在霜儿头上好了。” 楚涉走后,风沙沉下脸。 李志分明知道永嘉的事,偏偏装作不知道,这里面就很玩味了。 李志回去后不久,金陵帮派人赶来接洽,将三河帮抢走的物资全部买回去,并且按市价加了三成。 马玉颜连派人搬货都不必,直接收钱。 人家这么上道,其实就是催人快点走的意思,免得风沙留太久搅了局。 柳艳带着永嘉逃出城,已经失去行踪,风沙没可能一直在江州停留下去,权衡少许,命令马玉颜尽快启航。 第二天清晨,三河舰队当先开路,晓风号跟着驶离江州。 近十天后暂停池州,一个神秘人夤夜来访,也不登船,仅送来一份神秘的信,指明送给风少。 马玉颜细细检查之后,急忙转给风沙看。 信上没有任何落款,仅有四个字:龙泉城破。 只有钱玑才会给风沙发这个讯息。 如今钱玑正往朗州代李六郎和王萼密谈,说明他是授意吴越的密谍,接到此消息,寻到风沙转告。 自从接到这封密信之后,风沙脸上的笑容少了很多,整天靠在后甲板的躺椅上望着北边的天空发呆。 日常轮流的随侍除了云本真和绘声,还特意叫上了萧燕。 萧燕的地位十分特殊,风沙不特意要求的时候,萧燕比谁都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没少惹事生非。 马玉颜隐约猜到风沙留萧燕在身边的目的,但凡萧燕惹出麻烦,全都私下里帮忙摆平,实在摆平不了,才会交给风沙处理。 萧燕向来受不了行船,只要人在船上,必是病恹恹的,仗着武功好身体好,还不至于吐个七荤八素,成天躲在舱房里蒙头睡觉。 每次靠岸,萧燕一定第一时间跑下船撒欢,惯常见不着人影。 最近被风沙召到身边侍奉,自然浑身不自在,健康红润的脸蛋终日无甚血色。 尤其萧燕见不得江面,看不了浪花,只要多看几眼,惨白的小脸立刻发青。 也亏得萧燕怕风沙更甚怕水,如果换做另一个人敢逼她天天上甲板,保管被锃亮森寒的弯刀唰唰地砍成十七八段。 过了池州,抵达宣州,再往前行就深入南唐最繁华的核心地带。 三河舰队开始受到很大的限制,全程都有南唐水军尾随监视。 再也无法于大城停泊,仅能选些不大的沿江城镇进行补给,想也知道补给有限,且十分麻烦。 宣州府并不算大,人口也不多,更谈不上繁华,因自古盛产金银铜铁,尤其铜矿之丰冠绝中原,货运往来频繁。 如此重镇,三河舰队绝对停泊不了,路过慢点都会引起南唐水军的高度警惕。 马玉颜决定在上游一处名为义安的小镇多停两天,派人去宣州府招募一些货船随行补给,尽量带满带足,争取一鼓作气直抵江宁。 出产矿石的地方,一般冶炼也不错,义安虽然镇小,往来的江湖人着实不少,多是跑来锻剑打刀的。 宣州府身处南唐腹地,已经没有乱世景象,官府管得很严,私铸私贩兵刃风险很大,离宣州府不远的义安镇渐渐形成一个贩卖兵刃的黑市。 辰流没少往这里私贩些精铸兵器买上高价,所以三河帮还算吃得开。 终于靠岸,萧燕在船上实在呆不住,若非最近一直随侍主人,早就下船跑没影了,这会儿终也忍不住求风沙让她下船玩玩。 风沙含笑答应,不过要带他一起。 萧燕的笑颜还没完全展开就变成了哭丧脸,跟在主人身边她就是个奴婢,既没面子也放不开,再好玩也无趣。 风沙看穿萧燕的心思,笑道:“这次没有主仆,咱俩是朋友,你以往怎么玩,今天就带我怎么玩。” 萧燕顿时喜动于色。风沙从来没对她食言过,一口唾沫一颗钉,金字招牌比十足真金还要闪亮,既然许诺出口,那就没什么好怀疑的。 “要不把绘声叫上,或者问问云首领有没有空?” 萧燕早就被风沙盘顺溜了,下意识的为主人着想,担心没人在旁边侍奉,懒得出奇的主人恐怕连吃饭都不会夹菜。 风沙失笑道:“别理她们,咱俩还没有单独出去过呢!就当头次幽会好了。” 萧燕脸蛋微微一热,嗔道:“我才不要做你的女人,老是被你死死压住,你倒是挺快活,我一点都不快活。” 风沙惯爱调戏美人,唯独碰上性子直率,比他还口没遮拦的萧燕完全调戏不起来,不由轻咳一声:“不幽会,约会总行吧?” 萧燕含糊的嘟囔几句,十分勉强的点头,到底没胆子敢一直驳主人的面子。 两人拾掇一下,风沙还是做胡九道的打扮。 奈何萧燕远不如绘声手巧,这个胡九道倒像是丐帮出身的长老,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唯独那对八卦眉倒是梳理的很八卦。 风沙对着镜子直皱眉头,实在忍受不了,解了死蛇交颈般的腰带,重新系了一遍,使劲拢了拢头发、抖了抖袍角,勉强有点人样。 萧燕的打扮风格跟如今的风沙也差不多,尽管日常有侍女服侍,整洁的样子半天都不用就没了,幸亏生得漂亮,一美遮百瑕,别有种野性的魅惑。 两人站一起倒还挺般配,风沙还是抗着柄曲刀,萧燕则是小心翼翼的往腰上别上她的弯刀。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牵绳遛狗 萧燕最宝贝自己的弯刀,浑身上下什么地方都可以乱,唯独弯刀从刀刃到刀鞘,乃至最细微的边边角角无不锃亮。 更是别在最顺手的位置,随时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拔刀砍人。 萧燕后腰还斜斜别了一柄通体乌黑的连鞘短刀,走起路来左晃右荡,像根翘起来的小尾巴。 风沙曾经好奇的摸了摸。 萧燕立时暴跳如雷,然后被云本真好好来顿修理。 风沙偏不信邪,不但要摸,还变着法摸。 萧燕一开始尚能倔强不屈,最后终于怕了。“尾巴”被碰非但不敢发火,反而立刻夹着大腿使劲低头,一个劲的发抖。 这柄短刀倒似变成了猴子的尾巴,一捏身子就软成烂泥,浑身劲都泄了。 总之,萧燕很喜欢刀,连带插靴子里的匕首,全身上下起码有刀六把。 最后还往前胸塞了一块护心镜,嘴上嘟囔这玩意怎么老坏,再坏没得换了。 风沙听得心里毛毛的,暗忖这特么是约会?这特么分明是约架。 下个船逛个街,居然全副武装。 风沙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找马玉颜仔细打听一下,到底给萧燕平了多少事,总不会出去一趟就平一次吧? 只要能下船,萧燕就挺开心,弄完之后立马扯着风沙往外跑,双足刚踩实地,像只撒欢的小母马,蹦蹦跳跳的转了一圈,跑回风沙面前陀螺一样打个溜转。 辫子都甩起来了,发梢扫过风沙的脸庞和颈子,淡香撩鼻,酥麻心痒。 萧燕总算转停,笑靥如花的拽着风沙的胳臂往人群里钻,左钻一下右钻一下。 哪里人多往哪跑,哪里热闹往哪凑,偏又不定性,看不多久就腻味,又换地方。瞧见有趣的喝彩几下,碰上撞人的、拦道的怒斥几声。 但凡遇上敢回嘴的,哪怕仅是敢回瞪的,萧燕的手立刻往刀柄上摸。 多数人怕惹麻烦,登时软了,哪怕有些江湖人脾气大,抬眼看见是个漂亮的异族少女,心道难怪蛮性十足,也就算了、也就让了。 萧燕明显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蹿,风沙拉都拉不住,不禁有种牵绳遛狗的感觉。 与云本真和绘声陪在身边相比,还挺新鲜的。尤其萧燕的嗅觉似乎真比狗还灵,总能很快在街头巷尾找到有趣的地方凑热闹。 短短一个时辰,风沙居然旁观了好几场斗殴,两次醉汉醉斗甩膀子,还有一个妇女举着菜刀当街抓奸。 总体来说,义安镇的秩序远比江州好多了。尽管江湖人不少,还算安稳,乱中有序;不算繁华,热闹非凡,市井气息浓郁。 所谓斗殴最多也就是些泼皮打烂架,亏得萧燕怎么找到的,还饶有兴致的在那儿甩着架势指点,一会儿帮左边,一会儿帮右边,生怕两边打得不够血糊。 两边都被勾起火头,同仇敌忾一起来打萧燕,然后被萧燕挨个打趴窝,多数抱腹打滚,少数抱头鼠窜。 风沙瞧得眉角直跳,他多少是混过几天街头的,心知这要是没人罩着萧燕,不出三天,武功再高都会被人下黑手给阴了,不死也去半条命。 整人的手段更是多了去了,弄不死你也能恶心死你,比如往你菜里加点东西,啐口唾沫之类。 还有更恶心的手段,只有你想不到,没人家做不到,根本防不胜防。 风沙开始后悔跟着萧燕出门了。 才下船多长时间,这蛮妞几乎把附近街面的地头蛇全给得罪了。 如果惹是生非也算一种武功,萧燕绝对称得上绝世高手。 很快逛到了近晚饭的点。 风沙已经发现好几波人缀在附近。 这些人彼此之间明显很不对付,偏偏十分和谐的盯着他和萧燕。 风沙琢磨着今天这顿打死也不下馆子,无论如何也要回船上吃。 萧燕还在没心没肺的乱逛,不知怎么转到一条人烟略微稀少的侧街,铺面外挂着些农具菜刀之类的成品半成品,有新有锈,街风扫过,叮当作响。 合起来嘈杂吵人,如果凝神单听一家,则抑扬顿挫,十分悦耳。 萧燕俏眸发出光来,松开风沙的胳臂,撒开腿往最近的一家铺里跑,进门人转了一圈,眼珠子也滴溜溜转了一圈,脆声道:“要熟不要生,要齐不要分。” 风沙听得微怔。 熟就是兵器,生就是日用铁器。齐就是开了锋,拿来就能用;分就是没铸成一体的配件,一般用来修缮损坏的随身武器。 江湖的黑话风沙懂得当真不多,唯独武器黑市这一行当的黑话,他相当精通。 毕竟辰流以铸造精制兵器闻名天下,但凡在流城街面上呆过,没可能不懂。 只是没想到萧燕居然也会。她一个契丹人,汉话都说不太利索,哪懂中原的黑话,八成是惹事生非多了,不懂也懂了。 店铺的老板扫了萧燕一眼,又打量风沙少许,脸上挤出个笑容:“两位客人买来切肉,还是切菜?” 萧燕忙道:“杀青。”就是买来杀人的意思。 老板站起身,哈着腰笑道:“本该给客人上点茶水,奈何灶里烧着一根柴,一时半会儿煮不开。” 就是后面已经来了一位客人,要等上一会儿。 秩序井然的地方,私下买卖兵器是很忌讳的事情,大家都是各买各的,互不碰面,免得犯了事见了血多了牵连。 萧燕性子急,扯着风沙出门,想去下一家问问。 老板眼见到嘴的鸭子要飞,赶忙追出台面:“客人别忙走,要不先进来看看熟没熟,水开了就上茶。咱这儿可是两河水泡的茶,不尝尝可惜了。” 萧燕止步奇道:“两河水好喝吗?” 风沙忍不住笑了起来,附耳道:“就是辰流的货。” 萧燕哦了一声,心道主人开的买卖,不给面子回去肯定挨收拾,赶紧使劲点头:“尝尝就尝尝。” 老板喜笑颜开,撩开垂帘,把人往里引。 辰流的货最卖得起价码,开一次张够吃十天半月了。 刚踏进后院,东面屋出来一个蒙面女人。 风沙正好和这女人打了个照面,两人一齐瞪眼。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覆纱吹断刃 两伙客人居然巧不巧的打了照面,店铺老板不禁心慌,这要是遇上气性大的、犯了事的,宰了他都没二话。 蒙面女人与风沙的目光对视少许,忽然火烫般躲开,垂首道:“真巧啊!” 风沙笑了笑:“的确很巧,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 蒙面女人低着头缩着肩,明显紧张且不情愿,奈何脑袋下意识了点了点。 店铺老板松了口气:“原来两位认识,再好不过,这边请。” 萧燕觉得蒙面女人眼熟,使劲了瞅几下,恍然道:“你不是……” 风沙打断道:“熟店不报名,真人不揭底。” 萧燕立马闭嘴。 门后是间很普通的偏屋,有桌有床,桌边坐个青年,瞧见蒙面女子又进门,赶忙堆笑:“女侠还要买件趁手的?” 老板轻咳一声,过去附耳,然后告辞出门。 青年向客人打了招呼,去到床边,梭开床板,露出一排兵器,有长有短,有刀有剑,都在鞘里。 萧燕扑上去看,没有上手。 按规矩付钱之前,只有店家取来递来才能过手。 萧燕斩足了人血一盆,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规矩,倒也遵守起来。 当然,前提是没有被她看中的刀。 蒙面女子刚出去又进来,该看的已经看过了,这时装着样子再看一遍。 风沙也走近拿眼细瞧。 蒙面女子显然十分畏惧风沙,不自觉的跟到风沙身边,呼吸略显急促,居然忍不住介绍起来:“这些是摆样,选中长短样式,之后展出类似的细挑。” 风沙含笑道:“她买,我不买。” 蒙面女子总算逮到借口,忙从风沙身边挤到萧燕身边,明显松了口气,笑道:“买刀还是买剑?” 萧燕眼睛须臾不离展示的兵器,随口道:“一直缺柄趁手的剔骨刀。” 风沙不禁斜眼。 萧燕浑身上下都是刀,居然还会缺刀,真不知道要那么多刀有啥用。 蒙面女子忙道:“有的有的,我看见一柄挺不错,就是骨柄子拿不惯。” 萧燕俏眸腾地放出彩芒,追问道:“什么骨?” 那青年被人抢了活计,正浑身不自在,闻言赶紧接话:“蛟龙蜕骨,有脊有头有牙,脊骨凸凹正适和指握,乃是小店镇店之宝,这就取来给女侠鉴观。” 所谓蛟龙蜕骨,就是蛇骨化石。这玩意的确珍贵,如果是真的,且形体大致完整,绝对价值连城。 风沙认为这种黑市小店实在不可能有真货。 青年很快从里间捧来一方木匣,打开之后,里面隔着一柄短刃,鞘身像是牛骨,连柄也不过一掌半。 把柄尾端是蛇头骨,张着毒牙欲噬,一段半掌长的脊椎连上刀刃,正常女人别说握住,躲都唯恐不及。 此刀柄不但狰狞,而且太短,男人掌大指粗,握之骨脊凹凸硌手,女人手小指细,刚刚好握。 萧燕一把抢了过来,来回摩挲着刀柄爱不释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脸庞泛出兴奋的红光,舍不得握柄拔刃。 风沙斜眼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蛟龙蜕骨,分明是拿什么骨头雕刻之后炮制出来的。 雕工并不精细,瞧着十分粗糙,然而配合牛骨刀柄,倒别有一番粗犷的韵味。 青年被萧燕夺刀之后变了脸色,手往后腰伸探。 风沙余光瞟见,笑道:“好刀,买了,小兄弟尽管开价。” 青年一脸凶相顿时化为喜色:“大侠当真爽快,干黄不白一巴掌。” 干黄不白就是黄金,一掌五指意味五两。就这假刀柄,除非刀身特别精制,否则顶破天也超不过五两白银。, 蒙面女子眼神微闪,似乎陷入回忆。 萧燕突然拔刀出鞘,刃身好似锤扁的毒蛇毒牙,勉强一掌长,刀身花纹直如行云流水,异常美妙。光线之下,炫彩炫目。 萧燕目射奇芒,以契丹语欢叫一声,俏脸绽开了花。 风沙赞道:“镔铁刀,难得。” 这柄短刃并非辰流的货,显然曾是某把镔铁长刃的断尖,如果长刃尚在,绝对堪称神兵。 可惜如今仅剩刃尖,实在太短难以实战,江湖人肯定不会买,只能用来收藏,偏偏还把柄作假。 其实价值不止五金,就是卖的地方不对。 风沙识货的很,也不还价,冲萧燕道:“还没看够?掏钱买下回去慢慢看。” 萧燕愣了愣,露出个“什么?还要掏钱买?”的表情,旋即又可怜兮兮瞧着主人,满目皆是“为什么不能抢”的疑惑,小模样别提多委屈了。 在萧燕看来,既然我比你强,你的当然是我的,不服一刀砍死,你的就是我的了。想要我的是你的,你就要比我强,我怕被你一刀砍死,我的自然是你的。 简而言之,既然能够用抢的,为什么要花钱买? 风沙差点捂脸,总算知道萧燕为啥会嫌护心镜不够用了。 就这样到处乱晃,不天天打架才见鬼呢! 风沙拉下脸:“掏钱。” 萧燕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金票,泄愤似的扔到那青年脸上,就盼着这小子赶紧气得暴跳,她正好一刀砍死。 偏偏人家取金票一看,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点头哈腰,双手奉上空刀匣。 “几位真乃方家,这把镔铁刀不止削铁如泥。以软纱覆刃,吹气即断。若非刃身太过短小,还落不到小店手里,也绝不止这个价。” 萧燕眨眨眼睛,直接反握刀柄,另一只手袖口搁上,鼓起两腮,吹了口气。 袖口无声无息的缺了一角,蝴蝶般飘坠。 萧燕十分兴奋,持刃左挥右甩,试试挂风,显然无声无息,毫不挂风。忍不住以契丹语珠落玉盘般脆声不断,也不知在叽呱什么。 买刀之后,三人出门。 风沙这时才问道:“花娘子为何会来义安镇?” 花娘子犹豫少许:“不知风少是否还记得潭州府柴刀帮的柳副帮主?” 风沙讶道:“柳艳!当然记得。” 花娘子小声道:“人家现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风少在江州放奴家自由,机缘巧合遇上柳仙子,她看在同乡的份上,愿意捐弃前嫌,拉奴家一把。” …… 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约会变约架 听花娘子提及柳艳,风沙不禁有些感叹。 想当初花娘子多么意气风发,江湖人称花蛛,全城第一大帮香竹帮的堂主,不但妖冶张扬,更是心狠手辣,名噪潭州。 那时柳艳不过是小小柴刀帮的副帮主,一个小有名气的交际花而已。 如今花娘子花容未改,气质大变。自打刚才见面起,紧蹙的眉心还未曾苏展过,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柳艳则摇身一变,成柳仙子了。 当真时过境迁。 自从香竹帮覆灭之后,花娘子刺杀并重伤了她所认定的罪魁祸首王龟。 风沙当然不愿意让隐谷发现他才是幕后主使,所以花娘子一直被关在晓风号舱底,严格保密,仅有少数人知情。 潭州的时候由思碧看押,花娘子没受太多罪,离开潭州之后落到云本真手里,想也知道受罪不少。 后来绘声拉着巧妍找风沙讨人情,花娘子被绘声接手,日子总算好过一些。 花娘子日常只能跟绘声等寥寥剑侍接触,一呼一吸都需仰人鼻息,以仆观主,耳濡目染,难免对她们的主人风沙心生敬畏。 至于风沙到底是什么人,其实花娘子无甚概念,也就知道些明面上的身份。 到江州之后,风沙发现王龟在两江武林很有地位,于是把花娘子放出去找王龟的麻烦。 江湖事江湖解,隐谷怪不着。 风沙当然没工夫管那么细的事,交代绘声盯着。 按理说花娘子就是个放上天的风筝,线头抓在绘声手里。 柳艳居然和花娘子凑成一头,还从江州跑来义安镇,怎么从没听绘声提过? 另外,柳艳不是和永嘉公主一起吗?怎会变成花娘子,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风沙正满心疑惑,萧燕冲花娘子笑道:“我知道你,绘声家那个花痴,云首领说你特别喜欢被人捆着,捆越紧越兴奋,她都不知怎么下手……” 风沙呆了呆,呵斥道:“闭嘴。” 萧燕满脸不解,能让云本真不知怎么下手,分明是种本事,她还挺羡慕呢! 花娘子蒙着面纱,完全看不见脸色,只是下巴尖似乎快戳穿心口。 风沙赶紧岔话:“我在江州见过柳仙子一面,她还托我护送一位贵人去江宁,后来江州地面不是生了些乱子吗?这件事没了下文。” “奴家不知,柳仙子没提过。” 花娘子居然好似恢复如常,仿佛萧燕从没说过话一样。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你跟着柳仙子护送贵人出了江州,一路来到义安?” “并非想瞒风少什么,柳仙子再三叮嘱,奴家不好乱说话。” 花娘子口风很严,不愿暴露柳艳的行踪。 风沙也不勉强,沉吟道:“都到义安镇了,江州的麻烦过不来,如果柳仙子有意,随舰队走还是安全一些。” “奴家一定转告。” 花娘子犹豫少许,忍不住问道:“孟凡,他还好吗?” 风沙略显迟疑,还是说了:“还好,估计过一两个月也会去江宁府。” 孟凡跟着韩晶学艺,这时应该还在君山。 韩晶负责掌控王萼造反的大局,一旦王萼起兵,她不会继续留下。 花娘子喃喃自语:“还要一两个月啊!” 风沙再次岔话道:“绘声知道你在义安,一定很高兴,有空不妨看看她。” 花娘子缓缓点头。 绘声就指望弟弟多找点女人多生点儿子,给孟家开枝散叶,所以对花娘子相当不错。若非碍着绘声,花娘子早被巧妍弄死了。 一行三人从街头走到街尾,花娘子突然停步:“有人跟着,似乎不怀好意。” 风沙没好气的横了萧燕一眼:“没事,就是些街面上的混混。” 萧燕根本没心没肺,居然眉开眼笑:“到偏僻的地方,他们就会跳出来。” 花娘子俏目扫量两人,沉声道:“就怕还有别的什么人混在里面抽冷子。” 风沙听出话外音,更察觉花娘子的警惕,皱眉问道:“到底什么人追杀你们?” 花娘子沉默少许:“还是算了,免得风少为难。” 风沙试探道:“金陵帮?” 面纱挡住了花娘子微变的脸色:“有可能。” 风沙沉吟道:“柳仙子或许觉得三河帮和金陵帮有些牵扯,一旦扛不住金陵帮的施压,随同三河舰队等于自投罗网。” 花娘子滴水不漏的回道:“或许吧!” 风沙神情一动,忽然有所会悟:“看来花娘子此趟出来,不光是为了买件趁手的兵刃,似乎还抱有别的目的。” 尽管花娘子努力压抑,狐疑的语气终还是透了出来:“是有下饵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巧碰见风少。” 打一开始,花娘子就不相信撞见风沙是巧合,一直提着小心和戒备。 若非心中对风沙实在畏惧,早就动手了,绝不会老老实实的跟在旁边说话。 “是有些巧,但也不完全凑巧。你在钓鱼,萧燕也在钓鱼,义安镇不大点,横竖几条街,最适合钓鱼的地方,恐怕就是这条普通人不敢进的黑市街了。” 花娘子将信将疑:“或许吧!如果风少不留难,奴家告辞。” 可能是三人停留太久的关系,跟在附近的混混们开始有意无意的靠近。 黑市街本就无甚行人,街尾处更见荒僻,一个丁字路口,三面都被堵上。 萧燕手按刀柄跃跃欲试。 花娘子显然认为这是风沙的人,就是不肯放她走的意思,不由轻喘几下,哀求道:“奴家真的不愿得罪风少,瞧在孟凡的面上,给条生路好不好?” 风沙失笑道:“花娘子当真误会了,我还不至于拿自己当饵。” 花娘子愣了愣,对啊!人家一大堆手下,哪用得着亲自上阵。 风沙白了萧燕一眼:“我来和她约会,结果她跑来约架。你说气人不气人。” 花娘子一万个不信。她知道萧燕跟绘声一样是风沙的贴身侍婢,如果风沙想得到她们,勾勾手指就够了,用得着约会? 风沙没好气的冲萧燕道:“还不快打发了。” 萧燕啊了一声,扭来脸小声道:“现在人散,砍死一个都跑了。” 风沙神情十分古怪,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憋出句话:“让你去就去。”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世道变了 风沙把赶人作为目的,不想惹麻烦;萧燕把砍人作为目的,就要惹麻烦。 两人的目的南辕北辙,当然拢不到一起去。 风沙只好拉下脸,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契丹有契丹的习俗和规矩,除了性子蛮点,说话直爽点,其实萧燕远比绘声听话多了。既然服气那就认主,既然认主那就任盘。 至于喜不喜欢主人要她这样那样,那是另一码事。 主人发了恼,尽管萧燕心里不太情愿,还是快奔出去。 迎面的几个混混嘻嘻哈哈,嘴上还有调戏的话语,显然不把萧燕放在眼里。 萧燕打小跟着部族勇士南征北战,深谙奇袭之术,突然间加速,衣袂往后陡飘,同时一声娇叱,仿佛短雷爆耳。 激得人心脏都停了半拍。 萧燕趁势拔刀,一刀砍倒一个,顺势一刀撩倒下一个,回身裙扬,蛮足钻心。 举手投足间,已有两人飙血仰倒,一人吐血飞跌。 宛如母狼扑群羊,转眼间一片狼藉,当真令人胆寒。 附近的混混无不目瞪口呆。 南唐锦绣繁华,文风浓郁,尤其深处腹地的核心疆域至今还未曾受过当今乱世的战乱洗礼。 连江湖人起了纷争都是点到为止,别说开杀戒,血都少见,免得惹麻烦。 可见官府权威尚在,民间安宁祥和。 死了人算是大事,起码不像天下间那么多战乱频繁的地方,人命贱如草芥。 混混们发现惹上杀人不眨眼的狠人,顿时作鸟兽散,居然有人嚷着快去报官。 风沙不免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乱感。 自从离开辰流,行经中平和东鸟这一小一大两国,停泊的大小城镇少说也有十好几个。 包括东鸟的都城潭州在内,杀人报官这种事从没遇上过,哪次不是拉齐了人手杀回去。 花娘子显然也不太适应,愣了少许才说道:“原来他们真不是风少的人。” 风沙跟着回神,指着大发神威的萧燕道:“真是和她来约会的,就我们两个。” 花娘子转目往四方扫视,找寻埋伏的刀兵,似乎还是不信,嘴上道:“她是风少的贴身侍婢吧?” 言外之意,还用着着约会? 风沙苦笑道:“你就当我这纨绔大少腻味无聊,想玩点新鲜花样好了。” 花娘子忍不住咯咯两声:“这么说倒还有点道理。” 自打刚才跟风沙撞面,花娘子还是头次展露笑颜。 风沙轻咳一下:“此地不宜久留……” 话还没说完,近街响起尖锐的锣声,急促且刺耳。 本来一片萧瑟冷落的街面随之起了骚动。 整条黑市街的门铺匆匆收摊,砰砰砰地关门声、栓门声接连响起。 门后窗后明显有人往外窥看。 这种场面风沙在流城没少见。警锣一响,巡街的巡城司武卒马上冲来抓人。 当初风沙受到栽赃陷害,被诬陷杀了人,巡城司立刻堵门、收尸、查案。 最后云虚摆平巡城司,风沙摆平捕头吴天浩,才把这桩命案从官面上抹过去。 风沙好久没听到警锣响,猛然一听,还真有点心惊胆战,赶紧把追杀性起的萧燕招呼回来,顺手拽上了仍在发呆的花娘子。 三人几下转到偏巷里,风沙跑得气喘吁吁,见两女气定神闲,额上连半颗汗珠都没有,不免觉得好生丢人,装模作样的凑脸出墙,一面擦汗,一面往回眺望。 多名持刀拽链的差役已经围上了尸体查验,远处更有差役重重敲开黑市商铺的门,找老板活计询问情况。 花娘子怔怔瞧了一阵,叹道:“如果潭州的官差也这样,城内的帮会起码垮掉一半,剩下的也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乱世出英雄,如果世道不乱,英雄多半关在牢里等着被斩首。南唐的世道和东鸟的世道显然不一样,江湖人士恐怕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谁敢快意恩仇。” 风沙语气略带讥讽,脸色不太好看。 东鸟之所以世道乱,四灵要付很大的责任。 南唐的世道能够这般安稳,隐谷功不可没。 两相对比,令风沙倍感颜面无光。 花娘子向风沙行礼道:“杀人露了脸,死的还是地头蛇,以这些官差的态度,恐怕不久之后会有通缉,两位好自为之,奴家先行告辞。” “三河帮在义安镇尚有些势力,量不至遇上什么麻烦,还请花娘子代为转告柳仙子,风某真心愿意护送一程。” 风沙对永嘉十分关心。保护好佳音的亲妹妹,既是他的责任,更是他的义务。 花娘子毫无诚意的随口应了一声,便即闪身飘退。 风沙目光促闪,望着花娘子的倩影消失的地方发呆。 萧燕根本不关心什么通缉,气鼓鼓的道:“都说不是主仆,你刚才还使唤我。” 风沙收回目光,笑道:“你武功好杀人痛快,我可是细胳臂细腿。你总不能光图自己快活,一点都不顾及我的安全吧?” 萧燕嘟囔道:“你不是有手弩护身吗!” 风沙盯着萧燕:“弩箭有限,防不了近身,你要是突然给我一刀,我死定了。” 萧燕愣了愣,摇头道:“我答应成为主人的女奴,愿意为主人粉身碎骨换得自由。主人一诺千金,我也一诺千金,要我违心违诺,那不可能。” 风沙笑了起来:“好,好!我答应你,此去江宁府,我一定让你完成最后一次大功,你以自己的本事换来自己的自由。之后你我平起平坐,敌友随意。” 萧燕喜动于色:“我相信你。我不愿与你敌,我愿意与你做朋友。” 风沙含笑道:“我有言在先,今次下船约会,你我就是朋友。” 萧燕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被那花痴一搅和,我差点忘了正事,走,这边走。” 风沙被萧燕突如其来拽得踉跄,不禁苦笑道:“慢点慢点,什么正事?” 萧燕笑靥如花:“你是我朋友,我要请你喝酒吃肉。” 风沙吓了一跳,忙道:“回船上吃好了。” 萧燕不满道:“我请你吃饭你不来,是瞧不起我吗?我刀都买了。” “买刀?吃饭?”风沙愣是没想明白两者的关系。 “不然你以为剔骨刀是干嘛的?待我捉头小兽给你烤了。对了,还要点酒。”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燕国公主 风沙本以为萧燕说的“捉头小兽烤了”是一种形容,没想到萧燕说的居然是字面的意思。 萧燕先在酒馆把自己的皮囊灌满酒,然后直接拉着风沙出了镇。 结果在荒地里找了大一圈,各种兽类倒是碰上不少,一头都没能捉住。 萧燕不禁抱怨风沙收了她的猎弓,否则猎获早就到手了。 风沙只能苦笑。这年头兵荒马乱,佩刀带剑还好说,携弓带弩那就麻烦了,他都只敢袖里藏手弩,轻易不敢亮出来。 转半天仍旧空着手,萧燕十分羞恼,突然跑江边架了堆火,说要捉鱼烤了吃。 别人捉鱼要么用网要么用钓,萧燕则掏了腰间的小铁爪,甩着细索头顶转个不停,眼睛盯着江面来回巡扫,忽然间铁爪似电掷出。 砸开一片水浪,真的勾上来一条大鱼,甩到岸滩上翻个不停。 风沙瞧得啧啧称奇。 萧燕颇为得意,说她曾和部落的勇士打到过北方的冰河,河面上凿个冰窟窿,钩上来的大鱼头大如牛,冰天雪地之中烤了吃当真鲜美暖身云云。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风沙立刻想到刚刚覆灭的渤海国。 风沙一直对萧燕怀有很深的警惕,看似放任乱跑胡闹,其实是不希望萧燕有机会知道和参与一些事情。 自从收到契丹灭渤海的情报,风沙必须和萧燕拉近关系,无论真心还是假意。 萧燕钩鱼的手法十分娴熟,一看就知道没少这样干,不过一炷香工夫,下了五次钩,居然勾上三条鱼,当真又准又狠,比钓快多了。 风沙含着笑坐旁观看,不时加些木枝保持火堆旺盛。 待得钩上两大两小四条鱼,萧燕掏出刚买的毒牙剔骨刀剖鱼剔鳞,就着江水洗鱼,居然从怀里掏出块盐巴一阵乱抹,然后拿木棍夹了架火上烤。 一次烤两条。大的给风沙,小的给自己。 又拿出酒囊拔了塞,递给风沙喝一口,抢回来自己喝一口。 端得大方豪爽,没有汉家女子那么多扭扭捏捏。 说实话,酒不咋地,既不烈也不绵,还略微酸苦。 刚才尝酒的时候不是这个味,萧燕觉得丢了面子,更认为受骗了,吵着回去把那奸商砍了,又劝风沙多吃鱼少喝酒。 萧燕烤鱼的手艺当真不错,尽管只是抹了盐巴,火候恰到好处,皮焦肉嫩,别有一番粗犷的风味。 风沙夸赞几句,萧燕高兴起来,笑道:“以后你来燕京,我请你吃头鱼宴。” 风沙目光闪烁起来:“你住幽州?” 萧燕点点头。 契丹占着燕京又称幽都,中原则称之为幽州。燕云十六州又叫幽云十六州。 风沙咬了口喷香的鱼肉:“跟我那么久,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呢?” 萧燕直爽不假,人可不笨,立时警惕起来:“你答应三次大功放我自由,不准乱抬价。” “我就想知道你是契丹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大小姐。” 萧燕放下手中烤鱼,并膝跪下:“主人非要问我出身来历,我只能胡编乱造,你也不知真假。我不想欺骗主人,请主人不要再问了。” 风沙含笑道:“你又忘了,今天不是主仆,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问你。如果我不怀好意,早就把你交给云本真拷问,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萧燕不禁打了个哆嗦,垂首道:“你真想知道吗?” “我仅是单纯好奇,绝不是为了漫天开价。” 萧燕沉默一会儿,抬头道:“我相信你。其实我不叫萧燕,我叫耶律不吕,封号燕国公主。” 风沙的脸色止不住的剧变,顺手咬鱼以作遮掩。 契丹燕国公主的封地就是燕京也就是幽州!!! 幽州乃是幽云十六州的重中之重。 拥有幽云十六州的中原可以轻易抵挡草原骑兵,失去幽云十六州的中原则会被人家轻易来个一马平川。 风沙早就猜到萧燕乃是契丹的贵人,实在没想到居然这么贵,当真奇货可居! 萧燕接着道:“萧燕这名字是萧思取的,我不喜欢。” 风沙极力收敛神情,故作淡定的道:“萧思是你的未婚夫,你跟我这么久,回去之后不会有麻烦吧?” 萧燕冷下俏脸:“萧思不是真正的男子汉,没有英雄气概,我不喜欢他。” 风沙笑道:“看来你也不会喜欢我了。” 萧燕很认真的想了想:“你是头一个征服我的男人,不但强大还信守承诺,我打心眼里害怕你、服气你。如果你愿意从萧思手中把我抢走,我很乐意嫁给你。”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愣是没想明白这番话的逻辑在哪里。 萧燕又道:“就算我嫁给萧思。你也可以来燕京找我,我给你生孩子。” 风沙结巴道:“这……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我们的孩子一定有勇有谋。” 风沙更结巴:“你没有想过萧思吗?” 萧燕不屑道:“我不喜欢他,嫁给他也不会让他碰我,你要是看他眼烦,你来我就把他赶出门。” 风沙哭笑不得。 萧燕犹豫少许,小声道:“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往后能不能待我好点?” 风沙笑了起来:“堂堂燕国公主居然是我的奴婢,感觉还真不错。” 萧燕顿时苦下脸。 风沙把话岔开,问了些风土人情。 不知不觉鱼已吃完,一皮囊酒却没动多少。 风沙把火堆浇灭,带着萧燕沿江返镇。 岂知远远看见镇内气氛肃杀,镇口排满差役,严查进出人等。 尽管有所准备,风沙还是小看了当地官府对维持秩序的态度。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数人丧命。 义安镇的官府似乎被彻底激怒。 看镇口这种架势,当地的黑白两道肯定一齐动了起来。 风沙和萧燕都露了脸,又并非本地人,只要官差不蠢,很快就会开始清查生人,码头自然是重点。 再接下去,对义安镇官府来说就相当棘手了。 停泊义安镇的船只大都很有来历,多是暂停补给,进出短暂且频繁。 义安镇查不了那么多人,也没能力深查,更不可能封锁太久。 对风沙来说还是很麻烦,封不了多久毕竟封了,总不能在镇外熬到解封吧?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突如其来的水战 萧燕本就胆大包天,向来肆无忌惮,除了撞上风沙没落得好,还没吃过谁的亏,自然一点都不慌,向风沙道:“我护着你冲进镇去。” “不着急,让我想想。” 风沙脑筋转得快,已经有所灵光,义安镇搞这么大动作,未必单纯为了命案,很可能是金陵帮推波助澜,打着追凶的旗号,把镇内篦过一遍,把永嘉找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柳艳会作何反应呢? 是逃往镇外,还是向晓风号求助? 从花娘子的态度看得出来,柳艳对三河帮并不信任。其实不怪柳艳多疑,三河帮和金陵帮在水运利益上完全互补,彼此牵扯很深。 三河帮把长江上游的货物运到江城,金陵帮把长江下游的货物运到江城。 江城会在其中坐地分成,然后三河帮把金陵帮的货物卖回上游,金陵帮把三河帮的货物卖回下游。 别看仅是一倒手,获利之大,何止流油。 尤其不用担上鞭长莫及的风险。 也亏得三河帮统一了辰流的水帮,伏剑更是借着云虚出访的机会,一路打通关节,否则根本没有资格与金陵帮对等谈价。 仅凭这一点,三河帮竭尽全力派出庞大的舰队给云虚护航,绝对只赚没亏。 如此巨大的利益纠葛,换做风沙也会怀疑三河帮会不会把永嘉卖给金陵帮。 何况风沙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金陵帮为什么要追杀自家的公主。 不弄清楚原因,胡乱插手其实很容易卷进南唐的皇储之争。 此乃相当危险的事情,不光得罪南唐皇室,更会遭至隐谷的强烈反对。 风沙也是实在担心永嘉的安危,这些暂时都顾不得了,无论如何要把永嘉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萧燕忽然叫道:“看江上!打起来了。” 风沙立时回神,转视过去,不禁一呆。 一艘挂着“江都会”旗帜的货船已是船身半斜,多处碎裂,并且冒着浓烟,看方向应该刚从义安镇的码头逃出来。 三艘挂着金陵旗的战船咬住不放,弩弓石炮砰崩不绝,竟是穷追猛打。 与江宁府比邻的大城就是江都府。 对南唐来说,江宁是西都,江都是东都,可见两城至关重要。 金陵帮占着江宁,江都会霸占江都。 这两家不仅是南唐屈指可数的大帮会,更都名列天下十三帮会。 江都会主营海运,兼淮水往北方的水道,与海龙王各自占了一半的出海口。 金陵帮则死死掐住了出海口之前的长江水道。 江都会和金陵帮虽然同属南唐帮会,且都与南唐皇室极为密切,然而关系十分不睦,没少打水仗。 江都会的船只根本过不了江宁府,金陵帮绝不会放行,除非装作其他商船。 至于为什么亮出江都会的旗帜,风沙倒还理解。 江都会的货船之前肯定不敢亮旗,一旦被金陵帮发现并追击,那就不得不亮。 否则附近驻扎及巡弋的南唐水军将会立马冲过来帮着金陵帮的战船追打,如今亮旗,南唐水军一定两不相帮,或许还有条生路。 当然,只是或许。 一艘货船不可能逃得过三艘战舰的追击,短短时间已经连遭重创,眼看摇摇欲坠,根本逃不动了。 两艘略小的金陵帮战船加速前冲,左右包抄迅速接舷,甲板上密密麻麻的金陵帮众冲上货船,剩下一艘金陵帮战舰于后方压阵。 货船的甲板和船尾开始冒起滚滚浓烟,将整艘船及江面笼罩起来。 明显不是单纯的火烧,货船肯定放出了特制的烟幕,此种烟幕一般用来扰敌视线,避开弓矢投石的。 加上船速太慢,浓烟积郁着扩散,根本看不清货船周遭及内里情况,兵器撞击和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响彻江面, 听着就知道货船上的拼斗极其血腥且激烈。 浓烟之中忽然冲出三条快艇,两条往北岸,一条往南岸。 每条快艇少则三四人,多则七八人,全部被烟幕弄得灰不溜秋,隔着江面和浓烟很难看清每个人的样貌。 这一下让压阵的金陵帮战船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追哪艘好。 风沙站在南岸,远眺江面激战,心中忽然咯噔一响。 一艘往北岸去的快艇上有一个女人于船尾站得笔直,持剑断后,长裙前飘,偶尔挥动一剑,流矢当即磕飞。 尽管离得尚远,面貌模糊,仅凭体形风姿,风沙依然认出这女人乃是柳艳。 柳艳身后除了四名划船的水手之外,当中尚有另一个女人,仅看见半边背影。 莫非她就是永嘉吗? 风沙还未来得及激动,压后的金陵帮战船也盯上了这艘快艇,转舵追上去,毫不留情的放出弓弩石炮。 快艇毕竟轻快又小,江面顺流冲浪,时起时伏,无论弓弩还是石炮都无甚准头。零星射至,居然全被柳艳轻易拦下,连石炮抛来的投石都不例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柳艳的武功与潭州之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可惜快艇仅是快艇,江心激浪中无异于漩涡飘叶,又被衔尾追击,实在太容易颠覆,必须尽快靠岸。 风沙瞧着不禁揪心,更气得暴跳如雷。 萧燕还从见过风沙如此暴怒,吓得直缩脖子不敢作声。 风沙蓦地冷静下来,瞳眸幽光寒得渗人,撮唇吹了个口哨。 江岸树林和草丛之中瞬间冲出来零零散散的八个人,形成一个缺口正对着长江的半月状散兵线。 当中领头的居然是云本真,显然她一直带着风门的弓弩卫跟在附近保护主人。 萧燕见得一呆,想起风沙之前提了一句“你要是突然给我一刀,我死定了。” 如果那时她起了歹心…… 云本真奔到半途,忽然打了个手势。 三个弓弩卫往旁一折,散成“品”字,扑往岸滩边的大片高过一人的蒲草丛。 云本真带着剩下的四名弓弩卫来到风沙跟前。 弓弩卫立刻占住四角,云本真则福身行礼,唤了声主人。 风沙问道:“那边怎么了?” 云本真忙道:“婢子过坡时看见有艘快艇逃进了草丛。” 风沙神色一动:“不要起冲突,把人叫来,我要问话。”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云纹玉磬 蒲草丛通常长于河湖岸边浅水处,成片生长,植株高大,好像芦苇荡一样,藏人容易找人难。 先到的三个弓弩卫根本不往里钻,把住附近高处。 蒲草丛高且密,里面的动静完全看不清,然而蒲草本身的动静一览无余。 三人的视线追着蒲草晃动倒伏的路径,掏出手弩瞄准。 云本真派人及时赶来,下令不许起冲突,三人这才收弩,仅是盯着。 蒲草的动静消停好一会儿,显然发现外面有人监视,或许正在商量对策。 风沙紧跟着的赶来,迫不及待的问道:“几个人,在哪里?” 一个弓弩卫伸手指道:“应该停在那边,不会少于三人。” 话音刚落,蒲草又开始晃荡,且是分成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方向居然正冲着风沙,速度相当快。 一众弓弩卫立刻散开戒备。 萧燕抽刀挡到风沙身前,云本真护到风沙侧后。 风沙微微皱眉,扬声下令:“如遇反抗,不得伤害女子,男子格杀勿论。” 一众弓弩卫重新抬起手弩。 风沙这句话很有玄机,不光说给弓弩卫听,更是说给蒲草中的人听。 颇有围师必阙的攻心之效。 蒲草丛的晃荡果然应声停止。 过了一阵,风沙面前的草丛缓缓钻出一个灰衫短打的瘦高汉子,空着双手扫量一下,抱拳道:“敢问阁下究竟何人?” 风沙不答反问:“你们有几个人?” 任谁被一圈手弩瞄着都不会好受,瘦高汉子小心翼翼的道:“三人。” “有没有女人?” 瘦高汉子使劲摇头:“没有。” 风沙点点头:“叫他们出来,不反抗就不会死。” 瘦高汉子略一犹豫,扭头叫道:“都出来吧!” 后面的蒲草丛又钻出一个灰衫短打的汉子,另一边也钻出来一个,全都空着双手没带兵器。 自有弓弩卫围上去把三人扭住,押到风沙面前。 风沙扫视道:“你们驾着快艇充当诱饵,替柳仙子引开注意?” 当中的瘦高汉子赶紧点头。 风沙笑了笑:“你们三个会不会仍是个诱饵,打算引开我的注意?” 三人一齐色变,瘦高汉子颤声道:“不管阁下找谁,都已经跟着柳仙子走了。” 风沙淡淡道:“我姑且信了。带火油没有?把这片蒲草给我点了。” 云本真微怔,旋即点头道:“带了。” 其实根本没有带,此次出来仅是护卫主人,怎会带那么危险的东西。 云本真精明的很,主人这样说当然有用意,于是转目找了找,伸手把萧燕腰间的酒囊给夺了下来,又向旁边的弓弩卫道:“愣着干什么,都把油囊拿出来。” 三人脸都吓白了,一齐叫道:“不行。” 风沙笑了起来,朗声道:“小姐还是出来吧!” 过了好一会儿,蒲草丛再次晃荡起来,走出来一个蒙面女子,一身红纹彩衣质地不错,可惜皱巴巴的,长裙还拖泥带水,模样着实狼狈。 这身裙装十分眼熟,云本真和萧燕忍不住相视一眼。 风沙不动声色道:“你不是她,你是谁?” 蒙面女子行了个江湖礼:“奴家姓花,潭州人士,外号花蛛。” 风沙露出个想笑又没笑出来的神色,轻咳一声,向云本真问道:“潭州地面上有这么个人物吗?” 云本真使劲板着小脸:“好像是个狠角色,人称花娘子。” 风沙嗯了一声,抱拳道:“原来是花小姐,久仰久仰。” 蒙面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风沙摆摆手中曲刀,正色道:“在下胡九道,人称胡九刀。” “你是金陵帮的人?” 风沙摇头道:“他们付了我一笔巨款,让我带着兄弟守在岸边捉一个女人。我与小姐无冤无仇,奈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还请小姐随我走一趟吧!” 蒙面女子忙道:“不管他们付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说实话,我很心动,可惜那是金陵帮,我还想在南唐混呢!哪里敢得罪。” 蒙面女子指着三个灰衫汉子道:“他们都是江都会的好汉,如果你肯送我们去江都,我不但出双倍价钱,江都会也会视你为朋友,一定力挺到底。” 风沙故作沉吟状:“没有小瞧小姐的意思,只是我担这么大风险,还有一票手下要养活,总不能就凭小姐空口白牙吧?” 蒙面女子为难道:“出来匆匆,未带钱财。” 风沙皱眉道:“小姐口气那么大,身上总有些值钱的宝物吧?要不暂时押在我手里,事成之后,保证完璧归赵。” 蒙面女子犹豫很久,忽然转过身去,伸手入怀掏了几下,待转回来之后,掌心摊着一块小巧精致的白玉。 “此玉打小从未离身,也不打算押给你。反正我人在你手里,事若不成,你杀我夺宝便是。” 风沙怔怔盯着那块白玉,忽然垂目道:“云纹玉磬,难得难得。拿得出此等宝物,看来小姐非富即贵。好,我愿意赌上一把。放开他们。” 弓弩卫听令放开那三个灰衫汉子。三人赶紧护到永嘉公主身边。 风沙认得这块云纹玉磬,因为佳音也有一块形制相同的玉磬,其上云纹纹路恰好是一对。 这位蒙面女子就是永嘉公主。 事情很清楚了。 金陵帮打着追凶的借口大肆查人,结果在码头找到了永嘉公主藏身的江都会货船。货船猝不及防,只能逃出码头,仍然遭受重创。 眼看情况紧急,肯定逃不掉了,花娘子便和永嘉公主互换了衣服。柳艳带着花娘子跑往北岸,引开金陵帮的注意。永嘉则带着三个江都会的护卫逃来南岸。 风沙向云本真道:“派人回镇把船开出来,下游十里处与我们汇合。” 云本真点点头,过去扯来两个弓弩卫低声吩咐。 永嘉公主喜道:“你还有船?” “一艘小货船。在下没什么大门路,只能从义安走点武械去江宁换些私盐。” 云本真竖着耳朵听个明白,心知主人其实是向她吩咐呢!小声叮嘱弓弩卫回镇如何准备。 风沙又道:“花小姐是咱们的贵客,真儿你亲自服侍,千万不可怠慢。” 云本真点点头,跟到永嘉公主身后。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二龙夺嫡 风沙说要有货船,那就一定会有货船。 货船上也一定装有些武械,准备去江宁换点私盐。 货船的确不大,连带水手也不过三十余人。 外观看起来挺破旧的,里面拾掇的还算干净。 一筐筐装样子的漆器压着走私的武械,将本就不多的舱房装得很满。 水手、弓弩卫都是多人挤一间舱房,顺便监看那三个江都会帮众,风沙和永嘉公主各自独占一间。 两间舱房比邻,永嘉公主那间的陈设十分简陋,像是临时腾空的舱房。 萧燕自然和风沙一间,云本真则跟永嘉公主同住。 风沙特意叮嘱云本真,乖乖做个奴婢,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服侍并且保护永嘉公主。 如果不交代这一句,任何人落到云本真手里,掉层皮都算洪福齐天了。 风门那艘扮成货船的小型战舰跟随护航,晓风号和三河舰队将会晚半天启程。 萧燕一上船人就蔫巴了,病恹恹的瞧着可怜极了。 往常在晓风号上都有侍女服侍,乖乖睡觉就好,现在侍女没带来,风沙只好亲自照顾,心中不由好生后悔,应该叫云本真把绘声带上的。 登船时已是傍晚,待得第二天清晨,已经抵达宣州府外。 为了避免麻烦,货船过城不入,去下个小镇再做补给。 被萧燕活活折腾了一晚上,大清早的风沙直打哈欠,跑上甲板吹吹风醒醒脑。 永嘉公主走出底舱,换了身素净的长裙,明显是云本真的,脸上仍带着面纱。 云本真垂手跟在后面。 永嘉公主站到风沙身侧,稍稍离得有些远,望着江面发了会儿呆,忽然轻声道:“胡九道,你到底什么人?” 风沙哈欠打了一半,勉强收住,笑道:“还能是什么人,江湖人。” 永嘉公主蓦地转眸凝视风沙的眼睛:“人手一把手弩,还能算你私贩兵器,手上充裕。真儿她明显在宫廷呆过,你还想骗我?” 风沙愣了愣,他自以为安排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居然在云本真身上漏了底。 永嘉公主收回视线,淡淡道:“谁派你来的?是我大哥还是我六哥。” 风沙沉吟道:“大皇子如何,六皇子又如何?” 永嘉目光转寒:“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 风沙歪了歪脑袋:“据说永嘉公主自幼在庐山修玄,居然瞧出真儿出身宫廷。” 永嘉公主冷笑道:“你知道的还真多,怎么不知道我每年都回去?” 风沙恍然。 永嘉公主冷冷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拜?” “我并非南唐人,拜不着南唐的公主。” “你到底什么人?” 风沙沉默很久,哑声道:“知道我的身份对公主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我对公主没有恶意,请公主一定信任我。” 永嘉公主蹙眉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凭什么信任你?” 风沙想了想,轻声道:“玄音。” 永嘉公主面纱下的脸色剧变:“你,你……”永嘉公主自然姓李,名玄音。 公主的名讳本来就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更何况李玄音自幼多居住于庐山。知道南唐有位永嘉公主的人不少,知道她是永嘉公主的人就不多了,更何况闺名。 风沙垂目道:“总之我跟公主很亲近就是了。无论公主要去江宁还是江都,我一定安全送到。旁的不要多问了,如果我告诉公主,那才是害了公主。” 南唐一向获得隐谷的鼎力支持,隐谷更是在南唐深深扎根。 四灵在南唐的势力虽然不小,然而都潜藏于渊,根本见不得光。 南唐皇帝居然把自己的女儿自幼便秘密送到四灵少主身边,这是几个意思? 心照不宣还则罢了,一旦掀开,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唐皇既没办法向朝野交代,更没办法向隐谷交代。 让掀开的人闭嘴,是唯一的选择。 别看李玄音是公主,如果捅开这种篓子,就算不会死,也一定被关到死。 其实一位公主最大的作用就是拿来联姻,归根结底乃是维护皇权的稳定。 一旦失去这个前提,所谓公主不会比蝼蚁尊贵多少。 除非……李玄音是隐谷的人。 风沙脑中的确闪过这个念头,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李玄音思索半晌,小声道:“你是大哥什么人?是大哥派你来保护我?” 风沙眉头剧跳一下:“听公主的口气,好像是大皇子请你出山。” 李玄音顿时不做声了,等同于默认。 风沙思绪飞转,忽然间脸色陡变。 金陵帮追杀李玄音,江都会保护李玄音,金陵帮的背后显然是李六郎,那么江都会背后就该是大皇子了。 南唐的储位之争显然白热化,任何能够帮到自己的筹码都要死攥在手里,任何能够帮到对方的筹码都要全力阻止。 永嘉公主当然是一块分量不轻的筹码。 联想到宫青雅在江城的时候说她接了单生意,打算刺杀李六郎。 更说明两方的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那时风沙正指望李六郎支持王萼起兵造反,所以不许宫青雅刺杀李六郎,反而花双倍的价钱让宫青雅去杀那个准备要李六郎性命的人。莫不会就是大皇子吧! 这要是真的得手,南唐朝局马上乱套。人家只要稍稍一查宫青雅的根底,保管所有的矛头立马对准风沙。 什么叫牵一发动全身!这就叫牵一发动全身! 风沙脑壳疼了起来,伸手把云本真拽到一边,附耳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联系西风山庄,要求无论如何罢手。对了,云虚也要出面。” 云本真忍不住问道:“什么事罢手?”没头没尾的让她怎么派人传信? 风沙瞧了李玄音一眼,继续低声道:“法不传六耳,西风山庄的庄主知道什么事,跟云虚说我求她帮忙劝服。记住,特急,不惜一切代价。” 云本真见主人神情说不出的凝重,赶紧肃容点头,匆匆跑进舱下令。 李玄音不悦道:“你瞒着我干什么坏事?” 风沙收拾情绪,岔话道:“我怀疑金陵帮会全力封锁水陆要道,阻止公主去往江宁。只得委屈一下公主,稍作改扮,千万不要露了行迹。”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到江宁 风沙的猜测没有错,水道的确被金陵帮严查,反过来证明了他的推测。 李玄音果然卷入了大皇子和六皇子的储位之争,金陵帮几乎不惜代价的阻截李玄音的行程。 金陵帮居然在每一座城镇的码头都加派了人手,打着帮助当地官府缉私的名义,清查每一条停泊补给的船只。 原本这些仅是走走过场,捞一笔钱了事,如今则是“铁面无私”查的很细。 想也知道,越临近金陵帮的老巢江宁,金陵帮的势力越大、人手越足,也将查得越发深严仔细。 不过在风沙看来,这种严查就是给上面做做样子,下面打着借口多刮点油水,实际上根本没用。连张画像都没有,就知道是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捉个P呀! 然而被查了一两次之后,风沙发现点玄机。查船的金陵帮众之中总有一两个人借着清查的机会挨个认人,尤其对女人看得相当仔细。 越想越像是南唐密谍。 他们当然有资格知道永嘉公主的模样,说不定还揣有画像。 南唐密谍居然敢查自家公主!!! 要么李六郎胆大包天,一点都不在乎后果了。要么李六郎对南唐的密谍体系已经一手遮天。 风沙动了返回晓风号的念头,岂知马玉颜派人传信说南唐水军强行并入三河舰队,并且派出两艘战舰把晓风号与舰队隔开。 名为护航,实为监视。 风沙只好作罢,继续乘坐这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还安全些。 其实此乃预料中事,东鸟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没像南唐这么严苛罢了,仅是把三河舰队拆两股,一支泊在潭州上游,一支泊在潭州下游,不准汇合。 当今三大国不会放任一支别国的舰队堂而皇之的深入本国的腹地,甚至进入都城。 如果三河舰队不是随同辰流使团出访,可以视作柔公主的护卫,那就不仅是被监视的问题了。 一定会被南唐水军分割拆散,直至变成零散的船队,无法形成威胁为止。 江州的时候,风沙能够似乎忌惮和金陵帮硬刚,甚至扣人放火烧码头,除开他认为四灵会帮他善后撑腰之外,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支三河舰队泊在城内码头。 这是实打实的实力,先有砸人的实力,才会有善后的问题 恰好江城会的江州堂适逢剧变,一时难以调动城卫军,所以满城上下,风沙的拳头最大,砸谁谁死,先砸再说。 这种事情显然不可能在江宁重演。 过了芜湖镇,正式进入江宁府地界,再往前过了当涂镇就是南唐的都城江宁。 船速忽然放缓,过了一会儿,弓弩卫报信说前方不少货船调头或靠岸,堵塞了江面,已经放下小艇前去查探情况。 风沙刚跑上船头眺望,云本真匆匆跑了出来,问道:“永嘉公主问怎么了?” 这段时间虽然同处一船且住隔壁,李玄音明显不愿搭理风沙,风沙数次求见,李玄音皆不答应。 两人有事都是通过云本真转达,连面都没见几次。 到现在为止,风沙连李玄音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心中不免郁闷,又实在生不出气来。 风沙向云本真道:“已经派人去查,待会儿有信。永嘉公主今天还好吧?” “仍在担心柳艳和花娘子,不知她们现在怎样了。” 云本真待人的态度,全依着主人的态度,大体上分为主人喜欢的人,主人不喜欢的人和主人看重的人。除此之外,那就不算人了。 永嘉公主显然是主人特别看重的人,主人对待柔公主都没有这般好脾气,连续吃闭门羹,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再三叮嘱她要小心侍奉。 所以云本真对李玄音别提多乖巧了,要怎样就怎样。 或许正因为云本真太过温驯听话,李玄音渐渐放开了心防,尽管谈不上无话不说,多少也会露些心绪。 风沙唔了一声:“你怎么说的?” 云本真小心翼翼的道:“婢子没敢接话。主要担心公主话风一转,又问到主人的身份。” 风沙叹了口气:“一定要瞒住。她不明白形势,一旦知道之后不小心露了口风,我惹上麻烦没什么,她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如果让人发现风沙庇护李玄音一路,事情肯定愈加复杂。 李六郎会视之为阻碍,大皇子会视之为支持。四灵会认为风沙这是拖着四灵选边站,隐谷会怀疑四灵想要插手南唐的皇储之争。 这四方搅合起来那就是惊涛骇浪,李玄音恐怕一个浪头就被打不见了。 风沙摇摇头甩开思绪,问道:“探出大皇子为什么请她出山没有?” 云本真忙道:“公主口风很紧。” 风沙正是对此疑惑不解。 李玄音常年呆在庐山修玄,身为公主的确能够影响皇储之争,然而还不至于逼得李六郎派人追杀自己的妹妹。 这要是事情败露,李六郎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除非李玄音手里握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李六郎宁可杀自己的妹妹,也不愿意这玩意被李玄音交给大皇子。 会是什么呢? 云本真趁着服侍李玄音的机会,已经细细搜过了,没有任何可疑的物件。 风沙忽然神情微动,心道那件东西会不会在柳艳手里? 人、物分离,之后再汇合? 风沙正想着,查探情况的快艇返回,报说前方的江面被几个连续的江心洲分割,两支舰队绕着那几个江心洲打了起来,根本没有通过的余地。 风沙忙问道:“哪两支舰队?” 答案不出所料,果然是金陵帮和江都会。 江都会连货船都无法通过江宁的封锁,何况舰队。 显然是强行冲卡,金陵帮猝不及防没能拦住,至如今才组织起舰队拦截。 说明金陵帮和江都会完全撕破脸了。 云本真忍不住问道:“婢子该怎么跟公主回话?” 江都会的舰队显然是跑来救援李玄音的,李玄音肯定想要与之汇合。 风沙想了想:“如实禀报。” “如果公主想走呢?” 风沙翻了个白眼:“这是我的船,船上都是我的人。” 云本真赔了声笑,赶紧退走。 过不多时,李玄音带着云本真上了甲板,轻声道:“请把我送过去,江都会自然会付钱。说好双倍的价钱,绝不会少你半毫半厘。” 李玄音换了男装打扮,没有蒙面,尽管脸上肌肤被云本真弄得又黑又粗糙,眉目间仍旧相当英俊,依稀可见佳音的神韵。 风沙不禁看呆了。 李玄音怒道:“你看什么?说话。” 风沙蓦地回神,垂目道:“前方正在打水战,这样过去,实在太危险。离江宁也就半日路程,何必急在这一时?” 李玄音回复平静,淡淡道:“我出钱,你护送,到地方,你拿钱。旁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风沙也不生气,笑道:“原来我在公主眼中,就是个贪财幸进的人物。” “你先帮我六哥捉我,又帮我大哥救我,难道不是认为奇货可居?最好称称自己的斤两,乖乖拿钱走人,待死到临头,后悔就晚了。” 风沙嗯道:“也是。我已经得罪了一边,还敢得罪另外一边不成。” 李玄音冷冷道:“知道就好。或许你有点来历,可惜不明白形势,有些事情卷进去就是个粉身碎骨,谁都救不了你。” 风沙正色道:“公主这番话虽然有些刺人,确是一番好心。” 李玄音唇角逸出一丝笑意:“尚识时务,听得进劝。转舵罢~” “不忙。我想知道公主手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居然值得大皇子和六皇子撕破脸大打出手。” 李玄音微一愕然,美目旋即亮起寒芒:“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风沙露出思索神色,李玄音的态度说明的确有这么个东西。 李玄音忽然恼羞成怒:“你胆敢诈我。” 天地良心,风沙是真心询问,如果想要诈话,绝不会直来直去,肯定绕好几个弯子,保管让人被诈话都不知被诈了。完全是李玄音疑心生暗鬼,自己想歪了。 “如今我在你手里,送不送我过去自然随你心意。” 李玄音的眼神突然间平静的吓人,然后拂袖而去。 云本真没敢动弹,小声道:“主人,现在怎么办?” 风沙苦笑道:“待公主气消一点,代我道个歉。” 江心岛的水战并没有持续太久,江都会的舰队毕竟深入人家的地盘,寡不敌众,也就撑了几个时辰便即不敌退却。 金陵帮仅是阻止江都会的舰队去往上游,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其实也不敢,否则影响太大。一路跟着,或者说押着败退的舰队回行。 航道总算通了,风沙的货船混在一众大小船只里面继续前行。 又行半日,由长江过下水门,终于进到江宁城。 城内码头排满大小船只,桅杆成片,一眼不尽。尽管如此,云虚的辰流号巨舰依旧十分醒目,衬得周遭大船成小船,小船成小艇了。 风沙想了想,没有下令在此停靠,仗着船小,直接过了饮虹桥转入十里秦淮。 当今乱世纷纷,先朝未亡时北方已经打了个稀里糊涂,先朝亡之后各地更是烽火连天,唯有江宁府得享近百年安宁,从未经历战火的袭扰。 加上南唐定都于此,繁荣昌盛可想而知,风沙更是生平仅见。 不提城池之雄伟,仅是秦淮两岸一眼看不尽的缤纷市集,便令人瞠目结舌,卷着脂粉腻的书香气,河风熏人醉而忘形。 风沙以前从未来过江宁府,仅是听佳音提过,如今颇有点乡巴佬进城的感觉,立于船头,左张右望,端得目不暇接,根本看不过来。 秦淮河乃是江宁府的内河,尽管尚是白天,河上的画舫仍旧多到整条河都旖旎起来。 每行一段都能听到不同的靡靡之音荡荡而飘,香息及声乐中浸泡不一会儿,似乎连全身的骨头都酥烂了。 临近南门的花行,寻了个不起眼的小码头停靠,自有差役登船检查收税,缴了双份钱,检查便成了过场。 风沙亲自去请李玄音下船。 李玄音依然不见,让云本真传话道:“说好去江都,到江宁不付钱。” 虽然有点少女赌气的意思,风沙还是嗅出些不寻常的味道。 都到南唐都城了,按理说一位南唐公主想干什么不行? 李玄音居然还要去江都,说明她没信心在江宁达成目的,甚至没信心自保。 对风沙来说,现在最大的碍难就是李玄音不信任他,他也没办法获得李玄音的信任,否则无论李玄音想做什么,其实都是小事。 风沙只好熄了游览江宁风月的心思,老老实实的呆在船上,让萧燕去联系云虚,云本真则去和江宁四灵接上关系。 云本真半天不回,李玄音找不见人发了火,气冲冲的闯开风沙的门,质问道:“我不想见你,你故意报复是不是?真儿去哪了?” 风沙没想到李玄音这么喜欢云本真,居然到了须臾离不得的程度,赔笑道:“初来江宁,许多琐事要安排。我身边得用的人不多,总不能让我亲自去办吧?” 李玄音怒色稍敛:“以后真儿就是我的人了,你开个价吧!” 风沙强按下心中不满,笑道:“公主要是喜欢她,我让她暂时侍奉你就是了。” 暂时?李玄音黛眉轻蹙:“你是不肯卖了?” 风沙岔话道:“公主当真不下船?难道不进宫吗?” 李玄音脸色微变:“你是当真不知道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还是装不知道?” “我一直想要请教,奈何公主似乎不想说。” 李玄音眼中的大麻烦在风沙看来仅是小麻烦,风沙烦恼的才是真正的大麻烦,李玄音完全不知情。 李玄音思索少许,叹道:“好罢!你已经在船上下不去了,总不能让你到死也是个糊涂鬼。” 风沙赶紧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得到了一本账册,六哥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这本账册被我父皇看到。” 风沙目光闪烁起来:“不知是什么账册?” 李玄音默然半晌,轻轻道:“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玄音话说一半留一半,显然还是不信任风沙。 风沙不以为忤,径直道:“不知我能为公主做些什么?” “把我的人放了,不准派人跟着他们。另外,尽快送我去江都。” 李玄音的人就是那三个江都会帮众,显然李玄音希望他们做些事、联系人,并且不希望风沙知道。 “从现在开始,这艘船连同船上的水手都归公主了。我和我的人仅是暂留,公主决定离开江宁之日,便是我离船之时。” 这并非突然起念,风沙深思熟虑之后,发现将李玄音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反而是害了她,打定决心在明面上脱开关系。 其他仅是托辞,毕竟风沙新来江宁,对在地的情况两眼一抹黑,需要时间了解与适应,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尤其风沙的身份相当敏感,更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住的。 李玄音大感愕然:“我尚未付你钱,你反倒送我条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公主之前说我想要奇货可居,我干脆就学吕不韦。他居奇异人于窘迫,我结情公主于危难。只盼公主涉波安然之后,不要忘了在下曾经多少出过些力。” 风沙这一番话完全符合李玄音对他的看法。 李玄音秀目闪过“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色,语气更是说不出的讥讽。 “你出了多少力,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牢牢记着。现在这艘船归我了吗?” 风沙心中冒出一种不妙的感觉,然而还是点了点头。 李玄音转目扫量舱房,淡淡道:“这间舱房不错,归我了。” 风沙啊了一声。 李玄音视线重新转回风沙脸上:“怎么,我的船,我说了不算。” 风沙干笑道:“算,算。待她们回来收拾一下,我就搬到隔壁去。” “莫非你听不懂人话?我说的是现在。另外,谁许你住我住过的地方了。” 风沙结巴道:“可是我……唉,好吧!我拿两件衣服就走。” 李玄音唇角浮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把你的东西全部拿走,一样都不许留。” 风沙哪想到李玄音报复心这么强,偏得手段像个小女孩,闹个哭笑不得。 风沙出门招呼几个弓弩卫低声吩咐几句,然后要他们进房搬东西。 李玄音的嗓音自房内悠悠传来:“别磨磨蹭蹭,先扔上甲板,再慢慢腾房。” 风沙愣了愣,苦笑道:“就依公主。” 几个弓弩卫听得瞠目结舌,一个个赶紧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风沙恶狠狠道:“公主的话没听见么?让你们扔就扔。” 云本真终于回到船上。 风沙坐在甲板上望着河面发呆,身边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被人抄了家。 云本真不禁有些傻眼,忙过去问怎么回事。 风沙叹气道:“别提了,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云本真从来不敢高过主人,主人站着她就躬着,主人坐着她就跪着。 如今主人坐在地上,她不但跪着还躬着,刚好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主人嘴边。 风沙定定打量云本真少许,又叹了口气。 云本真等一众剑侍从来体贴入微,跟在身边服侍的时候,完全习以为常,甚至觉察不出她们在服侍,一旦换了个人,你就会立刻发现身边哪里都不对劲了。 难怪李玄音很快看出云本真出身宫廷,恐怕最近逃难的日子也是浑身不自在,所以想把云本真要走。 云本真小声道:“公主惹您生气了?” 风沙摇摇头,岔话道:“待晓风号来,你亲自选三名得用的剑侍送到永嘉公主身边,记住是送,以后就是她的人。” 云本真轻轻点头。 风沙收拾情绪,问道:“四灵有什么重要回话。” “东鸟上执事一行抵达多日,居于城东清溪别院,其他情况需得与主人当面沟通。对了,他们再三提醒,城西是隐谷的地盘,轻易不要涉足。” 显然城东就是四灵的地盘。 “我不去城东也不去城西,先在城南秦淮河附近找个地方暂居。” 目前风沙手中没有筹码,绝不会送上门受制于人。 不过现在没有筹码,不代表将来没有。一个是周嘉敏,一个是江州的局势,都是很有用的筹码,可惜兑现尚需要点时间。 云本真讶道:“公主怎么办?” 风沙再次苦笑:“等萧燕回来一起说。” 说萧燕,萧燕到。萧燕见风沙这般模样同样很吃惊,忙追问怎么了。 风沙这才将事说了。 萧燕反倒挺高兴,只要不住船上她都高兴,笑道:“宫大家带着升天阁入住位于城西南的凰台,要不咱们也住进去?” 风沙不答反问:“你见到柔公主了?” 萧燕摇头道:“柔公主和辰流使团搬进了皇宫附近的绣山坊,估计现在已经知道你到了。” 风沙继续问道:“西风山庄的事有回话没有?” “有。柔公主留了话,就两个字‘放心’。” 风沙立时松了口气,又问道:“伏剑呢?” “伏剑也在凰台,跟宫大家比邻。” 风沙嗯了一声,陷入思索。 宫青秀肯定处于隐谷的庇护之下。凰台又在城西南角,说明城西南角也算是隐谷的地盘,可能有些边缘,他还是不愿轻易涉足。 萧燕忍不住道:“去不去凰台?” “不去。真儿你现在去秦淮沿岸找家不大不小的风月场给我包个小院,记住只能在城南找。萧燕你带人把这堆东西给我收一收,收拾完咱们马上下船。” 人生地不熟,实力又受到全方位的压制,所以风沙必须低调低调再低调,先躲在角落里织网,蛛网织好之前,最好什么麻烦都不要牵扯进去。 云本真迟疑道:“婢子要不要跟公主道个别?” “不必了。留两个弓弩卫在船上保护永嘉公主,另外派人去码头等晓风号,然后用剑侍替换弓弩卫。叮嘱马玉颜,她暂时不要下船。” 马玉颜的闽国公主身份在江宁很危险,见光即死。 风沙撑着手站起身,淡淡道:“从现在开始,我白天概不见客,柔公主也好,宫大家也好,伏剑也好,最好晚上私下找我。你俩也要注意了,最近千万别惹事。” 两女相视一眼,齐声应是,然后分头办事。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芙闺楼 芙闺楼在秦淮河北岸,河对面就是伏龟楼。 两楼同音不同字,含义各具玄妙又相互呼应,十分内涵。 芙闺楼是青楼,伏龟楼是镝楼,就是箭塔,还不是一般的箭塔,乃是江宁城卫军最重要的哨所,没有之一。 两楼之间有座长乐桥横跨秦淮河。 伏龟楼的高阶将领们下了职,通过长乐桥去河对面的芙闺楼尽享长乐。 云本真在芙闺楼后花园包了一座靠侧门的小院,其目的当然是方便主人会客。 还包下了附近另一座小院,抽调风门的人手装作客人进驻。 或许是军中将领常来常往的关系,芙闺楼的设计很有技巧,小院之间以林木、花丛、假山、溪流巧妙的隔开,小院的布局十分方便安排明哨暗哨。 云本真包的这间小院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小楼左右各有一间房,右边厨房及杂物间,左边则是给护卫居住。 入住之后不久,守在码头的弓弩卫传信说晓风号终于进了下水门,停泊处与辰流号相距不远。 绘声带着一众剑侍赶来接替弓弩卫近身服侍。 云本真则返回风门的船只,在必要的时候以风门掌教的身份亮相。 与绘声同来的还有易夕若。 风沙叮嘱了不准白天会客,易夕若打了个擦边,到来时刚好日落西山。 萧燕和绘声一起退出门外。 易夕若收敛那副清高素冷的淡漠模样,柔声道:“周嘉敏已经向家里打过招呼、安排好了,夕若随时可以着手不恨坊的选址,想问问主人的意见。” 风沙沉吟道:“城西隐谷,城东四灵,秦淮北岸最好。赌馆的事我不懂,场面上的事你摆平,其他的事我摆平,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夕若心里有数了,还希望主人帮忙介绍一些江宁府的头面人物。” 风沙思索少许:“可以。从筹备到装修,最快也要一月半月。这样,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会有足够分量的人物给你捧场。在此之前,你可以找宫大家。” 易夕若喜动于色,刚凑近点待要说话,绘声在门外道:“二小姐来了,请稍后,主人正在会客。” 易夕若忙道:“还有四灵聚会的事。” 不恨坊只是生意而已,百家地位才是易门最关心的事,也是得位不正的易夕若能够坐稳易门掌教的最大筹码。 “易门观礼,是我作为四灵少主发出的正式邀请,一定给易门满意的规格。” 易夕若那对像猫一样的美瞳立时放出光来,并膝跪下,垂首道:“知道主人最近很忙,婢子还是希望多陪陪您。” 风沙笑道:“我比较关心周嘉敏的情况,有关她的事情,可以当晚来找我。” 言外之意,其他事就不要来烦他了。 易夕若有些失望,勉强笑道:“明白了,婢子先行告辞。” 易夕若起身出门,向候在门外的宫天霜点点头,带着从人出院。 宫天霜看着清减很多,也矜持很多,进来后轻声道:“风少。” 风沙怔怔打量少许:“像是不高兴,谁欺负你了?我给你报仇。” 宫天霜摇摇头,露出一抹略带忧郁的微笑:“好久不见风少,心里想着,见着欢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风沙嗯了一声,招呼宫天霜到身边坐下:“来江宁的途中,我见过楚少侠……” 宫天霜眼眶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江州时,宫天霜和楚涉的未婚妻白绫大闹了一场,与胜负无关,心确实伤了。 风沙暗道果然,柔声道:“说来也倒霉,我还被白绫关到地牢里去了。” 宫天霜愣了愣,愤然道:“她好大的胆子。风少您没事吧?” “无知者无畏而已。相信我,不久之后她在江州再无立足余地。” 若无意外,在四灵的帮助和江城会的反扑之下,江州这一场金陵帮输定了。 不管有没有证据证明白绫和她父亲是南唐的奸细,白枫都会因为屁股不正而受到江城会的清算。 丢性命倒不至于,东鸟是休想呆下去了,只能在金陵帮的庇护下逃来南唐。 宫天霜和她师傅一样,对风沙拥有非同一般的信任,风沙说什么就信什么, 宫天霜咬着银牙道了声“活该”,心中猛地一惊,问道:“楚……楚少侠不会受她牵连吧?” “覆巢之下无完卵,垮的是白枫,楚涉作为徒弟,恐怕逃不过一劫。” 宫天霜啊了一声,开始低着头绞衣角。 “或许不久之后,他们会逃来江宁,倒时你再向他问问情况就是了。” 宫天霜口是心非的道:“他的未婚妻得罪了风少,我才不要见他。” 风沙失笑道:“我被白绫关住,楚少侠并不知情,还求白绫找我。这次他也是无辜受到连累,我不怪他。” 宫天霜顿时高兴起来:“真的吗?” 风沙含笑点头。 楚涉为人当真不错,绝不会在白枫落难的时候对白绫落井下石,就算见到宫天霜也肯定会刻意疏离。 两人的关系慢慢的淡去,宫天霜受到的伤害会小很多,比风沙强行插手阻止强多了。 宫天霜喜滋滋的发了会儿呆,突然哎呀一声,羞赧道:“差点忘了正事。” 风沙柔声道:“好久没见青秀,心里怪是想念,可惜太多人盯着我,实在不方便见她。以后你跑勤快点,替你师傅和我传传话。” 宫天霜赶紧点头:“您到芙闺楼不久师傅就知道了,是何先生递的话,师傅也很想见您,想了想还是让霜儿先来问问您。” 何先生就是何子虚。 风沙冷哼一声:“青秀很谨慎,做的很对。你转告她,我暂时只接受隐谷通过她向我传话,霜儿你委屈一下做个信使。除此之外,我一概不理。” 风沙现在没有足够的筹码站稳四灵和隐谷之间的平衡点。 无论哪边故意拽上一把,或者故意推上一把,都会使人不由自主的倾斜,另一边又没有足够分量的配重,将会立刻失去平衡掉下深渊。 所以风沙只能刻意复杂与两边的联系,留出转寰的余地。 这叫作以空间换取时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吐丝布网 这次宫天霜与风沙见面,态度明显疏远很多。 宫天霜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小心思,不像以前那样腻人,令风沙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不但感觉酸酸的特别揪心,还夹杂着难以抒发的失落感。 风沙舍不得让宫天霜走,又找不到借口把她留下。 尤其两人能说到一起去的话题居然是楚涉,风沙心里更不舒服了,勉强挤出笑脸顺着宫天霜的话说。 宫天霜提到楚涉倒是眉飞色舞,丝毫没注意风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苦。 房门突然被敲响,风沙如蒙大赦,叫道:“进来。” 绘声进来附耳道:“伏剑姐来了好一会儿了。婢子看她带了手下,等久了总不好。” 伏剑以前没少帮绘声的忙,绘声还指望伏剑多多照看她弟弟,所以壮着胆子进来卖好。 也算是歪打正着,风沙相当高兴:“早说呀!伏剑又不是外人。霜儿快接你师妹进来。” 宫天霜赶紧出去,牵着伏剑的手拉她进门。 伏剑刚跪下,风沙伸手把她拽起来:“来,到我身边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伏剑又喜又羞:“婢子好想念主人。” “往后从宫青秀那里论辈分,不从我这里论主仆。你是伏少,我是风少。” 行这一路,三河帮井然有序,助力不少。 风沙对此深有感触,伏剑这个帮主做的当真不错,完全超乎预料之外,所以想给伏剑奖励。 别看这一顺嘴的事,伏剑立刻从奴婢变成了主人,身份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伏剑露出惊喜交集的神情,身子不禁发起抖来,颤声道:“婢子不敢。” 风沙含笑道:“没什么不敢的。绘声你吩咐下去,以后不要叫伏剑姐了,要么叫伏少,要么叫三小姐。” 绘声忙行礼道:“恭喜伏少三小姐。” 宫天雪牵起伏剑的小手,笑道:“师傅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待有空把你正式录入门墙。” 风沙嗯道:“不错,要随青秀姓宫的,你是天字辈……对了,你叫什么?” 伏剑当然不姓伏,就好像绘声其实姓孟一样。作为一个奴婢,当然不会有自己姓名,主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伏剑是作为孤女被宫青秀收进升天阁的,当时就按照升天阁婢女的字辈排行叫她伏剑了。 伏剑愣了愣,垂目道:“婢子自打记事起就随母亲逃荒,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管我叫剑离,后来实在吃不上饭快饿死,是师傅好心买下了我。” 伏剑其实是云虚的人,这一套当然是云虚安排的,如果不是进到升天阁,现在也该是名剑侍。 伏剑的哥哥姓赵,作为云虚的密谍,他成功成为辰流二王子的心腹侍卫。后来配合伏剑演了出戏,又成功把自己妹妹送到风沙身边。 因为博得风沙同情,所以没有惹起半点怀疑。 风沙当真以为伏剑被赵侍卫侮辱,还特意派人把赵侍卫捉来送给伏剑处置。 伏剑把哥哥保护了起来,她是三河帮帮主,想藏一个人太简单了。 风沙没那些工夫管那么细的事,早就把此人抛诸脑后,更不知道当中这些曲折,兀自沉吟道:“宫天剑,嗯~宫天离?你喜欢叫什么?” 伏剑垂首道:“主人喜欢哪个,婢子就喜欢哪个。” 风沙啧了一声:“又来了。还是你自己选好。” 伏剑流下泪来,拿手胡乱抹了几下:“婢……我听风少的话,一定选好。” 作为一个奴婢,别管在外面身份多高,主人叫你阿猫阿狗也得应着。你虽然是你,但是从身体到念头,乃至性命,你的一切都不属于你。 别看仅是自己给自己选一个字的事,这意味着你终于属于你了。 绘声好生羡慕,对一个奴婢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自由。 风沙笑了笑:“说正事。” 遂把一路上和三河帮相关的经历说了,末了道:“我估摸着你正忙着和金陵帮接洽是不是?” 谈及正事,伏剑严肃起来:“是,金陵帮的态度忽冷忽热,有些捉摸不透。” 伏剑年纪不算大,脸蛋略圆显得娇美可爱,然而一板起俏脸,竟是颇有威严,尤其眼神相当凌厉,让人感觉完全换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更是褪去了稚嫩。 这一句“捉摸不透”,完全是给风沙留面子。风沙这一路上和金陵帮杠上了,伏剑作为帮主,对大致的情况是了解的。 风沙干笑道:“倒是我这个三河帮客卿给帮主你惹麻烦了。” 伏剑忙道:“风少怎么做都有道理,三河帮全力配合。只是觉得金陵帮干嘛在江州那么大动作,江城会的地盘居然把江城会惹毛,说不通。还有江都会……” 风沙打断道:“相关事情你不要过问,更不要插手。就在帮会合作的层面与金陵帮洽谈。” 涉及南唐皇储之争,做为帮会最好有多远躲多远,顶天也就当柄刀,往谁砍、怎么砍,绝对由不得帮会自己。 伏剑不敢多问,郑重点头。 风沙又道:“你接下来首要的事情是暗查柳艳和花娘子的下落,一定在金陵帮找到她们之前,把她们保护起来。尤其柳艳很信任你,你出面比我好。” 伏剑十分为难。三河舰队不但被打得很散,而且被南唐水军看得很牢,三河帮在本地扎根又不深,想要越过地头蛇找人,实在太难。 “去找云本真,她会告诉你从何入手。” 自然就是盯住李玄音,不过这是风门的事,三河帮仅是辅助与配合,在某些时候可以调集足够的人手以防万一。 毕竟三河帮和四灵和隐谷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只用知道干什么,不用知道为什么。 主要事情交代完之后,风沙打了个哈欠。 两女知机告辞。 风沙干坐着发了会儿呆。 易夕若也好,宫青秀也好,伏剑也好,其实都是他的吐丝,在一片新地迷雾中蔓延开来,是他眼睛、耳目和手脚的延伸。 如果顺利那就展开,如果遇阻那就绕开,实在绕不开那就缠死。 布网成型之前,风沙一定会安静的蹲守于中心位置,绝不会在迷雾中乱跑。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被吓住的云虚 夜深人静,风沙未眠。 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最晚来,云虚就来得很晚,一袭斗篷黑衣,不见脸面,进门就道:“你来晚了,大皇子完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风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怔了少许垂目道:“进来说。” 两人是密会,没有人在旁侍奉,风沙请云虚入座,亲自奉了杯茶,沉声道:“完了是什么意思?没能拦住宫青雅?” 云虚捧热茶暖暖手心,摇头道:“与宫青雅无关。大皇子毒杀他的叔父齐王于归封地途中。毒杀成了,事情败了。” 风沙皱眉道:“传闻大皇子沉厚善战,缘何做出此等不智之事。” 云虚叹气道:“风传唐皇有意学东鸟兄终弟及,打算立齐王为皇太弟,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别说大皇子,连我都信了。” 风沙跟着叹气:“利令智昏,利令智昏。” 云虚默然半晌,启唇道:“你不是储君你不懂,换做是我,也会下手。大皇子并非输在狠毒,如果他能把李泽同时干掉,唐皇再是愤怒也别无选择。” 风沙愣了愣,结巴道:“所以大皇子请宫青雅刺杀李泽。” 云虚嗯了一声:“本来够资格继承皇位的只有大皇子和六皇子李泽,李泽自号什么莲峰居士,作出不贪恋皇权的样子,避离江宁,导致大皇子一家独大……” 风沙顿时恍然:“唐皇恐怕深感威胁,所以放出欲立齐王为皇太弟的风声,让齐王与大皇子相抗衡。” “我也是如此猜想,若非唐皇默许,这种风声不可能活灵活现。这下可好,大皇子和叔叔拼了个同归于尽,李泽落了个渔翁得利。” 风沙思索少许,抬头道:“如此说来,李泽注定为太子?” 云虚苦笑道:“原以为李泽就是个故作风雅,实际贪花好色的纨绔,真没看出他手段如此高明。对手两败俱亡,他自然而然成为浮出水面的唯一选择。” 风沙赞同道:“不显山不露水,我也小瞧他了。大皇子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如果大皇子真的完了,李玄音就危险了。 云虚笑容很苦涩:“所以说你来晚了。就在昨夜,被软禁的大皇子死了,据说是看到叔叔的鬼魂,活活吓死的。” 这种说法一听就是胡说八道,风沙反倒放下心来。 如果大皇子没死,李六郎一定不惜一切代价让李玄音闭嘴,甚至不惜杀妹,免得让大皇子握到他什么把柄东山再起。 如今大皇子死了,李六郎的皇储地位稳如泰山,再对自己的妹妹下狠手就是自找麻烦了。 云虚忍不住道:“难道你不担心?别忘了,你从他手中强行保下了马玉颜。” “明明是四灵保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玉颜现在的确是你的人,而且知道我们太多秘密。如果李泽咽不下气,打算翻旧账怎么办?一旦人落到他手,麻烦就大了。” 风沙歪了歪脑袋:“你什么意思?” 云虚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这边点头,她马上暴病而亡,保证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风沙笑了起来:“还行,总算给我留了点面子,知道先通知我一声再动手。” “这么说你同意了?” 风沙冷下脸:“我不同意。” 云虚急道:“我已经得到消息,李泽正急往江宁赶,等他到了,那就晚了。” 风沙无所谓道:“江城的时候,我弄了个把柄可以按住他,当时阴错阳差,先把他的小情人给按住了,现在想想我还真是英明。” 就是李泽亏空大军物资替周嘉敏还赌账的事情。 现在这件事已经拿不住李泽,因为唐皇没有其他皇储可以选择,只要李泽不傻到当场造反,几乎是万法不侵。 周嘉敏却是被风沙给彻底拿住了。 云虚不以为然道:“一个小情人,还能左右李泽?” 风沙淡淡道:“这个女人不简单,绝不仅是个玩物。总之马玉颜我保定了,李六郎敢动马玉颜一根毫毛,我就让李六郎死在他小情人的肚皮上。” 云虚吓了一跳:“你疯了,这是南唐仅存的皇储,隐谷会发飙的。” 风沙含笑瞧着云虚。 隐谷知道他有能力杀李六郎就足够了,又用不着真杀。 云虚眸光剧闪几下,忽然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明白了,还是你聪明,我就想不到这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想让人把上弦的箭放下,空口白牙当然不行。 隐谷必须给出好处,风沙手上不就有筹码了吗? 云虚的心思一下灵活起来,盘算这件事能给她换得什么好处。 风沙拿期盼的眼神盯着云虚:“这种威胁轻易用不得,所以制约隐谷的同时,我也被制约了。你来这么久有没有打开其他门路,帮我撑住日常的势态。” 杀人乃是最后的手段,用了就一翻两瞪眼,再无转寰的余地,只能拿来压阵脚,还需撑起一张密网,让任何人都投鼠忌器,风沙才能在江宁真正站稳脚跟。 布网需要时间,风沙初来乍到,十分希望得到云虚的支持。 云虚小声道:“我在江宁多日,苦于一直打不开局面,想你想的心儿都焦枯了。如今你总算来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合着你这前站什么都没干,等着我从头开始?” 风沙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心中一万个不信。云虚分明是是托辞搪塞,不肯帮他忙。 云虚幽幽道:“你千万不要多想。江宁形势之艰难超乎我的预料,四灵不待见我,我又搭不上隐谷,光凭辰流公主的身份,实在走不通顺,到处吃闭门羹。” 风沙将信将疑:“是吗?” 云虚牵起风沙的手:“王老爷子去世了,很多关系都断了,我是真的举步维艰。不敢瞒你,我在江宁受了很多屈辱,人家真的不把我这小国公主放在眼里。” 风沙瞳光幽闪起来:“什么屈辱,跟我说说。” 云虚垂首道:“头次进皇宫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我带到了圈禁闽国王室女人的地方。里面的情况,不说你也能猜到,的确把我吓住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章 破晓之前 云虚似乎被南唐对待闽国王室的手段给吓到了。 风沙默然半晌,缓缓道:“这些糟心事不要让马玉颜知道。” 云虚摇头道:“在江宁府,关于闽国俘获的流言甚多,街头巷尾都传来传去,只要多呆上几天,马玉颜不可能听不到。” 风沙冷冷道:“传闻跟真事是两码事。玉颜公主是我的左膀右臂,为我劳心劳力,付出良多。我有责任保护她、呵护她,不准任何人伤害她。” 云虚顿时不做声了。 风沙思索片刻,咬着牙道:“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出趟门。” 云虚微怔:“莫非你想抛出李泽的情人,向隐谷交换闽国王室得到善待?” 这下轮到风沙不吭声了。 云虚急道:“不行。没有这个筹码压阵,你的处境不会比我强上多少。无以播种,何来稻田?待得打开局面,这仅是小事一件,何必急在一时。” 风沙冷静下来:“我不信你在江宁呆这么长时间一点事都没做,你不愿告诉我罢了,帮我点忙总行吧?” 云虚为难道:“不是不想,的确无能为力。我在江宁就是个边缘人物,自顾尚且不暇,还指望你拉我一把呢!” “是吗?那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维系你我的情人关系到底还值不值得?” 风沙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其实是十分严厉的警告。 名为情人,实则盟友。 云虚何等样人,风沙最清楚不过。 比狐狸还狡诈,比毒蛇还冷血,比老虎还凶猛,装个可怜兮兮且无能的样子哄谁呢? 云虚绝不会因为害怕就缩手缩脚,什么都不敢做了。 恰恰相反,心里越是害怕,云虚的手段只会越发激进。不可能一点门路都没打开,单纯舍不得苦心掌握的桩脚用掉而已。 尤有余力的时候,云虚可以仗着情人的身份躲背后占便宜,局势艰难的时候居然还想往后躲。 一点力都不肯出,不敲打一下怎么行。 云虚俏脸色变,旋即嗔恼道:“好久不见,才见面你就凶我。就不帮你怎么了,当我没人要吗?非要巴巴跟着你做个没名没分的情人?” 云虚口气虽硬,话风软得不能再软了,倒似情人之间赌气的气话。 风沙笑了笑,云虚肯服软就好,他一点都不计较是不是装样。 “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云虚娇哼一声:“知道就好,什么事求我,说吧!” “你我想要涉入江宁唯一的途径就是从四灵借力。如今四灵高层齐聚江宁的档口,咱俩都是不起眼的小虾米,哪有说话的余地。难就难在这里,对不对?” 云虚并不知道风沙四灵少主的身份,十分认同的点头。 当下的江宁府,六位四灵上执事陆续到来,随同的中执事都是一抓一大把,她和风沙区区两个地方下执事,排排坐都在最末尾。 别说说话,脸都露不出来。 风沙继续道:“所以,我的精力将暂时放在四灵这边,争取更多的支持,其他地方难以分神兼顾。宫青秀有隐谷护着不用操心,玉颜、伏剑你要替我保护好。” 云虚蹙紧秀眉:“伏剑好说,一旦马玉颜露了行迹,我恐怕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起码要撑到我及时反应为止。” 云虚瞟了瞟风沙的脸色,终究不敢继续搪塞,闷闷不乐的道:“答应你就是了。不过任何损失,你都要补……算了,算人家上辈子欠你的。” 风沙这才收回突然冷厉的目光,淡淡道:“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我的好就有你的好,撑过最艰难的这一段时间,我会让你此行满意。” 云虚叹了口气:“但愿吧!” 江宁不是潭州,云虚根本不信风沙还有翻云覆雨的能力。保持辰流最基本的颜面,不至中断此次出访的行程,那就庆幸不已了,根本没有更高的期盼。 接下来几天,风沙在芙闺楼彻底潜伏下来,尽量切断外界对他的联系,默默的向四面八方铺开织网,静静的感知江宁的环境极其变化。 然而,唯一的感觉就是冷。 六位四灵上执事似乎并没有意愿与风沙进行哪怕最微乎其微的接触,包括还算倾向四灵正朔的三位总堂上执事。 此等冷遇的情况,使风沙陷入极度的窘迫和被动。 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无法获得,风沙自然开始担心六位上执事是否在对待他的态度上达成了一致。 风沙不甘心坐以待毙,不得不考虑改变策略主动出击。 亲自找上门风险太大,求人姿态低不说,如果一开始便被某位上执事拒见,本就被废黜的少主威望将会荡然无存,往后的路不是更难走,而是无路可走。 风沙思索良久,觉得仰而求怎如俯而就,既然六位上执事都不看重他,起码装作不看重他,那么他必须展现出能够让人看重的实力。 可惜,一遍又一遍数过目前手中的实力,就算翻上十倍,在这大佬云集的江宁城中,依然微不足道。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风沙负手窗边直看天外破晓,本就花白的双鬓似乎更白了些,突然哑声道:“萧燕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萧燕正靠在墙边掺瞌睡。 风沙声音大点又说一遍。 萧燕猛地惊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把脸蛋凑上来。 “有件事要你做,此事成功,即刻自由。” 风沙低沉的嗓音就像破晓前压抑着深沉的黑幕,既冷且寒。 萧燕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乌亮晶莹的瞳珠也亮了起来,两颊抹过兴奋的红晕,仿佛将欲破晓又未破晓的一线霞彩。 “联系江宁的契丹驻使,恢复你燕国公主的身份……” 萧燕啊了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之后的第一件事,摆开仪仗,大张旗鼓来芙闺楼见我。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你我再非主仆……是朋友。” 风沙转来脸庞凝视着萧燕,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初阳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照到风沙的脸上,尽管一半光明一半阴,然而神情不可否认的真诚,眼神毋庸置疑的热切。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不想见光和见不得光 契丹的燕国公主出访江宁,登时引起全城轰动。 别说各家势力高层一片错愕,连寻常百姓都开始议论纷纷。 当年契丹皇帝率兵打入中原,大肆劫掠抢杀,在北地造成浩劫。 其时无数北人南逃过江,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逃到了江宁,自然也给民间带来了有关于契丹如何残暴的恐怖传说。 各家高层早就收到契丹灭渤海的消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想得到:契丹后方已无掣肘,再次攻略中原是迟早的事。 燕国公主突然现身江宁,各方势力无不紧张,开始考虑契丹和南唐是否有联盟的可能,甚至南北夹攻北周。 这将彻底改变天下的格局,每一方势力都卷在漩涡之中,谁都逃不掉。 随后,燕国公主摆明仪仗造访芙闺楼,呆足半日方才离去。 各种荒腔走板的猜测纷纷乱乱,四灵和隐谷反倒安静下来。 一天之后的傍晚时分,任松与何子虚竟是不约而同来到芙闺楼,绘声得了主人吩咐,特意让两人面对面的坐在小楼的会客厅里。 绘声连茶都没奉,足足晾了两人半个时辰。 两人默然无言,除了眼珠子与对方互扫,连衣角都纹丝不动。 夜幕降临,一直候在边上的绘声忽然移步任松身前,福身道:“主人有请。” 任松展露喜色,冲何子虚示威般笑了笑,按椅起身道:“请绘声小姐带路。” 何子虚安之若素,神情依然古井不波,这会儿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任松刚一进门,风沙笑迎上来:“你小子能耐了,想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任松苦笑道:“在江宁我算老几?若非上执事告之,我都不知道风少到了。” 风沙笑笑不语,请任松入座。 绘声送上茶水,快步出门,轻轻合门。 任松叹气道:“就这半天工夫,我们和隐谷在芙闺楼外打了七八场,最后还是僵住,谈好一边派一个人。幸亏风少先见我,否则真不知道如何向上执事交差。” “还有这种事?” 风沙满脸惊讶,装得跟真的似的:“东鸟上执事要见我,招呼一声不就行了,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属下。对了,隐谷找我干嘛?我和他们又不熟。” 早在流城的时候,风沙就跟何子虚好到快穿一条裤子了。 居然来个不知道?不熟?任松差点破口大骂,赶紧干笑两声掩饰。 “据说白虎上执事知道你见了燕国公主,气得摔了杯子,拉上玄武朱雀两位上执事找咱们上执事讨说法。他老人家好话说尽才给拦下,这不派我来问问吗?” 四灵总堂的势力主要在长江以北,时刻面对契丹的威胁,对契丹深怀戒惧。 四灵分堂的势力主要在长江以南,与契丹并无直接的利害冲突,相反还拥有巨大的合作空间。 简而言之,契丹攻打北周,对南唐有利,对四灵分堂更有利。 所以,风沙与燕国公主的会面,不但激起轩然大波,更立刻分化了总堂分堂。 风沙继续装傻:“东鸟上执事想问什么?” “风少跟燕国公主到底谈了什么?风少跟燕国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风沙哦了一声:“我与燕国公主是老相识了,见面聊聊而已。” 萧燕被收服后一直是风沙的剑侍,其实任松和何子虚都认识她,瞒不了多久。 让两方查出来,比风沙自己说出来更好。 待四灵和隐谷发现萧燕就是燕国公主之后,会大大高估风沙对契丹的影响力。 风沙明显打马虎眼,任松自然不甘心:“风少可知契丹刚刚灭了渤海,很可能图谋中原。燕国公主此时来访江宁,意味深长。”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你这么一说,的确颇有深意。” 任松忙道:“所以上执事他老人家急需知道契丹人的意图,方便未雨绸缪。如果风少能够代为引荐一下,那就更好了。” 引荐分很多种,宴会上点点头算引荐,酒桌上吹吹牛也算引荐,密室密会才算真正的引荐。两方能够聊到怎样的深度,完全取决于引荐人的分量。 风沙沉吟道:“最近宫大家打算邀请易门易掌教于凰台做客,正发愁不够热闹,我提了一下,燕国公主答应捧场。上执事若有意参宴,我让升天阁发请柬。” 任松脸色微变,提醒道:“宫大家与隐谷关系密切。” 风沙耸肩道:“我与宫大家关系更密切。她对两边来说,都不算外人。” 任松赶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宫大家的确值得信赖。我是想问隐谷也会收到请柬?” 风沙笑了笑:“那就要看楼下那小子上不上道了。” 任松顿时苦笑起来,就知道风沙没那么好说话,分明打算两头拿好处,哪边给的好处多就站哪边。 “风少,作为您的老部下,我好心提醒,这里并非东鸟,你这是在玩火。” 六位上执事齐聚,不是东鸟上执事一家说了算。风沙这样弄,铁定被消失。 风沙淡淡道:“你尽管传话,起火也烧不到你。” 如果风沙仅是一个普通的玄武下执事,敢在一众上执事眼皮底下玩这种平衡,肯定死的不能再死。 偏偏风沙不普通,无论是四灵少主的身份,还是墨修传人的身份,都能与隐谷打交道,没有任何忌讳。 其中墨修的身份更重要。 因为在百家看来,墨修的态度才代表四灵的态度;没有墨修传承的四灵,势力再大也与百家无关。 举个例子:六位上执事地位再高,也只能邀请到不恨坊易东主,绝对邀请不到易门易掌教。 隐谷亦然。 有无百家承认,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事。 短时间还看不出什么影响,时间一长,四灵发现以往与百家订立的联系逐渐断掉,再想延续,无不需要风沙出面。 这十余年下来,百家之中支持隐谷的越来越多,支持四灵的越来越少。 四灵在势力上拼命扩张,勉强没落下风,然而大势上愈发窘迫,举步维艰。 最明显的区别:从前四灵是不想见光,现在四灵是见不得光。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我这辈子居然认识你 送走任松之后,风沙让绘声把何子虚请进来。 何子虚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坐下。 绘声像刚才一样,倒茶之后出门。 何子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了声茶不错。 风沙失笑道:“我还没请,你就喝了,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坐太久了,口干。” 风沙只能干笑,总不好说他故意晾人吧! 何子虚搁下茶盏:“我真没想到萧燕小姐居然是燕国公主。” 仅这一句话,就说明何子虚乃是有备而来,与任松不可同日而语。 风沙轻轻嗯了一声。他不知道何子虚到底知道多少,这时候多说多错。 何子虚淡淡道:“来江宁途中巧遇钱二公子拜会宫大家,二公子与我谈及风少赞誉有加,夸赞风少为支援渤海出了大力。我顺水推舟告诉他,风少将至江城。” 风沙愣了愣。原来钱玑那么巧到了江城居然是因为何子虚指点。 何子虚笑了笑:“我早就知道风少为了支援渤海不遗余力,如今又知道萧燕小姐乃是契丹的燕国公主。风少你觉得我会怎样想?” 风沙苦笑道:“奇怪。” 何子虚拍手道:“精辟。” “那又怎样?我做的奇怪的事还少吗?” “这样,我随口说一说,风少随便听一听。如果愿意指正,再好不过,不愿指正,也不勉强。” “请说。” 何子虚盯上风沙的眼睛:“就算契丹有意与南唐联盟,燕国公主也并非授命在身的全权特使。” 风沙耸耸肩:“算你猜中了。” 暗里过招,怎么都行。一旦明面摊牌,风沙还不屑于狡辩。 更何况这件事风沙本来就只想诓四灵,并没打算诓隐谷,因为根本诓不住。 自从玄武上执事率领护圣营追击北退的契丹大军,并在幽云十六州前斩了契丹皇帝之后,两方就不共戴天。 四灵在契丹没有任何势力,也没有意愿经营。 隐谷之首长乐公当过契丹的太傅,契丹在幽云十六州的那套胡汉分治的制度就是源于长乐公。 简而言之,隐谷在契丹,尤其在幽云十六州耕耘之深,远超四灵。 何子虚疑惑道:“风少好像一点都不失望?” “我知道隐谷在契丹不但有势力,而且不小。怎会傻到拿燕国公主掐你?” 何子虚立时垂目闭嘴。 长乐公乃是四灵之首这是机密中的机密,隐谷在契丹经营实也是抱着化狄为汉的目的。这种目的当然绝不可能宣之于众,甚至不能说出口。 中原又普遍敌视契丹,所以隐谷对此向来秘而不宣,免得不理解的众人误以污名,对隐谷崇高无暇的声望造成重大的打击。 反正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概闭嘴。 风沙也不在这上面纠缠,岔话道:“有件事需得跟你说一声。我在江城的时候,与南唐周司徒家的二小姐结下了交情,往后若打交道,隐谷千万不要误会。” 何子虚皱眉道:“我记得周家大小姐是郑王王妃吧?” 风沙连忙点头:“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要跟你打声招呼,免得隐谷认为我在南唐胡乱插手。” 何子虚显然不知道周嘉敏是李泽的情人,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如果风沙跑去和郑王妃结下交情,一定会引起隐谷的强烈警觉,尤其在李泽成为南唐唯一仅存的皇储之后。 如果连王妃的妹妹都要干涉的话,那就跟四灵没完没了了。 隐谷通常装作没看见。 何子虚凝视着风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极其谨慎的一字字道:“我知道了。” 风沙微笑道:“知道就好,就是怕你不知道。” 何子虚被风沙的笑容弄得心里发毛,勉强凝神道:“尽管燕国公主并非授命在身,还是希望风少代为引荐,就算不能化解契丹与中原的干戈,也能暂时缓解。” 风沙愣了愣,他最关心这个,忙问道:“怎么说?” 何子虚面露讶色:“燕国公主封地在幽州,并非虚封乃是实授,真正开府建牙,拥有自己的官员和军队。契丹大军要过幽云进攻中原,必须获得她的支持。” 风沙啊了一声,真没想到萧燕的地位居然这么高。 何子虚见风沙竟是惊讶,自然更加惊讶:“风少莫非不知道?” 风沙正色道:“朋友相交,贵在交心,她从不显摆身份,真乃女中豪杰。” 何子虚自然一万个不信,他清清楚楚,风沙一直都把萧燕当奴婢使唤呢! 风沙忍不住道:“契丹的规矩我不太懂,一位公主那么大权利?” “燕国公主乃是契丹立国之后第一位获得正式册封的公主,封为燕国大长公主,当今的契丹皇帝就是她的弟弟。” 风沙嘴巴都合不拢了。 “大长”两个字不是随便能用的,如果不是皇帝的长辈,那就一定尊宠之极,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燕国大长公主?就那性蛮的傻妞? 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像云虚苦心经营,每天战战兢兢,在阴谋与背叛中来回打滚,最多也就成为小小的辰流国女王,还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燕这傻妞p事不懂,心眼比玉米棒子还粗,然而无论地位之尊崇,还是实际的权力,比云虚不知道大哪去了。 何子虚轻咳一声:“关于引荐的事?” 风沙猛地回神,笑道:“我打算让宫大家邀请易门易掌教于凰台做客,燕国公主答应捧场。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连请柬都不用给你发。” 何子虚目露喜色,旋即敛容:“想必四灵一定会收到请柬了?” “你知道我和任松关系不错,他都亲自来了,不好不给面子。” 风沙分明睁着眼睛说瞎话, 何子虚闹了个哭笑不得。 风沙搓了搓手:“何兄你看,这次宴会是我操持,宫大家和燕国公主都要出席,如果来宾寥寥,岂非太没面子。正好你在宫大家身边,写请柬也是分内中事。” 就是要隐谷帮忙请人的意思。 以隐谷在南唐的势力,一声招呼,达官显贵绝对盛而云集。 何子虚不禁苦笑:“我这辈子居然认识你,肯定是上辈子把你害得太惨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初来江宁的风沙就好像一颗树苗,初时入土,没有根须,加之土壤砂砾成障,水分极其稀缺,所以仅能战战兢兢的躲藏起来,生怕被一阵邪风吹倒。 任松与何子虚的到访,就好像将砂砾变成沃土,撤去了生根的障碍。 凰台待要举办的宴会则像是给树苗浇水施肥,根须将迅速蔓延扎深。 沉沉压在风沙心头的盖顶乌云总算烟消云散,终于有暇关注其他的事情。 云虚显然一直派人盯着,何子虚刚走不久,她便匆匆赶到,一进门就迫不及待道:“谈得怎么样?” 云虚寒泉般清脆冷冽的嗓音,如今竟是说不出的嘶哑低沉。 原本娇美的容颜变得异常憔悴,连额发都明显蓬乱了,那对深邃澄透的明眸蔓布着血丝,更射出复杂的神色,像是无限的期盼中夹杂着不安的忐忑 风沙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问你谈得怎么样了?” 云虚瞪着通红的秀眸,口气十分冲人,语气很不耐烦,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风沙挤出笑脸:“成了。放心吧!” 云虚神情瞬间松懈,身子竟也跟着松懈,晃了两晃,扶额软倒。 风沙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将云虚抱住,急叫道:“绘声,绘声!” 砰的一响,绘声按着剑柄直接踹门冲进来,见状不禁一呆,跑来和主人一起把云虚抱到床上,然后赶紧倒水。 云虚被掐人中掐醒,眼神缓缓聚焦,闪烁几下,一边撑着身子起来,一边急急道:“使团出事了。” 风沙眉头剧跳一下:“别着急,慢慢说。” 云虚喘了口气,急声道:“前天上元县衙扣了正使赵大人的夫人,金陵帮私下传话,要我交出马玉颜换人。我,我已经尽力周旋,实在扛不住了。” 江宁城下设两个县,以秦淮河为界,城北江宁县,城南上元县。 别着仅是两个县,因为辖区在都城,掌京畿之刑名钱谷,地位毫不低于各地的封疆大吏,总之很不好惹。 使团的人被别国官府扣押,那是大损国之颜面的事情,何况还是正使的夫人。 人家敢这么做,摆明不把辰流放在眼里。其严重程度,绝不逊于当众扇云虚这位辰流公主的耳光。 如果不妥善解决,云虚根本无颜继续出访,回国之后也没法交差,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声望将会遭到重创,本来稳固的王储地位必定受到动摇。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向云虚问道:“江宁县地位在高,一个县令也不敢扣外国使团的人,知道背后是谁吗?” 云虚叹了口气:“还能是谁,当然是李泽。除了他,谁会对马玉颜感兴趣。” “李泽回到江宁了?” “我在江宁有什么法办法知道李泽的行程,仅是猜测而已。” 风沙不解道:“就算他回来了,又怎么会找你要马玉颜?” 马玉颜和云虚在明面上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云虚再次叹气:“上元县的衙役不知从哪得到马玉颜的消息,前天冲去晓风号拿人,和船上人对峙起来,我赶去说和的。结果赵大人的夫人晚上逛街时被抓。” 风沙皱眉道:“以什么名义?” 云虚苦笑道:“说是有人报官,赵夫人是逃跑的奴婢。” 风沙冷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又怎样,现在人在牢里押着,要什么口供没有。不管怎样,你先想个办法,起码人在牢里不要受罪。” 风沙嗯了一声,向绘声吩咐道:“让云本真派风门的人,把上元县令的老婆孩子全给我绑了,送到我这里来。” 云虚吓了一跳,叫道:“不行。这是挑战南唐朝廷的权威,非但于事无补,反而……” 风沙抬手打断:“我知道后果。然而,隐谷不会插手官府的案件,四灵不会走正经门路。偷偷把人弄出来有什么用?辰流丢掉的颜面彻底找不回来了。” 云虚或许是精神太过紧绷,脑子不如往常敏捷,一经提醒,立刻会悟,深吸口气,道了声“不错”。 风沙继续道:“一定要上元县衙自己放人,还不能公开这件事,要以其他名义道歉,否则赵大人和赵夫人的名声全毁了。” 云虚脑子重新活络起来,沉吟道:“上元县县令仅是柄刀,就算把他全家抓了,背后的人不松手,还是无济于事。啊,明白了,起码能让赵夫人牢里好过点。” 风沙嗯了一声,继续向绘声吩咐道:“人绑来之后,把这事向四灵、隐谷和伏剑分别通报一声,实话实说,不用隐瞒什么。去吧!” 绘声应声,快奔出门。 云虚从床上挪臀至床边坐好,轻声道:“既然你敢做这种犯忌讳的事,想必和两边谈的不错。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风沙把凰台的宴会说了,末了道:“这场宴会之后,李泽自然会掂量分量。然而不在此之前反击的话,倒被人瞧破了我的虚实,仅是给四灵隐谷面子而已。” 听到凰台宴会,云虚已经如释重负,听到后来笑道:“有隐谷和四灵的面子还不够你摆谱?多等几天就多等几天吧!” 风沙冷脸道:“不行,我一定要反击。这次四灵聚会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我绝不能让人看破虚实。” 获得隐谷和四灵的支持,对云虚来说足够了。 风沙则最在意的是能否争取更多的上执事支持,为往后成为四灵之主打下基础,另外他还需要维系墨修的威望。 总之,示弱不得。 云虚不明白风沙为什么突然这般强硬,劝道:“你刚才说了,此事四灵和隐谷不好插手,就凭我们在江宁这点人手,也就能干点绑人的活,拿李泽毫无办法。” 风沙来回踱步,忽然停步道:“你去找宫青雅,帮我送两封信,一封落款风少给周嘉敏,一封给李泽。李泽那封随便宰他一个手下,血书落款望东楼。” “周嘉敏是谁?我哪知道李泽的下落。” 风沙笑了笑:“周嘉敏就是周司徒家的二小姐,李泽的小姨子。周嘉敏的下落可以去问易夕若,找到了周嘉敏就知道李泽的下落了。” …… 章节目录 第三部 南唐烟雨第四百一十五章 事 为官二十余载,上元县令还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绑匪,居然在都城之内,堂而皇之的拿着弓弩强攻官员府邸。 不仅当着他的面绑走了他的夫人和尚未成年的一儿一女,并且叫嚣有种来芙闺楼救人。 已是深夜时分,上元县令心急如焚,偏偏毫无办法。 芙闺楼位于秦淮河北岸,乃是江宁县的辖地,上元县的手根本伸不过去,更何况芙闺楼乃是伏龟楼那些高级将领惯常留恋之处,谁还没有一堆侍卫亲兵。 衙门那些差役乡兵莫说打不过,打得过也不敢打。 实在无可奈何,上元县令只好连夜跑去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求助。 这一下惊动就大了,京畿之地居然有狂徒袭击官员府邸,掠走官员家眷,这还了得。 江宁、上元两县乡兵齐动,把芙闺楼围了个严严实实,然而还没等进去搜人,上面突然来了一道急令,又把所有人给撤了回去。 上元县令带着仅剩的几个亲随发呆,再笨的人也知道自己惹上惹不起的人了。 绘声寒着俏脸走出来:“你是上元县令?听好了,被你枉抓的赵夫人什么样,你的老婆孩子一模一样。”说罢拂袖旋身,多一句都没有,直接走人。 上元县令呆滞少许,慌忙上去追问。 绘声目不斜视,裙下勾出蛮足,绊到上元县令两脚之间。 何子虚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扶住上元县令。 绘声脸色微变,顿步福身行礼。 何子虚松开上元县令,淡淡道:“我要见你家主人。” 绘声挤出个笑脸:“主人早就在等您了,这边请。” 上元县令急道:“这位先生,我……” 何子虚柔声道:“一定尽力。” 不知为什么,上元县令心安起来。 何子虚走起路点尘不扬,半点声息都欠奉。平常他可不这样,明显故意为之。 绘声浑身不自在,明明知道有个人于身后紧跟,偏偏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到动静,这种感觉令人颈后立毛。 尤其对武功还不错的人来说,防备早就练成了本能。后颈后心处处要害都深感威胁,又不知道该防备哪里。 这种无处不在的空力感,使人全身肌肉不由自主的绷紧起来,好似被一种恐怖却无形的压力完全笼罩。 短短一路,绘声居然走了个香汗淋漓,两条长腿都快软成煮烂的面条。 好不容易进院进门,绘声竟像一个惊悸不已的小女孩,慌张的躲到主人身后。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何子虚垂首垂目。 千钧威压瞬间荡然无存,绘声急促的呼吸终于放缓。 风沙把绘声从自己身后拽出来,含笑道:“来客人了,还不快去倒茶。” 何子虚过去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绘声碎步跟上抓壶倒茶,动作明显不够何子虚快,脑子以为自己抓住了茶壶,然后倒茶,实际上一步慢,步步慢,从头到尾抓了个空。 说起来没什么,实际看起来相当滑稽,细想起来,又十分恐怖。 绘声像是变成了一个牵线木偶,随何子虚的动作虚做动作。 何子虚开始低头品茶,绘声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由羞恼窘迫,俏脸涨得通红。 风沙扬起手指动了动。 绘声低头出门。 风沙到何子虚旁边坐下:“如此对待绘声,不像你的为人。她哪里惹恼你了?” “入室强抢妇孺算不算?” 掠走上元县令家人这事其实是云本真带人做的,何子虚显然以为是绘声。 风沙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首恶在此,你想怎样?” 何子虚咄地顿下茶盏:“放人。” “可以。我要求被上元县衙枉抓的辰流正使赵夫人安然回返。” 何子虚皱眉道:“隐谷从不干涉官府断案,我保证赵夫人会得到公正的判案。” 风沙冷笑道:“何兄没进过监牢吧?你知道一个女人进去会遇上什么腌臜事吗?赵大人乃是辰流出访使团的正使。我明确告诉你,这件事可能要见血。” 何子虚神情凝重:“风少应该清楚,上元县令身不由己,他的家人更是无辜。” “赵夫人就不无辜了?” 何子虚轻叹口气:“赵夫人最无辜,已经有人保护她。入了府衙,隐谷不能干涉,望风少理解。” 风沙嗯了一声:“你走的时候,可以把人带走。” 何子虚欠身道:“多谢。” 风沙又道:“金陵帮向云虚递话,要她拿玉颜公主换人。” 何子虚怔住少许。风沙虽然没有直接说人名,然而指向太明确,前后两个条件加起来,李泽的可能性最大。 风沙淡淡道:“有人先不守规矩,我只会更不守规矩。劳烦隐谷帮忙传个话,把辰流丢的颜面还回来,此事到此为止,否则那就没完没了了。” 何子虚沉默一阵,缓缓道:“此事根源,尚未厘清,望风少慎重行事。隐谷一定竭尽所能,化解……” 绘声忽然闯进门来,急声道:“那上元县令说有人来报,赵夫人被大理寺派人押解走了。” 大理寺掌管全国刑狱,长官名为大理寺卿,乃是位九卿的朝之重臣。能够号动大理寺把人押走,背后的主使已经昭然若揭。 何子虚脸色剧变,以他的心境修为竟是压抑不住情绪。 人在上元县衙还好说,如今被押到大理寺,这事想不闹大都不行了。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有人非要跟我过不去啊!何兄,请回吧!上元县令及其家眷的确无辜,你随时可以把人带走。” “还请风少稍安勿躁,其中必有误会未解。隐谷将对此事表示极大的关注,尽力化解当中的误会。” 何子虚绝不会把风沙当作个人看待,一定把风沙和四灵视作一个整体,并且风沙还是当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今四灵高层齐聚江宁,连隐谷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能让不能让都先让再说,就是担心一丁点火星迸发滔天大祸,反正绝不能在这时和四灵卷入什么矛盾。 一旦四灵和李泽发生冲突,为保下这唯一的皇储,隐谷想不卷进来都不行了。 风沙笑了笑:“绘声,送客。” 何子虚急道:“轻启争端,智者不为。望风少三思。”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撑起大局 风沙通过抛出萧燕这个燕国公主,塑造出一个包纳多方的大局。 此大局最攸关五方利益:四灵分堂、四灵总堂、隐谷、南唐和风沙自己。其实当今各大势力无不卷入其中,然而在江宁府,仅有这五方有足够的实力参与。 五方对此大局都拥有重大的利益。 四灵分堂一方希望借着燕国公主和契丹搭上关系,推动契丹出兵北周,最好还能让南唐和契丹联手夹攻,打击四灵总堂在北周的势力。 南唐一方与四灵分堂的目的大体相同。 最大不同处在于:南唐或许更希望与契丹做个表面的结盟,己方少出兵不出兵,让契丹多出人多出力,最好与北周打个两败俱伤。 四灵总堂一方自然会极力阻挠分堂和南唐欲达成的目的,看似和风沙对立,其实不然。因为在此事正式确定、无可挽回之前,反对归反对,妥协归妥协。 简而言之,如果付出一些利益就能够阻止此事的话,四灵总堂也不会希望闹到鱼死网破的程度,生生逼出反效果。 隐谷一方和四灵总堂的目的大体相同。 不同处在于:隐谷明确知道萧燕并非被授予全权的特使,无权决定南唐和契丹之间的重大决策。 无非想通过交好萧燕,对契丹施加影响,尽量缓和中原与契丹之间的矛盾,避免刀兵再起。 总之,任何大不过大局的小利益,四方都会以大局为重,为大局让路。 于是,风沙的利益就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昨天他还战战兢兢,今天就敢肆无忌惮的原因。 大局盖顶,闹点事算什么。 只要不强拆了半座江宁城,四方会争着抢着摆平事端,避免影响大局。 然而,赵夫人被大理寺押走这件事,为整个大局投下了变数。 风沙明确表态不会相让,如果李泽也不愿妥协的话,两边就杠上了。 何子虚离开芙闺楼之后,连夜与江宁隐谷的高层会悟商谈,并派出密使与李泽沟通。 这件事李泽并不占理。 以官府强行扣押他国使团的正使夫人,意图交换闽国公主。无异于绑票勒索,手段下作,上不得台面。 隐谷本以为出面相劝,李泽就会妥协。岂知李泽非但不肯妥协,反而直接否认曾经授意金陵帮给云虚传话。 等于把一件事强行割成了两件事。 第一,赵夫人到底有没有罪,需得大理寺审案判定,与马玉颜无关。 第二,闽国君臣及王室早就向南唐投降,马玉颜作为流亡的闽国公主,南唐本来就可以任意处置,由不得旁人置喙。 这一下,李泽就占理了,起码明面上占尽道理。隐谷最讲规矩,君子可欺之以方,保管说不出半点不是。 隐谷密使无功而返,回来与众位高层商讨之后,认为如今处在立太子的档口,就算唐皇已经别无选择,李泽也必须考虑上位之后能不能坐稳。 这是新任储君三把火,或许想借着此事立威,或许担心妥协折损威望。 总之,麻烦大了。 皇权天授,君权至高。一旦扯上储君的颜面,没有让步的可能性。 事态发展令隐谷诸人忧心忡忡。 第二天清晨,何子虚再登芙闺楼,劝风沙做出让步,隐谷来保证赵夫人的性命安危,及名节不受玷污。 风沙当即拒绝。 这并非赵夫人性命和名节的问题,这是辰流颜面的问题。私下救人还用得着隐谷出面?风沙手头的实力或许力有未逮,找四灵也能做个漂漂亮亮。 就是要把辰流丢掉的颜面堂堂正正的找回来。 何子虚苦劝半天,失望而归。 风沙思索半晌,终于出得多日未曾踏出的芙闺楼,返回晓风号,然后立刻召集核心人物聚商。 韩晶不在,云虚、马玉颜、云本真、伏剑、易夕若五女尽数到齐。 除开云本真,其余四女神情相当凝重。 马玉颜更是死死低着头,一对纤手按腿攥裙,不光忐忑,而且紧张。 风沙坐于上首,缓缓将新近的情况与势态详细讲诉一遍,末了道:“大局已经撑起,诸位都有了施展的余地,在保护玉颜公主的前提下,还请畅所欲言。” 马玉颜倏然抬头,美眸充满感动,轻声道:“玉颜连累大家了。” 云虚正色道:“辰流也好,我也好,与玉颜公主荣辱与共,大家不分彼此,共渡难关,没有什么连不连累的问题。玉颜公主说这话太见外。” 态度之陈恳,语气之坚定,令马玉颜动容,满心感激。 若非风沙知道云虚第一时间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干掉马玉颜灭口,还真特么当真话听了。 现在倒不用怀疑云虚的诚意,因为赵夫人被捉的事情,加上风沙已经明确表态,使得辰流的颜面的确和马玉颜牢牢绑到了一起。 所以,云虚一定会不惜代价保住马玉颜,否则光凭她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灰溜溜返回辰流。 云本真、伏剑和易夕若也接连表态支持。 易夕若话风一转:“我已经和周嘉敏确定了江宁不恨坊的种种事宜,既然望东楼打算通过周嘉敏向李泽示威,我也可以通过周嘉敏影响李泽的决断。” 凰台宴会的举办,易夕若获益最大,对风沙这么快帮她弄出这么大的排场,心中相当满意。 同时又担心与李泽正面冲突,将会影响凰台宴会的档次,甚至影响举办,所以对此十分上心,表态支持马玉颜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发言。 云虚赞同道:“望东楼示威是硬,周嘉敏吹风是软,一软一硬,应该有效。” 伏剑附和道:“柔公主说的正是,不光周嘉敏那边吹风。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可以做些动作,让李泽自顾不暇。” 风沙来了兴趣:“什么动作?” “我最近见过柳艳,她透露手中有一本账册,乃是李泽贪污军饷的铁证,所以金陵帮正在极力追杀。一旦这本账册公开,李泽麻烦大了。” 云虚俏目亮起来:“一本账册伤不到李泽,用来打击声望已足够他头疼。” 易夕若浅笑道:“这件事还是风少在江城给他挖的坑,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核心决策 诸女各自说完,一齐望向风沙。 风沙思索片刻,摇头道:“让李泽自顾不暇的主意是好主意。还是不要从那本账册入手,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大皇子已经死了,贪污亏空这种事顶多让李泽颜面无光。 不挑起还则罢了,再次挑起此事,李泽必须分心应付,无论如何会被扯住一部分精力。 其结果是柳艳一定会遇上麻烦,本来安然的李玄音又卷入危机。 这本账册如果由柳艳公开,李泽还可以砌词狡辩,甚至斥之为污蔑。如果经李玄音之手公开或者交给唐皇,李泽根本无从抵赖,声望会受到巨大的打击。 等于逼着李泽让妹妹闭嘴了。 为了保护李玄音,风沙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照看,与李泽扯平了。所以这事做了等于白做,还让李玄音再度陷入危险,怎么算怎么不划算,不如不做。 诸女见风沙反对,十分不解。 这种核心会议,其目的是为了凝聚所有人的共识,并且保护诸人各自的利益。一旦达成共识便会分头出击,围绕同一个目标各展手段。 如果有人发现某个决议将会危害自身的利益,可以当场表示反对。只要说得出道理,能够获得支持,就不会通过。 并非多数诀,只要两个人反对足矣,等于只用拉到一个支持者就行。 连这都做不到的话,说明损害你的利益一定利大于弊,利益受损者就算心有不服,也无话可说。 如此一来,虽是分头行事,还是可以保证诸人齐心合力。 真要是危害到所有人的利益,风沙当然也可以仗着威望强行通过。 不过长此以往,等于逼着大家离心离德,除非真有必要,否则轻易不会为之。 这就是核心议事的规矩。 风沙表示反对,却不解释原因,其实就有些坏规矩,当然令诸女倍感意外。 云虚犹豫少许,还是乖乖闭嘴,其他四女自然更加不敢向风沙询问,一个个开始冥思苦想其他办法。 伏剑忽然抬头:“总觉得绕不开周嘉敏,能否给周嘉敏更多的好处,让她想办法使李泽分神?我觉得事不难获益大,她没有反对的道理。” 三河帮与金陵帮的关系最近急转直下,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危害到水运通畅。 伏剑在帮会层面没有办法压过金陵帮,于是开始琢磨从更高层入手,比如通过李泽向金陵帮施压,那么一切就水到渠成了,自然对李泽和周嘉敏十分上心。 云虚沉吟道:“试试可以,不能以此为主。成败系于一人太危险。” 风沙点头赞同:“正好我最近会设法召见她,把她拉进四灵。以四灵胁之,以四灵利之,用不着三河帮付出代价。成与不成,损失不大。” 诸女相视一眼,一齐点头。 易夕若接着道:“我也会尽量跟她多走动走动,用些小手段侧面影响她。” 风沙笑道:“夕若姑娘出手,一定手到擒来。云虚说的也对,总不能紧这一盘菜猛吃,总要丰盛点才吃的美。” 马玉颜突然深吸口气,咬着银牙道:“我可以召集仍旧忠于闽国的勇士,还有扎根于江宁的密谍之属,刺杀也好,陷害也好,总能给李泽找些麻烦。” 风沙摇头道:“重整谍网,以备长期。至于刺杀,我看算了。” 闽国王室全部被南唐圈禁,行刺这种手段,只会使他们遭到更残酷的报复。 马玉颜显然也想到这点,花容黯淡,揪裙的指尖比脸庞还白。 来江宁之后,种种传闻多有耳闻,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马玉颜有过亲身经历,想到自己所承受过的侮辱,家人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疼彻心扉。 云虚岔话道:“论刺杀,望东楼才是行家,除了宫青雅亲自出手威吓之外,还可以弄个草木皆兵,让李泽连觉都睡不踏实。” 风沙眼睛一亮:“不错。我拿宫青雅实在没辙,还需你多说说好话,要什么给什么,差什么送什么。” 云虚俏目更亮,望东楼根本不缺钱,拿到手的好处多半便宜她。 一直不吭声的云本真道:“婢子通过花娘子发现王龟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上了李泽的郑王府,寻求进身之阶。婢子担心花娘子行事过激,扯出柳艳。” 其实隐了半句没说:扯出柳艳,就扯出了永嘉公主。 主人没有公开永嘉公主,云本真自然也不会公开,主要还是提醒主人小心王龟乱折腾。 易夕若接口道:“扯出柳艳就扯出连山诀,扯出连山诀就扯出隐谷,隐谷绝不会允许一位皇储的直属势力对柳艳下手。” 云虚奇道:“我知道隐谷对连山诀很上心,为什么要为连山诀保护柳艳呢?” 易夕若发觉失言,赶紧闭嘴,同时偷偷瞄了风沙一眼。 连山诀的布局主要事关百家,并不足为外人道也。 风沙解围道:“隐谷有一个布局,伏剑参与过一点点。该操心也是四灵高层操心,我们千万不要涉入太深,拿这个做引子拖下李泽后腿还是可以的。” 李泽实在不太可能为了王龟和把自己妹妹怎么样,所以可以一试。 云虚一向很有好奇心,然而更清楚什么事可以好奇,什么事不能好奇。风沙如此一说,她便闭嘴不问。 诸人又商讨了一些方向及对策。 马玉颜说话很少,待诸女告退之后,特意留了下来,流着泪跪下,抹泪道:“感激的话玉颜已经无颜再说。” 风沙扶马玉颜起身坐下,叮嘱道:“你一定要尽全力支持她们,保障她们的一切需求,当好大总管。如果这次能够把李泽打怕,对闽国王室的处境很有利。” 马玉颜顿时忘了眼泪还在顺颊流下,神情一下子振奋起来。 风沙柔声道:“也不能太过操劳伤了元气,每天必须足觉,忙不完的事我来忙。你要是不听话,就是对不起我了。” 马玉颜那对乌黑晶莹还挂着泪珠的明眸怔怔望着风沙,情绪突然如火山爆发,满溢的感激由心口迅速涌布全身,娇躯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从里至外烫熟热透。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优秀的搅屎棍 风沙撑起了大局,本来深感压抑的诸女立时发现原先的顾虑和束缚瞬间消失。 大局之下,无所不为,更要以大局为重,做任何事情都不能破坏大局。 因为风沙乃是五方之中最弱的一方,完全借用其他四方的权威给自己压阵。 如果大局垮了,风沙损失最大。 核心决策并不会讨论太多细节。明确想要达到的目的,清楚主要针对的目标和方向,之后诸人就会下去各展手段。 主要目的是保护云虚和马玉颜的利益不受损,围绕这个前提,诸人也可以获取各自的利益。 比如伏剑希望合诸人之力使李泽妥协,为三河帮对金陵帮的谈判获得筹码。 易夕若希望扩大自己和不恨坊的声望,为易门扎根南唐打好根基。 马玉颜希望通过压制李泽,为被圈禁的闽国王室换得更好的待遇。 云虚希望找回辰流丢掉的颜面之外,还能通过宫青雅多少赚点。 风沙则希望在对抗的过程之中,展现优秀的“搅屎棍”能耐,为他在四灵聚会占得有利的地位,争取更多上执事的支持,至少也是看重。 只有云本真单纯替主人着想。 这次决议的结果明显盯死了李泽,同时决定避开正面冲突,由侧面下手。 因为马玉颜的关系,晓风号现在相当敏感。风沙不好在晓风号上接待各方人士,所以与马玉颜一起吃过午饭便打算离开。 风沙领着绘声刚走到悬梯口,伏剑带着两个劲装女子从另一侧舱道转了出来,追上来道:“刚才没好说,师傅再三叮嘱我,在合适的时候请您回升天阁。” 风沙笑道:“巧了,我正打算去凰台见宫大家,想着找人引路呢!” 伏剑大喜过望:“马车已经备好了,婢子给您做护卫。” 风沙转目扫过伏剑身后的两个劲装女子。 对外,他仅是三河帮的客卿。伏剑一口一个婢子不就暴露身份了吗? 在风沙看来,身份够用就行,没必要招摇过市,弄得人尽皆知。 凡四灵出身,多是如此。 说好听点,叫小心谨慎。说难听点,就是习惯性的藏头露尾。 伏剑忙道:“她俩是婢子的心腹,忠诚可靠又乖巧。快叫主人。” 两女一齐行礼,娇脆同声叫主人。 居然是对双胞胎,容貌十分肖似,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姿色相当不俗,也不知伏剑从哪找来的。 风沙向两女轻轻点头,转向伏剑道:“都说从青秀那里论辈分了,你要喜欢,叫我叔叔都行。” 伏剑亲昵的挽着风沙下船,娇笑道:“哪有主人这么脸嫩的叔叔,跟婢子站一起,叫哥哥都嫌大。” 风沙哑然失笑:“你当我是女人啊!喜欢被人往小了叫。” 绘声跟在后面好生嫉妒,姐姐绘影早就执掌一方,巧妍天高皇帝远,萧燕居然是什么燕国公主,伏剑不但掌着三河帮,现在都脱去奴婢身份成为三小姐了。 几个剑侍副首领,就她还是个贴身女婢,难免倍感失落。 也不想她事事不成,管个花娘子居然都管不住,最后还是云本真帮她擦屁股。 风沙能够容忍到现在,已经是给足绘影面子了。 随同风沙的剑侍和弓弩卫精干却不多,伏剑的护卫则不少,一共四辆马车外加近三十人,行在熙来熙往的街上算得上声势浩大,帮众清路更是十分霸道。 风沙掀着车帘扫量,不禁皱起眉头,感觉这一路动静有些大。 伏剑察言观色,忙解释道:“不是婢子喜欢排场,实是不摆开排场人家就不爱搭理你。” 风沙放下车帘,笑道:“又来了,你要是真喜欢做奴婢,我可以把话收回来。” 伏剑撒娇道:“人家习惯了嘛!您就不要计较了。” 风沙笑了笑,岔话道:“有没有海冬青的消息?” 海冬青是伏剑的心腹,掌管护卫君山的那支三河舰队。 君山青龙对风沙来说至关重要,三河舰队驻于洞庭湖更是有相当的发展空间。 风沙对海冬青深寄厚望,甚至亲自送了一套班梁列传,希望海冬青能学到定远侯一二分能耐,扫平洞庭湖的水匪,统一洞庭流域。 那样就掐住了东鸟的水运命脉,对长江水运也有了更大的影响力。 伏剑回道:“海冬青收服了君山周边大小水匪十余股,正打算驱狼吞虎,支援武械和物资,支持他们往外扩张。韩晶强令她停下,却不肯说明原因。” 韩晶的确有资格插手三河帮的事务,然而真的插手,还是令伏剑十分不满。 风沙面露喜色:“看来钱二公子事成了。这叫蓄势待发,待王萼在朗州起兵,大军过处,水匪散逃。洞庭西南流域立刻空虚,这时再趁虚而入,必定犁庭扫穴。” 本来这种截断后路的行为,一定会引起朗州军的高度警惕,怕被人断了粮道。 韩晶会以四灵的名义沟通王萼,打消疑虑。 在王萼看来,这是四灵帮他看守后方,使他腾出更多兵力和精力进攻潭州。 这也是为什么非要韩晶坐镇君山的原因,没有核心人物掌总,很多事顺不了。 伏剑恍然,沉吟道:“通信往来需要时间,这时王萼八成已经起兵了。” 风沙含笑道:“韩晶都安排好了,也不说给我发个信,要不是问你海冬青的近况,这些我还不知道呢!” 除了三河帮的传讯渠道之外,风门也有传讯渠道。 绘影在江陵掌握情报枢纽。 潭州就是王夫人,负责在东鸟的各处设立秘密驻点。 目前东鸟的驻点尚在展开途中,绘影没法中转,还是得自己派发。 三河帮乃是辰流水帮的集合,伏剑沿路整合已有的驻点就行了,不像风门必须从头设立。 风门的渠道远比三河帮的渠道隐秘,快捷暂时颇有不如。 韩晶的传信其实从未断绝未过,只是离江陵越远,来信的速度越慢。 伏剑小心翼翼的道:“掌总一切,也意味着对一切责任,韩晶或许觉得肩上责任太重,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轻易下定论。” 尽管对韩晶有些不满,伏剑也不敢下眼药,这种顺嘴的好,不卖白不卖。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因为凤已去,所以叫凰台?” 风沙背靠栏杆,仰头环转扫量楼阁之雕梁及飞檐,觉得“凰台”之名的确别出心裁。 “或许吧!” 宫青秀曼妙无匹的高挑身段柔美的扭动,轻盈的踏近,双手捧着个雕纹小木盘,盘上托一把白玉壶、两只白玉杯,一对柔胰更比玉壶玉杯更为凝脂。 风沙调笑道:“依我看不对。因为青秀居于此,所以叫凰台。” 宫青秀把木盘搁于旁边小几上,闻言嫣然一笑:“风少来了,所以叫凤凰台。” 风沙愣了愣,失笑道:“什么时候跟我一样油嘴滑舌了。” 宫青秀脸颊浮现两朵红云,垂首倒酒,修长优美的玉颈似乎都带了点羞粉。 好久不见风沙,令她十分思念,竟有些口无遮拦了,不禁感到害羞。 风沙心脏热跳几下,又忍不住嗅嗅鼻子,讶道:“这酒好香。” 宫青秀递上满杯,轻声道:“太白诗云: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斛金陵春。这就是金陵春。我觉得此酒太绵太柔太媚太香太醉人,浅尝辄止最好,喝多乱神。” 风沙接来玉杯敬而喝干,轻吐口酒气,赞同道:“的确是好酒,也的确过犹不及。金粉流风太浓,饮多消磨英雄骨、壮士魂。” 宫青秀持杯饮酒,一饮而尽,两颊红晕绣成朦胧,柔声道:“江宁锦绣繁华,青秀生平仅见,然而也如这金陵春,似乎过犹不及。” 风沙讶道:“青秀果然慧眼独具,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你好像很难过。” 宫青秀搁下玉杯,黯然道:“青秀出身风月,难免对秦淮风月心驰神往,来后发现秦淮风月之盛,远远超乎想象。每个人都在醉生梦死,全然忘了天下未宁。” 一番话不光发自肺腑,更压抑着极度的无助和迷惘。 天下风月之巅,纯是以色娱人之女,精神萎靡之男。今日只知今日醉,不知明日是何年,看不到半点昂然向上的精气神。 风沙嗯了一声:“路上听伏剑说,你几乎推掉了所有的邀约,是否因为对江宁感到绝望呢?” 宫青秀咬唇道:“以色娱人,以艺感人,仅是手段,旨在影响一方,安宁一方。可是他们眼中只有纯粹的欲望。我,我实在演舞不下去,让风少失望了。” “无妨。就当休息养神,但万不可有气馁之念。你要视之为理想巅峰之前的沟壑,不过沟壑,何以登峰?可以摔下去,更要爬上来。” 宫青秀美眸亮堂起来,重重嗯了一声道:“风少金石之言,宛如暮鼓晨钟,一下便敲醒我这个迷茫梦中人。” 风沙轻咳一声,干笑道:“其实我是担心坏了凰台宴会,当然口绽莲花,哄也要把你哄好。” 宫青秀微怔,旋即掩嘴娇笑,咯咯几声,脆似磬鸣,甚是动听。 “风少说的话我都信,就算哄我我也信。” 一向知性典雅的宫青秀竟是难得露出娇憨少女的模样,风沙眼睛都瞧直了。 宫青秀脸庞又红了,并非艳红,是种嫩粉透玉,转开目光,岔话道:“昨晚我看见云本真了。就在那儿。” 风沙顺着宫青秀的纤指望去,仔细扫量几眼,立时皱起眉头。 指尖所指竟是上元县衙,没想到离凰台这么近,就隔了一条街。 凰台对着县衙侧面,楼阁矗立小山居高临下,既看得见正门,也看得见后门。 上元县令自然住于后衙,该是云本真带人掳人时被宫青秀看见了。 宫青秀垂首道:“青秀不明白缘故,斗胆向风少讨个情面。” “人已经放了,安然无恙。” 宫青秀舒了口气:“那就好。青秀一个小女子,不懂大事。希望风少不要怪我任性。” 风沙摇头道:“无妨。” 宫青秀又道:“凰台宴会对你很重要吗?” 风沙正色道:“当然。” 宫青秀郑重道:“青秀一定精心筹备。” 风沙含笑道:“需要什么找马玉颜,找伏剑都行。” 宫青秀点点头:“我打算趁此机会,把伏剑正式收入门下,可以吗?” 风沙沉吟道:“可以。不过她没有继承升天阁的资格,这点一定要跟她讲清楚。一开始断了念头,总好过将来生出贪心。对了,天雪在潭州还好吧?” “何先生传话说一切安好,还说那边贤达对她赞誉有加。” 风沙张了张嘴又闭嘴。 宫天雪留在潭州的作用就是以升天阁的名义,保护隐谷的羽翼不受四灵清洗。 潭州的四灵和隐谷为此达成协议,风沙是中人。 估摸这时候王萼已经再度起兵攻打潭州,无论宫天雪怎么保护,总有照看不到的地方。此后种种,对宫天雪一定是个巨大的打击,也是一种严厉的考验。 风沙觉得还是不向宫青秀吐露实情,免得佳人忧心。 宫青秀迟疑少许,又道:“最近有一位潭州故人拜会我。柴刀帮的柳艳,你认识吗?” 风沙愣了愣:“认识,几面之缘。” 宫青秀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我与她也仅是几面之缘,宴会上遇到过。突然跑来求我帮忙,我也很吃惊。听着经历很可怜,我就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 风沙高度警惕起来,心道不会是隐谷故意为之吧?想借着宫青秀把他引到什么泥潭里。 宫青秀小声道:“她求我帮忙藏一个人,遇上危险的时候可以逃来凰台,托庇于升天阁。” 风沙心中浮现不好的感觉。 宫青秀果然道:“此人乃是南唐的永嘉公主。据柳艳说,大皇子死得太蹊跷,永嘉公主也遇上了危险。我知道这扯上了皇室斗争,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风沙苦笑起来:“暂时不会,将来难说。” 大皇子死后,李佳音已经不在漩涡之中,按理说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如果真是隐谷指点柳艳找宫青秀,那么就说明隐谷认定李佳音还会遇上危险。 至于什么危险,风沙现在还不知道。 隐谷不会轻易涉入皇室斗争,于是把锅往宫青秀身上丢,宫青秀只要一接锅,后面全特么是风沙的事了。 Mmp~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唐惶失措 自从抵达江宁之后,风沙有意切断与李玄音的联系,更否决了伏剑利用账册一事打击李泽,无非是不愿意把李玄音卷进任何麻烦的漩涡。 看似疏远,其实是真正的关心,还是不计付出,不计回报的默默关心。 李玄音都不知道有人正在暗中保护她。 对于隐谷借着宫青秀甩锅,风沙虽然有些郁闷,还谈不上生气。 因为升天阁本来就一个特意创造出来的模糊地带,作用正在于此。 隐谷可以借着升天阁做一些本来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比如李玄音明显扯上了南唐的皇室斗争,按理说隐谷应该置身事外,没有插手的余地。然而通过升天阁,就扯上了风沙,扯上风沙还能扯出四灵。 那么施展的空间就大了,能够间接达成目的,隐谷又不至于亲自下场。 风沙也可以借着升天阁的隐谷背景,做一些超出四灵身份的事情。 总之,这叫做互利,没什么好抱怨的。 何况,风沙的确对李玄音的安危十分上心,开始担忧自己这个小姨子又碰上什么麻烦,竟然让隐谷抛出升天阁。 显然李玄音遇上的麻烦不小,隐谷认为其他手段已经护不住。 要知道,所谓互利,就不可能一味索取。 隐谷可以通过升天阁硬把风沙扯进任何事端,其实等同于强行求助,用时当然很爽,以后可是要还的。 风沙不知不觉从背靠栏杆转为手按栏杆,目光越过城墙望城外山河,陷入沉思。 宫青秀亲昵的贴靠过来,那对柔弱无骨的纤手给风沙按颈揉肩。 风沙一下惊醒,埋怨道:“大下午也不怕被人看见。你看,下面街上都是人。人家心想宫仙子怎么和一个男人这样亲昵,你那些狂热的仰慕者怕不活吞了我。” 名声建立很难,毁掉不过一夕,风沙最担心宫青秀崇高无暇的名声受损,一直都在不计代价的维护。 宫青秀目光转扫楼阁下方街道,人如蚂蚁,熙来熙往,也不知有没有人抬头仰望,两颊不禁嫣红起来,细声道:“这么远,应该看不见。” 风沙摇摇头,领先走进楼内,于榻席坐下道:“柳艳还跟你说了什么?” 宫青秀紧挨着风沙坐下,回忆道:“她说她和永嘉公主在义安镇外遇袭失散,一路遭遇追杀,逃来江宁才找到永嘉公主,我问她公主为什么不向官府救助……” 风沙摇头道:“南唐公主居然在南唐境内遭遇追杀,你说她还能信得过谁?” 宫青秀道:“柳艳也这样说。我奇怪已经到江宁,公主为何不回皇宫?柳艳说公主常年在外修玄,认识的人不多,尚未到回返的时间,唐皇不知道她回来了。” 风沙沉声道:“没那么简单。唐皇肯定知道,但是没有办法。” 宫青秀惊讶道:“那是唐皇陛下,永嘉公主是他的女儿。” 风沙收敛神情道:“这你就不懂了。大皇子死后,李六郎成为唯一的储君,意味着什么知道吗?意味着大家明面上还尊唐皇,私下里全会向李泽输诚。” 宫青秀结巴道:“这,这……” “你不会真以为皇权天授,不可侵犯吧?没有制衡的权利必定反噬,唐皇没有皇子能够制衡李泽,又不可能杀了唯一的皇储,李泽金身不破,必赢无疑。” 宫青秀垂目不语。 风沙冷笑道:“满朝文武没有傻瓜。从大皇子莫名其妙身死皇宫的那一刻起,唐皇的权威已经名存实亡。如果识趣,就是李渊;如果不识趣,就是杨坚。” 宫青秀悚然抬头,美眸直愣。 “唐皇肯定有其他办法知道永嘉公主的情况,那又怎样?一旦下达命令却无臣奉命,等于证明令不出皇宫,唐皇立马就完了,连表面的威严都将荡然无存。” 风沙淡淡道:“为了仅剩的体面,唐皇只能对女儿的遭遇装作不知。我只是很奇怪,李泽摆明稳赢不输,何必再对亲妹妹下狠手?柳艳有说过什么吗?” 宫青秀低声道:“好像有一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到底是什么账册她没说。” 风沙追问道:“还有什么?你好好回忆一下。” 大皇子已死,这本账册远不至于让李泽对李玄音动杀心,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而且是能够让隐谷都担心的原因。 宫青秀蹙眉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 风沙继续追问:“何先生有对你说什么吗?” “这关何先生什么事?” 宫青秀知道何子虚和隐谷关系很深,确实不知道柳艳乃是隐谷极度关注的人。 风沙笑了笑:“没什么,随口一问。” 宫青秀也不多打听,乖巧的嗯了一声,垂首道:“风少今晚留凰台过夜吗?” 风沙含笑道:“当然。好久不见青秀,这次怎么说也要多陪陪你。” 宫青秀喜难自禁:“凰台后面有码头有坊船,我陪你游览秦淮夜色,还可以陪你多喝几杯。” 风沙失笑道:“你这会儿倒不怕我被秦淮风月给迷得销魂蚀骨了?” “风少一向意坚如铁,谁还能把你给迷了。” 宫青秀的语气隐约带些埋怨,她没少向风沙透露爱意,甚至连直接求欢都有过一回。偏偏风沙平常挑弄不少,真要再近些就立刻若即若离了。 弄得她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长得还不够漂亮,入不得人家法眼。 风沙装作没听懂,兀自笑道:“来江宁有段日子了,还真没空细赏秦淮风月,今晚一定要尽兴。” 两人又谈笑一阵,阁楼下有喧哗声响,绘声进来报说一个女子逃进凰台,似乎有身份不明的人追捕,这伙人已经被升天阁的侍剑拦在凰台之外。 那女子说自己是礼部侍郎钟学士的女儿,不得已逃来云云。 宫青秀显然认识此女,该是某场宴会上见过,忙向风沙抱了声歉,下楼接待。 不久之后,宫青秀上得楼来:“据钟小姐说,钟学士刚刚觐见陛下,不知怎么惹怒了陛下,把钟学士当场拿下。钟小姐恳求暂住凰台,风少您看?” 风沙脑海中蓦地打过一道闪电,突然间想明白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凰台禁武 先有李玄音欲来升天阁避难,后有钟学士的女儿跑来升天阁寻求避难。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足以说明隐谷开始像潭州一样,打算借助升天阁来庇护人了。 隐谷和不择手段的四灵不一样,寻求润物细无声,从不谋求强力控制,势力再大也不会跟李泽正面起冲突。 所以,隐谷绝不会亲自跳下场,于是又抛出升天阁。 这次显然不是防范四灵清洗,而是用升天阁属于四灵那部分的背景来阻止李泽清洗。 隐谷从头到尾坐壁上观,连根鸡毛都不沾。 至于南唐四灵会不会像东鸟四灵一样跳出来为升天阁撑腰,那就风沙的事了。 如果风沙未能撑起大局,自然无能为力。偏偏风沙刚把大局撑起来,无论四灵总堂还是分堂,为了顾全大局,必须给他压阵。 隐谷掐时间还真特么准啊! 一下把风沙和四灵一起拖了下水,站到了李泽的对立面。 隐谷肯定躲在背后两边当好人。 躲到升天阁的人当然会感激隐谷的指点和庇护,毕竟没有几个人知道名望崇高的升天阁居然还有四灵的背景。 风沙也不会允许升天阁在明面上跟声名狼藉的四灵扯上任何关系。 被狠怼的李泽则会心知肚明,还不得立马跑去找隐谷求安慰啊! 太特么阴险了。 风沙郁闷一阵,很想把人赶走,思索半晌还是向宫青秀道:“让钟小姐住下,往后若有类似的情况,一并收下。” 赶谁都不能赶李玄音,那么救一个是救,救十个也是救,迟早要跟李泽怼上。 既然如此,不如让隐谷狠赚一把,毕竟这属于欠债,往后可以找隐谷讨回来,大不了多加点利息,总之不会赔。 宫青秀微怔,压低嗓音问道:“像潭州那样?” 风沙没好气的点点头,叫道:“绘声绘声,滚进来。” 绘声慌张进门,碎步小跑,一下伏到地上,死死埋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沙吩咐道:“拿我的佩徽和拜帖去城东清溪别院,就说我说的,从今天开始,凰台禁武。” 东鸟上执事下榻于清溪别院。 其实撑起大局的风沙已经可以直接找南唐四灵。 东鸟上执事毕竟还是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中转一道算是表示尊敬。 绘声一听不是自己惹祸,扑通乱跳的小心肝立马稳住了,心中更是大喜过望,忙挺起身子使劲点头,俏眸溢射的光芒特别热切。 拿着主人的佩徽无异于拿着尚方宝剑,好似钦差出巡,够她显摆的了。 宫青秀见风沙发脾气,顺手剥了个甜果喂到风沙嘴边。 风沙张口吃了,狠嚼几下咽到肚里,笑道:“我失态了,青秀不要见怪。” 宫青秀歉然摇头,乌黑光泽的垂发来回拨过细腻白皙的脸庞,黑白极其相衬,显得特别诱人。 “都怪青秀不好,擅自留人,让你为难了。” “这事与你无关。” 宫青秀小声道:“要不我把钟小姐带来见见你,或许能够了解详细一些?” “不必了,她不会知道太多,知道点什么也不会说。你有空打听一下她父亲钟学士为什么被唐皇拿下就行,其他事我不关心。” 宫青秀郑重点头。风少很少给她交代事情,偶尔交代一两件,哪怕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事,她都会当作大事用心做好。 风沙觉得有些气闷,想了想道:“算了,不等晚上了,咱们这就去游河,晚饭在坊船上吃。你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一下,免得待会儿搅了游性。” 除了张罗坊船,还有收容人的事情,钟小姐肯定不是最后一个,仅是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来。 “我这去准备,让霜儿和伏剑陪你坐会儿。” 风沙含笑点头。 宫青秀离开不久,宫天霜欢跑进来,绕着风沙转着圈打量,瞧得仔仔细细,不时还凑来鼻尖,使劲嗅嗅,一副抓奸的模样。 伏剑快步跟来,笑道:“二师姐你输了。” 宫天霜顿时像打了霜的蔫茄子,低着头轻嗯一声。 风沙轻咳一声:“胆子大了,居然敢拿我和你们师傅打赌,莫非屁股痒痒了?” 两女面颊皆是一热。 宫天霜细声道:“霜儿是大姑娘了,风少不能再打人家屁股了。” 风沙哑然失笑,作凶恶状道:“过来,趴下。” 宫天霜眼波流转,俏脸满是羞晕,双手后捂,边退边叫:“不要。” 伏剑嘻嘻一笑,忽然伸手按住宫天霜香肩,鲜艳的红袍下探足一勾。 宫天霜想不到伏剑会对自己出手,一下猝不及防,被伏剑生生按上风沙大腿。 宫天霜的后脑勺被伏剑一只玉掌紧紧按着,不得不脸面朝下,双腕更是被伏剑揪在背后一手合擒,不由慌张嚷道:“伏剑,你大胆,坏死了。快,快放开我。” 风沙十分满意的瞧了伏剑一眼,笑道:“我让伏剑打你屁股,看你怎么说。” 宫天霜啊了一声,身子不依的乱扭,口中开始求饶。 其实宫天霜性子挺倔强,没少惹事打架,受了伤从不喊疼,然而在风沙面前就是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了。 风沙摆摆手,伏剑松开手,扶师姐起身。 宫天霜俏脸涨红,嘟囔道:“风少就知道欺负人家。” 又转向伏剑,气鼓鼓道:“你就知道拍风少马屁。” 伏剑赶紧向师姐道歉。 宫天霜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很快就被哄好。 三人谈笑起来。 伏剑抽个空子向风沙道:“刚才见绘声匆匆出门,出了什么事吗?” 风沙随口道:“绘声去办点事,晚点才回。从今天开始,凰台禁武。当然,是禁外人,不是禁你们。你调点人到凰台外围,防备一下流氓地痞。” 伏剑轻轻点头:“听师傅说,待会儿就游河,绘声怕是赶不上,婢子又有事,没人服侍主人怎么行。婢子那两个婢女乖巧听话,武功也不错,不如先顶上?” 宫天霜天真单纯,伏剑和她嘻嘻哈哈的,看着像一类人。 实际上,能够坐稳三河帮帮主的位置,还经营的有声有色,就知道伏剑的心思远比外表看起来深沉很多。抓到一个空子,立马往风沙身边塞自己人。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清丽只可远观,艳俗才可亵玩 伏剑机会抓的很巧,云本真太忙,萧燕刚离开,风沙身边人只剩绘声。 风沙又对绘声相当不满,觉得干啥啥不行,装样挺能耐。 倒也没想赶人,一是绘影的面子,二来绘声毕竟在身边呆很久了,风沙气恼归气恼,感情还是有的,就是拿人激激绘声,让她长进长进。 想了想,还是点头:“也行。” 伏剑喜动于色,忙道:“她俩是三河帮渝水堂纯狐执法的爱女……” 风沙不关心两女的来历,摆手道:“告诉我怎么称呼就行了。” “姐姐纯狐流火,妹妹纯狐授衣。” 伏剑没少揣测风沙的喜好,觉得风沙喜欢双女。绘影绘声就是明证,宫天雪宫天霜虽然不是亲姐妹,好歹也是亲师姐妹,所以发现纯狐姐妹如获至宝。 当真用了不少手段才让纯狐执法割爱,然后把两女秘藏起来悉心调教,直到最近觉得可以拿出手了,立马带在身边找机会相送。 风沙含笑道:“天问有云,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你倒是会投人所好。” 后羿妻为纯狐氏,与情人寒浞合谋干掉了后羿。 总之很容易令人往狐狸精上联想。 看来他在伏剑心目中就是个好色的纨绔大少。 伏剑听不懂讥讽,还以为夸她送对了。 “纯狐执法原是渝水帮副帮主,根底在辰流。流火和授衣都是处子……” 宫天霜红着脸轻啐一口,十分不悦的拿手推了伏剑一把。 伏剑这才发现在师姐面前说这些不合适,赶紧闭嘴。 风沙低头吟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出自诗经,此段最后一句乃是“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伏剑哪懂这些典故,听风沙朗朗上口,应该是喜欢的意思,跟着赔笑。 宫天霜虽然顽皮好动不好学,好歹打小被风沙拎着耳朵教导,暗忖伏剑你不学无术,得罪了风少还不知道。 她气恼伏剑居然往风少身边塞女人,丝毫不顾及师傅的感受,于是也不吭声提醒,装作听不懂。 风沙面色不显,其实相当伤心且后悔。想当初伏剑多么单纯可爱,要不是被他送去当三河帮帮主,怎会掉进染缸染成这样。 如此一想,气便消了。想着伏剑毕竟一心讨好他,有什么可怨怪呢! “人我收下了,没有下次。都是三小姐了,不要总是一副奴婢心态。什么时候想我了,随时来找我,用不着别人隔一层,知道吗?” 伏剑塞人的目的,无非是担心和风沙越来越疏远,如今心思被点破,顿时有种马屁拍马腿上的感觉,脸上神情也亦无遗漏的表现出来,既尴尬又羞窘。 风沙向宫天霜道:“天雪不在,你身为师姐要好好教导师妹。我有空会抽查,不光武还有文,如果她不过,我打你屁股。那是真打,不是玩笑了。” 宫天霜俏脸再次蔓上浮红,转瞬又兴奋起来,她正生伏剑的气呢!琢磨着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风沙这番话无异于瞌睡送来枕头,驯马递上鞭子。 “你听到了,风少让我教你的。我若教不好,风少打我屁股,你若学不好,我打你屁股。” 伏剑垂头丧气的应了一声。 风沙笑了笑,让伏剑把流火和授衣叫进来服侍,算是先熟悉一下。 又聊一阵,三河帮有人来催促,说是随行高层已齐聚一堂,就等帮主主持。 伏剑只能告辞。 核心决策刚议定,作为帮主伏剑有很多事需要安排,反正不像风沙这么悠闲。 风沙一般不会去管具体的事,为诸女撑起大局,并且撑住不垮,才是他该伤脑筋的事。 所以忙时很忙,闲时也很闲。 画舫是现成的,宫青秀亲自下厨备晚饭花了点时间,待上船时已近饭点。 宫天霜找了个一听就知道胡扯的理由跑了,明显不想插在风少和师傅之间当根讨人嫌的蜡烛。 风沙上船前后发现这艘画舫内外的装设布置绝对称得上绮丽,然而一经转进秦淮河,河上成片的画舫多数类似,独看惊艳之极,行于河上便泯然于众。 瞧多了不但腻味,还觉得艳俗,不如清丽。 众多画舫之间穿梭,可以近距离观察。 河上行没多久,起码三四艘画舫上也有舞姬舞剑,与宫青秀的剑舞十分形似,明显是模仿,最大不同除了全无神韵之外,还在于穿没穿衣服,以及穿了多少。 风沙左顾右盼,算是真切体会到宫青秀的感受了,怪不得倍感沮丧。 清丽只可远观,艳俗才可亵玩,显然多数人更喜欢直接亵玩。 秦淮风月已经把风月推上极盛,摒弃了一切远观的朦胧,拉近成为纯粹欲望与声色的交织碰撞。 回到形制似画亭的舱内,饭菜已备好,宫青秀玉颊红透,低头摆碗筷。 画舫无异于装饰华丽的雕镂小亭联排,不放下四面垂帘,对外看得一清二楚。 坐下后,宫青秀拾筷给风沙夹菜,岔话道:“刚才细细问过钟小姐,钟小姐说她父亲昨晚郑重叮嘱,如果今天没能安然出宫,让她赶紧来凰台。” 风沙停下筷子,皱眉道:“钟学士仅有这一女吗?” “起码还有一子,青秀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钟小姐虽然没有明说,钟学士似乎有分头避难的意思。” 风沙夹菜入口,含糊道:“鸡蛋不同篮,可以理解。钟学士难道就没有透露过一丁点原因?” “钟小姐应该知道点,奈何顾虑很深,支支吾吾说或许跟纪国公有关。” 纪国公?风沙恍然道:“李七郎李善?难怪难怪,这档口进宫跟唐皇提李泽的弟弟,还能什么事,肯定跟立太子有关。” 宫青秀不解道:“就算钟学士推举纪国公,也不至于被唐皇当场拿下呀!” “这是故意做给李泽看的,提醒他还有个弟弟。奈何李善仅是国公,哪有资格争太子?如果唐皇不当场拿下钟学士表态,恐怕和李善一起完蛋。” 风沙冷笑道:“你以为钟学士想这么做?八成是唐皇让他这么做的。钟学士显然很清楚,这趟进宫就是送死。”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美人痣和被捉奸 皇权之争自古便残酷且黑暗。 只要掺和进来,没有人能够干净,顶多装成干净。 宫青秀听得容颜失色,风沙立马闭嘴。 画舫求稳求靓,速度不快,一顿饭吃完也没行出多远,恰好经过花行旁边的小码头。 风沙送给李佳音的货船就停在这里,风门的船也停在附近。 如今居然还在,一眼便瞧见。 风沙望着货船发了阵呆,忽然掌拍桌面,叫道:“我明白了。” 李玄音肯定跟纪国公李善搅到一起去了。 李玄音拿着一本证明亏空的账册,威胁不到李泽。 钟学士向唐皇请立纪国公,也威胁不到李泽。 然而两者合一,对李泽确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因为给了唐皇插手平衡的切入点。 唐皇完全可以借着账册强压李泽,再有多位类似钟学士的朝之重臣冒死请柬。 足以把立太子的事硬生生拖上几年,拖到李善羽翼丰满,正式封王。 那么唐皇就可以坐观李泽斗李善了。 难怪唐皇宁可牺牲一位学士也要做出姿态,落在李泽眼中无异于当头棒喝。 可想而知,李泽一定会不计代价切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李玄音危险了。 风沙倏然回神,叫道:“绘声绘声。” “绘声不在呢!” 每当风沙陷入思索的时候,宫青秀从来只是安静的陪伴,一颗芳心完全系在风沙的身上,一听发声,立刻接口道:“什么事,我去办。” 风沙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你不合适。” 宫青秀实在不宜卷入皇权争斗,否则将严重损害超然的地位。 也不知是流火还是授衣,在那儿探头探脑,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应声。 两女双胞胎,面貌十分肖似,又同样一身织锦劲装,像江湖人多过像婢女。 起码风沙认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张嘴道:“你,你……” 宫青秀瞧出风沙窘境,轻笑道:“流火你过来,风少找你有事。” 风沙心道宫青秀不也是才见两女?怎么认出姐姐的,轻咳一声问道:“认识云本真吗?” 流火摇头。 风沙丢出一块玉佩,随手往小码头那边一指:“拿这个去那艘船,让云本真过来见我。” 玉佩本该扔到桌上,流火居然半途便伸手截住,也就半眨眼的时间,当真快如闪电。 流火甚至连眼睛都还顺着风沙的指尖往外张望,回眸后问道:“需要说些什么吗?” 风沙摇摇头。 流火躬身一礼,转身退去。 流火恭敬归恭敬,态度与剑侍又截然不同,明显并没有那种从骨子透出来的卑微和唯诺。 比如云本真那么心狠手辣,然而在主人面前连腰都挺不直。 与被强行掰软的萧燕相比,又明显恭顺多了。 宫青秀赞道:“她的武功当真不错,伏剑用心了。” 风沙隐约嗅到点微不可查的醋味,岔话道:“你怎么认出她是流火?” “流火和授衣用的唇脂不一样,上船前我找她们问过话,看着就记下了。” 风沙忍不住道:“不都是红嘛?有什么不一样。” 宫青秀正色道:“当然不一样。流火唇色略艳些,授衣唇色略淡些。” 风沙干笑道:“没有别的地方不同吗?” 宫青秀想了想:“流火左泪堂有痣,授衣右天仓有痣。” 泪堂是眼睛中下,天仓是眉尾略上。 风沙愣了少许,苦笑道:“好嘛!一个主色,一个主淫。伏剑真送来两只狐狸精啊!” 宫青秀摇头道:“相学多有牵强附会,不乏自相矛盾之处,做不得准的。” 风沙忽然凝视宫青秀那清丽脱俗的美颜。 宫青秀脸蛋扑扑地红了,立时从仙子跌下凡尘。 风沙笑了起来:“以前还真没注意,交锁有痣,占住青龙位,不光宜夫,而且内媚……咳~” 宫青秀羞答答的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一个劲的颤抖,模样简直不能再迷人。 羞态倍增魅力,更具无穷的吸力。 风沙脑袋都瞧木了,愣是拔不出眼睛,指尖轻轻触上香肩,只觉热力透纱。香息氤氲于指尖,缭绕于心尖。 宫青秀不知不觉的依偎过来,衣衫渐渐不整。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授衣突然喝道:“不准靠近。” 王龟长笑声直透入舱:“青秀,是我。” 宫青秀像惊鸟出巢,一下坐了回去,慌张的整理仪容。 起码在名义上她还是王龟的未婚妻,不喜欢是一码事,对王龟感到歉疚是另一码事。这时,无疑有种被当场捉奸的羞赧。 授衣娇叱道:“再敢靠近,我不客气了。” 王龟笑道:“青秀你就别躲我了,我知道这是凰台的画舫,你肯定在上面。” 只听呛地一响,似乎拔剑出鞘,授衣道:“闭嘴。” 风沙皱眉道:“让他上船。” 外面蓦地安静下来,画舫猛地一沉,王龟绷着脸大踏步进舱,视线冷电般在风沙和宫青秀身上扫了几扫,一屁股重重坐到桌旁,位于两人中间。 “原来风少也在。” “怎么。王副卫不希望我在?” “风少总是那么客气,我早就不是副卫了,如今在郑王府谋个闲职而已。” 王龟答非所问,不光是在显摆身份,更隐有威胁之意:这里不是辰流,我是郑王府的人,你掂量一下,得罪的起吗? 这事风沙听云本真提过。绘声办事太不牢靠,云本真替她擦屁股,帮忙盯住花娘子,通过花娘子知道王龟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搭上了李泽。 风沙笑道:“王副卫搭上好船了,一旦郑王成为太子,王副卫必定水涨船高。” 抛开成见,王龟的确挺能混的。辰流的时候就混成副卫,后来搭上了二王子,跑来南唐居然搭上了李泽。 当然,最重要还是和隐谷有关系。 风沙一直怀疑这小子其实是王尘的亲戚,否则隐谷为什么不惜跟他翻脸也要保下王龟? 傻了才会硬杠隐谷少主,所以风沙一直只敢绕弯子,来个江湖事江湖了。 否则王龟早就被消失了。 王龟讶道:“风少消息当真灵通,如此机密的事情都知道?” 风沙含笑道:“这不是托宫大家的福吗?” 王龟哼了一声,心道果然。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龟儿子真坏 在王龟看来,宫青秀不仅是他的未婚妻,更是一具可以平步青云的好梯。 凭着宫青秀的名声,只要稍微帮下忙,哪座天宫都能如履平地,何苦像现在这般辛苦钻营? 这便宜居然全被风沙抢走了,王龟自不免又嫉又妒又恨。 风沙不动声色道:“不知王副卫此来是有何事?” “过来办点事,正巧碰到了,顺路来看看青秀。” 风沙眉头轻跳一下,问道:“不知什么事,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李玄音就在附近船上,如今王龟是李泽的人,李泽要对李玄音不利。 但凡碰上巧合,风沙一定会多想。 王龟似笑非笑道:“江宁这潭水比流城深多了,别说王公贵胄,就算卷进个把皇子公主,照样说没就没,连个泡都不起。风少确定想听吗?” 风沙更想听了,嘴上道:“我不信南唐还没王法了,怎么说我也是升天阁的东主,柔公主更在江宁出访,我要是突然没了,总会有点水响。” “对柔公主我还是尊敬的,毕竟我曾在辰流为臣,她还是我的顶头上司嘛!” 王龟嗤嗤一笑,颇有点夏虫语冰的感觉。 当初何子虚为了不让王龟乱来,稍微透露了一丁点四灵的情况,使得王龟一直觉得风沙高深莫测。现在看来,只要攀上更高峰,当真一览众山小啊! “可惜今非昔比。不怕告诉风少,就在前几天,柔公主到处求人却碰壁,若非恰好碰上我,恐怕连点公主体面都保不住。” 风沙眸光闪烁起来:“哦,正要请教。” “风少不知道?辰流使团在晓风号上藏匿钦犯,被官差逮个正着,柔公主出面说和。可惜这不是辰流,别人不搭理。嘿,是我说了几句好话,人家这才撤走。” 风沙瞳孔蓦地缩紧:“倒是听说了。怎么,王副卫当时也在?” 王龟嘿嘿一笑:“当然。” 风沙脸现怒容。 马玉颜一向很少露面,进南唐疆域之后更是连舱门都很少出,风沙一直想不通,南唐官府怎么会知道马玉颜在晓风号上,原来是王龟这龟儿子报的信。 升天阁安置于晓风号的后舱,因为宫青秀的关系,王龟可以轻易进出。 尽管晓风号刻意隔开前舱与后舱,然而时间一长,多多少少会有些互通。 何况,王龟可以轻易从宫天雪和宫天霜口中问到任何事。 往深想一点,王龟莫不是通过抛出马玉颜,攀上李泽这根高枝的吧! 王龟见一向风淡云轻的风沙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我给柔公主面子,结果人没抓到,回去没法交差。于是我让人在街上随便抓个女人李代桃僵,把事抹平。没料到下面人不懂事,居然抓到个熟人。” 风沙冷冷道:“原来赵夫人是你派人抓的。” 王龟正色道:“真不是故意,就是太巧。虽然我跟赵大人以前有些误会,还不至于拿他夫人泄愤。可惜人被押进县衙过了堂,这记录在案,我也没法子。” 风沙的目光也冷下:“还过了堂?” 王龟满脸惋惜:“要说赵夫人也是江城有名的美人,至今风韵犹存,可惜三木之下,丑态百出。唉~那场面,说出来都是亵渎青秀的耳朵。” 宫青秀怒道:“王龟!你太过分了,当我听不懂你在说反话吗?” 王龟冷笑道:“挨三木还算运气好。知道不守妇道的女子要受什么刑吗?” 宫青秀顿时一窒,低下头不做声了。 王龟见状更恼,脸上冷笑更浓。 “赵夫人被误抓之后,柔公主托了不少关系,可惜呀!这事挺难办。最后又求到我这里,我当然要给柔公主面子,就给她指了条明道。” 所谓明道就是金陵帮递话,拿马玉颜换人。 风沙心道难怪云虚那样憔悴,连番求人不说,还受王龟羞辱,真是难为她了。 王龟摇头晃脑:“可惜她不走正道走邪道,居然派人绑了上元县的妻小,这下事闹大了,赵夫人被关进大理寺。下次柔公主再来求我,不是赔笑能了事了。” 风沙淡淡道:“不是柔公主派人绑的,是我派人绑的。” 王龟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谁绑都一样,反正最终要落到柔公主肩上。我听说风少似乎跟柔公主关系很亲密,要不下次跟她一起来?” 风沙歪头道:“好让你当着我的面子,羞辱柔公主?” 王龟使劲摇头:“别说那么难听。是你办坏了差事,害柔公主求人的。” 风沙笑了笑:“王副卫说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我也应该说些王副卫不知道的事。不知道王副卫想不想听?” “风少尽管说,说错了我可以帮你点出来。” 言外之意,还有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想必王副卫应该知道契丹的燕国公主造访芙闺楼的事。”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城哪个不知。” “王副卫也应该知道上元县的妻小被绑到芙闺楼的事了?” “你不是说,要说点我不知道的……” 话到半途,王龟神情剧变。 风沙轻笑道:“人是我绑的,我住芙闺楼,燕国公主拜访的人是我。” 王龟脸色开始青白不定:“风少认识燕国公主?” “不光我认识,你也认识,就是我身边的萧燕。我曾经救她性命,她甘心为奴报答,尽管现在恢复自由,多少还记着点往日主仆之情。” 风沙皮笑肉不笑道:“不得不说,契丹人蛮是蛮点,但论及重情重义,比许多虚情假意的汉人强多了。” 王龟本来阵青阵白的脸色突然红紫满溢,按桌上的双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云本真不知何时到了,忽然护到风沙身侧。 流火和授衣无声无息的闪到王龟身后,手按剑柄,左右包夹。 王龟瞧瞧云本真,又侧头视以余光,重哼一声,向宫青秀道:“好呀!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干掉是不是?当初我爹真是瞎了眼,怎么救了你们母女。” 宫青秀娇躯剧颤,死死咬住下唇,往风沙投以祈求的眼神。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龟没儿子 风沙除了顾及宫青秀的感受,及隐谷的态度之外,还有另外一层顾忌。 王龟打一开始就说了,过来办事的。王龟是李泽的人,李泽要对李玄音下手,李玄音的座船就在附近。 王龟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或许怀着非分之念,抛开手下来见宫青秀而已。 说不定大股人手就在附近。 风沙犹豫怎么处置王龟,一直没有作声。 宫青秀终于忍不住道:“风少~” 风沙叹气道:“好吧!” 王龟哼了一声:“多少还剩下点廉耻,知道帮我向奸夫求情。” 风沙面色不渝:“说话注意点。” “不注意又怎样?我仅是试一下青秀心里还有没有我。风沙不会真以为能够干掉我吧?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我随便招呼一声,自然有人过来讲道理。” 风沙心道果然。 王龟看看舱外天色,笑道:“时间还早,咱们不如再聊聊赵夫人的事?” “王副卫是想故意激怒我吗?” 王龟很认真的点头:“有契丹公主的面子,我是不能拿风少怎样,可惜契丹的刀还斩不了南唐的官,风少也不能拿我怎样,对不对?” “明白了,你想看我气得七窍生烟,偏又拿你毫无办法的样子。” 王龟赞道:“风少果然聪明过人。” 宫青秀美眸中射出冷光:“王龟!你不要太过分。” 王龟哈哈笑道:“过分?赵夫人也这样对我说过,还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贵妇样儿。结果三木之下,要她怎样就怎样,那下贱样儿,不如娼妓。” 宫青秀俏脸上的霜容愈盛,冷冷道:“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还有更过分的呢!” 王龟冲风沙冷笑:“燕国公主能吓住我,吓不住郑王。我把话撂这儿,柔公主想要辰流的颜面,自己就别要脸了。郑王吃肉吃美了,说不定会赏我碗汤。” 宫青秀俏脸涨红,怒道:“王龟,你……” 风沙探手打断,向王龟道:“说明白点。” “柔公主和青秀,你只能二选一。要么让青秀从我,要么柔公主或马玉颜来换赵夫人。总之,私下里让郑王和我舒坦了,明面上才有可能还辰流颜面。” 王龟自以为把风沙逼住,不禁颇为得意的瞄着宫青秀。 宫青秀再漂亮也比不上一位公主的青睐,只要风沙不傻,当然知道怎么选,倒要看宫青秀亲耳听到风沙把她送给自己的时候,又是怎般模样。 风沙歪头道:“我怎么觉得,你打算把宫大家送给郑王,好做你的进身之阶。” 王龟脸色微变。 风沙再忌惮王尘也不会忌惮到任人羞辱的程度,伸指点道:“拿下。” “你敢!” 王龟反应很快,双拳锤桌,喀拉一响,桌垮人起,岂知膝盖还未完全绷直,左右两肩被流火和授衣分别按住,又被生生按坐回去。 跪坐的时候被人硬扳住肩膀往下按,除非力气差距极其悬殊,否则想要起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女似乎心有灵犀,另一只手同时抓住王龟的手腕,想把胳臂扭到身后。 王龟瞪眼暴喝,颈侧暴筋,显出无穷大力,身子强行笔挺,尽管还是站不起来,两条粗臂硬生生僵持在腰畔两侧,不至于当场被擒。 流火和授衣俏脸涨红,使出吃奶的劲,居然还是扳不动。很快连脚尖都踮了起来,既像借娇躯的重量强压,又像被王龟单用臂力撑起,就差强行甩飞。 云本真冷哼一声。下一刻,娇躯从风沙身侧掠至王龟身前,倩影丝毫不见停,裙下一足飞踏,直接踩裆。 也怪王龟自己作孽,桌子被他锤垮,当中没了间隔,身前没了遮挡,加上姿态跪坐,双肩被按,双臂僵持。 非但躲闪不得,更没法抵挡。 云本真最清楚柔公主和宫青秀在主人心中的分量,何况柔公主也曾是她的主人,王龟一下子得罪她前后两个主人,当然直接下狠手。不对,是下狠脚。 从头到尾,王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怒瞪的双眼射出惊骇,又变成恐惧,最后重回怒瞪。 仿佛听见鸡蛋落地声。一砸,双黄。 低吼戛然而止,瞬间万籁俱静。 风沙几乎同时缩紧脖子,宫青秀则双手掩嘴按住惊呼。 说来长,实际短。 画舫上的护卫纷纷冲来,除了风沙的剑侍,还有升天阁的侍剑。 尽管都是少女,武功个个不差。 一群人四面拥来,一下就将王龟吃痛的爆发强行按灭。 云本真不光用力踩住,甚至还转足旋碾。 她忍了好半天,主人才下令动手,逮到机会当然可劲发泄。 王龟刚硬的眼神瞬间软成可怜的乞求,嗓内迸发的中气顿时不济,变成断续无力的哆音。 云本真足下更加用力,居然还伸手揪住王龟的额发,使其强行仰头。 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 云本真显得十分兴奋,俏脸涨红起来,像一个即兴泼墨的画师,正挥毫佳作。 足就是笔,血就是墨。 画卷上是一张扭曲变形、涕泪齐出的人面。点睛之笔,描上一抹恐惧,又覆上一层哀求,整张脸庞当真鲜活起来。 起码云本真很快活的觉得很鲜活。 宫青秀终于回神,急道:“快放开他,他……王家还无后呢!” 云本真扭回脸瞅主人。 风沙不以为然,觉得宫青秀善良过头了,还是不情不愿的点头。 云本真这才松手,仍不甘心放过王龟,愣是一记重踏,啪叽有声,借力飘退。 宫青秀急忙忙俯身过去,想要查看伤势,纤手伸到半途又停住,满脸羞窘的回头:“找人给他治治吧!” 风沙幽眸微闪起来:“他不是说招呼一声就有人过来吗?说明附近有手下。你们把他扔回船上就行了。” 一众少女七手八脚的把一滩烂泥似的王龟拖出船舱,扔破布袋一样甩回来时的小艇上。 艇上有几名水手,慌慌张张的围上已经陷入昏迷的王龟。 舱内,风沙盯上云本真沾血的绣鞋,皱眉道:“脱了扔了,不嫌脏啊!” 云本真啊一声,赶紧脱下血鞋,想了想干脆两只都脱了,出舱扔掉,啪啪两响,正好砸到王龟脸上。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百口莫辩 好好的夜游秦淮,被王龟生生搅了兴致。 风沙立刻让流火和授衣乘坐风门的快艇,护送宫青秀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凰台,他则带着云本真继续呆在画舫上,并令画舫缓缓靠近李玄音的货船。 宫青秀刚走不久,十余艘小艇分布缀于画舫周遭,像监视又像封锁。 看来王龟并非虚张声势,他的确带了很多人手来附近,欲做什么大动作。 八成就是针对李玄音。 王龟受伤回去,自然激起反响,画舫目标太大,立刻被盯上。 现在还没大动干戈,要么王龟昏迷无人主事,要么担心打草惊蛇。 风沙很快确定是前者。王龟就是主事人,他一昏迷,使得群龙无首。 道理很简单,如果尚有人主事,一定会设法阻止画舫靠近李玄音的货船。 比如在行进的前方横几条小艇,可以有效阻止画舫靠近货船。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做,却有一众小艇围着画舫,分明是单纯的应激反应。 随着画舫越来越接近货船,想不打草惊蛇都不行了。 心知肚明的人看来,小艇是包围着画舫。 然而在有心人看来,分明是画舫领着一众小艇往某处包围。 何况秦淮河并不算太宽,河上坊船又多,这么多船同向而行,动静小不了。 李佳音的货船很快做出反应,船上灯火迅速熄灭,显然发觉情况不对。 这正是风沙想要达到的目的。 不管王龟此行是不是针对李玄音,让李玄音有所警惕,好过被打个措手不及。 画舫行到一个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风沙下令泊船。 如今情况好比群狼捕鹿。 狼群潜藏于附近,借着地形掩护,一点点的靠近猎物。 当然越近越好,能够一击毙命,免得鹿惊而逃。 这时来了另一头孤狼。 一旦孤狼离得太近,会令狼群生出警惕感、焦虑感,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为防猎物受惊,或被抢食,狼群很可能不再等待最佳时机,先攻再说。 总之,风沙下令停泊的距离,就是压阵的距离,充满警告的意味。 这警告,既是针对李玄音,也是针对伏于暗处的狼群。 这距离,刚好令两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就是等待。 宫青秀返回凰台之后,隐谷会迅速做出反应。 “大局为重”四个字看似轻飘飘,其实可以替风沙在江宁摆平大多数麻烦。 就好像“便宜行事”一样,不直接砸你头上,你都不知道某些词分量多重。 反正风沙成竹在胸,一点都不着急。至不济三河帮会赶来托底,否则就不会叫流火和授衣护送宫青秀,这本是云本真的活计。 就算事闹大了,也是明天伤脑筋,今天安全无虞。 所以,风沙尚饶有兴致的逗弄云本真:“刚才看你踩的很开心?” 云本真忙道:“他居然胆敢欺负主人,婢子心里生气,下脚就狠了些。” 风沙笑道:“让我看看袜子上沾血没有。” 云本真赶紧挪臀,由跪坐变成摊脚。 尽管套着白袜,仍然显示出足弓柔美的曲弧线条。 风沙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瞧瞧。 云本真脸蛋渐热,鼻息略显急促。 风沙笑嘻嘻道:“去把脚洗洗,顺便把袜子也脱了。” 云本真羞涩应声,回来时莲步轻挪,晃动的裙下隐约可见两抹雪白。 风沙勾勾手指。 云本真红着脸席地坐下,从裙中伸出晶莹夺目的赤足,隔着裙纱依然可见双膝紧张的并拢,雪白无瑕的趾头更是害羞的勾紧,就像她深深低下的小脑袋。 风沙瞧得有趣,笑道:“你跟我说说,踩上去什么感觉?” 云本真就顾着使劲了,哪有什么感受,吭哧半天答不上来。 风沙把她拽到自己怀里,凑着耳朵小声几句。 云本真脸上的两抹霞晕变作漫天霞云,羞不可抑的轻嗯。 风沙正逗得有趣,云本真耳朵动了动,蓦地旋裙飘起,喝道:“谁在那里。” 柳艳从垂帘后面轻盈的转了出来,一身黑蛟水靠,极其紧身,浮凸身段令人眼晕。各处还挂着不少水珠,顺着曼妙的弧线滑落足底,更增添诱惑力。 风沙好不容易拔开视线,转上柳艳俏脸。 柳艳寒霜罩面,眉目间充满惊人的煞气,手中倒提着一柄小臂长的分水刺,其锐尖与她的美目一样寒芒慑人。 “风少还真有闲情逸致,这种时候都不忘风花雪月。” 风沙略微一怔,立时知道柳艳误会了,挥手让闻声赶来的剑侍退下。 柳艳垂下抬起的分水刺,寒声道:“看在伏少的面上,我不愿为难你,只要下令放开条出路,我立刻就走。” 显然把风沙当成了首领。 风沙唔了一声:“如果我说外面不是我的人呢?” 柳艳冷笑起来:“他们跟着你的船围上来,你动他们动,你停他们停,居然说不是你的人。换做是你,你信吗?” “不信,可是事实如此。我正是想以此向公主示警,有人不怀好意。” 连风沙都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忒没底气了些。 柳艳目光扫过云本真裙底的赤足,讥讽道:“狎亵美人于怀,好生快活自在。风少的示警也是这么与众不同,悠闲的更像是成竹在胸。” 风沙生出百口莫辩的感觉,苦笑道:“柳仙子要怎样才肯信我?” 柳艳摆摆掌中分水刺:“劳请风少派艘小艇随我走一趟,看看公主信不信你。” 风沙摇头道:“外面不是我的人,拿我当人质没用的,凭白陷入险境。” 柳艳蛾眉拧起:“风少是逼我动手了?” 云本真顿时护到主人身前,那对乌黑的眼珠警惕的盯着柳艳,神情特别凝重。 风沙伸手把云本真拨开,叹气道:“外面当真不是我的人,就算我想随柳仙子走,也找不到小艇。” “这有什么难的,只要风少肯随我走,有没有小艇我都包你过去。” 风沙呆了呆,结巴道:“我,我不会游水。” 柳艳眼睛一亮,嫣然道:“那样最好。” 语毕,闪身,一掌穿云,飘如柳絮。 云本真被轻飘飘的一掌,轻飘飘的击退,连退几步,仍旧踉跄不稳。 柳艳抓着风沙,就像抓着一把稻草,直接破窗入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虽然生在长江边,长在湖泊旁,风沙真没有多少水性。 全因小时候掉水里差点活活淹死,从此心里有了阴影,根本忘不掉被水没顶,冷水吸进鼻腔,直往肺里灌的恐怖感觉。 尽管还谈不上惧水,风沙是绝不肯把整个儿脑袋埋到水里的。 倒也不能算完全不会游泳,多少可以浮着狗刨几下,只要头在水上就行。 偏偏柳艳一头扎到河里,像条体型完美的美人鱼,贴身的水靠特别突显身段。 随着冰冷的河水再次入鼻灌肺,幼年的恐惧,弥漫脑际。 风沙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庞然怪力,居然生生挣断被揪的腰带,一个返身四肢宛如八爪鱼般紧紧缠住柳艳。 没空感受触感多么美妙弹软,更生不出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扒着柳艳的脑袋往水下直按,一心只想快点把口鼻撑出水面,喘上哪怕一口气。 柳艳武功再高也禁不住水底下这种濒死缠斗,反手一下掐住风沙的颈侧动脉。 风沙立时晕了过去。 再清醒时,已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呕水,呕了半天才略微恢复神智,想要撑起身体,偏得手足无力,只感觉还算明亮,无暇注意这是哪里。 “风少风少,您还好吧?” 风沙感觉自己被人翻过身来,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眼前是张有些模糊的花容,使劲缩紧双瞳,瞧着是位姿色上佳的少女,十分眼熟,一时叫不上名字。 少女瞧出风沙眼中的疑惑,忙道:“婢子英夕。” 风沙想起来了,送给李玄音的三名剑侍之一。 英夕把风沙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小声道:“婢子服侍您换身干衣服。” 风沙这才发现浑身湿透,不光地上滩水流溢,英夕的长裙也全被打湿。 货船上的男人只有水手,风沙打死不穿其他男人的内衣。 英夕服侍下,风沙勉强罩了身外袍遮体,摸着手腕道:“我的手弩呢?” 英夕小声道:“对不起风少,婢子现在是公主的奴婢,手弩不能给您。” 风沙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衣物吩咐道:“想办法弄干,待会儿我还要穿。” 英夕应了一声,将那堆衣物湿漉漉飞快的叠整齐,紧紧抱在怀里。 风沙随英夕出了杂物房,顺着廊道去到最里那间本该是他的舱房。 英夕敲开门,风沙双手拢了拢松散的外袍,踏进门内。 永嘉公主李玄音坐在首席,柳艳垂手站在旁边。 两女皆木无表情盯着风沙,颇有些升堂审案的意味。 柳艳已经换下了水靠,换了上劲装,几缕垂发半湿半干的附着脸庞,更衬肌肤白、乌发亮,异常美艳动人。 风沙没工夫看柳艳,一对眼睛直勾勾的盯上李玄音的容颜。 虽然同行一路,李玄音一直没有对风沙展露真面目。 风沙头次得见,一时间竟是瞧得痴了。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太像佳音。 顺玉颈往下,下溯胸腹,直至细腰长腿,似乎也和佳音仿佛。 仿佛佳音从梦中活生生走进了现实。 李玄音怒道:“你看什么?” 梦境如琉璃镜般瞬间告碎。 风沙倏然回神,竟是张口结舌,嗫嚅道:“我,我没看腿,那啥,我是说……” 李玄音玉面生寒,打断道:“我早该想到,你又是送我船又是送我人,能安什么好心,能是什么好人。” 李玄音显然已经认定从头到尾都是风沙设下的陷阱,一切都为今天之发难。 风沙没想到误会这么大,急道:“不是,我那是……” “你无需解释,纵解释我也不会听。” 李玄音的神情居然一下子恢复平静,甚至算得上冷漠,语气更加冷漠,反倒给她天籁的嗓音平添几分空灵。 “本公主问你,谁派你来的?” 风沙苦着脸抓着半湿半干的头发,一向能言善辩的他,不知道怎样解释了。 李玄音淡淡道:“你不说本公主也心知肚明。再问你,你得到的命令是抓我,还是杀我?” 风沙少有失态,总算冷静下来:“公主信也好,不信也罢,今天我真是恰逢其会,外面这些人不是我带来的。” 柳艳冷笑道:“恰逢其会?换做风少你,会信这么巧的事吗?” 当然不信。风沙满脸苦笑。 今天这事并非纯粹巧合,彼此间还是有一定联系的。 钟学士乃是唐皇用来敲打李泽的一根鼓槌; 钟学士的女儿跑来凰台向升天阁寻求庇护; 四灵应他的要求,向各方发出讯息,凰台禁武。 李泽不被惊动才见鬼了,难免认定四灵插手立太子一事。 若朝中重臣推举纪国公李善为太子。李玄音又像钟小姐一样被四灵保护起来,然后拿账册一事进行打击。 两件事加起来足以强行押后立太子,将逼得李泽不得不和弟弟李善打擂台。 李泽自然不甘心大好的势态付诸东流,那么仅剩下两种选择: 要么摆平所有重臣; 要么尽快摆平李玄音。 傻子都知道选哪个更简单。 所以,四灵下午发出凰台禁武令,王龟晚上就带人找来了。 如此复杂的情况,风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李玄音解释,很多事也没法解释。 那么,闭嘴成了唯一的选择。 李玄音美眸死死盯着风沙的眼睛,冷然道:“你不说话,是默认了?” 风沙叹了口气:“不是默认,是没法解释。” 李玄音轻哼一声:“是不想解释,还是不能解释。” 风沙脸上苦笑更浓。 柳艳插口道:“我和风少有交情,实在不愿让你难堪,还是照实说吧!带了多少人,有什么布置。你知道我柳艳出身帮派,不是江湖传言的什么仙子。” 风沙斜柳艳一眼:“你刚才呛我水,我记着了。” 柳艳嫣然道:“我也没想到风少居然会怕水。如果风少不肯老实交代,恐怕马上又要呛水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风沙立马道:“我不知道外面多少人,什么布置,不过我保证没事,安心等一会儿就好。” 柳艳一扭蛮腰,仪态万千的走近,娇笑道:“看来风少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接连打脸 柳艳越走越近,风沙灵光一闪,叫道:“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宫大家吧?” 下午宫青秀提过一嘴,柳艳向求她求助。 显然柳艳受过隐谷相关人士指点,危机时可以带着李玄音向升天阁寻求庇护。 在外人看来,风沙这个东主仅负责打理日常的杂务。 宫青秀的名声才是毋庸置疑的,乃是升天阁的当家。 柳艳顿时停步,回眸瞧了李玄音一眼,蹙眉道:“虽然风少是升天阁的东主,不代表你私下里做了什么坏事都会让宫大家知道。” “我做没做坏事,当着宫大家面自然一翻两瞪眼。” “你是说宫大家现在过来?还是我们现在过去?” 柳艳掩嘴娇笑,美目中殊无半点笑意。 风沙忙道:“不是现在过去,是待会儿过去。” “听着像缓兵之计,公主觉得呢?” 李玄音淡淡道:“不是像,就是缓兵之计。” 风沙干笑道:“哪能呢!我这是实话实……” 话未说完,就被打脸。 船身突然震动,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自甲板隐约传来。 英夕发颤的娇呼道:“云首领!” 云本真叱道:“贱婢,你敢拦我?” 这艘货船本就不大,兵器的撞击声叮当响起,又很快消失。 船上水手就是乌合之众。 除开柳艳之外,就是风沙送给李玄音的三名剑侍会武功,而且武功还不错。 凡是剑侍,没有不怕云本身的,见云首领带头冲锋,已慌得手足惧软,英夕三女勉强挡了几下,被尽数拿下。 幸亏来的全是以前的姐妹,多少顾念情分,没有下狠手。 听着外间动静,风沙不喜反惊。云本真一动,势必引发连锁反应。 王龟无法主事,李泽的人群龙无首。只要情况不变,谁都不想承担责任,自然举棋不定,短时间内绝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情况有变,等于逼人下定决心,恐怕会立马跟着动手。 柳艳不知何时闪到窗便,美目往外扫量,冷冷道:“公主说的没错,就是缓兵之计。风少,你的人不光打上船,还都已围上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风沙当真百口莫辩,苦笑道:“云本真公主是认识的,她来救我很正常。外面那些真不是我的人。” 李玄音漂亮的大眼睛射出恨意,死死盯住风沙道:“本以为你仅是贪财恋权,勉强还算个好人,岂知嘴里没有半句实话,算我看错你了。” 不管怎么说,风沙一路护送李玄音来江宁,又是送人又是送船。 李玄音多少还是记情的,盼着风沙给个合理的解释,哪怕实话实说也行。 没曾想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事实当面打脸,仍在砌词狡辩,实在令人不齿。 风沙刚要张嘴,柳艳已从窗口飘回来,一把掐住风沙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同时护到李玄音身前。 舱门应声破开,云本真带人冲了进来,抬眼便见主人受制,叫道:“放手。” 柳艳把红唇凑到风沙耳边:“下令她们让开。” 风沙喉咙被掐住,断断续续道:“你们让开,跟在附近保护公主。” 李玄音见他这时还捡好话说,脸寒如水道:“我用不着你的人保护,让她们有多远走多远。” 风沙想摇头偏又摇不动,只好说道:“我和外面那群人真不是一伙的,他们不会听我的话,没有真儿保护,公主会很危险。” 柳艳手上用劲,风沙脸憋得通红,立时作声不得。 云本真急道:“我让我让,你手上轻点。” 柳艳一手挟持着风沙,一手护卫着李玄音,从舱里走上甲板。 云本真带人跟着,不敢离远也不敢离近。 柳艳转目河面岸上,又冲风沙耳边道:“下令放我们走。” 风沙扯着嗓子喊道:“你们都让开。” 他心知解释无用,不如让事实说话。 岂知话音刚落,又被打脸。 不知哪里传来声尖利的口哨,河上的小艇,岸上的人影,居然真的开始撤开。 李玄音冷笑道:“还说不是你的人?” 风沙瞧得目瞪口呆,旋即回神,心下恍然,隐谷收到宫青秀的报信了。 隐谷的反应还真特么快呀!快到刚好把他给坑苦了。 柳艳又道:“叫他们弄辆马车送过来。” 风沙只好叫道:“弄辆马车。” 这回半晌没动静。人家都撤走了,弄个P车啊!就算没撤也不会听风沙的。 柳艳手上再次用力,风沙的脸庞迅速红涨发紫。 云本真慌道:“你松手,我去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岸抢马车。” 当即有几名剑侍顺着舷梯跑上码头,分头奔去抢车。 别说,还真的很快抢来一辆。 柳艳钳着风沙,逼云本真等人再退开一些,然后护着李玄音下船到马车旁边。 奈何挟着人质不好赶车,柳艳又不放心风沙和公主单独呆在车厢里。 云本真机灵的很,忙让手下不准靠近,自己拦到马车前面,叫道:“我来赶车,就我一个。” 柳艳缓缓摇头:“我信不过你。” 谁知道云本真会把车赶到哪里。 李玄音掀开车帘探出脑袋:“让她赶。” 云本真悉心伺候了李玄音一路,绝对算得上千依百顺。李玄音对她很有好感。 柳艳迟疑道:“公主这……” 云本真大喜过望,抢话道:“公主放过主人,婢子保证听话。” “忠心护主,不错。本公主答应你,等安全了一定放他离开。” 公主答应了,柳艳只好点头,拖着风沙进到车厢里。 云本真跳上马车,拽住缰绳,扭头问道:“公主想去哪?” 车厢内,柳艳回道:“过镇淮桥,去中城。” 诸司衙门大多设在中城区,没人敢在那一片乱来。起码柳艳认为李泽不敢在那里对公主动手。 柳艳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引导云本真到处乱转。 明显利用错综复杂的街巷甩开跟踪。 风沙听了一会儿听出门道,柳艳根本不熟悉街巷,好几次引到死胡同里。 看似左拐右拐的乱拐,其实很明确方位,一直往城西北走,显然知道最终的目的地在哪里,仅是不愿直接说出来。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法眼宗 江宁城西北有座石头山,与城墙浑然一体,月光下黑沉如墨。 山势椭圆,蜿蜒伸展,西面的悬岩峭壁紧逼长江,山下南侧便是江宁城西门和下水门之间夹而形成的水陆码头。 名字像江城的石城山,重要性也类似,自古便是阻北敌南渡的天然屏障,乃兵家必争之地。 街市上时,还是柳艳指路,越靠近石头山,越显偏僻,换为李玄音指路。 到了一处山坳旁边,李玄音吩咐柳艳抓着风沙下车,催着云本真卸马藏车。 云本真一一照做。依她看来,把马宰了最安全,免得有人来个老马识途,奈何李玄音不肯,只好卸了马辔头,咴律几声把马赶走。 沿着山坳小径转了几转,穿过一篷茂密的繁草,居然出现一个小谷,月光下一栋不大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风沙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座破庙。 没有牌匾,门窗都腐朽了,屋顶塌了大半,生着杂草的碎砖碎瓦像披被一样覆在佛像身上,仅有墙角处的地面还算平整,有夹墙挡身,有片瓦遮头。 风沙不禁奇怪,李玄音好歹也是位公主,怎么知道这么隐蔽且残破的地方? 云本真倒很自觉的跑去收拾,于墙角清出一片落脚地,还寻了两块还算干净残石板搬来当凳子。 几人围来坐下。 李玄音自然是有位子的,柳艳当仁不让的坐了另一块。 云本真压下眼内冷芒,又去寻了块石板给主人搬来。 乘车走路时还看不出来,这时抱着石板小跑来去,云本真显得略微的瘸拐。 李玄音忍不住问道:“你的脚受伤了?” 云本真偷瞄主人一眼,红着脸摇头。她急着救主人,随便蹬了一双剑侍的鞋,既不合脚,也没穿袜子,当然不舒服。 风沙干咳一声,岔话道:“公主常年不住江宁,怎会知道这种地方?” 李玄音不耐烦道:“你总是这么好奇吗?” 风沙干笑道:“就是随口问问。” 柳艳不屑道:“虚伪。” 风沙让着李玄音,不代表会让柳艳,含笑道:“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柳副帮主,体贴顺心,妩媚可人,说话还好听。当时真不该浅尝辄止,应该更深入交流些。” 柳艳说好听点是柴刀帮的副帮主,掌管对外事务,其实就是个交际花,易云手中的一件玩物而已。 也就是搭上了连山诀的风口,所以一飞冲天,之后奇遇不断,结识的大人物多了起来,成为江湖上有名的仙子,眼界也高了起来,似乎有些忘乎所以了。 被人揭了老底,柳艳不免羞怒:“你……” 风沙打断道:“对了,易东主去世之后,不恨坊由夕若姑娘接掌,如今也来江宁了。我记得柳仙子好像与夕若姑娘相熟,有空何不再续前缘?” 柳艳讶道:“夕若姑娘怎么也来了?” “赌馆也是买卖,自然哪里赚钱去哪里,这不来江宁试试水深水浅吗?” 柳艳顿时不吭声了,感到浑身不自在。 柴刀帮本来就是不恨坊掌控的外围帮会,易夕若对她乃是真正的知根知底,没有一丁点死角。 无论她在江湖上多么风光,一旦面对易夕若,等于面对不堪回首的过往,像个被扒光的柔弱少女,撑不起半点尊严。 李玄音冷冷打量风沙几眼:“你好像忘了现在只是个俘虏,性命仅在本公主一念之间。” 风沙赔笑道:“哪能呢!我就是担心这里不安全。何况又残破又寒冷,哪是公主该呆的地方。” 李玄音淡淡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里最安全。” 风沙听得一愣,疑惑道:“这里和李泽有什么关系?” 李玄音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六哥对我最危险,还敢说不是他派你来的?” 风沙顿时语塞,苦笑道:“随公主怎么想,反正我不是。” 李玄音眼中满盈杀机,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云本真忙护到主人身前,弱弱叫了声:“公主不要。” 尽管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这般迁就永嘉公主,并不妨碍她更加低声下气。 李玄音显然很喜欢云本真,语气转柔:“你不要跟着他了,以后跟着我,保证好好待你。” 柳艳接着道:“刚才我还看见他欺负你,何必对他死心塌地。有公主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云本真低着头摇摇头。 就凭现在这副怯生生的样子,绝对想不到她多么心狠手辣。 李玄音蹙眉道:“他怎么欺负了?” 柳艳赶紧附耳。无非看见风沙叫云本真脱了鞋袜,又如何亵玩之类。 李玄音俏脸微红,狠狠瞪了风沙一眼。 风沙忙道:“公主要是不喜欢英夕她们服侍,我再送你几个贴心的奴婢,直到满意为止。就真儿不行,我离不开她。” 云本真眼睛亮了起来,心里欢喜起来,暗道主人果然最在乎我,最心疼我。 李玄音冷漠道:“任你舌绽莲花,现今也由不得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六哥到底想怎样。交代清楚,本公主放你性命,否则石头山就是你的葬身处。” 风沙想了想道:“公主之前告诉我手中有一本账册,李泽绝不允许让唐皇陛下看见。李泽今次派人来围,就是想让公主闭嘴。” 既然李玄音不信任他,那么想问出些什么,必须欲取先予。 李玄音默然半晌,轻轻问道:“闭嘴是什么意思?” 风沙小心翼翼的道:“我个人猜测,就是字面的意思。所以公主的处境很危险,这里再安全,也非久留之地。” 李玄音不以为然道:“你懂什么。六哥号莲峰居士,你以为莲峰是哪里?” 风沙啊道:“就这石头山?” 李玄音哂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山中有座兴教寺,乃是无相禅师三座开堂接众的道场之一,父皇尊为法眼大禅师。六哥常留宿寺内,向无相禅师请益。” 风沙微微皱眉,他知道法眼宗。 此宗乃是华严宗的分支,无相禅师就是开宗之人,立宗不算久。 佛家各宗派中,法眼宗特别和儒家声气相投,所以与隐谷的关系特别密切。 李玄音接着道:“总之这里相当安全,六哥就算猜到什么,也不敢大动干戈。”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自讨苦吃 风沙认为李玄音太过一厢情愿,可惜因为他的关系,李玄音似乎连宫青秀都信不过了,宁可躲进山里藏起来,也不肯托庇于升天阁。 “公主总躲在山里不是个事,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上一世不成?” 那本账册是有时效的,必须赶在王萼占下潭州之前,才能对李泽造成足够的威胁。待王萼履行密约不再称帝,李泽的声望将如日中天,这事也就不算个事了。 奈何这段时间很长,短则数月,长则近年,真要这么躲下去,李泽会越来越急迫,李玄音将越来越危险。 李玄音的眼神起了波澜,怒道:“要你管。” 她一心只想着找个地方避难,根本没有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被风沙一语戳破虚幻的安全感,顿时令她怒不可遏。 风沙赶紧闭嘴。 李玄音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抬头盯着风沙道:“六哥到底付了你多少钱?” 风沙一听有门,笑道:“公主打算付多少?” 李玄音沉默少许,启唇道:“反正比六哥付的多。你不是说,要学吕不韦来个奇货可居嘛?你在我这里当人质,真儿替你传达命令,事成之后,有你好处。” 风沙沉吟道:“我一直想不明白,公主为什么非要和李泽过不去。只要把这本账册交出去销毁,李泽只会欣喜若狂,非但不会对公主不利,反而万分感谢。” 李玄音冷冷道:“本公主先是父皇的儿臣,然后才是哥哥的妹妹。” 风沙凝眉不语。他听出来了,李玄音所做这一切,恐怕出自唐皇授意。 再往深里想点,李玄音应该一早就受了唐皇的密令,负有监看李泽的使命,难怪会得到那本账册。 李玄音不耐烦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风沙叹气道:“好吧!公主要做什么,尽管吩咐。” 之前他特意远离李玄音,就是担心把她扯进漩涡,没想到人家非跳进来不可,拦都拦不住。心中多少有些埋怨,看在佳音的面上,生气不得,只能认了。 李玄音摇头道:“我信不过你,你必须授予真儿全权,我跟她交代。” 风沙忙道:“她就是个婢女,就算我授予全权,也不知道找谁,公主还是跟我说好了。我人就在这里,办砸了事,死的人是我,公主有什么不信呢?” 李玄音迟疑片刻:“你知道性命攥在本公主掌心就好。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有多少人手在江宁?三河帮你又能调动多少人?” 她从柳艳口中得知风沙和辰流柔公主,以及三河帮的关系。虽然这点势力在江宁不算起眼,好歹比她孤家寡人强多了。 “公主直接吩咐事就行了,办成一切好说,办不成我又逃不掉。” 李玄音缓缓点头:“几天后宫大家将在凰台举办一场宴会,只要本公主当众亮相,量六哥不敢再乱来。不过,事前绝不能让他知道。” 风沙眼睛一亮:“我是升天阁的东主,弄几张空白请柬不难,宫大家不说,事前没人知道。” 凰台乃是他撑起的场子,李玄音只要踏进来就安全了。 “宫大家誉满天下,本公主相信她的人品无暇,就怕不小心说露嘴,所以请柬还是偷偷弄来为好,不必让宫大家为此费心。” 显然李玄音还是信不过宫青秀。 风沙哦了一声,向云本真道:“你私下找天霜小姐要几份空白请柬,就说我有几个江湖朋友想要见见世面,奈何身份有些见不得光。公主你看这样说行吗?” 李玄音瞧向柳艳。 柳艳小声道:“宫大家的徒弟,伏少的师姐,江湖人称小剑仙,为人仗义豪爽。我看行。” 李玄音问道:“你几天不回去,她不会起疑吧?” “不会,我本来就不是天天呆在升天阁。另外让真儿找伏少,以同样的理由让伏少派人散宴之后弄场纠纷,在门口大打一场,方便公主趁乱退走。” 风沙已经猜出李玄音的打算。 凰台宴会各方高层云集,李玄音认为李泽不敢在此轻举妄动。甚至可以当众抖出账册一事,李泽就算气得跳脚也无可奈何。 然而在风沙看来,李玄音完全不明白利害关系,以为唐皇不知道她的情况,所以一直没有反应,那么只要设法让唐皇知道她已回到江宁,她就安全了。 岂不知唐皇处境十分艰难,如果能够护住女儿,早就撒开无数人找到并保护了。李玄音不会流落在外面,连皇宫都回不得。 李玄音一对美眸亮起来,欣然道:“你很聪明,这主意很不错。” 风沙笑了笑,冲云本真道:“你都听到了,这就去办吧!公主是好人,你把事办妥当,我就不会有事,记得快去快回,不准乱跑。” 如果不加这一句,待会儿云本真就会带着风门的人打来了。 到时又下不得狠手,李玄音跑掉怎么办?之后必成惊弓之鸟,到处乱撞又怎么办?不如顺她心意,几天后去到凰台就一切安稳了。 云本真仔细瞧着主人的眼色,轻轻点头。 “不忙走。”李玄音把云本真拉到身边耳语。 显然吩咐云本真办些私事,不愿让风沙知道。 柳艳则故意找风沙说话。 李玄音很快吩咐完,云本真过来道:“主人要保重,婢子快去快回。” 云本真一离开,四下立时安静下来。 李玄音盘坐于石板上,来了个五心朝天。 柳艳拈指转腕抖臂,哗哗几下风响,同样摆了个打坐的姿态。 随着夜幕更深,这座破庙八面漏风,不光冷,湿气愈重, 李玄音自幼修玄,柳艳则会内功,对于打坐根本习以为常,一个赛一个面色红润,浑不把山里的夜春寒当回事。 风沙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身水手的衣服。 最要命仅披了一层,松松垮垮的根本没穿里衣,寒气湿气直往里钻,很快脸都冻青了。 风沙实在坐不住,只得抱臂起身,在破庙里一个劲的转圈,不时搓手,不住哆嗦,心道我真是自讨苦吃,佳音啊佳音,你怎么会有这么个任性的傻妹妹。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沉冤得雪 风沙哆哆嗦嗦的转悠,李玄音和柳艳自顾自打坐,毫不搭理。 过了很久,柳艳忽然睁开眼睛,冲风沙低声道:“你过来,噤声,有人来了。” 风沙微怔,过去缩肩坐下。 云本真回来不会这么快,莫非李泽的人找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连风沙都听见了。 似乎只有一个人,尽管脚步很轻,踏地仍然沙沙,不像会轻功。 庙门外传来啾啾鸟鸣,李玄音和柳艳相视一眼,一同起身。 柳艳撮唇嗡鸣,回以鸟叫。 一个蒙面人进得庙门。 全身覆着黑斗篷,连头都遮住了,看不清样貌和身形,分不清是男还是女。 李玄音迎上去笑道:“你总算来了。” 黑斗篷轻轻点头,目光转向风沙。 眼睛特别明亮,眼型特别迷人,眼神特别柔和,不乏精明狡黠,更像会说话。 李玄音显然看懂了眼睛所表达的意思,回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三河帮客卿,刚才奉命带人杀我,被柳仙子擒贼擒王。若非先擒下他,今天我就危险了。” 黑斗篷没有做声,仅是微微低头,往上扯了扯遮面。露出的纤手特别的白皙,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辉。 李玄音笑道:“没事,他逃不出我的掌心,现在逃不出,以后也逃不出?” 黑斗篷轻声道:“还是小心点好,我不想别人知道我。” 蒙面下透出闷闷的女声,明显压低了嗓音,还是十分动听。 柳艳转脸盯着风沙:“我打晕他。” 风沙赶紧跳开:“够了啊!今天你呛我一次水,够了啊!不然我记仇了。” 柳艳嫣然道:“风少记仇又想怎样?” 风沙正色道:“你会很后悔。” “是吗?后悔什么滋味,我还真想尝尝。” 柳艳娇笑探手,近乎瞬移般到了风沙面前: 黑斗篷叫道:“等等,我有话说。” 柳艳立时停手,和李玄音同时转目探询。 黑斗篷道:“刚才说奉命,他奉谁的命?” 李玄音疑惑道:“你不知道?就是我六哥啊!” 黑斗篷摇头道:“李泽派的人叫王龟,已经被血糊糊的送回来,我以为是你们做的,还在担心你们能否安然脱身。接到传信就来了,担心了一路。” 风沙心道原来李玄音偷偷吩咐云本真的事,就是联系这个神秘人。 等等,她说“送回来”?这女人莫非是李泽府上的人? 柳艳失声道:“王龟?” 李佳音道:“原来是他。” 黑斗篷问道:“你们认识?” “他当过两广武林的副盟主,江湖上名声不小,曾在潭州和伏帮主抢过连山诀,还听说与宫大家也有点关系。总之是个门路很广的人,很难缠。” 柳艳说着,瞧了风沙一眼。那次还是她给风沙报的信,是不恨坊的人通知王龟,伏剑刚从不恨坊出来。王龟的信后立马找伏剑抢连山诀。 黑斗篷点头道:“那么问题来了。李泽派的人是王龟,他是谁派的?王龟又是被谁打伤的?” 两女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风沙挤出个笑脸:“苍天有眼,总算沉冤得雪。我一直解释,两位怎么都不肯信,现在总该信了吧?王龟先来找的我,被真儿打伤。说起来,是我救了两位。” 李玄音拧起秀眉:“他为什么先找你?” 风沙苦笑道:“我和他关系不好啊!他攀上李泽这根高枝,又带着一大批高手意欲加害公主,半途看见我了,还不跑来显摆一下,威吓一下。” 柳艳提醒道:“公主,王龟为连山诀找伏少打了一架。他,他是三河帮客卿。” 风沙使劲点头。尽管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能说通就好。 李玄音狐疑道:“如果不是你,为什么六哥的手下那么听你话?你喊一声就撤走了?你打伤了他们的首领,他们也不找你报复?” 风沙耸肩道:“公主问我,我问谁去?” 黑斗篷柔声道:“应该和他无关,是隐谷派人赶来警告,李泽只能下令撤退。” 风沙顿时转目,仔细扫量黑斗篷。 这女人不光是李泽府上的人,而且地位很高。 李玄音脸色微变几下,旋即恢复平静,淡淡道:“看来是我错怪你了,现在算我道歉好了。不过,我要你办的事,你还是要办好。” 风沙松了口气,笑道:“公主放心,一定办好。” 黑斗篷又道:“这事怪我,没能提前知道李泽要对你们动手,若非王龟受伤而回,隐谷又派人警告,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李玄音叹气道:“我知道,你也难。对了,见过父皇吗?” 黑斗篷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我进了宫,父皇不肯见我。” 李玄音显得无比惊讶:“不见你,怎么可能?那母后呢?” 黑斗篷哑声道:“也没有。” 李玄音紧张起来:“父皇不会出事吧?” 黑斗篷缓缓道:“父皇派心腹传了小话,让我一定保护你。” 话到这里,风沙大约猜出了黑斗篷的身份,当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李玄音喃喃道:“怎会这样呢?父皇为什么连你都不见,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黑斗篷幽幽道:“说明父皇有所为难。” 风沙心道可不是为难嘛!迫于形势,堂堂皇帝居然连女儿都护不住。 准确说是不敢护,就怕令不出宫门,或者太多官员当中观风,甚至直接选择逢迎唯一的皇储李泽,跟皇命唱反调。那时才叫颜面扫地,权威荡然无存。 皇帝的权威和亲生女儿相比,当然权威更加重要。哪怕有一丝丢掉的可能,唐皇都不会去赌。否则真要拉开架势蛮干,总会有死忠的官员肯卖死命的。 然而那样的话,等于逼人站队,朝堂立马分裂成两边。无论哪边赢了,一大批官员权贵都免不了被清洗的命运,于国损耗太大。 总之,最是无情帝王家。 同样还是“大局为重”四个字压着,一位公主根本微不足道。 李玄音发了阵呆,忍不住道:“什么事还能让父皇为难?” 她本以为联系上父皇就能够犁庭扫穴,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结果。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活为并蒂莲,死为一体花 面对李玄音的疑问,黑斗篷沉声道:“父皇有父皇的考虑,你我操心不来。” 李玄音焦急起来,偏又没有办法。 黑斗篷道:“这几天李泽被人盯上了,府宅颇为不宁,受了很大的惊吓。柳仙子是江湖人,知道望东楼吗?” 柳艳神情剧变,沉声道:“是个杀手组织,以女杀手闻名,招牌是一袭风裙,至今没人知道根底。大江南北都曾有魅影,据说从没失过手,江湖上闻之色变。” 黑斗篷怔怔少许,垂目道:“不久前望东楼送来了血书,就搁在李泽枕边。他早上睁眼看见,当场腿软下不了地。” 李玄音惊讶道:“这不可能。” 柳艳叹道:“江湖水深不见底,一山还有一山高,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风沙心道云虚动作还真快,又奇怪宫青雅那疯子为什么这么听云虚的话。 黑斗篷续道:“正因倍感威胁,李泽到处招揽江湖人士,王龟便是其中翘楚。” 柳艳恍然道:“原来如此。” 风沙哭笑不得。原来王龟攀上李泽的高枝,他还出了一把子力。 想想也是,若非李泽对江湖人敞开大门,王龟就算知道马玉颜的下落,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自荐。 黑斗篷又道:“柳仙子有门路联系望东楼吗?” 柳艳迟疑道:“我倒是知道一些杀手行的门道。能不能找到望东楼,不好说。就算找到了,也很难打交道。毕竟这行当十分看重信誉,接了单又弃单,很难。” 黑斗篷沉默下来:“双倍,三倍都行,只要肯弃单,价钱好说。” 柳艳仍旧摇头,显然并不看好。 李玄音忽然盯上风沙:“你也没少接单干些私活,当初在义安,不就是领了金陵帮的钱围捕我吗?你有办法没有?” 风沙心道何止有,这事就是我干的,面上干笑道:“李泽分明要杀公主,公主怎么反要救他性命?这,这说不通啊!” 李玄音淡淡道:“他是我哥。” 风沙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姨子还真是挺善良的。 “公主不用着急,杀手才不会傻到杀人前还留什么血书提醒。有这功夫,一刀宰了,回去收钱不好吗?既然这么做,很可能说明雇主只要求这么做。” 一语惊醒梦中人,黑斗篷失声道:“不错。不是想杀人,就是想吓唬六郎!” 柳艳皱眉道:“你们关心李泽,我更关心公主。” 遂把打算参加凰台宴会的事说了。 黑斗篷静静听完,目光转向风沙,缓缓道:“阁下就是升天阁的东主?” 风沙点头。 黑斗篷又问道:“那么阁下一定知道升天阁背景了?” “我名义上是东主,其实就是帮着宫大家打理些琐事,旁的事所知不多。” 这女人明显比李玄音精明多了,风沙应对起来自然小心一些。 黑斗篷盯住风沙的眼睛:“有大人物发了凰台禁武令。这事阁下知不知道?” 风沙点头道:“倒是听宫大家说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李玄音忍不住问道:“什么禁武令?什么大人物?” 柳艳满脸讶异,解释道:“就是不准任何人在凰台动武的意思。什么大人物这么大面子?” 黑斗篷视线仍旧凝视风沙,嘴上道:“我也不知道。李泽下午与传信的使者密会出来,脸色特别难看。啊!懂了。李泽担心你一旦躲进凰台,他无可奈何。” 柳艳露出恍然神色:“所以他马上就派人行刺公主,免得夜长梦多。” 风沙终于舒了口气。李玄音根本不信任他,偏又高傲自负一根筋,他根本解释不清楚。现在总算来了个明白人,这下事情好办多了。 黑斗篷垂目道:“永嘉你不要等宴会那天了,应该尽快赶去凰台,现在就去。” 李玄音没接话,想了一阵忽然拍手笑道:“你说那位大人物会不会是父皇?” 黑斗篷愣了愣,含笑道:“有可能。” 风沙直撇嘴,这女人明显言不由衷,先把李玄音哄去再说。 李玄音雀跃起来,拉起黑斗篷的手笑道:“咱们这就走。” 柳艳瞥了风沙一眼,向李玄音问道:“他怎么办?” 风沙忙道:“当然一起。凰台及附加街道已经封了,有我在进去更方便。” 李玄音点头又摇头:“我看还是等真儿回来,不急这一晚。” “我派人找她就是了,这种偏僻的地方过夜,总不是好事。” 风沙担心夜长梦多,无论如何先把李玄音哄进凰台再说。 李玄音摇头道:“我还吩咐她办了点别的事,必须等她回来。” 风沙干笑道:“公主知道我不是坏人了,现在没有必要瞒我吧?” 李玄音想了想,点头道:“我让她去给花娘子送信……” 话没说完,柳艳脸色剧变,一下蹿到墙边,低声道:“又有人来了。” 几人贴到墙角,李玄音冲黑斗篷问道:“是不是你的人?” 黑斗篷摇头道:“我的人仅是把守,不会进来,八成出事了。” 柳艳往外窥探少许,小声道:“人数不少,有兵器反光,来者不善。” 黑斗篷垂下头,神情不明的道:“看来是我带来的尾巴。” 柳艳横了风沙一眼:“也可能是你的人,你出去喊话问问。” 风沙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呢?我会死的。你武功高,应该你去。” 柳艳不满的娇哼一声,转头道:“你们赶紧从后面走,我挡一下。” 李玄音摇头道:“要走一起走。” 柳艳急道:“公主,不要任性。” 风沙忙道:“就是,不要任性。” 这时,外面传来个风沙还算熟悉的女声,笑语盈盈。 “我的好姐姐,你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地方,莫非和情人幽会吗?这可对不起我的好姐夫了。别躲了,出来吧!我保证不会传得满城风雨,让姐姐名誉扫地的。” 李玄音脸如死灰,柳艳神情绝望。 黑斗篷面貌看不清楚,眼中透露的感情更为复杂。 “既然不肯说话?那我就要放箭了。望几位姐姐活为并蒂莲,死为一体花。” 风沙忽然轻咳一声,笑道:“不光有姐姐,还有哥哥。” 外面倏然沉默,一阵死寂之后,女声道:“撤。”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郑王妃 三女显然都知道庙外的女人是谁,所以才会感到绝望。 她们本以为死定了,没曾想峰回路转,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柳艳探头出去扫量一阵,惊魂未定的道:“好像真的撤走了?” 李玄音总算松了口气,拿手拍了拍心口。 黑斗篷显得十分冷静,自风沙发声起便一直盯着风沙。 风沙则抱着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李玄音和柳艳这时也回过味来。 柳艳倏地探掌,按住风沙的后心。 李玄音深吸口气道:“你到底什么人?为什么周嘉敏会撤走?” 风沙早就开始考虑怎么圆话,解释起来梗都没打。 “我和不恨坊的夕若姑娘交好,她与周二小姐打算合伙在江宁开不恨坊。我出钱,夕若姑娘出人,周二小姐摆平地面,二小姐总不会跟钱过不去吧!” “是吗?”李玄音将信将疑。 风沙笑道:“我和夕若姑娘如何结缘,柳仙子一清二楚,不信你问她。” 李玄音目光转向柳艳。 柳艳小声道:“风少那时真正一掷千金,黄金堆在不恨坊大厅成了小山……” 风沙马上截口道:“这次来江宁开不恨坊,我赌了身家,定要捧红夕若姑娘,周二小姐乃是坐地分成。二小姐不是给我面子,是给钱面子。” 李玄音还是将信将疑,向黑斗篷问道:“宪姐,你觉得呢?” 黑斗篷美目凝注风沙,眼中闪着奇异的神采,道:“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嘉敏性喜奢侈,家里给的月钱又总不够用。” 李玄音欣然道:“原来如此。风少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拿别人的悬赏?” “有钱的原因正是因为什么钱都赚啊!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嘛!我赚的也都是些辛苦钱。” 黑斗篷的眼神令风沙有种被看破的感觉,显然并不信他说的话,偏又帮他说话。说话还很有技巧,并不算骗人,然而足够诱使李玄音做出错误的判断。 无论人家打着什么算盘,这关口算是过去了。 李玄音愣愣的点头。她信不过风沙,对黑斗篷十分信任。 柳艳也松开了按住风沙背心的手。 黑斗篷岔话道:“嘉敏毕竟找来了,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李玄音犹豫道:“我还约了花娘子。如果她来了我不在怎么办?” 黑斗篷道:“柳仙子护送你去凰台,我和这位风少留下等待。” 李玄音使劲摇头:“不行不行,孤男寡女,荒山野地,他意图不轨怎么办?” 柳艳说了风沙亵玩云本真的事,李玄音对风沙感官自然好不起来。 起码一个好色之徒的映像是少不了的。 柳艳道了声“不错”。 风沙横了柳艳一眼:“潭州的时候,我对柳仙子可没有半点不尊重。” 柳艳愣了愣。 那时易云强迫她用自己缠住风沙,以保护易夕若的名节。 风沙明明可以对她予取予求,偏偏没有占半点便宜。 柳艳不服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人前装样。刚才你对真儿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风沙皱眉道:“她是我的奴婢,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柳艳怒道:“你,有你这样欺负女人吗?” 风沙冷笑不语,心里的小黑账又给柳艳记上一笔。 李玄音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柳艳说的不对?” 风沙收敛表情,不吭声了。 黑斗篷叹了口气:“永嘉,算了。人家主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管不着。” 李玄音愣了愣。她好歹也是位公主,只是在外呆久了,也像江湖人一样想事情,这一番话倒把她给点醒了。 别说豪门权贵,就算普通的富裕之家,主人婢女那点事其实都很正常,皇家那就更乱了,李玄音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做奴婢的还巴不得巴上主人飞上高枝呢!根本与道德人品无关。 黑斗篷又道:“我想去外面看看我的人怎样了,还请风少保护一下,好吗?” 柳艳不屑而笑:“他保护?他又不会武功。还是我陪你去吧!” 风沙失笑道:“她是担心二小姐还在外面埋伏。你武功再高,挡得住箭雨吗?” 柳艳顿时冷下俏脸。 黑斗篷柔声道:“不管怎么样,风少今天救了我们,实在不该对他冷言冷语。” 李玄音和柳艳相视一眼,神情都缓和下来。 黑斗篷比手道:“风少,请。” 风沙露出个笑容,当先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行到谷口,穿过茂草。 风沙看见小径上停着一架马车,散伏着几具尸体,于是上去挨个摸了摸颈脉,摇头道:“没活口。” 黑斗篷凝目不语。 风沙轻咳一声:“姑娘似乎想找机会跟我独处?” “我就知道瞒不过风少。永嘉个性率直,难免言语唐突,风少千万别生气。” 风沙笑了笑:“不会。姑娘找我有什么事?无需绕弯子,直说好了。” 黑斗篷垂目道:“想必风少已经猜到我的身份。” 风沙点头道:“周大小姐,郑王王妃。” 周嘉敏的姐姐叫周宪。 马玉颜说她是江宁府家喻户晓的才女,可惜天妒英才,天生心衰。 周嘉敏嫉妒姐姐的名声更加有名,处处都要压过姐姐一头,偏又总是压不过。 周宪轻声道:“嘉敏贪财不假,并不缺钱。风少发声,她便退走,想必另有缘由,我作为她的亲姐姐,能问问为什么吗?” 风沙不答反问:“王妃既然看破,为什么刚才帮我圆话?” “风少似乎有意藏巧于拙,我又何必故作聪明?” 风沙赞道:“久闻王妃美名,果然名不虚传。说实话,倒也谈不上藏拙,有些事情说不清楚,说清楚了对公主未必有好处,不如不说。” 周宪问道:“关于嘉敏的事情,也是同样的理由吗?” 风沙对周宪的敏捷十分欣赏,含笑道:“不错。不过王妃当真聪明过人,我若一点都不讲,那就是瞧不起人了。” “风少请讲,我洗耳恭听。能讲多少,我就听上多少。”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虽害但帮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周宪显然很聪明,自己先就把红线画好了。 不像有些人,该不该知道都想知道,能不能听全都想听,却不知太好奇的人通常很容易再也无法好奇。 风沙沉吟道:“二小姐有把柄在我手里,足以要命那种。” “如果我想赎回这个把柄,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如果王妃想用,我可以白送。” 这两姐妹要是掐起来,风沙乐见其成。 周宪摇头道:“我只要,不用。如果风少肯销毁最好。” 风沙皱眉道:“二小姐一直对王妃心怀不轨,更欲致你于死地,今晚就是明证,你还护着她?” 周宪柔声道:“她是我妹妹。” 类似的话李玄音刚才也说过。 风沙叹气道:“王妃是好人,可惜好人通常不会有好报。” 周宪幽幽道:“我自幼体弱,若天不假年,恐怕很难活过三十,又有什么好跟她争呢?惟愿她快乐安康,就算我死了也能瞑目。” 风沙沉默一阵,轻轻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看得出来,风少对永嘉很关心。柳仙子说话,你毫不示弱,永嘉说话,你从不反驳。看她的眼神并无欲望,反而充满宠爱。君心我心,似乎类同。” 风沙缓缓点头。这位郑王妃钟灵毓秀,值得交往,可以多交些底。 “江城的时候,二小姐欲用吸魂夺魄杀我,结果被我反制,拿住了把柄。王妃应该知道用这玩意儿会惹出谁吧?” 周宪呆了一阵,似乎有些晕,好一会儿才苦笑道:“隐谷。” 风沙又道:“二小姐居然还能调用南唐密谍办私事。别说李泽还不是太子,就算当上太子,恐怕也压不下南唐皇室的愤怒。” 周宪苦涩道:“窃用皇权,其罪必死。别说太子,就算陛下想保都不能保。六郎他,他,唉~” 风沙惋惜道:“说句难听的话,王妃此生,恐怕所托非人。李六郎颇有昏君潜质,能到今天这种形势,我真不知是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还是运气逆天。” 周宪避而不答,垂首道:“我能做些什么,换风少不要把嘉敏逼上绝路?” 风沙嗯了一声:“那就要看王妃心目中丈夫重要些,还是妹妹重要些。” 周宪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风沙的眼睛,眸光急促闪烁,身体开始摇晃。 风沙忙道:“王妃有心疾,千万别着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妨告诉你,李泽枕边的血书是我让人放的,我不想要他的命。怪我措辞不当,你别着急。” 周宪舒了口气,虚弱的道:“风少请继续,我还撑得住。” 风沙斟酌道:“李泽受人蛊惑,囚了辰流赵正使的夫人,辰流的颜面荡然无存。枕边血书仅是开始,辰流的颜面一天找不回来,李泽的日子只会越发难过。” 周宪恍然:“原来根结在此。” 风沙点头道:“王妃若是明天能让李泽服软,我保证明天开始风平浪静。至于过程,我不关心,说服、恐吓,怎样都行,我只要结果。” 周宪低声问道:“嘉敏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风沙居然也会脸红:“当然,否则武功再高,也很难把血书放到李泽枕边。” 周宪垂眸许久,忽然幽幽道:“那晚是嘉敏陪他。” 风沙立时不吭声了。 周宪语气复杂的道:“我们姐妹俩都是他的枕边人,却要听你的命令伤害他。替他想想,真不是个滋味。” 风沙淡淡道:“那是他自作自受。王龟十分得意的告诉我,赵夫人遭到百般凌辱。如果我心肠狠点,你们姐妹俩就不是伤害他,而是他看着你们俩被伤害了。” 周宪娇躯剧颤,一袭黑斗篷晃似风吹垂帘。 “所以你并非害他,其实是在帮他……”风沙居然也不脸红。 这时李玄音在谷内叫道:“宪姐,你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风沙忙道:“没的事,这就回了。” 周宪默默的跟着,进谷后没走几步,突然小声问道:“发下凰台禁武令的大人物,是不是你?” 风沙脚步略顿,此外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往里走。 这就扯上四灵了,他顶多暗示,不可能直接向不相关的周宪承认。 回到破庙之内,李玄音不满道:“怎么那么久,你没把宪姐怎么样吧?” 若非马玉颜担心外面或有状况太危险,一个劲的拦着,她早就跑出去了。 风沙只干笑不做声。 柳艳嗤嗤笑道:“就他那小身板,倒是敢。” 风沙斜眼道:“不就知道你一点底细吗?又没打算乱传,干嘛非跟我过不去。” 柳艳被点破心思,俏脸一下涨得通红,羞恼道:“你,你胡说八道。” 周宪圆场岔话道:“我的人都死了。” 两女皆是一惊,尽管有所猜测,对周嘉敏的狠辣还是感到心惊。同时误以为两人之所以在外面呆久点,是因为死人的关系。 三女就座石板小声聊天,风沙一个人干站在旁边。 天色愈晚,不光冷,还饿了起来。 幸好花娘子很快到了,见到风沙也在,很有些吃惊。 柳艳知道花娘子痛恨王龟,赶紧把王龟带人图谋不轨又重伤而归的事说了。 花娘子非但不雀跃,反而很不开心。仇家某种程度上就是宝贝,仇家被人打伤,感觉像被人抢了宝贝一样。 问清楚是风沙叫云本真动手之后,花娘子又不敢吭声了。 毕竟被囚在晓风号上许久,花娘子不但畏惧云本真,更畏惧风沙,尽管心中不满,面上大气都不敢喘。 李玄音之所以把人都找来,本是应急之举。 如今周嘉敏撤离,几人一合计,决定分头走。 花娘子护送周宪回返,柳艳护送李玄音乘了周宪的马车前去凰台。 风沙当然是同去凰台的添头,起码李玄音和柳艳这般想,于是当成车夫使唤。 石头山在城西北,凰台在城西南,看似不远,实际上被河隔开,不光绕圈,至少要过三座桥,还得避开夜巡,只能尽量走偏巷,绕路就更远了。 最麻烦在于,李泽肯定会在凰台附近做最后的布防,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道阻且长 虽然绕了远路,总算到了秦淮北岸,风沙和柳艳对于路线生出分歧。 柳艳打算由饮虹桥走陆路,过桥不远就是凰台,这是最短的路线。 风沙强烈反对。饮虹桥的确离凰台很近,然而离上元县衙更近,下了桥就是。 赵夫人一事说明李泽对上元县涉入很深,可以就近调动衙役和乡兵。 柳艳不以为然。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无非是拿着兵器的老百姓,顶多学过粗浅的拳脚,都谈不上会武功。 短短一座桥一条街,完全可以驾着马车强冲过去。 风沙觉得太冒险。柳艳武功再高,也没生着千手千眼,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哪儿飞来一柄脱手的短刀长棍,砸进车厢,砸伤公主怎么办? 柳艳顿时语塞,李玄音也有些犹豫,向风沙问主意。 风沙认为应该再绕远点,沿秦淮北岸寻个风月场租艘画舫,召一群舞姬歌姬,做出纵情声色的样子,再由秦淮河乘画舫上溯至凰台码头。 虽然远点慢点,胜在安全。 毕竟深夜的秦淮河远比大街上热闹多了,河上来往的画舫数不胜数,画舫的客人也都非富即贵,李泽查不过来也不敢挨个深查,很容易蒙混过关。 李玄音还没听完人就恼了。 堂堂公主,怎能去如此下贱的地方,还狎妓?还一群?传出去名声全毁。 于是采纳柳艳的主意。 风沙再是不甘,也比不过人家柳艳秀拳大且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车。 岂知饮虹桥上没有任何布防,河对面的凰台近在咫尺,还有零星的行人过桥来、过桥去,似乎全无阻拦。 风沙远远望见,心中更慌,强拽缰绳,把马车勒停于巷口,死活不肯出巷。 这情形太不正常,怎么看怎么像请君入瓮。 柳艳一阵讥讽,嘲笑风沙胆小如鼠。 风沙心下发恼,面上笑道:“柳仙子何不擒个过桥的行人过来问下,我也是为公主的安危担忧,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柳艳冷笑道:“你把我支走,什么意思?要去你去。说破大天,我也不会让公主和你独处。” 风沙苦笑道:“我去?那指不定谁擒谁呢!” “风少好歹也是混帮派的,不会连个老百姓都打不过吧?如果能被你擒住,那就证明你猜错了。如果你被人擒住,我和公主感谢你探路。” 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就是了。 风沙甩开缰绳撂了挑子。 “反正我不往死路上赶,柳仙子有能耐一掌打死我。” 柳艳怒道:“以为我不敢打你?” 风沙把脸凑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指道:“照这儿打。” 柳艳咬咬银牙,手抬又放,垂目道:“以前承蒙风少关照,我是领情的。往后就难说了,风少不要得寸进尺。” 风沙笑了起来:“当初借你船逃离潭州,那是一笔交易,我是欠你情的,心中记着呢!人情难得,柳仙子千万不要败光。” 若非有这份人情,就凭捉风沙呛水这件事,柳艳铁定倒大霉,绝不仅是心中记笔黑账抵人情那么简单了。 柳艳轻哼一声,显然并不觉得风沙的人情有什么了不起。 李玄音见两人僵住,掀车帘道:“他担心有道理,捉个人问问也无妨。” 柳艳信不过风沙,担忧道:“可是。” 李玄音轻轻道:“快去快回。” 风沙忙道:“最好捉过来让我问问。” 柳艳冷冷道:“怎么,风少担心我识人不明,上当受骗?” “我知道柳仙子是老江湖,不过这是通往凰台的最后一道关口,我担心李泽会派些密谍之属,这些人很不好对付,难缠的紧。” 柳艳觉得风沙危言耸听,娇哼道:“分筋错骨的手法我多少懂点,来上一下,保管什么都说。至于真话假话,我辨得出来,不劳风少费心。” 风沙待要再说,柳艳已经飘然而去,一下子晃远,转瞬不见。 过不多时,柳艳回返,讥讽道:“风少多虑了,连着两个,都是普通人,根本没什么埋伏。” 李玄音松了口气:“那就好,走吧!” 风沙还是不动:“既然没有埋伏,去一趟是去,去两趟也是去,柳仙子何不过河转转。凰台附近的街口有三河帮的人驻扎,让他们过来接应一下,以策万全。” 柳艳不耐烦道:“来回折腾,有意思吗?” “公主的安危更重要不是吗?无非再跑一趟,也就几步路的事。” 柳艳瞧了李玄音一眼,沉吟道:“好吧!” 说罢又行飘远。 风沙把身体往后倚靠,笑道:“公主千万不要怪我多疑。咦,那是什么……” 李玄音正揭着车帘探头听风沙说话,闻言一惊,下意识顺着风沙张望的方向定睛凝神。 风沙反手一掌切上李玄音的纤纤玉颈。 李玄音不及反应,顿时昏晕。 风沙伸手抱下李玄音瘫软的娇躯,匆匆往车厢里一塞,然后拨转马头,艰难的在巷里调过头,甩开缰绳赶马就跑。 没跑出多远,饮虹桥那边爆发激斗声。 柳艳惊怒的娇叱,声声脆耳。 风沙低哼一声,心道活该。 如果真没埋伏,他此举无非生出点误会。如果真有埋伏,柳艳刚才过去又没问出什么,等于打草惊蛇。 人家只要不傻,肯定猜到他们就在附近,马上会派人边围边找。 幸亏风沙跑得快,否则柳艳那边一打起来,围找的人手再无顾忌,包围圈一下就形成了。 那时再想逃,晚了。 风沙舍不得对李玄音下重手,本身力气小,下手也不重。 马车疾驰颠簸,李玄音很快转醒,车厢内呆愣少许,自是又惊又怒,随手抓起一方木盘,掀车帘、砸风沙。 呼的短啸,砰地一响,风沙脑袋一歪。 幸亏马车颠了一下,木盘没打上后脑,打上肩膀。 木盘瞬间裂散。 显然李玄音力气不小,多少会些武功。 风沙忍着疼扯紧缰绳,一手回指饮虹桥方向,喝道:“柳艳遇袭,不跑行吗?” 李玄音冷笑道:“又哄我……” 虽是这么说,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奈何已经离远,更有屋舍重重遮挡,看不见桥那边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连哄带骗 看不见柳艳,李玄音认定风沙骗人。 当即娇喝一声,玉掌带啸,劈向风沙背心。 风沙挨木盘那一下就知道厉害了,右肩居然失去知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显然李玄音不但会武功,而且武功还不低。 刚才之所以能够偷袭得手,恐怕是李玄音这辈子都没跟人动过手,毫无实战经验,一时反应不及罢了。 风沙早提着十万分小心,一直扭脸盯着。 李玄音刚一抬掌击出,风沙就将身一矮,甩开缰绳一个旋身反扑,右臂死活抬不起来,只得单手环上李玄音纤腰,将她重压进车厢。 李玄音从未被男人抱过,不免惊慌失措,一掌失了准头,从风沙颈边错过。 啸声过耳,风沙的脑袋跟着嗡叫起来,酥麻震疼。 这要是一掌挨实,恐怕半边脸都瘪了。 风沙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收手蜷身,来个恶人先告状:“你打我干什么?” 男人一般力气比女人大,就算不会武功,近身扭打男人也能占尽便宜。尤其还会打烂架的话,哪怕对上身负武功的女人,也有胜算。 会内功就不一样了,一旦李玄音稍缓过神,风沙连抱都休想抱住,保管被一下震开,到时人家仅是乱打一气,风沙也受不了。 软腰被男人抱住,李玄音自是羞难自抑,什么武功都忘了,还没顾得上反击。 结果风沙一下缩到角落里蜷着,就差抱头了,嘴上倒是凶狠的喊着话。 李玄音不禁呆了呆,神情有些迷糊:“你哄我,我当然打你。” 风沙嚷道:“我哄你什么?柳仙子确实遇上埋伏了,难道我不该跑吗?” “我没看见啊!” “你还能看见,不就说明没跑掉吗?” 李玄音脑袋有些乱,结巴道:“你,我,我怎么知道你没哄我?” “事实如此,公主不信我有什么法子。” 李玄音渐渐冷静下来,美眸射出冷芒:“不对,你分明偷袭我在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袭了?我看见有人影一晃即逝,转回头一个蓝衣人一掌把你打晕,我赶紧把他踹开,赶车逃跑,没走多远,柳仙子那边就打起来了。” 风沙板着脸一本正经,说的跟真的似的。 他也在赌,赌刚才那反手一掌,李玄音没看见。 “是吗?” 李玄音将信将疑,忍不住摸了摸颈侧,现在还有些酸疼呢! “爱信不信。” 风沙心中有底了,直接爬出车厢,过去单手拽缰绳。 拉车的马失控这一阵,竟是撒开狂奔,不知不觉从巷中跑到街上。 风沙转着脑袋寻了下方向,又找了个巷口,赶着马车进去。 过了一会儿,李玄音掀帘钻出来,急道:“你要去哪?快回去。” “柳仙子武功很高,水性又好,在桥附近打架,至不济也能跳河逃跑,我们再回去那是自投罗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李玄音顿时语塞,羞恼道:“我问你去哪?” “还是刚才的主意,寻个地方弄艘画舫。公主你别这么看我,没有柳仙子保驾,就凭你我,冲得过去吗?唯一的办法就是混过去。对了,公主身上带钱了吗?” 李玄音愣了愣:“没~都在柳仙子身上……” 风沙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公主,不知人间疾苦。出门在外,居然钱都不带。” 李玄音脸蛋红了红,旋即恢复平静,淡淡道:“你先垫着,以后还你。” 风沙冷哼道:“谁告你我带钱了?我出门从不带钱,我的钱都在真儿身上。” 端得理直气壮。 李玄音神情有些古怪,似想发怒又似想笑。 风沙先笑了起来。 李玄音跟着咯咯两声,忙又敛容,问道:“没有钱你从哪弄画舫。” 风沙柔声道:“放心,我来想办法,就是实在委屈公主了。” 李玄音沉默少许,摇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风沙偏头道:“公主在车里找块纱巾把脸蒙上,待会儿委屈公主扮成侍女,不必做声,一切有我。” 李玄音轻轻嗯了一声,问道:“柳仙子真的不会有事吗?” “饮虹桥距离凰台不远,她没有我们拖累,就算没机会往河里逃,也能撑到附近的三河帮做出反应。她和伏少关系很好,三河帮不会见死不救。” 李玄音稍稍心安,回车厢找蒙纱。 又行一阵,到了一个僻静的偏巷,风沙停下马车,与李玄音一同下来。 风沙叮嘱道:“为了掩人耳目,从现在开始,我喊公主为嘉永,会请公主办些小事,公主不用应声,照做就是。恐怕有些得罪,先给公主道歉。” “知道了。” 李玄音摸摸脸上蒙纱,又转目看了看,问道:“这是哪里?” 风沙含笑道:“芙闺楼侧门。” 李玄音神情略有些局促。 尽管明知非得踏足风月场不可,真到门口,还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风沙又道:“嘉永你现在该记着自己是侍女,不要问我话,听吩咐就是了。” 李玄音不悦道:“现在又没别人。” 风沙笑了笑:“也是。嘉永,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敲门,门后就有别人了。” 李玄音微怔,不禁失笑,过去敲门。 风沙负手门前,尽管一身粗鄙的水手服侍,仍然渊渟岳峙,自有一派风范。 其实右肩已经开始有知觉,当真痛彻心扉,兀自强撑而已。 侧面先是开了望窗,露出一双眼睛往外打量,见着李玄音一愣皱眉,粗声粗气道:“请问姑娘找谁?” 风沙轻咳一声:“是我。” 那眼睛盯上风沙就是一亮,笑道:“原来是风少。” 望窗倏然合拢,咣咣几响,严丝合缝的铁门迅速拉开。 一个带刀汉子点头哈腰道:“您是打算住原来那栋,还是,咦,您这一身是?” 风沙当先而入,淡淡道:“给我备艘画舫,我要游河。” 带刀汉子十分兴奋:“好嘞!不知风少看上哪位姑娘的画舫?小人好请姑娘准备一下。” “谁身价最高就是谁,能安排的都安排上,那些细碎不要烦我。对了,先找个房间,备身衣服,我要沐浴更衣。”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漩涡和落叶 芙闺楼厢房。 转进屏风,风沙淡然自若的神情立时变了,面露痛楚之色,额上冒出冷汗。 屏风后有浴桶,水面上撒了一捧干花。 这些干花先被花露浸透之后再晒干,一经热水泡发,蒸汽便缭绕起怡人的花香,比新摘的鲜花更要鲜香许多,干花吸饱水苏展开来,像鲜花瓣一样鲜嫩。 浴桶旁摆有小几,除了点心,风沙还特意要了一壶冻酒。 褪了衣服之后,风沙并没有进去泡澡,反而拿毛巾包了冻酒的冰块,哆哆嗦嗦的给右肩冷敷。 后肩胛上尽是斑驳的红紫之色,淤肿的吓人,木盘一角的轮廓清晰可见。 李玄音刚才那一木盘打的真重,幸亏打上肩膀,如果打上后脑,命都没了。 冰敷之后,刺骨的肿痛稍稍缓解。 风沙吐了口长气,靠着小几瘫坐于地。 李玄音在屏风外问道:“你在干什么?怎么没有水声?” “以前都是真儿服侍,陡然一下,忘了怎么洗了,容我先想想。” 李玄音娇哼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你这种纨绔。” 风沙笑了起来:“你知道五谷是哪五谷吗?说来我听听。” 屏风外顿时沉默下来。 少许后,隐约听见桌角蹭地声,似乎有人正在不忿的踹桌子。 风沙轻笑出声,结果牵扯伤处,不由咬紧了牙关,按了按冰敷的右肩,有气无力的抬着左臂在浴桶里撩起了水花。 过了一阵,李玄音道:“等下房间给我留下,你先上画舫,我晚点去。” “哪有婢女不紧跟着主人的,等我洗完换你洗。” 李玄音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 “有什么难猜的。折腾这一晚,我一个大男人都嫌邋遢,何况一个女人。” 李玄音不吭声了。 冰敷这一会儿,感觉好多了,风沙甩开冰敷,随便往身上抹点热水。 当然要避开肿处,主要是给身上带点花香,表明沐浴过了。 又过一阵,李玄音气鼓鼓道:“我不要用你用过的浴桶。” “你看你这话像话吗?哪有婢女嫌弃主人的,人家立刻就会起疑了。” “起疑就起疑,有什么大不了。” 风沙取来冰敷再次敷上,苦笑道:“你不怕这里有你哥的耳目吗?” “哪有那么巧的事。” “江宁就像一塘水,我们都在水塘中。如果风平浪静,一片落叶掉在你身边,那叫巧合。如果身处漩涡,那么身边肯定会有落叶环绕,保管没有一片是巧合。” 李玄音迟疑道:“你是说,漩涡会把落叶吸过来?” “不错,你以为没有耳目,其实耳目到处都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风沙随口说着话,感觉肩膀痛楚减轻多了,抽了毛巾抹干身体,套上了芙闺楼准备的衣衫。 不是什么正经服装,芙闺楼也没有什么正经服装,就是一身缎绸的披衫,极其轻薄舒适,轻若无物,穿了好像没穿,本来就是方便及时行乐的装束。 风沙又随便沾水擦了把脸,做出精神奕奕的样子步出屏风。 李玄音脸蛋不禁一热,躲开视线啐道:“好不正经。” 风沙笑了笑,岔话道:“你好好想想,王龟怎会知道你在码头的?” 李玄音蹙眉道:“我也觉得奇怪,我一直没有下船,有什么事都是柳仙子和花娘子去办。她俩是老江湖,不应该被人盯上啊!” “江湖人只会关注江湖人,哪会留意街上的摊贩,酒馆的活计,路边的乞丐。” 李玄音呆了呆,的确没想到。 “你怎么知道芙闺楼没有类似的人?只要他们觉得你有点可疑,至少也会过来看上一眼,一旦觉得有门,马上就会不知不觉的围上来。” 风沙担心李玄音任性乱来,所以特别耐心的解释。 “你在明,他们在暗,看起来都是些寻常人,你根本想不到谁是耳目。最终你被人堵上,还不清楚为什么,甚至以为是巧合。其实哪有巧合。” 李玄音轻哼道:“我就不信我们一来芙闺楼就有人盯上。” “芙闺楼的客人多是伏龟楼的将领,本来就很有派驻耳目的价值,恐怕各方都有涉入,你哥也不例外。” 这也是为什么风沙一来江宁就选择入住这里的原因。 不是各方云集的地方,如何轻易把水搅浑。 李玄音忍不住道:“那你还来这儿?” 风沙苦笑道:“谁让咱俩没带钱呢!没钱去哪弄画舫?我之前在这里摆过阔,只要架子摆足,不惹起疑心,他们就不会大煞风景先找我谈钱。” 李玄音恍然。 风沙轻咳一声:“起码做出婢女的样子,抵达凰台之前别露破绽,好不好?” 李玄音轻轻点头,又咬唇道:“你去叫人换桶换水。” 显然还是想沐浴。 风沙感觉自己一番话全白说了,苦笑道:“我仅是就水擦了一下,没有进桶,你将就一下,好不好?” 李玄音明明听着水响,狐疑道:“真的?” “连澡豆都没用,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玄音去屏风后看了看,心道这家伙还真会骗人,装得跟真洗过澡似的,探头出屏风:“去窗边站着,不准靠近,不准乱看,不准乱听。” 风沙只好老老实实去到窗边。 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之后又更轻微的水响,明显因为害羞,拼命压着水花。 过一小会儿,敲门声响。 屏风后的水响立时停住。 风沙过去小声道:“不要停。”去椅上靠好,问道:“什么事?” 一个娇媚的女声道:“妾身初云,向风少请安。” 风沙懒洋洋道:“进来吧!” 房门打开,一个漂亮的女郎挟着香风进门,亲昵的挨来并膝跪下,香躯紧紧贴着风沙的半边身子,俏生生的脸庞扬起仰望,美眸水波莹动,透着热情的渴望。 “自打风少住进芙闺楼,大家都在热议谁会被您看中呢!奴家有幸拔得头筹,往后可以向姐妹们显摆了。” 风沙摸着初云滑腻的脸蛋,笑道:“真会说话。” 初云含着羞臊半闭星眸,两颊扑粉更见润红,挺秀鼻子轻嗯着呢喃道:“一想到能够侍奉风少,奴家心儿都快热化了,还请风少登画舫,今晚一定包您尽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风沙的小嗜好 初云显然是位名妓,讨好人的手段绝不是盖的,寥寥几句便勾得人心儿火热,话儿转到邀请登画舫,毫不突兀,全无斧琢痕迹。 风沙要等李玄音沐浴出来,嘴上绝对不会这么说,装作急色的样子逗弄初云。 与男人同室沐浴,李玄音本来就浑身不自在。 这会儿又进来个女人不说,一对狗男女还说些毫无廉耻的话,似乎更做着毫无廉耻的事,自不免又羞又臊,又惊又怒。 李玄音草草沐浴完毕,匆匆穿上衣衫,冷着脸出来瞪人。 风沙差点晕倒,李玄音不但忘了现在正扮着婢女,居然还忘了蒙面。 初云似乎毫不在意的扫了李玄音一眼,继续腻在风沙身上讨好。 风沙冲初云道:“你看她,吃醋了,都怪你。” 初云撒娇道:“怎怪奴家。” 风沙笑道:“本答应来个鸳鸯戏水,结果你一来,我给忘了,不怪你怪谁。” 初云咯咯娇笑。 李玄音更加恼火。 风沙赶紧打眼色,做了一个带面纱的手势。 李玄音勉强压下火气,瞧也不瞧初云一眼,回屏风后面抓来面纱。 风沙忙起身道:“走吧!” 初云神色自若的挽上风沙的胳臂,傍着领路。 李玄音气鼓鼓的跟在后面。 初云的画舫就停在芙闺楼大门外的小码头上,过了街就是。 比凰台那艘画舫豪华多了,镂框雕漆,柔纱曼舞,外框更是挂满灯笼,使得船体灯火通明,又不虞内里情况透出分毫。 悬梯前站了一排美姬、一排婢女,娇滴滴的问安,然后随同登船。 进得画舫之后,风沙才发现内设比外观更加奢华。 内置一座舞台,以垂帘隔开内室,十分巧妙的以灯光隔出明暗,从内室望舞台,一览无余。由舞台望内室,半点玄虚都不漏。 伴乐声起,美姬纷纷褪下外衫,对侧放置的灯光竟然将诸女身披的薄裙完全照透,裙内的身段线条透纱扑面。 蛇腰旋扭,妙肢柔摆,曼妙之影完全映在身披的纱裙上。 娇躯半点不露,形体纤毫毕现,将朦胧之美推到了极致。 内室之中,初云也褪去外衫,穿着一件特别的长裙,通体流苏彩穗。 一动不动,严丝合缝。稍有动作,处处春光。 风沙毫无半点不自在,伸手勾弄流苏:“似乎有些素,好像缺点什么。” “风少定是风月场的弄潮儿,这千娇百媚裙还是新近方兴呢!风少请看。” 初云嫣然探手,梭开面前方几,里面是个九宫格,排满了各式各样的铃铛,个个造型精致。有些就是寻常铃铛,有些样式正经女儿家连看都不敢看。 李玄音目光一经扫过,就像触电般弹开,俏脸早已涨似出血,现在再红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一登画舫,她就开始后悔了,做梦也想不到比预想的情况还要荒唐许多,早知画舫这样腌臜,打死也不会同意风沙的馊主意。 风沙歪着脑袋挑出几个形制正常的铃铛,笑嘻嘻的挂上流苏,又取来个带铃铛的皮项圈系到初云纤细的雪颈上面。 初云撒着娇晃动香躯,身上叮叮当当的脆响不光悦耳,更是悦目。 对风沙来说是悦目,对李玄音来说就是脏眼了。 李玄音恼怒之极,恨不能狠狠地踹上风沙几脚解气,又不免嫌脏。 风沙装作没看见李玄音铁青的脸色,盯着初云欣赏少许,含笑道:“开船吧!” 初云问道:“风少想去哪儿赏景?” “我有朋友在银行和花行之间盘了间铺面,就去那儿看看。” 银行是金银行,城内的金银买卖都在这里,也贩卖金银器具,金银首饰之类。 易夕若打算将不恨坊开在附近,铺面已经弄好,花了大价钱日夜赶工。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凰台很近。 初云召来婢女吩咐一声,很快画舫震动,缓缓驶离码头。 婢女这时也送上酒水小食。 一路上的风花雪月自不必多提,李玄音俏脸的寒霜越来越愈浓。 画舫速度慢,从城东到城西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淮桥附近,再往前就是花行的小码头,也就是刚才王龟欲围攻李玄音的地方,之后就是凰台。 有婢女来报,说是镇淮桥前有人查船,是否停泊或调头。 风沙不惊反喜。有人查船,说明李泽终究不敢得罪一众耍乐的权贵,没胆子封锁秦淮河,只能设卡。 想也知道,就是走过场,根本不敢乱查。 初云嗔道:“好大的胆子,谁敢查本姑娘的船,不要理他们。”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 打一开始,李玄音就露了脸,扮婢女更是不像。如果长了胡子,那一路上就是吹胡子瞪眼,哪有婢女敢这么甩主人脸子的。 初云没半句疑问尚可以理解,毕竟风月场的姑娘哄客人开心就行了,客人的私事管不着。 然而遇上有人查船这种事,应该想着如何避免麻烦,毕竟客人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哪有没事找事的。 本来应上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不理,甚至强冲,就惹麻烦了。 退万步也该问问客人的意见,哪有自己决定的。 除非,她就是想被查。 风沙左手从初云纤腰上溯颈后,摸上挂着铃铛的项圈。 不管初云是无意还是有心,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准没错。 “这项圈也不知什么皮做的,摸着还挺结实,要是这么抓着在后面绞紧,初云姑娘怕不是连气都喘不上了。” 铃铛开始促响。 初云两颊迅速浮红,美目射出惧色,双手忍不住抓向颈前,奈何项圈后面被风沙抓住并绞紧,指甲乱抓几下都没能抠住。 李玄音呆了呆,久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你做什么?快松手,她喘不上气了。” 风沙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手上稍稍松劲:“就玩一下,别当真。” 初云一双纤手按着喉咙干咳几声,勉强挤出个笑脸:“奴家没事。” 风沙手上又开始绞紧:“我就这么点小嗜好,如果有人不小心闯上船看见,唉!秦淮河又要冒泡了。” 初云憋红的俏脸瞬间白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风沙的神通 初云变了脸色,风沙便笑了起来,手上再次松劲,含笑道:“我也就小小的玩一下,不知初云姑娘喜不喜欢?” 初云呆了少许,垂首道:“风少喜欢就好。” 李玄音怒其不争,重重哼了一声。 风沙亲昵的嗅着初云的鬓发,玩弄着她后颈的项圈,柔声道:“我喜欢漂亮的女人,更喜欢听话的女人。一个女人若是不听话,肯定漂亮不起来,你说呢?” 再漂亮的女人如果被活活勒死,当然不可能漂亮。 “奴家一定听话。” 那一身流苏裙晃似风中垂柳,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十分悦耳,竟似压住了颤抖的嗓音中透出的恐惧。 风沙身为玄武主事,乃是内卫查奸的行家里手,嗅觉十分敏锐。 尽管初云的表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风沙凭着经验还是能够嗅出点味道。 这位芙闺楼名妓肯定有来历,仅是不知什么来历,究竟是谁的人。 风沙并不想知道那么清楚,毕竟他是来过难关的,不是来帮谁查奸细的,只要初云知道厉害,不敢乱来,那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画舫行至镇淮桥前,果然有人设卡拦船,并登船询问。 来的人一面小声问着婢女话,一面竖着耳朵倾听画舫内的动静。 风沙笑吟吟的勾着项圈,指尖摩挲着初云的后颈。 颈后那细腻雪白的肌肤寸寸战栗,几乎肉眼不可见细细绒毛明显倒竖。 初云不敢乱动,偏又不动自喘,轻喘夹杂几缕轻笑,好似正和客人欢愉嬉戏。 偶尔间隔几声诱人的婉转低吟,时长时短,时促时缓,完全可以在任何人的脑海中描绘出一副活灵活现的极乐画卷。 李玄音听得面红耳赤,偏又瞧得秀眸发直。 风沙的左手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轻抚初云的后颈,温柔的像是抚摸着猫咪。 偏偏初云好似陷入迷幻的场景,星眸半闭,嫩唇微张,动情的发声,娇容更是忘我的投入。好似正被一个无形的男人无形的欺辱。 查船的几个汉子似乎都听上了瘾,竟是赖着不想走了。 风沙压着嗓子低吼道:“大胆,谁在偷听本……哼,本大爷。” 几个汉子猛然回神,接待的婢女脸色微变,立马赶人。 画舫很快重新划动,终于穿过镇淮桥底。 自此到凰台之前的河道,再无地方可以设卡,终于安全了。 风沙收了“神通”,伸指去点酒杯。 初云暗松口气,赶紧把美酒奉送到风沙唇边。 风沙喝了一口,啧啧有声。 初云十分聪明,尤其擅长配合。哪怕仅是投一个眼神、手指做一个动作,她就知道怎么配合,连唇舌都不必费。 李玄音则恰恰相反,今晚没一件事算合格。 李玄音不知风沙心下腹诽,忍不住道:“你们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弄点声响出来,人家就不敢乱闯。你看这不安然过关了吗?” 如今已经大体脱离危险,风沙没必要再提着小心。 李玄音拧眉道:“我知道。我是想问你们以前认识?怎都不见你们商量。” “明摆的事,还用得着商量吗?” 风沙伸出食指,逗猫似的勾了勾初云项上的铃铛。 叮叮当当。 初云好似害羞般低头,露出优美颈项,垂发剑露出的项圈别具诱惑。 李玄音视线落上项圈,脑中灵光一闪:“原来你刚才勒她,是,是威胁她……” 风沙心道我的大小姐你可算开窍了。 “你不会真为我有那种变态嗜好吧?” 李玄音红着脸娇哼道:“鬼才知道。” 风沙转向初云道:“我不知今夜相会是有缘还是有意,不想深究也不想打听。初云姑娘乖巧听话,我很喜欢。若有机会,一定给你捧场。我的话,你明白吗?” 初云垂首敛目,轻轻点头。 画舫又行一阵,终于抵达凰台。 风沙带着李玄音步上甲板,抬首眺望,原来已经黎明。 …… 回到凰台,也没能安歇。 风沙遭劫,云本真半途赶回,当然不仅是老实听命、顺便报个平安那么简单。 实际上很多人都动了起来。 如果风沙没能及时回返,江宁城的暗涌将会立时激荡。 现在回来,麻烦事也不少,云本真通传一遍的情况,又得再通传一遍撤销。 风沙安排李玄音在凰台住下,他也暂且住下。 天亮之后,登门问安的人络绎不绝。 近在咫尺的宫青秀、伏剑与何子虚自不提,云虚、易夕若也派人问候。 风沙一一应付,直到午后已是疲倦不堪。 他被李玄音打伤,一直咬着牙强撑。 这会儿终于撑不住,让流火和授衣出去挡驾,谁也不见。 又要绘声给他上药揉瘀。 绘声昨天领了命令,去找东鸟上执事发凰台禁武令,的确挺风光也挺得意,回来之后,突然发现一切都不对劲了。 主人遭劫不说,居然回来两个自称主人近侍的双胞胎姐妹,以前从没见过。 绘声四下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伏剑昨天趁她出门办事,私下塞给主人的美婢。 奈何伏剑身份不比从前,已是小姐不是奴婢,绘声心中气恼,偏又不敢发火。 加上两女异常俏美且英气,绘声不免心中发虚,担忧以一对二,抢不过宠爱。 好在主人把两女赶出去守门,还是让她贴身伺候,自然更加卖力。 绘声换上单薄的小衣,屈膝骑上主人背腰,双手往右肩按揉着药膏,不敢重也不敢轻,细声道:“永嘉公主怎么下手这么狠,婢子心疼死了。” 风沙趴在塌上四肢大开,闭着眼睛被绘声按得轻哼不断。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对了,英夕她们被风门捉住,让真儿赶紧放人,永嘉身边不能少了贴心的婢女伺候。” 绘声应了一声,见主人特别在意永嘉公主,想了想道:“听伏少说,永嘉公主知道柳艳负伤逃走的消息,急着找她,好像还想借些人手。” 风沙渐渐涌上睡意,含含糊糊的道:“这事隐谷比我更上心。现在人手本就不够用,让伏剑做做样子就行了。啊,还有件事,我要见周嘉敏,你安排一下。”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装腔 周嘉敏昨晚带着人追踪姐姐周宪到了石头山破庙,意欲对李玄音和姐姐下杀手,当时被风沙喝退。 这件事仔细琢磨起来颇有意思。 周嘉敏显然知道李玄音和她姐姐是一伙的,居然还敢亲自带队下杀手,这种行为其实已经等于摆明车马和唐皇对干了。 如果单纯仅是李泽的情人,哪有这种能耐和胆子。 说明周嘉敏乃是李泽身边的核心人物,甚至可以参与决策。 这样的话,周嘉敏肯定知道很多事关重大的秘闻。 对于新到江宁、实力不足,且两眼一抹黑的风沙来说,无异于开天眼的神药。 得之必将如虎添翼。 如今正是立太子的档口,乃是除了改朝换代、新皇登基之外,势力洗牌规模最大的时刻。 哪怕唐皇再是求稳,再是为了大局,也一定会出现巨大的权利空当。 谁能够及时弥补空当,谁的势力就能够像吹气囊一般迅速膨胀。 这些空当自然是最鲜美多汁的香肉。 风沙自然眼馋的很。 如果能够多抢几块香肉到手,就算没实力保住,无论送给四灵还是卖好隐谷,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所以,风沙十分看重这次与周嘉敏的会面,这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迅速拔高,绝不仅限于解决辰流颜面一事。 没曾想周嘉敏居然把会面地点定在芙闺楼。 风沙睡醒时已是黄昏,闻听颇感意外,梳洗完毕之后,连晚饭都不及吃,带着绘声和流火、授衣乘马车再履芙闺楼。 到门口下车,有蓝衣汉子迎上来道:“小姐等候风少多时了,请随小人来。” 蓝衣汉子没有往楼内走,反而过街到对面的码头一艘画舫悬梯前,躬身请上。 这艘画舫端得眼熟,风沙不禁一呆,又不禁失笑,摇摇头踩梯而上。 初云以一个极其优雅且诱人的姿态跪在入口处恭候。 装束打扮居然和昨晚一模一样,一袭千娇百媚裙,颈上项圈拴着铃,身上流苏挂着铃,连铃铛的位置似乎都没有变化。 风沙含笑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初云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昨晚下手有些重,还疼吗?” 初云娇羞无限的垂首道:“能得风少疼爱,心中当真欢喜,就盼着再有机会侍奉,没想到这么有幸这么快。只要风少喜欢,奴家怎样都行。” 就算明知道这种女人嘴里不会有半句实话,风沙听了仍旧顺耳的很。 初云挪膝、移臀、展臂,掀开垂帐,柔声道:“二小姐恭候多时,风少请进。” 风沙进舱后自然熟门熟路,初云盈盈起身紧随其后。 流火和授衣不动声色的将初云夹在当中,绘声则抢先一步,去掀内室垂帘。 周嘉敏正伺弄茶具,姿态相当飘逸,显然熟稔茶道,起身迎道:“风少请坐。” 方几旁一个红泥小火炉正煮着水,水泡鼓鼓,蒸汽氤氲。 周嘉敏的脸蛋被水汽蒸得特别的红润,神情异常庄重,穿着更加庄重,一袭宽大的绿裙非但不显身段,包裹还很紧,连颈子都没露出半点凝脂。 风沙侧头吩咐道:“你们也出去。” 三女躬身推开,绘声垂手守在垂帘外,流火和授衣则随意巡视。 初云已至舞台,开始翩翩起舞。 不光独舞,连伴乐都没有。 风沙与周嘉敏面对面坐下,拿或者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扫量。 周嘉敏红润的脸蛋似乎更红了些,俏脸也板得更紧一些,本来轻盈煮茶动作略微有些僵硬,明显十分紧张。 “风少应该不希望更多人知道您来见我,所以船上除了必要之人,没有旁人,能照您面的人,除了我,只有初云。引路人马上会被灭口。您看这样安排行吗?” 四灵在南唐的名声的确吓人,加上风沙在江城故意做出极其神秘、高高在上,且无所不知的姿态,更把周嘉敏给吓得够呛。 如此郑重其事,说明当真战战兢兢。 风沙哑然失笑:“灭口就不必了,我还没有那么见不得人。” 周嘉敏忍不住问道:“难道您不怕露了行踪,隐谷找麻烦吗?” “记得跟你说过,四灵的确恶贯满盈,也没见隐谷天天降妖除魔,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想必你已经知道凰台禁武令了。” 周嘉敏缓缓点头。 “那是我的意思。你看隐谷敢说半个不吗?” 周嘉敏俏脸色变,神情复杂起来。 风沙瞄她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凰台不光护住了永嘉公主,还能护住更多人,让李泽头疼,让你难做。是不是?” “是。永嘉手里有本账册,就是李泽亏空物资的账册。这件事风少最清楚,李泽是为我填的亏空,绝不能让永嘉把这本账册公之于众。” 李玄音打死都想不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风沙。 是风沙设局陷进了周嘉敏,进而把李泽拖下了水,之后才有这本账册。 风沙淡淡道:“我对李泽当太子没意见。” 周嘉敏微怔,旋即喜道:“真的吗?风少愿意帮忙干掉永嘉?” 风沙轻轻摇头:“谁都不准动永嘉,谁动她谁死。我警告你,昨天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 周嘉敏急道:“可是……” 风沙抬手打断:“没什么可是,不信你试试。” 周嘉敏脸色一阵阴晴,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你无非希望李泽顺利当上太子,其实与我保下永嘉并无冲突。” 周嘉敏猛地抬头,眸光重新热切起来。 “抛开账册,李泽当太子有一大一小两处碍难,一是唐皇陛下,一是纪国公,我没说错吧?” “风少果然洞明烛照。可是纪国公深居简出,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很难杀掉。” 周嘉敏提都不提唐皇,显然知道柿子找软的捏。抛开最软的李玄音,只能拿纪国公开刀,绝对没可能动唐皇半根毫毛。 “谁说要杀他,李泽应该鼓动朝臣上书。恰逢北周新立,又刚与贵国休战,正需要皇储出使议商。我看纪国公人品贵重,年纪也到了,应该历练一下。”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作势 风沙的主意让周嘉敏动容。 好一招釜底抽薪,还干的光明正大。 周嘉敏眸光剧闪几下,追问道:“如果陛下不肯同意怎么办?” 齐王和大皇子拼了个同归于尽,余下皇室之内矮中拔高,勉强能跟李泽争太子位的仅剩纪国公李善。 论名分、论名望、论位阶、论势力,李善差李泽太远,必须撑到羽翼丰满才够资格和李泽打擂台。 想也知道,唐皇绝对不会容忍最后一个可以平衡李泽的皇子在这种要命的时刻离开南唐的权利中枢,出使北周。 云虚敢出使外国,是因为储位稳固,人走不乱。 尽管后遗症不小,出使带来的利益更大。 如果李善也出去转上一圈,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别说经营在朝在野的势力,李泽打压之下,不做鸟兽散都算洪福齐天。 等于失去争储的资格,提前出局。 风沙含笑道:“唐皇连永嘉都不敢保,无非担心奉命者寥寥,逆命者比比,一旦足够多的朝臣上书附和李善出使,唐皇为保乾坤不损,只能顺应大势。” 周嘉敏顿时容光焕发。 风沙瞥她一眼:“别高兴太早。目下唐皇和李泽乃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唐皇担心号令不动致令权威折损,难道李泽不怕吗?” 推动李善出使外国,傻子都能看出此事利于李泽,满朝文武当然没一个傻瓜。 如果从者寥寥,哪怕仅是声势不够浩大,李泽本想要露脸就会露出屁股。 对唐皇不利的风向将会转变,让人看穿李泽虚张声势。 这件事说白了,就是选边站的意思。要么站唐皇一边,要么站李泽一边。 唐皇还是南唐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唯一的桎梏,仅是他自己。 无非担心追从李泽的朝臣太多,一旦开始清洗,必定有伤国本。 大局为重,唐皇动弹不得。然而是不想动,是不愿动,并非不能动。 只要占住一时大势,唐皇能够迅速揪出一小撮来个杀鸡儆猴,乾坤立时扭转。 周嘉敏思潮起伏,怔怔发起呆来。 风沙自顾自的泡茶,倒掉第一泡,给周嘉敏满上一盏:“喝茶要趁热。” 周嘉敏惊醒回神,拈起茶盏,指以兰花,掩唇无声,一口饮尽,仪姿当真优美,那对乌亮的瞳珠盯上风沙,轻声道:“风少能帮什么忙?需要李泽付出什么?” 风沙给自己也倒了盏茶,轻品道:“我跟李泽没什么关系,甚至还有点冲突。我帮不着他,我只帮你。” 周嘉敏秀美的脸庞再次红润:“不知风少能帮我什么?” “纪国公出使一事我来办妥。二小姐随时一封手书,整个南唐的格局将因你的意志而发生改变。李泽是否能够坐享其成,完全在二小姐一念之间。” 风沙的话如果兑现,周嘉敏不再是依附于李泽的枝蔓,李泽反而要求着她,等于独竖一枝。 两者区别当然巨大。 权力是最诱人的美酒,散发着更诱人的酒香,能够让任何人不计代价的追寻品尝,沉醉到无法自拔。 周嘉敏尝过权力的滋味,虽然仅是借用,仍然食髓知味。 如今闻见更醇美的酒香,芳心已然止不住荡漾,抬手挽了挽耳畔垂发,给自己倒了盏热腾的清茶:“不知需要我付出什么?”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人家凭什么给她这么大好处? 风沙歪头反问:“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 周嘉敏两颊抹过惊人艳色,端起自己的茶盏喂到风沙唇边,轻声道:“我给李泽做了很久的情人,如果风少不嫌弃,我可以给您做更久的情人。” 风沙伸手接下茶盏:“从今晚开始?” 周嘉敏微不可查的点点头,霞红渲染蔓延直至耳尖,显得诱人之极。 风沙喝也没喝便放下茶盏:“我没有与人共一情人的嗜好。我问你,李泽背后似有高人指点,你知不知道是谁?” 周嘉敏愣了愣,两颊红晕渐渐散淡,迟疑道:“这个……不好说。” “是不好说还是不想说?” 周嘉敏偷偷瞄了风沙一眼:“我仅是隐约知道点情况。李泽与法眼宗的无相禅师交好。” 风沙眼睛一亮,这下背景摸清楚了。 李泽显然和隐谷还隔着一层关系。 隐谷与儒道千丝万缕,与佛门那就远很多了。 法眼宗和隐谷再是相投,毕竟不是一家人。 只要利益有别,那就一定有转寰取巧的余地。 风沙问道:“李泽装成不问政事,醉心典籍的样子,是不是无相禅师的主意?” 周嘉敏沉吟道:“应该是。有次从石头山回来,他就开始以莲峰居士自居。” 风沙又问道:“李泽是否掌控了南唐密谍?” 周嘉敏沉默半晌,终于启唇。 “先皇特别信任无相禅师,不少法眼宗门人身居禁军要职,尤以掌管密谍的侍卫司最多。陛下把兴教寺扩建成清凉大道场,实际上是侍卫司的分部之一。” 风沙十分满意,觉得今趟没有白来:“关于赵夫人的事,你还要加把力,你只管柔,我负责硬。软硬兼施,定要叫他尽快服软,明白吗?” “我姐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风沙哑然失笑:“你俩还真是亲姐妹,昨晚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周嘉敏喃喃道:“那就是了。风少不要理她好不好?” “我才不关心你们姐妹俩的矛盾,反正不准坏我的事。” 周嘉敏正色道:“风少放心,她能做的事,我都能做,而且做的比她更好。” 风沙无所谓的耸肩:“初云的画舫我包了,有事通过她传递,或者相约画舫。” 周嘉敏忙道:“不知她去哪儿找您?” “今晚开始,我入住芙闺楼。如果不在这里,就在凰台,她找我很方便。” 周嘉敏迟疑道:“芙闺楼鱼龙混杂,各方耳目很多。初云其实就是侍卫司的女谍。啊!您放心,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我是担心芙闺楼太乱。” “乱点才好。有初云隔上一层,只要她可靠,你不会被李泽发现偷人的。” 风沙嘿嘿一笑,又拍拍肚子:“今天就这样吧!还以为能混你一顿晚饭,结果就混了一盏清茶。“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难缠的周家大小姐 四灵也好,隐谷也好,其实对李泽当太子都没有太大的意见。 四灵在南唐的势力比不过隐谷,所以只要隐谷不找麻烦,乐得闷声发大财。 隐谷最乐见皇位顺利交接,免得造成权利空当,让四灵趁虚而入,扩张势力。 这也是压着唐皇不敢对李泽轻举妄动的大局之一。 因为一定得不到隐谷的支持,甚至遭至强烈反对。 隐谷未雨绸缪,先找上风沙,把升天阁再次作为庇护所。 这是防止朝野动荡之后,大批官员权贵遭到清洗。 顺水推舟,保下钟学士的女儿更有深意。 这是在明确告诫四灵,别想趁乱插手,因为占不到多大便宜。 无论搞起多大风雨,只要人往升天阁一躲,碍于风沙,四灵难以动手,最后抢不下多少肥肉,还会和隐谷正面对上。 算算付出和收获,那是相当不划算,还不如不搞。 隐谷的确深谋远虑,比追求短期暴利的四灵看得长远多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从根源上消减了动荡的乱源,端得防患于未然。 风沙也很识趣,靠着萧燕撑起的大局,让四灵发下凰台禁武令。 等于大大的帮了隐谷一把。 隐谷自然欣喜若狂,想也知道,一定会鼎力支持凰台禁武令。 能够得到四灵和隐谷的一致支持,令风沙倍增威势。 总之是双赢。 隐谷还因此欠下了风沙大人情,当然是要还的。 把纪国公李善赶去出使北周,断了唐皇的念想。完全符合隐谷的利益,还能还上风沙的人情,隐谷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风沙则用这份人情,换来把周嘉敏牢牢握在掌心。 周嘉敏仅是一个情人,居然够从李泽那儿取得权力。 说明此女智慧与美貌并重,心肠更是足够狠毒。 李泽继位之后,一定会有周嘉敏一席之地。 加上风沙鼎力支持,必将如虎添翼。 如此一来,无论南唐乱或不乱,风沙都能够通过周嘉敏换来丰厚的回报。 比趁乱夺肉更加稳妥,因为可以抛开一切纷杂,盯紧周嘉敏一人就行了。 当然会有风险,但是值得冒险。 …… 没在周嘉敏那儿混到晚饭,天色又已很晚,大馆子都歇业了。 风沙来江宁之后一直深居简出,难得悠闲,不急去芙闺楼。 入夜的秦淮沿岸一向很热闹,游人如潮。 附近风月场众多,除了画舫游河之外,向来少不了带着美姬逛街的阔少富商,一男携众美、众美拥一男的情况比比皆是。 短短一段路,风沙居然遇上好几波。 晚上不够明亮,浓妆艳抹才够吸睛。 绘声、流火和授衣仅着淡妆,尽管姿色出众,并不算显眼,也就惹得附近之人频频转头。 风沙沿着锦绣繁华的秦淮河岸逛了会儿夜市,顺便找个小摊子填肚子。 一份鸭肴三吃,尽管用料造型不比芙闺楼精致考究,风味并没差上多少。 更拥有芙闺楼没有的烟火滋味,风沙吃的津津有味。 绘声低着头细心的拆骨拨肉,葱花般水灵的纤指沾着油花更显娇嫩,把一瓣瓣鲜香嫩滑的鸭肉喂给主人吃,不时又舀勺鸭汤吹得稍凉喂给主人喝。 流火和授衣姐妹在旁边护卫。 风沙吃的正美,一个黑斗篷带着两个劲装护卫快步走近。 流火和授衣立时警惕,流火不动声色的拦上去。 黑斗篷停步道:“风少,是我。” 风沙讶道:“周大小姐。快请坐。” 他才和周嘉敏分手,周宪就找来了,世上当然没有这么巧的事。 周宪盈盈就坐,摆了摆手。 两个护卫立时往旁退远了些,到了听不见说话的外围警戒。 风沙笑道:“她们是我心腹,没什么避讳,大小姐有事但说无妨。” 周宪轻声道:“赵夫人已在半个时辰前放出大理寺,六郎决定在凰台宴会上向柔公主当众表达歉意,并愿意私下会悟,给予力所能及的赔偿。” 风沙没想到这位郑王妃对李泽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昨晚答应的事,居然今晚就办成了。这下没周嘉敏什么事了。 赶来的时间也实在太巧,明显抱有强烈的目的性。 能够掐准时间找上风沙,更是一种能力的展现。 风沙斟酌道:“我保证从今夜开始,一切将风平浪静。” 周宪柔声道:“另外还有一事相求。嘉敏她高傲自负,不小心得罪了风少,希望风少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在大小姐心目中,妹妹比丈夫更重要些。” “一样重要。我查过了,此事因闽国的玉颜公主而起,六郎于法无过,于德有亏。迁怒辰流使团乃是受小人蛊惑,于法无据,于德不容,自然要赔罪道歉。”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敛容道:“大小姐说话在理,我听懂了。我只能说我并没有胁迫二小姐做任何不情愿之事,我们之间虽然谈不上平等,却是互利。” 周宪正色道:“并非信不过风少。嘉敏打小自以为是,任性妄为。明明伤害自己尚以为是在争气。作为姐姐,我希望能替她把关梳理,望风少理解。” 风沙不得不承认周宪对妹妹实在了解。 比如给李泽做情人这件事,周嘉敏就是在伤害自己尚以为是在争气。 “我理解大小姐对妹妹的疼爱。奈何我和二小姐议定的事情,的确不足与外人道,望大小姐理解。” “嘉敏能够被人利用的事,一定与六郎密切相关。我愿以身代之,绝对比她更合适。可以任凭风少做出任何制约,直到你愿意相信我为止。” 风沙摇头道:“大小姐这是何苦。” “风少不同意,说明所谓互利过不了我这一关,起码你认为过不了,对吗?” 风沙叹气道:“不错,二小姐比大小姐少了些智慧,多了些功利。” 说白了,就是更好哄。 周宪淡淡道:“我是郑王妃,六郎的嫡妻,凡是有关六郎,或许我不能成事,一定能够坏事。您说呢?” “当然,我相信没有大小姐同意,二小姐什么事都别想干成。” 周宪嫣然道:“那么我有跟风少谈条件的筹码了?” 风沙苦笑点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鸿烈宗 周宪从头到尾柔声细语,一直以很低的姿态请求。 实际上,令风沙倍感威胁。 周宪可以掐准时间找他谈话,当然也可以掐准时间派出杀手。 这种威胁无形无声,然而实实在在。 类似的事情,周嘉敏也做过,与引而不发的周宪相比,当真相形见绌。 这位郑王妃端得厉害。 展现能力是打巴掌,解决辰流事端是塞甜枣。 以姐妹情相求,以王妃身相胁。 于人伦不亏,于道义不欠。 云淡风轻的软硬兼施,没带一丝烟火气息。 风沙的确被拿住了,非但生不出半点怒火,还颇为敬佩。 马玉颜说的果然没错,周宪不愧是江宁府家喻户晓的才女,果然很了不起。 风沙希望通过周嘉敏从李泽身上获取丰厚的回报,等于设立了一个大局。 正好被周宪逼得以“大局为重”。 只要大局不被撑破,终归有得赚,赚多赚少而已。 所以大局之下,往往什么都可以妥协。 这本是风沙惯常给别人上的手段,如今算是自己尝到滋味了,苦笑少许,问道:“不知大小姐想跟我谈什么条件?” “我希望风少保护嘉敏不受到任何伤害。” 风沙凝神静听,等了一阵,讶道:“完了?” “完了。” “就这?” “就这。” 风沙叹了口气:“明白了。大小姐是希望我保护她一辈子,是否有些过分了。” 作为李泽的情人,周嘉敏仅是个小人物,保护很容易。 一旦李泽成为太子,甚至登基为唐皇,周嘉敏又在李泽身边有一席之地的话,情况大不一样。 届时再想要保护周全,肯定会被卷入数不清的利益纷争。 一个乞丐最多得罪看门的家丁和恶犬,一个富豪就有可能得罪官宦和权贵了。 作为皇帝的女人,还拥有实权,惹上的麻烦动不动就能顶天。 风沙当然要考虑以长期的利益换取长期的掣肘到底值不值得。 周宪缓缓道:“我漫天要价,风少可以落地还钱。” “就算我答应,大小姐不怕我食言而肥,甚至吃干抹净之后拍屁股走人吗?” 周宪没有做声,视线转往绘声。 风沙使了个眼色。 绘声赶紧起身,拉着流火授衣姐妹退远。 周宪柔声道:“我的确信不过风少,但我信得过墨修。” 风沙神情微变,沉声道:“敢问大小姐到底什么人?” 周宪摘下脸纱,端容行礼。 “广大悉备,光明不穷。鸿烈宗弟子周娥皇见过墨修。” 风沙恍然,回礼道:“墨修风飞尘见过娥皇小姐。” 鸿烈宗乃是杂家一支,传承于西汉皇族淮南王刘安一脉,以先秦道家思想为基础,糅合阴阳、墨、法和一部分儒家思想。 百家争鸣,最显耀诸子十家,可观者九家,其中就有杂家。 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吕不韦。 杂家号称兼儒墨、合名法,百家之道无不贯综。 然而,什么都懂点,等于什么都不精通。 所以,早已式微。 既然周宪是百家中人,风沙就得以百家规矩打交道了,沉吟道:“敢问周二小姐也是鸿烈宗弟子吗?” 周宪摇头道:“尚未入门。” 风沙立时松了口气。如果周嘉敏也拥有百家身份,事情就麻烦了,幸好幸好。 “不瞒娥皇小姐,我尚未决定是否于南唐深耕。我在一天,可以保护二小姐一天,一旦离开,恐怕力有未逮。” “我拟全力配合,换墨修力所能及。” 风沙哦了一声,问道:“娥皇小姐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鸿烈宗?” 两者区别巨大。 如果周宪代表鸿烈宗,风沙又答应下来,对周嘉敏的保护将会提升到百家层面,其实很不划算。 如果周宪仅是代表自己,风沙需要付出的代价会小上很多,那就很划算了。 周宪轻声道:“代表我自己,代表郑王妃。” 风沙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我答应了。” 周宪展颜道:“现在我能问问风少如何利用嘉敏了吗?” 风沙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 “我送给二小姐一份礼物,任何人持之都能轻易改变当今南唐的形势。以此为依仗,二小姐能够轻易成为李泽身边不可或缺的人物,甚至独树一帜。” 周宪明眸忽闪:“这件礼物,想必跟纪国公有关。” 风沙轻轻点头:“要不了多久,大小姐就知道礼物是什么了。” “风少如此慷慨,嘉敏如何报答?” 周宪了解自家妹妹,这么大的利益砸到头上,妹妹一定会被砸得头昏脑热眼睛发红,最后越陷越深,连半点尊严都剩不下,任凭人家予取予求。 风沙郑重道:“大小姐放心,我保证仅限求利南唐朝野,不涉及二小姐自身。” 周宪立时松了口气。墨修的信誉是点尘不染的,应了就不会有任何瑕疵。 风沙又道:“二小姐有意加入四灵,不知大小姐怎么看?” 之前不知道周宪的身份还则罢了,如今知道周宪乃是百家中人,那么周嘉敏进四灵这件事,必须要问过周宪的意见。 周宪愣了愣,垂目道:“随她心意,风少不可强迫。” 风沙正色道:“知道了。” 周宪伸手挽了挽耳畔垂发,重新戴上脸纱,盈盈起身。 “时候不早,不好打搅风少雅兴,告辞。” 风沙起身相送,一直看着周宪倩影消失于人群中方才坐下。 绘声凑来道:“鸭肉和鸭汤都凉了,还吃吗?” 风沙没有接话,思索少许,吩咐道:“流火,你通知诸位,如果赵夫人已回,全面平波。对了,先去芙闺楼看看他们到了没有,调几个剑侍盯住初云姑娘。” 风沙要住芙闺楼,自然会安排人手入驻拱卫。 这次行踪暴露,最有可能泄密的人就是初云。 周嘉敏说初云是侍卫司的南唐密谍,还信誓旦旦说已经是她的人。 如今看来,初云本来清晰的面貌又模糊起来。 风沙和周嘉敏密会这件事,如果传到李泽耳朵里,多少会有些麻烦。 尤其两人已经约定,以后联系都是通过初云。 如果此女拥有多方身份,两人每次见面的行踪都将无秘密可言。 不得不留个心眼。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倒霉的黄莹 行踪暴露,居然被周宪堵上。 风沙有意沿河多逛了会儿,就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找来。 顺路吃了几分江宁的特色小吃,直到填饱肚子,没再遇上麻烦。 于是带着绘声和授衣返回芙闺楼,订的还是原先的两座小院。 一座小院风沙居住,另一座小院由风门的人装作客人进驻。 两座小院离芙闺楼的侧门很近,所以风沙没走正门走侧门。 进门没走多远,花园小径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正好堵住风沙那座小院的院门。 围观人等既有芙闺楼的仆役、婢女,也有楼里挂牌的姑娘,在那儿窃窃私语。 人群间隙中,一位妙龄少女直挺挺的跪在小院门口,左一掌右一掌的抽自己耳光,啪啪的脆响中,伴着抽泣和恸哭,偏偏仰着脸不低头。 高高鼓起的双颊在众人眼前一览无余,斑驳红紫的掌印似已渗血,更混着眼泪鼻涕,完全无法分辨原本的模样。 从尚且完好的细腻肌肤,及白皙纤长的颈项,仍旧可窥是位相貌不俗的少女。 窈窕婀娜的身段,质地极其上乘的浅绿裙装,梳着个丫鬟头饰。 这一身奢华的绫罗和配饰,一般二般的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未必穿得上。 明显是豪门之中豢养的美婢。 有刚路过的人不明情况,看不过眼,心疼去扯。 围观者皆说没用。 这少女果然不肯起来,哆嗦着含血的唇瓣,哭道:“我就是个贱婢,天底下最下贱的贱婢,全是咎由自取,就是欠抽,求大家不要管我……” 围观者果然都不再劝,只是仍不肯散开。 绘声定睛瞧了几眼,向主人附耳道:“瞧她身形,好像有些眼熟。” 风沙皱眉打量,问道:“像谁啊?没印象。” 绘声迟疑道:“好像是黄莹。” 黄莹?风沙凝视几下,缓缓点头。 绘声娇哼道:“她居然敢打着周家二小姐的旗号叫白绫囚禁主人,活该。” 风沙脱离白绫的囚禁之后,立刻向周嘉敏发信责问,要讨个交代。 江州到江城传信来回需要时间,周嘉敏回信解释的时候,风沙已经离开江州,信又晚了几天才送他手上。 周嘉敏当时给的说法是黄莹瞒着她乱命,并且答应一定给个交代。 刚才见面的时候,连提都没提这事。 风沙对此根本不在意,真的假的也不打算深究,所以同样没有提起。 现在才知人家安排好了,黄莹跪在院外当众抽自己的耳光,自然打给他看的。 风沙歪歪脑袋,吩咐道:“别堵在门口,把人带进去。” 绘声应了一声,快步前去拨开围观诸人,扬臂打个手势。 两个早就守在附近的剑侍钻进人群,把软绵绵的黄莹硬生生的架着拖进院内。 待围观人等渐渐散去,风沙带着授衣进门。 梳洗一番,正要睡觉,绘声把黄莹押进来。 黄莹立时扑到地上,身子直打哆嗦。 绘声明显给她清洗过,换了身衣物,还上了药。 风沙停下钻被窝的动作,奇怪道:“你带她来干什么?” 绘声呆了呆,缩着脖子怯生生道:“主人让婢子带她进来,不是有话要问吗?” 风沙哭笑不得:“她堵着路我怎么进……算了,来都来了,就问话吧!” 绘声重重推了黄莹一把:“老实回话。” 黄莹颤抖的更厉害了,牙关嘚嘚道“是,是”。 或许耳光抽太狠,原本清脆的嗓音不但沙哑而且含糊,半天舌头都没捋直。 绘声心里着急,忙道:“婢子先问过了。她就押在画舫上,主人前脚走,周二小姐后脚就让人把她送进芙闺楼。” 周嘉敏做了被质问的准备,奈何没用上,又怕被秋后算账,才有这一出。 也算黄莹倒霉,风沙跑去逛了好半天街,还和周宪谈了半天。 黄莹久等不到,只能一直抽个不停。 风沙噢了一声,问道:“你家小姐怎么处置白绫?” 黄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风沙会追问事情的缘由,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自然全是她的错,与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实在没想到会先问白绫。 绘声还记得黄莹当初趾高气扬的恶毒样子,如今见她趴着像条丧家犬,倍感畅快,俯身过去抓起黄莹的头发,骂道:“贱婢,回话。” 黄莹被迫扬起脸颊,吃痛的叫道:“小姐正在到处捉她,很快就要捉到了。” 风沙一下子来了兴趣:“她父亲白枫乃是江州堂代堂主,正帮着金陵帮掌控江州,怎么说捉就捉?跟我说说情况。” 金陵帮为了配合南唐攻打东鸟,意图在江州夺权。 风沙早就知道这场仗打不起来。那么无论金陵帮多占上风,没有大军支持,江城会仅需一个反扑全能夺回来。 于是,风沙借着这乱局撺掇江州四灵趁机反压隐谷一头。 保管让隐谷吃了哑巴亏,还挑不出毛病。 此事若成,对风沙好处很大,所以十分关心江州的情况。 “白枫被江城会视作叛徒追杀,金陵帮保护他们父女逃走。到了江宁之后,金陵帮才收到小姐传信,正要拿白绫,不知谁漏了风,他们被人给劫走了。” 黄莹唇舌受伤,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一边说还一边哭泣。 风沙根本没注意后面的话,听到“白枫被江城会视作叛徒追杀”,心中大喜,看来江州的事成了。 帮助四灵从隐谷手中硬抠来一块地盘,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有了这份功绩,风沙在四灵大会上的腰杆会硬挺不少。 关键这是白捡的便宜,根本没付出什么像样的代价。 这下赚大发了。 等等,白枫父女在江宁被人劫走?不会是楚涉干的吧? 风沙不禁皱紧眉头:“给初云传个信,让周嘉敏立刻停止追捕白枫父女。” 八成就是楚涉这小子救的人。 如果白绫被捉住,往他这儿一送,像黄莹一样跪在外面自抽耳光,楚涉的反应可想而知,宫天霜还不得跟他急啊! 如果白绫没被捉住,在这种人生地不熟,十面皆埋伏的情况下,楚涉迟早求到宫天霜的头上,还是会跑来跟他急。 Mmp~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傻瓜都不会办砸 授衣得了令,出门联系初云。通过她向周嘉敏传信,立刻停止追捕白枫父女。 风沙烦恼一阵,目光重新投往黄莹。 黄莹正趴在地上仰着脑袋,诚惶诚恐的偷瞄风沙脸色,一对上视线赶紧伏低。 风沙勾勾手指:“过来。” 黄莹马上手足并用爬过来,战战兢兢的竖耳聆听。 “我记得你和白绫是手帕交,和楚涉关系也不错是吧?” 黄莹赶紧点头:“婢子和他们是儿时的玩伴。”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白绫知道你家小姐吗?” “知道,婢子和她说过。” “所以你以周嘉敏的名义发信,她就把我扣下了。” 黄莹哭道:“婢子知错了,当时……” 风沙不关心这个,打断道:“白枫父女知道是周嘉敏拿他们吗?” “不知道,小姐都是以另外的身份给金陵帮传密令。” 金陵帮的高层都是南唐皇室,为了方便和保密,会在帮中设立一些特殊的身份。这些身份就是张画皮,谁套上就是谁,随时套上随时用。 除了主持金陵帮日常事务的寥寥高层之外,余人只会奉命办事,并不知道下令人究竟是谁,白枫父女更不可能知道。 “白枫和白绫到底是金陵帮的奸细,还是南唐的密谍?” 黄莹迟疑支吾,说不上来。 绘声一把掐住黄莹腰间软肉,使劲扭拧。 黄莹吃痛哭道:“婢子真不清楚,小姐有办法命令侍卫司辖的密谍,对他们的身份所知不多,他们也仅是奉命办事,并不知道奉谁的命。” 绘声瞧了瞧主人脸色,立时松手。 风沙沉吟道:“也就是说你还是可以在白枫父女面前露脸的。” 黄莹不敢抹泪,低着头道:“是。小姐曾经考虑让婢子出面诱捕他们。” 周嘉敏本打算见风沙之前把这事办妥,将黄莹和白绫一起交出来,算是给风沙的交代,奈何风沙突然约见,只好先扔出黄莹。 风沙笑了起来:“诱捕不用,诱见还是可以的。你的幼时玩伴深陷麻烦,难道你不应该帮帮他们吗?” 黄莹嗫嚅道:“婢子不敢。” “我都让周嘉敏放过他们了,你有什么不敢的。把脸上的淤肿尽快消了,早点找到他们,把金陵帮撤销追捕的功劳安在你的头上,懂吗?” 黄莹本以为这次会受尽折磨而死,闻言不免感到绝处逢生,愣了少许,开始一个劲的叩头,哭道:“婢子一定将功赎罪。” “找到他们之后做两件事,一是让楚涉和白绫尽快完婚生子,二是给他们找个地方安家立业。江湖奔波少不了腥风血雨,平淡是真更是福。” 如果楚涉总是卷在江湖风波里,迟早把宫天霜拖下水,就是要他平平常常做个普通人,那么两人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黄莹迟疑道:“白绫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为人又倔强好面子,遇上如此变故,怕是安稳不下来,不如废了她的武功。” 风沙皮笑肉不笑道:“她是你契若金兰的手帕交,你下得去手?” 黄莹忙道:“婢子也是为她好,如果她死活咽不下气,硬要追查到底,迟早惹上滔天大祸。不如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乖乖在家相夫教子。” 风沙冷下脸,勾勾手指。 黄莹打个寒颤,赶紧挺直娇躯,把脸凑上去。 风沙指尖轻划那肿胀发紫,还带着血丝的脸蛋,触感颇为烫热。 黄莹只觉脸颊刺痛,心中更是害怕,且是越想越怕,身子抖若筛糠,朦胧泪眼中透出无穷惧色。 偏不敢躲,甚至连求饶都不敢。 风沙端详半天,摆弄半天,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绘声和授衣忽然相视一眼,各自皱眉,一齐出手把黄莹硬生生拖开。 绘声扯起黄莹的裙角往里瞧了一眼,讥笑道:“胆子真小,居然吓尿了。” 风沙忍不住翻个白眼:“你胆子很大?” 绘声露出慌张神情,一个劲的摇头。 风沙视线重新转回黄莹:“明早你就走,按我吩咐的办,办不好或者办过头,你知道后果。” 黄莹被两女架着,身子软的像个皮口袋,膝盖弯着、足尖垂地,连腿都站不直,只知一个劲的点头。 风沙钻被窝睡下,睡得朦朦胧胧。 过了很久,绘声轻手轻脚的进门,从毯下钻出毯上给主人当抱枕。 风沙连眼皮都没睁,含糊的问道:“怎么那么久。” 绘声忙道:“重新给她清洗一遍,又上了一道药。婢子让授衣今晚盯着她。” 风沙失笑道:“还需要授衣亲自盯着?你呀!吃她们姐妹的醋了。” 绘声把脸蛋埋进主人颈窝,哀求道:“主人~不要赶婢子走好不好。” 她在外面趾高气昂,其实心里相当自卑。 几个剑侍副首领各有出路,伏剑成了三小姐,姐姐执掌一方,萧燕居然是契丹公主,连巧妍都掌权管着一摊事,就她事事不成,一直单纯做奴婢的活计。 自然总觉得大家在私下里议论她、瞧不起她,于是越要摆出主人近侍的架子。 流火、授衣被伏剑送到主人身边,令绘声深感危机,认定两女是来取代她的。 风沙轻哼道:“办事不牢靠,处处掉底子。如果不找两个能干的在旁边帮衬你,迟早把我惹火赶人。” 剑侍首领最主要的责任还是保护风沙的安全,云本真管着风门越来越忙,有些两头顾不上了,就凭胆小如鼠,脑袋又笨的绘声,风沙实在放心不下。 不得不说,伏剑机会瞅的很准,塞人塞的恰是时候。 绘声啊了一声,满脸羞窘。 风沙闷声道:“脑袋笨就不要抢活干,有我心疼你,还怕被人瞧不起吗?” 绘声心中甜蜜起来,腻声撒娇道:“婢子还是想为主人做点事嘛!” 风沙想了想:“这批剑侍跟我很久了,一直没有补充,真儿那边倒是培养了一些堪用的,你有空挑些漂亮养眼的,让你手下的剑侍一个带一个,手把手的教。”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活计了,傻瓜都不会办砸。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姐夫和小姨子 随着风沙再次入驻芙闺楼,江宁的局势陷入一种针对唐皇的冷暴力。 朝野之间开始大规模的串联,热议储位空悬一事。 对此,唐皇当然不可能毫不知情,倍感不安偏又无可奈何。 隐谷单纯以影响力掀起朝野上下对储位未定的不安,引导诸人发现皇位顺利交接,不起任何风雨,才于国有益,最关键于己有利。 如果横生枝节,朝堂必将发生剧烈动荡,于国无益,最关键于己有伤。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在狂风暴雨之中幸免于难,还不如顺风顺水,至少能够维持现状不变。 没人会傻到妄议太子人选,仅是热烈关切。 并不针对李泽,或者别的什么皇子,更是自发而起。 唐皇想杀鸡儆猴都找不出理由,甚至找不出一只具有代表性的鸡。 顶多推测纪国公可能会出些事,猜不中到底会出什么事。 只待适当时刻,一干重臣抛出纪国公出使北周一事,朝野上下将会立时恍悟。 保证皇位顺利交接的最好办法,当然是皇储仅剩一位,另一位出使他国。 理由冠冕堂皇,谁也说不出不是。 本来一片散乱,并无具体目的的群臣将会由此议题瞬间结成利益共同的整体。 除非唐皇下定决心血洗朝堂,否则点头同意是唯一仅剩的选择。 本来唐皇还是有办法提前因应的。对付隐谷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祭出四灵。 偏偏隐谷未雨绸缪,早就祭出了风沙,针对四灵做了安排和告诫。 四灵私下一琢磨,发现搞风搞雨的确获利不多,为此跟隐谷怼上根本得不偿失,又在四灵大会的档口,何必节外生枝?于是来了个高高挂起。 隐谷全力推动,四灵漠不关心。 唐皇无处借力,朝堂失去平衡。 大势所趋的大势正在迅速席卷成型。 这天深夜,芙闺楼风沙别院。 明天就是凰台宴会,风沙早早就睡下了,打算养足精神,明天亲自压阵。 岂知月上中天之时,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风沙手忙脚乱的梳洗打扮,勉强弄得立整些,赶紧下楼会客。 李玄音并膝跪坐于塌,显得秀美而恬静,裙摆平铺如流波,仪姿优雅满贵韵。 那张清丽脱俗的容颜毫无表情,那对明净澄澈的妙目射出的神情又特别复杂。 乌亮生辉的美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风沙的脸庞,似乎想要看透这层脸皮下面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对李玄音的到访,风沙倍感惊讶且担心,行礼道:“公主深夜造访,必有要事,不妨直言。” 尽管有周宪和周嘉敏姐妹联手帮衬,李泽还是有很可能铤而走险。 现在凰台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李玄音居然孤身跑来芙闺楼,出事怎么办? 李玄音寻上风沙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启唇道:“你是我姐夫?” 这一惊非同小可。 风沙脸色微变,缓缓入座于对面,不置可否道:“公主何出此言?” “母后亲口告诉我的。” 风沙拧眉不语,思绪剧烈起伏。 “母后说现在只有你能帮父皇解危厄,要我过来求你。你何德何能?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姐如今人在哪里?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 李玄音的神情饱含着疑惑,一连串发问,语气大有急躁之意。 声如银铃回响,急脆不断。 李玄音自幼就和姐姐分开,她被送去庐山修玄,不知姐姐去了哪里。 每年节庆回宫的时候,方能与姐姐小聚几日,那时常问姐姐去哪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去山里修玄,回应仅是含笑不语。 再年长一些,再也没了姐姐的音讯,姐姐再也没有回宫,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无论李玄音找谁打听,皆一问三不知,问父皇母后还会挨顿骂。时间一长,好像她的姐姐并不存在于现实,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风沙沉默一阵,轻声道:“公主问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李玄音倏然挺身探手,一把揪住风沙的领子,娇叱道:“我姐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她。” 绘声在楼上,流火和授衣在门外,三女听见响动,纷纷冲了进来。 风沙摆手道:“都出去,不准进来。” 绘声死死盯着李玄音的手,急道:“主人!她……” 风沙冷喝道:“闭嘴,滚出去,不准偷看偷听。” 三女只好退出门外。 李玄音悻悻然松开纤手,冷冷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姐夫?” 风沙叹气道:“是。” 李玄音怒道:“你这么好色,住于风月场,身边都是美婢,到底把我姐置于何地?哼!难怪你回江宁也不带着她,方便你胡天胡地,是不是?” 风沙苦涩的道:“公主说是就是吧!” 李玄音轻哼一声:“母后让你帮父皇解危厄,你到底帮是不帮?” 风沙沉默下来,深深凝视那张酷似佳音的娇容,拒绝的话愣是说不出口。 李玄音脸蛋微红,羞恼道:“你,你盯着我干什么?说话呀!” 风沙垂目道:“容我考虑一阵好不好。” 唐皇显然已经窘迫到无子可落,居然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旦答应帮忙唐皇,所有的部署全都打乱。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会拖垮不止一个大局,导致本来良好的局面立时倾覆。 这个头重逾千斤,不是那么好点的。 李玄音勃然大怒:“还需要考虑?你对得起我姐吗?她的父皇难道不是你的父皇,她的母后难道不是你的母后?” 风沙叹了口气:“母后有跟你说,父皇遇上什么麻烦吗?” “是没说,不过母后说你肯定知道,别想装糊涂。” 风沙柔声道:“我没想装糊涂,我的确知道。我是想说连父皇都觉得棘手,连母后都不方便直言的麻烦。你觉得我能扛下吗?” 李玄音呆了呆,旋即拧起秀眉:“难道扛不下就不扛了?难道我姐白嫁你了。到底什么麻烦,你现在告诉我。” 风沙拿这个任性的小姨子毫无办法,苦笑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李玄音立时接口:“一句两句不够,那就十句百句,大不了千句万句,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给我讲个清楚明白。”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欢乐的一家 整件事起源就是李玄音的大哥杀了她的叔叔,又莫名其妙死于皇宫圈禁,导致她的六哥独大,进而导致她爹的皇权不稳,所以寄望她另一个哥哥斗她的六哥。 一些各怀目的的家伙趁虚而入,在失衡之中找寻平衡的利益。 这些“家伙”当然包括风沙。不对,领头就是风沙,起码也是领头之一。 他们煽起各方人物粉墨登场,前台演戏,后台玩角。 情势之复杂,牵扯多方势力、阴谋和秘密,几乎没有一处地方能够见光。 怎么可能跟李玄音讲明白。 唐皇真是走了一步狠棋,完全抛开所有闹不清的纷乱,盯死了风沙。 看似抛出李玄音,其实抛出李佳音,逼着风沙无条件帮忙。 唐皇当然知道风沙如今在四灵的处境,此招叫做献祭。 这边让李玄音当说客,四灵那边肯定也有说客上门。 条件八成是南唐皇室彻底放弃风沙,换取四灵一次性的支持。 用以稳固唐皇摇摇欲坠的权威。 风沙根本没有摇头的权利,非得去求四灵不可。 因为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被南唐皇室放弃了。 风沙只能选择卖好,起码可以托庇于唐皇,虽然之后肯定被继位的李泽清算。 四灵绝对会顺水推舟开出条件,逼风沙交出墨修传承。 一旦交出传承,风沙这个被废黜的少主就真正废了,再无翻身的余地。 如果不肯交,那就成了孤家寡人,天下之大,连落地生根的地方都没有了。 幸亏风沙挺能折腾,愣是撑起了一方势力,就算抛开四灵,不理唐皇,依然足以自保,甚至还有点腾挪的能力。否则被唐皇这样撩上一下,注定灰飞烟灭。 总不能跟李玄音说:你爹仅为保一时权威就把女婿往死里坑,下手还忒狠吧! 李玄音见风沙半天不吭声,俏脸罩上一层寒霜:“你到底说不说?” 风沙叹气道:“着实说不清楚。外面不太安全,今晚你暂且住下,明天我……” 李玄音打断道:“谁要住你这里。不愿说算了,我就问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风沙苦笑道:“这事着实艰难,容我思索一二……” 李玄音再次打断:“有什么好想,再艰难还能要你命不成?就算要你命又如何,你娶了我大唐的公主,难道不该为父皇效死命吗?把我姐找来,看她怎么说。” 风沙发不出脾气,只能苦笑连连。 这时,绘声敲门道:“郑王来访,请见主人。” 李玄音花容色变,猛地挺直娇躯:“他为什么会来找你?你果然听命于他。” 自从李玄音获得李泽亏空物资的账册之后,从江城逃回江宁,被人一路追杀。 尽管李泽从没有亲自露面,李玄音又不傻,当然猜到幕后黑手就是她的六哥。 如今李泽居然夤夜跑来见风沙,不由得李玄音不浮想联翩。 若非前几天风沙护着她逃进凰台,稍稍打消点疑虑,这会儿已经动手了。 风沙心骂绘声不懂事,不能进来附耳吗? 赶紧压低声音,又求又哄:“我的小姑奶奶,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我跟他真不是一伙的。你先上楼藏一下,我和郑王说会儿话,再来跟你解释,好不好?” 李玄音转转眼珠,轻哼道:“看在姐姐的份上,暂且信你一回。要是你胆敢对不起父皇,我一定向姐姐告你状,看她怎么收拾你。” 风沙神情微黯,勉强挤出个笑脸:“知道了,快请吧!” 李玄音娇哼一声,起身、扭腰、登楼。 风沙跟着起身相送,望着肖似佳音的倩影失神少许,忽而敛容垂目,一展袖袍,席地而坐,冷冷道:“有请郑王。” 两人见过面,还不止一次。多是在宴会场合,风沙也曾登门拜访。 风沙对外的身份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升天阁的东主,以及三河帮的客卿。 李泽居然这个时候跑来求见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知道他某个可以搭上一杆子的身份了。 绘声推开门,一身黑斗篷的李泽含笑踏入,行礼道:“小王当真有眼不识泰山,见面不认真佛,实在没想到风少才是能够兴云吐雾的真龙啊!” 风沙也不起身,仅是哦了一声:“郑王此言大谬,只有皇帝才是真龙,我一介凡夫俗子,实在承受不起。这话要是传扬出去,我长了几颗脑袋都要被砍没了。” 李泽见风沙态度冷淡,干笑道:“谁敢砍风少的脑袋。” 风沙歪头道:“郑王进门这没头没尾的一番话,令我有了不好的联想。还请郑王最好说一下谁点的道,免得不小心谈深了,扯出一些活人说成死人的话。” 李泽面现怒色,怒意旋即消散,恍然道:“哦,明白了。小王今夜拜访,确实受高人指点,正是法眼宗无相禅师。” 风沙颌首道:“原来如此,法眼大禅师乃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在下慕名已久,点道绰绰有余。郑王请坐。” 李泽的态度说明已经知道他四灵少主的身份。 这么机密的事情一定有人指路,一般二般的身份还不够资格,基本上只有百家中人有可能。不问个明白,风沙绝不会接话。 知道了指路人,要是李泽胆敢出去乱传,自有人去找无相禅师讨个说法。 如果无相禅师不给个交代,那就是坏了百家的规矩。 李泽入座之后,开门见山道:“当今江宁的局势,想必风少了然于心,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小王此来,乃是真诚恳请风少作壁上观,静待花开。”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郑王已经胜券在握,担心我这个闲人跳进来搅局了?” 李泽矜持道:“胜券在握不敢,稍有胜算而已。” 风沙淡淡道:“倒是听说了一点点,我个人觉得胜算颇大。没想到郑王在隐谷那边这么有面子,他们这回可是完全选边站了。” 李泽神情微变。 风沙这番话听着轻描淡写,其实渗人的很。 隐谷和四灵水火不容。隐谷和他李泽完全站一边的言外之意:你是不是打算完全站到四灵的对面去。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和谐的一家 李泽当然不会傻到和四灵怼上,忙道:“风少玩笑了,小王仅是巧得门路,有一红颜知己妙手勾织,恰好与隐谷谋划相合,搭了个顺风船而已。” 风沙笑了笑:“是吗?不知哪位红颜知己,居然如此冰雪聪明,莫不是郑王曾提过的宫娥敏敏?何不介绍我认识一下,说不定也能成为我的红颜知己呢!” 上次在江城,风沙登门拜访李泽的时候,李泽因为茶点精致被风沙夸赞,得意之下露了口风,乃是和敏敏一起研制。 敏敏就是周嘉敏,当时李泽出言掩饰,说是一宫娥。 毕竟周嘉敏是他的小姨子,勾搭小姨子实在见不得人。 幸亏李泽尚不知自己的小情人不光认识风沙,还被盘得千依百顺,否则非气出个好歹不可。 风沙这是故意戏虐,就是想令李泽感到尴尬,反而不会去联想他和周嘉敏是否有什么关系。 李泽果然尴尬岔话:“有机会一定。刚才说的那件事,不知风少意下如何?” 风沙耸肩道:“还在纳闷郑王为何找我。我正忙呢!哪有功夫理会这些事。” “小王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佳音嫁给了风少。” 李泽作为皇子,知道李佳音送到了四灵少主身边,仅是不知道四灵少主是谁。 直到无相禅师告知风沙就是四灵少主,才知道原来风沙是他的妹夫。 “郑王请继续,我正在听。” 李泽压低声音:“小王收到内情,父皇似乎有意请风少帮忙。” 风沙不动声色道:“是吗?” 看来李泽在皇宫之内颇有点势力,居然连这么机密的事都能够探知。 速度还这么快,李玄音前脚到,他后脚来。 说明李泽在唐皇近侍之中拥有耳目。 大皇子莫名其妙死在皇宫,李泽原先仅有嫌疑,现在能够确定他脱不开干系。 “我也知翁婿之情实在不好推脱,所以夤夜拜会,想请风少想个两全之策。” “一边是老丈人,一边是六舅哥。怎么可能会有两全之策。” 李泽轻咳一声:“两不相帮,就是两全之策。” 风沙笑而不语。 两不相帮就是在帮李泽了。 李泽也知道糊弄不过去,轻声道:“无相禅师还请小王传句话,只要风少这次两不相帮,法眼宗必定投桃报李。” 凡出自百家的承诺无不重于泰山,尤其在四灵大会的档口,百家云集观礼。 每一个愿意鼎力支持的百家宗派,对风沙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风沙收敛神情,沉吟道:“我知道了,请容我考虑一二。” “风少的处境,无相禅师也曾提到点,望风少仔细思量,万不可岔路行错。” 李泽没得到想要的答复,话语中便带上了威胁之意。 风沙顿时冷下脸:“我很想听听,行错又怎样?” 李泽干笑道:“一句戏言,风少切莫当真。” “既然郑王敢说,最好能做,我不会生气,只会跟你换子。如果嘴上敢说,实际做不到,这叫什么?这叫诈和。” 李泽脸色微变,结巴道:“这个,这个……” 风沙打断道:“郑王以六舅哥的身份来跟我谈事,喜不喜欢听我都会听着,能不能答应我都会认真考虑。这是给佳音面子,不是给郑王面子。” 李泽怒而起身:“你好大的胆子。” 风沙根本不屑一顾:“我胆子一向不小。郑王枕边的血书,就是我让人放的。” 李泽嘴唇哆嗦起来,伸手指着风沙,颤声道:“原来是你。” 望东楼将血书搁到他的枕边,当真把他吓得不清。 风沙淡淡道:“跟郑王不一样。我从不诈和,说到就能够做到。” 李泽神情变幻不定,一时阴来一时晴,少许之后,勉强恢复冷静,缓缓坐下。 “原来江陵是风少保下马玉颜。前几天我麻烦缠身,也是缘起于风少。” “不错。赵夫人回来,我很满意。有人答应我,郑王会在凰台宴会上给足柔公主面子,这事就算揭过。如若不然,郑王恐怕等不到胜券在握的那一天了。” 李泽忍不住问道:“是谁答应你?” 风沙笑了笑:“郑王心里有数,何必明知故问。” 这件事乃是周宪说服李泽,李泽只要不是笨蛋,当然能够猜到是谁。 之前风沙被周宪堵住,压了个没脾气,这算是小小的报复。 李泽森然道:“我能答应,自然也能反悔。” “我能放血书,自然也能放血。” 李泽顿时一窒,哑声道:“风少当真不怕我以后记恨吗?” “那也要郑王有以后。” 李泽沉默不语。 他还从没这么憋屈过,就差被人当面扇耳光了,却连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其实郑王还是有筹码的,就看你想不想用。” 李泽无奈道:“风少请说。” “闽国王室。” 李泽失声道:“这不可能。” “如果郑王做不到,我可以去找唐皇陛下老丈人谈谈翁婿之情,或许唐皇陛下能给我这个女婿一丁点面子。” 李泽脸色剧变。 闽国王室的一切全在唐皇一念之间,李泽是插不上手的,除非他登基为皇帝。 换句话说,唐皇现在就能够以闽国王室作为筹码,换取风沙的支持。 风沙柔声道:“郑王是拿还不属于你的明天的承诺,换取今天的利益,比如让我两不相帮。既然我承担了额外的风险,那么郑王必须给出更好的条件。” 这番话其实不光说给李泽听的,还是说给肯定在二楼偷听的李玄音听的。 有竞争才会有收获。 两边竞价越狠,收获才会越大。 风沙当中坐庄,稳赚不赔。 李泽思索半晌,仍旧犹豫难决:“容小王考虑一二,一定尽快给风少答复。” 风沙暗自摇头,比手道:“好,慢走不送。” 这种拿明天的承诺交换现实利益的便宜事,换做风沙有多少要多少,总之今天先当上皇帝再说,否则一切都是个零。 如何对待闽国王室的确兹事体大,然而都是可以设法化解的麻烦,无非繁琐点、棘手点。李泽居然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不是帝王之才。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舍得杀妹 当世三大国,风沙已经见识过东鸟和南唐。 说实话,相当失望。 没有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没有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子。 就凭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收拾这纷扰乱世。 风沙所见之首脑,唯一堪称雄才大略,便是当时的镇北王,现今的周皇郭武。 可惜,北周的处境相当不好,境内尚且有北汉残部割据,还要直接面对契丹的紧迫威胁,更有东鸟和南唐于南方的包夹掣肘,完全处于四战之地。 这样僵持下去,怎生了得。 别又来个汉末三国翻版,中原耗尽元气,五胡冲来乱华。 对东鸟失望之后,风沙其实准备了几份大礼。 暗中引诱、支持、撺掇王萼再度起兵,完全是有意为之,就是想把东鸟搞乱。 之后更在江城、江州都埋下伏笔,如果南唐真有虎踞龙盘的气象,风沙绝不会吝啬送出大礼。以点串面,绝对可以把东鸟趁乱戳穿。 不是风沙力有多大,而是借势南唐以尖针锥败革。 南唐大有可能击溃东鸟尽收长江以南,然后有力北伐,直至一统天下。 之前与李泽多次见面,风沙一度看不上。 然而,李泽一连串夺嫡手法,堪称妙到颠毫,下手又狠又辣又准,最关键片叶不沾身,令风沙重新燃起希望。 人家扮猪吃老虎居然能把给他哄过,厉害啊! 这次与李泽会面,令风沙彻底失望,甚至算得上绝望,对南唐的未来绝望。 李泽确是扮猪吃老虎,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能够至如今局面,一是背后有个很厉害的军师,二是运气的确特别的好。 李泽本人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 满腹算计,无一勇气;优柔寡断,苟无恒心。 就像个偃师人偶,被人牵线作舞,还舞得十分僵硬,一点都不好看。 在这兵戈乱世之中,当个皇储还则罢了,成为皇帝,那就是亡国之君。 根本不可能指望这样一个人来澄清寰宇。 风沙怔怔发着呆,李玄音走到身旁都不知。 “你……” 李玄音心乱如麻,神情更是复杂。 风沙与李泽的对话,她多半都偷听到了。 两人居然不平等,居然不是李泽地位更高,反而处处矮了风沙不止一头。 堂堂皇储,被风沙当面威胁威逼,居然连脾气都不敢发。 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想象,更颠覆了李玄音以往的认知。 她被李泽追杀了一路,深感六哥的势力遮天蔽日,她连喘息都困难,实在没想到六哥在风沙面前,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联想之前她对风沙又打又骂,从来冷脸呵斥,刚才更是连番教训断话,风沙从没发过半点脾气,与面对六哥的时霸道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母后要她来求风沙的时候,毕竟不知道父皇到底有什么难,对风沙的威势尚没有切身体会,认为父皇母后都开了口,风沙娶了她姐姐,自然应该舍命相助。 如今见过风沙对待六哥的态度,李玄音猛然醒悟,能让父皇母后相求的人和事,能小得了吗?能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可以得罪的吗? 李玄音不免心生胆怯,吐了一个“你”字之后,说不下去了。 风沙倏然回神,忙起身笑道:“公主快请坐,刚才咱们谈到哪儿了?” 李玄音深吸口气,又咬了咬唇,以不大的声音大声道:“本公主是受父皇和母后之托来见你的,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吓不住我。” 风沙微怔,旋即笑道:“公主是佳音的胞妹,我心疼还来不及呢!哪敢吓唬你,快请坐。” 李玄音缩着香肩,拘谨的入座,细声道:“我看你吓唬六哥。不是,我没有偷听,是你刚才声音大了。” 风沙笑了笑:“李泽跟你们姐妹同父不同母,在公主看来母后就是母后,在我看来还是远了点。另外,他敢威胁我,我没有当场掀桌子,已是给佳音面子了。” 李玄音心道我也没少威胁你。 风沙瞧出李玄音心中所想,含笑道:“你是妹妹向姐夫威胁,向姐姐告状。他是郑王向风少威胁,欲仗势威逼。你把我当家人,他把我当外人。不一样。” 李玄音见风沙笑容和曦,态度温和,砰砰乱跳的芳心总算舒缓下来,色厉内荏道:“有什么不一样。怕我向姐姐告状就好,反正你不准凶我。” 风沙眸光又黯,轻声道:“不会。” 李玄音突然记起此来的目的,问道:“六哥来此,是不是因为父皇托你的事?” 风沙点头。 李玄音黛眉轻蹙:“到底什么事,听你们说半天,还是云里雾里。” 风沙哑然失笑。 李玄音脸蛋上倏然抹过霞彩:“谁要你们声音那么大,想听不到都不行。” 风沙自然不会计较,缓缓道:“事情的确复杂。如果非要简而言之,跟立太子有关。父皇想晚些立太子,李泽想早些立太子。” 李玄音神情一变。 好歹也是位公主,再是在外面呆久了,单纯懵懂不懂政事,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乱掺和,扯进去动辄粉身碎骨。 李玄音迟疑少许,小声道:“父皇想晚就晚点,你到底帮不帮?” 风沙叹气道:“目下仅有李泽够资格当太子,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公主如今卡他一下,难道不担心将来吗?” 李玄音娇颜倏白,一下失去所有血色,美眸直直发愣,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父皇圣体永安,六哥毕竟是我哥……” 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知道圣体不可能永安,六哥也舍得杀妹。 风沙柔声道:“公主切记把英夕她们三个奴婢时刻带在身边,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之事,她们知道去哪求救、如何求救,别的不敢说,保公主安然还是可以的。” 李玄音发了会儿呆,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风沙又道:“刚才我和李泽说的话,公主应该听了一些,不妨转述,父皇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今晚留在我这儿歇息,明天正好我也要去凰台,不妨一起。” 李玄音以玉掌按地起身,摇头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走。”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跳进秦淮河都洗不清 李玄音要走,风沙赶紧拦住。 “李泽知道唐皇找我帮忙,他人都来了,你觉得他不会设法阻止任何找我的信使吗?我敢保证,这里进出全被人盯住了,你能提前进来真是幸运。” 李玄音呆了呆,摇头道:“他今晚能拦,明天也能。总是要走,趁着天黑走。” “今时不同往日,他敢拦你,不敢拦我。你在我身边就是安全的。” “那么你现在送我走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等明天?” “这么晚了,我累了一天,到现在还没合眼呢!” 李玄音不悦道:“睡觉重要,还是父皇交办的事情重要?我不管,现在……” 话没说完,绘声敲门道:“主人,初云姑娘约见。” 初云约见,其实就是周嘉敏找风沙。 周嘉敏八成从李泽身边得知唐皇请风沙帮忙这件事。 这是担心事情有变,赶紧跑来问问情况。 李玄音俏脸色变:“好呀!什么累了一天要睡觉,原来是约了画舫的女子花天酒地。你,你瞒着姐姐净做坏事。” 之前李玄音和风沙坐过初云的画舫去到凰台,知道初云是芙闺楼的姑娘。 风沙一脑门子黑线,这下跳进秦淮河都洗不清了。 绘声这个笨妞,除了当抱枕挺顺手,从来没做过对事。 李玄音怒而扭身:“不要你了,本公主自己走。” 风沙紧拦慢拦,赔笑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暂且留下,我去去就回。” 出了这事,如果不见周嘉敏,她一定疑神疑鬼,铁定坏事,所以必须要见。 李玄音也绝对不能这样跑了,否则肯定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去去就回?” 李玄音猛地驻步,美眸浮现讥讽:“你不是说累了一天要睡觉吗?本公主让你走你不走,画舫女子相召,倒是突然有闲情逸致了?” 风沙无奈道:“初云除了是芙闺楼的姑娘,还有别的身份。忘了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她就是一片落叶,卷上我们这个漩涡,那天是被我制住了。” 李玄音想到当夜画舫的情形,不免将信将疑。 “她不躲你躲的远远的,干嘛还跑来找你?” “既然别有身份,自然背后有人。不是她找我,是她背后的人找我。” 李玄音不满道:“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云山雾罩的,她背后是谁,说清楚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确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拽什么文?有那么见不得人吗?还有,我怎么成外人了?” 风沙苦笑道:“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小姑奶奶,行了吧?算我求你了,你就在这儿呆一会儿,就呆一会儿好不好?我一定快去快回。” 李玄音那对漆黑亮泽的瞳珠转了两转:“不行,要去一起去,正好坐她的画舫去凰台,顺便看你到底是会客还是风花雪月。”话到后来,隐有得意之意。 风沙苦笑变成了苦脸:“她就是见不得人嘛!” 李玄音黛眉一平,恼道:“推三阻四,我看是你要做见不得人的事。” 风沙板起脸,沉声道:“叫你留下就留下。” 李玄音心中一颤,不免害怕,大着胆子道:“你,你刚才说不凶我的。” 风沙冷冷道:“我后悔了。绘声,滚进来。你把永嘉公主给我看牢了,她短了一根毫毛,我拔光你全身的毛。我回来之前她要走,你就一头撞死在门口。哼!” 一声冷哼,拂袖便走。 李玄音不禁打了个激灵,什么胆气什么恼火,一股脑如霜盖焰全都压没了。 绘声更是吓得直打摆子,心道这可怎么办,呆立少许,两条长腿发着颤实在撑不住身子,一下软扑于地,哭叫道:“求公主饶过婢子,婢子不想撞死。” 李玄音小声道:“我就走了,他真舍得让你撞死啊?” 绘声满脸惧色,那对妩媚大眼睛含着大颗泪珠使劲点头。 李玄音意义不明的嘟囔几句,娇哼道:“本公主暂且留你一条命,等他回来我再跟他说道。对了,你是他的侍婢,想必见过我姐吧!就是你的女主人。” 绘声啊了一声:“哪个?” 李玄音的俏脸立时冷下:“怎么,还有几个?” 绘声顿时不敢吭声了,小脑袋猛转起来。 要说女主人,柔公主肯定算。主人也在乎宫大家,宫大家的徒弟都是小姐呢! 永嘉公主肯定不会是柔公主的妹妹,莫非是宫大家的妹妹? 只听说宫大家有个师姐,没听说有个妹妹啊!莫非失散已久? 绘声越想越觉得是,宫大家身世不明,说不定真是流落在外的南唐公主呢! 李玄音的嗓音又脆又寒:“怎么不说话?你到底有几个女主人?” 绘声忙道:“一个,就一个,刚才婢子一下蒙了,说错话了,求公主责罚。” 李玄音狐疑的扫她几眼:“我姐现在在哪里?你家主人有没有欺负她?” 绘声到底不敢确认,自然不敢乱说:“蛮好蛮好,主人可疼她了。” 李玄音不悦道:“我问她在哪里?你上次见她什么时候?” 绘声骇得一哆嗦,脱口道:“就不久前。” 李玄音大喜过望:“我姐在江宁?” 绘声面露迟疑之色,结果被李玄音妙目一瞪,吓得使劲点头。 李玄音欢喜道:“你快告诉我,她人在哪儿?” 绘声心里苦,脸蛋都憋红了,怯生生道:“和二小姐在一起。” 李玄音呆了呆,哎呀道:“她都有孩子了?我有外甥女了?我做小姨了?” 绘声趴在地上,埋着脑袋不敢接话。 李玄音一时高兴,忘了继续追问姐姐的下落,娇笑道:“我的小外甥女好看吗?像父亲还是像母亲?一定像我姐,又漂亮又伶俐。对了,大的是男孩吗?” 绘声赶紧摇头。 李玄音神情微黯,叹道:“那可不行。没有男丁,没有地位,成天受人欺负,连奴婢都瞧不起,敢甩脸子给你看,还只能躲起来偷偷抹泪。哼!” 绘声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坏事了,战战兢兢的缩着身子,悄悄摸摸地往后爬。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被潜规则 四灵内斗,风沙被废黜少主,流放并圈禁于流城。 最大的损失就是错过了最宝贵的时间。 这段时间,中原大地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形成了一个大体上三方对峙,小处时时变动的僵局。 自风沙出得囚牢,一切必须从头开始。 建立势力需要相当长久的时间,能够选择的地方更是极其有限,只能在多方势力重叠的夹缝之中求存,比如君山。 所谓夹缝,就是边缘,就是各方认为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限于地理和形势,夹缝难以形成最有利的势态进行割据,风沙没办法成为独霸一方的龙头,进而为自己谋势。 一路上看似借势生势游刃有余,实际上无法改变他只能选择某一方依附为毛皮,为别人谋势的境况。 改变这种窘境需要太多时间。失去那十年,加倍弥补都远远不足。 最令风沙倍感痛苦的事情在于: 理智告诉他中原必须尽速统一,一旦等到僵持稳固,那就是没完没了的内耗。 理想告诉他中原最好继续僵持,使他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发展到羽翼丰满。 这种内心的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这种煎熬所带来的痛苦,更是远超身体所能承受痛苦的极限。 幸亏墨修专修精神异力,意志超乎想象的强大。换做寻常人陷入这种煎熬,绝对撑不了多久,要么向理智妥协,要么向理想妥协。 风沙暂时还能绷住,至于能绷多久,他也没有把握,只知道崩断是迟早的事。 崩断也需要一个契机,比如某天发现当世三大国皆无法形成统一天下的势态。 那么还不如把桌上的盘子全部砸碎,大家一起重头开始。 总之,与李泽的会面把风沙往理想那边重重推了一把。 这种感觉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怦然心动。 流火忽然附耳道:“附近有人探头探脑。” 李泽果然派人盯梢。 风沙倏然回神,吩咐道:“你跟着我不要动,授衣你带人清扫外围。” 授衣忙问道:“可以见血吗?” 除了贴身保护主人的剑侍,尚有一批弓弩卫驻于旁边的小院。 这时也跟出来十数人,尤其还带了弓弩,杀个血流成河都不成问题。 风沙沉吟道:“可以,不过他们应该不敢乱来,你主要还是干扰视线,不准任何人靠近画舫,能不动手最好别动手。” 授衣领命退开。 想要瞒过李泽的耳目登上初云的画舫是不可能的,风沙仅能保证这些耳目不知道他在画舫上见过谁。 至于初云那边怎么保密,那是周嘉敏的事。 周嘉敏既然敢跑来约见,肯定有所准备。 穿过金碧辉煌且莺燕成群的芙闺楼大堂,出门过街,码头登画舫。 还是初云接待,画舫上还是空荡无人。 掀垂帘进内室,也是无人。 稍待少许,一身黑斗篷的周嘉敏掀帘进来。 风沙不禁失笑:“你这一身倒和李泽挺般配的。” 其实周宪那身黑斗篷也是同一样式,如果兜上罩帽覆以脸纱,根本看不出容貌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与李泽无关,这是侍卫司内卫的装束,穿这一身会被他们视作自己人。” 周嘉敏有意在风沙面前疏远和李泽的关系,所以十分敏感,立刻做出解释。 给李泽做情人的经历,使周嘉敏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经验。 人家凭什么给她权力?当然是看上她了,她必须要付出自己来交换。 那天风沙说不愿与人共一情人,她牢牢记住了,回去一琢磨,认为这就是人家开出的条件。 抛开李泽当然不可能,但并不妨碍她在风沙面前装出抛开李泽的样子。 “就算我不小心哪里露了馅,只要不露脸,李泽那些手下便无从查起,查也查不下去,因为初云就是负责这一片的密谍首领。” 周嘉敏一面说着话,一面紧挨着风沙入席,半边娇躯毫不避嫌的轻蹭微擦,风沙都不用抬胳膊,仅需轻轻勾手,就能揽香体入怀。 偏偏风沙无甚反应,仅是笑而不语。 周宪准确堵上他之后,他派人盯了初云,尽管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还是认定初云是周宪的人。 周嘉敏亲昵的凑唇于风沙耳边:“风少见过李泽了?谈得怎么样。” 人家不占便宜,反而令她倍感不安,心儿不上不下的悬着,逼着自己更主动一些。 风沙摇头道:“不欢而散。” 周嘉敏顿时紧张起来。 如果风沙拒绝助力李泽成为太子,等于放弃她。 风沙含笑道:“我已说过,我是帮你,与李泽无关。他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敲竹杠,当然不敲白不敲,无论敲来多少,有你一份。” 周嘉敏立时从紧张变为期盼:“风少给他开了什么条件?” “闽国王室。” 周嘉敏愣了愣:“亡国的王室,救出来又能怎样?” “这你就不懂了,哪怕亡国也会有死忠的臣属和遗民,如果不安抚,就是乱源;如果安抚,就是财富。举个例子:闽国王室在闽地从商,保证畅通无阻。” 周嘉敏的秀眸登时亮堂,发出迫人的光彩。 闽国靠海吃海,出产海外奇珍,一条通畅的商路绝对价值连城。 “如果南唐还能给闽王封王,对安抚闽地有奇效,碍难在于军方肯定强烈反对,尤其是那几位清剿闽地的军使。所以,这事很棘手,非得水磨工夫不可。” 周嘉敏鼻息略显急促,兴奋道:“相比于皇位,这点麻烦算什么。风沙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风沙嗯了一声:“你待会儿把首尾清理好,如果让李泽知道你我的关系,枕边风就难得吹了。” 周嘉敏嗔道:“哪有什么枕边风。拜风少所赐,他现在有求于我,我说话很有分量。要吹枕边风,也是吹您的。” 风沙点点头:“我还有事,回了。” 周嘉敏呆了呆,叫道:“等等。” 风沙疑惑道:“怎么了?” 周嘉敏不禁气恼,心道我一个大美人就差投怀送抱了,你怎么说走就走。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女人难养 风沙被周嘉敏的眼神盯得直皱眉:“你看我干什么?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周嘉敏低下头,面显不豫之色。 她是司徒府的二小姐,为人又相当自负,给李泽做情人都是她压着李泽一头,挨近风沙献媚已是极限。 偏得风沙居然还颇不耐烦,令她倍感轻视和忽视,心内生出怨恼,声音也冷了下来:“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还请风少解释。” “你说。” “李泽说是隐谷在影响朝野,风少不是四灵吗?” 凡是了解四灵和隐谷存在的人都很清楚两方水火不容,全然是个正邪势不两立的架势。 隐谷居然帮四灵做事,周嘉敏自然想不明白,原本打算调情甚至缠绵之后好生相问的,这时的口气自不免充满怀疑和质问的意味。 风沙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隐谷欠我人情。” 周嘉敏根本不信,刁难道:“李泽那份凰台宴会的请柬来自隐谷,居然连他都弄不到多的请柬。既然隐谷欠风少人情,不知能不能帮我弄一份。” 这场宴会规格相当之高。 隐谷和四灵难得一齐出面召集,与宴者都是或明或暗的大人物,于南唐各方面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别说周嘉敏仅是是周司徒的次女,如果她姐不是郑王妃,同样不在邀请之列。 风沙哑然失笑:“这场宴会是专门招待燕国公主的,你凑什么热闹。” 周嘉敏赌气道:“李泽带我姐去了,我也要去。” 风沙摇头道:“并非轻视二小姐,宴会上贵宾如云,二小姐的身份还是差点。” 像这种档次的宴会,以周嘉敏的身份,如果没有足够身份的人引荐,真要去了也会落个没人搭理的下场。 别说李泽不敢在公开场合搭着她,就算想搭也没工夫,应酬多着呢! 周宪作为王妃更要全程陪伴,哪怕抽空介绍妹妹,也没有人会当回事。 司徒府的二小姐,唬平常人够了。在真正的权贵眼中,长女才有联姻的资格,次女根本上不得正席。 周嘉敏心知实情如此,仍不免又羞又恼,尖着嗓子叫道:“我不管,周宪能够堂而皇之进去,我也能。” 最近几天春风得意,连李泽都对她低声下去,令她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加上感到被风沙轻视,一时犯了大小姐脾气。 风沙嫌吵,拿食指捅捅耳朵:“待会儿有一张空白请柬给你送来,名字随便填,想去就去吧!” 既然人家不怕跑去丢人现眼,风沙当然更不怕,举手之劳的小事,赶紧弄完回去,家里还有个小姑奶奶等着伺候呢! 周嘉敏神情微变,结巴道:“你怎会有空白请柬?” “因为这场宴会就是我开的。” 周嘉敏呆了呆,刚还尖利的嗓音一下子低了八度:“李泽说是隐谷召集的。” 风沙淡淡道:“四灵、隐谷都出了些力。不然你以为凰台禁武令从何而来?” 周嘉敏一下子拘谨起来,从撒泼的泼妇立时变成了受气的小媳妇,拿眼睛偷偷瞄着风沙,愣是不敢作声了。 风沙心道你晓得天高地厚,知道害怕就好,按席起身道:“我还有事,走了。” 周嘉敏心里懊悔透了,自己乱发什么小脾气,这下可好,把风少给得罪了。 嘴唇张了张,有心想留下风沙讨好,又实在鼓不起勇气。 转念想到她也有请柬,还是属于自己的请柬,不像姐姐必须依附于李泽参宴,一下子又兴奋起来。 风沙急匆匆返回芙闺楼别院。 刚一进门,李玄音眉开眼笑的扑了上来,娇笑道:“你总算回了。我姐和我的小外甥女明明在江宁,你还瞒着我。” 风沙一脸懵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正在瑟瑟发抖的绘声更往角落里缩了缩。 李玄音拽着风沙胳臂往外扯:“快点啊!快带我去见她们,你做的那些坏事我保证不告状。” 风沙被拖得几步踉跄,猛地回神驻步,皱眉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玄音不悦道:“还装,绘声都告诉我了。你抛下我姐和我的小外甥女不管,跑出来花天酒地就算了,还敢拦着我见她们?” 风沙脸色瞬间阴沉,转目道:“绘声,滚过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绘声哆哆嗦嗦的爬过来,埋着脑袋一个劲地发抖,根本不敢作声。 李玄音恼火道:“怎么是胡说八道呢!绘声你别怕他,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他做主,那是我姐管的。你只管实话实说,我向姐姐保你,看他能把你怎样。” 男主外女主内,如果佳音还在,家里的事的确轮不到风沙做主。 风沙盯了绘声几眼,总算有些醒悟。 绘声这笨妞胆小的很,八成被李玄音一吓,秃噜嘴说了一些话,导致生出误会了。 风沙冷冷道:“公主,时候不早了,你就在楼上歇息,明天随我去凰台。流火授衣,今晚你俩悉心服侍公主,少说话多做事。” 风沙板起脸,李玄音心里害怕,嘴硬道:“上楼就上楼,倒要看你能我拦多久,迟早把你背着她胡天胡地的事全都告诉她,哼!” 流火授衣半是押半是送,跟在李玄音身后上楼。 风沙视线转向绘声,俯视道:“转过去,把裙子掀起来。” 绘声依着做了,心里说不出的怯羞惧怕,一个劲的发抖,倒像在摇尾巴。 风沙冷笑道:“居然还好意思嘲笑黄莹胆小,你不也一样。” 绘声忙转身回来哭道:“婢子知错了,求主人饶过婢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风沙头疼的很,这笨妞从来记吃不记打,没少处罚,怎么罚都没用。生了会儿闷气,没好气道:“把自己弄干净,地板也弄干净,然后滚出去守门。” 把绘声赶走之后,风沙转到屏风后面,就着席榻仰面躺下,双手枕着后脑勺,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道家里没个女主人的确不行,居然还要分心操心这些小事。 想着李玄音睡在楼上,脑海不禁浮现她和佳音肖似的容颜和身段,一时痴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凤回凰台 当宫青秀似从迷梦中的九天之外回落真实的凰台现身于众人眼前之时,凰台上下,无论男女,视线皆无法从这绝世佳人的身上稍离哪怕半缕。 剑舞伴着长吟,谁能想到宫青秀居然会一身男装天外飞凤,更没人想到这一身男装非但不逊色女装之颠倒众生的美态,反而别有种颠倒神魂的特异风姿。 这位美得勾魂夺魄的绝色美剑仙的风姿之中居然不沾染半点色与欲,完全突显凤鸣九天之潇洒飘逸。 久于秦淮风月的宾客们,从未见过如此超凡脱俗的妙态仙舞,与往昔沉醉不醒的旖旎靡丽相比,无疑是破开艳腻脂粉的一缕清新。 就好像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的人突然破开烂墙,无拘无束的欢腾奔跑于山水天地之间。 仰观山水之壮阔,俯体天地之广大,尽情呼吸不染分毫杂质与杂味的空气。 清新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怡人,舒畅感澈透胸腹,感动到无以复加,许多人竟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初来江宁,演舞几场,宫青秀对醉生梦死的秦淮风月颇感无助和迷惘。 秦淮河画舫之上,居然多有美妓学着她作剑舞之姿,却不着寸缕。 天下风月之巅,纯是以色娱人之女,精神萎靡之男。今日只知今日醉,不知明日是何年,看不到半点昂然向上的精气神。 宫青秀不忿此等风气。 于是便有了今日一舞。 纯美,无欲。 沉寂半晌之后,全场掌声方才渐起,最终如雷轰动。 满场宾客不自觉地纷纷起身致敬称颂,热切的目光之中再无半点灼热的贪婪和渴求,全是灼热的敬仰和钦佩。 钟皇后赞叹道:“凤断水云间,云裳舞彻遍,九天仙女下凡尘,不染半点俗世尘烟。敢问剑舞可有名?” 宫青秀福身道:“皇后盛誉,妾身愧不敢当。舞名凤回凰台。” 李泽笑道:“青莲居士一首登金陵凤凰台,结果凤去台空二三百载。宫大家一舞凤回凰台,江宁凤凰台终于名副其实。今日之后,秦淮风月将是另一番风情。” 钟皇后横他一眼,当着母后的面提什么秦淮风月,简直岂有此理。 李泽自知失言,赶紧垂目请宫青秀入座。 满厅宾客瞩目之中,此席诸人为表尊敬,无不离席少许,待宫青秀入席之后,方才纷纷归座。 同席除了燕国公主萧燕,尚有纪国公李善及夫人,以及郑王妃周宪和永嘉公主李玄音,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总之都是皇室中人。 看似首席,其实真正的首席乃是第二席和第三席。 第二席归隐谷,何子虚敬陪末座。 第三席则归四灵,南唐上执事和东鸟上执事赫然于座,任松也在。 尽管风沙这个四灵少主已被废黜,两位上执事真当着他的面,情形必定十分尴尬,风沙才不会傻到跑去让人不自在。 宫青秀入席之后,菜肴不断由两侧端上席面,各方宾客开始借着敬酒攀谈,多是在讨论宫青秀之演舞,气氛热烈欢腾。 风沙猫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角落里,这一桌都是升天阁中人,除了几名妙龄管事,还有宫天霜和伏剑。两女一左一右靠着风沙坐,一个夹菜一个倒酒。 伏剑给风沙夹了一筷鲜滑的鱼腹肉,问道:“钟皇后为什么会来?” 风沙随口道:“目的在于探听情况,顺便看住李泽。朝局波谲云诡,唐皇难免担心这场宴会生出不利的变故。” 昨晚李玄音领钟皇后密托找来的时候,风沙就预感钟皇后今天一定会出席。 果不其然。 伏剑小声道:“夕若姑娘好像不太高兴。” 本来易夕若被安排在首席宫青秀身边,钟皇后不请自来,强行占了位置,令她风光亮相的机会没了,自然极为不满。 风沙无奈道:“毕竟是皇后,首席坐定了。我刚才跟你师傅说了,让她尽量把夕若姑娘带在身边,我再另外想想办法,总不能……” 伏剑忽然推了风沙一把:“萧燕来了。” 风沙目光转去,带着诸女起身相迎。 萧燕不是独自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华服契丹人,身材魁梧,神情彪蛮。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萧燕一身装扮颇为高贵,居然还有点端庄妩媚。 许多人都在盯着她,尤以四灵、隐谷两桌最为关切,他们等得就是这个时刻。 钟皇后和李泽也频频转头相望,显然同样关注。 萧燕近桌后笑道:“我依约来了,你见到我高不高兴?” 风沙点点头。 萧燕绕过桌子,高兴的和伏剑、宫天霜打过招呼,盯上风沙打量几眼,不满道:“我怎么看不出你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风沙哼道:“你是堂堂燕国公主,虎入山林快活的很,居然一次都没来看我,我高兴的起来吗?” 那契丹汉子以夹生的汉话喝道:“混蛋,你……” 萧燕猛地拧回脑袋,一头发饰摇得哗哗直响,瞪着俏目以契丹语连珠落玉盘般唧呱一段。 那契丹大汉听得满头大汗,一下子弓腰哈背,温顺的像条哈巴狗。 萧燕转向风沙露出讨好的笑容:“风少不要生气,他就是个蛮子,再敢凶你,我把他全家打断四肢扔去喂狼。” 契丹汉子那对铜铃大眼使劲瞪着风沙,嘴唇紧地严丝合缝。 显然对萧燕知之甚深,说宰他全家一定会宰。 风沙不禁失笑,萧燕这小蛮妞居然好意思说别人是蛮子。 萧燕附耳道:“他们担心我透露契丹的秘密,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讲,生怕我见你,其实我心里好想你。你不要逼我讲,我也不用欺骗你,好不好?” 风沙含笑道:“好。” 萧燕更加欢喜:“风少从来一言九鼎,我相信你。抛开这些事,我是听你的话的,你说往东,我就往东,你说往西,我就往西,总是跟你走。” 风沙嗯了一声:“待会儿我给你介绍三方人,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只回一句‘认真考虑’就行了。记住,单独密会,不带任何随从。” 萧燕点头道:“我听你话。” 华服的契丹汉子脸色大变,偏偏不敢张嘴,黑脸何止涨红,几乎发紫。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操心三女 萧燕过来面见风沙,无异于触发契机,宴会上的暗战就此开始。 四灵和隐谷怀着不同的目的,想要通过风沙与燕国公主萧燕搭上关系。 四灵分堂希望契丹能够和南唐一起夹攻北周,所以三位分堂上执事中的两位亲自赴宴,且是最重要的南唐上执事和东鸟上执事。 北汉,不,现在是北周上执事因故缺席。 此事若成,将会严重损害势力位于北周的四灵总堂的利益。 三位总堂上执事为了表明反对的态度,连一位都没有出席凰台宴会,然而肯定会有耳目隐于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着横插一手。 相比于严重内斗的四灵,隐谷的目的单纯多了。 主要还是想和这位封地在燕云重镇燕京的燕国公主搭上交情。 其次就是阻止四灵达成目的。 这是风沙设立的多方大局,不管真的假的,一定要撑住,且撑得越久越好。 萧燕刚刚离开风沙那席,何子虚和任松不约而同的起身。 两人行到半途便对上了眼,眼睛一对上就分不开了。 任松笑嘻嘻的勾搭上何子虚的肩膀,原本笔直的路线立时打起了弯。 从流城算起,两人算是“老交情”了。 随着风沙在四灵、隐谷两边左右逢源,两人作为能够与风沙沟通的信使,于各自一方的地位也如同大鹏乘风般扶摇直上。 其实两人私底下没少暗战,潭州如此,江宁也如此,风沙并不太知晓而已。 何子虚面带着苦笑,与任松一起从风沙席前绕了过去,转往阳台方向。 伏剑俏眸闪闪,小声道:“他们好像私下过了几招。” 宫天霜忍不住讶道:“何先生居然会武功。他们跑出去干嘛?” 何子虚一直混在升天阁里当琴师,宫青秀刚才剑舞就是他在弹琴。可惜琴技只能说勉强过得去,一众宾客的视线全被宫青秀的光彩夺走,根本没人注意他。 风沙毫不在意的瞟了一眼,随口道:“不用理会,估计还得一会儿他们才有空过来找我敬酒,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这两个家伙八成会跑到房顶上分出个输赢,赢者方有资格先来见他,要求他先行安排与萧燕的密会。 四灵和隐谷一向很有默契,谁都不愿意使分歧演变成全面的冲突,所以多是以最小的规模,并且可控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江湖人的方式自然最合适,也是一般情况下的起手式。 凰台禁武令就是四灵和隐谷联手发的,约束谁都约束不到他们的头上。 不时有人过来向风沙敬酒,毕竟凰台算是升天阁的主场,风沙这个升天阁的东主虽然在明面上没什么地位,意思意思还是要过来打个招呼的。 明着给宫青秀面子,暗里给四灵和隐谷的面子。 其中有些人话里带话,似乎意味深长。 旁人听不懂,风沙心领神会,此乃百家中人过来认他的脸。 司星宗也来人了,那位曾经在江城帮忙风沙撑过场子的东鸟司星宗高层带着一位紫袍中年人前来敬酒。 几句话下来,就知道这位紫袍人乃是南唐司星宗的高层,姓齐,名不凡。 齐不凡神貌威严,言辞颇为冷厉。 话里话外多有讥讽之语,明显为易夕若打抱不平。 司星宗毕竟与易门同属阴阳一脉。易夕若估计也在同宗面前吹了点风,说今次凰台宴会上将会如何风光亮相云云。 如今掉了底子,易夕若当然倍感不爽。 无论司星宗心里怎么想,那是一定要为同宗出头的。 风沙只能赔着笑把人哄走,考虑怎么给易夕若补偿。 他是诸女的首领,大家都要听他的话,甚至任他摆布,凭什么? 享受最大权利的同时,自然要负起最大的责任。 每一个人的利益他都要操心,更要兼顾。 云虚如此,马玉颜如此,易夕若也是如此。当然,还有赶来江宁途中的韩晶。 云本真和伏剑则完全代表他的利益,更不能亏了自己。 风沙正琢磨着,李泽忽然携王妃周宪来到此桌。 风沙捧杯相迎。 李泽持杯寒暄几句,含笑入正题:“礼官正欲奉表陛下,商议册封辰流一事。母后也有意邀请柔公主及赵正使携夫人于中宫会餐。” 此事一定,辰流丢的颜面何止找回,且是大赚特赚。 受皇后邀请入宫赴宴,赵夫人的名誉也能够得到洗清。 风沙满脸堆笑:“太好了,柔公主知道一定很高兴。” “本王欲给柔公主一份惊喜,乃是沿席敬酒,桌桌遍说,打算最后才告诉她。风执事万不可提前泄露,让本王的惊喜落空。” 这样一桌桌说下来,云虚当然不可能不知情,哪会有什么惊喜,纯粹是李泽变相为赵夫人一事当众道歉。八成是周宪的主意。 风沙冲周宪笑了笑,转向李泽道:“在下当然不会大煞风景,就是担心这次柔公主进宫别又走错路绕到皇宫某处禁地,见到些不该外臣看见的情形。” 云虚上次进宫被人带到圈禁闽国王室女人的地方,当时便吓得不轻。 风沙此时提及此事,既是种讥讽,更是提醒李泽别忘了昨晚相谈的交易。 就是拿闽国王室的待遇,换取风沙对今时的局势两不相帮。 李泽明显比昨晚有主意,正色道:“当然不会。说到闽国王室,本王忽然想起陛下早先提过,有意册封马政为羽林大将军,奈何总有些碍难,一直未能成功。” 马政就是被南唐俘获的闽王,马玉颜的兄长。闽国与东鸟一样内乱频繁,也同样是兄终弟及,多是干掉兄弟,或者被兄弟干掉。 南唐正是趁着闽国一次内乱,一举灭其国。 风沙不禁感慨。一家人争来争去争到头,结果被外人一网打尽。 李泽的意思有些隐晦,风沙还是听懂了。 唐皇打算封闽王为羽林大将军,当然是虚职不会有实权。 李泽给出的条件自然更高不会更低,再往上就是封王了。 尽管也仅是个虚名,好歹可以开府自立,就算在圈禁中开府,也总比现今这种任人蹂躏的境况强太多。 云虚的利益赚回来了,马玉颜的利益也有了眉目,现在就剩易夕若。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蝎后 李泽早就转完一圈,最后才见风沙,之后携着周宪回归首席。 过不一会儿,钟皇后和纪国公退场。 参宴宾客纷纷起身相送,一个个貌似恭敬,其实心思各异。 他们多是真正的实权人物,其中相当一部分乃是棋手而非棋子,至少也是棋子兼棋手,对当今的形势心知肚明 钟皇后提前离场,恐怕这对母子谈崩了。 至于往后的风向到底如何,没人能够确定。 毕竟钟皇后乃是李泽的生母。 到底心向丈夫多一些,还是心向儿子多一些,难说。 皇室的亲情本来就是一件很不确定的事情。 钟皇后一行人行至门口,忽然向跟在旁边的李玄音低语几句,旋即出门。 李玄音在诸人看似关注又似毫不在意的瞩目之下,堂而皇之的来到风沙桌前,寒着俏脸冷声道:“跟我来。” 风沙和李佳音的关系根本见不得光,连南唐皇室都仅有寥寥几位知晓内情。 除此之外,四灵高层清楚,隐谷应该也能够猜到一点。 明面上,风沙与南唐皇室毫无瓜葛。 钟皇后当众来这一手,显然故意做给某些人看的,意味深长。 比如李泽就忐忑的很。刚才一圈转完,各方反应令他心有底气,最后一点疑虑也因为跟风沙达成默契而烟消云散,认为大局已定,所以面对母后颇为硬气。 如今会不会生出变故? 凰台门外一侧有小亭。 禁卫已经把住了四面八方,钟皇后独自立于亭中,纪国公等人被拦在远处,李玄音居然也被近侍生生挡下,不免既怒且讶。 近侍说这是皇后的吩咐,李玄音只得乖乖的停步。 风沙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不急不缓的进到小亭之中。 钟皇后凤目转来,上下扫量风沙好半天,冷冷道:“你把佳音害死了。” “我不信皇后对佳音怀有半点真情,有事说事,不说我走。” 李佳音和李玄音的生母早就死了,而且死的很惨。 风沙查过经过,一直瞒着佳音不敢说。 总之,他不会对钟皇后有半分好感,更不会视之为岳母。 钟皇后凤目寒芒厉闪:“你已经被废了。” “不劳您提醒一遍。再是被废,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钟皇后勃然大怒:“你……” 风沙眸光幽芒大盛,愣是把钟皇后下面的话硬生生逼回肚子。 钟皇后喘息几下:“李佳音可以嫁给你,李玄音同样也可以嫁给你。” “佳音是嫁给我吗?分明是送给我。你们视她为礼物,我才视她为妻子。” “皇室的女人,命运本该如此。你不要李玄音,我可以送给别人。姐妹俩一母双胞,容貌肖似,难道你乐见另一个男人彻底拥有她,不分日夜,颠鸾倒凤……” 风沙忍不住喝道:“闭嘴。” 钟皇后嘴角溢出一丝得意的浅笑。无论多厉害的人,知道弱点就好办了。 “我可以给她选一个人面兽心的夫婿,可以把她嫁到最远的苦寒之地。你有仇人更好,我会告诉他,李玄音和你的爱妻多么貌似,让他在她的身上尽情泄愤。” 风沙沉默下来。 钟皇后微笑道:“我这个母后一直关怀着、爱护着李玄音。无论你如何枉费心机,她的心始终捏在我的手心。你要知道,她信我不信你。” 风沙轻轻嗯了一声。 钟皇后反而倍感忐忑,想了想不敢太过分,柔声道:“虽然我的话有些出格,毕竟没有做不是吗?我相信你不会逼我出此下策的。” “不会。能拿住我,是你的能耐,我可以跟你换子,你想要什么?” 钟皇后不悦道:“明知故问。” 风沙摇头道:“不,我不知道。李泽和李善都是你的亲生骨肉,无论谁继承皇位,对你没有任何区别。另外,当皇后哪有当皇太后舒坦。” 钟皇后不动声色道:“可能我偏爱幼子呢!” 风沙笑了笑:“可能吧!我还是不信你会站在唐皇一边,只是猜不透你到底给唐皇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他相信你这种女人爱丈夫胜过爱儿子。” 钟皇后嫣然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风沙的神情转为冷漠:“我查过佳音生母的死因,令我对你这位素有节俭淡薄之名的南唐皇后有了全新的认识,反正跟贤良淑德沾不上半点边。” 钟皇后垂目掩饰瞳眸中迸闪的杀机:“既然你是个明白人,我也说点敞亮话。我期盼陛下好,也期盼六郎有出息,不知道你有没有两全其美之策。” 风沙微怔少许,失笑道:“明白了。你不希望陛下死于非命,又希望李泽执掌皇权。看来你做了一些对不起陛下的事,嘿嘿。” 钟皇后显然因为某些原因想要尽快弄死唐皇。 皇帝当然不是那么好杀的。更何况,如果唐皇死于非命,在隐谷看来这就是打破南唐稳定的局势,一定追究到底。 恐怕用不了多久,钟皇后就要来个无疾而终,追随丈夫而去了。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唐皇失去权力,拿钟皇后无可奈何。 皇权转移给太子自然最为稳妥。 只要南唐不生乱,隐谷跟睁眼瞎没有任何区别,才不会搭理皇家那些腌臜事。 钟皇后显然被风沙的话扎到痛处,恼羞成怒的叱道:“闭嘴。” 风沙含笑道:“这事很好办,皇后真想让我闭嘴吗?” 钟皇后愣了愣,敛容道:“你说。” 风沙歪头道:“你先说玄音。” 钟皇后正色道:“事成之后。我保证把她的心从我的掌心完整的交到你的掌心。你把她当作李佳音的替身也好,把她当作我送你的礼物也罢,随你心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李玄音在你看来是宝贝,在我看来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公主,大唐不缺公主。现在你可以说办法了。” 风沙淡淡道:“推立李泽为太子,顺便让唐皇迁都别居。迫使也好,欺骗也罢,那是你的事,反正太子于江宁监国。如此一来,无禅位之名,有禅位之实。” 钟皇后的脸颊立时红润起来,一时竟是说不出的精神焕发,好似一下子年轻了二三十岁,重回碧玉年华。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被走后门的主观能动性 风沙和钟皇后谈妥之后,仿佛连拂过小亭的春风都变得清凉舒畅。 钟皇后的微笑似乎也明媚起来:“择日不撞日,我召永嘉过来给你说说好话。” 风沙摇头道:“现在不行。她并不知道佳音已经不在人世,对我似乎颇有误会。必须由你把事点破,否则我真还没办法跟她解释。” “你希望我怎么说?” 风沙沉默一阵,缓缓道:“佳音是病亡,除开背景,其余可以实话实说。” 钟皇后含笑道:“放心,我非但不会让她记恨你,反而让她心疼你。” “用不着,只要你不故意添油加醋,她恨我也没什么。” “那可不行,如果她恨你,你转回头怪我,岂非横生枝节?我知道怎么实话实说对你最有利,条件是你必须把她时刻带在身边。” 风沙拧起眉毛。钟皇后分明想把李玄音放在他身边充当耳目。 钟皇后笑盈盈道:“起码事成之前你要把她带在身边,之后我会当着你的面,将她完完整整的交给你。” 风沙讥讽道:“还真会讨价还价,如果你开个买卖一定能够发大财。” 钟皇后浅笑道:“承你吉言。” 风沙不想再跟这女人纠缠,立马告辞,结果被李玄音半途拦下。 当着纪国公的面,李玄音不好大声说话,咬着银牙低声道:“看你一桌子美人相伴,当真好生快活。我姐呢?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不带她出席?” 风沙干笑道:“你知道我还是升天阁的东主,身边两位乃是宫大家的徒弟,其余都是升天阁中人。” 李玄音拧起秀眉还想再说。 钟皇后的近侍过来有请公主。 李玄音狠狠瞪了风沙一眼,轻哼道:“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风沙赶紧赔上笑脸,目视她扭腰而去,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纪国公李善跟上半步,叫道:“姐夫。” 风沙脚步顿下,转身扫量。 李善回身拉起夫人的小手:“仪慧快叫姐夫。” 仪慧拘谨的福身,如画的眉目间似有些许散不开的忧郁,轻轻唤了声“姐夫”。 李善年纪不大,他这位夫人年纪更要小些,虽然一副妇人打扮,实际上瞧着比宫天霜还要脸嫩。 风沙含笑道:“仪静体闲,秀外慧中,纪国公得娶佳妻,真有福气。” “承蒙姐夫夸奖。” 李善见风沙客客气气,不禁有些失望,勉强笑道:“遥见母后先似不悦,小弟心里不免七上八下,为姐夫担忧,后见母后喜笑颜开,小弟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到底谈的怎样攸关他的荣辱甚至性命,自然十分关心。 钟皇后根本没打算把纪国公立为太子,无非是故意做出和李泽对立的样子给唐皇看,好教唐皇认为夫妻同心。 其实夫妻异心。 钟皇后不知是何缘故对唐皇生出恶意,自然意属李泽为太子。 有这么个深得信任的大内奸在唐皇身边偷偷拆台,唐皇想赢都难。 唐皇捧护李善的用心,也不过是为了稳固皇位,打算拿李善斗李泽。 皇家无情,淋漓尽致。所谓皇子,不过棋子。 一位争过皇位的皇子往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偏得李善从头到尾都身不由己,更是别无选择。 想想还真是挺可怜的。 风沙不动声色道:“没有什么先不悦后开心的事情,相距这么远,纪国公或许眼花看错。我尚有事,先行告辞。” 李善追上两步,急道:“姐夫!” 风沙再次停步,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李善轻声道:“仪慧一直仰慕宫大家,今次得见风姿剑舞,更是心潮澎湃,奈何今日多有不便,还望姐夫有空代为引荐。” 风沙笑了起来,点头道:“可以。” 宫青秀本来就是风沙刻意开的后门,推举宫青秀就是给他面子,通过宫青秀就能和他搭上关系。瞧在宫青秀的面子上,他或多或少会做出一些善意的回应。 这位纪国公虽然年纪不大,也是一位明眼人。 李善面露喜色,忙道:“仪慧还不快谢过姐夫。” 仪慧垂首道谢,本就有些阴郁不散的眉目更添几缕忧愁。 风沙笑了笑,回礼告辞。 待他重新踏入凰台宴会场,本来嘈乱的交谈声竟是瞬间小上一阵。 各人目光纷纷扫来,又立刻恢复如常。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谈笑风声。 风沙漫步缓行,很快找到易夕若。 钟皇后离席之后,易夕若总算坐上了首席,挨在宫青秀身侧,神情素冷淡漠,对人爱答不理。她在外一向如此,然而今次是真的不高兴,绝色容颜霜冷吓人。 宫青秀不时向前来攀谈的宾客介绍她,表现得颇为看重且亲昵。 可惜少了先声夺人之效,效果着实不彰。 风沙含笑过去,向宫青秀及围在旁边的宾客打了招呼,又报了声歉,请易夕若单独聊聊。 诸人相视一眼,纷纷说请。 风沙与易夕若并肩去到阳台扶栏观江。 风沙歉然道:“今次实在委屈夕若姑娘,我一定尽力弥补。” 易夕若浅笑道:“自打风少出门,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都在分神关心风少和钟皇后谈了什么,谈得怎样。如今风少第一个来找夕若,想必心有定计。” “夕若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无论谁来找我询问,我都会往你身上推,你可以适当透点风:我和钟皇后谈崩了。” 易夕若讶道:“真的吗?” 在大家看来,钟皇后代表唐皇,风沙与钟皇后谈崩,意味着支持李泽。 风沙摇头道:“也真也假,钟皇后并非与唐皇同心,我非但没有与她谈崩,反而达成共识。这边推立李泽为太子于江宁监国,她那边设法让唐皇迁都别居。” 告诉别人谈崩和如实道来,对于只想站队的棋子来说其实结果一样。 对于下棋的人来说,知晓实情就相当重要了。 这一句话,价值连城。 易夕若那对猫一样的异瞳立时异彩连连,端得美不胜收。 风沙又道:“你可以看人下菜碟,透多透少自己把握。任何人找我核问,我都点头。” 易夕若不胜欣喜,喜滋滋的点头。 握着大家都想知道的第一手消息,这下牌面够大了。 风沙待要再说,易夕若转眸一扫,轻声道:“周嘉敏过来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我知道你不知道 周嘉敏赴宴之后,备受冷落。 诺大的宴会场,凡是她认识的,皆是真正掌着实权的大人物。大多不认识的,仅观气度就知道非同一般。 席上每一个人至少跟她父亲同一辈,就算地位有差,也不会差之太远。 以往那些围着她打转的公子哥多是这些大人物的子侄辈、儿孙辈。 尽管正儿八经的持着请柬入场,周嘉敏居然连个座位都寻不到。 她哪有资格与这些人平起平坐。 无奈之下,周嘉敏只好找父亲攀谈。 立时被周司徒不悦的赶开,根本没有向人介绍次女的意思。 落到最后,周嘉敏倒像服侍宴会的婢女一般,孤零零的呆在角落暗自发恼。 周宪堂而皇之的随同李泽交际应酬。 周嘉敏咬着贝齿又羞又恼,衣角都快被双手给搅烂了,偏又无可奈何。 直到看见风沙和易夕若于阳台独处。 周嘉敏自觉与两人关系皆不算浅,壮起胆子凑上来。 风沙当然不会让周嘉敏搅了易夕若的好事,抢先一步截上去:“敢问这位美丽的小姐芳名为何,能否赏脸一叙?” 他和周嘉敏一直都是私下打交道,没几个人知道,所以装成初次见面的样子。 周嘉敏微怔,会意过来。 这种被贵少搭讪的情况,她倒是熟悉的很,立刻找回感觉,由拘谨变得自如。 风沙邀请周嘉敏去到阳台边角一处空席小几。 两人面对面入座,自有婢女送上酒水点心。 周嘉敏见附近无人,撒娇道:“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没人搭理,太丢人了。” 风沙失笑道:“我无所谓,就怕有人吃醋。” 周嘉敏娇哼道:“当着我姐的面,他连眼神都不敢跟我对上,有能耐吃醋,没胆子理我。哼~” 风沙若有所悟。周嘉敏分明在吃姐姐的醋,难怪硬赖着不走。 周嘉敏显然不愿在风沙面前多提李泽,岔话道:“一直有人找您,所以没敢打搅。对了,您认识夕若姑娘?” 风沙含笑道:“潭州的时候有些往来,我还曾为夕若姑娘一掷千金,奈何人家视钱财如粪土,不太爱搭理我,刚才还碰了个软钉子。” 周嘉敏掩嘴笑道:“那是风少大度,否则夕若姑娘哪能拒绝您。” 风沙苦笑道:“她是宫大家的至交好友,我可不敢仗势威逼。” 周嘉敏恍然道:“难怪她一直坐在宫大家身边。风少也别往心里去,夕若姑娘待人一向冷漠,对谁都一样。” 风沙故作惊讶状:“她才到江宁,你认识她?” 周嘉敏略显得意:“夕若姑娘打算在江宁开不恨坊,我占有差不多一半份额,算是半个东家。如果风少对她有意思,我可以试着撮合一下。” “还有这事?不知何时开张?届时我来捧场。” 周嘉敏俏眸一亮,忙道:“快了快了。风少肯来,那是最好不过。我正愁开张那天请不到要人捧场。您认识人多,帮忙办热闹点好不好?” 风沙拍着胸脯道:“好说。” 周嘉敏顿时喜笑颜开。 两人又聊几句,开始有按捺不住的宾客过来探问情况。 凡是信息不对等,一定能够产生利益;我知道、你不知道,即是权力。 如果人人对什么都一清二楚,权力的基础将不复存在,利益更将荡然无存。 一个可以改变南唐格局的讯息,比别人早知道些、多知道点,足以占尽先机,最起码不会站错队。 所以,但凡知道个片鳞半爪的人都不会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轻易告诉别人。 风沙也不例外,想要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总要给出点什么。 可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可能是无形无质的好处。 总之,休想空手套白狼。 当着周嘉敏的面,风沙自不会明着往易夕若身上推,顺口提及不恨坊开张的事,言辞中略带点暗示。 来人立时心领神会,跑去找易夕若攀谈。 有一就有二,多位要人过来询问,少不得和周嘉敏说上几句,顺嘴称赞一下。 周嘉敏不免受宠若惊。这几位无不是手掌重权的大人物,比之她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个司徒府的次女,平常仅能远望,近身都近不了。 过不一会儿,周司徒带着两位好友含笑过来。 周司徒与风沙谈笑几句,转回头埋怨女儿认识风少为何不早说,与刚才不耐烦的态度判若两人。 风沙给足周嘉敏面子,没有让周司徒去找易夕若,与之聊了聊钟皇后,当然砌词掩饰一下,大致意思让人听懂就行了。 周司徒得到第一手消息,在好友面前倍有面子,心里颇为喜悦,摆出慈父的态度,笑眯眯的叮嘱女儿一番方才离去。 够资格向风沙问话的宾客并不算多,几乎都和百家沾点边。 比如周司徒其实就是鸿烈宗高层,周宪之所以是鸿烈宗弟子,正是源于乃父。 搭不上话的人,不会跑来自讨没趣。 有些随大流去找易夕若,有些连大流都随不上,只能向探听过的人旁敲侧击。 风沙身边总算清静下来。 周嘉敏一直都很兴奋,两颊霞彩飞抹,稍有间隙,目光便去寻盯李泽和姐姐。 李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简直度日如年。 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硬起头皮带着周宪过来。 李泽才是最在乎风沙和钟皇后谈得怎样的人,尽管可以通过别人知道情况,总不如直接找风沙谈得深刻。 周嘉敏见李泽挽着姐姐过来,俏脸瞬时冷下,忽然挪臀过席,示威似的挨着风沙亲昵的并肩。 李泽的脸色自然好看不起来,当着周宪的面,又不敢做声。 他哪里知道周宪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周嘉敏立刻就和姐姐卯上了,话里话外酸里酸气。 周宪既不怒也不恼,把周嘉敏不知不觉的带起身到栏杆旁边叽喳个不停。 当然是周嘉敏叽喳,吵得居然是李白那首登金陵凤凰台中那句“三山半落青天外”的三山是指哪三座山。 周宪柔声细语,说话也少,偏得一两句就能把周嘉敏气得直跳脚,冲着遥远处的峰头指手画脚。 总之,给李泽和风沙留出了交谈的空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别人的小姨子 风沙不知道钟皇后私下里有没有和李泽交底,对李泽背后的军师也颇为忌惮。 他推测这位军师八成就是法眼宗的无相禅师。 如果哪句话没对上,很可能导致李泽或者无相禅师认定他撒谎。 所以,除开对钟皇后的态度,跟李泽没什么好隐瞒的,免得人家误判。 李泽那副不能置信的神情证明,钟皇后并没有给他交底。 风沙顿时有了更多的揣测。 大皇子死于皇宫圈禁之中,居然还是被他叔叔的鬼魂活活吓死。 这件事情不过脑子都知道不对劲,细细琢磨一下更是玩味。 什么人能够在皇宫之中杀人于无形?还让李泽渔翁得利? 周嘉敏曾经透露:先皇特别信任无相禅师,不少法眼宗门人身居禁军要职,尤以掌管密谍的侍卫司最多。 南唐的禁军侍卫司全称为侍卫亲军司,就是皇帝亲军的意思。 侍卫司与负有皇宫守备之责的禁军殿前司合称为两司。 既然两司同属禁军,自然交流频密。 以法眼宗在禁军的势力,绝对可以把手伸进禁宫之内。 所以风沙一开始认为,李泽通过法眼宗干掉了他的大哥。 明了钟皇后的态度之后,那么就有了另外两种可能: 大皇子被钟皇后害死;大皇子被钟皇后和法眼宗合谋害死。 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只要殿前司动过什么手脚,留下一些痕迹,钟皇后完全可以顺水推舟,使唐皇怀疑法眼宗进而怀疑李泽,不会怀疑到皇后的头上。 最关键,无论钟皇后和法眼宗是否于事前合谋,事后肯定达成了某种默契。 否则法眼宗一定会反击,不会默不吭声的背上这口大黑锅。 也就是说,法眼宗一定知晓钟皇后的真实态度。 偏偏李泽像是毫不知情。 这就很有意思了。 昨晚李泽对于闽王室的处置举棋不定,今天就大大方方给出封王这么好的条件。这小子实在不像个有此等魄力的人,更像是无相禅师给出的好处。 风沙心知肚明,这不光是买他两不相帮,还买他暗中助力,确保万无一失。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就算风沙瞧不上李泽,无相禅师的面子还是要买的。 风沙本来意图通过掌握周嘉敏,从李泽身上谋取未来的利益。所以无论李泽给不给好处,他都会推动隐谷去做这件事,现在得到多少好处都是白赚。 李泽或许弄不清楚状况,想瞒过无相禅师难上加难。 何况法眼宗和隐谷本就关系密切。 能为李泽设计出那么精巧狠辣且片叶不沾的夺嫡手法,顺利施行直至成功。 这位吃素的大和尚可真不是吃素的。 为了周嘉敏能在李泽身边占据一席之地,别被横插一杠,风沙当然不愿意得罪这么厉害的人物。 可惜今次凰台宴会,法眼宗无人出席,否则风沙一定设法交好。 李泽吃了风沙给的定心丸,不安的思绪果然定了,似有意似无意的问道:“风少和我这位小姨子认识?” 风沙含笑道:“这不才认识吗?说来也怪,她刚还对我颇为疏远,碍于礼节应付应付。结果郑王与王妃一过来,她忽然挨了过来,倒让我受宠若惊。” 李泽干笑道:“她和她姐打小不对付。你也看到了,两人一见面就争吵,该是故意气她姐的,风少切莫往心里去。” 风沙压低声音坏笑道:“是吗?小姨子可是姐夫的小棉袄,又暖身又暖心。我还以为她吃王妃醋了,装成和我亲密的样子,做给你看呢!” 李泽尴尬得不行,正色道:“事关周司徒的门风,风少万万不可玩笑。依我看她就是不想和她姐坐一边,这才让座。” 风沙心下嘿嘿一笑,面上敛容道:“是我失言了。” 正说着,一个人影从阳台上边翻了下来。 周嘉敏惊叫一声,周宪侧步退身。李泽吓一大跳,瞪大眼睛就要呼人。 风沙忙道:“不要紧,这是我升天阁的琴师,上檐顶,观美景,找灵感呢!” 来人正是何子虚。 衣衫有些凌乱,神情略显萎靡,眸光稍微失神,脚步轻飘虚浮。 不像找什么灵感,更像刚刚偷完情。 李泽摇头道:“今次宫大家一舞凤回凰台,舞好人美什么都佳,唯独伴乐声不入耳,堪称美玉有瑕,这位琴师该换了。” 此次伴乐的曲谱还是出自李泽之手,风沙于江城拜访的时候,李泽让风沙亲自转交给宫青秀。 辛辛苦苦编好一首佳曲,居然落于这种水平的琴师之手。李泽大为光火,只是碍于宫青秀的面子,不好发作而已。 风沙笑吟吟的揶揄道:“郑王说的是,我早想赶人走,奈何碰上块狗皮膏药,又烫人又黏人,硬撕还疼。没奈何,只好忍了,谁要他姓隐呢!” 何子虚苦笑连连。 李泽听到前面还在发恼,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瞬变,挤出个笑脸道:“此乃升天阁内务,小王自不好插手。我尚有事,你们慢聊。” 言罢,带着周宪施礼离开。 周嘉敏盯着两人的背影,气呼呼的嘟囔不停。 风沙拽着何子虚小声问道:“他人呢?”自然是问任松。 何子虚的神情恢复如常,轻声道:“我们约定,赢翻房檐,输走楼梯。” 翻房檐快,走楼梯慢。 何子虚一向正经的很,这约定一听就知道出自任松。 风沙点头道:“顶楼飞凤厅。” 何子虚喜道:“明白了,告辞。” 风沙转目投往大厅内,和萧燕对上视线,然后轻轻点头,余光正好瞅见任松灰头土脸的走下楼梯。 任松往这边恨恨瞪了一眼,回四灵那席挨训。 周嘉敏凑上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风沙入席坐下,摇头道:“没什么。你先去逛逛,我还有些事。放心,现在没人敢不搭理你,反而会争着抢着往你身边凑。” 周嘉敏地位不够高,所以眼界不够高,不代表是个笨蛋,反而相当聪明,小声道:“您是说会有人找我打听在您身边听到了什么?我可以说吗?” 风沙含笑道:“多说多错,少言生威,你自己看着办吧!”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自己的小姨子 上 风沙之所以把周嘉敏支开,是因为看见李玄音失魂落魄的走进宴会场,寻了个角落发愣。 那对秀眸隐约红肿,似乎刚刚哭过,目光茫然的扫视,似乎在找风沙。 看来钟皇后已经给她交了底,她知道姐姐已经不在人世。 风沙拉来个婢女低声吩咐几句,然后登上二楼,进了间靠里的厅房。 过不多时,婢女领着李玄音进门,奉上茶水之后退走关门。 李玄音仍在发怔,视线虽然落在风沙的脸上,明显没有聚焦。 风沙轻咳一声:“你这是怎么了?” 李玄音瞳珠缓缓收束,本来模模糊糊的风沙渐渐清晰起来,心中涌出千言万语,全部一股脑的堵在嗓子眼,反而一句都吐出不来。 风沙柔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李玄音艰难的启唇:“她葬在哪儿?” “江城附近一座山里。” “我好想她。” “我也想她,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望她。” 李玄音沉默一阵,又道:“母后说你遭逢剧变,身不由己,已经尽力了。母后要我不要怨恨你,我还是忍不住怨恨你。” 风沙黯然道:“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没有照顾好她,不光你恨我,我也恨我。” “你并没有随她而去不是吗?留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山里,说明你还是更在乎你自己。” 风沙轻嗯道:“对此我很歉疚,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她会恨你怨你吗?” 风沙摇头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世间最好的女人,所有的好词全找出来安在她的身上仍无法完全形容。我知道这有些臆想,但是你姐的确把最美好的一面毫无保留的留给了我。” 风沙射出眼光说不出的温柔,仿佛正看着她。 李玄音怔怔地盯着发呆的风沙发着呆。 风沙恍惚许久方才回神,垂目道:“你姐弥留之际,仍然念叨着你,要我好好照顾你。所以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李玄音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你暂且在凰台住下,接下来朝野间可能会有些风波,你留在这里最安全。” 李玄音愣了愣,忙道:“不行,母后要我时刻盯着你,免得你误入歧途。” 风沙不动声色道:“怎么说?” 李玄音轻哼道:“我姐不在了,你就开始花天酒地,我要代姐姐管着你。” 风沙啊了一声,一脸懵比。 “瞪我干什么?这是母后的意思。你不想被我管着,是不是想对不起我姐?” 风沙苦笑道:“我应酬挺多,你不能总跟着吧!” 李玄音冷冷道:“应酬归应酬,用不着去画舫召姑娘。你也不能成天住在芙闺楼,找个干净的地方搬出来。还有你身边那些美婢,以后全归本公主管。” 风沙心里好似被一万匹马迎面践踏而过,无奈道:“住芙闺楼也好,上画舫也好,都是有原因的。我向你保证,绝不胡来。” 李玄音将信将疑,勉强点头道:“母后跟我说了你的身份,我知道你见不得人,行踪难免诡秘一点。但是你身边那些美婢要听我的,不能没了约束任你乱来。” 风沙从没觉得自己乱来,干笑道:“好说好说。” “好说是什么意思,你到底……” 这时婢女敲门道:“风少,有人急事找您。” 风沙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向李玄音报歉,飞奔着逃出门。 任松在楼梯口来回踱步,见着风沙过来,幽幽道:“今天丢人丢大了。本想当着两位上执事的面露露脸,结果露出了屁股。” 风沙笑道:“你也是傻。跟何子虚这小子比什么不好,居然比武功。人家恨不能生下就开始练功,你比得过吗?” 任松苦着脸道:“他答应空手对我玄武棱剑,我脑袋一热就同意了。” 拿着棱剑对人家空手都输了,说明两人武功差距真不是一点半点。 风沙窃笑道:“记得下次找玄武卫的高手帮你打,你就别丢人现眼了。” 任松哼道:“他也没好过,屁股上硬挨我一下,估计十天半月都别想坐住。” 风沙哑然失笑,难怪何子虚走路姿态那么古怪,原来是屁股上挨了棱剑。 玄武棱剑形似铁锏,无锋多棱,特别沉重。锐尖可破甲,重砸可碎盾。 一棱剑当头砸去,两指粗的铁棍都能当场砸断至少砸弯。除了软剑软刀实在砸不动,什么刀剑对上都不堪一击,更是砸手手折,砸腿腿断。 何子虚恐怕是实在闪避不过了,所以拿屁股硬挡一下。 这里肉多肉软又弹,总比其他地方被砸中强多了。 任松叹了口气:“还请风少一定帮忙,让燕国公主好说话些。如果她待会儿和两位上执事没能谈妥,甚至谈崩,我回去要倒大霉的。” 风沙故作为难状:“这可着实难办,天知道隐谷会许诺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肯定会堵咱们的路。” 任松心道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咱们”。明明是四灵的人,居然来个当中坐庄,脸上自然赔着笑道:“风少总不会见死不救吧!我可是你的老部下。” 风沙斜眼睨视,直到把任松睨到浑身不自在,淡淡道:“我试试吧!” 任松大喜过望,使劲点头:“风少出马,一定能成。我……” 忽然闭嘴,目光厉闪。 李玄音从附近廊道晃荡过来,好奇的往这边打量。 风沙向任松匆匆道:“我的人,别乱打主意,你先去吧!事情我记下了。” 任松皱着眉头瞄了李玄音一眼,缓缓退走。 风沙赶紧过去拦住李玄音。 “我的小姑奶奶,你跑来干什么?以后不要像偷听似的,太容易惹人误会。” 李玄音不悦道:“你怎么干什么事都像见不得人,本公主听听怎么了?” 风沙使劲揉揉眉心:“母后不是告诉你我的身份吗?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人。” 李玄音俏脸色变,结巴道:“你是说他是……” 风沙苦笑着截话道:“乱听乱看乱说真会死人的。算我求你了,家里全都听你的,外面千万别乱来,好不好?”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自己的小姨子 中 风沙还在哄着李玄音,宫天霜突然跑过来,行礼道:“永嘉公主。” 李玄音在凰台住了几天,当然认识负责升天阁日常事务的宫天霜,顿时收敛神色,端起公主的姿态,轻轻点头示意。 宫天霜俏目转向风沙道:“钟小姐想见您一面。” 风沙一脸疑惑,完全没印象。 一听有女人找风沙,李玄音的耳朵立刻尖了起来,问道:“什么钟小姐?” 宫天霜偷瞄风沙一眼,回道:“钟学士的女儿,前段时间住进凰台。” 风沙立时想起来了。 钟学士进宫进谏推举纪国公,结果被唐皇当场拿下。 说白了就是唐皇用来敲打李泽的一根棒槌,表示他还有一些愿意冒死请立纪国公的忠臣重臣,有一位就会有两位、三位,甚至更多。 加上李玄音手中那本记载李泽亏空的账册,足以将立太子的事情押后几年,等到纪国公羽翼丰满,再来与李泽打擂台。 此举仅是一种警告,并非想逼李泽狗急跳墙,所以唐皇只能把人拿下问罪。 钟学士自知此次凶多吉少,不知受了谁的指点,让女儿跑来凰台避难。 如今,李泽的杀手锏变成派纪国公出使他国。这两件事对他的威胁有等于无。 换句话说,钟学士白牺牲了。 李玄音十分吃惊:“钟学士的女儿?仪心吗?她在凰台?我怎么不知道?” 风沙眸光微闪一下,问道:“永嘉公主认识她?” 李玄音点头道:“她的姐姐嫁给了七哥,你刚才在外面不是见过吗?” 风沙讶道:“仪慧是她姐姐?” 李玄音低声道:“钟学士是国舅。她们姐妹还是我的表妹呢!” 风沙默默摇头。国舅就是皇后的兄弟,李善和钟仪慧分明是表兄妹。 这种联姻在皇室很正常,叫做亲上加亲。 等等,钟学士是钟皇后的兄弟? 本就挺深的水忽然更深了。 是否正因为钟皇后的兄弟牺牲自己去撞她的儿子,所以唐皇信任钟皇后? 是否钟皇后有意为之,设法使她的兄弟撞她的儿子,以博取唐皇的信任? Mmp~ 贵圈真乱,越想越特么乱。 风沙收束心绪,向宫天霜问道:“钟小姐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宫天霜摇头道:“没有。” 风沙淡淡道:“你去问问为什么,能办就给办了,我就不见她了。” 李玄音不悦道:“她也算你的表妹,你怎么连面都不肯见?” “照公主这样论,江宁城里我的表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见得过来吗?” 李玄音娇哼道:“胡说八道,哪有那么多。” “要不咱俩掰着指头算算陛下有多少妃子,算算她们有多少兄弟,再算算她们的兄弟生了多少女儿?” 李玄音顿时一窒,小声道:“母后是皇后,她的侄女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都一样。” 风沙哂笑一下,连钟皇后他都不认亲戚,何况一个转了好几道弯的女人。 这边正说着话,钟仪心居然走了过来,行礼叫了声公主,又唤了声风少。 风沙只好挤出个笑脸:“钟小姐找我有事?请讲。” 钟仪心鼓起勇气,细弱虫鸣般道:“奴家想求风少救救父亲。” 她就住在凰台,被升天阁照顾着,所以来此并不需要请柬。 然而,与周嘉敏一样陷入窘境,甚至更要糟糕许多。 周嘉敏好歹还有个司徒父亲在场,钟仪心的父亲已经身陷囹圄。 根本不是没人搭理的问题,是完全靠近不得的问题,还不如送酒上菜的婢女。 风沙回应道:“我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顶多保证凰台是安全的,钟小姐可以安心住下。至于其他的事情,请恕我无能为力。” 钟仪心露出哀伤且绝望的神色,并膝跪下,垂首细声道:“只要风少愿意搭救父亲,要奴家做什么都愿意。” 风沙默不吭声。 李玄音伸手推了风沙一把:“你倒是说话呀!” 风沙无奈道:“我相信钟小姐已经在宴会上找过所有能够求助的人,实在没办法才会找上我。他们都没有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 李玄音恼道:“本公主让你说话,你就说这些?” 风沙头疼起来,苦笑道:“除了这些,我还能说哪些?” “她都这样求你了,你就帮帮她嘛?” 风沙敛容道:“她受到凰台庇护,我已经帮忙了。难道我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不帮还不行了?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李玄音呆了呆,怒道:“她为了救父亲,什么都愿意了,你……” 风沙打断道:“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家小姐,我要回来供着?如果贪图她的美色,你还不当场削了我?” 李玄音不禁有些傻眼,结巴道:“你这人怎么这般铁石心肠。” 风沙冷冷道:“她姑母是皇后,她姐姐是国公夫人,你是公主。你们心肠都善,怎么都不帮她?” 李玄音心里胆怯,嘴上硬倔:“你明知故问。” 风沙叹气道:“我从来不做力不能及的事情,所以常有帮人的能力。你倒是常做力有未逮的事情,到现在正儿八经帮过谁吗?” 李玄音又羞又恼,偏又讲不出话。 钟仪心怯生生道:“公主请息怒,风少说的有道理。奴家除了自己别无所有,仅能尽人事听天命。风少并不欠我什么,是我欠着风少。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风沙柔声道:“钟小姐善良懂事,是位好姑娘。我答应你,如果顺手,一定顺手帮忙,实在不顺手,请你别怪我。” “风少大恩,奴家铭记在心。” 钟仪心叩首拜了几拜,花容黯淡的起身离退。 风沙向李玄音赔笑道:“好了,别生气了。你看,我都答应帮忙了。” 李玄音气鼓鼓的扭身不理。 风沙赔笑道:“不这样来一下,哪里知道钟小姐的为人?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我见过不少,总不能帮人忙还被人恨吧?那不成傻子了吗?” “真的?” 李玄音扭回俏脸,将信将疑。 风沙一本正经道:“十足真金。”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自己的小姨子 下 李玄音太单纯,看事太肤浅,根本不清楚水面下的冰山隐藏了多少本体。 仅凭着善心就想做善事,往往善事做不成反倒坏事,把自己搭上不说,甚至拉一大堆好心人下水。 那本记载李泽亏空的账册也好,钟学士身陷囹圄也好,都有着复杂的背景,乃是围绕皇权的明争暗斗。 李玄音居然就这么闯了进来,既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当枪使唤,更不知道自己一直站在粉身碎骨的边缘。 视敌为亲,视亲为敌,完全分不清谁为她好,谁在害她。 摊上这么个任性又傻乎乎的小姨子,还不能扔下不管。 风沙脑壳疼。 找了个空席,两人对坐闲扯。 婢女过来报说门外有个女人求见永嘉公主,似乎很急。 李玄音瞧了风沙一眼,欲盖弥彰道:“该是订的脂粉到了,本公主去去就回。” 风沙含笑点头,待李玄音匆匆离席,招来一个充做婢女的升天阁侍剑,低声吩咐道:“远远看着,能听就听,不要惊动。” 侍剑躬身退去,过不一会儿返回,持壶斟酒道:“公主称那个女人为花娘子,花娘子提到了王龟王大侠,说从他身上问到了一批什么物资的下落。” 因为宫青秀的关系,升天阁上下没有不认识王龟的。倒是花娘子因为在晓风号上藏的隐秘,知道的人很少。 风沙沉吟道:“此事钳口,宫大家不问不说。” 之前王龟扒上了李泽,带人欲围攻李玄音,结果被云本真弄伤抬回去。 如今人落到花娘子手里,只有一种可能:李泽薄凉的很,把王龟抛弃了。 至于物资,王龟在李泽府上供职,所能知道的物资,一定跟李泽有关。 风沙思索少许,转目寻见宴会厅那边的周嘉敏,对上视线之后,使了个眼色。 周嘉敏不复之前的窘态,正与两位年龄与她父亲差不多的高官恭谨的言笑,怎么看怎么像个像个乖巧的贵小姐,掩唇轻笑一下,找个借口离开。 两人于僻静处碰头。 风沙直接问道:“江城呼卢居转给你的那三成物资,你怎么处理的?” 整件事乃是风沙设局,陷进了周嘉敏。 为了帮小姨子兼小情人还赌债,李泽不得不亏空军用物资填补,风沙允诺其中三成当作好处转给了周嘉敏。 周嘉敏微微色变,左右张望一下,见附近人稀,小声道:“我不是占着江宁不恨坊差不多一半份额吗?钱就是那批货换的。” 她以为风沙不知道,其实根本出自风沙的设计。 风沙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我想问这批货怎么换成钱的。” 周嘉敏声音更小:“江宁黑市。” 风沙皱眉道:“怎么没在江城销了?” 周嘉敏红了脸,细声道:“行情不好,卖不上价。” “所以你把这批货从江城偷偷运来江宁,抛上黑市?你当李泽是蠢货啊?” 风沙差点晕过去。 一本记载这些物资的账册都让李泽心惊胆战,何况实物出现在江宁黑市上。 想也知道,李泽一定会追查到底。 “他就是个蠢货,知道我坑他又怎样?哪怕当他面认了,他也没胆子凶我。” 周嘉敏在李泽面前一向强势,以前就很强势,勾搭上风沙之后,李泽有求于她,自然更加强势,根本不把李泽放在眼里。 风沙不禁怀疑周嘉敏故意为之,就是要让李泽知道是她坑了他,叹了口气道:“如果李泽派人调查这件事,你觉得他会派谁?” 周嘉敏无所谓道:“要么通过金陵帮,要么通过侍卫司。放心吧!两边我都有耳目,一定瞒不过我。” 风沙不动声色道:“你觉得他会不会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查这件事呢?” 别说李泽不算傻瓜,真是傻瓜也能猜到是他同去江城的身边人出的幺蛾子。 所以,就算查也会瞒着身边人。 周嘉敏思索道:“有可能。最近王府倒是来了几个江湖人物。用他们来查黑市,动静不会大,事后也容易灭口。” 风沙提点道:“你注意下那个王龟。” “注意他干什么?他办事不利,又受了重伤,李泽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人了。等等,您的意思:李泽派他查这批货?” “起码曾经让他查过。既然你不担心李泽知道,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这个王龟已经落到别人的手里,顺着深究下去,扯出你是迟早的事。” 周嘉敏脸色剧变,失声道:“谁?陛下吗?” 这件事李泽知道没什么,反正不敢把她怎样。如果让唐皇知道,麻烦就大了。 唐皇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的砍了她的脑袋,来个杀鸡儆猴。 风沙轻描淡写道:“永嘉公主。” 周嘉敏呆了呆。风沙曾经严厉警告过她,不许任何人动永嘉公主。 这下僵住了。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永嘉公主查清事情禀告唐皇,然后被砍掉脑袋吧! “还是那句话,谁动永嘉谁死。不过其他人我管不着,比如那个王龟。” 风沙想杀王龟很久了,就怕撇不清干系被宫青秀怨怪,被隐谷惦记。 这倒是个挺好的机会。 周嘉敏迟疑的点头:“明白了,我立刻安排。风少,如果真有万一,您一定要救我。” 风沙耸肩道:“实在不行逃进凰台,起码命能保住。” 周嘉敏当然不想从司徒府的二小姐变成在逃的钦犯,不由咬紧了银牙,俏眸射出一阵冷芒,急急报了声歉,匆匆往外行去。 风沙返回原位坐定,像是从没离开过一样。 又过一会儿,李玄音空手返了回来,略有些不自然的笑道:“确是送脂粉的,已经取了放回房里。” 风沙笑了笑,柔声道:“还不知道柳仙子现在怎样了,那晚没受伤吧?” “没有。” “我和柳仙子也算朋友,如果没地方住,不妨和公主一起搬来。” 李玄音轻哼道:“若非要代姐姐管着你,谁愿意进芙闺楼那种脏地方。她们住在七哥府上,不劳你费心了。” 风沙笑而不语。李玄音实在太好哄了,看来王龟被花娘子关在纪国公府。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真正的男子汉 隐谷高层和萧燕谈了很久,久到四灵一席坐立不安。 直到晚宴聚餐将要开始,隐谷两人方才施施然下楼。 隐谷中人的神情总是那么古井不波,绝对无法从他们脸上看透什么玄机。 东鸟上执事、南唐上执事还有任松的目光一下盯住风沙。 风沙轻咳一声,向李玄音报了个歉,起身登楼。 李玄音居然慢悠悠的跟上来,不远不近的像个小尾巴。 四灵诸人相视一眼,东鸟上执事投给任松一个眼色。 任松眸闪冷芒,点了两个人起身跟上。 风沙似无所觉,直接登上三楼,推门进到飞凤厅。 萧燕完全没个公主的样子,两条长腿搭着案几晃荡着椅子,足高臀低使得华丽的长裙倒翻。 以往劲装,这种姿势没什么,如今换了裙装,底裤都露出来了。 无论多立整的装束,萧燕穿不了多久就会变得皱巴巴的,显然这次也没能例外。手中拿着那柄毒牙剔骨刀,百无聊赖的削着一把快成型的弯刀。 这柄刀还是风沙在义安镇买给她的,她一直很喜欢,从来不离身。 风沙定睛一瞧,哑然失笑。 这个小蛮妞居然把旁边的椅子给拆了,就为做把木刀。 萧燕见得风沙进门,俏目一下亮了起来,欢喜的甩开木刀,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兴奋的扑了上来。 “你可算来了,听他们叽叽呱呱,烦死人了。” 风沙含笑道:“你先等等,我出去一下。” 萧燕不禁纳闷,还是听话的点头。 风沙转身出门,屈食指掩上唇,轻咳道:“松手。” 李玄音已经被人捂住口鼻、勒住脖子、背擒双臂,半口气都喘不上来,眸中透着惊惶绝望之色。 她武功还算不错,然而遇上四灵的高手,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任松赔笑道:“风少,刚才她就偷听,现在更是……” 风沙冷冷道:“我说松手。” 任松没奈何,吩咐道:“放开她。” 两人立时撒手。 李玄音双手捂住玉颈,不住的躬腰咳嗽。 风沙不耐烦的摆手道:“不准再对她乱来。” 任松只好带人离开。 风沙过去扶住李玄音:“没事吧?” 李玄音喘息几下,怒道:“他们好大的胆子。” 风沙轻声道:“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吗?多听多看多说真会死人的。” 李玄音面露惧色,嘴硬道:“谁敢杀本公主?” 风沙凝视不语。 李玄音心里害怕,慢慢地低下头。 风沙叹气道:“房里是契丹公主,待会儿要见四灵高层。就算钟皇后敢来偷听,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李玄音俏脸失去血色,一只纤手不自觉的抓紧风沙的胳臂,指尖都紧白了。 风沙轻拍她的香肩,柔声道:“有些事我并非故意躲开公主,公主不要那么多好奇心。这次我还能救,下次就不一定了。你知道的,我已经被废黜了。” 李玄音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母后告诉她,自己这位姐夫乃是被废黜的四灵少主,描述还挺可怜的 所以姐姐去世,怪不着姐夫,全因他有心无力。 风沙扶着李玄音进到隔壁房坐下:“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陪你一起下去。” 李玄音胆怯道:“他们不会再来吧?” 风沙安慰道:“不会。虽然我说话不是那么管用,也不是一点用都不管。” 李玄音稍稍心安。 风沙出门,重新进到飞凤厅。 萧燕迎上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隐谷跟你谈这么久,四灵有些慌了神,让我过来说说好话。” 萧燕嘀咕道:“哪知道他们这么唠叨,烦死人了,你要赔我。” 风沙含笑道:“有空陪你逛街。” 萧燕拉住他的手,眼光中全是喜色:“不是逛街,是约会,你要陪我约会。” 风沙感受她略有些粗糙却温暖柔弹的手掌心,不禁笑道:“和义安一样?” 萧燕欢喜的点头。 “那你待会儿热情一点,还是什么都不用搭理,回句‘认真考虑’就行了。” 萧燕嫣然道:“放心吧!我跟主人那么久,看也看会了,知道怎样装腔作势。” 风沙失笑道:“怎么又叫上主人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萧燕凑上讨好的笑容:“当然是夸你了。我现在不是主人的女奴了,爱叫你主人就叫主人,不爱叫就不叫。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主人,你喜不喜欢我叫?” 风沙笑了笑:“叫我主人我就得管你,看来有事求我。” 萧燕脸蛋红了红,小声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到底什么事?” “刚才隐谷透了个消息给我,萧思知道我在江宁,正在赶来的途中。他们肯定都知道,居然敢瞒着我,哼!看我回去抽不死他们。” “他们”自然是指契丹使团的人。 萧思来了?风沙神情微动,问道:“要我做什么?” 萧燕气呼呼道:“主人你知道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又不能杀了他。等他来了,你好好教训他,最好把我抢走,当着他的面做你的女人,死气他。”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苦笑道:“他好歹是你的未婚夫。” “也不知祖母怎么想的,居然让我嫁给这个没有半点男子气概的无能男人。别说征服我的心,他连我的身体都征服不了,做他的女人,我心里不快活。” 萧燕初落于风沙之手时,十分期盼萧思交上赎金救她。 结果萧思既交不出赎金,救她还失败。 那时,风沙又特意给萧燕塑造了一个言出必行、冷酷无情的形象,加上精神异力的强烈影响,彻底的击垮了萧燕的心防,让她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绝望。 令她感觉自己在主人面前,像蝼蚁一样渺小,随时会被主人一脚踩死。 她鼓不起勇气恨上风沙,反而彻底恨上了萧思。 这个无能的男人,害得她如此卑微。 风沙难得生出点负罪感,轻声道:“知道了。” 萧燕高兴起来,一脸期盼道:“听说他就快到了,主人你要打我骂我,尽管打骂,不用怕我受不了,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同床异梦 南唐之前在淮水流域连战连败,北岸的城池全部失守。 契丹灭渤海之后,北周不得不与南唐休战,避免陷入两面开战的窘境。 南唐算是缓下半口气。 之所以是半口气,因为北周占下淮水北岸的所有城池,大军可以在任何合适的时间、任何合适的地点渡河,南唐陷入等着挨打的局面。 淮水之南全是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一旦北周渡过淮水,能够一马平川直接饮马长江边,与南唐都城江宁府隔江相望。 哪怕北周不渡长江天险,仅是陈兵江北,也足以让南唐陷入朝夕不保的混乱。 契丹越快出兵南下,南唐急迫面对的灭国威胁才能够得到缓解。 所以,风沙认为唐皇一定会派出特使参宴。 以期密会燕国公主,绕过三缄其口的契丹使团。 风沙原本以为特使会是钟皇后。 钟皇后从头到尾没有提及此事。 至今没人代表唐皇来跟风沙搭腔。 南唐上执事和东鸟上执事登楼之后,晚宴正式开席。 因为凰台位于山上,一楼大厅也有阳台。 风沙特意和李玄音去到大阳台边角的小席入座。 升天阁的侍剑在大厅内结队起舞,隔断了内外的视线,可以观舞的同时,还相当僻静。 坐此,无他。就为等唐皇特使。 直到夜幕降临,酒已酣耳已热,还是没能等到。 风沙不禁怀疑是否皇权之争牵扯住唐皇太多的精力,使他无法分心他顾。 灭国威胁严重不假,前提是唐皇还是唐皇,如果唐皇连自己都保不住,哪管得上之后洪水滔天。 这种情况让风沙失去了一块重要的筹码。 任松忽然含笑走过来。 李玄音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身子,那对秀眸却是毫不示弱的盯上。 任松面不改色,遥向一礼:“刚才多有误会,望永嘉公主见谅。” 李玄音轻哼一声,扭头不理。 风沙小声道:“我去旁边转转,待会儿再来陪你。” “不要跑远了。” 李玄音显得十分不情愿,其实下意识里分明是看不见风沙就没有安全感。 风沙伸手往旁一指,柔声道:“就去那边说说话。” 李玄音这才安心。 风沙和任松去到稍远些的栏杆边上。 任松坏笑道:“被你勾上的公主少说也有三五个了。教教小弟,怎么摆平的。” 风沙横他一眼:“劝你少动点坏心思,云虚还在记恨你呢!抽冷子给你来下狠的,你扛不住。” 任松赔笑道:“那真是误会。刚才我已经找过云副主事,决定认打认罚,把误会一次了清,还望风少私下里说说好话。” 风沙哦了一声:“她同意了?” 云虚心眼小又记仇,想跟她解开梁子可不容易。 “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小弟出了大血,决定举荐她为江陵玄武主事。” 任松就是江陵玄武主事,举荐云虚接他的位置,说明他要高升了。 风沙不禁蹙眉,往深里想点,这也是四灵给他的奖励。 等于默许辰流和中平连成一体,成为他的地盘。 再往深里想点,分明是借此分化他和云虚的意思。 一来,两人在四灵的职务平起平坐,云虚不需要再依附于他。 二来,中平是辰流往中原的对外门户,成为江陵玄武主事的云虚能够钳制他。 三来,云虚本就辰流的王储,完全能够以外逼内,以内迫外,取他而代之。 最关键,无论云虚有没有取代他的心思,实际上拥有了取代他的实力。 只要云虚有这种实力,对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疑心生暗鬼是必然的。 这么阴损的主意,也不知道谁出的,立时让风沙陷入两难困境。 他不能反对云虚接任江陵玄武主事,否则云虚一定心生不满,马上离心离德。 如果支持、默许云虚接任,等于眼睁睁看着一根绳索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风沙眼光幽闪一阵,缓缓道:“看来两位上执事与燕国公主谈得不错,对你另有重任啊!” 任松笑嘻嘻道:“还行,玄武观风使,观风北周。权限大了,权力窄了。” 玄武观风使就是常任玄武特使。 所谓观风,就是替人守望,以便报告的意思。 与一年一度派往地方的特命全权上使相比,玄武观风使仅能影响当地的玄武。 并且同样无法插手日常事务,尤其无法决定职务任免,顶多往上告状。 然而,能够成为观风使,不可能没有背景,地方上一般得罪不起。 加上玄武主事多半兼任四灵主事,所以玄武观风使所到之处,无异于太上皇。 另外,观风北周必须得到四灵总堂点头,否则根本观不下去。 风沙一直想要这个位置,以后去到总堂势力占上风的北周可以用上,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打算在四灵大会上硬抢下来,没想到居然被任松拿到手了。 看来他被高人给盯上了,一出手便掐头断尾,疼得要命,还叫不出声。 风沙皮笑肉不笑道:“将来去到北周,还需任上使多多照顾。” 任松正色道:“没有风少的帮助,哪有我的今天。好像刚才,你不就帮了我大忙吗?有事你说话,能帮一定帮。” 风沙笑而不语。 玄武观风使一职连带了云虚接掌江陵玄武主事一事,这是一组套招,绝不是拍脑袋就能出来的,总堂和分堂肯定早在宴会之前就已经达成共识。 无论任松今次宴会上表现怎样,这一职位非他莫属。 任松目光往旁边扫了扫,笑着点点头,向风沙告辞。 云虚木无表情看他离开,轻轻挪步过来,轻声道:“他都跟你说了?” 风沙叹气道:“是。” 云虚沉默少许:“他们不安好心。” “那又怎样,这是阳谋。你能拒绝成为江陵玄武主事吗?” “我可以搬来跟你住,或者你搬来跟我住。” 云虚避而不答,就是无法拒绝的意思。 宁可让风沙睡了她,这个玄武主事也一定要当上。 风沙失笑道:“住一起也免不了同床异梦。” 要睡云虚早就睡了,轮不到现在。 云虚急道:“你可以把我的近侍全部换成你的人,我的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你总该放心了吧?”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宾主易位 风沙的身边之所以一直都是云虚的剑侍贴身侍奉,其实就是“我的性命在你一念之间”的意思。 两人相处,风沙为主,云虚从属。 虽然风沙一直处于强势地位,实际上两人的势力差距极其有限,并且高度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和云虚都是那种绝不会仰赖别人的善意生存的人。 并且都认为:善意的前提是你有能力让别人不敢不善意。 听云虚拿性命说事,风沙忍不住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的性命不在我一念之间?我相信我的性命也在你一念之间。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你又拿来卖一遍?” 云虚顿时不吭声了。 风沙食指轻叩着栏杆,目光转远,眺望夜幕渐临的大山大河,许久之后轻声道:“进一步波涛汹涌,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反对你接任江陵玄武主事。” 云虚瞳眸放光,喜道:“我就知道你还是信任我的。” 风沙笑了笑:“从现在开始,你坐主位。” 云虚眸光剧闪几下,斩钉截铁的道:“我没有跟你夺权的意思。” 风沙摇摇头:“并非试探你。如果我退不下这一步,你敢说你不会生出野心?到时你我各怀鬼胎,必定导致误会丛生,矛盾积累至你死我活的程度。” 云虚那张无暇的容颜看瞧不出丝毫情绪,深邃美丽的眸瞳看不见半点闪烁。 风沙道:“我不会遂了四灵的心意,让他们分而化之。你我抱团才能够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你我暗斗只会让四灵渔翁得利。” 风沙志在四灵,根本不在辰流,势力在他看来仅是用来搬石的撬杆。 关键要能用,千万别散架。 云虚那对美目巨细无遗的打量着风沙的神情,不放过他脸上每一条肌肉的颤抖,始终无法确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以己度人,换做有人企图夺取她的权力,她一定拼命反抗。 除非像从前的风沙一样,把她压到不服则死的程度。 否则,休想。 然而,诱惑实在太大。 沉默许久,云虚终于还是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这么轻轻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挑曼妙的娇躯忍不住像弓弦绷紧,颈后汗毛根根倒立,神经变得特别敏感,听觉变得特别清晰,周遭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似针尖般扎着她的脑仁。 仿佛附近伏有一群弓弩卫,马上就要冲出来将她剁成肉酱。 风沙像是卸下重负般吐了口气,微笑道:“目前撑起的大局,我会继续撑下去,再往后就要靠你了。常言道无官一身轻,我突然也轻松起来。” 云虚垂下美目:“以后聚会改在辰流号,从今晚开始,告辞。” 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她也会在自己地盘上安排好,然后等着风沙踏上来。 云虚强撑着快步走远,两条长腿明显发着颤。 风沙歪着脑袋,心道我有那么可怕吗!这个小美妞居然怕成这样。 李玄音凑上来问道:“她是谁?你怎么和她说那么久的话?” 风沙倏然回神:“这位就是辰流的柔公主,我还兼着她府上的外执事,她说话,我能不乖乖听着吗?她叫我待会儿去她座船一趟,应该有事吩咐我。” 李玄音不悦道:“你答应陪我一起走的。” 风沙以宠溺的语气哄道:“当然先陪你回去。你不是要接管我身边那些婢女吗?如果我呆在旁边,她们一哭一闹,我难免心软,你还怎么立威?” 李玄音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以后那些奴婢本公主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风沙含笑点头。 随着天色愈黑,宴会渐渐散场。 风沙带上李玄音一同回返芙闺楼。 风沙召集包括绘声、流火和授衣在内的一众剑侍,将她们全数划给李玄音节制,然后在弓弩卫的护送下去往辰流号。 侍女将风沙领至密舱。 进门后一共七张椅子。 风沙没有坐上当中首席,坐到了以前云虚常坐的位置。 过不多时,云虚进门。 风沙点头示意。 云虚踱步到风沙面前单膝跪下,扬起娇美的脸庞,使风沙俯视着她。 “其实刚刚答应我就后悔了。想要接掌江陵玄武,总得等我出使回返。我是被人拿未来的好处给迷晕了,现在哪有资格跟你争权,可是我实在舍不得。” 风沙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贪财贪权贪得无厌。我退这一步你才会后悔,我不退这一步,嘿嘿~你八成就会帮着四灵来对付我了。” 流城的时候,云虚就曾因为陷入麻烦,见风使舵跟他分手,跑去站任松一边。 结果挨了顿羞辱不说,人家还没答应帮忙,于是又跑回来求他,还从他手里讨走了望东楼。 “我知道我仍然需要仰你鼻息,可我还是想要掌权,哪怕仅是名义上掌权。” 四灵这招分化,实际上给了云虚极重的筹码,使她足以与风沙讨价还价。 风沙淡淡道:“我已经答应让权了。” “换我掌权,难免摆架子。私下里我一定想尽办法讨你欢心,好不好?” 云虚也真怕把风沙给惹恼了,打一巴掌自然要赶紧塞一把甜枣。 风沙含笑道:“我忽然希望你架子更摆大些,好让我期待一下私下的景况。” 云虚嫣然一笑,起身回旋,裙摆飞扬,潇洒的按裙就坐首席。 那对明亮的眸子倏然冷漠,狭细的眼形既慑人又引人。 高贵的气质扑面而来,疏离的意味油然而生。 与一瞬之前判若两人,嗓音和人一样寒人心脾。 “我没有请马玉颜。”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你请了谁?” “宫青雅。” 风沙脸色微变。 云虚冷眸凝视风沙:“你不同意?” 风沙摇头道:“我同意。” 云虚掌权,换掉一两个核心人物那是肯定的。 否则无法贯彻她的意志,保障她的最大利益。 这是她掌权后第一次开口,风沙一定会同意。 如果连第一步都不肯让,没法指望以后会让。 云虚抬出宫青雅,也是试探风沙的容忍限度。 风沙能够容忍越多,她实际掌权越多。 如今风沙连宫青雅都忍了,云虚没有任何理由帮四灵对付风沙。 因为等于对付她自己。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风行云伴 除开云虚坐首席,两侧各有三张椅子,一共六张。 风沙坐左手侧第一张。 以宫青雅换掉马玉颜之后,云虚没有再得寸进尺,朗声请人进门。 往先风沙才有资格召集聚会,如今换了首席,也就换了召集人。 少许之后,宫青雅,云本真,伏剑,易夕若依次进门入座,诸女神情各异。 总之都算不上好看。 宫青雅直接坐上风沙对面那张空椅子,绝色容颜比眸中的冷意还要迫人。 易夕若毫不犹豫的坐到了风沙身边,她的容姿比之宫青雅丝毫不逊色。 两女相对,颇有些日月交辉的意味。 云本真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云虚,占下了风沙这边最后一张空椅子。 伏剑犹豫少许,把对面的椅子搬到云本真旁边,然后入座。 对面一侧除了宫青雅,仍空着一把椅子,属于韩晶。 如果算上云虚,目前四比二,风沙完全占优。 如果韩晶也在,就是五比二,风沙压倒之势。 但是核心聚会并非多数决,只要两人反对足矣。 也就是说云虚已经可以毫无理由的否决任何事。 能成事即是权力,能败事也是权力。败事永远比成事容易。 诸女坐定。 云虚环视一圈,目光落到风沙脸上:“因时势需要,我替风少暂代首席。” 风沙点头道:“目前撑住的大局我会继续撑住,柔公主将会主持之后的事务。” 易夕若冷冷道:“我不同意。我只信风少。” 她显然以为云虚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云虚,从来语挚情长,似乎洞无城府。 实际上云虚根本是头气势汹汹的母老虎,吞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既有老虎的凶猛和隐忍,亦有毒蛇的冷血和贪婪,更比狐狸还奸诈狡猾。 以前有风沙压着,云虚刻意表现出一副脸孔。 至于另外一副脸孔,易夕若马上就要见识到了。 云虚嫣然道:“风少同意,你不同意,然后又说只信风少?这样,以后事关你的事情,你私下与风少说便是,我保证不干涉。” 易夕若俏脸微变,赶紧往风沙投注求助的目光。 如果这样,她和被换掉的马玉颜有什么区别,人坐在这里旁听吗? 风沙轻咳一声:“夕若姑娘一时失言,柔公主请继续。” “不讳言,我突然代风少掌权,在座或有不服。如果今天不立威,何谈以后?” 云虚根本没有松口的意思。 既然易夕若敢跳出来让她咬上,要么被尖牙咬出血,要么被毒牙注点毒。 风沙苦笑道:“夕若姑娘知道错了,保证没有下次。” “在座诸位都代表各自的利益,什么时候可以被人代表了?古有萧规曹随,今有风行云伴,以前风少不会允许,现在云虚也不会允许。” 云虚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明明清脆动听的嗓音,偏偏听起来没有半点人味,不光刺耳,而且刺人。 风沙一听“萧规曹随”都出来了,只好闭嘴。云虚分明已经拉起他的手作势欲扇,再接话就等着云虚拿他的手打他的脸了。 易夕若那对异瞳闪烁一阵,那张娇颜青白一阵,垂首道:“无需风少代言,夕若的确知道错了。” “春秋时,晋灵公无道,范武子进谏,晋灵公说知道错了,将要改之。范武子很高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结果晋灵公残暴依旧,最终被臣下刺杀。” 不过一句“知道错了”,愣是被云虚顺着典故扯出把刀子,而且刀尖上似乎快要沾血了。 说白了就是“我只想见赔礼,不想听道歉,否则后果自负”的意思。 风沙已经被云虚堵嘴,想要帮忙说话都张不开口。 易夕若以目光求助不得,只能无奈的起身,躬腰道:“夕若不会像晋灵公一样言而无信,不是将要改之,是从现在改起。” 就是服软的意思,待会儿谈及事务,哪怕吃亏,易夕若也必须默认。 云虚抬手往下压了压:“夕若姑娘请坐。谁还有异议,请直言不讳。我与风少一同解惑。” 风沙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一块用来拍人脑袋的板砖,云虚拿抓手里道:“我这里有个宝贝,谁还想伸脑袋过来瞧一瞧。” 除了宫青雅,诸女纷纷低头。 云虚的美眸中浮现满意的神色,稍稍冲淡些瞳眸深处的冷意。 “今次凰台宴会,诸位都有斩获,风少功不可没。今日竹简,已经翻篇,这次请诸位来此聚会,更重要是商讨应对当下的时势,和四灵相关。请风少说一说。” 风沙之所以让权让步,就是为了团结云虚抵抗四灵的分化。 所以云虚必须投桃报李,在针对四灵这件事上鼎力支持风沙。 风沙将事情大致说了,末了道:“四灵大会召开在即,我与柔公主渐感压迫,望诸位群策群力,守望相助。” 云虚目光转向易夕若:“夕若姑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知有何对策,还请明言。” 这件事完全符合风沙的利益,风沙只能乐观其成。 换句话说,风沙又被云虚拿来当成板砖拍易夕若的脑袋。 不出血是不可能了。 易夕若一双秀拳按着腿面攥紧裙子,垂下对那美丽的异瞳,缓缓道:“我将努力促成易门联合司星宗,尤其是南唐司星宗于四灵大会上为风少发声。” 人家当然不可能凭白说话,何况易门乃是靠着风沙才挤进观礼的小宗门,与攀着皇权的司星宗的地位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以下求上,易门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尤其易门和司星宗同属阴阳一脉,所以很可能损害原先拥有的独立性,最起码也会受到动摇。 总之,要大出血了。 风沙冲易夕若面露感激之色,刚要说话,云虚抢先道:“易门雪中送炭,风少必有后报,在座诸位也会牢牢记住。宫庄主,你有什么想法?” 自打进门坐下,宫青雅一直不发一言,视线从没离开过风沙的脸,眸中透出的冷意,似乎能把脸皮冻下一层,闻言启唇道:“看见我,你是否挺意外?” 明显是冲着风沙说话。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蚀骨刀、销魂剑、荡魄铲 宫青雅嗓音如同冰磬脆碰,听到人的耳朵里脑袋不禁一凉,仿佛全身都泡浸已经积气成液的寒水里。 风沙打了个激灵,干笑道:“青雅,不,宫庄主。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怎么补偿你都不会满意,我愿意让你慢刀子割血,只要你不生气。” 宫青雅目光闪动:“你不反抗,我怎会满意?” 风沙立时闭嘴,这个疯女人根本不可理喻。 赶紧去瞄云虚,难得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云虚笑了笑,柔声道:“宫庄主,议事有规矩,这里没有私仇,只有共利。你也要出力帮他。你可以这样想,帮他的前提是为了害他。” 风沙立刻怒目而视,云虚这个坏妞,简直坏透了,不带这么坑人的。 宫青雅嘴角浮现一缕微笑:“这倒有趣得很。” 云虚笑盈盈道:“当然有趣。风少是什么人?不上些非常手段,是无法让他遂你心意的。” 她早就看出来了,风沙对宫青雅的态度一直很柔软,其实是针对宫青雅的性格有意为之,宫青雅果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好像玄武棱剑猛击软鞭,任凭你天大的力气也逃不过被消力被紧缠的下场。 宫青雅颔首道:“望东楼只会杀人,我也只会杀人。查出谁在暗中针对,我去杀了他。” 风沙脸色剧变,失声道:“不行。” 想也知道这人一定是四灵高层,死于刺杀那还了得。 “可惜现在你说了不算。” 宫青雅异常美丽的瞳眸之中闪烁的笑意不光恶毒,而且快意。 风沙不光闭嘴,而且垂目。 云虚转向云本真道:“你的主人如今遇上困境,你最好放下手中的事务,寸步不离的保护他。” 云本真不敢吱声,偷偷瞄着主人。 风沙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这种时刻,云虚这番话颇有误导之嫌,似乎想让他怀疑云本真就是那个听命于云虚,可以随时取他性命的人。 云本真心灵有缺陷,极其恋主到了变态的程度,不但享受被主人虐待,甚至享受被主人杀死,只要给予心灵上的爱怜,那就绝对此生不二,之死靡它。 云虚或许是无法理解,或许是从不关心,显然没有看透云本真的本性。 云本真见主人点头,忙道:“婢子一定保护好主人。” 云虚嗯了一声,盯上坐风沙一侧最末尾的伏剑。 “风少一向最疼你,甚至让你成为三小姐,你打算怎么投桃报李?” 伏剑面露踌躇之色,为难道:“四灵在三河帮根深蒂固,想要动用三河帮的人手不可能瞒过他们。何况三河舰队全部被打散,处于南唐水军的监看之下……” 云虚打断道:“风少需要听办法,不需要听困难。” 伏剑迟疑道:“今天宴会上我与郑王搭上话,两帮僵持的关系将会得到扭转,我可以付出一些水运利益,换取金陵帮帮些忙。” 金陵帮是江宁府的地头蛇,有他们相助,很多地面上的事会变得相当顺畅。 云虚蛾眉微蹙:“聊胜于无。如果在座有需要,你要随时安排好。” 伏剑赶紧点头。 云虚最后转向风沙道:“我最近正与一位江陵结识的朋友合作,这人你认识,梁州兵马指挥使赵仪,这次随同总堂上执事来江宁参加四灵大会。” 赵仪乃是玄武上执事的儿子,钱玑钱二公子的挚友,周皇郭武的侄子柴兴的心腹,身负墨修从不外传的精神异力,乃是风沙竞逐四灵之首的最大对手。 风沙与赵仪在江陵打过交道,还一起合伙坑死了当时的汉皇刘光世,直接导致郭武代汉,立周称帝。 赵仪是个挺厉害的人,风沙怎么看他怎么讨厌,更对此人充满警惕,一听云虚居然和这个小子搭上关系,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问道:“以什么身份?” 云虚回道:“梁州白虎主事。” 玄武白虎两总堂其实就是护圣营左右两军,总堂中人多半在护圣营中挂职,也有不少担任四灵北周分堂的职务。 赵仪显然在北周分堂挂职。 风沙呆了呆,忍不住问道:“不是玄武主事吗?” 云虚不明白风沙有什么可惊讶的,回了句不是。 风沙皱眉不语。 赵仪是玄武上执事的儿子,怎么跑去当什么白虎主事? 莫非是严父难教亲子,送到同僚手下容易教导? 云虚继续道:“赵仪这次带了妻子,我与赵夫人颇为投契,准备由她入手,设法打开门路。” 比之风沙撑起的大局,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然而有切入点总比没有好。 风沙嗯了一声。云虚仓促接手,一切还需要时间。 比撑起一个大局更难的事情,是找到一个可以撑起的大局。 若非萧燕,风沙现在同样抓瞎,不会比云虚强哪去。 此次聚会主要目的还是换首席,大致聊了一下便各自散去。 风沙婉拒了易夕若和伏剑的邀请,云本真退出门外等候。 云虚依旧坐在首席,俏脸霜容化冻,露出娇若春花的笑颜:“以往看你坐在这里的时候,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风沙古井不波道:“彼可取而代之?” 云虚轻轻摇头,美目凝注着风沙的眼睛,胜雪的脸颊透出珊瑚之色。 “说出来不怕害臊,我不止一次幻想着坐在你的腿上抱着你缠着你,你对她们下令的时候,我正在你的耳边下令。她们都看不见我,你也装得一本正经。” 风沙略微错愕,旋即失笑:“你似乎在暗示什么。” 云虚嗔道:“讨厌,非要人家亲口说出来吗?” 风沙满脸坏笑。 云虚两颊的红晕渐渐蔓开,细如虫鸣道:“如果你觉得我让你难堪了、让你受气了,等她们走后,你可以加倍讨回来,就在我让你难堪、让你受气的位置上。” 风沙含笑道:“美人蚀骨,佳丽销魂,绝色荡魄。私下里一旦食髓知味,明面上难免步步后退。” 云虚脸色倏然冷下。 风沙笑而起身:“知道为什么咱俩一直只是挂名的情人吗?” 云虚哼道:“不知道。” “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蚀骨刀、销魂剑、荡魄铲,唯独没有当成女人。告辞。”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啧啧 马玉颜十分关心风沙到底能否在凰台宴会上压住李泽,其结果攸关南唐皇室的处境。 奈何她在南唐见不得光,当然不可能参加宴会,对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倒也不是一无所知,起码可以通过升天阁知道一点皮毛。 再深入点就全然不知了。 结果等来的是云虚的传信。 今晚召开的聚会没有她的份。 马玉颜惶恐不安,显然她被踢出了核心。 是否因为她,导致和李泽谈崩,甚至发生了冲突? 造成了重大损失,或者陷入败势? 如果造成重大损失,她要怎么负责? 如果陷入败势,她会不会被交出去? 马玉颜茫然忐忑一阵,焚香沐浴,披发素裙,软弱的坐于案后椅内。 天气还有些寒,月光也有些冷,缭绕的焚香似乎有股哀伤的味道。 马玉颜独自品尝着哀伤,流到唇边的眼泪似乎给哀伤增添了少许苦涩的咸味。 云本真推开舱门,风沙踏步而入。 马玉颜缓缓抬头,俏脸上泪痕斑斑,神情说不出的软弱,一个劲的呐呐自语。 明显语无伦次,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 风沙侧着耳朵踱步至案前,奇道:“谁要把你交出去,谁又要你死……” 顿了顿,恍然失笑:“你呀!自己吓自己,差点把自己给吓死。我已经和李泽谈妥了,待他掌权之后,马政或许有机会封王。” 马玉颜呆了呆,神情渐渐疑惑,一副“我没听错?”的样子,又从疑惑渐渐转为不能置信,再由不能置信变为欣喜若狂。 不知不觉由坐着变成站起,她自己却没意识到。 只要人长得美,无论什么表情都好看。风沙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不由自主的缓缓下溯,直至落到那对非常赏心悦目的长腿上。 不怪风沙没有定力,就怪马玉颜披什么纱、素什么裙,明显还刚刚沐浴过。 单单一层素裙披纱,又薄又透又短又飘,再被尚余的浴气那么一蒸。 就俩字“啧啧”。 马玉颜终于回神,感受到风沙的视线着落处火辣辣的烫了起来。 这股热气直往上溯,漫过玉颈,涨上脸颊,直勾耳尖,娇容就是含苞待放的花苞,倏然间艳丽的盛放。 风沙肆无忌惮的扫量,含笑道:“李泽松了口,很多事就好办了,我可以试着改善一下闽王室的待遇。至于宫里,嗯,也可以试一试。” 皇后在皇宫的权力很大,这仅是小事一件,这点面子钟皇后还是会给的。 马玉颜被风沙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扫得羞答答的低下头,鼻息急促几下,从案后转到风沙面前,两条长腿紧拢着屈膝点地,伸手去解风沙的腰带。 无论妙姿还是羞态,说不出的诱人。 云本真微怔一下,赶紧以最轻的脚步、最快的速度跑进去铺床。 风沙按住马玉颜柔弱无骨的纤手,柔声道:“家里还有个任性的小姨子等着我回去哄呢!具体情况有空跟你说。另外,现在是云虚坐首席,宫青雅替换了你。” 马玉颜乖巧的应了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蔓红的脸颊艳色稍稍淡去,起身问道:“是玉颜连累您了吗?” 风沙摇头道:“跟你无关,不知被四灵的哪位高人坑了一把。” 遂将事情快速的说了一遍,然后叹气道:“我看云虚一时半儿破不开局面,也没指望她能够破开局面。总之先要稳住她,心别跑歪就好。” 马玉颜芳心充盈感激,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动脑筋,希望给风少分忧。 “我觉得,还有一个人必须尽快稳住,那就是东鸟上执事。” 风沙眸光剧闪起来,以右拳击左掌。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呢!” 其他五位上执事他全插不上手,唯独东鸟上执事和他牵扯实在不少,无论以从属论起,还是以利益论起,两人着实攸关的很。 只要有一位上执事肯顶一下他的腰,这个腰杆立刻就直了。 最起码不会陷入重重迷雾之中,被人乱摆陷阱。 马玉颜见风沙喜悦,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垂首分析给风沙听。 “四灵大会尚未开始,任松就拿到职位,明显是一种交换,换取东鸟上执事允许某人针对您。任松观风北周,必须总堂点头,说明是跟总堂做的交换。” 马玉颜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某人是总堂中人。” 风沙连连点头,迷津一被点破,他也立刻想到了。 马玉颜思索道:“如今王萼再度起兵,兵锋直指潭州。东鸟上执事最希望在四灵大会之前功成,最担心错过时候,或者横生枝节。所以风少,您有筹码。” 一旦王萼造反成功,四灵将压过隐谷重新掌控东鸟。 东鸟上执事在四灵大会上才有足够的底气与其他上执事相争。 在江宁,风沙初来乍到拿高层云集的四灵没办法。 在潭州,风沙拥有足够的能力坏掉任何人的好事。 这是一个可以扯进东鸟上执事的大局,虽然时限短点,但绝对好用。 风沙忽然抱紧马玉颜的香躯,凌空转了几圈,笑道:“你就是我的女诸葛。” 其实他还想多转几圈,奈何臂力跟不上喜悦。 马玉颜把脸蛋埋在风沙的胸口轻蹭几下,闭目道:“只要风少喜欢,让玉颜做您的什么都可以。” 风沙嗯了一声,松手道:“还有件事求你,我希望你能借我一批人手。” 别看闽国亡国,无论财富也好,仍然忠心的臣民也罢,于国来说不算什么,于个人来说,仅取一瓢都能够繁盛盈极。 唯独缺了政治地位,无片砖寸瓦遮风挡雨,再繁盛也如雨打浮萍瞬间飘零。 风沙争取闽王室的待遇,其实就是证明自己有遮风挡雨的能力。 就好像道行与法力,没有道行护持,再多法力也灰灰。法力不够用,再多咒禁也施展不得。 风沙有道行,极度欠法力。 自修法力又不可一蹴而就,所以只好东拼西凑,先把别人的法力纳进来能用再说。至于如何将斑驳变精纯,那是以后的事。 马玉颜郑重道:“凡闽国臣民,自玉颜以降,皆愿为风少效死命。” 风沙摆手道:“言重了。” 马玉颜似乎没听见,沉吟道:“最多三日,第一批死士就能划归风少麾下,不够我再去招,南唐招完去闽地,去东鸟,去北周。凡有闽人处,皆有死士生。” 风沙忙道:“不用那么多,一批足够了,关键要精干要忠心,男子充实弓弩卫,女子充实剑侍。”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差点被香死 风沙要人,居然是拿来充实弓弩卫和剑侍而非独设一部。 马玉颜十分疑惑又立时恍悟。 既然云虚开始掌权,为了以策万全,风少必须要把身边清洗一遍。 什么充实,分明是稀释,也是一种制衡。 这种事情说出来犯忌讳,她心里知道就行了。 往主上身边塞人,是个极其贴心的差事,一定要办好。 马玉颜念头一动,眸珠也转,咬唇笑道:“玉颜一定选出最忠心、身手最好,最漂亮的少女送到您身边侍奉。” 按着以前,风沙一定挺开心,现在则苦下个脸:“人到之后,一半交给真儿,一半交给永嘉公主。她是南唐公主,也是我的小姨子,必须听命,不准仇视。” 马玉颜呆了呆,正色道:“风少放心,我会仔细挑选,悉心安排。” 风沙心里很不爽,要来一群美女,却要被李玄音管着,宛如隔靴搔痒嘛! 想不想恣意放纵是一码事,能不能恣意放纵是另一码事。 以前是不想,现在是不能。 离开晓风号之后,风沙在一众护卫之下乘马车返回芙闺楼。 晃荡的车厢里,风沙把玩着云本真的小手,默默的盘点今天的得失。 相比局部的得失,他更加关注形势的演变。 自身实力很重要,掌控形势更加重要。 比如一方有一千斤,一方有九百九十九斤,风沙仅有两斤。 与两者相比,两斤根本不值一提。 一旦两方怼上,要放到秤上分出高低。 那么决定胜负的既非千斤也非九百九十九斤,而是本来微不足道的两斤。 两方为了压过对方,必须不遗余力的争取这两斤。 轻的一方希望把风沙拉到自己这边来。 重的一方至少也会希望风沙两不相帮。 这种两分法不仅可以用来划分四灵和隐谷,也能划分总堂和分堂,也能划分唐皇和李泽,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总之,要做任意两方中间的第三方,摒绝任何第四方。 只要运筹得当,尽管本身仅有两斤重,风沙却可以拿两千零一斤压死任何人。 自身越重,腾挪转寰的余地越大。 所以,风沙最在意两件事: 尽力保持任何两方敌对势力处于大致的均势; 自身绝对不能垮掉,或者被任何一方给吞掉。 这也是他为什么甘愿让权给云虚的原因,因为己方不能垮是一切的前提。 一旦让人分而化之,1-1=0,他被人用云虚给平衡掉了。 一旦被人平衡掉,他的损失不是两斤,而是两千零一斤。 无论之前借来多少力,一朝回到娘胎里。 现实的情况当然远比秤上秤重复杂多了,通常处于纷乱的变动之中。 风沙无异于时刻走在刮着大风的危崖边,稍一错步便死无葬身之地。 战战兢兢,极其耗神,绞尽脑汁绝对比耗尽力气更加累人。 想事情的时候,手上往往就没了轻重。 云本真被主人给捏疼了,又不敢运劲抵抗,忍不住低哼一声。 风沙回神道:“今晚你还是回风门。” 云虚让云本真放下手中的事务贴身保护他,其实一箭双雕不安好心。 风门乃是风沙用来感知身边状况的最后一只触角,更是最后一层屏障。 无论往外看多远、看多清,灯下不能黑、身边不能暗,否则很可能被人在左近动手脚还茫然不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云本真闷闷不乐的嗯了一声。 风门监看着很多人,还训练着不少人,人手一向入不敷出,必须要有人调度。 云本真作为风门掌教忙碌的很,陪在主人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 也就是每天一次简报,通常无事,所以时间很短。 今次柔公主发了话,主人也同意了,令她颇为欢喜,总算可以回到主人身边。 结果主人反悔了,云本真心里自然不开心,哀求道:“今晚婢子侍奉主人好不好?就一晚。” 风沙伸手摸上云本真娇嫩的脸蛋,指尖刮着那更娇嫩的耳廓,柔声道:“不是不想你陪,是我一刻都离不开风门,所以把风门交给了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云本真顿时心花怒放,心道主人果然最信任我,更把脸蛋往主人掌心里腻,闭着眼睛轻哼几下,就像一只被撸顺的小猫咪。 “刚才你也听到了,我找玉颜公主要了批人手,人手充足你就不会那么忙了,到时要你天天陪着我。” 云本真睁开眼睛,乌黑的瞳珠甚是明亮,透着期盼的目光:“婢子是主人的奴婢,就该天天服侍您,总不在您身边哪像话。” 风沙嗯了一声:“永嘉公主在我那儿住下了,你要听她的话,但是不用听她的命令。风门掌教和奴婢的分寸你自己把握,如果把握不好,小心屁股挨鞭子。” 云本真小脸飞红,像是兴奋又像害羞,下意识挪了挪臀,心里既害怕又期待。 辰流号停泊的码头距离芙闺楼挺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 马车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云本真将主人送进芙闺楼侧门,直到铁门合拢,尚红着脸发了会儿呆,方才依依不舍的带着一众手下回转。 风沙进到别院,又再进门,抬眼便是一呆。 候在门后的不是绘声和流火授衣姐妹,居然是他送给李玄音的剑侍英夕。 英夕轻轻唤了声风少,靠过来服侍他褪去外袍 风沙忍不住问道:“公主,还有绘声她们呢?” 英夕小声道:“公主订了隔壁别院,带着她们歇下了,说太晚不等您回了。” 风沙不悦道:“她们是我的婢女。公主管归管,总不能把人都带走吧?” 英夕声音更小:“公主说了,往后她们只能白天服侍您。晚上除了婢子,她们谁都不准踏进房门半步。” 风沙呆了呆,叹气道:“好吧!你去放水,我要洗澡。” 英夕忙活着放好热水,服侍风沙褪了一半衣服便即住手,往后退到屏风边上,低头道:“公主不准婢子跟风少太亲近。” 风沙又是一呆,结巴道:“你不会让我自己洗吧?” 英夕怯生生的点头。 风沙面现恼色。 英夕吓得一个哆嗦扑到地上,颤声道:“求风少体谅婢子,公主真的不许。” 风沙心道连洗澡都不洗,今晚的抱枕就更别想了,无奈的挥手道:“下去吧。” 英夕赶紧起身福身,匆忙退到屏风外。 风沙胡乱扯光里衣,泡进浴桶拽了条浴巾,又去寻摸边台上那些瓶罐小盒。 以前都是绘声她们取来给他用,他的眼睛忙得很,没工夫瞧这些犄角旮旯。 突然发现还没注意过这些玩意儿到底是干嘛使的。 风沙只好挨个拿来嗅嗅又看看,闹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一下子发了恼,随便抓起一把,全部扔到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结果没过一会儿,差点当场晕过去,连滚带爬翻出浴桶,稀里哗啦爬出屏风。 娘的,从来不知道原来香也能把人给香死。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不如闭嘴 一夜折腾自不必提,总之风沙没能睡好。 临到早上的时候好不容易眯着,朦朦胧胧的也睡不太熟。 李玄音忽然带着绘声三女气势汹汹的闯门登楼,完全一副捉奸的架势。 英夕正靠在隔间外掺着瞌睡,猛然惊醒,拜见公主。 “他昨晚没把你怎样吧?” 英夕使劲摇头。 李玄音追问道:“他有没有找姑娘乱来?” 英夕道了声“没有”。 李玄音将信将疑,毕竟英夕是风沙送给她的奴婢,她并不是完全信得过,于是转进隔间,非要亲眼看过才肯放心。 风沙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天气又不算太冷仅盖了条毯子。 如今没了抱枕可以抱着睡觉,自然下意识去抱毯子。 毯子抱得多一点,盖就难免少一点,李玄音冲到床边的时候也就不免看多了一眼,慌张的尖叫一声,又羞又窘的捂着脸急退出去。 风沙迷迷糊糊的摆转脑袋,明显还没完全睡醒。 绘声正要带着流火和授衣进去服侍主人,李玄音红着脸拦下,冲隔间里叫道:“你自己把衣服穿好。” 风沙眨巴几下眼睛,心道谁说要起床了,郁闷道:“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李玄音声音冷下:“不行,起居有常,作息有律,不勤政何以成事。快起来。” 风沙结巴道:“我又不当官,勤哪门子政。” 李玄音被问住,少许后羞恼道:“难道以前我姐不管你,放任你懒惰?” 风沙顿时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道:“我穿上了,让她们进来吧!” 李玄音伸手拦着,自己先探脑袋过隔间瞧了一眼。 风沙套上了里衣,一脸不爽的坐在床边。 李玄音轻哼一声,放绘声三女进去服侍。 一番打理梳洗之后,风沙弄得差不多立整。 绘声一直不敢作声,跪下给主人系腰带的时候,仰着小脸露出哀求的样子。 几个剑侍副首领就她最没出息,唯一的仰仗就是贴身服侍主人。 如今被永嘉公主一刀切走了一半,且是最容易讨好主人的晚上。 想也知道,以后更没人把她当回事了。奈何昨晚被永嘉公主单独拎出来,严厉的教训了一顿,实在提不起胆子向主人求情。 风沙忍不住伸手抚摸绘声的脸蛋,说实话十分心软。 虽然绘声办事不牢靠,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以前习以为常还不觉得,昨晚突然少了这个最趁手的抱枕,当真不适应。 别的不说,整晚都翻来覆去,动不动就用错力翻过头。 好几次差点翻到床底下去。 被主人抚摸着脸蛋,绘声不免心生期盼,磨磨蹭蹭的系着腰带,可怜兮兮的皱着小脸,指望主人把她从永嘉公主手里要回来。 风沙犹豫少许,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绘声立时精神一振,白嫩的小手灵活起来,腰带一下就系好了。 风沙下得楼来,早餐已经备好。 李玄音带着英夕张罗着摆桌。 风沙闷闷不乐的神情顿时散淡,望着李玄音忙碌的倩影怔怔发呆,猛然回神垂目,过去笑道:“让她们忙吧!坐下一起吃。” 李玄音盛了碗粥放到风沙面前,英夕赶紧摆上筷子和勺子。 风沙坐下拿勺舀了口尝尝,明显是绘声的手艺。 绘声赶紧凑上来拾筷夹了小菜,喂给主人吃。 李玄音不悦道:“你怎么先吃上了?” 风沙啊了一声,忙道:“你也坐你也坐。” 李玄音于对面坐下。 绘声眼疾手快,赶紧给公主也添了碗粥。 风沙冲李玄音道:“绘声这丫头我用着顺手,没了她,我连沐浴更衣都要自己来,不怕你笑话,昨晚当真狼狈。大不了你让英夕盯着我们,好不好?” “好吧!但是不准乱来,只要有一次,休想本公主松口第二次。” 李玄音脸色有些古怪,似乎强忍着笑意,她已经从英夕口中知道了昨晚的情形,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姐夫没了人伺候,居然连澡都不会洗。 绘声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给公主叩头,没口子的感谢。 李玄音矜持的颌首,转向风沙问道:“今天你有什么事吗?出不出门?别误会,我才不关心你白天去哪快活,主要是给你安排午饭和晚饭。” 分明此地无银三百两,风沙哑然失笑,随口道:“是要出趟门,中午估计回不来,晚饭应该可以回来吃。” 李玄音一脸不信:“刚才还不想起床,现在突然就有事了?” 风沙不禁苦笑:“我又不是去衙门坐堂还得点卯,早上中午晚上什么时候办事都可以,只要办了就行。” 李玄音好奇道:“你每天都忙些什么事?” “见见人、聊聊天、吹吹牛。” 风沙是实话实说,他每天的确就干这些事。 李玄音娇哼一声,不满道:“不务正业。你就不能找点正经事做吗?求父皇给你封个一官半职,哪怕官小点,也总比你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强多了。” 风沙笑而不语。 “知道你厉害,那是有仰赖的身份。再大的情分也总有用完的时候,你不能光守着个升天阁吧!总要有正经事做,否则迟早坐吃山空。” 李玄音认为父皇母后之所以有求于风沙,单纯因为他是被废黜的四灵少主。 否则区区一个风月场的东主,能有什么能耐?真要有能耐,也不会被废了。 偏偏排场还不小,出入皆有一大群美婢侍卫前呼后拥,哪里是一个升天阁养的起得,显然是在吃老本。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又闭上。 升天阁的东主,三河帮的客卿,柔公主府的管事,三个身份加起来也不足以解释他的排场,其余的路子没有能够见光的。 并非没有正经产业,只是正经产业背后都不正经。 无论辰流,中平,还是东鸟,风沙一路行来,各地都置下了大量的产业,这些产业后面都勾着秘密驻点。 主要事务目前尚由绘影、王夫人在地处理,马玉颜负责掌总。 还有玄武主事那一摊子,云虚等盟友之间的合作,伏剑等外围势力,以及与各方在地势力的勾连。 更有诸如思碧在潭州、齐婵在江城等安排布置。君山那个无底洞自不必多提。 总之,各种产业繁复繁多,根本没法跟李玄音解释清楚。 如果说了,李玄音肯定吵着要看账册,当然连一本都不可能交出来。 不如闭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交相利不相爱 一顿早饭吃的挺郁闷,尽被李玄音唠叨了,偏还什么都不能解释。 风沙闷闷不乐的出门,仅带上了绘声,前往东鸟上执事下榻的城东清溪别院。 去四灵的地盘自然要守四灵的规矩,跟四灵不沾关系的人是绝不能带过去的。 绘声曾经持着主人的佩徽通过东鸟上执事中转一道,请四灵发下凰台禁武,实际上已经被风沙拉入了四灵,在四灵高层面前亮了相,所以并不算外人。 当然只有风沙这个曾经的少主有这种资格,换别人想进四灵难上加难。 实际上就算抛开少主的身份,当下风沙在四灵也是很有门脸的。 十年一度的四灵大会,每位上执事仅有二个名额,只选执事阶的俊杰与会。 六位上执事一共也只能带来十二人。 这十二人注定由中层晋阶高层,也就是升为中执事阶。 就好比科举的进士及第,一旦中了,一步登天。 十二人彼此之间当然还要竞逐高下,决定未来在四灵中的排位。 四灵以青龙为尊。 最好的三个位置自然是北周、南唐、东鸟三地的青龙观风使。 青龙自成体系,职位阶级只在青龙内部晋升,其人员数量相比庞大的玄武、朱雀、白虎,极其稀少。 简而言之,青龙太专业、太专精,不是自幼浸淫,根本玩不转。 偏偏又不可或缺,玄武、白虎、朱雀离开谁也离不开青龙。 青龙不光提供武械,各处的秘营实际上也属于青龙辖管。 凡四灵高层多半会把一些子女从小送进青龙培养。 比如苏环的父亲苏恒就是东鸟四灵的高层,更是总堂派驻东鸟的重要人物。 青龙最低阶的人员都与四灵各个高层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尽管风沙被废,青龙上执事一职实质空缺,青龙还是拥有极其特殊的地位。 反正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供着,只要青龙不罢工,爱咋样咋样、爱干嘛干嘛。 总之,任松提前拿下的玄武观风使,乃是四灵大会能够争抢的最好位置之一。 另外两个足以平齐的位置就是观风南唐和东鸟的玄武观风使。 其次就是三地的朱雀、白虎观风使,比之玄武要差上很多。 除开青龙三个位置,一共九个位置,对应六位上执事带来的十二个人。 其中三人注定无法成为观风使。 虽然阶级晋升中执事,再想去争上执事已绝无可能。 四灵大会尚未开始,总堂便交出了北周玄武观风使一职,等于还未开考就提前定下了三位状元之一。 哪怕风沙在打压下地位低点,东鸟上执事这一趟在高层人事上也不算亏了,默许甚至同意人家坑风沙一把很正常。 何况六位上执事恐怕都不乐见风沙归来,更不希望风沙有机会再次登顶。 东鸟上执事没有选择厅堂,选择在密室里接待了风沙。 两人都没入座,相对而站,距离相当开。 东鸟上执事捋须道:“昨日凰台一面,风少风采依旧,老夫大感畅慰。” 潭州的时候,两人是通过绝先生交流互通。 虽然交过几次手,彼此并没打过照面。 这也是风沙被废黜之后,两人头次面对面交谈。 风沙淡淡道:“我是来交相利的,不是来跟你兼相爱的。说实话,爱不起来。” 当初废黜少主的时候,东鸟上执事霸道不屑且得意着呢! 那副嘴脸,风沙记得清清楚楚。 东鸟上执事也不动怒,嗯了一声道:“风少在我这里永远是有资格的,只要你拿的出,老夫就换的起。” 风沙笑了笑:“不知大会的具体时间定下没有,不光你心急如焚,我也心急如焚,就怕大会开早了,东鸟风波尚且不定,上执事在这里腰杆不硬。” 东鸟上执事沉声道:“尚未确定。” “那就好。最近隐谷找我商讨东鸟局势有没有翻盘的可能,被我当场赶走。” 风沙一本正经道:“人家既然提了,显然动了心思。我也真想到几种可能,于是赶紧来告知你,总要预做准备,免得功败垂成。” 东鸟上执事的目光倏然盯上风沙的眼睛,古井不波的道:“愿闻其详。” 风沙掰着指头道:“下策是刺杀王萼,主帅一死,自然溃败。中策是干掉王崇,城内没有里应外合的首脑,欲攻潭州雄城,难免耗时弥久,易生枝节。” 这些都在东鸟上执事意料之中。潭州的时候,风沙就没少拿这两手勒索好处。 被人坑了还不长记性,那就是傻子,东鸟上执事当然不傻,早就做了安排,不动声色的问道:“那么上策为何?” 风沙答非所问道:“你知道我通过潭州的升天阁、三河帮和不恨坊保下了一些人对吧?” 东鸟上执事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木然道:“都是隐谷的羽翼。” 风沙笑而露齿道:“如果他们不小心被咱们干掉几个甚至几十个,你觉得隐谷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会有什么反应?” 人在风沙手里,当然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当时,东鸟重量级人物,东鸟皇帝的哥哥王振突然倒戈,从隐谷横跳到四灵。 隐谷正与四灵对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迫于无奈与四灵达成了退让协议。 四灵也好,隐谷也好,还是很守规矩的。 一旦订下协议,输了就认,说退就退。 然而,退让的前提是比不退让少流血。 如果退不退对方都要赶尽杀绝,那还不如真刀明枪的干上一架。 尤其这些受庇护的都是东鸟的头面人物,甚至连名义上执掌东鸟全国兵权的元大帅都在其中。 真要死上几十个,半个东鸟朝堂都垮了。 其枝蔓牵扯起来,绝对是一场腥风血雨。 想也知道,隐谷不可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还不反击。 东鸟上执事沉默下来。 他知道风沙这仅是威胁,真要杀掉几十个,他的日子的确不好过,风沙作为始作俑者,隐谷疯了也要弄死他。 但是杀掉几个人,导致枝节横生,对于风沙来说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尤其风沙身为四灵杀隐谷的外围,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还特么得赏他。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青龙中执事 四灵大会的关口,东鸟上执事指望王萼一帆风顺快点成功,当然不愿去赌不顺,沉吟道:“风少此次找老夫,想换点什么?” 就是花钱买平安的意思,风沙也休想狮子大开口。 语气颇有点打发叫花子的味道。 风沙暗哼一声:“不急,还有个上上策,不知上执事想不想听?” 还来?东鸟上执事脸颊的肌肉微颤一下,花白的胡须也跟着轻抖一下,闷声道:“你说。” “上次王萼带了蛮兵,这次也没例外,似乎有屠城的打算,还传到了隐谷的耳朵里。如果这次传起类似的风声,真假姑且不论,你觉得隐谷会有什么反应?” 两方达成协议,潭州还被屠城,那么隐谷恐怕就不止在东鸟反击了。 为了以防万一,隐谷会在南唐做出反应,无论如何要逼迫四灵约束王萼。 东鸟上执事将会面对如山重压,另外五位上执事将会一起出手抗下。 人家当然不是白出手的,东鸟上执事必须在四灵大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且一次就要还情给五家。 东鸟上执事再也压抑不住神情的变化,冷视道:“你小子真够狠的。” 这种风声别人掀起来隐谷未必相信,如果风声来自风沙,假的也会被隐谷当成真的。 因为风沙本身就是四灵和隐谷之间一条重要的沟通渠道,双方都对风沙承载着相当大的信任。 东鸟上执事很快冷静下来:“你想问任松的事,对吧?” 风沙冷笑一声:“他那个江陵玄武主事交给云虚是几个意思?明人不说暗话,你千万别跟我说那是奖励我在燕国公主一事上有功。” 东鸟上执事笑了笑:“就知道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你,奈何有人觉得可以瞒过你,既然人家实打实拿出了位置,老夫好说不好劝。” 风沙暗骂老狐狸。 如果他没能嗅出味道,东鸟上执事自然乐见其成。 反正一个玄武观风使到手了。 如今他嗅出味道,这不就找上门谈条件了吗?换取他本来就应该有的支持。 东鸟上执事怎么都是赚,怎么都不亏。 虽然风沙付出的代价也是无中生有,总归是被人坑了一把,感觉很不爽,冷冷道:“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东鸟上执事摇头道:“这个真不能说,否则后果严重。” 风沙没有吭声。 东鸟上执事嘴上说不能说,其实已经划定了范围。 能让一位上执事忌口,显然与其他上执事有关。 范围可以缩小到三位总堂上执事。 风沙既不打算追问,也不打算追究。 他现在亟需上执事的支持,越多越好,而不是与之对立。 “我仅要求从现在开始,获得与任松同样的支持,上执事应该不为难吧?” 东鸟上执事含笑捋须:“风少乃是我东鸟四灵的俊杰,既然老夫把你带来,理当悉心护持。风少作为我东鸟四灵的俊杰,也理当维护东鸟四灵的利益。” 就是不准风沙在潭州搞事,王萼必须成功的意思。 谈妥了条件,风沙与这蔫坏的糟老头子没什么好聊的,出得密室,回返中庭。 绘声正站在廊道边上等候,与一个婢女装束的少女并肩。 绘声见主人出来,迎上道:“青龙中执事贺贞有请。” 风沙神情复杂起来,转向那婢女道:“带路。” 贺贞乃是四灵少主的青龙近侍,当年随侍在他身边,负责掌理文书。 另外,贺贞是白虎上执事的长女。 这时请见,代表谁呢?青龙,还是白虎? 婢女领路,由廊道转入一条曲折的小径,数度转折,连过三道严密的岗哨,来到一个小溪环绕的幽静小院。 过了跨溪的小桥,一位侍女不知从哪闪出来将绘声拦下。 仅风沙一人进院。 一位病恹恹的女子独自倚在门边相候,尽管抹了粉彩,脸色仍然苍白。 风沙大吃一惊,急走几步,一个劲的打量。 贺贞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过十三四岁,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如今已不负当年的稚嫩,加上太虚弱了些,仅是眉目间尚有些幼时的模样。 贺贞微笑着福身:“贞儿又见到少主了,真好。” 风沙叹道:“如果在街上撞见,我已经不敢相认。你这是病了吗?” 贺贞摇头不答,请风沙入内入席,跪坐于几旁,倒了杯清茶。 风沙把茶杯拿到掌心把玩,盯眼打量不沾唇。 贺贞伸手抚摸风沙的鬓边,柔声道:“少主的模样没多大变化,就是这里的头发花白了。” 风沙嗯了一声:“身陷囹圄十余年,未老先衰很正常。对了,你认识赵仪吗?” 他一直想不通赵仪怎么身负墨修才会的精神异力,后来想到一种可能。 那就是贺贞。 修炼精神异力需要一颗“种子”,贺贞作为四灵少主的青龙近侍,本来就是协助少主修炼的,勉强算得上身负半颗“种子”,也知道些零碎的口诀片段。 这些还远不足以修炼出精神异力,却是他所能想到唯一有可能泄露的地方。 贺贞思索少许,摇头道:“从没听过。贞儿一向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 风沙将信将疑,又问道:“你嫁人了吗?” 贺贞垂首道:“自少主遇祸之后,贞儿患了场大病,从此体弱气虚,怕是此生嫁不得人了。” 风沙叹气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对你是有责任的。现在尚说不出什么保证的话,如果将来有可能,我会对你负责。” 贺贞过于苍白的脸颊浮上些许血晕,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风沙放下茶杯,继续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贺贞摇摇头:“仅是心中思念少主,实在忍不住想要见您一面。” 风沙笑而起身:“你肯见我,已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我还是不久留了。” 贺贞居然不是代表青龙或者白虎,仅是以个人身份见他,那么一定会引人遐想。他不能留太久,否则就把人家给害了。 贺贞温柔的点头,起身送风沙出门,望着他出院过桥,转入幽径,人不见影。 那个领路的婢女过来道:“夫人,他没喝那杯茶吗?” 贺贞黯然道:“少主比从前阴沉太多,心里信不过我,只是嘴上不说。仪哥万不该在他面前露了异力,他想不怀疑我都难。再想取得他的信任,难上加难。” 婢女又道:“主人问起,我该怎么说?” 贺贞幽幽道:“他对我是有歉疚的,总还有机会。另外,你见仪哥的时候,顺路约一下柔公主,今天我就要见她。”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银阙楼 见过贺贞,风沙心情很不好。 被废黜之后,不知多少人受到清洗,尤其与他亲近亲密的人,想想心肝都疼。 若非贺贞是白虎上执事的长女,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如今身体居然这么孱弱,很可能就是当年落下的病根。 所以尽管觉得贺贞一番话不尽不实,风沙还是心疼多于疑虑。 出得清溪别院,风沙带着绘声前去不恨坊看看进度,安抚一下易夕若,顺便混顿午饭。 不恨坊的铺面开在银行和花行之间,这条街就叫做银花街。 附近还有一条银鱼街,与鱼行相连,两街交汇处就是南唐的诸司衙门。 两片诸司衙门之间尚有条御街通往皇宫。 除御街之外,银花街乃是城中达官贵人最为云集的街市。 官员们走在御街上一个个道貌岸然,一旦来到银花街则纯享奢华富贵。 另外,河对面就是凰台。 易夕若能够在银花街拿下铺面开起赌坊,说明周嘉敏还是挺有门路的。 好像这里原先就是一家赌馆,门楣挺高,雕梁画栋尽显精致奢华。 不恨坊尚在动工,外面封起来,隐约可见里面乱糟糟。 易夕若住在对面的酒楼里,名为银阙。 她包下了银阙楼三栋楼中的一整栋,除了随同而来的易门中人居住,也有一些技艺精湛,容貌甚美的荷官。 当然也会在本地招些身手好的护卫、精干的仆役和靓丽的侍婢。 只要有骨干,撑起一大摊子实在很容易。 尤其秦淮风月兴盛,姿色上乘的女人数不胜数,不恨坊没少到各个风月场出重金买头牌、购花魁。 或许正是因为最近银阙楼里不分白日黑夜莺燕成群,甚至超过了一般二般的风月场,整条街上就属这里最热闹。 以往撒钱可得的佳人,一旦进了不恨坊就被定了规矩,只能在赌桌上以赌筹换得,偏偏赌馆还没开张。当真憋急了一帮贵少公子。 越是渴求而不可得,越是勾得人心痒痒。 易夕若还包下了银阙楼的中庭。 各处收刮来的莺莺燕燕在此训练技艺,任凭进楼吃饭的客人随意观赏。 这一下楼里更热闹了。 观赏角度最好的二、三楼厢房,全被豪客占下,不少人点了一大桌菜吃不完、也吃不下,凉了全部撤下再满上一桌,反正好位置要占着。 太阳底下,一群容姿气质不尽相同的佳丽们被各种训练耍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别有一番迷人的风情。 尤其不恨坊的装束点肉不露,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手上都带了缎套。 严实过头那就太过贴身,各具妖娆美妙的身段曲线一览无余。 种种姿势动作无不诱人已极,能把任何男人的眼珠子瞪出来。 其实训练颇为辛苦,动辄体罚,使人狼狈。 风月女子多数娇生惯养,哪吃得了这些苦头,少不了哭泣哀求,甚至反抗。 奈何卖身契在人家手里,只能听凭摆布,否则少不了毒打折磨,甚至当众。 如此又满足了许多人的阴暗心理,绝不仅止男人爱看。 加上购来的头牌众多,自带一大帮恩客,搞得楼上楼下全是人头。 风沙本想过中庭去找易夕若,却被银阙楼的护卫拦下。 原来太多客人想进中庭近处赏花,不恨坊让银阙楼封了路,许出不许进。 风沙不想暴露自己和不恨坊的关系,更不会闹自己的场子,先找个位置填肚子,没曾想别说空厢房,居然连个空座都没有。 于是找了个角落等着,又让绘声给好几个仆役塞了银子,一旦有位置空出来,先让他占。 正等着呢!绘声突然拽了拽主人的衣角。 风沙顺着绘声的指尖张望。 周嘉敏一脸冷漠的踏进大门,一身华丽的绿装彩裙,全身配饰非绿即翠,不仅华贵且繁复,当真贵气迫人。 黄莹同样一身绿裙跟在小姐身边,尽管脸上尚有淤肿,仍然趾高气昂的像只跟在公鸡身后的小母鸡,丝毫看不出几天前曾吓尿了裤子。 周遭围着多名精壮的护卫格开挡路,前呼后拥,排场当真不小。 周嘉敏显然很有名,一来便引起轰动。 多名粉面公子挤来谈笑,周嘉敏全程漠然以对,连眼角都不多瞟一下,来人全被她的护卫拦下推开,轰轰动动的上了楼。 其中一位公子带着随从退到风沙身边低骂。 风沙侧耳听了几句,笑道:“这位兄台,你是周二小姐的朋友?” 那公子轻哼道:“前些天她还请我喝酒,托我帮忙打通江宁县的关节,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哼!” 风沙哑然失笑。 记得昨天周嘉敏好像和江宁府尹聊得挺开心的,那是真正的重臣高官,若皇子任此职就是储君,自然对于江宁府下辖的江宁县衙不放在眼里了。 那公子气愤的嘟囔道:“也不知她攀上哪根高枝,居然参加了凰台盛筵,我爹好歹也是江宁县正,都弄不到请柬。听说她还挺出风头的。” 风沙心道原来这小子是江宁县令的公子,随口问道:“兄台找她有事?” 那公子叹气道:“我爹知道我跟她有点交情,这不让我探听情况吗?知道她每天会来银阙楼,所以特意来等。哼,居然甩我脸子。” 风沙转目道:“这几位莫非都来找周二小姐打探消息?” 那公子点点头:“听说连皇后都出宫赴宴,当真满席贵胄。那些个高官咱巴不上,也就能跟周二小姐搭上话。” “搭上话又怎样?” “听我爹说最近朝堂波谲云诡,哪怕听个只言片语,等等,你是谁?” 风沙笑了笑:“在下辰流来的行商,这……” 那公子明显不屑于顾,一甩袖子带着随从走了。 绘声冷笑道:“瞎了狗眼,活该碰壁。” 风沙笑而摆手。 绘声忙道:“婢子去找她,给您找间房?” 风沙刚想点头,一个仆役跑来赔笑:“这位大爷,有位置了,顶楼天榭阁。” 所谓榭,就是有柱有顶四面无墙,正好可以一览无余的观赏下方中庭的盎然春色。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天榭阁 银阙楼的建筑越往高越窄,顶层的天榭阁并不算特别宽敞,一共只设有六席。 彼此间以屏风隔开,除开一席尚空,其他位置都有客人就座。 其实这席就是那几个找周嘉敏打探消息的贵公子之一订的最好位置。 结果周嘉敏不搭理人,人家生气退席走人。 正好绘声给仆役塞钱太多,便宜了风沙。 一张席面至少可围坐六人,风沙把绘声拉到一边同坐,显得十分空旷。 陪主人出门的时候,绘声要么一副女侠装扮,要么装扮成女伴。 今天就穿着一身华丽的高腰襦裙给主人做女伴,这身装束的束腰直接开到胸下,特别凸显丰腴有致的身段,与绘声的体型特别相衬,样式又分外飘逸。 娇滴滴的模样更是妩媚俊俏,容颜好、气质佳,丝毫不逊色于任何贵家小姐。 绘声点了几个主人爱吃的菜,上菜之后又是忙着倒酒又是忙着夹菜。 这就不像贵家小姐了,好在尚有屏风相隔,不虞被人看到。 风沙饶有兴致的盯着中庭那群美人训练,心道易夕若还是挺有手段的。 银阙楼的档次不算太高,这种场面其实也上不得台面,搭不上真正的达官显贵,只能搭上城中的那些喜欢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易夕若明显就是针对这群人。 观银阙楼当下的情形,不恨坊尚未开张,名声已经传开。 绘声见主人瞧得津津有味,目光便追着主人的视线找了半天,想看看主人望着哪个女子时间长一些,眼神热切一些,到时她找易夕若讨来送给主人。 偏偏风沙左瞧瞧右瞧瞧,从没定睛凝神过。 屏风隔壁那桌一直挺热闹,随着中庭一众佳丽各自变换着妖娆的姿态,多有起哄的架势,更少不了评头论足。 似乎有人喝高了,竟当众说些不堪入耳的言语,附和的怪叫和怪笑随之而起。 绘声秀眉皱紧,红着脸轻啐一口,低骂道:“下流。” 风沙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绘声偷瞄主人一眼,俏脸更红,烫似火烧。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讨好主人的时候,没羞没臊的比这过分多了。 屏风隔壁也有个脆声怒道:“下流。” 绘声微怔,迅速的探头过屏风瞧了一眼,又迅速的缩回脑袋,冲主人道:“是黄莹,周二小姐也在。” 风沙端起酒杯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 屏风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黄莹冷笑道:“居然敢当着我家小姐的面污言秽语,你好大的胆子。” 只听得喀拉一响,那个醉酒的家伙似乎重重摔了杯子,跳着脚嚷道:“贱婢,就凭你也敢训斥本公子。” 又是一阵乱响,似乎同桌之人七手八脚的把他拉住。 有人一个劲的道陈公子别这样。 有人向周嘉敏道二小姐别生气,他喝多了发酒疯云云。 总之,两边劝和。 周嘉敏默不作声,黄莹居然跟着对骂。 这奴婢一向牙尖嘴利,又尖酸刻薄,三两句就把那陈公子气得暴跳如雷,哗啦哗啦尽是杯碟摔碎之声,显然身体剧烈板动,诸人按他不得。 黄莹冷笑道:“我家小姐说了,也就三五日,你家就要倒大霉,到时男丁尽皆处斩,女眷尽没教坊,就算你亲娘爬来舔本姑娘的鞋底,还嫌她舌头脏呢!” 别说屏风那席,整层天榭阁瞬时鸦雀无声。 风沙暗暗摇头。这奴婢嘴太贱了,不带这么侮辱人的。 叮叮两声脆响,又有散碟滑落地上摔碎,反而更加突显此时此刻的静寂。 凰台宴会上,风沙穿针引线,四灵、隐谷,钟皇后和李泽,及南唐各大势力达成了共识。 明面上抬李泽,压纪国公,实际上矛头直指唐皇陛下。 大势已经形成,接下来各方会做出相应的动作。 或透过己方的势力层层下压,或作壁上观高高的挂起。 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朝堂将会迎来剧变。 有隐谷压着,剧变还不至于演变成动荡,但是肯定有一批人要倒霉了。 风沙只关心局势的演变,不关心具体的过程。 谁升官,谁降职,谁被丢下大狱,谁被砍了脑袋,他毫不在意。 周嘉敏则恰恰相反,她在宴会上尽关心这类事,仗着从风沙那儿借来点光,到处钻营打听。 与宴者都是各大势力的头面人物,那些寻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在他们看来仅是棋子而已,该落子就落子,该弃子就弃子。 周嘉敏听到一些弃子的消息,立刻牢牢记下,今次乃是特意邀见这几人。 这几人的长辈就有宴会上被决定的弃子,比如陈公子。 哪怕这个陈公子不耍酒疯,周嘉敏也会没事找事。 仅需黄莹当众说出这一番话,之后再一实锤,这个威就算立了。 看谁以后还敢把她的话不当回事。 陈公子呆了一阵,突然暴跳如雷,举拳就要打人。 周嘉敏终于启唇:“你何不回去向你父亲叔伯问问处境,给你半个时辰往返,向我这奴婢道歉。否则几日之后倒霉,休怪本小姐不肯搭手,甚至落井下石。” 陈公子气喘如牛,呼呼声分外刺耳,少许后拂袖而去,腾腾下楼。 绘声忍不住凑脸贴近主人,悄声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风沙随口道:“半真半假。这位陈公子的家里或许真要受些牵连。但是周嘉敏既没有能力搭救,也没有能力落井下石。” 其实就是算命那一套。 如果侥幸稍好,人家高兴都来不及,恐怕真会感激周嘉敏大度搭手。 如果彻底垮了。周嘉敏有言在先:我要落井下石。 一旦陈家落难,那么在旁人眼中,周嘉敏言出法随,顿时高深莫测起来。 说明有了非同一般的根底,绝不再是原来那个无足轻重的司徒府二小姐。 当然,周嘉敏能够破格参加贵胄满场的凰台宴会是这一切的前提,否则不会有人找她打听情况,说的话更没有人会当真。 绘声又问道:“那位陈公子会回来吗?” “一定会。相比全族的性命荣辱,他一个小辈的尊严算什么?只要回去一提,就算他不想来低头,也会被强行押过来低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宰大户 最近朝堂的确波谲云诡。身处其中,性命攸关,肯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没事不过丢脸,至多一个小辈有辱门风,赶出家门就是了。 真有事那就连根稻草都要抓了。 这位陈公子注定会把尊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 周嘉敏分明是当着这一众贵少的面,拿他立威。 手段有些过份,的确管用。 虽然风沙看不过眼,并不打算干涉。 别看这些人仅是仰仗父辈余荫,像是无足轻重,其实周嘉敏压伏他们好处颇多,起码对不恨坊的经营大有裨益。 比如日常敢闹事的纨绔会少上很多,刻意捧场的贵少会多上很多。 哪怕拥有云端的道行,也需要在地的修士。 总不能来个生事的妖怪,就降下一道天雷劈死吧! 若有一众修士奉道,至多来点天变预兆,大把人兴高采烈的到处降妖除魔。 既不用你出手劈雷,还省时还省力。 这时已有多名仆役跑来收拾烂局,稀里哗啦很快清扫一空,等着重新上菜。 天榭阁这几席静悄悄的,没人再去关注中庭那些莺莺燕燕。 忽然间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了,仅是偶尔有些窃窃私语。 黄莹这个奴婢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她的小姐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她自然更要趾高气昂。 整层天榭阁,就属她嗓音最大,一个劲的催促仆役快些上菜端汤送酒。 飞扬跋扈的态度表露无遗。 动不动就来句“剁了你的狗爪”、“打瘸你的狗腿”、“撕烂你的狗嘴”之类。 周嘉敏非但不管,反而颇为得意。 以往这些纨绔没少对她说些荤段子,也没少动手动脚,要是换做未嫁的周宪,借他们十个狗胆也不敢。 司徒府的长女未来肯定跟皇室联姻,谁敢动皇子的女人? 至于司徒府的次女顶多给人做妾,想做正妻,除非下嫁。 那么顶多就是他们这群狐朋狗友中的某一个。 这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撩就撩了,甚至玩就玩了。反正法不责众,群而不怕。 如果这顶花冠最终落到自己的头上,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不然还能怎样? 类似周嘉敏这样不上不下的身份,也就是在寻常人眼中贵不可言罢了,实际上过的多憋屈自己心里最清楚。 要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个乖乖小姐。但凡有求于人,少不了受点屈辱。 要么手段够高,来个片叶不沾身,否则就乖乖打成一片。 总之,周嘉敏没少受气,哪怕跟李泽好了也没强上多少。 无论李泽私下对她多言听计从,一个次女端不上台面就是端不上台面,反而因为给姐夫做情人的关系,更加见不得光。 如今这些人终于在她面前不敢吭声,甚至被她的奴婢当面压过了气势。 周嘉敏颇有扬眉吐气的畅快。 风沙不急不慢的吃着饭,还有最后一道汤没有上。 看黄莹颐指气使催促仆役的架势,恐怕上不了了。 风沙不急绘声急。 主人饭快见底,绘声忍不住拉住个匆匆路过的仆役:“还有份鱼汤没上呢!” 黄莹得了小姐吩咐,等着人跳出来拍板子,冷笑着走来:“本姑娘的洗脚……” 话到半途,正好和寒着俏脸的绘声对上了眼。 这一惊非同小可。 黄莹不但话语顿住,颈子也彻底僵住,咔咔稍扭,余光瞧见了一旁的风沙。 两条腿开始止不住的筛抖,刚喝进肚的酒水仿佛惊慌失措,正欲夺路狂奔。 风沙投给绘声一个责备的眼神,向黄莹柔声道:“没事,先紧着二小姐的菜上,我这等等也无妨。” 他并不愿在明面上和周嘉敏扯上太深的关系,所以一直埋头吃饭不吭声。 绘声被主人一瞪就知道自己又犯错了,偏又不知道错在哪里,赶紧缩着颈子缩着肩,搭着脑袋闭上嘴。 黄莹的唇色快跟脸色一样白,像只被人拔光毛的小母鸡还扔到冰天雪地里。 没剩半点趾高气扬的威风,更看不出刚才她还以恶毒的话语对人极尽侮辱。 周嘉敏疑惑的走过来,那对本来含着霜意的俏眸蓦地一亮,竟然冰火瞬转,目光透出火热来。 她这辈子认识地位最高,且高到不知到底有多高的人就是风沙。 心里已经把风沙当成了自己的后台,下意识就想当众显摆一下。 风沙长身而起,含笑行礼:“昨天郑王刚刚引荐,今日又巧逢二小姐,真是幸事。” 周嘉敏蓦地清醒,四灵是见不得人的,祸从口出可不是说笑的,嫣然道:“的确很巧。您这是来……吃饭?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起?” “求之不得,只是担心怠慢了二小姐的朋友。” 风沙刚一答应,周嘉敏已经优雅的于对面入席,娇笑道:“他们不会介意。” 天榭阁有六席,每席至少可以坐六人,并非席席都满,加起来大约二十余。 一众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相互打听这人是谁,更有不少人透过屏风窥视。 风沙一向深居简出,昨天宴会是他来江宁之后与人会面最多的一次。 参宴者都是南唐的头面人物,加起来也就刚刚过百。 当然不可能囊括所有的大人物,剩下那些多是唐皇的死忠。 毕竟宴会乃是四灵和隐谷召集的,与两方或者百家无关的人,不再邀请之列。 数遍江宁府,知道“风沙”名字的人不算太多,认识他的人就更少了。 周嘉敏小声问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才不信会有巧遇这种事,认为风沙特意找她。 风沙含笑道:“你忘了,我对夕若姑娘仰慕的很,一直想找机会亲近一下。结果连中庭都能没进,被护卫给拦下了。” 周嘉敏恍然,转转眼珠,压低嗓音道:“夕若姑娘性子太冷,跟雪山似的,很难接近,更难攀峰。目前倒有个亲近的好机会。” 风沙故作感兴趣,俯身道:“什么机会?” “不恨坊最近到处挖头牌,耗资太大,未免捉襟见肘。您何不来个雪中送炭,我再帮您说说好话,一定有亲近的机会。” 风沙哑然失笑:“原来你想宰大户啊!” 心道周嘉敏八成是担心那批烫手的黑货被李玄音盯上查清,并报给唐皇。 不敢继续销赃,所以缺钱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天上掉下个未婚妻 周嘉敏这一番话,其实本质是在拉皮条,且是光收钱不发货那种。 因为缺钱的是周嘉敏不是易夕若。 易夕若能够摆起的架子来个生人勿进,这个架子本身才是最值钱的。 周嘉敏的眼神颇为期冀。 她的确十分缺钱,从家里领的那点月份连日常用度都不够,参入不恨坊的钱更不可能找李泽要,手中的黑货如今销不了赃,就快断顿了。 风沙含笑道:“当初我在潭州一掷千金,也不过请到夕若姑娘陪赌一场。不知这次雪中送炭要送上多少精炭才能够把炉烧旺,把水烧开?” 周嘉敏脸蛋一红,结巴道:“这个……” 烧炉烧水什么意思她懂呢!易夕若是不可能答应的。 她本想说的模糊点、暧昧点,让风沙自己去遐想。 到时请两人吃几回饭,创造独处的空间,这件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毕竟易夕若自己不同意,风沙总不好蛮干。 没曾想人财大气粗直接拉了条目,起价就是千金往上,就等她漫天要价。 可是她真不敢要。要了做不到,别说风沙不会饶过她,易夕若也会翻脸。 风沙笑了笑,声音故意大了点:“这样,往后不恨坊再去哪里挖头牌,你找升天阁报账,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认帐,能花我多少钱算你的本事。” 周嘉敏俏目一亮,很快又是一黯,小声道:“不敢瞒您,我顶多引荐一下,替您说说好话,成不成还要看夕若姑娘自己的心意。” 风沙嗯道:“也行,不过钱不能白给了。不恨坊开业之后,你赚到钱慢慢还。” 周嘉敏喜动于色,慢慢还跟白送有什么区别?忙道:“一定一定。” 风沙轻咳一声:“今天我也不能白来一趟,你说呢?” 就是马上要见易夕若的意思。 周嘉敏转目瞧了瞧四周,显得有些迟疑。 今天好不容易撑起个场子立威,就等那陈公子过来服软,这样走了太可惜。 “叫黄莹领路就行了,我和夕若姑娘多少有点交情,人都进去了,她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就算真不见我,也与你无关。” 江城的时候,其实是风沙和易夕若一明一暗联手坑了周嘉敏,所以在周嘉敏面前他不好与易夕若表现得过从甚密。 经此一道,他总算可以在周嘉敏面前和易夕若正大光明的来往了。 周嘉敏松了口气,忙把黄莹扯来叮嘱。 风沙起身时,顺势俯身向周嘉敏附耳:“永嘉公主不小心给我露了点口风,她的人可能藏在纪国公府上,你要抓紧了。” 周嘉敏神情一凝,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李玄音原本只是拥有一本黑账,现在可以直接追查黑货。 任凭追查下去,查到她的头上是迟早的事,所以她只能停止销赃。 还有个巨大的隐患,就是不知道李泽派的那个王龟之前到底查到多少东西。 风沙护着永嘉公主,她根本动不得,那么只能干掉王龟,让人家查无可查。 风沙告辞下楼,天榭阁诸人望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有个浓妆艳抹的华服少女禁不住同席贵少的推搡和一众瞪视,终于大着胆子凑到周嘉敏跟前,赔笑道:“敏敏姐,这位公子是哪家的公子啊!昨天他也在吗?” 周嘉敏眸珠一转,故作淡然道:“他是升天阁的风少,昨天的凰台盛筵就是在他的场子开的,他不在谁在?” 诸人哗地一声,开始交头接耳。 华服少女又道:“听那位风少说,是郑王殿下介绍你们认识的?” 周嘉敏的雪腮恰到好处的露出两抹淡霞,矜持的点头:“皇后殿下召他单独会见,之后父亲也和几位长辈一同见了他。” 众人纷纷动容,互相交视。 郑王介绍,皇后召见,还见了家长。这不就是联姻的意思吗? 皇后和郑王亲自出马,这么高的规格分明是皇室才有的待遇。 难怪周嘉敏突然耳目灵通,还这般强势,原来是有了个根底很深的未婚夫。 华服少女愣了愣,腻笑道:“刚才风少说能花他多少钱算敏敏姐你的本事,还没过门就这么大方了?” 周嘉敏红着脸啐道:“乱说话。” 华服少女忙道:“是妹妹乱说话。敏敏姐你快跟我讲讲姐夫,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居然能惊动皇后殿下。” 周嘉敏就是希望大家这样想,沉下俏脸道:“皇后殿下可没许我乱说话。” 她连皇后照面都打不上,当然没许她乱说话。 从头到尾包括这句话,都是实话。 落到旁人耳朵里,那就令人遐想连篇了。 周嘉敏转目扫视,见诸人神情各异,心里得意极了。 谁也不会拿这种事跑到皇宫里找皇后证实。 李泽那里更好糊弄,她父亲也会乐见其成。 既然没法证伪,那就只能当真。 尤其风沙经得起查,而且保证让人越查越害怕,怕到不敢再查下去。 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她通过南唐密谍偷偷查过。 总之,这一手叫做拉上虎皮做大旗。 风沙不愿在明面上跟周嘉敏扯上关系是有原因的。 一来李泽那里会有点麻烦。二来这女人太能钻营了。 结果绘声一点眼力价都没有,为了份鱼汤坏了事。 虽然风沙尚不知自己多了个“未婚妻”,亦能想到肯定会被周嘉敏拉去扯旗。 谁让他运气不好,疼爱一个教也教不会,打也打不懂的蠢丫头呢! 就这样吧! 黄莹领路,顺利进到中庭。 风沙之所以叫黄莹带路,也是发了点善心。 如果任凭黄莹留下,那位陈公子待会儿回来服软,场面将会十分难堪。 周嘉敏毕竟是位贵女,需得自重身份,说话做事不敢太出格。 大面上总得让人看得过去。 黄莹这嘴贱的奴婢就是她拿出来泼人的夜壶,恶心了别人,撇开了自己。 别说,周嘉敏这女人当真很有手腕,难怪可以把李泽压得死死的。 不光能折腾,还真会折腾。 就是地位低了点,所以眼界低了点,一旦借她机会腾风而起,未来收益可期。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喂不熟的猫 易夕若替风沙说话,结果吃了云虚一顿排头,被拿来杀鸡儆猴。 看似出了大血,吃了大亏,颜面无光。 其实风沙很清楚,易夕若才是除开云虚之外在座诸女之中最聪明的那个。 云虚成为首席,他也同意了。 脑筋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时不能乱跳。 偏偏易夕若毫不犹豫的跳出来。 既是旗帜鲜明的站风沙一边,更是把脑袋伸过去等着挨拍,方便云虚立威。 不光风沙记她一份人情,云虚也会记上一笔。 简而言之,丢了面子,赢了里子。 无论当时出了多少血,两人私下里都会给她补起来。 一赚赚双份。 密室里。 易夕若给风沙倒了杯清茶,然后挨着风沙腿边并膝跪下,低着头不做声。 风沙捧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道:“跪着干什么,起来坐。” 易夕若摇头道:“主人大度,许我在外面自主。夕若时刻没敢忘记,在主人面前婢子不但是个奴婢,还是主人的贱人。” 看似表忠心,其实是在找风沙讨好处,并且已经开出了条件。 风沙伸手扶易夕若起来,送她入旁边坐稳,柔声道:“从现在开始就不是了,不是奴婢也不是贱人。” 易夕若再度跪下,垂首道:“婢子不敢。” 风沙再度将她扶起入座,笑道:“皇位不正便要三辞三让,难道你非要我三次送你上位不成?” 易夕若略一犹豫,轻轻挪臀、并膝斜腿,仅沾椅边而坐。 “尽管风少大度,夕若往后仍然会视风少为主人,一心侍奉,听凭差遣。” 仪姿充满魅力,说不出的迷人,像一只优雅且慵懒的猫咪,动听的嗓音也好似猫咪在耳边软糯的轻唤。 风沙笑了笑:“这次连累你了,我不会让你凭白受委屈。我正在物色南唐主事的人选,许你推荐权。” 易夕若不但长得像只猫,性格也像猫,喂不熟的。 对付其他人可以扇一耳光塞把甜枣,对付易夕若非得塞把甜枣再来扇耳光。 只有先塞好处让她叼在嘴舍不得吐,才能什么委屈都忍下,否则真会炸毛的。 易夕若不禁动容,旋即又迟疑道:“柔公主会同意吗?” “东鸟主事王夫人是她推荐的,南唐主事该我推荐了。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那是我的事,无需你费心。另外,我觉得你推荐的人,她一定会同意。” 最后一句话奇峰突起,仿佛一柄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易夕若的心口。 易夕若倏然抬头,那张洁白无暇的容颜止不住的色变,一下子又从椅子上滑跪于地,美眸对上风沙的凝视:“主人,夕若是您的人,永远都是。” 这下就像受惊的猫咪了,尽管有些炸毛,还是那么迷人。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别让我三次扶你上位。看来我的话没什么用啊!” 易夕若颤声道:“婢子知错了。夕若永远是主人的奴婢,更是主人的贱人。” 她本想借机站起来,结果又生生跪了回去,心里别提多懊悔了。 更懊悔的是她居然在风沙面前漏了心思,这下麻烦大了。 风沙不置可否道:“我只想跟你说一点,墨修能给的,别人给不了。” 易夕若愣了愣,垂首道:“婢子一时迷了心窍,以后再也不敢对主人耍心机。” 她的确更在乎易门的利益而非不恨坊的利益,有些东西云虚的确给不了。 风沙淡淡道:“云虚找过你吗?” 易夕若老老实实道:“昨晚来过。她答应以后会更加支持不恨坊,希望我以后也能支持她。” 风沙嗯了一声:“只要她还是首席,我不反对。” 易夕若顿时松了口气。两大之间难为小,易门本身势力很小,没有足够支持,她在潭州都很难维持,更别提在江宁扩张了。 实际上除了风沙和云虚拥有真正独立且庞大的势力可以自给自足,其他人都是依附的藤蔓,走的是一本公账,跟白拿没什么区别。 所以,云虚想卡一下很容易,成为首席之后就更容易了。 何况所谓的支持绝不仅仅是钱财。 比如易云在潭州累个半死,赚的钱流水般花出去,也就落个勉强立足。 为什么?因为四灵绝不允许易门发展起来。 总之,很多事情根本不是钱能够解决的。 如果风沙让她拒绝云虚,就必须给予单独的支持,否则她将举步维艰。 离开密室之后,易夕若又恢复了一贯素冷淡漠的神情。 风沙含笑道别,领着绘声和黄莹离开小楼。 事情办完了,风沙有了闲心,跑到中庭边上找了个荫凉处赏群花。 绘声麻利的搬来一把靠椅,然后服侍主人躺下。 又把黄莹支使的团团转,送来果盘凉碟和美酒。 风沙津津有味的看了一会儿,顺嘴问道:“楚涉和白绫找到了吗?” 黄莹畏惧风沙,一直战战兢兢的,闻言啊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绘声伸手掐她的软腰,道:“主人问你呢!回话。” 黄莹吃痛,偏又不敢躲闪,哆嗦道:“没,没……他们一直没露面。金陵帮的追捕令已经撤了,除了等他们自己找上门,婢子实在没法联系上。” 风沙唔了一声,继续赏花不再吭声。 大约等到临近晚饭的点,他才放了黄莹走,然而磨磨蹭蹭的离开。 还不急回芙闺楼,先去了趟云本真那儿听听简报。 昨晚云虚果然来见过易夕若,今天也出了趟门,仅带了一个心腹剑侍,好像与什么人约了午饭。 弓弩卫发觉有附近有玄武卫警戒,根本不敢靠近,否则不可能瞒过玄武卫的眼睛,所以不知道云虚见了什么人。 云本真又道:“他们一直等着柔公主离开,想要排查之后有什么人跟着离开,结果玄武卫忽然扩大防卫范围,并且四下都弄出了点惊动,没法查了。” 拥有这么精干的玄武卫,还这么掩饰行踪,说名云虚会见的乃是四灵中人,而且地位很高。 风沙皱了皱眉头,沉吟道:“有可能是会见赵仪的夫人,她说过要从赵夫人入手的。你把那间酒楼监看起来,派人混进去守株待兔。记住,我要画像。”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国公夫人的诱惑 风沙是踩着饭点回去的。 在云本真那里稍稍耽搁了一下,回到芙闺楼别院也就稍稍晚了一点。 没曾想家里不但来了客人,李玄音还先请人家吃上了。 客人是纪国公的夫人钟仪慧。 李玄音气恼风沙回来晚了,自顾自夹菜吃,眼角都不撇过来。 倒是钟仪慧赶紧放下碗筷,恭敬的起身行礼,轻轻唤了声姐夫。 这位国公夫人年纪不大,比宫天霜还要脸嫩,眉目间总是积郁着几缕散不去愁绪,就像一朵文静的小白花。 上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窗台边不胜风雨的幽柔样子。 绘声和英夕给风沙端上碗筷餐碟。 风沙入座矮几当中,李玄音在左,钟仪慧在右。 钟仪慧行礼后一直保持着屈膝福身的姿势,低低的垂首,露出洁白的颈项。 李玄音向钟仪慧道:“仪慧姐你起来干什么?坐呀!” 风沙笑道:“玄音说的对,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钟仪慧敛着秀眉,轻声细语道:“谢谢姐夫。” 又稍行礼,方才并膝入座。 李玄音不悦的横了风沙一眼:“仪慧姐一大早就来了,从早上等到晚上,你现在才回来。” 风沙赔笑道:“是我回来晚了,下次一定赶早。” 李玄音轻哼一声:“仪慧姐不能白等你一天,你说怎么赔?” 风沙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答非所问道:“纪国公昨天跟我说,仪慧是宫大家的仰慕者,希望我代为引荐。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这般心切,看来不虚。” 李玄音凝视道:“不光这事,还有她父亲……” 风沙摆手道:“饭桌上不谈正事。” 李玄音气鼓鼓的挟着筷子往碗里使劲顿了两下,把风沙给她夹得菜拨到一边。 钟仪慧小口吃着饭,非但不说话,连菜都很少夹。 一顿饭默默的吃完,绘声和英夕撤去碗碟,送上清茶。 李玄音忍不住道:“饭吃完了,可以说正事了吧?” 风沙放下茶杯:“家里的事,我听你的。至于正事,我说了算。你先出去。” 李玄音怒道:“仪慧姐又不是外人,怎么不是家里的事?” 风沙冷下脸:“皇室无家事,家事即国事。” 钟仪慧忙道:“永嘉你听姐夫话,我和姐夫单独谈谈。” 李玄音左瞧一眼、右瞧一眼,气冲冲的起身去了,砰地一响,重重的摔上门。 风沙木无表情,低头喝茶。 钟仪慧膝行过来,偷偷瞄了风沙一眼,本就娇弱的神态更加娇弱,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大着胆子小声道:“求姐夫看在佳音姐的面上,救救七郎吧!” 风沙嗯了一声,陷入思索,小口喝着热茶。 钟仪慧见他半晌不吭声,雪白的脸颊漫起红晕,挪膝移臀更贴近了些,浑圆的膝盖轻轻挨上风沙的腿侧,神情说不出的羞窘。 虽然她嫁人之前一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乖乖小姐,多少听过些流传于闺阁的风言风语,知道有些姐妹们有求于人的时候是怎么求人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风沙倏然回神,盯上钟仪慧的膝盖,皱眉道:“你这是几个意思?” 钟仪慧鼻息急促起来,结巴道:“姐夫,我……” 风沙冷视的眼神渐渐柔和,叹气道:“兹事体大,总得容我想一下吧?” 钟仪慧羞愧的无地自容,忙把身子挪开点,细弱虫鸣般道:“仪慧知错了。” 风沙嗯了一声,再度陷入沉思,许久后抬头道:“尚有条活路。” 钟仪慧一直拿期冀的眼神盯着他,闻言喜动于色:“姐夫请说。” 风沙摇头道:“不急,我且问你,纪国公真不想跟郑王争皇位吗?” 钟仪慧挺直娇躯,重重点头道:“不想。” 风沙点头道:“好,我再问你,玄音是不是在纪国公府上藏了人?” 钟仪慧花容色变,犹疑不语。 风沙笑了起来:“我知道玄音和她的朋友正在追查一件对郑王很不利的事情,纪国公一面庇护这些人,一面又跟我说不想跟郑王争,你让我相信哪头?” 钟仪慧脸色苍白起来。 “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搭救纪国公的问题,是郑王愿不愿意放过他亲弟弟的问题。就算我指条出路,也得纪国公自己愿意走。” 钟仪慧低下头,神情变幻不定。 “我知道放弃玄音的朋友会让玄音感到被纪国公背叛,可是不放弃他们,就是在实质上针对郑王。孰轻孰重,你俩得自己掂量。” 钟仪慧犹豫半晌,十分艰难的启唇道:“怎么放弃才不会背叛玄音?” “怎样放弃都是背叛,区别只在于能不能让玄音感受不到背叛,关键在于绝对不能伤害玄音的朋友,顶多对外人弄点什么意外,。” 这番话是暗示只能动王龟,不能动柳艳和花娘子。 钟仪慧沉默少许,垂首道:“之后七郎应该做些什么?” “公开上书唐皇,自请出使北周。理由冠冕堂皇,陛下纵不悦亦无可奈何,郑王更会乐见其成。” 风沙当然不会什么都实话实话,点到为止即可。 钟仪慧眸珠放出光彩,眉目间一直抑郁不散的神情头次鲜活起来。 “要终止所有针对郑王不利的举动,主动断绝所有争储的可能。那么,郑王没有必要非与自己的亲弟弟为难。” 钟仪慧竟是眼睁睁的流下泪来。 李善被唐皇一点点推上风头浪尖,身不由己的被越推越高,拍往岸边巍峨的高崖,这高崖就是李泽。 已经可以预计,浪花拍上去之后必将撞得粉身碎骨。 这是一种等死的感觉,令人饱受煎熬,度日如年,偏又无可奈何。 如今,终于有了解脱的办法,钟仪慧心头积郁的恐惧终得纾解,流着泪没口子的道谢。 风沙柔声道:“必须要快,不能超过这三两日。至于钟学士,只要纪国公没事,他终究会没事的。” 凰台宴会上,诸方已经达成共识,发动就在近日。 李善抢在之前自己提出来,那是自己放弃争储的可能。 一旦被朝堂公议强行出使,那是不得不放弃争储的可能。 落在朝野各方及李泽眼里,性质大不一样,李善的结局也将大不一样。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钟仪慧抹着泪告辞,风沙送到门边。 不久之后,李玄音匆匆进门,不悦道:“你到底跟仪慧姐说了什么?她不但哭哭啼啼,还对我支支吾吾的,居然什么都不肯说。” 风沙很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善毕竟是佳音的弟弟,与他又无利害冲突,他是愿意出手搭救的。 偏偏李玄音坚定的站到唐皇一边,完全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其实是把李善往死路上推。 如果继续下去,李玄音就会成为帮助自己父皇杀害自己兄长的刽子手。 李善想要活命,那就绝不能顺着唐皇的心意与李泽对立,与李玄音切割是必然的事情。 风沙心疼李玄音的,并不希望让她感到被兄长背叛,哪怕确实遭到背叛。 所以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说,怎么说都会伤害到李玄音。 因为真相本来就是很伤人的,更因为最是无情帝王家。 好不容易将李玄音哄走,风沙让绘声去找云本真,让风门立刻盯住纪国公府。 李善安静了整整一个白天。 第二天傍晚,云本真传回消息。 纪国公府内出来两架鬼鬼祟祟的马车,先是分头在城内到处乱转一阵,而后于城南一处小客栈的后院汇合。 两架马车自以为可以甩开跟踪,在弓弩卫看来,这种水平好笑的很。 令风沙意想不到的是,一架马车上是重伤不起的王龟及柳艳、花娘子。 另一架马车上的人居然是楚涉和白绫,唯独没见白枫。 早在潭州的时候,风沙就通过楚涉知道王龟与白绫的父亲白枫乃是故交好友。 后来江州的时候,风沙又知道白绫认识柳艳,似乎关系还挺好。 江湖人嘛!东扯扯、西扯扯总能扯上点交情。 难怪金陵帮撤销追捕令之前,搜遍江宁也找不到楚涉和白绫这两个外地人的下落,原来是跟着柳艳躲到了纪国公府上。 柳艳等人离开府邸之后,李善自觉撇清了关系。 第二天大朝,当朝出列,自请出使北周。 满朝文武大讶,一片寂静之后立时群起响应。 尽管这支本就蓄势拉满弦的利箭比多数人预想中快了一两天射出去,还是直接命中唐皇的心口。 唐皇勉强撑了三天。 期间凡是敢持反对意见的朝臣皆被翻出各种罪状,被人群起弹劾。 有些倾向唐皇的大臣,哪怕没敢发声,同样被揪出来不少杀鸡儆猴。 外有江宁府尹聚卫军及江宁、上元两县乡兵不动,内有法眼宗控部分禁军不发。 朝上重臣逼宫,朝下群臣串联。 唐皇虽然贵为皇帝,一时间竟无还击之力。 多位死忠的重臣落马,受到牵连的大小官员数十。 短短三天,寒蝉噤声,唐皇几乎成为孤家寡人,皇令不出宫门。 如果算上钟皇后这个大内奸,皇令很可能连殿门都出不去。 焉能不败? 唐皇发觉再不松口的话真要众叛亲离了,以退为进,封李泽为吴王,以尚书令参与政事,并入住东宫。 隐谷从来不得寸进尺,更不想把唐皇逼得鱼死网破,搞得南唐大乱。 唐皇一让步,江宁汹涌的波涛马上平静无波,仿佛从没起过浪一样。 李泽担心夜长梦多,一切典仪从简,先搬进去再说。 看似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颇有点虎头蛇尾的感觉,实乃以隐谷为首的各方蓄谋已久,兼得安排周密,一出手便如迅雷一击,端得绝杀。 同是这几天,李玄音数次偷偷溜出门去,秘密会见柳艳等人。 风沙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仅是不知她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柳艳、花娘子、楚涉和白绫都是江湖高手,单论武功,弓弩卫全被比下去了,根本没办法靠近,更没法偷听。 幸好黄莹及时传来消息,说是和白绫联系上了。 不是她找上白绫,是白绫找上了她。 自从离开纪国公府之后,柳艳等人不得不重新寻找庇护。 于是选上了他们眼中的大人物,司徒府周二小姐周嘉敏。 并非全然信任周嘉敏,仅是楚涉、白绫与黄莹见面,寻求一些在地的帮助,从来没向黄莹透露过柳艳等人的存在。 黄莹几番汇报之后,风沙总算明了大致的情况,不免哭笑不得。 李玄音等人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南唐这几天正在变天。 居然还在调查李泽那本黑账,以及抛售在江宁黑市上的那批物资。 在周嘉敏的庇护之下去查周嘉敏的销赃,能查到什么才真是见鬼了。 柳艳等人似乎仍然以为李泽正在千方百计地围追堵截、阻止他们查出实证,更阻止他们把实证交给唐皇。 一个个紧张兮兮的,行踪更是诡秘的不能再诡秘,免得被势力遮天蔽日的李泽给寻到蛛丝马迹。 李泽这几天忙得夜不能寐,哪有工夫理会这点无关痛痒的事情。 现在还在找柳艳的麻烦的人,其实是纪国公李善。 李善希望在自己正式出使北周之前,把此事彻底消泯于无形,免得李玄音等人再翻点浪花出来,让六哥怀疑他心怀叵测。 李善也好,钟仪慧也好,其实都是老实人,起码在风沙看来老实的不得了。 这对小夫妻或许觉得欺骗了李玄音、背叛了李玄音,每每心慈手软舍不得下狠手,更是千方百计的隐藏自身,不希望让李玄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尽管柳艳等人被逼得东躲西藏,王龟那一口气愣是吊着,半根毫毛都没伤到。 风沙看在眼里、骂在心头,恨不能亲自出面谋划,又实在不愿沾上荤腥。 就在李泽入住东宫的第二天深夜,初云忽然来了。 风沙以为周嘉敏要见他,没曾想初云仅是递了封信笺便即离去。 信笺无封,淡黄淡香,展开后信纸上水痕斑斑,触手仍潮,显然沾水不久。 上书一行笔锋秀雅却颤抖,并且晕染的小字: 猫触琉璃盏,子亡佛像前。乞君怜我殷殷泪,断魂夜、断肠人。 落款:周娥皇。 周娥皇就是周宪。 风沙捏着信笺怔怔发呆,原来纸上不是水痕,是泪痕。 周宪的儿子死了?好像才三四岁吧!她送这封信什么意思? Mmp!这是认为我授意周嘉敏做的! 周宪先天心衰,哪受得了丧子之痛! 周嘉敏下手还真特么又快又狠啊! 李泽住进东宫没过两天,就想取代她姐姐做太子妃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四灵少主就是很了不起 风沙攥紧信笺,心内怒火中烧,眸光剧烈的幽闪一阵,声音寒如凛冬。 “绘声,传令云本真,叫她立刻拿下周嘉敏。” 绘声从未见主人发过这么大的火,骇得直打哆嗦,急急忙忙往外跑去,半途腿软绊到门槛,竟是一下子扑倒,又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英夕忍不住问道:“风少,出什么事了?” 风沙倏然转眸:“我下一道钳口令,今晚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是玄音的奴婢,当然可以不奉我令,但我也可以干掉你。” 英夕颤抖起来,伏身道:“婢子知道,婢子闭嘴。” 风沙叫她召流火和授衣进来,向流火附耳道:“立刻去找初云,要她给我带个口信,我要面见周宪,越快越好。” 流火领命而去。 风沙抬首望窗外新月,幽芒作闪的冷眸渐渐平复下来。 不久之后,流火回禀道:“口信已经传给初云,她说一是需得进宫,二是太子殿下这时应该陪在太子妃身边寸步不离。相见很难。她仅能试试。” “周宪给我信,就有让我见她的意思,一定会安排妥当,只是她无法确定我敢不敢去见她。” 深夜入宫出宫显然很不容易,直近凌晨时分,换上一身黑斗篷的初云终于匆匆赶来,行礼道:“太子妃请风少随妾身独自进宫。” 风沙嗯了一声,转向英夕道:“公主过来叫起,说我有事出去了,可以提初云姑娘,旁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英夕使劲点头。 风沙随初云出侧门,门外停了一辆黑布笼罩的小马车,有门帘无车窗。 看着就像个小号的立式棺材。 初云往风沙手里塞了一块令牌,叮嘱道:“遭遇查问,就亮令牌报侍卫司姓冯。车里有罩袍,上车套上,不要露脸。” 风沙嗯了一声,握着令牌钻入车内。 初云拉上罩帽和脸纱,斜坐车架,持鞭赶马。 这辆马车很小很轻便,车厢内坐一人都略嫌挤,不过速度挺快,也不颠簸。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马车顿停,路遇查问。 风沙掀帘伸出令牌,粗声粗气的报名姓冯,趁机往外打量一下。 眼前是一条幽深且长的石砖路,路狭墙高。 尽管尚未天明,这条路也太阴森了些,仅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幽暗路径,便令人不禁打寒颤。 这里绝不可能是皇宫的正门。 放下车帘后继续前行,大约又过了时长不一的四道查验,天色越来越亮。 掀开车帘之后能够看到的环境反而越来越少。 因为墙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严重制约了视野,加上两侧壁色老旧似干涸的血,以目视之很不舒服,哪怕往墙面多扫几眼都忍不住想要垂目。 之后再也无查验,待马车停住之时,整个车厢凌空抬高,轿子一样晃悠起来。 风沙掀开车帘一角,侧前方有一个宦官装束的家伙抬着车厢两侧往前伸出的两条长杆子。 显然身后也有一名抬轿的宦官。 这两根杆子不知何时插上的,真就变成了一架轿舆了。 风沙放下垂帘,不再乱瞧。 他可不想看到不该看的地方,占了自己老丈人的便宜。 晃晃悠悠的又过许久,荡秋千一样突然一上一下,似乎连过好个高门槛,最后轻而落地,落地无声。 从头到尾没人说话,风沙端坐不动,少许后几缕复杂好闻的香味透入帘内,似乎乃多重焚香与药香混杂而成。 显然这顶轿舆直接进到某个寝殿之内,并非停在殿外。 周宪虚弱的嗓音幽幽柔柔的传进来:“妾身卧病,男女有别,兼之避嫌,风少不会介意隔帘说话吧?” 嗓音细若游丝,偏还风韵腻人,仍旧很动听。 风沙叹气道:“当然不会。” 周宪缓缓道:“信,风少看到了,我就想问问,是你还是她?” 风沙沉默一阵,忽然笑了起来:“是我。” 帘外倏然冷寂,周宪似乎连呼吸都没了,过了会儿道:“风少杀我的幼子,还敢进宫来与我对质,真以为周娥皇不敢杀墨修吗?” 尽管中气微弱,愤恨之意还是钻进耳朵、钻过颅腔,刺得人发根都硬了。 风沙淡淡道:“你不敢。“ 周宪冷笑起来:“我要把你跟一群猫关在一起,不给食也不给水。我可怜的宣儿是被猫害死的,我保证,你也会被猫害死。” 先是断续的冷笑,后是断续的哭泣,嗓音尖利偏又有气无力,听着绝对渗人。 风沙耸肩道:“随便。倒要看你能把我关多久。” 周宪似乎语塞,突然怒道:“四灵少主很了不起嘛?我说关你就关你,我说关死,就关死……” 一口气似乎断了,过了好一阵才喘上了,轻微却急促。 “四灵少主就是很了不起。过了中午我还没出宫,会有人开始找我。到了晚上,会有人跑来询问,过了半夜就是质问,明天这个时候……” 风沙嘿嘿一笑:“四灵就会开始不择手段,比如每隔一炷香杀掉贵国一位皇室,一直杀到我出去为止。最多明天下午,我就能出宫吃晚饭,你奈我何啊?” 周宪咬着牙道:“我,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反正我这个被废的少主活着也没意思,四灵巴不得我快点死又不敢自己杀。如果你肯代为出手,他们会兴高采烈的灭了你的九族和宗门,用来感激你杀我。” 周宪喘息起来,喘息很快很快变成哭泣,哭泣迅速变成痛哭,偏又气力不济,变成断续的抽泣:“我恨你,我恨你。” “我这人有个喜好,就爱看人恨我恨的欲生欲死,偏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好了,我挺喜欢猫的,多找几只陪我玩玩,明天下午我再来跟你道别。” 周宪开始嘤嘤的哭泣,哭泣中充满着无力且无奈的愤恨。 她是个理智的女人,以前还颇为自得,今天则无比痛恨自己的理智。 她现在多么想彻底失去理智,哪怕就一瞬,偏偏做不到。 “你滚,你滚,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为我可怜的宣儿报仇。” 风沙笑了笑:“那我静候佳音。”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寝宫探秘 上 离开皇宫之后,风沙的脸色阴冷的可怕。 轿舆又不知何时变成马车,初云不知何时接手抬轿的宦官赶着马车。 风沙忽然掀帘说道:“不回芙闺楼,花行码头附近把我放下。” 初云乖巧的应了一声,拨转马头。 风沙在车上褪去侍卫司的黑斗篷,然而隔了两条街下车,独自在街上晃荡少许,去码头登上风门的货船。 云本真俏目含煞的坐在椅上,面前有一对青年男女。 一人单膝跪地,一人并膝跪地。相同处两人皆腰杆笔挺,神情出奇的惶恐。 笔挺与惶恐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也不知云本真动了什么手脚。 风沙皱着眉头推门而入,见状不禁一愣。 这对青年男女似乎蒙了,根本无暇注意有人进来。 云本真立时霜容化冻,猛地跳了起来,叫道:“你们出去。” 这对男女下意识便听令,居然几个踉跄站不起身,互相搀扶着拜过云本真。 云本真怒道:“没看见主人吗?先拜我干什么?你们想造反……” 风沙含笑打断道:“没那么严重,出去吧!” 青年男女战战兢兢的拜过主人,诚惶诚恐的倒退出门。 风沙问道:“他们怎么惹你生气了?” 云本真怯生生道:“就是他们俩盯着周嘉敏,居然跟婢子说跟丢了。” 风沙微微皱眉:“跟我讲讲?” 云本真拽着主人到案边,白嫩的指尖在案几的一张城图的西北角圈指挪移道:“这是石头山东山脚的清化寺,她由这里去往石头山,然后在这里失踪。” “这是法眼宗的地盘,侍卫司的分部,在这附近跟丢很正常。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绘声来传主人命令的时候,我派人去联系他们,那时已经跟丢差不多半个时辰了,他们居然胆敢瞒着不报告,怀着侥幸在山里傻找。” 风沙默默盘算下时间。 周嘉敏差不多是害了周宪的幼子之后,立刻去往法眼大禅师的清凉大道场。 风沙思索少许,掏出自己的佩徽:“拿着去找东鸟上执事,并且知会何子虚,我要搜山赶耗子。另外,把绘声和流火授衣姐妹叫来,最近几天,我住你这里。” 云本真顿时喜动于色,捧着佩徽使劲点头,赶紧拜辞了主人,一溜烟的跑了。 结果还没盏茶,云本真又滴溜溜跑了回来:“已经找到周嘉敏了,她已经随李泽的车驾回东宫。” 风沙愣了愣,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在李泽的车驾里?” 云本真笑道:“那两个蠢货跟丢之后,我派人在左近的山头高点蹲守,远远看着周嘉敏上了李泽的车架。” 风沙眸光幽闪,冷哼不语。 云本真见主人发火,赶紧取来一杯苦茶递上。 风沙抿了一口茶,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马玉颜给的人手到了,你就敢这样祸祸了,还派人驻山里盯梢?这些人总要先磨砺一道才能撒出去。” 云本真忙道:“那些人可以负责船上和码头的一般防卫,所以婢子现在腾出了好多人手。再说,多出这么多人,船上也装不下。” “买条稍大点的船,把那批闽人男女放过去,抽调精干进行训练和管教。” 云本真使劲点头。 “东鸟上执事那里叫绘声去,调一批白虎卫进城有备无患。你伺机把周嘉敏抓来,先在你手上呆满三天,人不死就行,之后我再来问话。” 一想到周嘉敏迟早会落到云本真的手里,风沙心头的火气总算稍稍平息些。 云本真则立时兴奋起来,不但鼻息粗了,脸蛋也跟着红润起来,俏目更是射出异样的光彩。仿佛看到周嘉敏已经落在她的手上,正在生不如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绘声带着流火和授衣赶了过来。 拜过主人之后,绘声道:“初云又带来口信,周宪还要见主人,好像很急,居然使用宫内的信鸽传讯。” 风沙沉默下来,叹气道:“就知道瞒不了她多久,没想到这么快。丧子还能保持理智,周宪这女人不简单。初云在哪?” “初云说在刚才您下车的地方等候。” 风沙嗯了一声,出舱下船上岸。 熟悉的小马车果然停在那个偏僻的巷口,初云站在车厢后面。 风沙登车之后换上黑斗篷遮上脸纱。 像乘车乘轿走城门一样又进到皇宫里,最后轿舆几起几伏,轻落于地。 风沙轻咳一声,隔着车帘问道:“太子妃再度找我,不知又有何事?” 少许寂静之后,周宪轻轻道:“妾身想请风少看戏。” “是看戏就好,我喜欢看戏,不喜欢演戏。” 周宪柔声道:“风沙您可以出来了。” 风沙迟疑道:“这个,方便吗?” 话音刚落,周宪掀开车帘。 入目便是扑面之美,瞬间令风沙屏息。 这么近的距离,似乎鼻息喷在这张艳而不冶的娇容上便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风沙见过周宪两次,皆有纱覆面,未见真容。 如今一见,当真惋惜为何不能早见一些。 宫青秀也好、宫青雅也好,都是那种雪山冰山般素净空灵之美。 易夕若的容颜与两女同一个层次,气质就没有那么干净纯粹了。 周宪不一样,从骨子里透着迫人的艳,令人身处明媚春光之中。 尤其眉目隐媚。 不是媚的惊涛骇浪,不是媚的平静无波。 是春风吹心池微澜起皱的媚,是心波荡漾醉酒微醺的媚。 哪怕俏脸苍白,哪怕美眸暗弱,容颜这抹艳、眉目这抹媚,依旧令人发怔。 一身烟轻丽服,就像披了一层淡薄的彩烟,胴体的光泽如同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朦胧的彩云之中透出细腻柔和的象牙白。 周宪已经转过身,吃力的挪步去边墙。 风沙跟上步伐,目光随之转去,顿时一凝。 那里有一面已经扯开的垂帐,墙上一方设计极其精巧的窥孔,装饰成落地水晶镜,工艺绝不再四灵之下。 明显用了折光原理,这边可以看到、听到那边,那边听不到、也看不到这边。 只要懂其机关,又能反转互换。 周宪伸手扒动机关。 风沙目光投上水晶镜,便是发呆。 水晶镜映出墙边有张榻,榻上两个人,居然是李泽和周嘉敏。 风沙远瞧周嘉敏,扭回头再看周宪,忍不住道:“你真是她姐姐?亲姐姐?” 周嘉敏绝对算得上美女,但与周宪相比,至少逊色两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宪淡淡道:“东宫窥孔,王府也有,李泽不知道机关,我知道。他俩在一起的场景,我看过很多次。有一天想明白了,我太孱弱太文静,她又健康又热情。” 风沙认识的变态不少,突然发现又认识一个新的。 周宪寻上风沙的眼睛,暗弱的眸子忽然亮了些许。 “您怕我受不了嘉敏杀我宣儿的打击,替她一肩扛下;故意激起我的愤怒,让我有活下去的勇气。风少,我谢谢您。可惜您一番好心,掩不过嘉敏那张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寝宫探秘 中 周宪一番话令风沙恍然。 周嘉敏走了嘴,周宪透过窥孔知道了真相。 风沙一转念,冷下脸道:“莫非李泽也知道?甚至参与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哪怕皇室亲情薄凉,能够杀害自己幼子的人物,也实在太狠了些。李泽懦弱的很,恐怕做不出来。 周宪神情不明的道:“他不知道。窥孔那边也是一面水晶镜,嘉敏照镜子的时候很得意的自言自语,并不知道我正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 一番话说得阴气森森,风沙不禁打个寒颤,岔话道:“我想知道,贵子是在哪里遇害的。” “清化寺附近一所别院。妾身身体一直不好,将宣儿置于别院保育,正因为要搬进东宫,难免有些混乱,终予人可乘之机。” 风沙思索道:“这就对了。我查过,傍晚时分,周嘉敏由清化寺附近去往石头山清凉大道场,与李泽汇合之后,同回东宫。这么说,李泽尚不知道孩子遇害?” 周宪一直凝注着水晶镜,微不可查的点点头:“琉璃盏上抹了猫儿喜欢的腥味,宣儿每天同一时候都会去那儿玩耍,这是个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风沙嗯了一声:“尽管她不在场,亦可杀人。看来你暂时封锁了消息。” 周宪充耳不闻,自顾自道:“宣儿遇害的时候,她正跟六郎在一起,或许正缠绵着想要自己的孩子。” 风沙顿时不吭声了。 周宪忽然扭来俏脸,笑容说不出的妩媚:“我要给李泽戴绿帽子,我要做天底下最下贱的婊子,你来帮帮我好不好?”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做梦也想不到如此污言秽语竟然会出自这样一位高贵美丽的太子妃之口。 周宪娇躯跟着转来,柔声细语道:“我身体不好,现在更加虚弱,一旦剧动,注定心裂。我会在临死前把窥孔的机关转过去,让他亲眼看见我那时的模样。” 风沙一脑门子黑线,这女人显然恨疯了。 周宪那对柔胰下溯提扯,将裙后摆盘往腰间:“我就趴在镜子上,好不好?” 风沙吓得退开一步。 周宪笑靥如花道:“怕什么?你是四灵少主,就算李泽眼睁睁看着你玩死他的太子妃,我敢说他也没胆子把你怎样。” 风沙皱起眉头,双手箍住周宪的脑袋,掐住两侧太阳穴,左右两根拇指同时往那对美目上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周宪下意识的闭眼,娇躯一阵摇晃,忽然垂首喘了几口气,扶着墙靠着水晶镜背坐下来,双手抱膝,怔怔发呆。 风沙稍稍拉开点距离,跟着单膝点地,与她对面蹲坐。 周宪眼眶渐渐泛红,颤声道:“对不起,妾身失态了,风少您不要往心里去。” 风沙摇头道:“没事,一时气迷心窍而已。” 周宪羞窘的扯着裙角以覆赤足,垂着眼皮,不敢去瞧风沙。 风沙轻咳一声:“我在周嘉敏身上拥有重大的利益,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从利益上讲,我不能杀她。作为一个人,我又想杀她想的要命。” 周宪暗弱的眸光轻闪,凝视道:“风少支持嘉敏,是想致外戚干政的局面吗?” 风沙犹豫少许,点头道:“李泽不算个人物,你才是最大的阻碍。我的确希望未来某一天,周嘉敏取而代之。毕竟你天生心衰,哪怕不用斗,也撑不了太久。” 周宪用心的听着,轻轻的颌首:“风少谋虑深远。这样不会立刻得罪各方,引起警惕和反击,能够自然而然的插手大唐的朝局。此奇货可居,真是个好办法。” “我没想到周嘉敏毒如蛇蝎,竟然谋杀甥子,戕害幼童,简直禽兽不如。你想报仇的话,我可以放弃她,把她交给你处置。” 风沙上次来时在周宪面前一番作态,看似硬保周嘉敏,气死周宪。 其实恰恰相反,乃是意欲卖好周宪,放弃周嘉敏。 假的成不了真,何况周嘉敏这事做的实在太糙。 若非她是周宪的妹妹,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尤其确定初云是周宪的人之后,周宪查透周嘉敏是迟早的事。 风沙可以很轻易的撇开自己。 那么当时周宪有多恨他,之后就会有多感激。 当然,也是相信周宪足够聪明。 换做别人,风沙不会兵行险着,免得弄假成真。 周宪再次笑了起来,笑容不但明媚而且甜美:“不,妾身愿意放过她,甚至愿意助她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 风沙心道莫非又开始气迷心窍了? 周宪扬起俏脸,笑意盈盈:“妾身的身体不好,心脉太弱,这次又受重创,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在余下的日子里全力帮助她,也是帮助您。” 风沙呆呆的盯着周宪发愣,双手又抬了起来,准备去掐太阳穴。 周宪俏脸绯红,嗔道:“风少。” 风沙停下动作,歪着脑袋打量。 周宪解释道:“这样的话,太子妃,乃至皇后仍旧在周家,在鸿烈宗。还能与墨修结下一份情谊,利远大于弊。” 风沙嗯了一声,心道这女人是否理智过头了,居然能够放弃仇恨盘算得失。 周宪道:“风少似乎不太信。” 风沙又嗯了一声。 周宪淡淡道:“闽王后妃都在宫里,一个个受尽屈辱。尤其王妃,生不如死。” 风沙隐约有所会悟,不由心冒凉气,结巴道:“你什么意思?” “自古红颜多祸水,外戚为祸必乱国。如果有一天李泽成为亡国之君,那么她就是亡国之后。” 风沙盯着周宪发愣。周宪明显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周嘉敏的下场肯定比闽王妃还要凄惨。 周宪嫣然道:“天下大势,分合有序,各国竞逐,宛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国强,算姐姐心疼妹妹,若是国灭,算我为宣儿报仇了。” 一边是杀子之仇,一边是疼爱的妹妹,的确难得做下决定,干脆交给老天爷。 风沙认为,恐怕还是仇恨多些。 李泽确实有亡国之君的一切昏德,如果有位聪慧能干的皇后全力帮扶,至少不会乱政。如果皇后是位红颜祸水,那么亡国可期。 周嘉敏显然是祸水。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寝宫探秘 下 周宪说了这会儿话,有些气短,拂着心口,低头喘息一直,勉强抬起头问道:“他们又在做什么?怎么突然没声了。” 周宪一直背靠着水晶镜席地而坐,所以看不见,恐怕也是故意不想看。 风沙瞧了一眼,敛目道:“佛曰不可说。” 周宪美眸发怔,双臂抱着双膝,渐渐脸埋膝间,嘤嘤的哭泣。 风沙从身上摸出了绢帕,默默的递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宪接过绢帕,低头擦拭几下,轻声道:“谢谢。” 风沙岔话道:“你愿意帮我,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鸿烈宗?” 周宪敛容道:“鸿烈宗。我会跟父亲说清讲明,鄙宗将会与墨修守望相助。” 风沙正色道:“无论南唐能否渡过此次乱世兴衰,我将与鸿烈宗风雨同舟。” 掌握一位“皇后”,风沙就能通过“外戚”掌权。 历朝历代都有外戚干政,甚至篡位。 比如王莽篡汉,杨坚篡周,武则天篡唐,经营得当就能够一手遮天。 所以周宪才说风沙奇货可居。 通过周嘉敏可以绕开朝野间那些扯不清的盘根错节,不会立刻激得许多在位者、掌权者的剧烈反击,至少也能撬得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块饼。 总之,周宪愿意帮妹妹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其实是帮风沙大忙。 最大的阻力变成了最大的助力。 周宪含笑点头,可惜秀眸黯然,不复神采。 风沙又道:“如今李泽实际上执掌半壁皇权,我希望尽快改善闽王室的待遇,并封闽王为王。” 有些事他不好明讲,但这个时机确实太合适了。 皇权刚经移位,李泽幼子惨死,现在没人有工夫去关注一个亡国之君的情况。 这件事混在一众更麻烦、更棘手的事情里面,那就不叫个事了,能够很轻易的趁着混乱暗度陈仓。 周宪聪明绝顶,立刻会悟风沙的用心,思索少许,摇头道:“封王动静还是太大,父皇早有意封闽王为羽林大将军。不如现在实行,这样动静和反对会小多。” 风沙眼睛一亮,赞同道:“不错,还是太子妃想得周道,待李泽正式继位,羽林大将军再行封王,那就顺理成章,反对更小了。” “风少叫我娥皇好了……” 水晶镜后突来一阵声响动静,周宪的话语略顿,垂首道:“叫我宪儿也行。” 风沙柔声道:“娥皇姑娘似乎有些疲倦了,时候也不太早了,我该告辞了。” 周宪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沉默一阵,启唇道:“风少您进出的时候,其实会路过关押闽王后妃的地方,属东宫辖管。” 风沙有些莫名其妙,转瞬又恍悟:“属于东宫,那不是在太子妃,咳,在娥皇姑娘你的掌理之下吗?” 皇后乃是众妃之主,统御六宫,在后宫的地位如同天子。 东宫就是缩小的皇宫,官员配置完全似同朝廷的制度,太子的后宫配置也似同于皇帝的后宫制度。 简而言之,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似同皇后,权柄极大,如同太子。 周宪轻轻点头:“您出去的时候可以带走一位,如果常来常往,不等闽王封王,全都能带出去了。” 马政封为羽林大将军还是很难解救后妃,除非封王,那就需得很久了。 风沙觉得周宪话里有话,迟疑道:“不知要来多少趟?” 周宪掰着指头算道:“现有王妃一位,后妃三四,女儿七八,侄女十数,宫娥不计。原先闽王后妃众女起码半百,因为种种原因死掉了。” 风沙叹了口气:“今天我就要带走闽王妃,往后我尽量每天来一趟。” 周宪嫣然道:“我安排好时间,通过初云给您传信。独处不易,您可要随传随到,哪怕深更半夜。” 风沙突然有种当面首的感觉,忍不住道:“娥皇姑娘你这是……” 周宪打断道:“我本就活不过三十,如今寿数恐怕撑不过三载,人生最后的时光,我希望有一点点完全属于我自己,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风沙闭上嘴。 周宪又道:“我知道风少深爱佳音公主,不会让你为难的。何况我的心脉再也支撑不住男女欢愉,就是想找个人娱乐聊天。” 风沙满脸苦笑。 “我善歌舞,可惜气虚,幸好还善琵琶,可以弹给你听。我通晓史书,深谙音律,博彩弈棋无一不精,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不会的也能很快学会。” 说这番话的时候,周宪唇角含笑,眼彩飞光,垂发如瀑,媚颜风香,说不出的娇艳,尤其充满迷人的自信和骄傲。 风沙心下惋惜,姝女奇才,可怜薄命,柔声道:“我喜欢喝苦茶吃甜点,希望下次来时能够品尝到娥皇的手艺。” 周宪浅浅一笑,背靠着镜面撑起身子,头也不回的摸索上机关,轻轻扣动。 镜面重新成镜,映出她孱弱却姣好的体态,更有轻如彩烟的薄裙。 风沙起身贴向周宪身前,伸手过她耳畔,扯动后方的垂绳,垂帘倏然合拢。 噗地一响,既挡住了水晶镜,又似乎完全隔断了另一个空间。 周宪垂首吁喘几下,娇躯如同风中莲花般颤抖,额头与风沙的胸口微碰既分,低声道:“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恐怕我真会自暴自弃,不知会做出什么傻事呢!” “所以你要好好感谢我,我等着尝你的手艺呢!” “论调茶制点,嘉敏远胜于我,你可以去尝尝她的手艺。” 风沙摇头道:“虽然我没少杀人,还是喜欢干净。” 周宪扬起俏脸,按着自己的心口,凝视道:“这里有一块最干净的地方,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任何人踏足,我决定与你分享,希望你不要伤害我。” 风沙郑重点头,难免唏嘘。周宪明显彻底失去了心灵的寄托,所以非要重新找个寄托,也亏得碰上他,如果这个时候遇人不淑,那才叫一个生不如死。 周宪高兴起来:“我相信你。你先进轿吧!我会吩咐好的,先把你送进拾翠苑,你可以把闽王妃带走。不过,你要有所准备,里面的情况,嗯,不宜久观。”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众香苑百兽园 南唐皇宫这座拾翠苑一共有大小宫殿七八座,当真关着不少人。 不光关着闽王室的女人,也有类似身份的女人,人数足有数百之众。 南唐没少南征北战,灭国所在多矣,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当世三大国之一。 云虚曾经被“误进”过。 她可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进来转转居然吓得不轻。 可见情况定是不忍卒睹。 周宪又做了提醒,风沙自然更加提着小心。 进去之后,吓是没吓到,更多是震惊。 比如最显眼的花苑道口竖有一具女尸,明显是活活坐死的,用来杀鸡儆猴。 不是坐凳子,是坐桩子,手臂粗、竖着坐那种。 为了让人死的慢而痛苦,长桩的尖头削成了钝头,更是上细下粗。 遗骸双足还绑着垂物,不是沙袋,是另外两具女尸,看装束该是宫女。 不知是不是杆上女尸的婢女,也不知是活着拴上去,还是死后拴上去。 一路上类似的女尸不少,死状各异,死法奇惨,牲畜都不会死的这么惨。 还活着的女人皆是猪羊牛马犬之状,没有半点羞耻感。 总之,种种情形着实不好尽数描述。 难怪云虚不过看了一趟,回想时脸都骇白了。 作为一个男人,风沙不会感同身受。对云虚来说,这里的女人与她身份相仿,难免物伤其类,很容易带入自己。 风沙不禁联想到东宫的那面窥镜,周宪说王府也有。 这就更加引人联想了。 什么人“会”以及“能”在东宫和王府设窥镜机关,还对着寝殿,对着床呢? 南唐开国至今,仅有两位皇帝,开国皇帝曾是个流浪孤儿。 要么是这位开国皇帝,要么是他那位老丈人。 要么有一个变态,要么两个都是。 不管怎样,闽王妃是可以带走了。 闽王妃有座单独的宫殿,也有一群宫婢侍奉,应该就是原先闽王宫的奴婢。 抛开人变成“兽”这一点,似乎与王妃的寝宫没什么区别。 风沙当然不会在这说什么,让闽王妃卸了浑身的零碎,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这里的衣装还是挺华丽的,质地也相当不错。 有些样式很奇怪,也有些勉强还算正常。 风沙挑了半天,挑了两件相对素净的宫装,让闽王妃叠穿两层。 起码不会一不小心露出点什么。 两人一起挤到一个人坐都嫌挤的车厢里。 这位闽王妃非常非常主动。 好在也非常非常听话,风沙随口一句话,她就变得非常非常乖巧了。 半卧似犬,狐姿媚态,一副任君随意采撷的模样。 闽王马政是马玉颜的哥哥,他这位王妃与马玉颜的年纪差不多大。 未必比马玉颜更漂亮,不过肌肤别具特色,出奇的白嫩滑腻,触感更是出奇的充满弹性和热力,仅是挨着贴着就能让人心潮狂涌。 出了皇宫之后,初云接手赶车。 风沙早早叫了停车,让初云快去寻来辆大马车。 初云那对美瞳扫过下车换乘的闽王妃,居然连焦都没聚,就像看着空气一样。 身为南唐密谍,还能够进出皇宫,恐怕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也见过被消失的同僚。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不该看的保证看不见。 初云很快换来一辆宽敞的大马车,里面说话也不虞被外面人听见。 闽王妃很自觉的趴到地板上,就像她刚才趴到风沙腿上一样,仰着俏脸,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风沙,不放过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以便她随时做出相应的配合。 这种女人风沙见过,那就是殉奴出身的云本真。 看来不仅是南唐一家这样。 恐怕各国都有类似的地方,用来彻底摧毁曾经敌人的意志,从精神和肉体两个层面一起凌辱其骄傲、击溃其自尊,永世不得翻身。 “你姓什么叫什么,我问的是闽国的身份,不要告诉我一些杂七杂八的。” 闽王妃微怔,忍不住低下头,难以启齿的道:“贱奴张氏,贱名月华。” 风沙嗯了一声:“我是贵国玉颜公主的至交好友,受公主之托为贵王室转寰,现在带你去见玉颜公主,届时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她。” 张月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仅是目光呆滞的盯一处不动弹,过了会儿突然恐惧起来,畏畏缩缩的缩到角落,花容失色的使劲摇头:“不,不……” 风沙不禁叹了口气,这不是近乡情怯,这是无颜面对。 从高高在上的王妃变得连畜牲不如,处于习以为常的环境还好说,一旦重新面对熟人,乃至亲朋好友,早就被彻底碾碎的廉耻难免重新黏起。 风沙有云本真的例子,当然知道怎么应对,冷下脸道:“闭嘴。你配说不吗?” 张月华立刻温驯起来,急忙爬了回来,重新挨着卧下,脸蛋更往风沙的小腿上讨好的蹭了几蹭,呼吸竟然平静下来。 显然早已适应低贱,反倒无法适应被人尊重。 风沙想了想,把身上的黑斗篷脱下。 张月华赶紧挺起娇躯凑上来帮着脱,顺手去解风沙的腰带。 显然认为风沙之所以要脱衣服,是突然来了兴致。 风沙把张月华的手拽开,让她披上黑斗篷。 张月华穿完之后立刻转身趴下,双手把斗篷后摆往腰肢上卷撩。 显然认为风沙之所以要她换装束,是别有种情趣。 风沙哭笑不得,让张月华乖乖坐好,带上头罩、扯上面纱。 心道如果让心高气傲的周嘉敏变成闽王妃这副样子,可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或许在周宪看来,这远比一刀杀了周嘉敏更令她解恨。 皇宫距离晓风号停泊的城西下水门的码头相当远,要穿过大半座城,至少要过三座桥。 风沙琢磨着得让马玉颜安排条船常泊于离皇宫最近的码头,往后再从皇宫接人出来,直接放上船顺着内河送回去,不用他亲自跑这么远。 中午前出得皇宫宫,过了午饭的点方才赶回晓风号。 风沙直接将张月华领到马玉颜的书房外,把人重重地推进门去,顺手关上门,让附近的侍卫全部退下。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鸠占鹊巢 马玉颜也曾遭受类似的情况,虽然不堪回首,怎么也比张月华强多了,能够了解类似的心境,知道怎么面对、怎么说话。 两女在书房内呆了许久,期间隐约有断续哭泣声传出来。 房内安静了一阵,马玉颜轻轻打开房门,红着眼眶低声道:“风少,请进。” 张月华并不在,显然去了内室。 马玉颜牵起风沙的手,服侍他坐入椅内,于身侧矮身于地,略带点哭腔道:“风少,玉颜谢谢您。” 风沙含笑道:“你为我劳心劳力付出良多,要谢也是我谢你。” 云虚是头卧榻之侧的母虎,易夕若是只喂不熟的母猫,马玉颜不一样,那是真心感激,也是真心效忠。 尽管曾经在闽国遗臣的撺掇下动过一些小心思,然而没等风沙出手,马玉颜自己就定下了不定的心,从歪路走回正道。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风沙对马玉颜的事情一向记挂在心,但凡寻到点机会,一定会为闽国出把子力,从江城到江宁,没有例外。 今次见周宪也一样,风沙顺嘴就把闽王室的事扯出来谈,这才晓得闽国后妃居然落在周宪手里,赵月华也才会被救出来。 马玉颜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都是报应啊!其时七哥继位,把八哥的儿子全部召来杀掉,八哥起兵攻伐,数年之后又杀七哥于长乐府称王。” 闽国也是兄终弟及那一套,自打建国起,没有哪一天不是在内斗。 短短三十余年,居然从长子、二子相争竟至七子、八子相争,可见有多乱套。 近十年时间,风沙一直被囚于辰流,对闽国的情况仅知道点零散的大概。 好在还知道马玉颜的八哥就是现今的闽王马政。 “您知道那八哥入主长乐府之后做了什么吗?” 风沙摇头。 马玉颜惨然道:“他同样对七哥的儿子杀戮无遗,并将七哥的妃嫔女眷全部强掳入宫,无视亲情血脉,罔顾长幼人伦,肆意凌虐侮辱,五十余人无一存活。” 风沙叹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淫人女妻,妻女为人所淫。” 马玉颜抹了抹泪,低声道:“玉颜想另行安置王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月华现在这样子当真见不得人,总需得适应一下。如果习惯性的露出女奴样,那真就无颜见人了,最起码表面的架子要撑起来。 风沙沉吟道:“地方要大点,如今人在太子妃手里,我与她达成协议,许我每次进宫带出一位。” 马玉颜呆了呆,喜道:“真的吗?” 风沙含笑点头:“你与王妃商量一下,排好名单,我一个个来。早一天出来,也能少受点罪。” 马玉颜眼眶再度泛红:“玉颜欠您实在太多,不知多少辈子才能还完。” 风沙柔声道:“这辈子就可以还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还。” 施恩太多反易成仇,他是绝对不会让人没法报恩的。 马玉颜挺直娇躯,郑重道:“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风沙不置可否道:“听我慢慢说。近期唐皇可能封令兄为羽林大将军,李泽继位之后,或可封王。你设法与令兄接触一下,叮嘱一番。当然,不准得意忘形。” 马玉颜轻轻点头,她已经有了准备,也做了不少安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风沙缓缓道:“待一切成功之后,我希望你能在实际上取令兄而代之,穷尽一切手段收拾闽地民心,不是为你王兄,是为我。” 这叫做鸠占鹊巢。 如果马玉颜愿意借助闽王之名实施,风沙就有了一块辰流之外的根基之地。 毕竟马政再怎么封王也不可能回到闽地了,所有的一切都必须通过马玉颜。 也只有马玉颜有此威望,有此能力,以及自由之身。 虽然闽地乱点,以致弄起来慢点,甚至仅能占下一点地方,但是完全属于他。 无需跟隐谷妥协,不用跟四灵分权,顶多与在地的势力扯点闲皮,掣肘不知道小上多少。至少能够据地称霸,至不济也可以来个待价而沽。 总之大赚特赚。 马玉颜沉默半晌,柔声道:“闽王室为万民所奉养,理当庇护万民。王兄无能已致国亡,如果还能保得性命,留得最后一点尊严,玉颜不欠他什么。” 风沙预感到马玉颜话里的意思,心里不禁欢喜起来。 “闽王室亏欠万千臣民,马玉颜身为闽国公主,理当报还,但已与王兄无关。您可以在任何时候对玉颜予取予求,玉颜心甘情愿为您做任何事。” 风沙高兴的扶马玉颜起身,正色道:“我为你前后奔走,你为我付出忠心,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马玉颜微笑道:“兼相爱,交相利嘛!” 风沙愣了愣。 马玉颜嫣然道:“您是我的主上,又是我的恩人,我当然要拜读墨家着作。” 风沙笑了起来:“有空我给你讲讲墨经,世人皆视墨经为无用之学,尤其儒家斥之为奇技淫巧,其实鼠目寸光,不知其中蕴含真正的大道。” 马玉颜睁大俏目,敛神聆听,能听墨修讲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易经说变,变化的变。墨经说辩,辩证的辩。易经讲的是天道的规律和规则,墨经讲的是思想的规律和规则。此外还有物之理,术之算……” 风沙兴致盎然,正讲到一半,被敲门声打断。 马玉颜的侍卫进门禀报道:“永嘉公主派人来询问风少去向。” 风沙心中咯噔一下,昨晚匆匆出门,一夜未归,李玄音怕是要发火了。 李玄音怎么找来晓风号的? 对了,英夕三个奴婢知道。恐怕不止找来晓风号,很多地方都找了。 马玉颜神情略微黯然,似乎有些失落,旋即打起精神,笑道:“永嘉公主相召,想必有事,玉颜就不留风少吃晚饭了。” 风沙有些狼狈的嗯了一声,匆匆离开。 急急赶回芙闺楼别院,进门刚挤出个笑容,便是一愣。 萧燕拿着毒牙剔骨刀剔着不知什么骨,李玄音阴着脸坐对面。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可怜可悲 李玄音与萧燕相对而坐,氛围有些古怪。 风沙脑筋一向动得很快,偏偏突然转不起来。 其实风沙并不喜欢李玄音,奈何她与姐姐太相似了。 两女的容颜总在脑海中合二为一,令风沙对李玄音有种别样的感情。 萧燕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喜的扑上来。 “你总算回来了……” “你答应和我约会的……” “我等你一下午了……” 萧燕亲昵的抱住风沙的胳臂,竟是话语连珠,更示威似的盯向李玄音,动作很蛮,语声难得娇憨。 她和李玄音乃是同乘一条船来的江宁的。 那时李玄音改扮了容貌,还一直带着面纱,萧燕见面不相识。 凰台宴会上,萧燕当众出席,妆容精致又一身华装,看着模样大变。 李玄音更难以把契丹的燕国公主往风沙身边的奴婢联想。 直到萧燕今日来访,李玄音才将两种身份联系起来,自然满心疑惑。 当初船上的时候,风沙和这女人可是一直住同一舱房,日夜不避的。 显然没少苟且。 如今两人竟是如此亲热,李玄音心中又恨又恼,至于为什么恼怒,她自己也想不清楚,或许是为姐姐鸣不平。 没错,就是为姐姐鸣不平。 李玄音的视线盯上两人亲密紧贴处,秀美的脸庞似能刮下一层寒霜,黑宝石般剔透的眸珠也好似被冰冻过一般,仿佛能看到无形的寒气丝丝缕缕的逸散。 “这个,这个……” 风沙张口结舌,想要甩脱萧燕的怀抱,他那点力气自然休想拗过萧燕。 萧燕抱着风沙的胳臂顺势摇晃,反而更充满撒娇的意味。 李玄音收敛神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招呼道:“终于回来了。要约会也要先吃饭,是不是?。” 风沙脑袋胡乱点了点。 “过来,坐过来,把位置留给客人。” 萧燕不满道:“为什么?以前我都是坐他身边,给他夹菜倒酒的。” 的确不是假话,可惜萧燕从来毛手毛脚,后来风沙便很少让她服侍吃喝了。 李玄音根本不理会,那对美目就是盯着风沙。 风沙心绪有些乱,谁的视线都没有对上,自顾自的过去坐下。 李玄音招呼一旁服侍的英夕等人上菜。 萧燕十分不开心,跑来挨着风沙入座,嗔道:“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找你,你理也不理人家。” 风沙啊了一声:“最近有些忙,心里老想着事。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再说。” 萧燕立时闭嘴。 尽管身份变了,她还是下意识的听风沙的话。 英夕诸女轮番端上饭菜。 萧燕觉得实在太清淡,还吵着要喝酒。 李玄音让英夕下去弄点荤菜,并且送来酒。 萧燕尝了几口嫌酒太淡,吵着要喝烈酒。 李玄音让英夕去找烈酒送来。 萧燕又嫌端上的荤菜肉不够大块,要吃烤肉。 李玄音吩咐英夕一一照办。 英夕真就从芙闺楼隔壁的酒楼弄来一头烤羊羔。 萧燕挺得意的,拔刀出来殷勤的给风沙切肉倒酒。 风沙从头到尾没有吭声,待酒足饭饱之后,向萧燕道:“我今天尚有件要事待办,你先回去,下次我去找你。” 萧燕本来兴高采烈的,一下便如霜打的茄子蔫巴了,见风沙神色冷漠,毕竟壮不起胆子违逆,不情不愿的道:“那可说定了,我等着你来啊!” 风沙起身相送,李玄音也跟着起来,像陪着丈夫送客的妻子。 萧燕没心没肺,完全没有觉察出李玄音貌似客气下的敌意,甚至觉得这个女人太软了,根本没瞧入眼。 出门之后回想半天才回过味来,心头不禁恼火,给李玄音记了一笔。 却说风沙回座后抢先道:“昨晚我进宫了。” 李玄音呆了呆,一肚子火全被压了回去,忍不住问道:“父皇召见吗?” 风沙胡作神秘道:“不好说,也不能说。” 李玄音心道父皇夤夜召见,必有秘密使命,哦了一声,果然不再问了。 风沙笑而不语。这么好哄的小妞,还真是难得一见。 想他身边那些个女人,哪个不是长了毛比猴还精,无时无刻不在勾心斗角,一不留神少个心眼,死都不知道怎么被她们给坑死的。 李玄音想了想,小声道:“这么说,我可以信任你了?” 风沙柔声道:“如果全天下仅剩一个人不会害你,那一定是我。” 李玄音脸蛋微红,嗔道:“如果全天下仅剩一个人对我好,那一定是父皇。” 风沙只笑。 李玄音挪近一些,低声道:“我正好有件棘手的事,或许你能帮上点忙。” 风沙嗯道:“你说。” “柳艳和花娘子最近遇上了江湖仇家,东躲西藏,有点疲于奔命,你让她们去凰台住上几天好不好?” 风沙笑了笑:“只要你信得过我。当然。” 李玄音缓缓点头,赶紧又加了句:“如果她们在凰台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和你没完。” 其实她心里仍旧信不过风沙,否则何不直接让人来芙闺楼住下? 奈何追杀的杀手越来越凶猛,楚涉和白绫还可以托庇于周嘉敏,柳艳和花娘子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两女武功再高,毕竟不是铁打的,总要休息,更要吃喝拉撒,时刻被危险所笼罩,神仙也熬不了多久。 风沙道了句放心,又道:“最近一段日子,我可能时常入宫。加上还有些重要的事情待办,所以暂时不回来住了。别忙急,短则十天,长则半月。” 形势已经改变,一个李泽,一个周嘉敏,都需要敲打一下,免得翻出掌心。 正好周嘉敏弄出幺蛾子,两件事可以一起办。 李玄音误以为唐皇要风沙办事,点了点头又迟疑道:“你知道我手里有本账册对不对?” 风沙故作讶异道:“怎么,凰台宴会上没有交给皇后吗?” 李玄音叹气道:“正是交了,母后说回去就转交给父皇。这几天过去,一直没见什么动静。你见到父皇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问问?” 显然她还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利于唐皇,完全不知道她连弃子都算不上,乃是一颗早已被遗忘的棋子。 风沙心下好笑,又为这个单纯的小公主感到可怜可悲。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可怜的唐皇陛下 风沙回到风门的船上,已是傍晚。 云本真伏案指挥,一切有条不紊。 通过东鸟上执事调来的那批白虎卫已经进城。 白虎卫十分强悍,拿着恐怖的军械,行着战阵之法,本身又都是经过秘营残酷训练出来的高手,哪怕单独一个扔到城里,都能造成极其恐怖的破坏。 一旦成队、成军,几乎势不可挡,拥有扭转胜负的决定性实力。 所以进城的白虎卫并不算多,再多就会引起隐谷的反应了。 这就是重新获得东鸟上执事庇护的好处之一。 在国势强大的南唐都城江宁,风沙的实力本来微不足道。 现今又是云虚掌权。 风沙想要调动本就不充裕的人手还必须通过云虚中转,很难得心应手。 目前除了随侍的剑侍、弓弩卫和风门,风沙也就只能依靠这批白虎卫。 借调白虎卫并非一定要用,纯粹以此压阵,以防万一。 不时有人进门向云本真禀报情况。 云本真指挥风门,撑开一张遍布全城的大网,千方百计的寻找合适的时机。 至于什么时机,她不清楚,怎么做、何时做,全由主人定夺。 风沙懒洋洋的靠在对窗的躺椅上,背对这一切,好似漠不关心。 他有预感,周嘉敏杀害周宪的儿子将成为一个引动局势的契机,所以并不忙出手。 蓄势方能待发。 绘声偶尔递来苦茶,流火紧接着送上点心,授衣则以香肩抗着风沙的一条腿,揉着据主人说有些酸痛的大腿肉。 三女的姿势都十分暧昧,衣裙也都松散的不像话。 总之,秀色可餐。 风沙不时舒服的哼哼几声。 失去才知道美好。 没有被李玄音管过的时候,哪知道这些习以为常的享受竟是这般美妙。 到了深夜的时候,宣成公夭折的消息终被解封,并且迅速传开。 宣成公就是周宪的死去幼子。 第二天早上,朝廷正式公告,宣成公因惊得疾而卒,太子妃病重卧床。 唐皇下诏,辍朝七日,册赠司徒,追封岐王。 这一看就知道乃是李泽的意思。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唐皇自己打自己的脸。 要知道连唐皇自己的小儿子纪国公都没能封王呢! 风沙见告后一阵叹息。一位可怜幼童被自己的亲姨害死,死后居然还被他的父亲拿来当做向他的爷爷发起总攻的号角。 辍朝七日令唐皇动弹不得,失去借助朝堂议题重新聚力的机会。 唐皇毕竟还是皇帝,在南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只要拥有足够的时间,哪怕慢点,总能缓过气,奈何最致命的连击紧接而来。 七日之后的第八天,东鸟使节紧急觐见,代表王萼向南唐称臣,并请求发兵攻潭州。 东鸟称臣一事乃是李泽一手主导,请钱玑钱二公子作为中人转寰沟通,风沙于暗中谋划推动。 如今事成,李泽功莫大焉。 算算时间,王萼的朗州军尚在行军途中,最快也顶多刚抵潭州城下,更不用南唐出什么兵帮什么攻。 肯定王萼又与李泽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李泽以某些退让,使王萼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帮李泽一把。 此事时间卡的刚刚好,肯定蓄谋已久,就算没有宣成公夭折一事,也会在恰当的时刻对唐皇来个致命一击。 第九日,淮水南岸诸城急报雪片般飞至,说淮水北岸的北周大军异动,已有先锋飞渡淮水,直扑长江。后续未知,未知才最可怕。 整座江宁城人心浮动。 这件事风沙没有参与,仅是听后心惊,隐约觉得这后面似乎有赵仪的身影。 恐怕赵仪跟他做了差不多的事。 他在东鸟做手脚,赵仪在北周做手脚,其实真正的用心直指李泽。 总之,短短九天时间,令人眼花缭乱,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这一切前后联系起来,分明是一个陷进唐皇的绝杀阵。 如此未雨绸缪又狠辣缜密的安排,自然需有人统筹大局。 巅妙在于:大家仅是为自己谋利,在那儿各做各事,偏偏完美契合了人家的谋划,成为相互配合的一环。 李泽哪有这种能耐,恐怕也是出自那位法眼大禅师的手笔。 真是位高人呐! 待得第十日大朝,唐皇一位心腹重臣站出来提议迁都于洪州。 群臣装模作样,纷纷不想迁。 那位重臣据理力争,声嘶力竭,当真算得上舌战群儒,大有不迁都便社稷危殆之姿态,恨不能一头撞死阶前,以死血谏。 群臣皆不敢相争,“勉强”同意。 唐皇宣布升洪州为南都,不日迁都,留太子李泽于江宁府监国。 纪国公同时上表,不日将出使北周,设法消泯兵戈之危。 马政封为羽林大将军一事,也就混在一大堆忙乱之中暗度陈仓了。 这场闹剧历经十日,终下帷幕。 期间,风沙没少往东宫里跑,一面和周宪“幽会”,一面带出闽王室的女人交给马玉颜安置。 从周宪口中,风沙对全貌更为了解。 王萼果然与李泽有密议,李泽许诺十年不与东鸟起兵戈。 这种永远不能公开的密议听听就算了,起码风沙是绝不会当真的。 北周的出兵也是假象,更多是淮水南岸的军使联起手来谎报军情。 还得知唐皇的嗜好有些独特,至于怎么独特,周宪不肯说。 反正钟皇后早已不堪忍受,就盼着丈夫快点死,死不了也快点滚蛋,好让她早点舒舒服服的做个太后。 唐皇如此信任无相禅师,不但封其为法眼大禅师,更使法眼宗于禁军内坐大,与钟皇后明面暗里各种助力是绝对分不开的。 钟皇后实乃蓄谋已久,绝非心血来潮。 周宪能够让部分侍卫司绕过李泽效忠于她,说明鸿烈宗在禁军的势力也不小。 更说明周宪和钟皇后和法眼宗有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风沙顺嘴提了提,周宪仅是温柔的喂他喝茶吃点心。 其实就是“塞你嘴,不要问”的意思。 都说皇帝乃是孤家寡人,的确不假。 风沙原以为自己身边那些乱糟糟的关系已经足够头疼。 现在看看他的老丈人唐皇陛下,从老婆到儿子到儿媳妇,再到群臣,乃至各方势力,居然没有哪一个不心怀鬼胎。 如此一想,心气立刻顺了。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最后通牒 唐皇宣布迁都的当日,李玄音从芙闺楼失踪了。 同时失踪的还有入住凰台的柳艳和花娘子。 李玄音给风沙留了封信。 大意是说大祸临头,不愿连累风沙,不得已只能逃难云云。 显然唐皇迁都使李玄音认定父皇与六哥之间已经分出胜负。 李玄音再单纯,也知道皇权斗争多么残酷,自打一开始她就坚定不移的帮着父皇翻六哥的黑账。如今六哥掌权,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如果还留在风沙身边,势必连累风沙也遭受清洗。 风沙看信之后一阵懊恼。 这十天来,他频繁往返风门与东宫之间。 另外,通过风门汇聚包括四灵和隐谷在内的各方渠道转来的消息,紧张兮兮的监看着局势的演变。 风沙一直走在大风危崖边,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 当下的局势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掌控能力,所以实在没工夫兼顾李玄音。 一个没留神,居然让人给跑了。 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只好再分出一部分去惦记李玄音。 正在风沙到处寻找李玄音等人下落的时候,监视周嘉敏的风门弓弩卫急禀,周嘉敏的车驾于御街与银花街交汇处遇袭。 周嘉敏安然无恙,三名刺客苦战脱逃,并且都是女刺客。 风沙听得直皱眉头。 李泽私下派了太子卫率偷偷保护周嘉敏,虽然刺客没能成功,还是能够全身而退,可见武功极其高明,又是女刺客,不会是宫青雅让望东楼干的吧? 风沙的手伸不进望东楼,只能派人去问云虚。 云虚回信说不是,还说宫青雅火冒三丈,正在追查。 因为这三名女刺客行刺的时候居然穿了望东楼的招牌风裙,摆明嫁祸。 风沙看信后心中咯噔一响,这下麻烦大了。 他曾经通过周嘉敏使宫青雅往李泽枕边放血书,用以恐吓。 周嘉敏和李泽都知道他和望东楼有关系。 望东楼刺杀周嘉敏不成,将会导致两人的心态发生变化,对他十分不利。 不知哪来的混蛋搅局,硬生生坏了他的好事。 令风沙没想到的是,最先找他的人居然是何子虚。 何子虚代表隐谷紧急约见,选择的地点是城西的紫极宫。 不约在凰台,表示敌意而非善意。 几百年前,紫极宫曾名朝天宫,南朝设总明观于此。 总明观分设文、史、儒、道、阴阳五门学科,乃是江南百家云集的胜地。 唐朝时改建为太极宫,渐渐演变为道教胜地。 近几十年又改名为紫极宫,明显掺入了儒家色彩。 风沙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和隐谷密切相关。 为了避免误会,风沙去隐谷的地盘只能独往。 绘声护送主人到街口之后,带着流火和授衣于附近等待。 紫极宫占地很大,曾是晋朝一位丞相的私人园林,如今也是江宁的风景胜地。 目前仅对开放了前殿及广场。 风沙绕过了巨大的照壁,转入北侧泮池。 半月形的泮池,围以青石栏杆,池内碧水清波,乃是一个人工的隔断,分出了前后。 前方游客信徒不断,人声鼎沸,香火鼎盛。 后面则四下无人,幽冷寂静,仅有鸟鸣。 何子虚独自一人扶栏观池,头也不转的幽幽道:“周二小姐身边竟有东宫卫队,当真出乎预料。” 风沙缓步走进,不动声色道:“我记得我跟你打过招呼。我与周二小姐早在江城就结下了交情,往后若打交道,隐谷千万不要误会。” 何子虚冷冷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老实告诉我,周二小姐和太子到底什么关系?” 如果风沙一早跑去和周宪套交情,一定会引起隐谷的强烈反应。 东鸟几位皇储的情况,能够充分说明这对隐谷来说有多危险。 当初四灵就是从他们身边插手,直至狼狈为奸的。 周嘉敏作为周宪的妹妹,身份远没有那么敏感,隐谷可以装作没看见。 当时风沙随口一提,何子虚也就随耳一听,并没有那么在意。 直到刺杀发生,隐谷猛然发现周嘉敏身边居然有太子卫队贴身保护。 说明两人的关系很不一般,立时引起何子虚的高度警觉。 如今李泽已经是实权在握的太子,风沙的手居然伸到他的身边,这还了得! 风沙沉默一阵,老实说道:“周嘉敏是李泽的情人。” 他之所以能够获得隐谷的信任,借力隐谷与四灵周旋,就在于一个信字。 通过信息差占人家多少便宜都可以,唯独不能故意欺骗。 但凡有一次,隐谷绝对不会相信第二次,等于自拆桥梁。 何子虚思索一阵,忽而色变:“宣成公夭折,莫非是你主使?你希望太子妃忧思成疾甚至亡故,好教周二小姐上位?” 这一口黑锅盖的,风沙的脸都盖黑了。 事态确实会这样发展,当真百口莫辩。 何子虚痛心疾首道:“你好狠的心啊!宣成公不过垂髫,四岁都不到,你真忍心下手?” 风沙一脸郁闷,其实他可以拉周宪给他证明。 然而他勾搭周嘉敏,隐谷都受不了,要是抛出太子妃周宪,隐谷还不得疯啊! 何子虚收敛神情,木无表情道:“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隐谷将即刻撤出升天阁。” 这是十分严厉的警告,无异于最后通牒。 风沙沉吟道:“你知道望东楼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也知道不久前有人穿着望东楼的招牌风裙袭击周嘉敏。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是望东楼做的。” 何子虚陷入思索,少许后道:“如果周二小姐与你关系密切,望东楼不会行刺。正因为这次行刺,暴露了太子和周二小姐的关系,更暴露了你和她的关系。” “就是这个意思。这么矛盾的事情,你不觉得蹊跷吗?” 何子虚皱眉道:“你想说,你被人设局陷害了?” 风沙叹气道:“我没有指使周嘉敏杀害宣成公,可是我暂时没有办法证明。只能告诉你事有蹊跷,你总要给我点时间。” 何子虚沉默半天,比出手指:“三天,我代表隐谷给你三天。”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顺手的体位 风沙匆匆离开紫极宫。 久未露面的王尘居然现身泮池,轻叹道:“咱们千防万防,防住了永嘉公主,结果还是让他找到空子,居然一杆子插到了李泽的身边。” 佳音公主自幼被唐皇送到风沙的身边,说明唐皇起码曾经有靠向四灵的倾向。 王尘担心这种关系将成为一个破口,给南唐倒向四灵生出一个契机,所以她离开潭州,回隐谷面壁思过之前,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要何子虚小心防范。 何子虚做的相当不错,通过间接的方式影响柳艳,又通过柳艳影响李玄音。 从头到尾没有直接插手,更没有露面,自然不会惊动风沙,进而做出反应。 李玄音之所以不信任风沙,柳艳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正因为这种不信任一直存在,风沙始终没能和唐皇建立联系,反而处于敌对的状态。 “恐怕早在江城之时,风沙就发现了李泽和周嘉敏的情人关系,并开始着手布局,后来还故意在我面前提了一次,弄得我好生被动。” 何子虚叹气道:“事情发展至今,居然全遂他的心意。若非这次突发变故,甚至都没办法向他追究,想想真令人憋屈。” 王尘淡淡道:“这次回隐谷面壁,抛开一切杂绪,我想通一些事。如果风沙不能重新执掌四灵,我们将与四灵渐行渐远,终不免一战。反之有机会回到过去。” 何子虚大讶,不明白王尘为何会得出此种结论。 王尘又道:“你觉得真是他指使周嘉敏干下这等人神共愤的事吗?” 何子虚斩钉截铁道:“他不是这种人。” 王尘道:“我也觉得不是。” 何子虚更是惊讶。 最后通牒就是王尘刚以鸟鸣声授意,如果不信,何必弄得如此严厉? 王尘嫣然一笑:“以往都是他让人吃哑巴亏,难得看他吃一回哑巴亏,心情一时舒畅多了呢!” 何子虚有些哭笑不得。 王尘收敛顽皮之色:“没想到永嘉公主会让柳艳带人刺杀周嘉敏,倒是帮了我们大忙,拆了风沙和周嘉敏的关系。你觉得风沙知道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何子虚沉吟道:“因为佳音公主的关系,风沙似乎对永嘉公主有种很特别的感情。我认为他会摸摸鼻子认了,永嘉公主不会有危险。” “不能大意。现在能够推测出,他把我们欠他的一个人情给周嘉敏用了,突然血本无归,他能忍下这口气?就算不冲永嘉公主发,会不会从别的地方找补?” 风沙为了给周嘉敏支持,让她在李泽面前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请隐谷出面发动群臣,把纪国公出使北周一事敲为定局。 这么大的人情用来干什么不好,白白送人,还白白浪费? 王尘十分担心风沙会生出“我吃闷亏,你们也休想好过”的心思,发飙搞事。 何子虚迟疑道:“他还能从哪里找补?” “能猜到就好办了,正是因为猜不到才麻烦。事实证明,风沙是搅局的高手,只要他想搞乱,本来明朗的局势一定会被搞乱,他大可以再趁乱来次浑水摸鱼。” 何子虚思索半晌道:“他能搭上周嘉敏一次,恐怕也能搭上第二次,或许他会设法把断掉的关系重新接上。” 王尘倍感赞同,肃容道:“一定要设法阻止。不能坐视四灵渗透南唐皇室,更不准他们插手到太子身边,否则南唐迟早变成第二个东鸟。” 何子虚点头道:“最好还是透过柳艳影响永嘉公主。别看风沙杀伐果断,其实对身边亲近人心肠很软,只要扯上永嘉公主,他肯定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好,你立刻去安排。” 何子虚果然挺了解风沙的。 风沙赶回风门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初云,立刻约见周嘉敏。 周嘉敏刚被“望东楼”行刺,正如惊弓之鸟,收到初云的传信之后,迟迟没给回应。显然担心风沙派杀手暗杀不成,干脆请君入瓮来个明杀。 尽管死活想不明白风沙为什么要杀她,但是并不妨碍她怕死躲起来,躲到一个初云找不到的地方,实质上切断了与风沙的联系。 岂不知风沙一直派风门的人盯着,很清楚的知道周嘉敏又逃进了石头山的清凉大道场,似乎还向李泽求助了。 之前李泽在风沙面前吃了顿排头,一直憋着劲报仇。如今实质上执掌皇权,胆子更大了,只不过最近事太忙,一直腾出没工夫。 如今他没去招惹风沙,风沙居然胆敢招惹他的小情人,自然新账旧账一起算。 毕竟还提着一份忌惮,没敢直接针对晓风号和辰流号。 仅是派官差封了芙闺楼。 通过侍卫司,李泽知道风沙没在,仅有一批手下暂住。 这是一种警告:我可以封这里,当然也可以封那里。 可以封,当然也可以抓,也可以杀。 扣下人质在手,逼着风沙露面相求。 只要风沙开口求情,亲自也罢,托关系也罢,李泽都将占得上风,掌握主动。 他的算盘打得挺精明,毕竟没有直接针对风沙本人,认为四灵不至于出头。 届时倒要看看风沙低声下气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到时摆足架子,好好羞辱一通,以讨回上次丢掉的面子。 风沙得到消息后不住冷笑。 他正想找机会敲打一下李泽,免得这小子意忘形,没想到人家居然自己把脑袋送上门来,不拍上一下都对不起这么顺手的体位。 没过半个时辰,那批混进城的白虎卫突然围了金陵帮总舵。 人数虽然不多,血洗金陵帮绰绰有余。 三连发的白虎快弩一旦成阵,对上江湖人那就是碾压。 就算有类似宫青雅这种超级高手带队撑住,也注定损失惨重。 金陵帮与南唐皇室,尤其和李泽牵扯太深。 血洗其总舵,足以让李泽疼得要死,又不会真死。 此乃扯了虎皮做大旗,更叫做将军抽车。 李泽是“帅”,金陵帮是“车”。 如果李泽胆敢灭了这批白虎卫,一向睚眦必报的四灵就敢灭了他。 李泽这个老帅等于被将住,半点不敢动弹。 只能等着金陵帮这个“车”被风沙活活抽死。 这一下,很多人慌了神。 四灵倒不慌,最慌的是隐谷。 此次相争皇权,四灵基本上作壁上观,冷眼瞧着李泽上位,正愁没机会向这位新晋的东宫太子显示一下威慑,认为这个杀威棒的力度刚刚好。 当然,这是东鸟上执事的开腔,其他五位上执事觉得不亏,也就默认了。 王尘则认定风沙果然不甘心吃闷亏,开始动手搅局。 下手还这么快这么狠,快到她无法及时反应,狠到她一时无招应对。 何子虚那边还没着手影响柳艳,风沙这边居然就开始将军抽子了。 明显蓄势已久,早就盯准了目标,起手就是暴击。 王尘担心李泽冲动。 一旦他这位太子跟四灵正面怼上,那不是逼着隐谷和四灵开战吗? 于是王尘请了法眼大禅师亲自进宫面见李泽,陈述利害。 李泽能够有今天,完全离不开法眼大禅师,更离不开隐谷。 要知他父皇还在呢!一旦失去支持,他凭什么跟父皇争? 隐谷拿风沙没有办法,拿他是一拿一个准。 看似相劝,实则威压。说白了,就是柿子找软的捏。 李泽堂堂太子,刚逼退父皇,执掌皇权,正是拔剑四顾、意气风发之时,居然一下子成了软柿子。 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偏又无可奈何。 结果这事总共也就闹了不到半天,封楼的官差们只能灰溜溜的解封走人。 风沙得理不饶人,转头把那批白虎卫调去围了司徒府。 没错,就是周司徒府。 风沙和鸿烈宗已经结盟,可以联手唱双簧。 这一招叫做回车抽相,同时一车双将,既将了李泽一军,又将了周嘉敏一军。 堂堂太子甫一登位居然保不住司徒老丈人,那就别做了。 周嘉敏更不可能无视家里让人血洗。 就像一只被浓烟熏洞的老鼠,无论藏多深,要么冒头,要么憋死。 风沙施施然的跑去初云的画舫,饮酒作乐撩初云,等着人家应将。 应不下,那就乖乖过来低头认输罢~ ……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BosPlay 初云一袭千娇百媚流苏裙,颈上拴着叮当响的铃铛,神情姿态同样千娇百媚。 风沙正拿着个小铃铛逗她玩。 初云像只被鱼干勾得垂涎欲滴的小猫咪,在旁边腻来腻去。 风沙摆出这种充满羞辱的姿态待客,本来就是打算羞辱客人的。 绘声附耳道:“周嘉敏来了。” 风沙逗弄初云的手指顿了顿,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绘声退出之后不久,内室卷帘再度掀开。 风沙连余光都没扫过去,手中捏着个铃铛,冲初云道:“张嘴,咬住。” 初云仰着脸张开红唇,以雪白的贝齿叼住铃铛的缎带。 场景浮靡的很。 周嘉敏低着头偷瞄一眼,唤道:“风少。” 风沙指尖挑逗初云的下巴,笑道:“来客人了,还不去端酒。” 初云含着迷人的羞晕,轻轻嗯了一声,猫咪一样往风沙臂上蹭了几蹭,又像猫咪一样向客人行礼,更像猫咪一样爬了出去。 风沙松垮垮的入座,招手道:“周二小姐来了,请坐。” 周嘉敏一直偷偷盯着风沙,战战兢兢的并膝跪下:“求风少饶我一命。” 风沙摆手道:“我杀你做什么。” 周嘉敏知道他一言九鼎,立时松了口气。 白虎卫撤离金陵帮又去围了司徒府。 得到消息的周嘉敏急忙忙赶去求李泽帮忙。 李泽刚被法眼大禅师警告不准碰白虎卫一根毫毛,这下更是慌了神。 周嘉敏不清楚白虎卫什么来路,李泽心知肚明,唉声叹气的告之。 周嘉敏一听四灵,就知道风沙不光在将李泽的军,也是在将她的军。 李泽身为太子居然都惊慌失措偏又无可奈何,周嘉敏心知还敢躲着不露面的话,那就不是死她一个,是死全家了。 迫于无奈,周嘉敏只能自告奋勇向李泽说她来找风沙解决。 因为群臣上书使纪国公出使一事,令李泽认为周嘉敏在隐谷很有门路。 拿隐谷对四灵乃是最佳之策,李泽自是大喜同意。 周嘉敏硬着头皮前来。 为了以防万一,除了跟在附近的太子卫队,还带了两名江湖高手,已经先一步潜伏到画舫上。 再加上她认为初云是她的人,如果风沙真想取她的性命,那就一拍两散。 这时,初云提上两坛酒,绘声捧来杯盏。 摆好之后,两女挨着风沙坐下,左右侍奉。 风沙含笑道:“周二小姐贵人事忙,之前想请都请不到,现在怎么不请自来?” “您大人大量,放过我的家人好吗?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风沙不置可否道:“还以为李泽叫你来的呢!” 周嘉敏神情微变,小声道:“他确实有这个意思。” 风沙抓来坛酒,拍开封口,咄地一下顿到周嘉敏面前。 “不管因为什么,你总归晚来一天,要赔酒吧?一天算一坛,不过分吧?” 周嘉敏花容倏白,勉强挤出个笑脸:“当然当然,我陪您慢慢喝。” “慢点喝多没意思,要敬就敬我一坛好了。” 周嘉敏结巴道:“您什么意思?” “一口喝光。爱敬不敬,我可没逼你。” 周嘉敏咬住下唇,那对纤手缓缓抱起酒坛,敬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干了,您随意。” 风沙随意举杯。 周嘉敏花容有些惨淡,抱着酒坛与风沙的酒杯碰了一下,仰头以红唇就之,咕嘟咕嘟起来。 风沙歪着脑袋瞧着。 周嘉敏从没论坛喝过酒,几口下去没留神灌猛了,一下子呛到气管喷出来,抱着酒坛剧烈咳嗽。 风沙淡淡道:“漏下的酒,全部舔干净。” 周嘉敏以手掩嘴,不免又惊又怒又怕又不解:“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是您的人啊!” 风沙冷笑起来,凑她耳边轻声道:“所以你杀宣成公就是我主使了?” 周嘉敏娇躯过电般剧颤,本来涌上酒红的脸色倏然苍白。 风沙伸手点点几面和地板:“舔干净了再来跟我说话。” 周嘉敏神情阴晴不定的发了会儿呆,终于又羞又窘的俯身舔之。 绘声忽然起身,仰头娇喝道:“什么人藏头露尾?” 顶阁的雕花舱板忽然破开,一男一女倏然蹿入,轻轻地落了下来。 两人神情都很古怪。 甫一落地,女子去扶周嘉敏,男子挡在两女前面抱拳道:“风少,好久不见。” 来人居然是楚涉和白绫,他们一直伏在顶舱上偷窥。 自从两人被黄莹引荐给周嘉敏,周嘉敏心知他们是奉永嘉公主的命令暗查那批黑货,顺水推舟收下当护卫。寻常出门就带着,需要密会则甩开。 最近几天,他们没少跟着周嘉敏到处赴宴,很清楚这位周家二小姐当真往来无白丁。别说一贯盛气凌人,就连她的奴婢黄莹都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无论哪家的公子小姐过来都赔笑讨好,还真没见过周二小姐向别人赔笑讨好。 结果一到风沙面前,简直跟风月场上的陪酒卖笑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无论人家怎么灌酒,都得乖乖的喝下去。 最令两人不能置信的事: 风沙居然让周二小姐去舔漏到桌上和地上的酒,二小姐居然还真的舔了。 连最卑贱的陪酒女也很少这么不要脸,何况一位出身司徒府的贵小姐。 两人没听见风沙对周嘉敏的耳语,不可思议之余多了动静,结果被绘声发觉。 风沙摆摆手,已经拔剑冲进来的流火和授衣又退了出去。 楚涉忍不住道:“风少是否太过分了,哪能这样羞辱一位姑娘?” 白绫扶着窘迫的周嘉敏,转来俏脸冷冷道:“做梦也想不到幕后的坏人居然是你,你对得起公主吗?” 楚涉赶紧扯了扯白绫的衣角,急道:“别乱说话。” 白绫愤愤不平的闭嘴。 周嘉敏呆了呆,忽然脸色大变。白绫不经意的一句话,泄露了很多情况。 风沙微怔,思索道:“你们从江宁黑市查黑货查到了周二小姐,故意装作不知道,想看看她身后还有什么人。结果这次跟来,找到了我,对吧?” 肯定是周嘉敏刚才那句“我是你的人”,让两人以为他是周嘉敏的后台,更认定他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咳,其实也没错。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好话不听就拿下 自从李玄音获得李泽亏空的账册之后,平静的日子瞬间打破,没有哪一天不是乌云密布压顶、风雨雷电交加。 逃亡途中结识了一些江湖朋友,最开始仅有救她的柳艳,后来便是花娘子,到江宁之后,又和同样受到金陵帮追杀的楚涉、白绫混在了一起。 李玄音好歹是位公主,多少有些门路,比如周宪和纪国公。 一行人认为奉了唐皇密令,尽管被追杀也不忘调查。 柳艳、花娘子是真正的老江湖,楚涉和白绫虽然谈不上江湖世故,多少懂点,尤其武功都不算低。 无论混江湖还是查黑市,当真如鱼得水,查起事来一查一个准。 几人一直以为是李泽的人追杀他们,其实后来李泽根本不关注这点已经无足轻重的小事,倒是希望撇清关系的纪国公接手追杀。 整件事起始于风沙坑周嘉敏,连带把李泽拉入亏空的坑里,他对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知情,甚至没少插手介入。 但是,真的没有派人追杀,想干掉的人也仅止于王龟。 总之,风沙感到挺冤枉的,偏又无可狡辩。 不提风沙心中多郁闷,白绫冷然道:“你猜对了。你说,你到底是当六皇子的走狗,还是要做永嘉公主的朋友。” 周嘉敏不禁打个哆嗦,心道你还真敢说,岂不知风少正把李泽逼得认输都找不到门路。这话要是当着李泽的面讲,他腿都能吓软。 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周嘉敏以为风沙会发飙,没曾想风沙并不着恼,反而耐心地道:“现在他是太子。就算你们查出什么,有任何意义吗?” 楚涉沉声道:“天理公义,是非对错,这就是意义。哪怕太子乃储君不可施刑,也要刑其傅、黥其师,以儆效尤。” 风沙苦笑道:“几只蚊子嗡嗡乱叫,最大的可能是被人一巴掌拍死。” 白绫俏脸铁青:“你骂谁呢?你才是蚊子,大蚊子。” 风沙摇头道:“并非看不起两位,与太子相比,确实太渺小。实力决定你们有理也没理。” 楚涉愤懑道:“难道天下间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风沙哑然失笑:“难道你们混江湖都是靠嘴讲理吗?那还学武功干什么?” 楚涉还要再说,白绫道:“总算说了句人话,学武功不就是为了斩妖除魔吗?” 或许因为宫天霜的关系,白绫明显对风沙充满敌意,口气十分冲人。 楚涉低斥道:“绫儿,不得无礼。” 白绫跺着脚怒道:“好呀!你胳臂肘往外拐,他是宫天霜的叔叔,你就向着他了,不狠他反倒狠我。” 楚涉苦笑连连,白绫不依不饶。 风沙弄了个哭笑不得 白绫闹上一阵丝毫没有收敛的打算。 风沙抽准空子插话道:“两位还有什么事吗?” 白绫正在气头上,扭脸怒道:“当然有事,你把偷来的货全部交出来。” 风沙苦口婆心道:“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那是自寻死路……” 白绫以为这是威胁,冷哼道:“你想留下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我留你们做什么。我是真心为你们好……” “谁要你假好心。既然你冥顽不灵,好人不做,偏要当狗,本小姐今天就要屠狗。看剑。” 话音一落,白绫自腰畔拔剑出鞘,往风沙咽喉上递。 绘声抓起一把酒壶截到当中。 叮地一响,玉制酒壶被当场击碎,晶莹的酒液四溅开来。 有此缓冲,绘声抱着主人闪到初云身后。 初云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其实掌心已经扣了一把尖簪,随时可以暴起一击。 流火和授衣再度冲进来,横剑圈人。 更有两名剑侍从两边破窗,一下子将两人围了起来。 这间内室本就不大,一下挤进来这么些人,什么架也打不动了。 加上楚涉拦住了白绫,白绫只好怏怏住手。 更远点,已有数把手弩于暗处瞄准。 不光瞄准楚涉和白绫,连周嘉敏和初云也没放过。 初云相当敏锐,立刻察觉,生怕误会,一动都不敢动。 风沙仍旧不恼,继续道:“两位误会了,其实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白绫抢话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说啊!” 风沙叹了口气,劝道:“叫永嘉回来好不好?她想知道什么,我尽量告诉她。现在城中挺乱的,呆在我身边最安全。” 白绫根本不屑一顾:“想让公主自投罗网?你当我们傻啊!” 风沙转向楚涉道:“你也信不过我吗?” 楚涉面露迟疑之色。 白绫尖声道:“你相信他就是背叛公主。” 楚涉苦着脸不吭声。 白绫冲风沙娇哼一声:“要我们相信你也不难,你把宫天霜叫来当人质,要是你敢动公主一根毫毛,我就杀了她。” 风沙挑眉道:“拿下。” 头顶唰唰轻响,罩下一张网。 楚涉和白绫还不及反应就被当头网住。 白绫刚想挥动武器,已被四面扑来的剑侍扯着网绳缠了个动弹不得,口中叫道:“你,偷袭,卑鄙,以众凌寡,不要脸。” 楚涉同样被按了个结结实实,俊脸涨得通红,叫道:“放了她,要杀杀我。” 风沙充耳不闻,吩咐道:“把白绫小姐请去芙闺楼别院做客。” 白绫红着脸羞恼的乱扭:“放开我,谁要去那种地方,你们放开我……” 当然没半点用,立刻被三名剑侍架走,吵嚷声瞬间远去变小。 风沙向楚涉道:“请楚少侠给永嘉带句话,请她一定相信我这个姐夫,我对她没有半点恶意。另外,李泽真的奈何不了我,呆在我身边最安全。” 楚涉急道:“您把绫儿放了好不好,我留下做人质。” 风沙摇头道:“你知道分寸,她不知道。你们两个把楚少侠带到外面放了,他愿意让你们保护你们就跟着,如果不愿意你们不准跟踪。” 两个弓弩卫领命之后架住楚涉往外走。 风沙勾勾指头,一个弩弓卫马上把耳朵凑到风沙嘴边。 “多带几个人跟上楚涉,距离远点轮番交替,不准暴露。一旦发现永嘉,立刻留人在附近保护她,并派人赶回来报信。”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搅人者,人恒搅之 随着剑侍和弓弩卫撤走,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绘声赶紧收拾一片狼藉,初云跟着帮忙。 两女麻利的很,很快清扫一空。 风沙兀自发了会儿呆,还是绘声轻咳一声,这才惊醒回神,发现还有个等着教训的周嘉敏呢! 可惜经此一闹,开始惦记李玄音的安危,实在没了心情。 风沙重新入席,勾勾手指。 周嘉敏忐忑的不安膝行过来,抱起酒坛结巴道:“我继续敬您。” 风沙摇头道:“算了,今天算你运气好。绘声你去通知一声,把人撤了。” 绘声领命退去。 周嘉敏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了,喜难自禁道:“多谢风少。” 初云很有眼力价,立刻取来杯盏,给风沙满了一杯,给周嘉敏满了一杯。 风沙持杯在手。 周嘉敏双手举杯欲碰杯,结果风沙仅是自己喝自己的。 空举着酒杯令周嘉敏十分尴尬,忙讪笑掩饰一下,低头抿了一小口。 风沙盯着手中仅剩一半酒的酒杯,轻声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位蛇蝎美人儿,居然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下得去手,他还不到四岁。” 周嘉敏垂首道:“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心狠手辣?风少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权柄,如果我不好好把握,既对不起您的看重,也对不起我自己。” 风沙继续盯着酒杯没吭声。 周嘉敏大着胆子道:“我姐她天生心衰,绝对受不了丧子之痛,短则一年,长也不过三年,我就能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后,如此才能报答风少的帮助与扶持。” 风沙木无表情道:“有道理,如果你仅是个情人,我哪来奇货可局?就好像大把的黄金扔到水里,顶多听个响。” “就是这个理。我先是您的人,然后才是南唐皇后。李泽懦弱,对我言听计从,我对您言听计从,到时只要您喜欢,南唐的一切,包括我在内,随您把玩。” “曾经有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工于心计,心狠手辣,连亲生儿子都舍得下手。” 风沙转起手中的酒杯,含笑道:“更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当了皇后又当了皇帝,天下大权,悉归于她,黜陟生杀,决于其口。你知道这女人是谁吗?” 当然是武则天。 但凡知道点武则天的生平经历,就知道类似风沙这种人肯定死的惨不忍睹。 这一番话无异于把刀架到周嘉敏的脖子质问,回答不对,脑袋落地。 周嘉敏花容失色,一个劲的发抖,手中杯酒洒了大半都浑然不觉。 风沙笑了笑:“想当武则天也没关系。如果你有本事弄死我,我佩服你。如果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反正机会只有一次,随你。” 周嘉敏勉强镇定下来,举杯敬酒道:“风少豪迈大度,令人心折,李泽远远比不上您,我心甘情愿做您的女人,让您征服我,不是我征服您。” 风沙理也不理,一口饮尽,咄地顿杯于几。 周嘉敏没碰着杯,心里既忐忑又尴尬,红着脸跟着喝完。 风沙咂咂嘴似乎嫌酒难喝,又道:“今次你能让我撤人,在李泽心中的分量将会更上一层,这些不用我教你,自己把握。有事还是通过初云联系。” 就是赶人走的意思。 周嘉敏讪讪起身,福身行礼,走出两步,犹豫着回身小声道:“御街的刺杀,是您的意思吗?” 风沙摇头道:“有人嫁祸于我。但是你不准追究也不准追查,否则大祸临头。我言尽于此,爱信不信。” 周嘉敏怀疑就是风沙动的手,否则干嘛恐吓她不让查? 她到底不敢多嘴,更不敢质疑,告辞离去。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 其实楚涉和白绫刚才现身的那一刻,他就有了点念头。 柳艳和花娘子是老江湖,对望东楼所知不少,以她们的武功,穿一袭风裙,以假乱真很容易。 楚涉和白绫又给周嘉敏做护卫,正是最好的内奸。 最关键有动机。不是杀周嘉敏的动机,而是抓周嘉敏的动机。 她们查黑市那批黑货查上周嘉敏,再想继续查下去,自然要从周嘉敏入手。 扮成望东楼的刺客,像是希望扰人耳目。 若非李泽把东宫卫队派来保护周嘉敏,她们已经得手了。 如今顺着周嘉敏追到他的身上,这个动机已经不复存在。 这一手相当高明,顿时把好几潭水给搅浑了,尤其每一潭都和他有关。 一是云虚和宫青雅,有人冒充望东楼,她们肯定会追究到底; 二是李泽和周嘉敏,望东楼行刺周嘉敏,会令两人浮想联翩; 三是隐谷,何子虚代表隐谷发下了最后通牒,限时讨要交代。 因为这次刺杀完全暴露了周嘉敏和李泽,以及他和周嘉敏的关系。 最为关键,暴露了他想通过周嘉敏奇货可居的图谋。 李玄音等人对局势所知寥寥,不可能搅得这么精准,莫非是巧合? 风沙开始心不在焉的喝酒,等待跟踪楚涉的弓弩卫传回李玄音的消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弓弩卫急急赶回道:“楚涉进了清溪别院附近一栋民宅,周围隐有玄武卫遥遥布控,职下等不敢靠近。” 风沙愣了愣,眉头渐渐拧立,陷入沉思。 又过一会儿,传令撤人的绘声回来了,风沙问道:“云虚会见赵仪夫人的那间酒楼是不是也在清溪别院附近?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绘声点头道:“云首领给婢子看过地图。” 风沙把那名报信的弓弩卫叫来,吩咐道:“你带绘声去那处民宅附近瞧瞧,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两人结伴离去,过一阵回返。 绘声道:“民居与酒楼处于同一片街坊,背靠着背,当中仅隔着两栋建筑。如果地下有密道的话,来回顶多盏茶工夫。附近都有玄武卫,靠近不得。” 风沙喝了口酒,然后很不开心的把酒杯扔开。 绘声贴心的很,赶紧取来茶具和小炉,初云帮忙烧水。 风沙开始小口的喝茶,初云默默的煮茶,绘声则默默的喂主人甜点吃。 大约喝了两杯茶,楚涉登上坊船,小心翼翼的道:“风少,有人想见您,还请您走一趟。” 风沙歪头道:“永嘉公主?” 楚涉摇头。 绘声不满道:“什么人这么大谱。” 楚涉忙道:“这位贺小姐是公主新交的好友,据她说也是风少的故旧。不是有意怠慢,实在是她体弱多病,走不得路、经不得风,所以才会劳烦风沙。” 风沙叹气道:“知道了,这就去。”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大伪似真 按理说去四灵的地盘带不得不相干的人。 风沙当然装作不知道那栋民居是四灵的地盘,大大方方的摆开车架,一行四五辆马车,跟车也有十几名随扈浩浩荡荡前去城东民居。 实在是最近城内太乱,治安恶化;别有用心的人也太多,不得不防。 权利转移再顺利,也一定会出现空当。 就好像塞满船只的湖面忽然凭空消失了好多艘船。 原本被大小船只排开的空间,将会由周遭的湖水迅速填灌,更别提还有新来的船只争先恐后的冲来争抢泊位。 于是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又有船只劈开高高低低的水浪,彼此碰撞激荡,原本平静的湖面马上开始波涛汹涌。 总之,没有无缘无故的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静。 一切都是有痕迹可以追寻至源头的。 可惜大部分人仅能看到、感受到“静”或者“乱”,以为这是影响自己人生的原因,其实只是结果。 风沙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感怀人生,不禁叹了口气。 这是因为贺贞的关系。 贺贞是四灵少主的青龙侍从,与风沙朝夕相处,感情很好。 其时贺贞太年幼,并非男女之情,风沙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相当信任而且疼爱。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一下子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风沙隐约感觉到曾经信任亲密的人似乎已经背叛他、欺骗他、陷害他,胸腹自是难受地要命,偏又硬生生堵在心口无法抒发。 谁要他没能力给予庇护,除了他自己,还能怪谁? 不知不觉到地方了,风沙下得马车踏入民居。 粉墙黛瓦,看着还算漂亮,两进院、三间房,主屋两层。 前院很窄,仅是样子,两三步可以跨过,天井也很窄,采光不好,还算通风。 唯一光线好又通风的地方,就是主屋的二层。 如果李玄音住这里,一定就在那里。 进门之后,流火和授衣很自觉的留下把住了天井。 两女似乎漫无目的的转圈,其实是在几处要津之间来回巡逻,以警惕的目光交替扫视,还要时刻兼顾姐妹不至被人偷袭。 两女的父亲是原渝水帮副帮主,现三河帮渝水堂纯狐执法的爱女,根基在辰流,忠心可靠,又经过伏剑悉心调教。 单论护卫,姐妹俩比弓弩卫还厉害;家学渊源,比剑侍精通各种江湖门道;武功很好,还是对漂亮的双胞胎。风沙挺喜欢的,基本上去哪都带着。 进来之后,风沙没发现柳艳等人,不禁有些奇怪。 这时,楚涉领路到主屋跟前,伸手将绘声拦下。 风沙微微点头示意,独自进门。 屋内的装设很简朴,以屏风隔开了内室外室。 屏风上的画很有意思。 一只乌龟趴在露水的岩石上抬头望月,寒森森的瞳珠似乎被月光照亮。 对面草丛一条黑蛇正往水里钻,幽森森的瞳珠透过水面似乎仍在发光。 正常人家绝对不会拿这种画来当屏风,别说晚上,白天看着都挺渗人。 风沙正瞧得津津有味,贺贞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微笑着福身道:“又见到少主了,真好。” 风沙忙道:“你身体不好,不要多礼,快过来坐下。” 贺贞走起路来飘若柳絮,不是说她轻功好,而是真的单薄虚浮,像纸片人一样,仿佛来上一阵微风都能将她整个人吹跑。 不过几步路走到桌旁坐下,已是娇喘细细,非得倚着桌沿才能坐稳。 风沙搬来张圆凳跟着坐下,端详少许道:“真没想到你会认识永嘉公主。” 贺贞含笑道:“贞儿现在是永嘉公主的军师呢!” 风沙呆了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疑惑道:“军师?” 贺贞点头道:“这一片其实有青龙的驻点,永嘉公主忽然逃来藏身,我就出面和她聊了聊。” “她毕竟是公主,能搭上这层关系总归是不错的。” 风沙心道青龙的驻点怎么会有暗示玄武的屏风?不过贺贞仅是说“有青龙的驻点”,并没否认这里也会有玄武的驻点。 “我和少主想的一样呢!何况她是夫人的亲妹妹,于是用了点小手段让公主高兴,总算做了军师。” 贺贞露出害羞的神色,显得十分娇憨,楚楚动人,忽然又敛容小声道:“少主,贞儿想夫人了。” 风沙黯然不语,许久之后叹了口气问道:“她们扮成望东楼的女刺客刺杀周嘉敏,是你的主意?” “公主想从她口中问些事情。另外,她居然杀了自己的亲外甥,必须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定教她再也不敢乱来。” 贺贞话语顿了顿,怯生生道:“实在没想到周嘉敏身后居然是您。贞儿做错事了,少主您处罚我罢~” 风沙苦笑着摆手道:“算了算了,她心肠狠毒,的确该罚。对了,永嘉人呢?” “公主似乎对少主一直存有心结,明显抱有疑虑,之前就不太信任您,今次抓了白绫,她就更不愿见您了。据贞儿观察,柳艳的态度对公主的影响很大。” 风沙不禁皱眉。 隐谷对柳艳的影响绝对是全方位的,不会是隐谷有意为之吧? 贺贞伸出皓白柔手,以指尖轻抚风沙眉心的川纹。 也不说话,动作温柔,令人舒适。 很快山脉被抹成了平原。 风沙笑道:“原来这样的时候,你还可以坐我腿上,一转眼就是大姑娘了。” 贺贞苍白的脸庞飞起两片红晕,含羞低头,眉梢眼角略斜,似乎陷入回忆,嘴角带起一丝浅笑,似乎是美好的回忆。 风沙安静的陪她坐了一会儿,又道:“有你在永嘉身边,我还是放心的。不过最好还是让她跟着我,毕竟你身体不好,劳心劳力受不了。” 贺贞乖巧的点头:“我一定设法排开柳艳的影响,劝公主尽早回到您的身边。” 风沙似打趣道:“你还帮永嘉谋划了什么?别又把我给坑了。” 贺贞开始掰起指头数指头:“公主不愿唐皇迁都,那就使缓兵之计。公主不想朝野齐心针对,那就使分化之计。公主想纪国公留下,那就使明降暗升之……” 风沙听得差点晕过去,打断道:“这是想让她帮唐皇翻盘?”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贞者,不二 唐皇就像泊在大湖中最大的一条巨舰,比所有的船只都要庞大许多。 若是顺着风浪乖乖驶离,那么顶多激分水波。虽然掀波,不至翻浪。 如果这艘巨舰非要调转船头迎浪峰硬撞,其结果:要么船毁人亡,要么浪被撞碎,要么船也毁、浪也碎、人也亡。 总之,湖面难静,必将透血。 李玄音实力太弱,再怎么折腾也就一丁点水花。 有了贺贞相助大不一样。 贺贞乃是青龙高层,拥有足够的道行兴云吐雾,拥有充沛的法力屯云行雨,甚至可以使湖水倒悬,波撼南唐。 李玄音一心想帮父皇,实不知这叫做推波助澜,如果她真能成功的话,必将导致朝野激荡,进而血流成河,乃至生灵涂炭。 站得高度不同,看见的范围自然不同。 在李玄音看来,她没有错。效忠父皇,孝顺父皇不对吗? 但风沙看见的,是血雨腥风,是冤魂惨嚎,是万鬼索命。 一瞬惊悚,倏然回神。 风沙打断贺贞的话语,一字字的沉声道:“这是想让她帮唐皇翻盘?” 贺贞好像微怔,小心翼翼的道:“夫人是南唐公主,贞儿以为您会喜欢。” 风沙心中有感,贺贞再次有意无意的把佳音搬出来当挡箭牌。 只要一提佳音,本来他无法容忍的事情就能够容忍了,本来他不能接受的事情也能够接受了。 明面上,贺贞没有任何错,女婿帮老丈人本就天经地义。贺贞帮李玄音帮唐皇,风沙说不出半点不是,还得感谢。 风沙思索少许道:“我与南唐的瓜葛仅止于佳音,唐皇陛下能够迁都南都安度晚年,我已是尽足了孝心。” 天无二日,尊无二上。 但凡熟悉点历史的人,就知道风沙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实真的很不简单。 贺贞柔顺的道:“贞儿明白了,会设法相劝公主。” 风沙缓缓地点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两人闲聊一阵,风沙答应回去就放了白绫,然后告辞。 李玄音踱步下楼,俏脸寒霜覆裹,眸中煞意凛然。 贺贞柔弱的起身相迎并行礼,歉然道:“少主不同意,贞儿怕是不能再帮公主了,对不起。” 李玄音霜容化冻,清秀稚嫩的眉目间涌上迷茫,似乎一下子成熟许多,怅然道:“难道风沙不肯帮忙,真的别无他法吗?” 贺贞沉吟道:“尽管少主被废黜,在四灵还是拥有很大的影响力,既然他希望四灵作壁上观,四灵不会轻易改变态度,除非……” “除非什么?你说呀!别吞吞吐吐的。” 贺贞垂首道:“少主在四灵还是有对手的。贞儿曾是少主的人,一日为主,终生不叛,绝不会帮别人对付他。话仅止于此,公主莫怪。” 李玄音叹道:“贞者,不二也,我怪你干什么。对了,你上次不是说附近那家望归酒楼曾有四灵高层出没吗?我自己过去找找,说不定运气好遇上呢?” “四灵高层多有怪癖,公主性子傲,怕是受不了。我看还是不去为好。” 李玄音轻哼道:“这就帮你家少主说话了?哼~身为父皇的儿臣,身为南唐的公主,只要能够帮上父皇,扶稳社稷,本公主什么都能忍,也必须得忍。” 说到最后已是咬紧银牙,更像是尽力说服自己。 贺贞俏目中透出的神情十分复杂,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无半点血色,单薄的娇躯微颤着俏立,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好像下一刻就会倾倒。 李玄音自言自语道:“等白绫回来我就去,天天去,有枣没枣打三竿子,我就不信没有他还不行了。” 出得民居,风沙思绪纷涌,让车队和随扈散开远随,仅带着绘声、流火和授衣沿着街道慢慢的散步,也是散心。 或许心有所思,步履所至,不知不觉地走到绣山坊附近。 绣山坊位于皇宫和清溪别院中间,乃是外国使团入驻的地方。 不光辰流使团于此,契丹使团也在此。 可以找云虚,也可以找萧燕。 绣山坊归鸿胪寺辖管,守备相当深严。 非使团中人想要进出,必须出示相应的文牒,当然也能通禀某使团受邀而入。 风沙有个辰流的官身,可以进出绣山坊,奈何没有带着文牒,只能通禀受邀。 监门卫执掌小心翼翼的询问几句,听说是燕国公主的朋友,赶紧请进门来,又是奉茶又是奉点,相当殷勤。 结果风沙居然被拒见,这家伙变了脸色要赶人。 萧燕肯定不会拒见风沙,八成是契丹使团的人搞鬼。 风沙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该报自己名字的,只好再约云虚。 辰流国小位卑,与契丹相去千里,监门卫执掌冷淡的很,丢了句等着,叫了个人进去问问,过了好半天那人回说辰流使团也拒见。 风沙不禁郁闷。这位监门卫执掌明显敷衍,派的那人肯定连他名字都没报,否则辰流使团不可能拒见。 于是便如此一说,那执掌十分不耐烦,作势招呼兵卒要把人乱棍打出。 绘声手脚挺快,立时塞了点好东西到人家手里。 那执掌掂掂手中的小皮袋,扯开口子瞄了一眼,再次变脸,笑容重新浮起。 可惜怎么看怎么像皮笑肉不笑,向风沙附耳,点中绘声、流火和授衣。 说是留下一女陪他,风沙可以随意进出,想去哪个使团拜访都行。 陪他一天,逛上一天,陪两天逛两天云云。 风沙愣了愣,忽然会意过来。他来此之后的遭遇和塞钱的行为,加上还带着三名美婢,实在太像一个四处钻山打洞求门路的商贾。 在这位执掌眼中,三名容貌气质俱佳的美婢显然是用来送人的,于是想要分得一杯羹尝尝鲜。 为此还故作了一番姿态,希望让风沙忐忑慌张,更易为他所趁。 单独拜访某个驻地还好说,允许随意进出和拜访,作为监门卫执掌可是担了大风险的,一旦出了问题脑袋都会掉。 也怪三女实在漂亮,太令人垂涎欲滴,这家伙显然已经要美人不要性命了。 如果风沙真是个求门路的商贾,这么丰厚的条件恐怕一口答应。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膏粱文绣 很少人敢在使团驻地这类地方闹事,因为但凡闹点事就是大事。 换做以往,风沙也不会,奈何心中实在窝着莫明的火气,正憋着无处发泄。 一个小小的监门卫执掌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只能说活得不耐烦了。 风沙正想发飙,恰好有兵卒进来禀报说辰流使团的车驾进门。 经常有各国使团的车驾出入坊门,把门的兵卒会进来通禀执掌。 风沙冷哼一声,带着三女出门看看。 他并不认识所有辰流使团的人,凡辰流使团的人一定认识他。 那执掌尚不知躲过一劫,见风沙翻脸走人,不禁一愣,旋即大怒,追出来喝道:“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拿下他。” 绘声早就憋着一肚子火,除了主人能够随便碰她,还没人敢指着她要睡她呢!当即旋身飞裙,下了狠脚。 作为一个男人,对这种狠击乃是下意识的闪避。 不过,绘声武功比之高多了,出脚又快又狠还刁钻。 那执掌躲开大半,还是被踹中腿根,身体像木头一样直挺挺的往前倾压,脸庞极尽扭曲,颅侧颈侧的血管无不暴鼓,双眼几乎快瞪出眼眶。 胸口扑地,一声闷响。鼻根深处,一声闷响。 一时间闭了气,不仅双眼发黑,脸都黑了。 整个人像一条晒干的咸鱼扔到地上,有活鱼板动的姿态,没有活鱼板动的动作。 流火和授衣见首领动手,几乎同时出手,离得最近的两名兵卒挨上秀拳蛮足稍晚,比他们的执掌倒地更早。 在场一众兵卒没有一个不发愣的,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江宁府承平太久,别说杀人放火,连小偷小摸都算不太多,也就近几天治安突然恶化,也没有波及到这里。 绣山坊各国使团云集,除了皇宫之外,乃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 这些兵卒从没经历过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更没遇上过这种胆大包天的人,猛然撞上,难免手足无措。 经停的辰流使团的马车显然被惊动,一侧的车帘轻轻掀开,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往这边打量,看见风沙之后,马上召来一旁的辰流护卫吩咐了几句。 护卫过来请风沙登车。 一队车马扬长而去,留下一片脸脸相觑。 不提那执掌转醒之后吵着要拿人,风沙遇上了不是熟人的熟人。 说熟吧!他和人家仅是见过面,好像连话都没说过。 说不熟吧!当真没少为人家操心。 正是辰流正使的夫人,那位曾被捉进上元县,又被关进大理寺,受尽屈辱的赵夫人。 凰台宴会之上,李泽挨桌道歉,之后钟皇后于中宫宴请赵夫人。 相当于以皇后之尊给赵夫人的清誉背书,谁敢乱嚼舌根,那就是藐视凤鸾。 此乃大不敬之罪,要死人的。大家装也装出这事从没发生的样子。 辰流的面子找回了,赵夫人受创的身心还是没法挽回。 赵正使为人正派且厚道,并未因此薄待夫人,反而关怀备至。 赵夫人心结虽存,情绪已开朗不少,最近时常上街游逛散心,当然护卫加派了很多,以防旧事重演。 这次回返,正巧碰上了风沙。 正使夫妇一直想要答谢,又感到不好意思面对,加上风沙很难约见,这事也就耽搁下来。 如今赵夫人除了千恩万谢,还想请风沙同回驻地别院晚宴答谢。 其实仅是客气话,这种事根本上不得台面,主客双方都会相当尴尬,不可能真的摆开场面,比如赵正使就绝不可能露面。 风沙当然婉拒,希望找个地方吃顿便饭就好。 赵夫人欣然同意,让护卫回去知会一声、安排一下,然后去坊内寻处就餐。 除开各国使团驻地,绣山坊还拥有独立的坊市,茶楼饭馆一应俱全,赌馆风月场样样不缺。不为赚钱,仅为不缺。 一般来说,各国使团多会在坊市内开上一间或者多间铺面,提供本国特色,比如美食,也有器具。 若是酒楼饭馆,本国派驻人员会来此用餐,也有外国派驻人员过来尝鲜。 风月场则是南唐独家,里面的姑娘一部分出自宫廷教坊,都是乐官,不在贱籍,为皇室演舞奏乐,各国使团也能观赏。 当然也有在贱籍的姑娘,多是犯官女眷,不但出身高贵,容貌气质皆佳,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总之是男人的天堂。 比之秦淮风月更要精华,仅是逊色了缤纷多彩,花样上难免千篇一律。 可能是风沙好色的名声十分有名,起码在流城十分有名,赵夫人居然让车架驶到了绣山坊的膏粱楼。 这名字很有意思。听着像饭馆,其实别有深意。 正所谓膏粱文绣。膏粱就是美味佳肴,文绣就是华美衣裳。 合指富贵人家的奢华生活。 给这座膏粱楼起名的人似乎想隐晦的表达这里的风格。 来前可能不懂,来后会心一笑。 简而言之,就是很高调的奢华,很低调的狎妓,咳,穿衣。 或者换衣。 正因为低调,所以完全没有风尘氛围。 在此待客,可以主随客意,也可以客随主便,哪怕有女宾亦不会尴尬。 总之是个好地方。 没有男主人在场,赵夫人没有开包厢,仅是在大厅僻静处开了一方榻席。 这种风格的榻席,以及大厅的布局,风沙在江城的唐人馆见识过。 哪怕想要当众干些什么,也能很私密。 这里布设比唐人馆更加私密,全然以盆景、花瓶、矮几、香炉之类的物什层层交叠,感觉颇为宽绰,偏偏能够对外片影不露。 榻席颇大,坐下十几个人绰绰有余,明显还有客人要来,风沙没有多问。 一位姿色出众、身段引人的妙龄乐伎抱着一把精美的琵琶于席角就座,优雅的弹奏起来。 最近风沙没少听周宪给他弹琵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夫人听得十分入迷,风沙感到难以入耳。 其实人家技艺挺好,唯独缺了一种神韵,就好像菜里少了把盐,尽管闻起来喷香扑鼻,尝起来仍旧不美。 此地无需警戒,所以不仅绘声在侧,流火和授衣也贴上来服侍,端得旖旎。 赵夫人神色自若,她经常随着丈夫出席各种场合,这种场面小意思。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所谓灵光 听了几首琵琶曲,风沙又与赵夫人随便谈笑一会儿,终于来了七位女子。 领头一位妇人打扮,年纪不大,明显已婚。另一位少女及笄年华,显然尚未出嫁。 余女有年长也有年幼。 赵夫人含笑介绍一番,原来是她的两个女儿,以及两位副使随行的女眷。 众女按着身份高低依次向风沙行礼,依序入塌围着矮几就座。 风沙坐于正中主座。 以赵夫人为首的长辈贵妇沿着风沙左手侧排坐,以赵夫人长女为首的晚辈女子沿着风沙右手侧排坐。 赵夫人的小女儿和着另外两名未婚少女坐于风沙的对面。 自有侍女送上餐点美酒,多是适合女子的小食和甜酿之类。 在座诸女都是使团眷属,无论年长年幼,站或坐、动或静,个个仪容端庄,看着彬彬有礼,更是落落大方。 年长者风韵犹存,已婚者绰约多姿,未婚者大家闺秀。 尽管在座仅有风沙一个男人,仍旧没有半点不庄重的氛围。 属于一个气氛轻松却正式的社交场合,至多有点相亲的味道。 一向有些纨绔作态的风沙都不由自主的正经起来。 绘声和流火授衣姐妹更是收敛许多,不敢再跟主人表现得太过亲昵。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围坐酒会,自然免不了交头接耳,彼此叽叽喳喳。 看似有些嘈杂,偏偏形成了一种明明当众,其实相当私密的环境。 赵夫人趁着这种环境向风沙道谢,尽管佯装镇定,脸底还是透出窘迫。 一个女人被当众过堂上刑,自然是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想起难免羞耻。 风沙不愿让人难堪,仅是微笑地点点头,马上把话题岔开。 倒是赵夫人的大女儿接话道:“风执事知道吗?那个叛徒如今在凰台养伤。” 王龟当过流城巡城司的副卫,在辰流人等看来,他就是叛徒。 之前柳艳和花娘子带着王龟离开纪国公府,曾在凰台呆过几天避难。 王龟一到升天阁,立刻被宫青秀保护起来。 赵夫人脸色微变,训斥女儿道:“你又知道什么,不许乱说。” 作为正使的夫人,她很清楚国与国之间实力为先的道理,许多事情永远没有对错,也不可能有什么公道。 辰流国小位卑,哪有什么资格与南唐谈条件?她能够被放出来,南唐皇后还亲自为她洗刷了污名,恐怕是一笔交易。 虽然丈夫没有明说,想也知道柔公主和风执事一定为救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她应该心存感激,不能奢求太多。 风沙柔声道:“路夫人有怨气很正常,动不得王龟也有苦衷,望理解。” 赵夫人的大女儿名叫赵辛,丈夫是辰流使团的侍卫副首领姓路。 实际上还是他这个柔公主府外执事的下属。 赵辛偷瞄母亲一眼,低头道:“是,女儿理解。” 赵夫人歉然道:“小女不懂事,风执事别在意。” 风沙道了声“没事”。 赵辛似乎有些不服气,动动嘴唇终究没敢做声。 赵夫人横她一眼,向风沙道:“膏粱楼的二楼是文绣阁,现在离晚宴尚早,风执事可以先上楼更衣。” 风沙笑了笑,刚想婉拒,脑中忽然打过一道闪电,脑海一瞬明亮。 二楼!!! 电光中似乎打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人脸,正是贺贞。 那对本来温柔的眸瞳仿佛射出冰冷渗人的诡异光彩。 一切灵觉预兆皆有原因,不会无缘无故。 进贺贞那所民居的时候,风沙发现此地唯一光线好又通风的地方,只有主屋的二楼。如果李玄音住这里,一定就在那里。 当时仅是一念闪过,纯粹经验反应,并没有当成重要的事情,所以未曾多想。 向贺贞告辞的时候,风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李玄音很可能在二楼听着他和贺贞在楼下交谈。 难怪从头到尾没看见柳艳等人,恐怕就是想营造出她们都不在的假象。 风沙努力回忆与贺贞的对话,很快得出结论: 如果李玄音全部听见,将会认为他才是针对唐皇的黑手。 贺贞则完全撇清关系,给李玄音留下一个“贺贞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停止助她帮唐皇翻盘”的映像。 那一番缓兵之计、分化之计、明升暗降之计的话语纯粹是吓唬。 逼着他当场表示反对的态度,将使李玄音更加不信任他,同时又能使贺贞获得李玄音的信任。 这么精心设计布置一通,当然不会无缘无故。 贺贞肯定想要以此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风沙凭着经验认定这仅是一个更大布局之中的一个小环节,后面肯定一环套着一环,勾连着更多的环节。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布局的目的是什么?针对的目标是谁?又是由谁主使? 再往深里想想,贺贞这个青龙高层把李玄音安排在疑是玄武的驻点,她还是白虎上执事的女儿…… 赵夫人轻唤道:“风执事,风执事……” 风沙猛地回神,笑道:“更衣就不必了。” “风执事不常住使团,不知道规矩多。大家待客或者举宴的时候,穿着服饰看似不变,其实微变。比如上午衣花绣蓓蕾,中午蓓蕾微分,晚上绽放……” 赵夫人微笑道:“又或者鸟儿拢翅、分翅、展翅。不一定非以时辰分界,移步不同的场景,也会配换相应纹饰的衣裳,再比如分以餐前、餐中、餐后。” 风沙恍然道:“难怪我看在座几位夫人小姐轮番离开,回来时似乎有些变化,原来玄妙在这儿。” “这座膏粱楼的特色正在于文绣阁试文绣。风执事年少风流,可以上楼试试是否合身、是否合心,或许会很喜欢。” 赵夫人这番话引得自然而然,没带一丝烟火气息。 哪怕风沙真不懂膏粱楼的特色,这会儿起码也能似懂非懂。正好可以借着赵夫人这个说法,上楼试试,咳,文绣。 既然大家都会于餐前餐后更衣,他跑去更衣也不会感到尴尬。 在场已婚的女子估计心知肚明,仅是故作不知。 对座三名未婚的少女也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大国大事 膏粱楼的特色的确有点意思,风沙难免动了点心思,当然仅是单纯好奇想要见识一下新奇,绝对没有动什么会被孔雀收屏的心思。 想了想还是担心会被关羽,风沙笑而婉拒。 赵夫人的小女儿叫赵茹,坐于风沙正对面,这时起身敬酒。 小姑娘文静清秀,待风沙回敬之后,羞涩的借故暂离,她的小婢女跟在身后。 显然去更衣了。 赵夫人见女儿走了,马上转向风沙说话。 “小女年方及笄,尚未许配人家。风执事若是看着还算喜欢,不如把她收在身边,做个小妾也罢,当个婢子也行。否则真不知如何报答您的大恩。” 赵辛忍不住叫道:“娘,这怎么行……” 赵夫人拧起蛾眉,把女儿的话语狠狠瞪断,心道都嫁人还这么不晓事。 论官职,风执事比她的丈夫低,但作为柔公主府的外执事,其实就是储君的幕僚之长,若无意外将来必入中枢,所以顶多纳她的小女儿为妾。 加上她隐约知道风执事似乎和柔公主的关系很不一般,所以并不希望女儿做妾,做个婢女恐怕更安全些,就算地位低点,好歹不会突然消失。 绘声不屑的扫了赵辛一眼,心道主人的奴婢也比你娘高贵,也就是主人脾气好,否则你们连我都巴不着呢!真是给脸不要脸。你还不愿意?我还不乐意呢! 风沙笑了笑:“贵千金一看就知道是位秀外慧中的好姑娘,一定可以嫁个好人家,大可不必随我这个四六不成材的闲散人。” 赵辛心道算你识趣,见母亲还要再说,忙向风沙敬酒,然后捡了些从丈夫那儿听来的趣事,把话岔开。 风沙本来仅是含笑应付,待听赵辛提及北周使团已经轮番换旗,最近甚至连驻地大门都不出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几天没出门?” 赵辛随口道:“大约十来天吧!” 风沙转向赵夫人道:“赵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赵夫人心知这是在问正事,忙肃容道:“知道。” 赵辛奇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尽管北周代汉,使团还是北汉的官,何况北汉又立新帝,彼此争了两三个来回……” 赵夫人斥道:“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个妇人置喙。” 赵辛羞愧的低头,正在谈笑的诸女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转目瞧来。 赵夫人点了两位副使的夫人吩咐道:“你们俩在旁边盯着,不准人靠近偷听。风执事您继续。” 两位贵妇行礼起身,一个出了榻席,一个直接把住了榻席入口。 其余诸女全都带着婢女坐开了些,给风沙和赵夫人留出空间。 风沙沉吟道:“赵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赵夫人谨慎的回道:“他说大国大事,小国小心,谨言慎行,留意打听。” 风沙赞道:“赵大人沉稳持重,不愧是国之栋梁。北周使团当真什么人都没有出驻地吗?平常吃饭也不出门?” 赵夫人想了想道:“除了采买日常所用的小厮,尚有正使偶出绣山坊,好像三四天前就有一次。” 风沙暗忖道:“算算时间,北周先锋过淮水的情况恐怕正是由此蔓开。” 北周应该出了大事,否则驻地使团不会自锁于门,显然是为了封锁什么消息,且必须保证封个密不透风。 最近南唐最大的事就是唐皇和李泽之争,但凡有点能力插手的势力,都在紧张兮兮的关注局势的发展,哪有精力兼顾北周使团这种边角? 如今乃是云虚掌权,不但情报在她那里汇总,更要管着好几摊子事,辰流使团的事也不能丢下,比风沙忙多了,恐怕都没空睡觉。 就算她通过赵正使知道这种不正常的情况,也没工夫理会。 风沙正想着事,赵茹匆匆回返,见榻席这般严肃不禁一愣,脚步慢下。 那位把着出口的副使夫人向她附耳叮嘱。 赵茹迟疑着走进来,又迟疑的往诸女聚堆处缓行,想了想又向风沙这边走来,怯生生道:“奴家,刚才撞见邹公子,他……” 赵辛担心妹妹挨骂,抢先斥道:“没看到风执事正和母亲商谈国家大事吗?岂容你一个小女儿打岔。” 赵茹羞窘的很,低下头退开。 风沙抬手道:“等等。这位邹公子什么人?” 赵茹脸蛋更红,双手搅着衣角,支支吾吾的。 赵辛略显慌张,忙道:“这位邹公子是北汉正使的公子,乃是北周代汉之后逃难来的,就是个纨绔子弟。” 这位邹公子没少纠缠赵茹,赵辛听母亲有意把妹妹许给风沙,担心妹妹不小心在风沙面前把这事说漏,往后到人家身边恐怕会有麻烦,赶紧抢话。 风沙眼睛一亮,招呼道:“来,赵小姐过来坐,不要怕,我有话问你。” 赵茹偷瞄母亲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赵夫人探手过去牵起女儿的小手,把她轻轻拽到自己和风沙中间坐下,柔声道:“风执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隐瞒、不要遗漏知道吗?” 赵茹不习惯跟一个男人坐这么近,忍不住往母亲怀里依偎,害臊的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生怕让风沙感到自己的鼻息,仅是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风沙问道:“赵小姐是不是听到这位邹公子说了什么?” “他说北周快完了,北汉代周指日可待,还问奴家,那个……” 不禁开始结巴,声音几乎不可闻听,脸蛋倒是越来越红,头也越来越低。 风沙听不清楚,把耳朵凑更近,结果还是听不见,不禁转正脸问道:“还问你什么了?” 被一个男人逼得这么近,赵茹十分害羞,脸蛋的热晕都已经勾到耳尖,晶莹的耳廓红通通几近透明,煞是可爱,说起话来细弱虫鸣。 “他问奴家愿不愿做他的女人,很快就是国公府的少夫人……” 赵辛心叫糟糕,小妹怎么这般老实,什么话都敢乱说。 风沙不关心这些女人心思,偏头吩咐道:“流火授衣,你们立刻带着赵小姐把那个邹公子抓去马车押着。记住,要密,设法让他落单,到无人的地方动手。”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章 时不我待 汉皇刘光世死后,他的弟弟据以河东一十二州,向契丹遣使,求取册封,约为父子之国,称契丹皇帝为叔,自称侄皇帝。契丹则册封他为大汉神武皇帝。 不管这事有多荒唐,北汉又多式微,也不是小小的辰流可以得罪的。 风沙居然张口就捉北汉正使的公子,还在绣山坊这种地方。赵辛和赵茹自不免吓了一跳。 赵夫人更是不禁色变,有心想劝说,提醒小心,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就像她刚才说的,国家大事不是她一个妇人可以置喙的,她的丈夫是辰流正使,耳濡目染之下,知道很多看似简单的事情后面有着很深层的背景和缘故。 风沙心事重重,没耐心和诸女解释许多,报了个歉离席,出门上了赵夫人的车驾,等候流火和授衣把人擒来。 那位邹公子似乎有一帮狐朋狗友,想要他落单并不容易,好在这小子是个好色之徒,本就没少纠缠赵茹,遇上流火和授衣更是差点色授魂与。 尽管费了番工夫,三女还是把人给骗了出来。 人刚到马车旁边,流火和授衣将其擒住塞进车厢,绘声接手压住。 这位邹公子并不是什么硬骨头,绘声吓唬两句问什么答什么。 风沙问完之后脸沉如水,示意绘声将人打晕带走,至于弄去哪里,怎么样才没动静,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绘声将人带走之后,风沙坐在车厢里发呆。 郭武死了。 今年正月初病重,同月中旬驾崩。朝臣秘不发丧,全力掩盖。 北周乃四战之国,郭武篡位又不久,事关国之存亡,当权者的生死,所以消息封锁的很严。 尽管晚了差不多一个月,还是被北汉成功探知。 毕竟代汉不是灭汉,哪怕高层大换血,中低层仍旧充斥着北汉旧臣,没可能完全密不透风。 二月中,汉皇亲率大军南攻,甚至招引契丹精骑万余。 二月未,郭武的养子柴兴奉遗诏于柩前即皇帝位。 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北周使团知道最早,立刻封门闭户,防止情报外泄。 北汉过了一个多月才确定情况,于是北汉驻南唐使团也就知道了。 北汉自然没有帮北周保密的义务,甚至巴不得渲染的越大越好,奈何南唐正陷入皇权之争,外面天崩地裂也不如自家房塌,各方完全没有余力顾及其他。 这位邹公子或许认定北周国丧必乱,北汉出兵必赢,所以才对赵茹说出北汉代周指日可待的话语。 郭武的儿子早被刘光世宰光,除了三女儿尚存,就剩一个养子柴兴。 哪怕不用鼻子,风沙也能嗅出整件事不对劲。 郭武尚在壮年,还能生育,继位不久便生了个女儿,然后今年就病重驾崩。 最关键的是:赵仪是柴兴的心腹。 北周秘不发丧一个月,赵仪也就有了一个月的时间筹谋。 不光赵仪,恐怕六位上执事早就知道了。 难怪凰台宴会上一系列针对他的举动,又是分化他和云虚,又是拿任松卡住他本想得到的位置,弄得他颇为狼狈,好不容易才逼得东鸟上执事重新支持。 现在能够确定,幕后黑手就是赵仪。 其目的不外乎争位。 争得就是四灵少主之位。 事情真的大条了。 随着柴兴登基,赵仪在北周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四灵的地位将会与之联动。 以风沙如今可怜兮兮的势力,仅能拿墨修的身份硬抗赵仪挥手劈来的大势。 在流城这座囚笼中被困了整整十年,现在他太需要时间,最缺的也正是时间。 东鸟情况尚在未定,就算王萼成功,也是东鸟上执事占大头,他顶多借用。 如果不出意外,近日将有喜讯传来。 闽王马政还在等封王,之后方能通过马玉颜施行鸠占鹊巢之策于闽地经营,怎么也要数年深耕。 太子妃周宪未死,周嘉敏仅是情人,待到李泽登基,达到奇货可居的目的,最快也要三年五载。 当真时不我待。 风沙沉默一阵,向流火吩咐道:“你把这些情况告知云虚。” 郭武驾崩,柴兴登基,赵仪飞腾。 三件事一环套一环,对风沙来说至关重要,对云虚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更谈不上迫在眉睫,恐怕不会因此召开聚会。 毕竟云虚是辰流的王储,不会情愿与北周未来的权臣发生正面冲突,尤其赵仪还是四灵中人。 换句话说,他仅能一个人想办法扛住。 “风执事,风执事……” 赵茹在车外轻唤道:“晚宴已经齐备,母亲派人问您还得多久?” 风沙回神道:“请赵小姐稍等,马上。” 转向授衣低声道:“去契丹使团驻地报我的身份,试着求见萧燕,说我晚上欲正式登门拜访。如果不肯通传,试着弄点动静惊动萧燕露面。记住,安全第一。” 授衣见主人神情说不出的凝重,郑重点头,领命而去。 风沙钻出马车,神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向赵茹含笑道:“走吧!” 两人前后进门,赵茹忍不住问道:“奴家刚才看见您的婢子把邹公子挟到旁边巷子里。他,他好像耷着头,不会有事吧?” 风沙笑道:“不会。” 赵茹抬头偷瞄他一眼,怯生生道:“会不会给使团惹麻烦?” 风沙随口道:“不会。” “真的么?” 风沙脚步略顿,凝视赵茹正色道:“十足真金。” 对上赵仪他的确挺头疼,摆平一个北汉使团小菜一碟,根本不用他来费神。 打四灵的招牌也好,打隐谷的招牌也罢,甚至打升天阁的招牌都能摆平。 总不过吓唬人嘛~绘声干别的不行,吓唬人倒是得了云本真的真传。 风沙进得榻席,诸女正扎着堆,神情紧张的窃窃私语,见风沙进来,纷纷回座。 赵夫人迎上来道:“可以开宴了吗?” 风沙点点头,转目扫视一圈,笑道:“干嘛愁眉苦脸的,出门之前我已让人托贵人帮忙说和,些许小事,不会有事。” 诸女神情微松。 风沙入座之后向赵夫人附耳道:“我请了隐谷的好朋友。” 赵夫人微郁的眉目顿时苏展开来,小声道:“明白了,妾身不会乱说。” 赵夫人被强捉入牢之后不久,隐谷担心风沙发飙,赶紧将她保护起来。 所以她对隐谷相当信任。 更何况隐谷声名卓着,仅是提及“隐谷”两个字都足以使人心安。 赵夫人乃是诸女的主心骨,大家见她轻松自如,心里真正松了口气。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萧思速完 风沙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与诸女会餐,更是谈笑风生,恍若无事。 过了会儿,绘声回来,向主人附耳报说已经解决,打得是萧燕的旗号。 北汉皇帝就是个儿皇帝,真论起来,还得叫燕国公主姑姑。 在绣山坊里,北汉使团实际上是契丹使团的附庸。 契丹使团说往东,北汉使团肯定一东到底,若说往西,肯定一路向西。 如果人家忘了叫停,北汉使团哪怕撞到墙上,都会以脸抢壁,脚步不停。 风沙没把这事当回事,继续喝酒谈天。 晚宴到半途,那位邹公子居然跑来道歉。 不提诸女惊讶,风沙也不免感到奇怪,倒是绘声很得意的拿着腔调教训。 邹公子被训得冷汗津津,好不容易抽了个空赔笑道:“还请小姐向思姑娘说几句好话,人亲自来了,就在旁边。” 绘声愣了愣,忙向主人附耳道:“萧燕身边的女官,婢子见过她几次。” 绘声和萧燕同是风沙的近侍,两女相处很久,关系一直不错。 萧燕重飞枝头成凤凰,没有忘了昔日的姐妹,她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使团派给她的女官跟绘声联系。 这种事情很正常,绘声作为风沙的近侍,跟多方势力的要人的身边人都保有紧密的联系,一旦主人有事派她去找某方,她能很快递上话。反之亦然。 今天要不是风沙临时起意跑来绣山坊,绘声事先安排一下,绝不至于在坊门前被人拦下。 总之,绘声在主人跟前是奴婢,在外面威风的很,萧燕的奴婢跟她的奴婢没什么两样,这次吓唬邹公子就打了萧燕的旗号,还报了这位思姑娘的名字。 邹公子吃了亏总归不服气,又是将信将疑,真就跑去契丹使团的驻地查证。 契丹使团有意防着风沙见自家公主,不会防着北汉正使的公子。 邹公子一个纨绔进门容易,想见使团要人就难了,还是使团中人听说有人敢打公主的旗号,不敢确认真假,于是将事往萧燕身边报,也才有现在这一出。 风沙当然不会记着萧燕身边某个奴婢,就算见过面也不知道叫什么,听绘声一说,心中大喜。 他正愁联系不上萧燕,还让授衣跑去契丹使团驻地想办法,这下可以直接找萧燕本人了。 向赵夫人报了个歉,带着绘声离席。 邹公子把两人引至附近一方榻席。 一个汉人装束的契丹少女单独就座。 邹公子战战兢兢的道:“思姑娘,人我带来了,您看……” 契丹少女瞧见风沙和绘声,赶紧起身,以汉话向邹公子道:“你走。” 邹公子心中惶恐,忍不住道:“可是……” 契丹少女手握刀柄,不悦道:“你滚。” 邹公子心知契丹人一旦握刀绝不会是吓唬人,那是真会砍人的,吓得直打哆嗦,忙不迭的逃走。 契丹少女松开刀柄,跪下拜道:“婢子萧思速完,见过风少。” 风沙微怔,旋即笑了起来:“这名字公主起的?” 速完是契丹语,乃是音译。契丹姓名译成汉话大多听着稀奇古怪,比如萧燕本名耶律不吕,这位契丹女官估计叫萧什么什么速完。 萧燕是懂汉话的,直接给人家改名为萧思速完。 萧思速完的汉话说的比萧燕还地道,当然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红着脸点头。 风沙入席坐下,萧思速完赶紧挪膝移过来,伏首道:“公主已经知道使团有人故意拦着风少,一定会狠狠教训他们,保证没有下次。” 风沙唔了一声:“我刚还派人求见公主,想必这会儿也该见到了,我欲晚点正式拜访贵使团,希望公主能够腾出点时间接见。” 萧思速完回道:“公主命婢子过来看看,如果真是风少,她马上就来。” 风沙摇头道:“不,还是我去使团驻地见她。” 目前唯一能对北周形成有力制约的只有契丹人,风沙必须要做出一种可以影响契丹的姿态,才能够在四灵内部对赵仪形成足够的威胁。 其实不是做给赵仪看的,是做给六位上执事看的。 说白了,就是主动往三位分堂上执事手里塞筹码。 比如,三位总堂上执事若是拿赵仪在北周的重要性为总堂谋求更多的好处,三位分堂上执事就能把风沙和契丹的关系抛出来阻止。 世上没有无缘故的爱,想让别人支持你,先得问问自己能给别人带来什么。 只要三位上执事可以利用他来谋得好处,或者阻止坏事,就不会一面倒的倒向赵仪,至少也可以拿他去斗赵仪。 简而言之,风沙是把自己送给人当棋子,换取三位分堂上执事的支持。 有些戏码大家都知道是演戏,但是不演不行。 萧思速完听完之后沉吟道:“婢子这就回去跟公主说。对了,公主让婢子带来了她的车驾,风少可以乘坐,保证畅行无阻。” 风沙拒绝道:“不用。” 迫于无奈,风沙只能利用契丹人来达成目的,并非真的与契丹同路。私下里怎么和萧燕相交都可以,明面上绝对不会跨过某条红线。 回席之后,诸女的态度明显起了变化,包括赵夫人在内,连个小声讲话的人都没有了,一个个诚惶诚恐的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直视。 尤其坐在风沙右手侧的赵辛,抢着给风沙倒酒不说,还差点洒到桌上,可见紧张。 邹公子最近没少纠缠赵茹,别说赵夫人,就算她丈夫知道亦无可奈何,只能交代女儿小心对待不要落单,最关键还不能得罪。 岂知这位邹公子被风沙捉了居然还跑来当众道歉。 也就是挨打的向打人的赔礼。 邹公子乃是北汉正使的公子,同是正使与辰流正使不可同日而语。 要知道辰流使团本来连入驻绣山坊的资格都不够,云虚想尽办法,也不过勉强混进来。 如果是风沙教训邹公子还则罢了,结果风沙连嘴都没张,从头到尾都是他身边那个一直低眉顺目伺候主人的婢女教训人。 诸女连邹公子都惹不起,风沙一个婢女就能将其训得不敢抬头,更不敢还嘴。 身份的差距一下就拉开了,高低之别有如天渊。 诸女自然不由自主的拘谨起来。 ……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别具特色的婚床 诸女变得毕恭毕敬,一个个正襟危坐,要么贵妇样、要么淑女样,别说交头接耳,吃菜都仅着面前那盘。 好好的会餐一下子变得好似落叶都有声。 这就没啥意思了。 风沙也不强人所难,为了避免真落个鸦雀无声,不时问几句闲事,诸如驻地的伙食好不好,有没有想回家乡、思念亲人之类。 上位者的姿态瞬间鲜明起来。 仅有赵夫人小心翼翼的接话,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大家都很开心,事情都很顺利,尽管想家,却有家书常来常往以慰相思云云。 终于等到授衣自契丹使团驻地回返,风沙起身告辞,至于流火给云虚传讯后会直接回风门,不必等待。 诸女纷纷离席相送,明显打算送出门去。 风沙忙道“留步”。 赵夫人招呼赵茹相送,听话里的意思,好像还想直接送人出绣山坊。 风沙婉拒道:“我在绣山坊尚有些私事待办,诸位留步。” 赵夫人颇为失望,不敢乱打听,也不敢强求。 风沙乘坐赵夫人的马车进的绣山坊,他的护卫车架都在外面等候,去契丹使团驻地的情况并不想让辰流使团太清楚,所以没有找赵夫人借马车。 出得膏粱楼之后,风沙带着绘声、授衣沿道路散步,就当消食醒酒。 授衣赶紧向主人道歉,说事情没办成,她没能混进驻地,能没能见到萧燕。 契丹使团驻地的守备不是一般的深严,没有潜入的可能。 她仅是四下转悠于暗中观察,仍被契丹人盯上,好在轻功不差,勉强脱身。 风沙回了句无妨。 绘声挺得意的将萧思速完带着邹公子找来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说了,还说萧燕已经知道主人要去,正在驻地等候云云。 授衣和她姐姐流火出身江湖世家,尽管经过伏剑悉心调教,也仅是学会做奴婢的规矩,其实没有奴婢的心态。 无法切身体会绘声为什么那么得意洋洋,甚至有点趾高气扬。 当然,授衣还是很给面子的装出仔细聆听的样子,偶尔插口回句:“是吗?”“绘声姐真厉害。”“绘声姐好威风”之类。 风沙听着好笑,转脸向授衣道:“看见了吗?这就叫做狐假虎威。” 授衣也是这么想的,仅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绘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婢子就是主人的小狐狸,只要紧紧跟着主人,无论多凶狠的猛兽见了婢子都会害怕,离开了主人,婢子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风沙笑笑不语,授衣心道好不要脸。 契丹使团驻地位于绣山坊最佳的位置,独占了一座山坡,不像个驻地,更像个居高临下的山庄型城寨,十分醒目。 加上位于中心地带,只要人在绣山坊里,不光能够一眼看到,还能很快走到。 三名侍女候在山庄门口,当中领头的女官正是萧思速完。 萧思速完换了身契丹服侍,左衽长袍,腰间红带双垂,袍内穿裙,脚上蹬着一双长筒皮靴。裙短靴长,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见风沙到来,萧思速完迎上来道:“公主已在等您,请进。” 沿途显然被萧燕下令净空,风沙居然连一个多的契丹人也没见到。 萧思速完带了一路,最后把他领到了一间浴室外面。 站在门外隐约可以听见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响。 萧思速完把门开了个一人宽的口子,请风沙进门。 风沙面不改色的往里走。他睡觉喜欢抱枕,萧燕当然也没少“被试手感”,以前更没少服侍他沐浴,谁还没见过谁啊! 这小蛮妞笨手笨脚,力气又大,后来都不愿意要她。 绘声和授衣相视一眼,刚欲迈步进门,萧思速完飞快的把门关紧。 风沙探头过屏风瞧了一眼,向门外道:“你们等在外面。” 两女这才松开按剑柄的手。 尽管有个热腾腾的大浴池,萧燕并没呆在池里,坐在对面晃着赤足撩水花,招手笑道:“你快来看看,这里布置的怎么样?” 风沙边走边转着脑袋打量,奇道:“一间浴室摆这么多灯烛干什么?还有这几个火盆,还挂着镜子是几个意思?” 大浴池四角都有个烧得十分旺的大火盆,每个火盆后面架着三面并排的铜镜。 风沙扫一眼就发现了,一共十二面铜镜将火盆的火光反射至浴池一侧,把那里缭绕的雾气照得又红艳又通透,仿佛血海腾雾。 萧燕起身迎上来,比手画脚道:“看见那张凳子了吗?我打算把萧思绑在那里,然后当他的面子和你在池子里……你们汉人有个说法叫戏什么来着?” 风沙咳嗽一声:“鸳鸯戏水。”忽然感到不像血海,更像婚床。 婚床不就是红通通的嘛? 萧燕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 风沙不禁奇怪,萧燕一向懒得动脑子,居然想得出这么精细的场景。 萧燕见风沙疑惑,得意道:“我能想到,你没想到吧?” 风沙一转念,恍然道:“潭州的时候,王夫人在船上给我摆了个美人浴池阵,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对吧?” 萧燕得意的神情顿时僵住,蔫头耷脑的嗯了一声。 风沙笑了笑,直入正题道:“凰台宴会上,我记得你跟我说,契丹使团有人担心你透露契丹的秘密,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讲,生怕你见我,对吧?” 萧燕愣了愣,缓缓点头道:“你不要怪我,现在我也不想欺骗你,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风沙不置可否道:“郭武驾崩,北汉趁机南攻,契丹也配合出兵了,对吧?” 萧燕更愣,结巴道:“你都知道了?我不想瞒你,是真的不能说,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风沙轻声道:“我不怪你。” 这下实锤了。当时他为了撑一个大局,把萧燕抛了出来,引得四灵和隐谷都想通过他与萧燕私下会悟。 现在看来,他把这个大局想小了。 郭武驾崩,北周不稳,三位总堂上执事和赵仪恐怕比他预想中还要担心契丹大举出兵,更担心契丹和南唐联手南北夹攻。 …… 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麻杆打狼 之前风沙还在奇怪,为什么总堂没有破坏分堂上执事与萧燕会面的举动。 事前没有还则罢了,事后居然也没有,相当不正常。 如今想来,不是没有动作,是赵仪不敢在明面上有任何动作。 赵仪既想谋夺四灵少主之位,又希望能通过他阻止契丹出兵,尤其不能和南唐联手出兵。 更担心把他给逼急了,真的通过萧燕撺掇契丹大举进攻怎么办? 所以,赵仪只能暗使阴谋,以北周玄武观风使的位置,换得东鸟上执事同意任松把江陵玄武执事的位置交给云虚。 意图彻底分化他和云虚,把他给平衡掉,顺便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卡掉。 如果这个位置落到他的手里,想要探知北周的情况实在太容易了,无论赵仪想在北周地面上弄任何手脚,都再难瞒过他的眼睛。 比如这次赵仪就是利用北周朝臣秘不发丧的一个月,打了个时间差,才能把他给坑到。 如果在凰台宴会之前,他知道了这件事情,那就不知道是谁坑谁了。 赵仪作为柴兴的心腹,柴兴继位之后,北周的形势将会与他利害攸关。 道理很简单。 在此之前,香肉还仅是挂在赵仪的眼前。 在此之后,香肉已经咬到了赵仪的嘴里。 看得到尚未得到和得到之后被人逼着吐出来,当然是两码事。 风沙不禁叹了口气,现在想想,他的确困难,赵仪更难,比他还难。 时间拖得越久,北周的形势才能越稳固。矛盾在于四灵大会迫在眉睫,赵仪必须又快又狠的下手,同时又绝不能让他发现是谁在设计他、打压他。 否则他一定会拿萧燕做契丹的文章,那样北周真的很危险。 无论他是否真会引动契丹攻打北周,起码赵仪认为会,绝对不会傻到去赌他的能力和他的良心。 所以,他和赵仪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双方都有极大的顾忌。 一念至此,风沙紧绷的心情顿时轻松下来。 只要有办法能够平衡赵仪,无需肉身硬抗,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或许是贺贞居住处出现暗示玄武的屏风的关系,风沙突然想到了她。 赵仪是玄武上执事的儿子,身负墨修秘传的精神异力。贺贞是风沙目前所能想到唯一有可能泄露的人。两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就在下午,贺贞拉着他给李玄音唱了出好戏,明显是一个更大布局之中的一个小环节,后面肯定一环套着一环,勾连着更多的环节。 刚才和赵夫人等诸女晚宴之前,他还在疑惑这个布局的目的是什么?针对的目标是谁?又是由谁主使? 如果能够证明贺贞和赵仪合谋,那么事情就明朗多了。 赵仪指使贺贞和李玄音搭上关系,正是看中李玄音的身份。 风沙对自己这个小姨子当真下不了狠手,于是可以利用李玄音痛击他的腰肾,使他难以还手。 现在尚缺能够将赵仪和贺贞串起来的证据。 风沙又不是当捕头查案,当然不需要什么证据。 仅需合理的推测就足够他做出判断,并且开始着手反击。 每次转脑筋的时候,风沙就想吃甜点,这次也不例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结果还真在熟悉的位置摸到了一块,咬了一口才过回神,这里是哪里? 萧燕正捧着个雕花木盘,盘上除了点心还有茶。 风沙赶紧把手中的甜点一口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生生咽下,歉然道:“不好意思,想事情去了。” 萧燕巧笑嫣然的单手托盘,腾出另一只手倒茶。 “以前刚跟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总是莫名其妙的发呆,还懒得很,往躺椅上一靠就是半天。当时还在心里偷偷骂你呆子,一动不动像只王八呢!” 风沙喝了口茶,觉得挺苦挺对味,啧啧嘴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懒得跟你计较而已。” 萧燕不高兴的瘪嘴道:“再看看现在,你一发呆,我就像被鬼神上了身一样,急急忙忙跑去给你拿点心备苦茶,还傻傻的举着等你拿,手都酸了。” 风沙斜眼道:“换做绘声她们,还用我拿?嘴一张,她们就知道喂了。还有,我站半天腿不酸吗?也不说找把椅子扶我坐下,揉揉腿、按按肩什么的。” 萧燕俏目溜圆,脸蛋都气红了,重重跺了跺脚…… 还是跑去拿了把椅子过来。 风沙歪头道:“没有躺椅吗?” 萧燕怒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女奴了,爱给你拿躺椅就拿,不想拿就不拿。” 风沙笑了笑:“当然,你爱拿不拿。快去给我找把躺椅来。” 萧燕那对晶莹剔透的黑眼珠瞪了风沙半天,终于有气无力的道:“拿就拿。” 放下托盘之后,整个人腾腾腾地走往门口,沿途一脚踹翻了火盆后的一副镜架,顺手拔刀,把一面尚在掉落的铜镜凌空劈飞、当中劈断。 其中半块铜镜啪地一下摔到热气蒸腾的池面上,居然还打了几个水漂。 萧燕不禁一呆,扭回小脸得意道:“我的刀法厉害吧?看你还敢不敢使唤我。” 风沙含笑道:“好刀法,当真好。” 萧燕特别喜欢被他夸奖,喜滋滋道:“你知道就好。” 待她再度进门,绘声也跟了进来。 两女一起抱着一具黑黝黝的躺椅,以她们的武功走几步尚有些气喘,显然份量相当沉重,稍一接近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乃是名贵的沉香木。 风沙指挥来指挥去:“放在这边,不要离池太远,潮气重,伤木气。又远了,搬近些,如果热气蒸得恰到好处,香味更加怡人知道吗?” 两女好不容易摆好躺椅,萧燕抹抹香汗待要说话,风沙已经躺了上去,翘着脚喝茶。 萧燕居然没生气,反倒挺开心:“这个躺椅好,摆得位置也好,正好能让萧思看得更清楚。” 绘声依偎到主人身边跪坐,又是递点心又是倒茶,见主人脸上有汗,赶紧把袖子凑过去擦了几下,又低头给主人解腰带敞怀。 萧燕意义不明的嘟囔几句,跑到风沙身后,拿手在他肩头捏了几把。 风沙龇牙咧嘴,连叫轻点。 萧燕嘻嘻一笑:“现在我爱捏重就捏重,想捏轻就捏轻,你罚不着我了。” 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然轻了。 风沙舒服的哼唧道:“今天我来找你没别的事,就是打算在你这儿住上一晚。”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明争和暗斗 浴室很大,浴池也大,有专人在附近水房内负责供水泄水,通过管道保持水温,所以浴池一直热气腾腾。 萧燕本来只是让风沙看看这里的布置,没曾想风沙居然来了不走,还要过夜,这么热呆时间长了哪受得了,于是让萧思速完取来浴衣。 她和绘声还好说,唯独没有男子的浴衣,只好让萧思速完取一缎褐稠,好歹让风沙有得包裹。 两女习以为常,没那么多避讳,在旁人眼中未免亲密过头了。 萧思速完从未见过这样的燕国公主,瞧过一眼之后整个人不仅晕晕乎乎,更是战战兢兢,从头到尾不敢抬头,生怕再看见不该她看见的场面。 就算这样,仍旧看着两对女子的赤足与一对男足时碰时分,小腿偶尔贴近交缠,更令人对上面的情形浮想联翩。 萧思速完知道公主和绘声关系很好,当真不晓得竟是这种好,不免更对这位神秘的风少感到好奇和敬畏。 什么样的男人居然能够征服公主,使她心甘情愿的和另一个女人一同侍奉? 风沙让绘声扑了点热水在身上,转目瞧见正于旁边垂首敛目的萧思速完,不禁好奇的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萧思速完偷瞟公主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 萧燕颇不耐烦的以契丹语唧呱几句。 萧思赶紧回了一句。 萧燕更不耐烦,以汉语道:“闹什么闹,杀了。” 萧思速完赶紧应声退走。 风沙好奇问什么事。 萧燕冷哼道:“胡里胆敢阻止你见我,我亲手把他宰了,他的儿子居然还敢携刀闯来,不杀怎么行。对了,我把他的亲娘和妹妹送给副使室里当奴隶了。” 风沙愣了愣,心道难怪他进来的时候畅通无阻,使团上下别说阻拦,连个敢靠近的人都没有。 “是凰台宴会上跟在你身边那个人?我记得他是契丹驻南唐的正使吧?” “就是他。” 风沙想了想,挑眉道:“他是萧思的人?” 萧燕冷笑道:“要不是他偷偷传信,萧思那个混蛋怎么知道我来江宁了?现在我把他的脑袋挂在后院,把他的女人和女儿送人蹂躏,看谁还敢跟萧思一边。” 风沙垂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借题发挥,杀鸡儆猴,还知道让人手上沾腥,来个分而治之了?” 萧燕得意道:“跟你那么久,看也看会了。” 宰了胡里,把他的老婆女儿送给室里当奴隶。 不愁室里不答应,不答应就宰掉,找下一个,总会有人答应的。 于是室里将跟她牢牢地绑在一起,根本不用她来操心使团中人反弹,室里一定玩命似的把使团上下过一道血筛。 然后会因为结仇太多,只能死心搭地给她当狗。 风沙抓起萧燕的手,摩挲着打量一下,摇头道:“我说颈子怎么被你捏得汗毛倒立,原来刚沾过血染着煞。” “我仔细洗过了,不信你闻闻,还是香的呢!” 风沙真就扯来鼻前嗅了嗅,确实挺香。心道这个小蛮妞好像越来越聪明了,加上在契丹地位尊崇,如果设法引导一下,说不定能够把契丹搞乱。 “你这样随便杀人,不会有麻烦吧?” “以前还不觉得,自从跟过主人,发现他们就是一群笨蛋,又蛮又蠢,能有什么麻烦。” 绘声忍不住噗嗤一声。 萧燕脸蛋红了红,小声道:“绘声你说,主人是不是也这样看我的?” 绘声拖着长音娇笑道:“当然……是了。” 萧燕伸手掐了绘声一把,绘声娇笑着把身子往后缩,同时还了一手。 两女穿着单薄的浴衣一左一右的笑闹,靠在中间躺椅的风沙大饱眼福。 正闹着,流火忽然转过屏风,匆匆走来。 风沙大讶,流火见过云虚之后应该回风门啊!怎么突然跑来了? 莫非出事了? 流火拜过主人,附耳道:“云首领说监看望归酒楼的人传信,永嘉公主中午现身酒楼,孤身坐在大厅里直到晚上,传信前尚未离开,好像在等什么人。” 望归酒楼就是云虚和赵仪的夫人密会的酒楼,当时有玄武卫在附近警戒,弓弩卫没敢靠近,不知道具体情况。 于是风沙让云本真安排人混进去就近监看,试图守株待兔,寻些点蛛丝马迹。 后来弓弩卫跟踪楚涉发现,望归酒楼与李玄音的避难所处于同一片街坊,背靠着背仅隔着两栋建筑,离四灵下榻的清溪别院不远。 风沙去过之后,发现这里肯定是四灵的秘密驻点,仅是无法确定属于青龙还是玄武。 算算时间,就在他和贺贞分别不久,李玄音就去了望归酒楼。 实在太可疑。 李玄音为什么要去那里,究竟在等什么人? 等云虚?还是赵仪的夫人?又或者是赵仪? 是不是贺贞设下的大局之中的一环? 风沙阴着脸吩咐道:“你告诉云本真,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她见了什么人,另外调一队弓弩卫于附近潜伏,要保证睡不卸甲,随时可用。” 流火领命告退。 经此打岔,风沙没了闲意的心情,又开始默默推演形势。 郭武驾崩,柴兴登基的消息一旦传开,唐皇算是缓了口气,迁都的事情可以继续拖下去,与李泽重回对峙的局面。 好不容易稳定的南唐朝野又将波涛汹涌。 南唐局势混乱,对总堂上执事,对赵仪相当有利,起码暂时不必担心契丹和南唐联手。 但是反过来想,如果他能够展现影响南唐局势的能力,等于凭白多出了一块重要的筹码。 可以用来威胁赵仪,也可以用来要挟三位总堂上执事。 三位分堂上执事怕是乐见其成,明着未必作声,暗里一定全力支持。 四灵大会的时间直到现在还没确定,说明六位上执事的意见始终未能达成一致。 比如东鸟上执事肯定希望东鸟形势确定之后再行召开,他说话才更有力度。 南唐上执事亦然。 三位总堂上执事则希望越快越好,如果北汉汇合契丹精骑把北周打个灰头土脸,甚至难以抵挡,腰杆想硬都硬不起来。 更不等能到契丹大举南攻,更怕南唐局势稳定之后决定与契丹联手。 分堂的北周上执事处境最为尴尬,恐怕会保持中立。但也正因为如此,总堂分堂一定会尽力争取他,免得他改变态度选边站。 风沙发现自己之前撑起的大局已经远远超出他之前的预计。 能够同时影响六位上执事本人的态度。 契丹这边有萧燕,一切好说。看来必须尽快展现一下定鼎南唐局势的能力,然后引而不发。 毕竟剑悬在头顶才最具威慑力。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女子相扑 事情总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今北周威胁已去,再想使唐皇迁都,实在不太可能。 风沙看似闭目睡觉,其实一夜未着,想了整晚,始终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就算能够逼唐皇迁都,也没可能收放自如。 哪怕用上激烈的手段,将事情做绝,顶多收获三位分堂上执事的支持,三位总堂上执事则会更加敌视。 虽然还可以把南唐和契丹联手一事当作筹码,那就是手边最后一块筹码了,转圜的余地将会变得很小很小。 稍不注意,鸡飞蛋打。 这个以抛出萧燕才撑起来的大局就算彻底破了,损失太大。 绘声乖巧的蜷在风沙的怀中海棠春睡。 萧燕则毫无形象,小狗熊一样趴在另一张放平的躺椅上,四肢摆成“大”字,还是垂下来晃荡那种,倒像是趴在马背上睡觉一样。 三人的浴衣都松垮的很,任何人瞧见这副场景都会觉得晚上没做好事。 主人一动,绘声就醒了,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赶紧服侍主人起身。 三人梳洗完之后,总算出了浴室吃早饭。 授衣和萧思速完比绘声和萧燕尽职多了,守在外面一夜未眠,早就备下了早点。 早餐油腻腻的风沙不太喜欢,勉强混个半饱,向萧燕告辞。 他特意跑来契丹使团过夜是做给某些人看的,至于来之后谈没谈什么根本不重要,该胡思乱想的人自然会胡思乱想。 萧燕不满道:“你答应和我约会的,上次去找你,你说有事,这次你自己送上门来,说什么也要陪我。” 风沙想了想道:“今天可以陪你,如果有急事要离开,你别怪我。” 他每天要等着周宪有空相召进宫,还有隐谷那边等着他给个交代,更要守在风门监看各种情况,方便应急处理,以及一大堆烦心事需要静下心仔细考虑。 时间真的不够用。也是想着不能冷了萧燕的心,约会就约会吧! 萧燕眉开眼笑道:“我早就安排好了,击鞠喜欢吗?我特意挑选了两队女子,你肯定喜欢看。” 风沙翻了个白眼,好像他身边人都认为他极其好色,咳,那仅是觉得秀色可餐,赏心悦目。就像花园里赏花一样,真要是折下来就没意思了。 萧燕又道:“击鞠不喜欢,相扑呢?” 其实风沙根本无所谓,点头道:“相扑不错。” 女子相扑当然很有意思,尤其浑身上下除了少数护具,仅着一短裤,绝对算得上激烈又香艳。 萧燕似乎真的早就安排好了,不过吩咐萧思速完一声,没过半个时辰,场子就已经摆好。 宽敞明亮的室内,一条颇宽的褐色纹龙流波长毯铺地,风沙和萧燕在这头席地而坐,褐毯那头跪有四名乐女奏乐。 两边人和毯子的宽度正好隔出了相扑的场地。 绘声和授衣在旁边服侍,萧思速完则不见踪影。 萧燕笑道:“一边五人,五局三胜,左和右,你先选。输一个人,喝一杯酒。” 风沙失笑道:“这有什么好赌的,无论输赢我都会喝酒,有什么意义吗?” 萧燕正色道:“我就要赢你一次,无论哪边输哪边赢,对我都很有意义。” 风沙笑笑,刚想说话,脑海忽然过电,忍不住拍手叫道:“对呀!无论哪边输哪边赢,对我都行啊!” 想使南唐局势稳定下来,唐皇和李泽必须分出胜负。 风沙一直在实际上帮着李泽压制唐皇,所以思维走入了定式,一直绞尽脑汁打唐皇的主意,想着怎么逼其尽快迁都,进而琢磨怎么摆平钟皇后之类。 一时间真没想到只要事情完全反过来,那些碍难迎刃而解。 简而言之,唐皇和李泽谁胜谁负都可以。 反正只要一方胜出,南唐局势立刻稳定。 唐皇不好动,李泽好动啊!通过周嘉敏就行了。 他又不是没有做过。之前拿枕边血书威吓李泽,现在也能拿同样的手段向某些人展示一下自己拥有让南唐局势迅速稳定的能力。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李泽生病或者中毒,无法理事。 当然,仅是做个样子。真要把李泽压下去,周嘉敏就白白赔了,周宪乃至鸿烈宗的态度也不好揣测,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摆个引而不发的姿态还是很可以的,而且做起来相当简单。 萧燕吓了一跳,嘟囔道:“你知道就好,叫什么叫。” 堵在心头一整夜的郁闷突然得解,风沙高兴的很,揪了一把萧燕的脸蛋,笑道:“如果今天我输了,许你一个诺言。” 萧燕顿时兴奋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正因为风沙守诺,她得以重获自由,所以风沙的承诺在她心中很有分量。 风沙含笑点头道:“仔细盘算好了,别说出来再后悔。” 萧燕使劲点头,急切道:“现在可以押注了吧?左还是右?” “左边好了。” 风沙随意选边,然后转过头,绘声知机凑上耳朵。 “你亲自去见周嘉敏,叫她这几天时刻准备着,只要我发出召唤,她必须立刻放下手中的任何事,到我指定的地方。态度要严厉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绘声不明所以,回了句知道了。 萧燕见绘声突然离开难免惊讶,好在跟风沙那么久,懂规矩、不多问。 这时,两队女子分从两侧入室,左手一侧的领头正是萧思速完,也换上了相扑装,麦色肌肤、线条分明、曲线诱人,充满健康的气息和青春的活力。 两边各出一女上场,拜过公主之后,摆开架势扑击起来。 不止纠缠滚打,更是凌波碎步,浸发香汗淋漓,累得喘息细细,倏然激烈互搏,时而娇呼痛吟。 美人靓丽,身手矫健,撩人姿态无时不有,瞧得人血脉膨胀,的确很吸睛。 尤其胜者辛苦搏斗之后制服败者,难免露出自傲且得意的样子,十分容易令人对其生出征服的欲望,撩拨得人心脏热跳,止不住的大声喝彩。 风沙心情甚好,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和萧燕交头接耳,讨论谁的身手的更好,谁的身材更好之类。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埋伏与打埋伏 风沙与萧燕的约会竟是难得渡过了一整天,平安无事。 云虚果然没有召集聚会的意思,仅是传信说:知道了。 显然认为与赵仪对上,非但不符合她的利益,反而将严重损害她的利益。 周宪居然也没有相召进东宫。 第二天依然如此。 这不是好讯号。很可能有事发生,仅是不知道而已。 晚间,风沙去了紫极宫,月泮池畔。 今天是隐谷讨要交代的最后期限。 无需人通传,风沙到后不久,何子虚翩然而至,缓缓道:“希望风少带了来令人满意的交代。” 风沙冷笑起来:“是需要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不过不是我给你,是你给我。” 何子虚不动声色道:“怎么,风少想倒打一耙吗?” 风沙淡淡道:“行刺周嘉敏的三个扮成望东楼的女刺客,分明就是白绫、花娘子和柳艳。何兄千万别告诉我,柳艳参与的事情,隐谷会毫不知情。” 何子虚垂下眼皮不吭声。 “我十分怀疑这次行刺乃是隐谷设局。我与周嘉敏的关系,我和你打过招呼的,你并没有表示反对。连声警告都欠奉直接动手,是你们隐谷坏了规矩。” 何子虚不禁皱眉,这是很严厉的质问,他必须正面回应。 “隐谷事前的确不知情,事后才知道,乃是柳艳她们自作主张。任凭风少倒打一耙,还是不能撇清你指使周二小姐谋害宣成公的嫌疑。” “任凭何兄倒打一耙,同样不能撇清隐谷指使柳艳她们刺杀周嘉敏的嫌疑。” 何子虚冷冷道:“你这是诡辩。” “我诡辩?你说隐谷事前不知情,事后才知道,我就必须信?我说我事前不知情,事后才知道,就必须给个交代?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何子虚一向脾气甚好,这时也不免面现怒色。 “隐谷有办法证明柳艳自作主张,我就有办法证明周嘉敏自作主张。如果你们找不到法子自证清白,凭什么要我自证清白?言尽于此,去留随意,告辞。” 风沙重重一抱拳,拂袖而去,大步走远,很快不见。 王尘蓦然现身于何子虚身侧。 何子虚不忿道:“少主为何不发讯号?任凭他巧舌如簧?” 王尘道叹道:“他有恃无恐,分明看穿我们仅是借题发挥,不会真把他怎样。” 何子虚微怔:“他怎么会知道?” “旁观者清,他已经暗示了,可惜你心存怒火,并没有留意。” 何子虚露出探询的目光。 “他说柳艳参与的事情,我们不会不知情,其实是在暗示他知道我们知道楚少侠和白女侠曾经偷听他和周嘉敏的密谈。” 何子虚不悦道:“这小子直说不就行了,何必绕弯子。” “他不能确定两人到了多久、听到多少,是否足以让我们认定此事乃周二小姐擅自做主,恐怕当时画舫上还有些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事情发生。” 何子虚恍然道:“他是怕多说多错。” 王尘眸光轻闪几下:“你说那艘画舫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在那儿会见周二小姐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何子虚愣了愣,肃容道:“我立刻去查。” 风沙最担心他和周宪的关系暴露在隐谷眼前,尽管不知道能瞒隐谷多久,当然越久越好。 这是一个已经点着捻子的爆竹,爆炸是迟早的事,只能希望炸开的时候不要握在手心里。 可惜事与愿违。隐谷和法眼宗的关系及其密切,法眼宗在侍卫司的势力极大,且与周宪有着合作关系。 何子虚一盯上初云的画舫,初云侍卫司的身份立刻暴露,马上查出她是周宪的人。 风沙居然和太子妃拥有一个密切联系的渠道,再加上一个周嘉敏,已经完全超出隐谷所能容忍的极限,立刻采取了断然措施。 接下来几天,风沙与周宪彻底断了联系,本打算派人向周司徒询问,周司徒反倒先派人问他最近是否进东宫见过周宪。 说明鸿烈宗与周宪也失去联系。 没有周宪这位太子妃运作,一堵宫墙无异于天堑鸿沟。 周嘉敏私下承认可以偷偷进出东宫,但是仅限于寝殿。李泽显得十分憔悴,匆匆来匆匆走,顶多一起用膳,也不肯多说什么。 风沙猜测周宪的病情突然恶化,李泽日夜相陪。 奈何有一点说不通:如果周宪病重垂危,为什么连周司徒一并瞒着? 风沙隐约觉得他和周宪的关系已经被隐谷发现,奈何他没办法直接询问。 如果猜测错误,等于不打自招。 如果猜测正确,隐谷又没有打上门咎责,那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人家都不追究了,他再不识趣的话,等于逼着隐谷找他的麻烦。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周宪的确病重,隐谷也的确进行了封锁。 两件事情同时发生。隐谷强行阻止周宪进行任何身后之事的安排,尤其不准安排与他相关的事情,只待周宪亡故,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风沙十分紧张。 现在是周宪,下一个肯定是周嘉敏。 必须尽快迫使隐谷止步,否则真就血本无归了。 就在风沙操心隐谷这边的时候,望归酒楼传来急讯。 李玄音苦守多日,终于等到她要等的人,是个带着多名随从的青年男子。 据潜伏望归酒楼的风门暗探判断: 永嘉公主并不认识此人,其实仅是盯着一位不具名的贵客长包的厢房。她硬要闯入,被这位贵客的随从当场擒下。 此人八成是四灵中人,因为他的随从太像玄武卫。 藏于附近的弓弩卫同时传回讯息:酒楼附近已有二十多名玄武卫高手占据了要津守备。以护卫的严密程度判断,此人在四灵之中身份不低。 风沙立刻让绘声带人去请周嘉敏,他则仅带了流火授衣姐妹前往望归酒楼。 人带多了肯定引起玄武卫的警惕,进而惊动那人,少了出奇之效。 一队弓弩卫早就安排在附近,随时可以暴起一击,根本不必现行安排。 等于在别人的陷阱上另设了一道陷阱。 既然人家敢埋伏他,就别怪他打埋伏。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钓鱼的人和被钓的鱼 之前云虚和赵仪的夫人曾在望归酒楼密会,风沙探知之后留了个心眼,随手布下闲棋冷子。 这里显然是某个人打算用来吊他的鱼钩,李玄音则是用来引他上钩的鱼饵。 一旦将来某个时刻布局完成,将会静待风沙咬钩,然后一网成擒。 风沙先人一步抛下鱼钩,由被钓的鱼变成钓鱼的人。 待得发现李玄音在此出现的时候,这个鱼钩等于拴上了鱼饵。 说来讽刺,那个家伙亲手把鱼饵拴上鱼钩,然后自己张嘴咬了钩。 风沙施施然的进到酒楼,登上顶层。 把守房门的两名卫士听见动静扭头来看,不由大惊失色。 被一个陌生人走到这里,居然连个示警都没有,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最清楚不过。 流火和授衣忽然从栏杆外侧腾跃而起,飞扑而至,将猝不及防的两人当场打倒,然后一左一右拉开了房门。 风沙这时正好走到门前,冷漠的往内扫量一眼,含笑拱手道:“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江陵一别,赵兄风采依旧,当真可喜可贺。” 赵仪高坐上首,目射冷芒,脸色说不出的阴沉。 因为密谈的关系,房内并没有留下卫士。 人家能够无声无息的走到这里,就算留有卫士恐怕也没用了。 李玄音则跪在赵仪面前,下意识地扭头相望。 只见俏目红肿,脸带泪痕,原本光洁的额头亦有红肿,显然不久前曾重重磕头,如花娇容除了布满泪痕还有满溢的震惊。 “虽是不请自来,并非恶客登门。” 风沙踏步进门,径直走到李玄音身侧。 他面上带笑,心内羞恼。一向高傲的李玄音居然低三下四的跑来向别人磕头,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显然没少哀求,简直岂有此理。 赵仪神情恢复如常,轻声道:“来者即是客,恶客也是客,风少请坐。” 风沙超乎预料的出现,意味着他被彻底拿住。 如果风沙是来杀他的,那么他已经是个死人。 更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风沙对他的布局又所知几何。 换句话说,与之相关的一切布局全然枉费心机,必须推倒重来。否则又不知会在哪里被风沙寻到软肋,再打他一个措不及防。 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和沥尽的心血无异于打了水漂。 李玄音总算回过神,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风沙转过身单膝跪下,伸手去扶住李玄音的双臂,嘴上道:“快起来吧!也不嫌地上凉。” 李玄伸手推了风沙一把,厉声道:“别假惺惺装好人。” 风沙一屁股坐到地上,差点摔了个仰八叉。 流火和授衣赶紧抢身扑来搀扶主人。 风沙起身拍拍屁股,若无其事的向赵仪道:“不知玄音和赵兄说了什么话,赵兄又回了什么话。我希望赵兄说给我听听,可以吗?” 语气悠悠客气的很,眼神幽幽森然的很。 李玄音冷笑道:“吓唬谁呢!你要他说他就说吗?” 风沙面不改色道:“玄音你或许不清楚我的为人,赵兄可能比你清楚很多。为了利益我可以不择手段……” 李玄音俏脸上冷笑意味更浓。 风沙含笑续道:“为了你姐我可以丧心病狂。” 李玄音嘴角的冷笑陡然凝固。 赵仪轻咳一声:“风少请坐,听我慢慢说。” “丧心病狂”四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如果今次不当着风沙的面,彻底让李玄音对他死心,风沙绝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玄音过电般倏然拧头盯上赵仪,俏眸中射出不能置信的神情。 风沙步入客座,使了个眼色。 流火和授衣迅速闪到赵仪的身后,垂首恭立,倒像是赵仪的婢女。 风沙颌首道:“赵兄可以开始了,我相信你应该知道说些什么,你也应该知道我想听些什么。我这两个婢子性子急、手又狠,所以废话最好免了。” 赵仪木无表情道:“永嘉公主求我相助唐皇陛下,哪怕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还说风少处心积虑谋逆犯上,希望我能出面收拾你,起码不再让四灵支持你。” 李玄音颅内嗡地一下,娇躯跟着颤抖起来,那对俏目使劲瞪上赵仪那张相貌堂堂的脸庞,雪白的玉颜漫起猩红的血霞,不知是羞还是怒。 想想刚刚赵仪多么高的姿态,多么深不可测的威严,令人不敢抬头、不敢直视,连乞求都不敢大声,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再看看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风沙轻哼道:“你一直不同意,所以她一直哀求你,尊严越放越低,甚至主动往你脚底塞,希望你快快踩上几脚,对不对?” 李玄音发起呆来,鼻息止不住的急促,一双秀拳按着并跪的大腿握紧,低低垂首,脑中乱哄哄的好似十场水陆道场竞相同开。 锣儿锵锵、鼓儿咚咚、钹儿咣咣,极尽嘈杂和纷乱。 一时间什么也想不明白,唯剩极致的屈辱感溢满胸腹,几乎快透破天灵。 赵仪不动声色道:“风少似乎小瞧人了。” 风沙讥讽道:“是我不对,不该揣测赵兄的心思以为事实,还请继续。” 赵仪继续道:“直到风少进门,我尚未同意。” 风沙转向李玄音,柔声道:“玄音,我知道错了,我现在答应你,往后竭尽全力帮扶父皇,你现在跟着姐夫走好不好?” 李玄音太单纯,不知人心鬼蜮,易被表象所迷,难免错把坏心当好心,把好人视敌人。 所以没什么好责怪的,要怪也是怪他照顾不周,没有好好保护,导致被人趁虚而入,在思想层面遭人百般玩弄。 风沙那句“竭尽全力帮扶父皇”,令赵仪脸色微变。 虽然一时间想不深入,却也知道一旦风沙如此剧烈的立场横跳,当下局势一定会发生剧烈的震荡。 李玄音则充耳不闻,显然尚未回神。 风沙打了个手势。 流火快步过来,双手搀扶李玄音。 李玄音木然起身。 风沙出门前顿下步子,扭回头笑道:“对了,我还约了一位朋友吃午饭,就在这间望归酒楼的大厅里。若是赵兄想来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妨请早。”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章 春秋笔法 待风沙跨出房门,整座望归酒楼已被弓弩卫完全控制。 楼上楼下全被净空,本来为数众多的客人们已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走光了。 每个楼梯的转角都立有一名弓弩卫,每间厢房的门侧都立有一名弓弩卫,绝对称得上刁斗森严。 来了这么多人,还戒备的这么密集,别说话语声,连呼吸声都欠奉半点,安静的可听落针。 严肃紧张的气氛油然而生,哪里是酒楼,分明是军营。 意志稍微薄弱的人一旦身处其间,会不由自主的将嘴紧闭,将脚步放轻,心中战战兢兢,神色惶恐不安。 上下四方满布防,唯有大厅空荡荡,仅有一桌,站了两人,正是周嘉敏和绘声。 周嘉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风沙以严厉的命令叫来这里,心中难免忐忑,见到风沙下楼,赶紧碎步至楼梯口等候。 绘声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 风沙一行几人刚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的时候,李玄音忽然推开搀扶她的流火,身体略有些摇晃,脚步略有些不稳。 光看脸色就知道她不仅手冰凉,恐怕心更凉。 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拿何种面目面对风沙,只能以木然的表情地硬撑起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自尊。 颅内的嗡鸣倒是渐渐平息,传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仔细的听,用劲去想,才发现居然是姐夫在那儿说个不停。 “……憋着劲跟你姐夫作对的人,能是好东西吗?你是你姐的亲妹,可不能胳臂肘往外拐,屁股要坐对,更要坐稳,咳,不是要你坐我身上,此坐非彼坐……” 唠唠叨叨的听起来像个碎嘴婆婆碎碎念,与刚才笑面虎话里刀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为什么,李玄音突然有些想笑,几近被捏爆的心脏终于得了一口轻松喘息。 “……我跟你讲,外面坏人多,像赵仪这种坏人尤其多。在家里我听你的,在外面你必须听我的,知道不知道?” 李玄音不禁有些生气,心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一副哄孩子的口气。 “……看见楼下那个女人了吗?一个坏女人。怎么坏我就不跟你讲了,总之就是坏。你不要理她,看我怎么修理她。” 李玄音终于忍不住道:“她是周家二小姐,虽然总跟她姐姐捣蛋,哪里称得上坏了?” 风沙冷不丁丢了句:“不然你以为宣成公怎么死的?” 李玄音脚步顿停,盯着风沙结巴道:“不是因惊得疾而卒吗?” 风沙淡淡道:“此言不假,春秋笔法。一只猫受到惊吓碰倒了燃灯琉璃盏,把宣成公烧得药石无医,活活疼死了。你看,是不是因惊得疾而卒。” 李玄音呆了呆,失声道:“猫受惊?” “哪只猫哪天不受点惊?这不稀奇。要是有人利用这点来害人,猫又不会说话,也没法呈堂证供,哪怕猜得到凶手也找不到真凶。” 李玄音将信将疑,心内不禁冒起凉意。 风沙柔声道:“以后不要听人家说了什么,要想想有什么没说、为什么没说。没说的,以及没说的原因,才是最要紧的。” 李玄音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赵仪判若两人的表现,令她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心态多多少少发生了转变,脑筋到现在还有些浑浑噩噩,正是心防最脆弱的时候。 起码对风沙不再是一味的敌视了。 风沙抹了抹额汗。 哄赵仪都比哄李玄音轻松些。 既怕说重了伤害她的自尊,又怕说轻了不管用,只能拐弯抹角的暗示人心险恶,更隔着层肚皮。 终于下到大厅。 周嘉敏等半天了,赶紧行礼唤了风少,瞄了李玄音一眼,又拜了公主。 风沙回望楼上。 赵仪正扶栏俯望,脸上看不出任何受挫或者恼怒的神色,端得古井不波。 风沙特意让周嘉敏在赵仪面前亮相是有目的的。赵仪当下或许想不到原因,然而用不了多久,保管能从噩梦中惊醒。 无论周嘉敏是否同意干掉李泽,在某些人眼中,风沙一定可以通过周嘉敏干掉李泽,于是唐皇瞬间翻盘,南唐局势立刻稳定,甚至可以与契丹联手攻北周。 对三位总堂上执事来说,真到如此糟糕境地,本身实力将会因战乱遭受重创,四灵大会也一定大败亏输,话语权一落千丈,进而影响未来十年的势力消长。 对赵仪来说,影响更大。 这就是威慑,不在于你做或不做,仅在于你能不能做。 风沙对李玄音和颜悦色,对周嘉敏就没什么好脸色了,随口扯了几闲话。 三人入席上菜。 周嘉敏殷勤且亲热的给风沙和李玄音敬酒夹菜,几乎把绘声三女的活计全都包了。 李玄音常年在庐山修玄,江宁的熟人不算太多,周嘉敏就是寥寥之一。 每次节庆宫宴,周司徒都会携长女参宴,所以她跟周宪交好,对周嘉敏也算了解,毕竟周家次女嫉妒长女的名声很有名。 周宪尚未嫁给李泽之时,周嘉敏没少到处追着周宪较个高低。 李玄音也参与过几次,印象中周嘉敏相当自负且自傲,甚至算得上骄横娇蛮,实在无法和眼前这个陪着媚笑,一个劲讨好的少女联想到一起。 尤其周嘉敏还说了几个绝对不符合身份的荤段子,居然以自己的身体为例。 李玄音颇有些瞧不起,为周宪有这种妹妹感到不值,更对周嘉敏的变化感到极度的惊讶。 风沙有意想让李玄音见识一下被人彻底拿住之后的后果,对待周嘉敏的态度自不免刻薄了一些。 周嘉敏心内十分不安,非但不敢着恼,反而更加卖力的逢迎。 风沙忽然笑道:“想当初周二小姐骄纵的很呢!一开始连正眼都不看我,为点小事还要杀我灭口。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趣。” 捡了当时一些情况当笑话说了说。 周嘉敏以为风沙要跟她翻旧账,更加诚惶诚恐。 李玄音听得几句,不由回想刚才她乞求赵仪的情形,居然颇有些感同身受,不免香汗津津,又是恐惧又是后怕。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章 对错黑白 月明星稀,清溪别院,东南角小院。 赵仪与贺贞相对而坐,四目亦相对而视。 赵仪的手握着贺贞的手,神情透着颓败:“本以为胜券在握,岂知一朝翻盘。他把周嘉敏抛出来,连我爹都绷不住了,要我立刻停下所有针对他的举动。” 自嘲道:“岂不知他已经把我将住,想动都不敢动。你知道吗?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浑身都凉透了,从未觉得死亡离我如此接近。” “少主还是心软了,如果他不顾及永嘉公主,任凭我们展开布局,最后一刻再行收网,我们就彻底完了。现在仅是败于形势,实力未曾受损。” 赵仪缓缓点头,沉吟道:“你还是搬回来住,千万不要再去那里,不要再与云虚见面,更不要出门,实在太危险。” 贺贞苍白的脸色浮起些许嫣红,微微地摇头。 赵仪劝道:“不是我草木皆兵,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如果他猜出,哪怕仅是怀疑你,你都危险了。” 贺贞柔声道:“他不会对我下手的。” 赵仪急道:“刘光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谁弄死的。你我不是复过盘吗?再来一次,刘光世也必死无疑。一旦他盯上你,你绝对没有活路。” 贺贞垂首道:“他责怪永嘉公主了吗?没有。他只会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就像他对我充满歉疚一样。只要我还认他这个少主,他就不会对我下狠手。” 赵仪将贺贞冰凉的小手更抓紧了些,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贺贞温柔的双手反握:“我准备去见他,让他知道贞儿是你的妻子,没有你,贞儿一刻都活不下去,我相信他一定会罢手,起码不会直接对你下手。” 赵仪默然半晌,冷不丁道:“他再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总堂不会放过他,我父亲更不会放过他,他不可能没有丝毫顾虑。” “如今他占尽形势,不一定非要杀人。如果他把你踢出本次四灵大会当成条件,六位上执事为了确保形势不至失控,只能同意,包括你爹和我爹。” 赵仪脸色剧变,十年一度的四灵大会,乃是四灵进阶最快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就没有下次,无论在北周地位多高,在四灵内部也只能苦熬资历。 他是谁的儿子都没用,因为四灵高层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经过六位上执事一致同意强行提拔,非但名不正言不顺,实际上也是个空有名号的花架子。 再想要登顶,更是困难加剧。很可能单纯沦为对抗风沙登顶的工具,因为手上并没拥有与之相匹配的实际权力,只能借用。 就如同河滩堆沙堡,根本经不起任何冲刷,河水一涨一退便即溃散。 赵仪沉默良久,艰难的启唇道:“他不会把你怎样吧?会不会惩罚你,甚至……欺负你。” 贺贞摇头道:“少主是个好人,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他知道我怎么对待李玄音,我看到他怎么对待周嘉敏。” “我不一样,他仍旧把我视作自己人,再生气也会尊重我。” 赵仪不吭声,神情十分阴婺,眸光隐隐闪烁。 贺贞温柔的凝视着丈夫:“他已经占住棋眼,如果他死了,南唐局势将由隐谷完全操纵,六位上执事都不会同意。既然杀不了他,不要埋伏他。” 她把丈夫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轻轻地蹭碰:“这一趟贞儿非去不可,否则你就危险了。” 赵仪迟疑半晌,颓然低头。 贺贞没有猜错,风沙果然准备把赵仪彻底踢出本次四灵大会,为此特意跑去见了东鸟上执事,希望他与其他上执事磋商时间的时候,把这个当成筹码打出去。 东鸟上执事有些犹豫,这的确是个很好用的筹码,只要打出去,所有人都得同意。相较于赵仪,南唐的形势不至失控,当然更加重要。 连玄武上执事都没可能反对。因为南唐的局势直接牵动了北周的势态,只要玄武上执事不希望北周陷入两面、甚至三方夹击的困境,同意是唯一的选择。 压下赵仪冒头的机会,总堂这次在高层的人员就少了一位,对分堂十分有利。 然而在四灵少主这件事上,赵仪又是个很好制约风沙的工具。 东鸟上执事权衡半天,勉强同意。 把赵仪搞定之后,风沙赶紧把精力投往隐谷。 他不能干等下去,一定要设法打破隐谷的封锁,否则周宪一旦撒手人寰,又没能及时做好布置安排,周嘉敏很可能没办法成功上位,什么布局都完了。 现在当务之急,无论如何要尽快见到周宪。 风沙一筹莫展之际,芙闺楼传来消息,李玄音闹着要风沙回去,不然她就要搬走。 风沙没奈何,只好由风门匆匆赶回芙闺楼,安抚这位磨人的小姑奶奶。 刚一进门,李玄音冲上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 “你答应我要帮父皇?说话算不算话?人走了就没影,白天不在,晚上不回,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想要赖皮?” 风沙想了想,柔声道:“你过来坐下,姐夫跟你说点正事。” 他觉得不能再因为担心李玄音受不了,就将很多事瞒着了。反倒搞得误会丛生,让别人趁虚而入。 李玄音入座之后摆出审视的架势道:“你说,我听。” 风沙斟酌道:“你认为我帮你六哥就是危害父皇,有没有想过你帮父皇也是危害你六哥?” 李玄音寒声道:“六哥他太过分了,理当受到教训。” 风沙小心翼翼的道:“如果你六哥赢了,恐怕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果父皇赢了,你想过你六哥会怎样吗?” 李玄音呆了呆,迟疑道:“顶多圈禁一阵。” 风沙摇头道:“玄音你应该读过史书,太子争位失败,有善终的先例吗?” 李玄音微怔,旋即花容色变。 风沙柔声道:“远的不说,就说前唐高祖和隐太子,高祖尚得善终,隐太子是个什么下场?太宗可以放过他父皇,能放过他哥吗?” 太宗是李世民,隐太子是李建成。 李玄音两瓣嫩唇竟似发青,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七哥不是那样的人。” 风沙也不反驳,又道:“其实周嘉敏是李泽的情人,只要你现在点头,他明天就会一病不起,父皇赢定了。” 李玄音的娇躯猛然剧震一下,目光忽变散乱,神情说不出的恍惚。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所误会,其实我也很困难,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是非对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有些头真的不好点,有些事真的不好做。”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章 突来之喜 看别人抉择的时候,往往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对,要么恼其坏,要么笑其傻,换做自己一定会更好更佳。 当抉择的权利真落到自己手中的时候,才会猛然发现,真的不容易。 李玄音的确恼怒李泽,一直在李泽的打压追杀之下艰难求存,一心只想把李泽的罪证全部找出来,一心想帮着父皇制裁李泽。 然而,一想到李泽会死,李玄音犹豫了、彷徨了,毕竟是她的亲生兄长,与她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个头死活点不下去。 “我和李泽的关系仅止于你姐,谈不上亲近,尚且不希望他不得好死,对父皇更是如此。我所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就是父子分出胜负,但不至于你死我活。” 风沙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李玄音到了杯热茶,轻轻塞到她手里,语气说不出的温柔:“父皇迁都别居,李泽监国于江宁,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李玄音捧着茶杯愣了愣,这不正是当下的情况吗? “单论针对父皇,你肯定不满,甚至恨我恼我。希望你看长远些,能理解我的用心。想要两全其美,真的很不容易,我尽力了。” 李玄音默默的喝了一小口茶,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风沙犹豫道:“有些事情还不能让父皇知道,否则局势会发生变化,看似好心,却会导致恶果,所以许多事我不能和你说。一来你未必信,二来你会泄密。” “那就和我说一些我能知道的事情。” 风沙沉吟道:“自从李泽成为太子,早就放弃追杀你们。你可能听了不舒服,但是那本账册真的无足轻重,你们几个人,嗯,没有那么重要。” 本想说微不足道的,想了想还是换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说辞。 李玄音满脸不信加不忿:“你胡说,不是六哥,追杀我们的人又是谁?” 风沙垂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纪国公突然让你们搬出去?” 李玄音呆了呆:“他说六哥向他施压,他扛不住了。” “知道他为什么扛不住吗?” 李玄音迟疑道:“或许担心六哥认为他要争大位。” 风沙耸肩道:“没错。所以他必须要和你们作出切割,不能让李泽认为他有心争位。” 李玄音毕竟不笨,立刻领悟话里的意思,失声道:“你胡说!!!七哥怎么会派人追杀我们!” 风沙也不做声,仅是静静看着她。 李玄音粉脸上的怒意渐渐散淡,眼眶则渐渐红了。 风沙叹气道:“纪国公夫妇为人不错,不是真的想要你们的性命,派人追杀仅是做个样子,向李泽表明他的态度罢了。其实他也很无奈,你不要怪他。” 李玄音垂下头,脸色苍白的要命,喃喃道:“难怪……” 最近的追杀远不像之前那么急迫严苛,她们应付起来轻松的很,已经浑然不当回事了,甚至有点自鸣得意,觉得经验丰富呢! 任谁以为自己拼了命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突然发现其实根本微不足道的时候,难免心丧若死,何况还被信任的亲人背叛。 李玄音面如死灰,泫然带泪,大颗的眼泪落到手捧的茶杯里都浑然不觉。 风沙抽来手帕替她轻拭几下,柔声道:“只要你愿意相信姐夫,以后想要做什么事一定跟姐夫说,我不敢说具体事情顺你心意,其结果一定是为了你好。” 李玄音接过手帕揪紧,使劲抹掉泪花,软弱的呢喃道:“我能信你吗?” “以后我能回来过夜一定回来,再晚也要赶回来。家里可是你说了算,我的小命捏在你的小手里呢!要是不小心得罪你,晚上还不得让我大叫公主饶命啊!” 李玄音破涕为笑:“你又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肯听我的话是因为你,哪天你不高兴了,她们理都不会理我。” 风沙正色道:“她们敢!家里你最大。” 李玄音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咬了咬下唇,垂首道:“宪姐的儿子夭折,她的儿子也是我的小侄子,听说她受不了丧子之痛,已然病重垂危,我好想去看望她。” 风沙愣了愣,忽然拍桌道:“没错,你应该去看,不,是一定要去看。” 他正愁联系不上周宪呢!猛然发现可以通过李玄音啊! 李玄音一直没办法进皇宫是因为唐皇扛不住外在的形势,担心令不出宫门无法护住李玄音以致皇帝权威荡然无存。 唐皇护不住李玄音,他护得住啊!只要他放出风去,公开庇护李玄音,打死李泽也不敢乱伸手。 正好风沙想对某些人宣示一下自己有改变立场的可能。 需要做出抛弃李泽,靠向唐皇的姿态,又不能真的改变什么。 那么让李玄音进宫见唐皇就是上上之策了,既有暗示又有明示,还不会造成既成事实。尤其隐谷找不到任何借口阻拦李玄音。 唐皇现在太需要这种支持,哪怕明知是假的,也会做出真的样子,李玄音一定会受到隆重对待。 一箭双雕。 “不怕姐夫笑话,虽然我是公主,其实根本进不了宫,好不容易见到母后,她劝我说目下国事艰困,诸事繁多,父皇暂时顾不上我,让我识大体……” 李玄音的语调十分幽怨,说到最后更是哽咽起来。 风沙正色道:“这件事姐夫给你办了,你想什么时候进宫都可以。” 李玄音愣道:“真的吗?当然越快越好。” 风沙嗯了一声,招绘声过来伺候笔墨,去案前提笔写了个条子,塞给绘声道:“交给何子虚,跟他说我要求最迟明天,迎公主进宫的鸾舆凤驾就要摆到……” 想了想觉得芙闺楼实在不合适,沉吟道:“摆到御街口。跟他讲清楚了,我可不是求他,我是担心请燕国公主带她进宫,颜面上不好看。” 绘声应了一声,接条出门。 风沙也可以用这种办法进宫,奈何没法随意走动,不可能见到太子妃。李玄音不一样,她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只要进了宫,想见周宪太容易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章 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李玄音没料到自己想尽办法也做不到事,风沙一张条子就解决了,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被废了吗?怎么感觉……好有权力。” 其实她想提提赵仪,又不禁感到羞恼,甚至隐约有点不堪回首的感觉,于是换了个说法。 “难道你真以为我就被废的四灵少主这一个身份?” 李玄音好奇道:“还有什么身份?” 望归酒楼那个刁斗森严的场面,也仅有她六哥摆得出太子卫队,可以一比。什么身份能拿出这么大排场? 风沙淡淡道:“朝中有人好做官,被废的少主也是少主,大家明里暗里多少给点面子,开买卖也好,攒实力也好,远比寻常人简捷多了。” 李玄音眼睛一亮,立时问道:“什么买卖?账本在哪里?你不是说家里我做主吗?我来给你打理生意。” 风沙苦笑起来,就知道漏了口风,李玄音一定会顺杆爬。 李玄音伸手推他一把:“你笑什么笑,快说呀!” 风沙轻咳一声:“目前是闽国的玉颜公主替我掌总事务。” 李玄音美眸浮现怒意:“你什么意思?你跟她什么关系?她有什么资格替你管账?你心里还有我姐吗?好呀!难怪你一直瞒着我,原来是找野女人了。” 风沙狼狈的很,干笑道:“我和玉颜公主是清白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太没底气了些。 李玄音冷笑道:“一个亡国公主,也配和我姐争名分。你叫她把账册全都交出来,否则本公主要闽王好看。” “别乱说。我需要闽国的势力,闽国需要足够的庇护,我和玉颜公主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又比你想象更为复杂,我让她打理一些事情,换别人不行。” 李玄音顿时恍悟,难怪姐夫拿的出那么多武械精良又精干的人手,原来得到了闽国公主的支持,顿时更加不满。 “我倒成了别人了,她才是你的人对吧!你欺负我什么都不懂吗?这分明是联姻的前兆。” 风沙摇摇头不做声了。就算闽国未亡,马玉颜也没资格跟他联什么姻。 连佳音都是唐皇送给他的礼物,也就是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否则当个奴婢也就当了。按正常的情况,他本该与一位理念相近的百家中人联姻的。 毕竟皇朝顶多数百载,百家才能千年传。 “你摇头什么意思?我不管,你答应让我管家,账目就要交给我管。” 风沙思索少许,觉得给李玄音找点事做也好,总比整天胡闹强。 “这样,我给你一批新在江宁府购置的产业管着,先熟悉一下情况。” 李玄音想想也行,毕竟她从没掌过事,姐夫难免担心她败了家业,实在不可能一下子全部交给她。 “好吧!我可告诉你,你别想用几个小铺面打发我。” 风沙笑了笑:“最近我在江宁购置了一个码头,三条街及上铺面,城东一座山及四处庄园,还有郊外一处马场和八处农庄,随便你选,想管多少都可以。” 李玄音眼睛都听大了:“你,你……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风沙起身去到书案,抽出一卷城图展开,执笔勾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圈圈,搁笔道:“我会吩咐下去,凡是圈上的地方,你可以实地去看,随时接收。” 李玄音似乎瞧失了神,仅是啊了一声。 风沙失笑道:“都是连管事带活计一起买下的,日常经营不想管就不管,有空查查账就行。楚涉和白绫不是跟着你吗?他们两个干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李玄音总算回过神,结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风沙将城图卷起,塞到她的手里,露齿而笑:“十足真金。” 李玄音赶紧将城图抱着怀里,不敢重也不敢轻,重了怕瘪,轻了怕掉。 风沙趁机说道:“明天你要进宫,正好托你办点事。” 李玄音喜滋滋道:“姐夫你说,办什么都成。” 风沙心道早知你这么好打发,我废那么大劲干嘛!又咳一声道:“你问太子妃一声,她有什么事急需我办,我一定办妥,并且十分希望尽快见她一面。” 李玄音不禁满脸狐疑:“你见她干什么,你跟她什么关系?她是我亲嫂子!不准你乱来。” 风沙忙道:“别误会,闽王的后妃被关在宫里没少受罪,我这不是希望托太子妃改善一下她们的待遇吗?既然有求于人,自然礼下于人。” 李玄音这才稍稍释怀,忽然美目略斜,瘪嘴道:“你对那个亡国公主还真好,什么时候让本公主见见她,看看有多么国色天香,能不能比上我姐。” 风沙不悦道:“胡说八道,她怎么能跟你姐比。” 李玄音顿时闭嘴,挨了骂反倒挺高兴。 流火进来附耳道:“贺贞门外求见。” 风沙神情一僵,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李玄音问道:“什么人求见?” 风沙避而不答:“时间还早,玄音你何不出门看看产业。英夕你过来,往后公主出门不得少于三组护卫,我调一队人归你统管。记住,公主不能落单。” 英夕赶紧点头。一队人好几十呢!她这一下就威风起来了。 李玄音不满道:“我才不要去哪里都让你知道。” 风沙点点头,向流火吩咐道:“传令下去,除非出事,否则不得向我禀报公主的行踪。” 李玄音还欲再说。 风沙截话道:“事就这么定了,你真要做些不想我知道的事情,可以让柳艳她们去办。事关你的安全,我不会让步的,何况你也需要人手管看产业。” 李玄音拢了拢怀中的城图,总算点了点头,带着英夕三女出门。 流火也跟出去拨付人手。 没曾想贺贞半天没进门,倒是李玄音又跑回来道:“贺贞找你干什么?她不肯说。我不要走,要听你们说什么。” 风沙淡淡道:“我和她都是四灵中人,要守四灵的规矩,外人听到我们谈论四灵内事,是要被灭口的,我可不想害你。” 李玄音立时想到那天她在楼上偷听风沙和贺贞交谈,俏脸不禁色变,忙点头掩饰道:“知道了,这就走。” ……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章 裹着毒药的毒药 贺贞终于进门,独自一人。 与前两次见面不同,贺贞换了身装扮,贴身窄袖,飘逸帔帛,裙腰高系以绣花合围于胸前,裙裾长拖,行如流波。 这一身不仅凸显修长细巧的身段,纹饰搭配更见淡雅清新,不再是未嫁的黄花,分明是个靓丽的少妇。 贺贞的脸色太过苍白,身体太过虚弱。 尽管抹了稍艳的胭脂和唇脂,仍旧不腻不艳,反而画龙点睛一般恰到好处的点出含羞的清丽,宛如不胜凉风的荷花蓓蕾。 端得一分尖红、九分嫩粉,十分亮眼,惹人疼怜。 换做以往,风沙一定迎上搀扶,如今安坐不动,仅是冷眼打量。 贺贞孱弱无力的行于风沙面前,跪下伏首,轻唤道:“少主。” 风沙皱眉道:“身体不好,别僵着了,过来坐下。” 贺贞道了声谢,于风沙身侧并膝入座。 风沙轻哼道:“你不是说你患了场大病,从此体弱气虚,此生嫁不得人吗?现在这身打扮怎么回事?” 贺贞轻轻道:“我欺骗了少主,贞儿早已嫁给赵仪,并育有三子两女。长子和三子早夭,贞儿伤了本源,从此体弱气虚。” 风沙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怒不可遏地拍桌道:“到现在还骗我!你身体不好是仅是因为丧子吗?” 贺贞作为四灵少主的青龙近侍,本来就是协助少主修炼的,勉强算得上身负半颗“种子”,也知道些零碎的口诀片段。 应该是以残缺的口诀强行补全残缺的“种子”并且种给赵仪。 过程之危殆,宛如盲人骑瞎马,绝对会导致走火入魔。 贺贞能够活到现在,还生了下五个孩子已经算得上奇迹,其中两子很可能正是夭折于此。 总之,不可避免的伤了本源,所以体弱气虚。 尽管这样,赵仪的“种子”仍旧徒有其型,未获其神,想要圆满,除非从风沙手中获得完整的“种子”,更要获得完整的口诀。 风沙掌拍矮几,啪地一响。 贺贞连眼皮都没眨下,叹道:“少主猜到了,少主不高兴了。” 两人第一次在清溪别院见面的时候,她给风沙端上了一杯茶。 只要风沙喝下,精神将会恍惚一阵,口诀就能问出来,还不虞被发觉。 奈何风沙远比从前阴沉太多,不管面上待她多么温柔,心中明显充满疑虑,手中捧着茶杯转了半天,居然连一口都没沾。 再往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风沙急喘几下:“对,我猜到了,我不高兴了。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盗窃神威于少主危殆,私授神通于夫妻床底。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 贺贞呵呵笑了几声,神情陡然转厉。 “你以为玄武上执事为什么愿意和我爹一起保你,因为我嫁给了他的儿子!十年之前,我已经为你尽过忠了,在那之后,我只忠于我的丈夫。” 风沙沉默下来,少许之后幽幽道:“这次你来找我,希望我放过赵仪?” 贺贞垂首道:“是。” 风沙嗯了一声:“本来我可以同意,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对李玄音下手。自李玄音走进那间房的那一刻起,你就把佳音对你的好全部喂了狗。” 这下轮到贺贞沉默了。 “现在我也可以同意,但不能白同意。第一,云虚升任流城玄武主事,江陵玄武主事由我指定。第二,北周玄武观风使的位置我要定了,任松也不能被刷下。” 其实风沙一开始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那是还将贺贞当成自己人,神情一恢复平静,那就不是了。 既然贺贞挟恩图报,那就是交易。既然是交易,那就有来有往有标价。 脂粉之下,贺贞的脸色全然无血。 就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不光指尖凉透,心都凉透了。 当初为了造成这样的局面,玄武和白虎两位上执事在利益上做出了妥协。 等于花费巨大的代价给东鸟四灵的任松买下了一个玄武观风使的位置,换取东鸟上执事的默许,目的就是为了坑风沙。 结果现在还要再给风沙买一遍。 加上赵仪的话,要买第三遍。 总共三个玄武观风使的位置,也是最好的三个位置,买一次好说,买两次代价肯定翻倍,连买三次能让两位上执事立马吐血。 何况其中两次还是花自己的钱让别人好。 东鸟上执事好处也拿了,位置也占下,保证笑开花,嘴都合不拢。 最令人难受的是: 付出的代价虽然巨大,总比赵仪被赶出四灵大会强那么一点。 换句话说,想扭头就走又舍不得。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这就是了。 风沙淡淡道:“千万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点都没有多要,谁搅起的乱摊子归谁平,这叫做自作自受。” 贺贞颤声道:“贞儿知道错了,求少主格外开恩。” “那我再给赵仪另外一个选择,彻底废掉鬼神之眼。” 常年修炼精神异力的风沙时常靠着身边一众美女的强烈刺激偏又强行把持,用以迅速精进,说明精神异力与人之欲望密切相关。 一旦废掉,那么赵仪作为一个男人,从此以后徒有其型,已失其精。 贺贞面露犹豫之色。 她之所以体弱气虚,乃是因为强练残篇、强凝残种以致数度走火入魔。 移种赵仪之后,身体并没有弱上加弱,加上对鬼神之眼仅是一知半解,并不清楚废掉之后究竟会有什么代价。 其实一旦移种,她已经失去生育能力,尚且不知而已。 风沙仅从贺贞生子的状况就能够猜到: 移种赵仪的时间肯定在她最后一次生育之后。 十年生了五个孩子,赵仪拥有鬼神之眼的时间绝对不会太长。 贺贞思索半晌,低声道:“请容贞儿回去与他商量一下,好吗?” 风沙抬手道:“请便。” 相比占得一时便宜,风沙更希望赵仪废掉鬼神之眼。 在赵仪看来,乃是失掉争夺四灵少主的因由,其实仍有办法另辟蹊径。 在风沙看来,这是保住了独一无二的墨修传承,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 一个是短期代价,一个是长远代价,就看赵仪如何选择。 反正他怎么都不亏。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送礼 贺贞走之后,风沙很伤心。 他对贺贞是很有感情的,忘不掉得那个曾经屁颠屁颠追着他撒娇的小妹妹。 没想到两人多年之后重逢,竟变成这个样子。 风沙让流火取了点酒,自斟自饮。 结果脸越喝越白,人也晃荡起来,似乎连坐都坐不稳了。 流火和授衣吓了一跳。 流火赶紧叫妹妹把酒和酒杯收走,伸手去摸主人的额头,并不甚热。 又把手伸到主人衫内摸摸心口,没有冒汗。 流火想了想,解开主人的腰带,把手探进去触碰大腿内,烫得不行,急声问道:“主人冷不冷?” 风沙含含糊糊的道:“冷,快给我披条毯子。” “毯子没用。” 流火把主人扶到塌上靠坐,俯身褪其靴,以裙盖其膝,以腹暖其足,以怀捂其手,又招呼妹妹快去抓药煎药。 风沙勉强打起精神,歪头听着,末了问道:“你们姐妹俩还懂医术?” “婢子的娘亲是渝州有名女神医,和授衣打小耳濡目染,多少会点。主人这是因阳虚、火衰所致的恶寒之症,手冷足冷,毯子没用,最好捂着。” 冰冷透过衣衫凉到胸腹,流火双颊晕红,含羞低头,声音越说越小。 风沙感到流火的身体迅速发烫,手足一下就不冷了,整个人倦怠起来,把脸枕在流火香肩上掺起了瞌睡,嗅到颈侧香香的,又拿鼻子蹭了几下。 可惜还是难受,脑袋辗转反侧,从左肩睡到右肩,又从右肩睡到左肩,明明很困很迷糊,偏偏连眯都眯不着。 流火又痒又麻又冷,自不免晕红流霞,丽色生春,倒比风沙更像喝多了酒。 不知过了多久,周嘉敏小心翼翼的端着汤药进门,授衣警惕的跟在旁边。 流火忙轻轻叫醒主人。 周嘉敏并腿屈坐于侧,拿勺舀药汤几下吹凉,一勺勺喂给风沙喝。 风沙喝了好几口才发现是周嘉敏,奇道:“你怎么直接来找我?” 以往见周嘉敏都是通过初云,主要还是担心让李泽知道他们关系密切,虽然不怕,总归是有些麻烦的。 “不恨坊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里改建装修差不多成了,我去看了看,挺不错的,想请风少也去看看,顺便选个开张的良辰吉日。” 周嘉敏性喜奢侈,野心又大,多少钱都不够用,最近挥霍不少,偏又没有什么来钱的门路。 风沙通过升天阁支援了不少,仍旧不够用,就指望不恨坊快些开战,来个日进斗金。所以一得到筹备完毕的消息,自是大喜过望,马上跑来找风沙撑腰。 风沙哦了一声:“你和夕若姑娘商量好之会我一声,开业的场子我来撑。” 周嘉敏喜形于色,持勺喂上一口汤药,小声道:“最近手头实在很紧,想求风少资助点、周转下,待不恨坊开业,一定尽快还上。” 风沙凝视着周嘉敏,似笑非笑。 这个女人显然发现自己更加重要,于是马上试着讨要更多的好处。 有点意思,是件好事,起码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如果周嘉敏像李玄音那样傻乎乎的,那才令人头疼呢! 就是眼界还是矮了点,居然只会要钱。 周嘉敏被风沙笑得心里发毛,强撑着撒娇道:“风少,人家真的撑不住了嘛!” “下水门码头附近有一个河丰帮,占了一坊之地,拥有大小货船五艘,帮众近百,水手数百,包括几船满载的货物,现在都是你的,算我送你的开业礼。” 风沙让马玉颜收复了几个靠码头吃饭的小帮派,帮着组建了货运船队,准备在未来用以支撑南唐的秘密驻点。 虽然风沙很不喜欢周嘉敏,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挺能折腾,不光心狠手黑,关键还很识时务。 惹得起你,比谁都乖张骄纵,甚至算得上残忍恶毒。 惹不起你,比谁都乖巧听话,奴颜婢膝,谄媚逢迎。 风沙很少以个人的好恶来行事决断,既然周嘉敏未来可期,周宪又不打算找妹妹报杀子之仇,那就值得投注。 这一对姐妹花没多少相似之处,但是同样聪明,并且同样超乎寻常的理智。 风沙很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哪怕短期吃点亏都没关系,因为这类人不会动不动脑袋发热,做些无法预测的事情。 长久下来,总是赚的。 周嘉敏听得蒙了,不能置信的啊了一声。 风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 周嘉敏倏然回神,不禁轻喘几下,笑靥如花道:“我从小到大还没有收过这么重的礼呢!一定好好经营,绝不会辜负风少的期望。” “虽然帮派不大,好歹有了属于自己的人手和地盘。就像一颗种子,只要精心呵护,浇水施肥,给予庇护,很快就能长成参天大树,反过来为你遮风挡雨。” 周嘉敏兴奋的点头,一时都忘了喂药。 流火赶紧轻咳几声提醒。 周嘉敏赶紧继续喂药,整个人几乎都快腻到风沙的身上,还似有意似无意的含了一口想要以红唇渡之,风沙摆了摆手,才一口咽下作罢。 好不容易一碗药喝完,周嘉敏也不急着走,讨好的笑道:“难得可以借着正事光明正大的来找风少,今天说什么也要好好陪着您。” 流火一直以胸腹给风沙捂着手足,场面香艳了点,风沙又生了病,令周嘉敏动了些念头,此时不讨好,更待何时? 正因为一直给李泽当情人,所以周嘉敏认定风沙之所以给她权利给她好处,是看上她了,否则凭什么? 风沙一直没要她,其实她心里挺慌的,认为自己没有摸准喜好。 一旦拖到人家不耐烦,肯定新账旧账一起算,现在吃了多少,将来都得吐出来。 风沙喝了药感觉强了些,不像刚才那么不舒服了,想着有个人聊天也不错,就和周嘉敏随口聊起了李泽。 周嘉敏一直很不情愿在风沙面前提李泽,担心风沙心里不舒服,如今见风沙似乎对李泽很感兴趣,自不免奇怪,于是又动上了心思。 言语中十分贬低李泽,甚至偶尔带出一两句私房秘事,不乏讥笑和嘲讽。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章 敌友之变 周嘉敏不仅言辞越来越露骨,狐姿媚态也越来越大胆。。 流火和授衣在旁边不但脸红而且侧目,一齐在心里骂她好不要脸。 两女全然忘了自己也没少被主人上手,流火正在给主人暖手暖脚呢! 风沙更关注李泽身边的事,尤其是细节,如果周嘉敏把话往男女之事上带就插嘴扯开,但也谈不上积极。 单纯作为一个男人,听到一位美人在那儿贬低另一个男人讨好自己,心里还是难免充满满足感。 期间有各方人士派人邀请或问事,绘声见何子虚还没回,流火又忙着给主人当暖宝,多是授衣外出接待,进来附耳。 进进出出很是忙碌。 自从风沙入住以来,芙闺楼的生意特别好,几乎所有的小院和相当一部分上房都被各怀心思的人士长期包下。 监看动向也好,派员驻使也好,不安好心也罢,俨然一个各方汇集,类似使团的驻地。 芙闺楼本就鱼龙混杂,如今更是乱上加乱,好在乱中有序,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周嘉敏见风沙很忙,精神还越来越不济,只得不甘心的告辞离开。 又过一会儿,马玉颜派人送来一份来自羽林大将军马政的请柬。 风沙才不信马政会关心那几个尚没能出宫的侄女,这次邀请恐怕另有目的。马玉颜倒是很关心几个小侄女,所以这也是一种隐晦且温和的提醒与问询。 相比于马政,风沙当然只会在乎马玉颜的情绪,奈何现在宫内情况未知,实在没法给予答复,犹豫少许,还是婉拒邀请。 过了一会儿,云虚也派人来了,说的正是不恨坊开张的事。 现在是云虚掌总,有什么情况非得先过她一道,自然慢点。 正所谓令不出多门。 这是规矩,必须遵守,否则这个由多方多人所联合的组织一定会乱套,进而散架。 风沙没什么好不满的,反而相当庆幸,现在他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若非云虚撑头掌总,当下肯定忙得连病都病不起。 辰流使团也同时送来份请柬,以王夫人的名义邀请风执事于清明踏青,字迹分明是云虚手书。 看样子除了邀请使团的年轻男女,似乎还邀请了各国使团的年轻男女,以及南唐一些贵族的子女。 小小的辰流使团哪有这种面子,很明显打了风沙的旗号。云虚很清楚风沙清明一定会陪着亡妻渡过,才不会傻到以自己的名义邀请,那是找骂。 仅是手书表态,隐有恳求之意。也就是希望他无论如何露个面,露面之后再走都成。 这次皇权之争一乱就是大半个月,南唐的外事活动完全停滞,辰流谋求的册封根本浮不上台面。 谁也猜不到南唐的局势究竟会乱到什么时候,就算平复下来,还要处理堆积成山的积压公务,真要慢慢等下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云虚肯定有些着急了,想要尽快作出突破。 风沙心里挺解气的,心道仍是我掌总的话,这事早就给你办成了,现在还不是要求到我的头上。想了想,云虚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也就答应了。 绘声赶回来说何子虚已经同意,将会有隐谷背景的朝臣进宫觐见唐皇,请唐皇下诏召永嘉公主明日入宫。另外,询问风沙此举的目的。 风沙当然理都不会理,他才不信隐谷猜不到。 猜到和证实还是有着相当的距离,他为什么要凭白帮隐谷证实一些事情? 再晚一些,东鸟上执事派人传来急信,说是商定四灵大会的时间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应该会在最近几天得出结果。 这是要风沙预作安排的意思,诸如司星宗和易门观礼,必须开始着手落实。 另外,如果风沙还有筹码的话,也是交给东鸟上执事打出去的最后机会。 如果风沙还要什么条件和位置,也是最后要求的机会。 话句话说,留给赵仪的时间同样不多了,该如何抉择迫在眉睫。 六位上执事磋商时间的聚会,才是四灵真正的核心聚会。 四灵大会仅是用来宣布他们议定的结果,好像走过场,其实不可或缺。 正是要昭告百家与各方,既是表示定鼎无悔,更是确立正统无疑。 无论之前六人有多大的分歧与冲突,四灵大会一经召开,六人的态度将会完全一致。 当日深夜,贺贞突来求见,将风沙领到院外一架马车旁边。 附近全被清场,除了弓弩卫仍旧警戒,看不到其他任何人。 贺贞缓缓掀开车帘。 赵仪神情平淡的安坐于车厢之内,依然精神充沛,壮硕魁猛,一对眼珠精光溢射,丝毫不见虚弱之态。 风沙偏头示意,绘声带着弓弩卫迅速撤开。 当下仅剩风沙、赵仪和贺贞。 贺贞轻声道:“仪哥已将鬼神之眼废掉,请少主查验。” 风沙沙瞳眸剧闪幽幽,洞视逼视。 赵仪瞳眸的光彩就像风中残烛,一阵急晃,散乱不定,将将欲熄。 贺贞急叫道:“少主。” 风沙立时瞳珠紧收,幽闪不复,向赵仪行礼道:“赵兄当断则断,果非常人。” 贺贞福身道:“少主与仪哥已经没有为敌的缘由,自当下起,恩怨两清,希望往后是友非敌。” 赵仪下得车架,正式回礼。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愿全力相助风少复位,希望风少全力助我北周谋权。为表诚意,北周玄武观风使一职非风少莫属,任松改任北周朱雀观风使。” 风沙大为意动。 赵仪真乃人杰,以此为和解的契机,舍弃四灵内部的利益,换取四灵外部的利益,端得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硬把坏事变成好事,把敌人变成朋友,拉上他一起撑起一个共同的大局。 不由得他不动心,毕竟两人身后站着玄武、白虎两位上执事。尽管他通过南唐的局势占得一时上风,不可能与两位上执事永远争锋相对。 只要他还想成为四灵少主,每一位上执事的支持都弥足珍贵,也绝对绕不开。 加上东鸟上执事,他已经能够获取一半上执事的支持,只要再努力争取一位,马上可以开始布局登顶。 一旦重为四灵少主,届时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好,借助四灵的势力也罢,总比他一点一滴的积攒便捷太多。 哪怕六位上执事依旧各自为政,利还是远远大于弊。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近变态者易变态 原先江宁府秩序井然,官府威慑甚重,连江湖人都不敢轻易开杀戒。 奈何最近一段时间朝局紊乱,许多人猛然发现,官府好像变成一群无头的苍蝇般自顾不暇。 有些人的靠山倒了,有些人换了新的靠山。 新晋的靠山开始寻刀磨刀,不光职务上取前任而代之,利益上也要探手取之。 每当这种时候,充满野心的人就会冒出来、跳出来,甘愿为刀,替人噬利。 高层换中层,中层换底层,宛如涟漪,圈圈扩散。 上面乱一天,下面就能乱十天。 高层乱一分,底层就能乱十分。 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敢做了。 以前不敢杀的人,现在敢杀了。 一旦见血必定结仇,血仇累叠,很多丧心病狂的事忽然理所当然起来。 马玉颜进城之后收服了不少小帮派,以为将来设立的秘密驻点做支撑。 伏剑自然也没闲着,三河帮同样需要驻点以为在地的支撑。 秘密驻点不能光明正大,下起手来反倒可以肆无忌惮,怎么狠怎么来,力求迅速控制、清洗和换血,仅是借用原先帮会的招牌,披上一层画皮。 三河帮的驻点则需要在江宁府立足,依仗地头蛇之处甚多,必须徐徐图之,不敢下手太狠,免得惹起众怒,所以进度缓慢。 最近城内治安混乱,给了伏剑趁乱取利的大好机会,立刻换掉和善的嘴脸,没少做些赶尽杀绝的事。 反正现在大家杀人都狠,老鸹落到猪身上,谁也别说谁更黑。 …… 深夜,江宁城东南角,上浮桥。 这里乃是秦淮之尾,位于清溪别院与芙闺楼之间。 下得上浮桥之后,长街宽阔古朴,房舍鳞次栉比,举目月照清冷,回首秦淮风月,正好处于热闹与冷清的分界线上。 游戏秦淮的欢客们在此渐渐散入街巷之中。 上浮桥附近有个上浮帮,占着距离下水门不远的一处小码头。 由长江河运获得的货物可由下水门出江宁城,沿着秦淮水道往东再转南,顺着众多蔓开的支流运往江宁府下辖的各县村落,以及临近的州县贩卖。 获利极丰的长江水运好比主体躯干,类似这类支流则是分销于发梢的末端。 仅一个下水门的出货量,获利丁点,类似金陵帮、三河帮这种水运大帮根本瞧不上眼,养活十来个小帮派则绰绰有余。 上浮帮便是众多小帮派中的一个,也是最近被伏剑盯上的小帮派中的一个。 今天伏剑的火气很大,她十分喜欢的一个近侍刚刚死在上浮帮帮主的手里。 这个近侍既英俊又会说话,虽然她不至乱来,多少还是有点暧昧的。 所以派了这个近侍去上浮帮当探子,风险小、功劳大,做起来又容易,结果阴沟里翻了船,丢了性命不说,还死得相当惨。 这个近侍勾搭上帮主小姐,这位帮主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一来一往不知怎么闹掰了,帮主小姐跑去向父亲告状,说这个近侍对她意图不轨。 究竟确有其事,还是污蔑,恐怕只有两个当事人自己心里才清楚。 反正上浮帮主怒不可遏,愣是堵了这个近侍的嘴,然后点了天灯。 也该着上浮帮倒霉。 因为三河帮和金陵帮高层谈妥的关系,已经成为盟友,大家都知道不能招惹。 但凡这个近侍有机会报出身份,上浮帮都不至召来灭门之祸。 上浮帮本就不大,帮主的府邸就是上浮帮的总舵,怎么可能是三河帮的对手,连一个照面都没挡住,被当场攻破。 本来这种小场面轮不到帮主伏剑亲自出马,奈何心中太恨,对那位帮主小姐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所以她想要亲手报仇,于是亲自带队。 最后把上浮帮帮主一家绑在府邸后院,伏剑倒拎着把短剑,亲自上刑,片片割肉,最后仅剩那位帮主小姐,显然好菜打算留在最后品尝。 风沙带着流火和授衣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宛如浴血罗刹的伏剑,一身红袍真好似被血染红的。 入目的场景,更是残忍不堪。 风沙惊呆了,他还没见过伏剑这副样子。 伏剑拿着短剑在这位帮主小姐身上比划来去,看着“情敌”任凭自己随意摆弄,只能痛哭哀求,更是丑态百出,令她倍感畅快,更是洋洋得意。 此女极度惊惧害怕,或许还有悔恨,一个劲的哼哼发抖,被紧紧绑缚的柱子都跟着晃荡。 伏剑以言语戏虐,以刃尖戏弄,完全没发现风沙进了后院,站到她的身后。 一众三河帮众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干咳提醒,结果伏剑头也不回的骂了几句。 伏剑实际上是云虚派到风沙身边的奸细,平常看似很平常,其实心里一直承受着巨大的负担,脑中那根弦从来绷紧欲断。 这种负担和绷弦的时间一旦过长,对人性绝对是一种折磨和摧残。 与风沙硬抗精神反噬的情况类似,一定需要找到某种发泄的方式,否则发疯是迟早的事。风沙选择了养花,伏剑选择了嗜血。 风沙能够赏花玩花不折花,伏剑则毫不犹豫的辣手摧花,甚至沉溺其中,说明两人的意志相差悬殊。 风沙静静看了一会儿、听了一阵,忽然轻咳一声。 叮当一响。 染血的短剑脱手落地,伏剑猛地旋身,直勾勾的望着风沙,圆圆的大眼睛渐渐透出惶恐神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尴尬的一闪即逝,唤了声“风少”。 残忍狠厉的样子,一下子居然怯生生地像朵不胜凉风的小白花。 两排三河帮众看傻了眼,无法适应自家帮主这种剧烈的气质反转。 伏剑当然不愿意让风沙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三步并做两步跑,以身体挡住风沙的视线,不自然的搓着手上的血污,小声道:“风少,您怎么来了。” 风沙神情平静的道:“我有点急事找你,结果你不在晓风号,问他们才知道你亲自带队来了这里。” 他和赵仪谈妥了,需要一个居中联络运作之人。 思虑再三,决定选择伏剑。 几经权衡,大有深意,绝对不是随便选的。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布局水运 伏剑得意之下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其中涉及那个与她有点暧昧的近侍,不免担心风沙听到,忙问道:“风少来多久了?” 风沙不动声色道:“没多久。” 伏剑往他身前贴近些,讨好的笑道:“您先进去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风沙应了声,带着流火和授衣离开。 伏剑瞧着三人进厅,叹了口气转身回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情说不出的阴冷,于一众手下面前慢慢踱步、挨个扫量,冷冷道:“风少来了,怎么不说?” 一众帮众排排站直、挺腰、低头,没有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的。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结巴道:“属下咳了……” 伏剑袍下飞起一脚直接把人踹趴下,怒道:“咳有什么用,不知道拦一下吗?哪怕叫一声风少不会吗!” 伏剑气恼自己在风少心目中的形象全完了。一群混蛋平常自夸精干,关键时刻全不顶用。 这时流火站到厅口,摆明催促的意思。 伏剑赶紧吩咐道:“快把这里全部收拾干净了,要是再让风少看见,我让你们这辈子留在秦淮河底赏风弄月。” 风沙知道人是会变的,没想到变得这么快。 每隔一段时间再见伏剑,都会很明显的感受到她的变化。 从当初羞涩的小婢女,到如今心狠手辣的伏帮主,也就不过一年多时间。 风沙不禁想到了当年的云虚,一时竟是痴了。 权力当真是世间最狠毒的毒药,能够将任何一个单纯善良的灵魂极尽扭曲至面目全非,贪婪的游弋于无尽苦海之中,还以为甜。 伏剑急着洗脸净手,匆匆的来到风沙跟前,忐忑不安的轻唤道:“风少。” 风沙招了招手:“来,过来坐。” 伏剑于侧入座,解释道:“上浮帮把我的手下活活点了天灯,所以……” 风沙截话道:“明天绘声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位赵夫人,你与她共建沟通渠道。此事要密,知情人越少越好,与三河帮既要有联系,也要有区隔。” 伏剑嗯了一声,问道:“这位赵夫人是什么人?” 风沙岔话道:“三河帮之后发展的方向将转往长江以北,尽快打通大运河北上,至淮水、至黄河,若是在北周地界需要帮助,或者遇上麻烦,可以找她。” 伏剑迟疑道:“大运河啊!那必须经过江都府。江都会与金陵帮一向势不两立,以三河、金陵两帮的关系,江都会不太可能放开水路。” “大皇子死后,江都会顿失后台,纪国公不敢接手,永嘉无力接手。现在李泽腾不出手,一旦闲下来,江都会立马完蛋,一定正急着找靠山。” 伏剑小心翼翼的道:“风少的意思,想支持永嘉公主接手江都会?” “永嘉无权无势,罩不住的。我意属周嘉敏,可惜以她现在的地位,根本不会被江都会放在眼里。” 伏剑喃喃道:“那可怎么办?” “我希望你出面与江都会洽谈,只要他们同意放三河帮进大运河,再苛刻的条件也答应下来。总之先要打通北上的水路,方能于北周发展。” 长江、淮水,黄河皆是由西向东,被南北向的大运河连通起来。 简而言之,通过大运河可以将货物运送至大半个中原地区,其水路完整覆盖中原核心地带。 除开江都至出海口一段,三河帮打通了整条长江水道的关节,涉足中原水运的半壁江山。 如果还能打通大运河,那么东西南北中,中原几乎所有的繁华地带,没有三河帮的船到不了的地方。 风沙和赵仪已经联手撑起一个大局,随着赵仪在北周的地位愈高,完全打通北周的关节并非难事。 假以时日,三河帮一定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大水帮,没有之一。 伏剑犹豫道:“江都会恐怕很难放行,就算勉强同意也一定会狮子大开口,来个坐地盘剥,甚至吃干抹净,代价实在太大。” 风沙正色道:“河道一定要先行打开,尽快于北周境内水域经营。只待周嘉敏上位,无论江都会吞下多少,都得乖乖吐出来。我现在急缺时间,不缺代价。” 伏剑十分不情愿,心里埋怨风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三河帮扩张太快,沿途打通关节、驻点派人,人手、物资和金钱的消耗皆是海量,再来打通大运河,还要打通北周水运,她不可能撑住。 “不用担心钱和物资,四灵将会全力支持,隐谷为了保持三河帮不至失衡倒向四灵,将会与之联动。我和云虚的分成不变,等于白赚。你专心招人就行了。” 这就是风沙和赵仪联手的好处之一,有三位上执事默许,完全可以损公肥私。 最大的难处在于风沙必须维持自己在隐谷眼中的重要性,否则隐谷未必愿意被他这么大吃豆腐。 隐谷的态度反过来也将影响四灵的态度。 一旦两边为此铆上,那就大赚特赚。 伏剑顿时如释重负,不禁满脸兴奋:“那就好。” 三河帮越强大,她的权力越大,当然高兴。 风沙拍拍扶手:“我走了,你继续忙。” 伏剑本以为会挨训,没曾想风沙从头到尾提都没提,心中反而更慌,赶紧抱住风沙的胳臂,笑道:“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陪您开心一下。” “今天有些发烧,授衣给我熬了药,喝了药傍晚才算好点,仍旧精神不济,我看还是算了。” 云虚曾经教过伏剑,要她做风沙的走狗,在外面要十分凶狠,在风沙面前则要十二分讨好。 伏剑对此一直牢记在心,忙道:“病了?那我更要陪您了。” 风沙似笑非笑道:“就你这一身鲜血,满脸煞气,我可承受不起。” 伏剑有些不自在的缩肩缩颈,忽然想起柔公主教她的另一个心得。 柔公主说风少特别喜欢征服强势的女人,使之臣服如温驯的羔羊。 她以为这次下手太狠太毒风少不喜,说不定风少正对她兴致盎然呢!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死亡 一想到柔公主传授的心得,伏剑壮起胆子,试探着回风沙的话。 “那贱人害我那近侍被活活点了天灯,我就是要当着她面活剐了凶手,让她后悔此生做人,下三辈子则后悔此生为什么不做人。” 风沙嗯道:“他们点人天灯确实过分了。” “不止呢!”伏剑轻哼一声,凑唇至风沙耳边低语几句,脸蛋说红了,眸中难掩怒意,显然说了些女子不方便出口的残虐恶行。 风沙听眉毛渐渐立起,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下手这么狠。” 伏剑冷下俏脸,寒眸凛然道:“如果不亲手报仇,往后我如何服众。” 风沙瞧得微怔,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摸伏剑的脸蛋,似乎想拈霜化水。 伏剑暗道柔公主果然没说错,风少果然会对强势的女人砰然心动,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羞怯之色,脸蛋红通通的霎是可人。 风沙感受着指尖的滑腻和温热,似笑非笑道:“既然事出有因,我也不好拦着。既然你喜欢那位近侍,为他以牙还牙,也在情理之中。” 伏剑心知风沙恐怕刚才听到不少,解释道:“我跟他真没什么。伏剑先是风少的人,然后才是三河帮主,小姐的身份也是您赏的,绝不敢乱来。” 风沙失笑道:“没事,我就随口一说,没有怪你。” 伏剑睁大圆眼道:“在我心里自己永远是主人的婢子,一切都属于主人。” 风沙嘴上没接话,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全因风少疼怜,如今伏剑地位高了,权力大了,很多男人费尽心思讨好我,但我从来不不正眼看他们,除了您,别人休想碰我一根指头。” 风沙含笑道:“你是三河帮帮主,又是三小姐,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喜欢几个英俊的近侍算什么,我还喜欢漂亮的侍女呢!” 伏剑急了,叫道:“我还是处子呢!不信您看看。”说着便低头去解腰带。 风沙微怔垂目,伸手按手,笑道:“大姑娘家家也不嫌害臊,我当然相信你。” 他一直以为伏剑受到了赵侍卫的侮辱,没想到还是完璧,那就很有玄机了。 伏剑满脸羞赧,细声道:“我绝不会对不起您,您随时可以验看的。” 风沙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不动声色道:“时候不早了,我真的累了,明天还要一堆事要忙活,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伏剑有些不舍,还是乖巧的点头,送风沙出门。 回芙闺楼的马车上,风沙闭目许久,忽然睁眼向道:“授衣你下车警戒,不准任何人偷听,包括你自己。” 授衣点点头,翻身下车。 风沙转脸向流火道:“辰流二王子有一个姓赵的侍卫,曾经试图侮辱你们帮主,后来我将人擒下之后交给了她,现在我想知道赵侍卫的下场或者下落。” 流火愣了愣,面露迟疑之色。 风沙淡淡道:“你们姐妹是伏剑送到我身边的,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亲自去查,换别人我担心添油加醋,反倒有可能对伏剑大不利。” 流火恍然道:“是。” “如果赵侍卫还活着,把他弄到我面前。如果赵侍卫死了,把杀他的人弄到我面前。对了,你只查事不问事,尤其赵侍卫的口供,只能我来问。” 流火郑重点头。 “我并不要求你一定向谁保密,你可以相机决定,然而漏给伏剑知道,很可能令我再也无法信任伏剑和你们姐妹俩,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流火肃容道:“婢子明白。” 风沙再次闭目养神。 他并不想试探谁的忠诚,忠诚是绝对经不起试探的,但是他必须要做到心里有数,至不济也要让人知道他心里有数。 第二天,李玄音坐着隆重的车驾顺利入宫,留宿宫内,整夜未归。 第三天午时之后方才回返,进门之后难掩兴奋之色,显然唐皇没少父慈子孝的戏码。 这是很正常的情况,风沙就算不在场,猜也猜得到。 唐皇恐怕已经把李玄音视作与他沟通的桥梁,指望通过李玄音获得他更多更实际的支持。 李玄音一个劲的说父皇待她如何如何,她又与父皇怎样怎样。 风沙安静的听着,抽个空子问道:“见到太子妃了吗?她现在还好吧?” 李玄音的神情突转黯淡,轻声道:“不好,仍旧卧病于塌,我私下向刘太医问过情况,刘太医不肯言说,应该得了谁的叮嘱,不敢透露。” 风沙发了会儿怔,又问道:“你和太子妃搭上话了吗?” 李玄音摇头道:“六哥一直陪在她身边,我实在找不到机会。不过她的精神倒还不错,还打趣说自己怀游二十年,梦寐今固熟什么的。” 风沙立时垂目。 这是一首诗的倒数第二句,同一首诗的正数第二句:初云江上来,远见云中瀑。 自从隐谷对他封锁宫禁,初云从画舫消失,这还是头次知道初云的行踪,应该是逃出了江宁城,躲在附近江上或者江边的某个地方或者某条船上。 风沙召绘声附耳,让她立刻去找云本真,让云本真立刻派人找初云。 隐谷现在肯定紧紧盯着他,不得不绕个弯子。 到了深夜,云本真亲自护送初云来到芙闺楼别院,言说自打找到初云,连续遭遇不明身份的高手截击,好在有惊无险云云。 风沙不关心过程,人带来回就好,勉励云本真几句,让她重赏有功人员,转向初云问道:“娥皇让你带什么话了吗?” 初云穿着十分朴素,神情相当憔悴,伏首道:“太子妃让风少不要担心,该安排的全部安排好了,惋惜没法见你最后一面。” 风沙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周嘉敏能否上位,攸关并联动很多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不容有差。 一直得不到周宪的准信,心中之忐忑难以言表,如今终于如释重负。 他相信周宪的能力,既然已经安排好,那就无需他来补漏,更不至于多做多错。 绘声忽然匆匆进来,低声道:“司徒府派人传急信,不久前宫内传信,太子妃于瑶光殿与世长辞。”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最浑的浑水 周宪冰雪聪明,对一切洞若观火,之所以选择配合风沙,除了的确有利于家族以及鸿烈宗之外,对丈夫、对妹妹伤心透顶恐怕也是重要原因。 本来周宪至少还能撑上一年半载,然而与风沙断掉联系之后,不得不拖着病体亲自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尤其许多机要的事情需要避开隐谷的视线。 当然费尽心思,以致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迅速耗尽。 关于周宪之死,风沙不知道应该恨谁,也不知道应该怪谁,虽然起因是周嘉敏害死周宪的儿子,实际上他和隐谷为了各自的利益,都起了推波助澜之效。 要说凶手,他也是害死周宪的凶手之一。 月冷水寒,夜空微雨,秦淮熏醉。 两岸灯火通明,街上游人如织,河上船似彩云。 初云的画舫并没点灯,行于成片缤纷的画舫之中毫不起眼,仅是安静的顺流。 风沙倚在画舫的窗边喝着酒,偶尔风向改变,一捧细雾般的凉雨蓦地扑窗打脸,使人清醒,使人迷离。 风沙收回望向岸边的目光,转向初云道:“后天清明,多了一杯要喝的酒。” 初云已卸去以往的铅华,一身素锻,无妆无饰,尤其眉目间全无半点艳腻之风情,看着既单纯又干净,尤其瞳仁很黑很大,很晶莹很剔透,十分亮泽迷人。 “我可以陪您一起喝。” 风沙点了点头,喝了一杯酒,问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初云探手续满酒杯,神情有些茫然。 风沙又问道:“你回不去侍卫司了吗?” “如果可以回侍卫司,我何必逃出城?其实回芙闺楼的第二天,我已经发出安全的暗讯,至今无人回应。当时他们掩护我逃走,希望他们也能逃掉。” 初云的语气十分平淡,平淡到仅有一丁点哀伤的味道。 初尝很淡,回味很苦那种。 风沙岔话道:“周嘉敏还信任你吗?” 初云迟疑道:“我和周二小姐断了好久的联系。按规矩,我不能再主动联系她,恐怕她也不会再联系我。” 风沙沉吟道:“因为娥皇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从我的安排?” “自我幼年记事起,一举一动都得听人安排,没有人下命令的日子,我不知道怎样过活。我,我很想尝试一下不用听人命令的日子。” 风沙取来另一只酒杯,给初云倒了杯酒。 “喝了这杯酒,你就自由了。” 初云接过酒杯,道了声谢谢,然后一口饮尽,两颊几乎同时嫣红起来。 风沙又道:“以后想去哪里?说好地方,我叫绘声给你准备一笔钱,另外盘个铺面。不算丰厚,顶多保证衣食无忧,生活无扰。” 这个保证的价值并非衣食无忧,而是生活无扰。 衣食无忧可以用钱买来,生活无扰用钱买不来。 尤其对初云这种出身密谍、混迹风月的女人来说,安宁几乎是此生最大的奢望,连做梦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初云沉默许久,启唇道:“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知道汴州可不可以?” 风沙也不问为什么是汴州,点头道:“绘声办法挺多,认识的人也多,你把要求告诉她,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她一定尽力安排妥当。” 初云躬身道谢,嫣然举杯道:“我现在好想把你灌醉,可以吗?” 风沙举杯碰之:“佳人相邀,自当奉陪。” 初云以袖掩唇,冷酒入喉咙,热泪出眼眶。 终于不再因为别人的命令而做些什么,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做自己想做的事。 风沙顿杯道:“今天我给你倒酒,你给我倒酒。” 初云使劲点头,显得十分兴奋,连番倒酒敬酒。 风沙来者不拒。 绘声忽然走进内室附耳道:“婢子看见黄莹了,在北岸一间酒楼上,她身边有个人看着很像二小姐。” 风沙不禁皱眉,吩咐道:“靠近些看看,确认一下。” 绘声领命退去。 画舫很快顿了顿,往岸边打斜。 过不一会儿,绘声回禀道:“婢子仔细确认过了,确实是二小姐,另外楚涉和白绫也在,还有个女人好像是纪国公的夫人。” 风沙酒喝多了,眼神本就有些发愣,这会儿更愣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怎么听着那么乱。 “去探听一下为什么。” 绘声再次退去。 风沙和初云继续喝酒。 两人脸颊的酒晕都已红得发光、红得出水,还是热水。 绘声过了许久返回。 “好像是纪国公的夫人和她的妹妹请二小姐设法相救她们的父亲钟学士,二小姐者通过楚涉和白绫设宴请黄莹,希望黄莹说服周二小姐出手。” 风沙使劲转了半天脑袋才理清楚关系,朦胧发散的瞳孔蓦地缩紧,眸光闪烁起来,把此杯最后一点酒嘬光。 初云替他斟满。 绘声轻声道:“要不婢子出面,让周嘉敏答应下来,就说是主人的意思?” 风沙赶紧摇头,舌头有些大:“我才不想被卷进去呢!周嘉敏她生了几个胆子,敢沾这种烫手的山芋?” 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其实背景相当的复杂。 钟学士牺牲于权力交替所产生的漩涡,并且一开始就掉了进去。 被卷入多深谁都说不清楚,这滩浑水有多浑更没人探得明白。 比如钟学士是被唐皇故意下令关押的,当时是为了向李泽胁之以威。所以唐皇不可能下令放人,否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折损本就所剩无几的权威。 李泽更不可能答应放人,如果他首肯等于助长唐皇的权威。 这件事背后还有钟皇后的影子。 钟皇后很可能是为了取信唐皇,从而牺牲自己的兄弟,不管当初是无意还是故意,反正现在木已成舟,钟学士的处境直接联动唐皇对她的信任。 所以在唐皇迁都之前,她非但不会救人,反而会千方百计的阻止别人相救。 换句话说,试图搭救钟学士的人,等于同时得罪了唐皇、钟皇后和李泽,甚至连被救的钟学士都未必领情。 风沙又不傻,就算真傻了也不会淌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浑水。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章 快断气的大反派 风沙的态度,令绘声倍感意外,在她的印象之中,凡是二小姐参与的事,主人几乎没有反对过,不由小心翼翼的道:“婢子去找黄莹,让她找借口拒绝?” 风沙明显喝酒喝晕乎了,随口道:“不忙,让我想想。” 他以为自己想得很快,其实想得很慢,脑子好像完全被酒水浸透,呆了半天愣是没回过神。 授衣忽然快步进来道:“伏少找来了。” 风沙奇道:“她来干什么?不对,她怎么找到我的?” 绘声和授衣相视一眼。她俩都没泄露主人的行踪,又都以为对方泄露了主人的行踪,所以两女都不敢接话。 风沙歪头道:“叫她进来。” 初云小声道:“妾身不胜酒力,想去更衣。”更衣就是如厕的意思。 风沙失笑道:“今天你是主人,我是客人,要避嫌也是我避嫌……” 话未说完,伏剑已快步进来,红袍带风,似乎很急,瞧见初云,不禁慢下步子打量。 风沙起身介绍道:“伏剑,这位是初云姑娘。初云姑娘,这位是我的小侄女,你可以叫她三小姐。” 介绍很正式,初云很激动,她还从没受过这种对待,忙跟着起身福身,唤了声三小姐。 伏剑见两人挨得很近,还喝成这副醉态,说明相当亲近,立时将初云视作了风少的女人,恭恭敬敬的回礼,叫了声:“初云姑娘。” 风沙请两女入座,向伏剑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有什么急事吗?” 伏剑瞧了初云一眼,沉吟道:“我的人最近几天一直跟着二师姐,他们发现绘声在侧晃荡,赶紧报给了我,我这不就赶来了吗!” 风沙皱眉道:“你派人跟着你师姐干什么?” 伏剑愣了愣,小声道:“您不知道?” 风沙比她还愣:“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 伏剑再次瞧了初云一眼,忍不住道:“我还以为您都知道了,所以才会来这里,并让绘声从旁探听呢!” 风沙听得云里雾里。 初云很懂察言观色,看出伏剑要说些不想让她听到的话,忙道:“你们慢慢谈。妾身真要去更衣了。” 风沙笑道:“快去快回。” 初云羞涩的点头,行礼离开。 风沙转目道:“到底怎么了?” “就是几天前屠了上浮帮那件事。原来还有条漏网之鱼,不知怎么找到了二师姐……” 风沙干眨了几下眼睛,结巴道:“你是说天霜正在调查上浮帮灭门一事?” 伏剑苦着脸点头。 风沙扶额道:“她知道是你做的?” “如果知道,二师姐早来削我了。最近不光上浮帮被屠,城内类似的惨案不少。二师姐是个热心肠,喜欢交朋友,也有朋友死了,所以一直到处追查。” 风沙顿时头疼不已,拿指节使劲抵住额心。 伏剑赶紧俯身过来给他揉脑袋,同时在耳边说道:“二师姐人头熟、人脉广,还真让她查到点事,处理了几个恶名昭彰的人物,那个……声名鹊起。” 风沙闭眼哼哼,不知是被伏剑揉舒服了,还是越来越头疼。 仅凭一个凰台禁武令,就够人家知道宫天霜是不能招惹的人物了,她出马平事,自然一平一个准。 伏剑接着道:“反正大家有事都爱找她,她查来查去,觉得最近城中这么乱,是有幕后黑手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意图搅乱江湖……” 风沙睁开眼睛,仰头发呆,一副快断气的样子。 伏剑咬唇道:“反正师姐她这么跟我说过一次,还拉着我到处勘察,让我帮她查案。除了上浮帮,还去了另外几处地方,幸好我都让人收拾干净了。” 风沙忽然问道:“所以你派人跟着她,发现她今天和楚涉、白绫一起吃饭,认为他们合伙了?柳艳可能也会插手?” 伏剑怯生生道:“不是可能,是已经。柳艳已经找过我了,向我寻求一些帮助。如果二师姐查到三河帮,告诉师傅怎么办?” 风沙轻哼道:“柳艳插手了,隐谷能不知道?三河帮做的事,隐谷能不知道?查到你头上是迟早的事。还会让她们历经千辛万苦,认为是自己查到的。” 伏剑呆了呆,慌张道:“您说怎么办?” 风沙幽幽道:“最近大家都忙着南唐局势,连山诀没什么动静。隐谷怕是按捺不住了,正好百家云集,试图重新炒热,八成准备拿你开刀,其实是在警告我。” 就知道勾搭周宪和周嘉敏,隐谷不可能干吃闷亏,原来在这儿憋着劲打算一举数得呢! 伏剑吓了一跳:“拿我开刀!” 风沙思索道:“这样,你设法把最近的混乱让人往连山诀上牵扯,声势闹得越大越好,隐谷就舍不得那么快动你,之后我来想办法。” 伏剑缓缓点头。 潭州的时候,她做过这类的事情,依样画葫芦,手到擒拿。 风沙叮嘱道:“天霜她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你吩咐下面一定要小心,拼命布疑阵就行了,绝对不准伤她半根毫毛。被她杀了死一个,谁敢动她死全家。” 伏剑忙道:“那是自然。不过,二师姐身边那些人怎么办?如果这也不能那也不让,下面只能被动挨打,恐怕会很困难。” 风沙想了想道:“你去找马玉颜,让她找些不相干江湖人做侧翼、打头阵,真危及到天霜在乎的人,你装作帮忙,出手干掉。” 伏剑眼睛一亮:“我还可以请金陵帮帮些忙,尽量引开二师姐的视线,让她的圈子绕得越大越好。” 风沙苦笑道:“只能这样了。你不知道,我刚送给永嘉一批产业,柳艳她们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圈子绕再大,也能很快绕回来。” 伏剑脸色更苦,又不好埋怨风少,叹气道:“要我说,干脆您出面,二师姐最听您的话了,你说什么她都听的。” 风沙斜眼道:“你让我跟她说什么?把人活剐,屠帮灭门都是我主使的?一家还可以说是报仇雪恨,你干了多少类似的事?我解释的完吗?” 三河帮还算手轻的,马玉颜为了给将来的秘密驻点攒筹码,这类事干得更多更狠。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章 风少醉酒 想当太子妃,光凭李泽的宠爱绝对不够,有资格成为太子妃的名门闺秀为数不少,每一家的权势地位都不会比周司徒差。 周嘉敏不过司徒府一个次女,无论怎么排,她都不可能排上号。 所以需要绝对强大的助力,能够摆平各家的争取,强行压下所有的反对。 否则情人就是情人,永远得不到名分。 自从姐姐去世,周嘉敏心急如焚,她心里很清楚,不知道多少人眼冒红光的盯着这个位置,并且没少做各种动作。 比如李泽曾经带回一摞画像,画像上无一不是妙龄少女,个个国色天香。 问才知道,原来已经有多家权贵把适龄女儿的画像递到了钟皇后的手里。 钟皇后不但转手塞给了李泽,言语中也多有意属的暗示。 为此周嘉敏跟李泽大闹了一场,硬逼着李泽把画像全部烧掉。 画像是烧了,治标不治本。 周嘉敏心知多拖上一天,她当太子妃的希望就小上一分,自然想要快点约见风沙,偏又不能让李泽心生误会,对她和风沙的关系产生哪怕一丁点看法。 难在身边皆是李泽派给她的太子卫队,又已经和初云断掉联系。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宫天霜通过楚涉和白绫找上了黄莹,希望通过黄莹找她帮忙搭救钟学士。 周嘉敏大喜过望,授意黄莹通过宫天霜与风沙搭上关系,这样才不至惹起李泽的疑心。 …… 初云掐着时间更衣回返,继续向风沙敬酒。 伏剑也不肯走,帮着初云向风沙敬酒。 两女一个是混迹风月场的密谍,一个是武功相当高的帮主,同样酒经沙场,那是相当能喝。 别说风沙这个弱鸡,换做几个酒量惊人的大汉也未必喝得过她俩。 风沙很快被两女联手灌得酩酊大醉,自不免放浪形骸,无拘无束。 伏剑自然不会拒绝风少对她的动手动脚,尽管羞涩更像欲拒还迎。 倒是以往下限很低的初云这次相当矜持,既不拒绝也不故意引导。 否则,本没有任何经验的伏剑,恐怕会不由自主的来个有学有样。 总之,还是挺乱的。 绘声心知这样下去可不行,现在不比从前,家里有个女主人管着呢! 永嘉公主光明正大的派了耳目,主人真要做了什么,回去铁定遭殃。 主人肯定不敢生公主的气,转回头来肯定拿她泻火。 绘声心里慌张,赶紧吩咐回转,又跑去相劝主人不要乱来。 结果被风沙一下子扯成抱枕,整个人立时习惯性的酥软,不由自主的蜷成软绵绵的一团,别说张嘴,连指头都动不了了。 有了手感熟悉的抱枕,风沙立时习惯性的摆出最舒服的姿势,毫无形象的叉着腿在地板上睡着了。 伏剑偷偷瞄了初云一眼,圆圆的脸蛋像颗熟烂的蜜桃。 她曾是风沙的贴身侍婢,当然没少和主人亲昵,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头一回。刚才全然没顾上,如今回过神,不仅羞赧,更觉荒唐,慌慌张张的告辞。 初云倒是神态自若的很,取来毛巾热水,跪在一旁给风沙擦拭身体,最后还取来毯子盖上。 回到芙闺楼别院的时候已是深夜。 绘声和授衣一左一右架着主人回房。 初云则回了永嘉公主安排的小院里,就在风沙居住的小院旁边。 风沙的房里还亮着灯。 李玄音一般都会等姐夫回来再去就寝,不管多晚。 今次房中不止她一个人,除了宫天霜,尚有黄莹。 李玄音见姐夫居然醉成这副鬼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姐夫回来这么晚不说,还在客人眼前掉了形象。 如今是她代姐姐持家,自然倍感颜面无光。 当然,当着客人的面,她是不会发火的。 李玄音让绘声和授衣把风沙抱上楼,转向宫天霜歉然道:“天霜你都看到了,你叔叔喝多了,以前他不这样的,好像最近心情不好。” 宫天霜和黄莹相视一眼,宫天霜迟疑道:“我上去跟风少说两句话好不好?就两句。” 以前她什么时候想见风沙都可以,奈何李玄音摆出了代姐姐管家的架势,她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风沙曾经跟李玄音叮嘱过,有些人可以随来随见,其中就有宫天霜,尤其宫天霜已经等了好久,明显有要事在身。 李玄音犹豫少许,转头吩咐道:“英夕你上楼候着,如果姐夫酒醒了些,跟他说天霜来了,急着要见他。” 绘声和授衣动作麻利的很,很快服侍主人泡在浴桶里散酒。 喷香的热气蒸了一会儿,尽管风沙仍有些晕乎,好歹醒了知道渴。 授衣端着醒酒汤喂主人喝,顺便把英夕的传话说了。 风沙晃了晃晕沉的脑袋,不禁有些挠头。 两女此来的原因,要么事关江湖的乱子,要么就是搭救钟学士。 两件事都烫手的很,他十分不想沾边。 不过,黄莹突然亲自跑来,只可能是周嘉敏着急联系他。 同宫天霜一起来,说明周嘉敏担心李泽生出什么误会,想跟他以合理的理由进行私下的会面。 周宪是自己安排好的身后事,风沙对她的安排仅止于知道她自己安排好了。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所以,风沙并不急着见周嘉敏,拖得越久越好。 如今周嘉敏居然通过宫天霜找上他,要是拒见,又或者不能丢出颗定心丸,这个挺能折腾的小妞一定会玩命的胡乱折腾,更可能坏事而非成事。 看来这一面非见不可。 风沙出浴桶、披浴衣,让绘声随便拿来件宽松的外袍披上,随英夕下楼。 整个人湿漉漉的还披着发。 李玄音和宫天霜都不是外人,随意点没关系。 至于黄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以忽略不计,还不如受宠点的小猫小狗。 谁会在意自己在猫狗跟前做什么打扮、穿什么衣服? 李玄音倒是挺在意的,见姐夫居然这副装扮下楼会见客人,顿时面如寒玉,眸如冷星,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气鼓鼓的生着闷气。 宫天霜在风沙面前一向是副乖乖女的样子,忙起身迎来,秀气的行礼,轻轻唤了声风少,又将黄莹介绍给风沙认识。 居然是个什么蓬莱院的院主!黄院主。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移花接木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什么蓬莱院?” 黄莹怕风沙怕的不行,仅是站在当面,两条腿就止不住的打颤,一副随时想要跪下去的样子,两片唇瓣张了张想要答话,居然壮不起胆子发声。 绘声斜眼瞄着黄莹,心道这贱婢都快吓尿了,盘算着如果真像上次那样在这里丢人,她该怎么帮主人圆场。 宫天霜不知道黄莹还有这段过往,兀自解释道:“蓬莱院原是下水门码头附近的河丰帮,黄院主刚接手不久,欲将河丰帮彻底改头换面,以后只召女子入门。” “原来如此。” 这个河丰帮还是风沙送给周嘉敏的,没想到周嘉敏交给了黄莹打理。 宫天霜介绍完之后,三人入座。 黄莹这才舒了口气,发觉身子都软了,再强撑着站一会儿,恐怕就要丢人了。 李玄音离席笑道:“你们先谈事,我给你们准备点宵夜。” 风沙转向宫天霜道:“让你久等了,找我什么事?” “霜儿受朋友之托,想托司徒府的周二小姐从牢里救人,黄院主代周二小姐提了个条件,希望请师傅参加一场宴会。这事必须您同意,所以霜儿带她来见您。” 风沙恍然。 这个借口还不错,足以让两人正大光明的见面,不至惹起任何人的怀疑。 黄莹壮着胆子道:“不恨坊将要开业,届时将会举宴,宴请各方人士。二小姐希望宫大家也能赏个脸。” 宫天霜知道师傅已经答应夕若姑娘将会参加此宴会,生怕风少说漏嘴,忙接话道:“夕若姑娘差不多占有不恨坊一半的份额,所以对不恨坊的事十分上心。” 风沙没想到霜儿也会耍这种小心思,正色道:“我可以考虑一下,如果周二小姐方便的话,不如见一面、谈一谈。” 黄莹等得就是这句话,顿时如释重负,讨好的笑道:“好说好说,时间地点都可以由您来定,当然越快越好。” 风沙沉吟道:“那就明天中午。周二小姐恐怕不方便来芙闺楼这种地方,我看这样,就定在兴慈院,离秦淮河不过数百步,可以顺便吃顿斋饭。” 跟周嘉敏会面的地点很不好选,不能选在李泽能够插手的地盘,更要避开隐谷和法眼宗的势力范围,和四灵要有点关系又不能太过密切。 因为要以正式的会面做掩护,所以风月场肯定不好。 风沙每逢清明都要斋戒,所以酒楼饭馆也不行。 想来想去,兴慈院最合适。 兴慈院处于江宁城中心地带。 东面过河是东城城门。 东北面过河乃是四灵入驻的清溪别院。 西边挨着诸司衙门,再过去就是通往皇宫的御街。 南院紧临秦淮河,挨着国子监,离芙闺楼也很近。 北面则是江宁府衙。 作为禅院,身份上没有避讳,还可以在那里吃斋饭。 最关键,兴慈院乃是由四灵外围占据的驻点,实际上起着示警的效果。 比如隐谷若是想往城东四灵的地盘伸手,必须首先拔除兴慈院。 此院的位置正好卡着去往城东的两座过河主桥,隐谷若敢强行越过去,会被轻易断后。 然而兴慈院太靠近诸司衙门,位置太敏感,所以四灵也没有涉入太深,其主要人员并非四灵中人,仅是与四灵密切相关,保证其他势力插不进手。 其实无论哪座城市,城中布局玄机很多。 如果对当地的各方势力皆了然于心的话,那么看城图的时候会很有意思,于城内游逛,观实地地理的时候会更有意思。 听到风沙说了时间和地点,黄莹紧提的心总算放下。 二小姐这几天心急如焚,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对迫切威胁的担忧,令二小姐常发无名之火,对身边人动辄打骂。 她一向对二小姐逆来顺受,都快要受不了了,可见受罪之狠。 宫天霜心里也是一松,向风沙道:“对了,最近江湖大乱,城内城外处处血案,霜儿怀疑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意图不轨,您明天出门一定要小心啊!” 风沙不动声色道:“知道了。”岔话道:“我接到信报,韩姑娘和孟凡快到江宁了,可能就在这几天。” 宫天霜喜难自禁,叫道:“韩先生和孟凡来了。” 绘声也止不住的展露笑颜。 她就是心疼弟弟,绝对算得上溺爱那种,分别这么久,想死她了。 风沙又道:“我最近实在没空,这几天绘声就跟着你,你带着她替我守在码头迎接,一定要第一时间代我向韩姑娘致歉,好不好?” 不能任凭宫天霜在江湖上瞎胡闹,能让她安分几天安分几天。 宫天霜有些犹豫,她最近很忙,哪能成天到晚守在码头上。 风沙故意道:“这样,如果你也有事要办,可以让绘声搭把手,她一直跟在我身边,认识不少人。你无论如何要代我相迎,不然韩姑娘会认为我怠慢她的。” 宫天霜怦然心动,然后使劲点头。 做为风少的近侍,绘声在外面很有面子,说话比她管用多了,她有事顶多找三师妹,绘声若肯递个条子,那就不止三河帮了,多得是人求着帮忙。 风沙见宫天霜上套,总算松了口气。 这一招叫做移花接木。 只要宫天霜依赖绘声的助力,那么他就能够通过绘声操纵事态的走向。 总之,绝不能让宫天霜受到柳艳的影响,不知不觉的成为隐谷手中的一把刀。 第二天,临近午时。 风沙依约来到兴慈院。 授衣一大早已经于南院订了间斋房和一桌素斋。 进门入座,凳子尚未坐热,周嘉敏紧跟着到了。 两人的侍女都到了门外警戒,主要是看住太子卫队的侍卫,不能让他们可以靠近偷听。 绘声要跟着宫天霜,流火正在外面查事,所以风沙特意把云本真召回身边。 云本真蒙着面亲自守在门外,并让授衣带着两名剑侍上了房顶做望哨。 不怪风沙这么谨慎,因为这次和周嘉敏的见面的确见不得人。 缘故还是在于并不清楚周宪到底做了什么布置,弄得风沙现在也不敢乱动,更不想让李泽发现他和周嘉敏的关系。 周嘉敏上位与否联动太多布局,他实在输不起。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周宪的传承 今天的周嘉敏和以前的周嘉敏很不一样。 就一个词:端庄。 扑面而来的端庄。 不仅端庄,而且雍容,令人屏息的雍容。 一身青碧素裙,映在瞳孔之中分外鲜明。 莲步轻挪则裙裾浪动。 淡妆之素颜,缕金于俏面,好似拍岸起腾的碧浪之浪尖之白,并撒上了一捧耀眼的金花。 入座之后,瞬间风也平浪也静,碧色衣裳衬端静之姿,宛如碧海映晴空,令心旷而神怡。 风沙跟着入座,含笑道:“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周二小姐如此悉心打扮,看来今日颇为欢喜啊!” 周嘉敏轻启朱唇柔声道:“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今日终于见到风少,我不仅欢喜,而且喜欢。” 这句话其实是自比为狗的意思。 风沙哑然失笑道:“二小姐说笑了。” 能以如此优雅的仪姿,把如此不要脸的话说得如此婉约的女人,还真是很少见。 “我很认真,我没说笑。没有风少,哪有现在的我,更没有将来的我。” 周嘉敏美目凝视着风沙,轻摇秀发,动作不大,华丽的青碧发饰一阵琳琅脆响,不但炫耳,而且炫目。 风沙不动声色道:“周二小姐急着找我,无非求个心安。我只能说,你我的利益已经紧密相连,共荣共损。你要相信我,尽量少有动作,免得多做多错。” “我当然相信风少,但是风少好像不太相信我。” 周嘉敏以贝齿轻咬嫩唇,端得媚姿毕现。 桌下探出绣鞋,勾到了风沙的小腿上。 忽上忽下,若即若离。 与之端庄雍容的仪姿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风沙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一直都是风少对我付出,我从来没有机会回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给敏敏一个回报机会?我一定会让您身心皆愉悦。” 周嘉敏羞涩的垂首,几缕黑亮的秀发略微遮挡白玉般的脸庞,姿态动作皆美到骨子里有种致命的诱惑力。 风沙不动声色道:“改天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瞧着温顺柔媚,实则相当强势且自信,认为过她一道石榴裙的男人一定会心甘情愿,甚至千依百顺,不过的话她反倒心里没底。 周嘉敏雪白的双颊,忽然浮起动人的红晕,羞涩道:“今天要见风少,所以人家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呢!” 风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拾起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道素菜,岔话道:“钟学士的事情背景相当复杂,你不要乱插手,找个借口婉拒。” 周嘉敏缓缓地点头,又十分不甘心,她对自己的美貌尤为自信,还从未被哪一个男人如此冷遇过,忍不住道:“难道我不够漂亮吗?” 风沙已经有些不耐烦,不悦道:“没事你可以走了。” 这些天许多人对周嘉敏逢迎拍马,不乏一些以往只能仰视的大人物,自不免多些了傲气,眉目间隐现不忿之色,声音也冷了下来。 “难道您不觉得让未来的太子妃甚至皇后向您献媚于床底之间,千方百计的讨好您,足以令世间任何男人感到兴奋吗?还是说,您不是男人?” 人家嘴毒,风沙嘴更毒:“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周嘉敏俏脸一白,美眸中闪起危险的寒芒,垂首道:“风少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您可以随时随地随意在敏敏的身上尽情的泄愤。” 风沙淡淡道:“还有别的事吗?” 周嘉敏忙抬头道:“有。不知风少听没听过鸿烈宗?” 风沙眸光微缩,不置可否的道:“你继续说。” 周嘉敏小声道:“姐姐死后,父亲找过我,说了些鸿烈宗的事,并让我找机会向您求一个什么观礼的机会。” 风沙眉毛略抬:“然后呢?” “没有。父亲仅是说了些皮毛,还说除非我获得这个观礼的机会,否则不会再跟我透露更多。” 风沙默不吭声。 他明白周司徒的意思,希望周嘉敏接续周宪的传承。 奈何周嘉敏根本未入鸿烈宗,周司徒又仅是鸿烈宗的高层之一,并没有一言定鼎的能力,那么就需要强大的外部势力托抬。 如果周嘉敏能够观礼四灵大会,意味着她与四灵高层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鸿烈宗相当式微,不可能忽视这层关系。 加上周嘉敏大有机会成为太子妃,乃至南唐皇后。 周司徒再使把力的话,那么周嘉敏接续周宪的传承将顺理成章。 以利益来讲,风沙应该一口答应,偏偏实在感到恶心。 他无法接受周嘉敏重叠周宪,打心眼里认为这是对周宪的亵渎。 “除了我自己,敏敏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讨您的欢心,换您答应。” 周嘉敏小心翼翼的打量风沙的神情。虽然她不明白具体的情况,本能的觉得这对她是一个重大的机会,绝对不容错过。 “您说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那好,您要敏敏怎样,敏敏就怎样,不管将来成为太子妃还是皇后,永远是您的一件玩物、一条狗,随您把玩、随您呼喝。” 风沙歪头道:“我不答应,难道你就不是了?” 周嘉敏顿时一窒,急撒娇道:“风少您提条件嘛!敏敏真的什么都愿意……” 之后絮絮叨叨一大堆表忠心的话。 风沙拉了拉耳垂,实在懒得听她说个没完。 这时敲门声响,云本真轻轻开门,探头一眼,见房内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急急道:“李泽来了,带了一大堆侍卫,已经进了兴慈院,马上到南院。” 周嘉敏明显做贼心虚,下意识的跳了起来,转目乱扫室内,似在寻找躲藏的地方,又或者找寻夺路而逃的出口。 风沙一拍桌子,喝道:“慌什么慌,坐下。” 周嘉敏惊得一愣,讪讪然地回坐。 风沙略一沉吟,转头向云本真吩咐道:“不必拦他,把授衣叫进来伺候,你带人隐于暗处监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现身。” 既然是以升天阁东主的身份会见周二小姐,那就不能搞得太紧张,否则没事也会闹点事出来,反而更容易让李泽胡思乱想。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面若桃李,心如蛇蝎 李泽来势汹汹,前呼后拥的带着一大堆人冲进兴慈院南院,在周嘉敏的侍卫指点之下直奔斋饭。 当了太子的确不一样,排场架势大的很,怎么看怎么像冲来抓奸的。 云本真得了主人命令,也不阻拦。 无论明处暗处的弓弩卫无不让开位置,退到一旁冷眼旁观。 大部分太子侍卫都没有靠近斋房,隔着老远便即背身过去警戒。仅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冲上去将门踹开,李泽冷着脸大步进门。 风沙正与周嘉敏相对而坐,授衣在旁边服侍夹菜。 房门砰开,两人一起转脸相望。 李泽一见周嘉敏对面坐的那人居然是风沙,阴冷的脸色更加阴沉。 自从上次周嘉敏遇袭,她的侍卫就带上了信鸽,可以直抵东宫,相当快捷。 李泽并不清楚风沙和周嘉敏有什么密切关系,甚至以为两人不算熟识。 孤男寡女,独处密室,自然令人遐想连篇。 “太子神采更甚往昔,令人倍感欢喜。早就听说兴慈院乃梧桐之地,不但引凤,而且招龙,看来传言非虚呀!” 风沙起身行礼,李泽来的速度和现在的态度说明周嘉敏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 李泽勉强笑了笑,吩咐左右道:“你们全都退下!” 风沙使了个眼色,授衣也行礼退出门外。 三人相继入座圆桌。 李泽坐到风沙这一边,言不由衷的道:“早知她见的是风少,我也不必匆匆赶过来。主要是她曾经遇刺,难免令人草木皆兵。” 风沙不动声色道:“实不相瞒,周二小姐想托我请宫大家出席不恨坊的开业之宴。其实夕若姑娘与宫大家交好,已经请过了,宫大家也已经同意。” 李泽心中的疑虑大幅缓解。他知道周嘉敏最近没少为不恨坊的事操心,之前也曾因为不恨坊开业的事情找过一次风沙。 周嘉敏本有些慌乱的心神也定了下来。 李泽展颜道:“宫大家居然同意参宴,夕若姑娘面子当真不小。我是一定要捧场的,还望风少千万别少了我那一份请柬。” 风沙笑道:“求之不得。不过宫大家仅是答应参宴,并未同意演舞,还请太子见谅。” 李泽失望道:“是吗!那太令人惋惜了。宫大家凰台引凤的绝世风姿,令人一见便终身难忘,真不知下次何时才有幸观赏。” 两人在那儿虚情假意地拿着腔调,连周嘉敏都有些受不了,见李泽露出心驰神往的神色,顿时寒下俏脸:“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 李泽瞟她一眼,又瞟了瞟风沙,神情有些尴尬。 明显不想走,又不敢对周嘉敏发火。 风沙含笑瞧着两人,丝毫没有圆场的打算。 李泽只好装作没听见:“风少别见怪,我这小姨子性子一向高傲自负,又爱耍小性子,我也没少头疼。她没有言语冲撞你吧?” 风沙摇头道:“没有。” 周嘉敏向李泽讥讽道:“以为我不知道你突然跑来干什么?你是我姐夫又不是我丈夫,我爱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就算跟他幽会,你管得着吗?” 李泽的神情反而轻松多了,认为周嘉敏越是这么说,越不太可能和风沙有什么奸情,佯怒道:“乱说话。” 周嘉敏显然吃定了李泽,根本不屑一顾:“许你乱来,不许我乱说吗?要不要我随便捡点你最近做的好事说上一两件,让人评评理?” 李泽脸色微变,差点伸手捂她嘴,干笑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走了。” 周嘉敏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走?要走的是你。我和人家吃饭又没请你。” 李泽瞟了风沙一眼,又瞅着周嘉敏,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又闭。 堂堂南唐太子,居然被周嘉敏压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实在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嘉敏瞧也不瞧李泽,冷若冰霜的道:“你走不走?不走我让人评理了。” 李泽几乎快吓得跳起来。 他知道周嘉敏一向任性,刁蛮起来毫不讲理,那是真敢乱说的。 李泽赶紧收敛表情,向风沙叹道:“我这小姨子风少也是知道的,年幼顽皮,不知深浅。她姐离世之前托付我照看,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风沙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你那好妹妹,我那小姨子也一样,的确令人头疼的很。” 李泽不禁苦笑:“风少理解就好。罢了罢了,我先走了。若是嘉敏她口无遮拦,还请风少多多担待。” 既然两人没有奸情的疑虑,他可不想招惹风沙,更不想把周嘉敏真给惹恼,在风沙面前乱说一气。 风沙正色道:“理当如此。” 李泽向周嘉敏重重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方才告辞离去。 风沙特意吩咐不再关门。 李泽回首见之,总算彻底心安。 风沙好奇的问周嘉敏:“你想要说什么,他吓成那个样子?” 周嘉敏略一犹豫,小声道:“您不知道他有多好色,最近也不曾消停。” 风沙神情瞬变阴沉。太子妃重病去世,李泽居然敢这样胡来。 一旦传扬出去,唐皇肯定借题发挥,朝野上下更少不了非议,李泽好不容易坐稳的太子之位都将不稳,难怪怕成那副德行。 风沙冷冷道:“你说最近什么意思?周宪病重的时候,还是她去世之后。” 周嘉敏怯生生的道:“都,都有。” 风沙眯眼道:“不是和你吧?” 周嘉敏忙道不是。 风沙淡淡道:“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让我查到,和你自己承认是两码事,到时候千万不要后悔。” 周嘉敏一阵心悸,俏目光芒乱闪,玉面瞬红瞬白,终于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风沙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难怪周宪连一个月都没撑到,换谁谁也受不了。 周嘉敏肯定是故意的,摆明就是想要气死她的姐姐,八成还想了些办法故意漏给周宪知道。 风沙迅速恢复冷静,心中疑虑丛生。 周嘉敏这么往死里逼周宪,周宪还会帮妹妹上位吗? 莫非初云其实是周嘉敏的人,周宪在临终之前改变了态度,周嘉敏未免他也因此改变态度,所以授意初云篡改了周宪的遗言?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清明之前 清明节前寒食节。 寒食需得禁火,清明惯常有雨。 窗外夜雨潺潺,风沙似已受不得春寒尽管身上盖着条薄毯,仍旧微微发着颤,靠在窗边的躺椅上闭目如睡,手上捏着一张信笺。 初云跪在当下伏首,云本真于身侧奉茶。 过了许久,风沙睁眼盯向初云,沉声道:“为什么你现在才拿给我看?” 初云道:“太子妃吩咐过,风少不问便不拿。” 风沙猛然坐直,使劲晃动手中的信笺,怒道:“她是被周嘉敏活活气死的,还不准我动她妹妹?你说,你是不是和周嘉敏串通一气,伪造了这份遗书?” 初云回道:“风少应当认得太子妃的字迹。” 风沙愣了愣,恼羞成怒道:“说不定是你们逼她写的。” 初云轻声道:“风少应当了解太子妃,她不情愿,没人可以逼她。” 风沙冷笑起来:“妹妹做梦都想害死姐姐,姐姐到死都想保住妹妹,呵呵。” 李泽居然在周宪重病期间仍旧与她的妹妹行苟且之事,周嘉敏还刻意让姐姐知晓。 风沙往先没少往东宫跑,周宪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出一分一毫的委屈。 如果不是周嘉敏今天自己说漏嘴,他真的不知道周宪居然死得这么憋屈。 初云垂首道:“太子妃说了,留这封信不光是保二小姐,也是为了让您安心。” 风沙无力的靠回躺椅,双目直勾勾的望着梁顶发呆。 周宪把一切都算好了。 如果他没有发现周宪是被周嘉敏故意气死的,自然一切正常,这封遗书也就没有拿出来的必要,拿出来只能徒增他对周嘉敏的恶感,百害而无一利。 如果他发现了真相,一定会怀疑初云假传遗言,进而怀疑周宪并没有为周嘉敏的上位布局,甚至布局相反。 那么他一定做出剧烈的反应。 无论是选择杀了周嘉敏为周宪报仇,还是选择继续推周嘉敏上位,都会不可避免的与周宪的布局发生冲突。 那么不光他的利益将遭受重大的损失,鸿烈宗和周司徒同样会损失惨重。 这一封遗书,不光是周嘉敏的护身符,更是与之相关人等的定海针。 理智让周宪做出了最有利的抉择,情感则使她在临死之前倍感痛苦和煎熬。 周宪对家族对宗门乃至对他风沙无一亏欠,唯独亏了她自己。 风沙瘫痪般躺了许久,挥手让初云退下,转头望向窗外飘零的夜雨,哑声道:“我拟邀请周嘉敏观礼四灵大会,四灵的请柬会在之后送达。” 云本真应了一声,从主人的怀中取出佩徽,然后去案边拟好两封信,给主人过目之后,派人送出。 一给周司徒,一给东鸟上执事。 云本真回转之后,见主人神情阴郁,也不敢做声,乖巧的依偎在主人身边。 人在情绪不佳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捏东西发泄。 有人喜欢捏软果,有人喜欢捏弹糕。 总之,手感要好。 当然也有人喜欢捏人。 比如风沙。 云本真被捏疼了非但不叫唤,心里反而十分满足和喜悦。 她对疼爱的理解跟别人大不一样,很少有人会把“疼爱”理解为字面的意思。 风沙忽然动了动脑袋,再次把信笺展开细细看了一遍,又小心翼翼的折起,吩咐道:“替我收好了。这是一笔欠账,迟早要为娥皇讨回来。” 云本真取来一方密匣装入信笺张,封了口烫上印封,暂搁于书案。 之后将会存入风门的密柜之中。 云本真回来重新依偎于主人身侧,小声问道:“要不要先收点利息?” 风沙颇为心动,想了想又摇头。 “我也想,奈何她占着棋眼,动她等于自斩大龙。现在想来,她看似受我所迫,不得不透露自己逼死娥皇,其实更像有意试探我的底线。” 云本真不屑道:“量她没这胆子。” 周嘉敏进门的时候,她曾细细搜过身,立时发觉这女人居然连里衣都没穿。 好歹也是司徒府的二小姐,怎么说也是名门闺秀,看着也高贵雍容,岂知出门赴宴居然空着裙底,当真不要脸。 风沙叹道:“千万别被她显露的样子给骗了。娥皇冰雪聪明,最后还不是死在她的手里?可怜娥皇心疼妹妹,心慈手软,但她这妹妹也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云本真敛容点头。 风沙问道:“明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云本真忙道:“公主精心准备了好几天,寒食春酒皆是公主亲手调制,黄表纸钱更是亲手描剪。婢子已经装了食盒,打了包袱。” 李玄音身为南唐公主,清明需要随父皇及母后笑乐游戏,今晚已经进宫了。 风沙微笑道:“玄音还是很细心的,自从她操持内务,我的确省了不少心。” 云本真小声道:“柔公主和宫大家寒食节前也各自派人送了一份,公主收下了,但没跟您讲。” 风沙苦笑道:“我也奇怪,她俩每年都会送,今年怎么一直没收到,也想到可能被玄音拦下了。这事的确归她管,我不好多说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云本真声音更小:“公主拿来赏人了,婢子看到了食盒的印记,香烛纸钱倒是留下了。临进宫前,公主还嘱咐婢子一起打包,不得遗漏。”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云虚没弄什么幺蛾子吧?” 云本真回道:“今天见了易夕若。” 风沙皱眉道:“她俩不是昨天才见过面吗?怎么今天又见?” 云本真谨慎的道:“易夕若好像就南唐主事的人选和柔公主商谈了些事,似乎达成了共识。因为柔公主进去之前神情凝重,出来之后神情轻松。” 风沙没有吭声,这是意料中事。 南唐主事的推荐权是他当成甜枣塞给易夕若的。 易门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撑一位南唐主事,还不如拿来换得实际的好处。 易夕若没有找他换,转手卖给了云虚。 说明云虚为了得到这个推荐权肯定出了大血。 风沙倒不是很在意,因为他早已认定东鸟和南唐成不了大势,主事是谁的人对他来说并非举足轻重。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熟人纷至 辰流使团邀请各国使团及一些南唐权贵的青年男女于清明当天出城踏青。 风沙碍于云虚的面子,答应露个面。 到了绣山坊集合之后才发现,这次出游踏青的规格不是一般的高,规模更是相当的大,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加上各家各人的随从护卫,近千人了。 一大片人聚在坊中空地上显得十分嘈杂,正在陆陆续续的登车启行,其中当真有些熟人。 赵仪赫然在场,与之对面谈笑的人居然是钱二公子钱玑。 之前钱玑给李泽和王萼做密谈的中人,钱二公子的面子绝对够大,果然马到功成。 谈成之后,钱玑择机离开朗州,韩晶还需要留在君山监看王萼起兵的动向,所以尽管钱玑的路程比韩晶远上不少,还是先一步到了江宁。 钱玑一看见风沙,马上拉着赵仪过来。 风沙赶紧迎上去,行礼道:“二公子什么时候到的?看样子似乎先去找了赵兄,倒让我好生吃味。” 赵仪抢话道:“前天就到了。你有什么好吃味的,我和钱玑乃是过命的交情,他不先来找我才叫奇怪呢!” 什么时候钱玑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还礼微笑道:“不是不想见风少,实是寒家家教甚严,我要是往你那儿跑上一趟,回去家父就要家法伺候了。” 风沙哑然失笑:“怪我住的不是好地方,让二公子为难了。” 赵仪打趣道:“一个宫大家,一个风少,无论走到哪里,必是当地风月场上最受欢迎的人物,要我说风少比宫大家还要更胜一筹。” 钱玑好奇道:“怎么说?” 赵仪嘿嘿笑道:“他有钱啊!哪家风月场的姑娘不想巴结讨好他?” 钱玑深以为然,为了给渤海筹集物资,好几次他都借着风沙的光打秋风,过手的物资如果换成黄金,能把一条小河都给断流。 风沙耸肩道:“你就算指着鼻子骂我是个贪花好色、流连风月的纨绔,我也不会有一丁点不好意思的。” 赵仪露齿而笑:“我仅是夸风少功夫好,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钱玑心中十分讶异。 江陵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两人面上和气谈笑,实则明嘲暗讽,说起话来夹枪带棒。今日一见,怎么好像亲近许多,居然可以乱开玩笑了? 赵仪突然横肘碰了一下风沙,伸指点道:“听说周司徒家的二小姐是你罩着?” 指点方向,周嘉敏正被一众青年男女众星捧月,谈笑晏晏。 黄莹则插着腰冲其中一位华裙少女说着些什么。 那少女梨花带雨,双手绞帕,脸上还有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风沙瞄了一眼,不动声色道:“怎么,她惹到赵兄了?” 赵仪身前负手,含笑道:“一点小事,微不足道。既然风兄罩着,此事作罢。” 风沙转目去瞄钱玑,露出探询之色。 钱玑委婉道:“赵兄因故搭讪,周二小姐或许有所误会,其使女语出不善。” 风沙扬起眉毛,似笑非笑。 赵仪这种人绝对不会做无用之事、说无用之话。 搭讪周嘉敏不成,居然还要跟他说上一声。 像是故意与周嘉敏划清界限,表明不会有瓜葛的意思。 其实是担心周嘉敏向他告状,导致他误会这是挖墙脚之举,所以刻意撇清关系。 如果赵仪和周嘉敏搭上了关系,恐怕就不会说出来了。 这小子,从来不安分,心思更是深的很。 倒也没什么好气恼的,换成他也一定会有类似的举动。 尽管两人结盟,毕竟不是一家。 大局之下,各凭手段,占上风见好就收,处下风光明磊落。 总之,只要不会致大局破裂,那就相互容忍,相安无事。 钱玑见两人之间又开始有点暗潮涌动的味道,岔话道:“差点忘了,有件大事要告之风少,寒家得到消息,潭州守将许琼开城投降,王萼已占据潭州。” 赵仪接话道:“王广已被王萼赐死。” 风沙悚然动容,心中不禁羡慕。 海龙王的情报网之高效自不必多提,赵仪则明显沾了他爹的光,可以通过四灵的情报网获知情势。 王夫人在东鸟主持秘密驻点,一来时日尚短,二来太过孤立并不连续,讯息传递自然迟滞,跟人家实在比不来。 钱玑又道:“对了,王萼托我将他的一对儿女带来江宁,他的女儿好像是风少的熟人,已随东鸟使团的车队先走了,说不定待会儿可以在城外碰上。” 风沙愣了愣,恍然道:“武从灵。” 他脸上挨过武从灵一拳,想忘都忘不掉。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内家高手,当初王萼还让弟弟王崇说媒,想用武从灵跟他联姻。 这时,有人过来找钱玑说话。 赵仪趁机把风沙拉到一边,附耳道:“那个许琼乃是绝先生的弟子,这下东鸟上执事怕是要改弦易辙,催着大会快快召开了。” 风沙没好气道:“还没定啊!他们也真是不嫌每天吵架累得慌。” 赵仪叹气道:“你一个,我一个,任松一个,九个位置已经被内定了三个。本就僧多粥少,又被挖走一勺。你想想,能不吵吗?” 风沙斜眼道:“怪我咯?” 赵仪苦笑道:“怪我怪我。不过快了,东鸟上执事已经换边,北周上执事不会再保持中立,就算南唐上执事觉得目下情况不太好,也孤掌难鸣,拖延不了。” 风沙讥讽道:“有个上执事的爹就是好,像我这种小喽啰居然有幸聆听高层议事,还真是三生有幸。” 他知道赵仪这番话隐含的意思,想以随时通报四灵高层的动向,向他换得一些好处。 赵仪又露出那副欠揍的微笑:“风少真会开玩笑,你要是小喽啰,天底下就没大人物了。我正想与风少搭个渠道,方便互通有无,不知风少意下如何?” 风沙冷下脸道:“你莫不是想跟我说,周嘉敏也在渠道之内吧?” 赵仪笑容略僵:“借用,仅是偶尔借用。”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南唐无男 关于赵仪搭渠道的提议,风沙非常不以为然,不好直接拒绝,仅是回了句“让我考虑考虑”。 赵仪也不强求,岔话道:“今次郊游踏青,乃是辰流使团起的头,柔公主早就带着人出城布置场地,好歹你也算半个主人,来的这般晚,乱了不少心。” 风沙抬目道:“怎么说?” “风少跟我还装糊涂。若非柔公主打了你的旗号,能来这么多人吗?你一直没到,有人等之不及,出城找你去了。” 风沙唔了一声道:“赵兄倒是留下来了。” 赵仪含笑道:“本来我也打算走的,贞儿笃定你绝不可能一大早跑出城,恐怕是睡懒觉起晚了。” 风沙不禁干笑:“贞儿,咳,赵夫人还真是挺了解我的。对了,她人呢?” 赵仪伸手遥指:“她身体虚弱,受不得风冷潮气,在车里呆着呢!” 风沙刚想张嘴,忽而失笑道:“没想到赵兄也会吃醋,居然拐弯抹角的试探我。” 心道这小子没有那句话不带坑的,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去。 赵仪似乎有些尴尬,掩饰的笑道:“没有没有。贞儿最近情绪不佳,身子更加易乏,我想请风少有空开导一下。你说话,她肯听。” 风沙点头道:“有空一定。” 赵仪像是拿贺贞打感情牌,试图绕过伏剑,直接与他建立更紧密的互信。 可惜他再也无法信任贺贞,顶多装模作样,绝对回不到从前。 两人正聊着,契丹使团的驻地大门忽然大开。 一众骑士策马出门,为首正是萧燕,人人跨刀挂弓,更是架鹰携犬。 无一马车。 契丹使团占据着绣山坊最好的位置。 这片聚集众人的空地就是在契丹驻地的大门坡下。 如今一架架装饰华贵的马车正排着队出坊,比风沙刚来之时已经松散不少。 大家很有默契的依着一定的顺序,总体来说地位高的比地位低的后走。 目前在场之人,除了三五成群的南唐权贵子弟之外,也就是风沙、钱玑、赵仪等为数不多的要人。 萧燕红裙白马,甚至英姿飒爽,当先领头自坡上奔驰至坡下。 二十余契丹骑士紧随其后,明明速度不快,偏偏黑压成片,好似千军万马。 宛如乌云盖顶的气势令街边那些拉车的马匹受惊躁动,扯得车厢咣咣乱响。 在场的南唐贵胄,无论男女似乎比惊马还惊,有些惶惶尖叫,有些慌慌逃避,甚至不乏跳车,偶有摔倒。 何止狼狈,颇为不堪。 一众契丹人于马上哈哈大乐,或凌空甩鞭,或遥遥戟指,口中叽里呱啦。 就算听不懂契丹语,也知道定是满嘴讥讽,绝对没什么好话。 风沙和赵仪相视一眼,皆感颜面无光。 萧燕忽然夹马加速,驰至风沙面前拉缰跳马,喜笑颜开的抓着风沙的手,毫不避讳的说些好想你之类的话。 凡是听得懂汉话的契丹骑士无不黑脸。 萧燕回手拍拍马鞍,冲风沙笑道:“你骑着马儿,我抱着你。” 风沙摇头道:“我还有事,你先去吧!” 几名契丹人怒不可遏,然而刚吐几个字,萧思速完已经扯着缰绳、甩着马鞭狠狠地抽了几下,冷着脸以契丹话厉声训斥。 萧燕回首斜瞟一眼,众骑士顿时噤若寒蝉。 不怪他们胆小,原先的副使室里在萧燕的支持下宰了正使胡里,然后把使团上下来回清洗。 胆敢不服的,男子当场杀掉,女眷就地为奴。 几轮下来,连个多嘴的都没有了。 萧燕转回俏脸,握紧风沙的手,娇笑道:“我先出城了,在山里猎几头虎豹送给你。” 风沙不动声色的点头。 萧燕翻身上马,向风沙招了招手,领着一众契丹骑士奔腾而去。 契丹人走后,在场那些华服男女心有余悸的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个南唐的公子突然愤愤不平的破口大骂,另有几人随声附和。 风沙和赵仪再次相视一眼。 赵仪讥笑道:“人家都走远了,你们现在骂给谁听呢?” 数名发声之人本来勃然大怒,扭头瞧见是赵仪,马上不吭声了,阴着脸走人。 余下那些贵胄公子也颇感灰头土脸,纷纷登车驶离。 包括周嘉敏在内,那些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跟着登车。 赵仪冲风沙笑道:“南唐无男,可灭也。” 风沙淡淡道:“力少畏强,人之常情,尚可知耻,知耻而后勇。就怕人前无胆,人后勇敢,于是心安理得,永远恬不知耻,可灭也。” 赵仪想了想,深以为然。 本已松散的空地很快更加空旷,钱玑匆匆回返,向风沙问道:“我看见一位姑娘,身形气质好似风掌教,她也来了吗?” 风掌教就是云本真,钱玑对她颇为爱慕。 云本真担心主人吃醋,哪里敢回应,避之唯恐不及。 钱玑乃谦谦君子不会强求,然而的确很把云本真放在心上,人家越是冷漠不理,他越是百爪挠心。 风沙没料到今天会遇上钱玑,加上绘声和流火都有事忙,所以带上了云本真和授衣。 尽管云本真蒙了面,却是一副婢女打扮,瞧见钱玑便立刻闪身躲避。 钱玑仅看见一闪即逝的倩影,与流连在心的佳人高度重合,偏又无法确认。 风沙往自己车架那边瞧了一眼,正好和躲在车厢后面探头的云本真对上了眼。 主人一个眼色便令云本真了然于心,立时闪身进了车厢。 风沙收回目光,故作讶异道:“二公子好眼力。实不相瞒,风掌教扮成了我的侍女随行。以她的身份需得时时持重,难得有机会踏青散心,二公子别揭破了。” 钱玑那张俊脸兴奋的微红,正色道:“钱玑岂是大煞风景之人?绝不会坏了风掌教的雅兴。” 赵仪插口道:“这位风掌教居然能让钱二公子念念不忘,必是风华绝代。我也好生好奇,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掌教?” 钱玑瞧了风沙一眼,没有吭声。 他一直认为风门乃是隐世的百家遗脉之一。 百家有很多禁忌,乱说话太犯忌讳。 风沙瞧了赵仪一眼,缓缓道:“风门掌教,和隐谷走的有些近。” 一听和隐谷相关,赵仪立时闭嘴不问。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双赢 四灵中人不是谁都够资格跟隐谷勾勾搭搭。 连六位上执事也仅能在势力层面和隐谷做些交涉,如果涉及百家层面,只有风沙能够搭上话。 无他,就因为风沙身负墨修的传承。 若非贺贞曾经是四灵少主的青龙近侍,赵仪不会对百家有更深入的了解。 简而言之,四灵因为四灵之首是墨修才算百家之遗脉,如果抛开墨修,仅是个强大的势力罢了。 在百家中人看来,世间最强大的势力莫过于大一统的皇朝。 那也仅是过眼云烟,迟早会有崩塌的那一天。 唯有思想的传承源远流长,可以融合、可以发展、可以超越,永不湮灭。 所谓天下,不过是百家施展理想的画布,大家争着抢着往上面画自己的画。 这一张画乱了、画崩了,那就汲取经验和教训,换下一张继续。 所以势力的大小并非是百家承认的前提,可以利用、可以攀附、可以嫁接,但也仅此而已。 再小的百家也是百家,再大的势力就是势力。 …… 钱玑邀请风沙和赵仪登上他的马车。 马车并不算奢华,仅是足够宽大,三人围坐小几,煮茶品茶。 随便一聊,聊到了契丹灭渤海,柴兴代郭武,以及王萼据潭州,当然也少不了南唐父子僵持的局势。 钱玑的话很多,其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风沙和赵仪的话相对少些。 尤其对南唐和北周的形势皆是寥寥几句带过。 钱玑终于忍不住道:“来江宁之前,我便听到些风声。实在想亲口问一问风少,南唐真的有可能联手契丹攻打北周吗?” 赵仪立刻盯上了风沙,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风沙之前抛出萧燕,其实就是拿这个问题把四灵和隐谷一起扯进一个大局。 四灵总堂希望契丹不要攻打北周,更不能和南唐联手一起。 四灵分堂的态度则恰恰相反。 隐谷除了不乐见起刀兵之外,还想通过燕国公主巩固他们在幽云十六州的势力。 无论风沙回答可能还是不可能,这个大局都算破了一半。 因为四灵总堂和分堂的态度将会立刻泾渭分明。 对风沙来说,来自四灵的支持等于被四灵的内斗给平衡掉了。 只有处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人家才会费尽心思的争取形势倒向己方一边,风沙也才能够从两边取利。 如果大局已定,无论结果是有利、还是不利,要么选择接受、要么选择不接受,风沙失去转寰的余地。 总之,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风沙思索半晌,还是决定旁敲侧击,缓缓道:“契丹连手北汉出兵北周已是事实。依我看契丹未来的态度,更取决于这一仗的胜负。” 钱玑和赵仪相视一眼。 钱玑追问道:“愿闻其详。” 风沙沉吟道:“若北周胜了,契丹可能兴兵报复,也可能心生顾虑。若是北周败了,契丹必定大举南攻,谁也拦不住,燕国公主也不行。” 赵仪以拳击掌道:“风少所言,一针见血,与柴王爷的看法不谋而合。他在信中对我说,这一仗堪称大周立国之战,绝对不容有失。” 柴王爷就是刚刚登基为周帝的柴兴,赵仪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口,当然也有示意两人亲近的意味。 钱玑正色道:“算算时间,风少助我筹集的大量物资应该已经运抵渤海国。渤海与中原向来亲厚,一定会激烈抗争,必使契丹后方不稳。” 赵仪含笑点头。 风沙摇头道:“再亲厚的关系,血战之下也将随着尸骨累叠而消耗殆尽。无论之后成败如何,渤海遗民对中原的态度怕是将由亲厚转为仇雠。” 钱玑筹措大批物资送给渤海,说白了就是支持渤海遗民拿命去跟契丹人拼命,用以牵制契丹,给中原一统争取时间。 奈何海途遥远,物资援助更是有一有二未必有三,待到青黄不接之时,渤海遗民顿失希望,又因反抗太激烈与契丹结下不解之仇,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 赵仪收敛笑容。 钱玑嘴唇动了动,黯然低头。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就是拿渤海的命给中原续口气。 风沙叹道:“当真时不我待。若是现在能攻幽云十六州,便能与渤海互为侧翼,一左一右拽住契丹,渤海尚能喘上口气,如今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 赵仪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什么,然而犹豫少许,垂目岔话。 “风少回避了二公子的疑问。你不愿明说,我们也不好勉强。对于东鸟的形势,风少总可以说一点看法吧?我们可都说过了。” 钱玑附和道:“就是就是。风少独具慧眼,见解高超,听之令人如饮琼浆玉液,当真欲罢不能。” 风沙哑然失笑:“二公子的马屁,才真是琼浆玉液,令人欲罢不能啊!” 赵仪大笑。 钱玑笑骂道:“居然把琼浆玉液说的这么恶心。” 风沙跟着笑了会儿,敛容道:“我认为东鸟平静不了多久,还是会继续乱下去。王萼得位不正,难以服人。起码会乱在两人,一是王振,二是王崇。” 钱玑和赵仪相顾动容。 风沙低头喝茶,不再多言。 正因为推测出东鸟的局势走向,所以他还能拿出一份大礼送给将来的周嘉敏,足以使她坐稳后位。 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如今透露点风声,乃是希望拉上钱玑和赵仪同路。 为了各自的利益,两人一定会做出相应的布置,将来自然而然演变为助力,非但更加顺风顺水,攫利也绝不再仅止于南唐,更不止于周嘉敏。 把饼子烙大些总归是没错的,哪怕份额上占少一点,实际上赚得更多。 赵仪沉思少许,正色道:“希望以后能够常向风少请益,还望不吝赐教。绝不会凭白让你出谋划策,一定厚报之。” 钱玑笑道:“风少可瞧不上你那点钱。” 赵仪意味深长道:“我自然有令风少心动的回报。” 风沙瞬间明悟,含笑点头:“好说。”赵仪摆明想以四灵的支持,换取他其他方面的谋划和助力,这是笔双赢的好买卖,值得大做特做。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燕雀湖畔 江宁东门白下亭,白下亭东燕雀湖。 燕雀湖之北,元武湖;燕雀湖之东,青龙山。 元武湖与燕雀湖之间相连的水路名为清溪。 清溪往西入城直通清溪别院,往东溯溪过水有一座背靠摄山、右倚蒋山、左护青龙山的小山。 这座小山便是南唐四灵的总部,南唐上执事的居所。 此次辰流使团选择踏青的地点,位于燕雀湖西南之尾。 这里芳草清清,林木葱郁,鸟语花香,有小坡有草地,草地接湖,湖又接山,恰是青龙山之龙头。 正是春风得意的时节,万物萌动,迎春于郊。 云虚早就设置好场地。 湖畔杨柳之间系着许多彩绳青线,是为秋千。 已有早到的贵家小姐于上晃荡,裙袂袅袅,成排飞飘,更是此起彼伏,清脆的笑声高扬于粼粼湖面。 当然引来贵少公子于侧殷勤,相当热闹。 左侧有斗鸡场,右侧有射柳地,亦围了不少人。 此外还有数处拔河,以及一片空着的蹴鞠场。 无论斗鸡、射柳,还是拔河、蹴鞠,那些贵人自然不会把自己闹个酣畅淋漓,都是派出仆役、护卫、家丁、下场争胜,他们则于旁酣畅高呼。 或为鸡或为人,喝彩争胜,顺便押筹赌钱。 被四面欢乐围于当中的大片草地之上,人头攒动,纸鸢漫天。 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竹,其鸣如筝,又名风筝。 岸边有码头,湖上亦有船,悠闲到漫无目的,仅是随波逐流。 天上有声乐,地上有欢笑,端得喜悦,更见热闹。 此次受邀之人多数未曾婚娶,哪怕有家室的人年纪也不大,青年男女混成一片,自然免不了春意盎然。 其实这是个类似相亲的场合,男女女女于游乐之间增进感情,尤其南唐风气靡靡,各国使团入乡随俗,多少会受到些影响,甚至不乏勾搭成奸跑去野合的。 风沙、钱玑和赵仪到得最晚,谈了一路也算尽兴,下车便即分开。 钱玑迫不及待跑去邀请云本真,赵仪则赶着去陪夫人贺贞。 这种场合是可以随意搭讪的。 两人显然不想云本真和贺贞被别的男人给搭讪了。 风沙带着授衣找云虚。 他只答应露个脸,和云虚打过招呼就可以走人了。 岂知下车没走几步,七八名妙龄少女从旁边围了上来,有些带着侍女,有些孤身一人。 风沙仅认得其中两位,其中一位是纪国公的夫人钟仪慧的妹妹钟仪心,另一位是辰流赵正使的小女儿赵茹。 风沙忙向赵茹打招呼道:“赵小姐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余下少女只好停步,皆露出失望之色。 钟仪心的神情尤其黯淡。 赵茹是个文静清秀的小姑娘,俏脸难掩喜色,忙快走几步,欣喜道:“风执事还记得奴家。” 风沙含笑道:“当然,不知赵小姐愿不愿意陪我随便转转。” 赵茹十分腼腆,红着脸蛋使劲点头。 风沙拉了到掩护,边走边问道:“知不知道柔公主在哪儿?” 赵茹想了想道:“好像和北周使团的几位公子小姐去游湖了。” 风沙哦了一声,心道云虚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他一来就走。 两人踏着草地,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风沙心思重,一直没有说话。 赵茹似乎觉得气氛尴尬,勉强壮起胆子,秀声秀气道:“奴家带了纸鸢,放给风执事看,好不好?” 风沙随口道了声好。 赵茹身后的小婢女赶紧把怀抱的一幅纸鸢递上来。 赵茹接来捧住,忐忑的展示。 如意的样式,结以喜节,描绘着燕子,笔法十分可爱,裁剪相当精致,显然用心了。 风沙顺着纸鸢的骨架轻轻抚摸道:“真好看,赵小姐亲手做的?” 赵茹羞涩的点头,扬手牵线迎风,小跑着将纸鸢放上天。 风沙含笑看着她跑远。 钟仪心由斜里走了过来,其实她一直跟在附近,仅是趁机凑过来。 赵茹的那个小婢女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道这是谁家的小姐,好生不懂规矩,气鼓鼓的盯着,挪步过去阻拦。 钟仪心只好停步,可怜兮兮的瞄着风沙。 风沙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小婢女满脸不甘的让开,赶紧去瞧自家小姐。 钟仪心近身福身,怯生生道:“风少。” 为了救父亲,她和她姐姐钟仪慧几乎把所有能找的门路找了个遍,所有能求人也全部求了一遍。 纪国公李善倒是尽心帮忙,奈何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回天。 两姐妹最后找到的门路就是托宫天霜通过黄莹去求周嘉敏,结果风沙授意周嘉敏找借口婉拒。 这一下,所有的门路全部堵死了。 若非实在无计可施,钟仪心也不会再次跑来求风沙。 风沙只是不愿意淌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对钟仪心并没有恶感,甚至有些好感,柔声道:“钟小姐找我,还是为了钟学士吗?” 钟仪心秀目顿时红通,轻轻的点头。 风沙无奈道:“非是不想帮,实在不能也。还请钟小姐安心住在凰台,只要纪国公安然无恙,将来某一天自然会水到渠成。” 钟仪心哽咽道:“父亲的身体一向不好,奴家实在担心。” 风沙垂目道:“钟小姐为父奔波,孝心着实感人。” 钟仪心脸色阵阴阵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垂首道:“有一件事情好教风少得知,如果您觉得值,还请救救奴家的父亲。” 风沙不觉得她能说出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叹了口气道:“钟小姐请讲。” “奴家无意中得知风少似乎对王龟颇有恶感,甚至希望他死,对不对?” 风沙神色微变。钟仪心一直住在凰台,又与宫天霜交好,的确有可能知道这些情况。 钟仪心沉默一阵,忽而咬牙道:“王龟就躲在凰台养伤,他们似乎知道您今天一定分身乏术,所以打算今天把他送走。” 风沙呆了呆,忍不住问道:“他们?都是哪些人?要把王龟送去哪?” 似乎因为背叛朋友的关系,钟仪心的俏脸上满是羞愧之色,细弱虫鸣般道:“求风少救救家父。”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王龟无龟 钟仪心一下把话扯回救钟学士,风沙沉吟不语。 这时纸鸢已高,赵茹拽着线跑回来,轻轻喘着气,雪白的额头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更衬得红脸鲜嫩, 她也不说话,仅是睁着黑宝石般的美瞳好奇的打量着钟仪心。 钟仪心则眼巴巴的瞧着风沙。 风沙思索道:“我救不出钟学士,顶多让他的日子好过点,可以见见家人。” 钟仪心略感失望,忙又打起精神使劲点头。 “既然钟小姐同意,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些人合谋把他送走,又要送去哪里?” 钟仪心咬了咬唇,缓缓道:“宫天霜,楚涉,白绫,好像还有一位柳仙子,我姐夫今天在宫里,他已经安排好了,王龟随时可入内侍省。” 风沙听成了大小眼,结巴道:“内侍省!” 内侍省又称内侍监,掌侍皇帝,管理宫室之事。 简而言之,里面都是宦官。 看来云本真当初踹王龟那一脚当真又准又不轻! 有意思了。 凡是柳艳掺和的事情,泰半有隐谷的影子,何况王龟和隐谷的关系本就十分密切。 宫天霜之所以这样帮王龟,十成十得到了宫青秀的授意。 王龟好歹是宫青秀的未婚夫,宫青秀想帮他很正常,可以理解。 但是,把王龟送进南唐皇宫当太监是几个意思? 肯定不会是宫青秀的主意。 何子虚常驻凰台,就近办事很容易,八成是他说服了宫青秀和王龟。 隐谷到底想干什么?针对唐皇,针对李泽,还是针对钟皇后? 甚至针对周嘉敏? 奇怪! 何子虚绝对算得上精明强干,更称得上君子坦荡,向来正直耿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风沙没少欺之以方。 这件事实在不像何子虚的手笔,何子虚更像是单纯的执行之人。 何子虚在隐谷的身份有些特殊,基本上只听命于王尘。 恐怕王尘已经到江宁了。 纪国公居然也插了一手,他跟隐谷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对隐谷来说,南唐的皇权交替必须稳定,不能给四灵半点可乘之机,所以绝不会让纪国公有机会威胁李泽的地位。 把纪国公赶去出使北周,就是风沙通过隐谷弄下的手笔。 隐谷顺水推舟,彻底断了纪国公继位的可能。 只要李泽还活着,隐谷不会与纪国公建立任何可以被他利用的联系。 那么问题来了,哪怕一位皇子,想往宫里安插个人也并不容易。 无缘无故,纪国公凭什么为王龟下这种大力气? 出自谁的授意?抱有什么目的? 另外,扯上了柳艳、楚涉和白绫,李玄音是否知情?暗中有没有出什么力? 风沙越想越头疼,越想越理不清头绪。 明显少了一个或几个环节,以及一位可以把所有人物和事情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 会是谁呢?又是想要达成什么目? 以往都是风沙绕别人,这回好像被别人给绕进去了。 虽然他希望王龟死,那是个人恩怨,实际上王龟的死活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对他的影响仅止于心情而已。 尽管风沙不喜欢王龟,这小子的能耐还是毋庸置疑的,能屈能伸,特别能混,脑子好使,武功也高。 加上隐谷的帮助,法眼宗于禁军的势力等同于王龟的助力。 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实在难以预测。 风沙从不怕什么阴谋诡计,更不怕什么艰难险阻,就怕未知。 王龟进宫,就是未知。 赵茹轻轻唤道:“风执事风执事,钟小姐叫您呢!” 风沙回神道:“最快明天,最晚后天,我会安排你见钟学士。现在你就回去,将有一位升天阁的侍剑联系你,以后你听从她的安排,也可以通过她来联系我。” 钟仪心松了口气,追问道:“哪位侍剑?” 赵茹突然说道:“奴家掉了手帕,去去就回。” 作为使团的眷属,自然懂得规矩,知道什么事情能听,什么事情不能听。 赵茹一手扯着纸鸢,一手拽着自己的小婢女,急忙忙地跑远些。 风沙瞧她一眼,转向钟仪心道:“她说父慈,你答女也孝,她回孝子爱日。也将由她来安排你去见钟学士。” 钟仪心忍不住哭了起来,抹泪道:“谢谢风少,奴家这就走了。” 风沙目送她走远,微微歪头。 授衣跨步探头,把自己的耳朵送到主人嘴边。 “你现在就传信安排。另外,设法阻止王龟离开凰台。” 授衣应了一声,问道:“可以杀他吗?” 风沙脸色不太好看,摇头道:“不能杀,尽力而为吧!” 其实他知道已经阻止不了了。旁的不说,如果宫青秀非要把王龟带在身边硬往外闯,他亲自去也拦不住。 授衣快步退去。 虽然风沙下车之后仅带着她,实际上除了跟钱玑走的云本真,尚有十余名剑侍和十余名弓弩卫候在附近,守着车架。 派人赶去凰台传个信就行了。 赵茹又跑了回来,故意抖了抖手帕,居然还真的抖下点草叶泥灰。 风沙哑然失笑,郁闷的情绪一时好多了。 赵茹扯扯绷线,娇憨的道:“您想不想放一下?” 风沙伸手接过线团,仰着头或拽动或松线。 赵茹借机擦拭香汗,甜甜笑道:“风执事好厉害,一下就这么高了。再放高些,然后把线剪断,无论忧愁烦恼还是灾厄病患,全都随着它飞往天涯海角啦!” “这是你辛辛苦苦描绘裁剪的纸鸢,飞不见了多可惜。” “能为风执事带来好运呢!不可惜。” 赵茹明眸含羞,脸颊晕红,娇美中带着腼腆,别有一番风致。 “我还是喜欢把烦恼忧愁留给自己,好运留给别人好了。” 赵茹俏眸异彩忽闪,凝视道:“风执事是胸怀宽阔的大人物,不像我这个小女子就顾着自己。” 风沙笑笑不语。 上次在膏粱楼事件,加上这一次守候相见,虽然时间短短,风沙依然心如明镜,这个小丫头看似天真无邪,其实颇有心机,是位白莲花似的少女。 在他看来当然还稚嫩的很,以年纪来说已经很了不起。 若是嫁个好人家,定是一位贤内助。若是嫁给一个寻常男人,那就难得驾驭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贵圈虚伪 授衣传完信之后很快赶回主人身边。 风沙扯线放着纸鸢,有意无意的带着赵茹逐渐靠近湖边的码头。 其实他仅是拿人家小姑娘打下掩护,别要那么多怀着不同心思的少女跑来套近乎,顺便打发下时间,待云虚靠岸之后,打个招呼好走人。 湖边多是柳树和秋千,以及荡秋千的少女和看少女的少年。 秋千往后荡高,发似柳条婆娑,风压裙裾飘飘,惹来少年目不转睛,瞄得少女心儿荡漾。 秋千往前荡高,似乎下一刻就会飞投高抛入水,惹得少女娇呼连连,听着少年心儿痒痒。 赵茹见风沙频频扫量湖边,撒娇道:“奴家也想玩秋千。” 风沙含笑点头,开始卷线收纸鸢。 其实他看得不是秋千,看得是少女。准确说,是周嘉敏。 周嘉敏并没有坐在秋千上,反而站在秋千后面,用力推着一位秋千少女的粉背,一下接一下,推得很重很高,都快反转翻上柳树梢。 秋千上的少女殊无半点欢乐之意,如花似玉的俏脸上充满惊悸的神情,样貌有些眼熟,尤其她右颊那个略肿的掌印瞧着更加眼熟。 好像刚才绣山坊被黄莹插着腰教训的那位少女。 在场诸人都不是傻瓜,就算是傻瓜好歹也在贵圈里长大,哪怕没有心眼,眼力价还是有的,早就看出周嘉敏名为陪伴耍乐,实为当众羞辱和折磨。 大家看破不说破,各自玩各自的,装作不知道而已。 周嘉敏口口声声为不懂事的婢女向人道歉,亲自陪玩秋千,不管内里怎样,好歹面上仍是玩耍没错,往后总还说得过去。 贵圈从来虚伪,面上过得去,那就过得去。 一旦揭破,不但得罪周嘉敏,更是让那位得罪周嘉敏的少女愈发难堪。 没人会傻到自讨没趣。 黄莹一向眼尖,很快瞧见离近的风沙,骇了一个哆嗦,忙向小姐附耳。 周嘉敏转头,恰好和风沙对上了眼,不禁花容微变,手上用力小了很多。 一直很重,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突然变轻。 那位双手紧抓秋千,浑身僵硬过头的少女用错了劲,屁股从窄窄的皮坐垫上滑开。 这一下失了兜托,又正好往前高抛,双手瞬间失脱。 真好似仙子下凡,凌空飞飘而后踏波,可惜坠水。 水花很大,扑腾乱响,更兼得短促的呼救和呛水声,惊得四方齐相张望。 岸边会水的少年其实不少,一直等着英雄救美的少年更多,然而全部围观,无一人下水。 周嘉敏瞧见风沙的脸色蓦转阴沉,心中自然慌张的很,急忙叫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呀!” 还是没人动弹,谁不知道周家二小姐心胸狭窄,更是睚眦必报,天知道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果好心救人,却被人家给惦记算计,来个秋后算账可就不好了。 湖边一片安静的时候,一副纸鸢自凹湖弯对面飞出,带着重重的筝啸横掠湖面,准确无误的扎到那位落水少女的手边。 少女胡乱的挣扎,绝望的扑腾乱抓。 这时一根稻草也是要抓的,何况纸鸢乎! 不止抓,简直缠。几下扑腾,两臂都缠上了线。 纸鸢线蓦地绷紧,接着哗啦一响。 那少女居然被生生拉出水面,打水漂一样迅速扯回岸边。 身体已经瘫软,四肢还在无力的划动,仿佛仍在水中。 尽管双臂被线割破,染红衣衫和草地,好歹命是保住了。 凹湖弯的两岸人树叠挡,究竟是谁出手救人,风沙这边看不见。 授衣明眸光闪,附耳道:“是位内家高手,内功绵柔,像是道家正宗,精纯但不深厚,否则那个女人的手臂不会被线割破,婢子和姐姐联手可以敌过。” 流火和授衣的父亲纯狐执法出身蜀地的武林世家,蜀亡之后投靠了辰流,从渝水帮的帮主变成副帮主,渝水帮被三河帮吞并之后,成为渝水堂执法。 两女家学渊源,所学也是武林正宗,武功很高,眼力也好。 要不是伏剑仗着三河帮的势力对已是属下的纯狐执法威逼利诱,这么厉害的一对双胞胎美人,绝对拿不到手里。 风沙十分信任授衣的眼光,心里立刻有谱了,救人之人八成是武从灵。 赵茹心有余悸的拍着心口道:“还好还好,吓死奴家了。陈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下受伤了怎么办。” 风沙微怔,问道:“你认识她?” “陈小姐可是江宁府的名媛,奴家跟着父亲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她的叔父深得唐皇陛下的倚重,就是名声不太好,与另外四位南唐权臣合称南唐五鬼。” 风沙想起来了。 之前在不恨坊对面的银阙楼,周嘉敏凭着凰台宴会上探听到的一些消息,把一位陈公子拉出来杀鸡儆猴,大肆羞辱了一番。 这位陈公子的父亲就是南唐五鬼之三。 各方势力于凰台宴会之上达成一致针对唐皇,唐皇之后被逼得动弹不得,无论南唐五鬼多么位高权重,又多么受唐皇倚重,终究免不了被强行剪除。 这位陈小姐仅是那位陈公子的堂妹,家里并没有遭受诛连,但是地位肯定一落千丈。 周嘉敏的行为看似刁蛮乖张,其实乃是延续之前的立威,提醒旁人别忘了她不但消息灵通,更有根底。 无论李泽私下多么听她的话,明面上她既没有身份,太子妃姐姐去世也是事实,这是为了保持地位的应有之举。 起码在周嘉敏看来,你不压人,人就压你。 风沙向赵茹笑道:“原来赵小姐还是个百事通。我这一眼扫过去,就没几个认识的人。” 赵茹羞涩道:“风执事是大人,无需看别人的脸色,都是别人巴着认识您。奴家可不敢认错人、说错话,否则不仅要挨父亲的教训,更会抹了使团的颜面。” 风沙将收回来的纸鸢递给授衣:“这是赵小姐送给我的礼物,小心收好别弄坏了,有空还要约赵小姐一起放玩。” 授衣小心翼翼的接过纸鸢捧住。 赵茹玉面飞霞,既羞且喜。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招蜂引蝶的风少 当初风沙故意让武从灵随韩晶的船回到王萼身边,其实是方便韩晶交好武从灵,建立一个与王萼沟通的渠道,韩晶可以通过武从灵设法影响王萼的决策。 韩晶之后传来的密信表明,武从灵做的还不错。 具体影响其实难以衡量,王萼成功在时限之内占据潭州则是既成事实。 升天阁、三河帮和不恨坊在潭州庇护了一大批亲隐谷的高官,使他们免遭四灵和王萼的清洗,风沙立刻在东鸟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势力。 这份势力并非仅属于风沙,属于他和云虚一起撑起的七人核心组织。 另外,以潭州府一大批产业做为抵押换来的巨款也不用还了。 因为这些不再是借款,而是保护费。 这份好处全部属于风沙,早就用以建设君山青龙。 风沙只看结果,不太关心过程。 既然结果成功,他赚大发。 那么,武从灵不但有功,而且功莫大焉。 尽管之前和武从灵有些不愉快,风沙不会放在心上,反而还要大力奖赏。 不光他要重赏武从灵,目前是云虚掌总,所以云虚也要予以重赏。 当然,这些还得等韩晶正式抵达,厘清收获之后才能实施。 无论赏人或者被赏,都会令人愉悦,风沙现在的心情就很愉悦,不知不觉绕过凹湖弯到了对面的湖岸。 那位陈小姐已经清醒,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双手掩面哭泣,瞧得狼狈可怜,偏得无人问津。 本以为出手救人的武从灵也不在旁边。 赵茹偷眼打量着风沙的神情,小声试探道:“瞧着怪可怜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小姐惹了惹不起的人,这种事情她见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不知道风执事惹不惹得起,所以抛了句万金油的话。 如果风执事无力英雄救美也不至于难堪,如果愿意帮忙正好可以接话。 风沙偏头道:“把她扶去车架裹伤,顺便换身干净的衣服。” 授衣嗯了一声,过去安慰搀扶。 附近诸人接连望来,不禁窃窃私语,又纷纷回望周嘉敏,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应。 陈小姐夫人情绪很快平复,在授衣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过来,垂首道:“谢谢公子,给公子添麻烦了。” 风沙随口道:“快去吧!春寒水冷,小心着凉。” 两女走远之后,赵茹笑道:“风执事心肠真好。陈小姐从前很清高的,姐姐有次想搭话,没能搭上,回来还哭鼻子了呢!” 尽管赵茹没出恶言,风沙还是听出弦外有音,恐怕不光没搭上话,还受了些羞辱。 风沙柔声道:“以后不会了,柔公主尚有些面子,之前也是委屈你们了。” 作为使团的眷属,要随之出席很多场合。 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搭关系,使团官员去搭各家的显贵,使团的眷属则去搭各方显贵的眷属。 辰流国小,本就没什么地位,加上至今还没得到南唐的正式册封。 尽管云虚设法让使团混进了绣山坊,弄了个驻地,实际上辰流使团在南唐的官方层面就是草头使团,地位相当之低。 赵夫人身为堂堂正使夫人,都被拉去过堂受刑,甚至关到牢里受罪,其他人的处境可想而知。受得委屈大发了,可不止是受人冷眼的问题。 凰台宴会之上,李泽为此挨桌道歉,之后钟皇后亲自宴请赵夫人于中宫,辰流使团的悲催处境才得以逆转。 赵茹甜甜笑道:“都是大人们努力争取,我们下面人才有了面子,风执事的功劳肯定不小。如今大家走出去也能昂首挺胸,连奴家都收到了好几份请柬呢!” 风沙随意笑笑,转着视线到处找寻,始终没找到武从灵,直到看见凹湖弯对面一个样貌普通,装束绝不普通的青年正和周嘉敏赔着笑、说着话。 武从灵居然带着侍女跟在他的身边,稚嫩的娇容木无表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看着像是很恭敬,实则根本心不在焉。 赵茹一直留意着风沙的视线,刚才风沙夸她是万事通的话,她牢牢记住了,忙予以介绍。 “别看这位张泪张大人年纪不大,其实是南唐礼部的高官,各家使团收到的诰书都是由他亲笔起草的。另外他还曾是郑王府的外执事,和风执事您一样呢!” 风沙哦了一声,眯着眼睛打量。 李泽现在受封吴王是为太子,之前封为郑王。 郑王府的外执事其实就是李泽的首席幕僚,就像他名义上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实际上也是柔公主的首席幕僚一样。 府外执事非心腹不可为,府内执事也是心腹,不过是内宦。 总之,府外执事官阶不高,地位很高,能够参与众多机密之事,也是夺嫡的操刀之人,起码也是之一。 难怪对周嘉敏那么毕恭毕敬,显然对李泽和周嘉敏的关系也是知情之人。 赵茹瞧着武从灵想了半天,羞赧道:“奴家不认识张大人身边那位小姐。” 风沙不动声色道:“你过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不要惊动。” 赵茹微怔,旋即点头道:“奴家这就去。” 风沙踱步到了一棵垂柳之后,掩住了大半身形,安静的注目。 赵茹带着她的小婢女脚步匆匆地转过凹湖弯,待稍微离得近了些,装作观看人家荡秋千。 附近除了观看少女荡秋千的少年之外,也有一些等着上秋千的少女。 赵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旁边有公子见她文静清秀,兼得年幼俏美,于是凑上来搭讪。 赵茹俏脸微红,羞涩的回话,耳朵竖得高高,偷听人家讲话。 风沙就顾着偷窥武从灵,忘了身边没了护身符,一些早就盯上他的少女见赵茹离开,立时围了上来。 一位少女似乎会轻功,一个迈步行礼道:“奴家闽中连氏,见过风少。” 风沙愣了愣,想起马玉颜前些天跟他提及的一件事: 她的兄弟闽王马政想要再娶一位夫人,好像正是连氏。 就知道一群妙龄少女跟着他铁定没好事,看似招蜂引蝶挺有女人缘,恐怕多是来求他帮忙的。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近之不逊,远之怨 马政身为降王,一直住在皇宫东面的台城。 台城原是东吴苑城故址,由孙权所筑,之后东晋重臣谢安主持改建,定名建康宫,历经南朝宋、齐、梁、陈,乃是多代皇宫。 后来隋灭陈,将壮丽的建康宫殿群彻底夷为平地。 南唐前朝于原址之上兴建金陵城,南唐取而代之后,觉得这里气运晦暗,于是另起炉灶,修筑起现今的皇宫,并改金陵为江宁。 台城宫殿群并未完全废弃,命名为七福院,用以安置俘虏的敌国之宗室,比如闽王马政。 看似优待,其实当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马政被封为羽林大将军之后,仍旧居于七福院之中,受到的限制相对小上很多,他对受尽屈辱的王后及一众嫔妃难免生出心结,甚至算得上骨鲠在喉。 另外,闽王后的遭遇使她的确不再适合以马政夫人的身份示众,更无法服众,那么另择一位夫人迫在眉睫。 南唐方面,自然希望马政迎娶一位南唐的贵女,当然八成是宫娥奴婢之类,册封一个看似高贵的身份而已。 闽国方面,包括马玉颜在内,强烈希望马政迎娶一位出身闽地世家,身份高贵清白的少女。 然而,这样一定会引起南唐皇室及南唐朝野的强烈疑虑。 无论是马玉颜选中了闽中连氏,还是马政看上了连氏,只能去求风沙设法予以政治上的庇护,使这场敏感的联姻不至于造成严重的后果。 风沙在马玉颜的身上有着重大的利益,对闽地则有着重大的企图。 他十分希望通过这场联姻使闽王室与闽地本来被强行割断的联系重新勾连。 届时,闽王室对闽地不再仅仅是“千丝万缕”的影响力,连家在地的势力将成为闽王室重回闽地的前哨站,实打实的伸手进去。 连家也能够打着闽王室的旗帜于闽地收揽人心,扩张势力。 对闽王室对连家乃是双赢的局面,对风沙来说更是大赢特赢。 所以他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庇护这桩婚事,哪怕会因此欠下一把大人情也在所不惜。 对于连氏个人来说,这并非一桩好婚姻,马政也的确并非良人,奈何这场联姻的政治意味极其浓厚,她个人的意志无足轻重。 风沙默不吭声,连氏急切道:“奴家多方打听,方知风少对闽国遗民庇护有加,玉颜公主更是对风少言听计从……” 风沙打断道:“流言不足为信,我不过一介闲散人士,和玉颜公主有些交情罢了,远远谈不上什么言听计从。” 连氏蹙眉道:“只要你能说服马玉颜,我保证不会让你白忙活。” 风沙笑而不语,觉得连氏不但幼稚,而且实在拎不清。 连氏对他的态度极为不满,话语尖刻起来:“实话告诉你,我在南唐有很多朋友。贵国正在谋求南唐册封,你不希望有人帮倒忙吧!” 风沙委婉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小姐找我,无异于缘木求鱼。” 连氏顿时一窒,恼羞成怒的道:“如果柔公主知道是你导致求册封遇上麻烦,你觉得她是否会放过你?” 风沙耸肩道:“请便。” 他惯常与聪明理智的人打交道,却也知道更多人并没那么冷静理性,任性无知才是常态,与之解释争辩是浪费时间。 连氏粉脸涨起怨恨之色:“你这是什么态度,瞧不起人吗?当我不知道是你买通内宦,把那些贱妇从宫里偷运出来?这是灭九族的死罪知道吗?” 风沙微微皱眉,有些事可做不可说,连氏太没分寸。 连氏见风沙皱眉,反而娇笑道:“知道怕了?如果我去告上一状,你和马玉颜,还有马政,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风沙淡淡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连小姐慎言。” 这女人没见过老虎咬人,还以为自己能把老虎打死,甚至吓死呢! 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想要我不乱说话,可以啊!我不要嫁给马政。” “容我考虑一下,连小姐请回。” 连氏非但不肯走,反而迈前一步,逼视道:“我现在就要听个准信。” 风沙不想落到直面泼妇的境地,实在丢不起那个人,敷衍道:“也罢,我回去找马玉颜说道。” 连氏自以为把柄在握,得意的得寸进尺:“现在就去。” 风沙垂目道:“我还有点事。” 连氏怫然不悦:“什么事比我的事更重要,你走不走?不走我……” 话语忽然顿住,赵茹带着她的小婢女走了过来。 赵茹仔细打量着连氏,脚步加快了些,冲风沙道:“让您久等了。” 风沙笑了笑,拉着赵茹转身面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闲话。 赵茹那个小婢女瞪着圆眼睛站在连氏面前拦着。 连氏几次插不上嘴。 过不一会儿,授衣归来,瞧见当下的情况,不动声色的又拦了一道。 连氏的脸上仿佛可以刮下一层霜花,偏得一个巴掌拍不响,有气都没地方撒,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然地离开。 风沙扭头瞟了一眼,向授衣使了个眼色。 授衣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赵茹明明看到了,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风沙问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赵茹忙道:“那位是刚到江宁的东鸟公主,请张大人邀请周二小姐以及她的一位朋友于私下聚餐。” 风沙恍然。 张泪显然是帮武从灵通过周嘉敏约见李泽。 这样的话相当私密不官方,能够相谈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就好像四灵和隐谷在凰台宴会上通过他私下约见萧燕一样,不是两方没办法见到萧燕,而是不同的中人,能够相谈的深度和程度不啻天渊。 如果走官方的渠道,那就全是官腔,不用见面都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走周嘉敏的路子,那就几乎没什么不能谈了。 肯定不会是武从灵的主意,八成出自王萼那个儿子,以及东鸟使团的授意。 张泪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帮这种大忙,更不会轻易向人透露李泽和周嘉敏的情人关系。 既然亲自领着武从灵请周嘉敏帮忙,那么一定有值得他如此卖力的好处。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念家山破 风沙低头琢磨事情,赵茹忍不住偷眼回瞟,寻找授衣在哪里。 她刚才看见风沙给授衣使眼色了,授衣随即退走,显然不会没事乱跑。 连氏气冲冲地走到外围,授衣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忽然打了个手势。 一众剑侍四下冒出来一拥而上。 连氏顿时被捂着嘴牢牢制住,生生塞到旁边一架马车里。 整个过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除非一直盯着连氏,否则肯定认为自己眼花。 赵茹啊了一声,几乎同时掩上小嘴。 风沙听声回神,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柔声道:“别乱说,知道吗?” 赵茹捂着嘴使劲点头。 之前风沙就在膏粱楼外面当场塞了北周正使的公子,之后不久那位邹公子还跑来道歉。 当时赵茹很忐忑很担心,这一次也算有经验,仅是忍不住惊讶而已。 这时已临近午时,在场公子小姐的侍从奴婢纷纷取来素缎铺地,摆上早就准备好的香炉香茗、春酒冷食、糕点果品。 欢呼喝彩声没了,谈天欢笑声多了。 授衣带着两名剑侍抱着素缎食盒过来,于岸边树下铺开摆上。 风沙邀请赵茹同食。 赵茹优雅的并膝斜腿,侧坐于素毯边缘,瞧着十分淑女且乖巧,抢着给风沙盛粥。 这种情况在场很常见,不少青年男女并缎同餐。 有些早就认识,有些上午刚刚熟络。 当然也有三五成群,也有单人独享。 湖对面的青龙山里冒起了烟火,一直高空徘徊的两只凶猛的鹞鹰不见踪影。 萧燕才不会过什么清明喝什么冷粥,直接带着人马,猎犬和鹞鹰绕过燕雀湖尾,跑进青龙山里狩猎去了,看样子似乎有了收获,正在烤肉以做午餐。 湖上忽然传来琴声和歌声。 琴声如泣如诉,歌声嘶哑感怀,唱词悠然悲怆。 大家突然安静下来,无不寻音眺望,更是沉浸其中。 弹琴唱歌之人正是钱玑,背坐于扁舟之首,对面是端坐于舟尾的云本真。 这一手对别的女人多半好使,对云本真根本是对牛弹琴,她心里没有半点欣赏和感动,就顾着担心主人吃醋该怎么办。 风沙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忍不住问道:“谁写的词、谱的曲?像是念家山,偏又焦杀急促,催人泪下。这么好的词,我怎么不知道?” 赵茹正听得不住抹泪,闻言一愣,小声道:“太子亲自作词谱曲,写给太子妃的念家山破,宫中民间日夜奏唱,短短几天已经遍传全城了。” 风沙恍然之后又沉脸。 李泽当皇子当太子不咋地,论才艺论文采绝对斐然,绝妙词曲出自他手不令人意外。 令风沙意外的是,这首词曲居然是李泽写给周宪的。 端得情真意切,思妻之苦、爱妻之深字字揉心摧肝。 差点让人忘了李泽在周宪病中亡后仍与周嘉敏苟且。 总之,落在风沙的耳朵里,异常刺耳且扎心,寒声道:“花言巧语,淆乱视听,我必禁绝。” 赵茹心道此乃南唐太子所作,数日已遍传全城,恐怕数月就能遍传天下,怎么可能禁绝。 也不知是否心有灵犀,风沙忽然和凹湖弯对面的周嘉敏对视,发现对方瞳中闪烁的冷意。 同样是冷,含义大不相同。 周嘉敏是嫉妒姐姐、怨恨李泽,风沙则是愤怒李泽、怜惜周宪。 风沙余光往旁一扫,又瞧见僵坐一旁的武从灵。 武从灵蓦地和风沙对上了眼,稚嫩的脸蛋腾地涨似滴血。 自从她离开潭州,与韩晶同船同行,沿途没少受到韩晶的蛊惑。 韩晶很快洞悉武从灵叛逆刚愎且扭拗的性格,看穿她的心结就是被逼着与风沙联姻,居然还被风沙拒绝。 于是反其道而行之。 父亲当皇帝,女儿不就是公主了吗?岂不是能让拒绝联姻的风沙悔不当初? 韩晶的策略十分简单,用对了人又极其有效。 武从灵本就有相仿的念头,果然更加心动,到朗州之后千方百计的撺掇王萼起兵。 兵是起了,事与愿违,王萼决定向南唐称臣,还把她送来江宁为质。 寄人篱下的日子当然不好过,为质的日子更不好过。 身边充满了高人一等的轻视氛围和不胜枚举的轻佻言行,偏还无法反抗,能不能忍也只能忍。 大势之下,没有给一个小女子留下任性的余地,甚至连死都不敢死。 就算武从灵不怕死,也毫不在乎东鸟的利益,总还有生母的羁绊,更有着牵挂的家人。 如今正是她倍感窘迫的时候,倏然与风沙对上了眼。 无颜以对自不必多说,心中更是百味杂陈,尽管倔强的板住俏脸,毫不躲避的直视风沙的注视,异常荡漾的瞳眸总免不了闪起羞愤的情绪。 风沙报以微笑,颌首示意。 武从灵冷哼扭头,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周嘉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本来不想答应的事情忽然想答应了,叫来黄莹附耳几句。 黄莹向坐于对面的张泪附耳传话。 周嘉敏和风沙的关系见不得光,更不能让李泽对她和风沙的关系生疑,自然也不能在李泽的心腹张泪面前表现出对风沙有任何兴趣。 初云被侍卫司除名之后,她和风沙之间已经失去了稳定且秘密的沟通渠道。 两人都太引人注目,每天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见上一次面太麻烦,每次都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实在令人头疼。 周嘉敏迫不及待的寻找可以替代初云的渠道,发现风沙和武从灵似乎有点眉目传情,自然而然动上了心思。 张泪面露喜色:“多谢二小姐赏脸,届时我将和从灵倒屣相迎。” 武从灵没露半点喜色,反而又恼火又无奈,十指指尖都拗白了。 钱二公子功成身退已经撒手,东鸟急需一位足够分量的中人与李泽重新搭建一条密商的渠道。 王萼希望在国内一切以皇帝礼仪,面对南唐之时也希望条件放宽松一些。 这种事情相当敏感且棘手,东鸟使团求了很多人,始终没人敢做中人,唯独张泪回应,并且保证可以长期稳定的沟通。 不过,武从灵就是东鸟为这个渠道所付出的代价。 简而言之,张泪看上她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张德和罗欢 午饭吃完,草地岸边又开始热闹起来。 风沙已经很不耐烦,云虚把他拖这么久实在很过分。 云虚也实在了解风沙,抵在风沙将要发飙的临界点使船靠岸。 包括云虚在内,船上一共下来两男四女,一贯女扮男装的伏剑居然也在。 六人似乎聊得很开心,两两成对散步,登岸之后仍旧相谈甚欢。 风沙向赵茹报了声歉,带着授衣迎上去。 六人缓步排开。 云虚含笑相迎,几句客套之后介绍道:“这位是大周驸马都尉张永张大人的大公子张德,如今他的父亲正率领大军迎击北汉与契丹联军。” 风沙悚然动容,颌首示意。张永原有发妻,郭武称帝之后,把唯一尚存的三女儿嫁给了张永,可见亲厚和倚重。 赵仪刚才更是说了,柴兴认定此次与北汉、契丹这一仗乃是北周立国之战,授命张永领兵击之,可见柴兴同样信任和倚重张永。 张德年少英俊,面白唇红像个瓷娃娃,行礼道:“父亲与南唐司天监提点齐大人师出同门,齐师伯对小侄提过风少,对风少赞誉有加,今日一见当真荣幸。” 风沙心领神会,回以行礼。 南唐司天监提点就是南唐司星宗的高层齐不凡,与他在凰台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还为易夕若没能隆重亮相而打抱不平。 张永与齐不凡师出同门,显然出身司星宗,张德提及此事,说明他也是司星中人。 云虚又介绍道:“这位是大周护圣军右指挥使罗彦罗大人的大公子罗欢,如今是梁州骑兵指挥使赵仪赵大人的副手,他的父亲罗大人正带兵驰援张大人。” 护圣军乃是护圣营挂靠北周的招牌之一,护圣营左军使就是玄武上执事,护圣营右军使就是白虎上执事。 短短一番话透露了太多情况。 罗彦肯定是总堂白虎的中层,虽然在四灵位阶不算太高,顶多与风沙相平,然而兵权在握,等于实权在手。 既然罗彦亲自带着护圣军驰援张永,说明总堂不惜血本助力北周击退这次契丹和北汉的联手侵犯。 这也算正常。 护圣营实际上替中原镇守着两条外族入侵中原的必经之路,一是河西走廊。一是河套平原之南的山脉“川”口。 因为兵力不足的缘故,无法驻关而守,只能坐镇机动,通过渭水迅速封堵。 凡敢伸手,雷霆斩之。 然而中原失却东北面的幽云十六州,护圣营驻扎西北,自然顾此失彼。 中原的防御出现了巨大的破口。 另外,罗欢八成是总堂上执事带来参与四灵大会的俊杰之一,很难判断是由哪位上执事带来的。 就好像赵仪虽然是玄武上执事的儿子,却挂在白虎名下一样。 毕竟严父难教亲子,托于同僚易有出息。 罗欢面黑短髯,是位魁梧的壮汉,气派作态一看就知道出身军旅,抱拳道:“罗欢见过风少。” 风沙回以抱拳。 云虚笑道:“三河帮伏帮主自无需介绍,这两位分别是北周使团正副使大人的大小姐。” 两女优雅的福身,唤道:“风少。” 风沙回礼道:“幸会。”心里不禁琢磨云虚会见这两位身份复杂的北周人物是想干什么?带上伏剑又是什么意思? 云虚瞧出风沙的疑惑,含笑道:“伏帮主之前跟我说,三河帮有意过江都溯大运河往北方拓展,两位公子愿意助益,端得如虎添翼。” 风沙恍然。 云虚很不淑女、更不公主的拿手肘抵了抵风沙的腰,毫不避嫌的凑来俏脸小声道:“我们已经大体商定,最终还得你来点头,我可没你那么大面子。” 风沙不禁苦笑。云虚肯定不止和人家商定三河帮的事,估计夹带了不少私货,这是绑在一起让他点头。 他和云虚密不可分,为此宁愿交权让云虚掌总,也不愿两人生出嫌隙。 这种当面的场合,必须要给云虚面子。 尤其张德和罗欢一个是司星宗人,一个是四灵中人。 风沙不能让人认为他和云虚分歧相左。 根本不用问几人到底商谈了些什么,云虚之后会送来清单的。 好在两人利益交融,所以风沙并不担心云虚损害他的利益,顶多为自己多谋些利益罢了。 风沙掌总的时候,这类事情也没少干。 比如建设君山青龙需要海量的资源,为此他把云虚从江陵一路坑到潭州,离开潭州也没放过。 拿来抵押换巨款的那一大批潭州的产业,云虚也有份,而且份额不小。 风沙没有经过云虚同意,来了个先斩后奏,弄了个木已成舟,总之先押来换钱了。毕竟云虚占着君山青龙的份额,不给也算给。 总体来说对两人都是有利的。短期来说,云虚没少大出血,更同他一起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当时他认为这叫守望相助、风雨同舟,现在自然不能认定这是同床异梦、自相鱼肉,只能捏着鼻子向张德和罗欢道:“既然诸位已经商定,我定当鼎力支持。” 张德和罗欢相视一眼,皆露喜色。 云虚等于拉着伏剑和他们两人在风沙与赵仪商定的大局之下撑起了一个小局,割出了独立的一块。 风沙这一点头,意味着这一块的利益将由他们四人共享,风沙和赵仪出力护苗,他们来收割果实。这么便宜的事情,能不高兴吗? 当然,对于风沙来说,也等于借着两人把两人的父亲拉上了同一条船。 归根结底还是把饼子烙大那一套。 饼子大了,分饼子的人多了,护饼子的人自然也多了,敢来抢饼子的人就少了。 总归还是赚的。 风沙又道:“如果将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两位可以随时向柔公主通个信报,在下定当义不容辞。” 云虚掌总,他就不能绕过云虚与人家私相授受。 人家有事找云虚,云虚决定答应或者不答应,答应之后又交给谁来完成。 这是规矩。 比如他和赵仪达成共识,帮伏剑与贺贞搭上线之后,伏剑和贺贞具体怎么做就不归他操心了,他还得维系和赵仪撑起的大局。 其实挺苦逼的。 但是需要操心的事务会少上很多,省下了大量的精力。 云虚这段时间忙得没空睡觉,层层粉彩都没能遮住黑眼圈,疲累可见一斑。 谁要她身边没有马玉颜这种精明强干,又自带势力的人物。 能力够的人,不够资格处理四灵相关的事务,够资格的人能力又不够,所以只能自己顶上。 如此一想,风沙心里畅快多了,与几人闲聊一阵,托辞告辞。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雨雾看花 李佳音安葬在隐里,隐里在江城附近,江城在江宁之西,所以风沙由城东郊外驱车穿城,去往城西。 城西是长江,江心白鹭洲。路上过了晚饭点,出城之后已黄昏。 出城之前,随从成排、车马架架;出城之后,云本真伴左,初云伴右。 天明之时天尚晴,月明之后雨带风。 多情白鹭洲前水,月落潮生声自哀。 风沙面向西南远眺,夜幕之后是重逢,又转东墙望东宫,歉疚惋惜,悲感萦胸。 云本真和初云各自张罗着贡品纸钱,一在西、一在东。 火光起腾,照亮细雨,细雨成帘,不但模糊了火光,也模糊了视线。 风沙左敬一杯酒,无言。右敬一杯酒,叹气。 他对不起李佳音,但是夫妻同心同体,没有什么对不起。 他对不起周娥皇,单纯因为利益,接受了周娥皇的感情。 初云跪在一旁,一点点将火堆点得更亮,飞灰高飘,星火渺茫,随风入江。 风沙半跪于侧,轻声道:“绘声已经安排好了,城外渡口有艘船,船上有相关人士护送你到汴州,当地会有人负责你的安全,不会涉入你的生活。” 初云冲火堆叩头,又转来向风沙叩头,含着泪笑道:“如果将来风少路过汴州,还请来看望初云,初云还想再把您灌醉一次。” 风沙微笑着点头道:“一定。” 初云起身又福身,走入夜幕不见香踪。 风沙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至消失,仿佛看见了正在远去并消失的周娥皇。 人一旦失去了什么,总需要寻一个寄托,初云已经被他当成了周娥皇的寄托。 那么对李佳音的寄托又在哪里? 风沙再次转目东墙,遥望宫墙。 这时授衣匆匆而来,没敢靠近,轻悄悄的打着手势。 云本真过去附耳一阵,神情陡然一变,然后赶紧回到主人身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做声。 风沙回神问道:“是不是没能拦住王龟?” 云本真迟疑道:“二小姐不知怎么甩开绘声亲自护送,谁都不敢拦阻,也就没有露面,仅是远远跟着,宫门外等候接手的人不是纪国公,是……是永嘉公主。” 风沙心道李玄音果然还是卷进来了,绘声办事从来就没有牢靠过。 也幸好如此。 如果宫天霜没办法出面护送,王龟一定会被拦下,宫青秀一定会亲自出面送走王龟,然后再跑来道歉。 到时宫青秀免不了难过,还要哄她不难过,更麻烦。 风沙叹气道:“安排钟仪心尽快见到她的父亲,并让她交好诸人,必要时让她立功,借此探知内情。” 宫天霜、楚涉、白绫、柳艳、花娘子、纪国公夫妇和李玄音,已经在实质上成为了一个密切攸关的小团体。 其中柳艳和隐谷千丝万缕,楚涉、白绫通过黄莹可以和周嘉敏扯上关系,宫天霜则和他密不可分,纪国公夫妇、李玄音显然和唐皇同进同退。 花娘子是孟凡的女人,如果相求绘声,绘声就是个弟奴,恐怕会很好说话。 幸好孟凡还没到,否则关系更乱。 再往外攀扯的话,关系网愈发复杂。 八个人为什么会凑成一团,暂时没法从头到尾捋顺。 宫天霜、楚涉、白绫就是个三角恋的关系,本捏不到一起,偏偏捏到一起去了,加上柳艳和花娘子的话,还可以说为了追查最近的江湖之乱生拉硬凑。 然而,李玄音和纪国公夫妇怎么都不会跟这些江湖琐事攀扯上。 不过,楚涉、白绫、花娘子和柳艳四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忠于李玄音的,否则不会为了查李泽那本黑账,卷入那么多麻烦。 另外,纪国公夫妇之前背叛了李玄音,李玄音已然知晓。 这些人居然联合一起把王龟送进皇宫当太监,一定怀着什么相同的目的。 其中明显少了一个或者几个关键环节,以及一个或者几个可以把所有人全部串联到一起的关键人物。 目前太多未知。 从外面往里看,宛如雾里看花。加上这些人和他风沙多多少少有些关系,李玄音和宫天霜更被他视作家人,难免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所以需要一双眼睛深入进去,抽丝剥茧看到核心。 钟仪心的价值就在于此。 云本真问道:“要不要婢子派人时刻保护永嘉公主和二小姐?” 其实就是监视的意思。 风沙皱眉道:“除非她们遇上危险,否则我无意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如果我想知道些什么,我会直接问她们。派钟仪心是为了盯住柳艳,明白吗?” 柳艳武功太高了,不可能盯梢盯住,加上有隐谷罩着,很多手段没法用,只能派奸细一点点地靠近。 云本真赶紧点头。 这时两堆祭火渐熄,风沙垂首不语。 又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授衣的喝阻声。 授衣过来道:“赵夫人求见,就一辆马车一个婢女。” 风沙微微点头,转头望江。 贺贞体弱,微雨江边又泥泞,抱着个小包裹颤颤巍巍的独自行来,看见东西两堆将熄的祭火不禁一愣。 风沙比手向西,柔声道:“佳音,贺贞来看你了。” 贺贞随之拜倒,低声道:“夫人,贞儿来看您了。” 展开包裹,摆上贡品,再点祭火。 风沙仅是默默的瞧着,被细雨打湿的脸庞又被随风明暗的火光照得阴晴不定。 许久后,贺贞起身,面向风沙垂首道:“我知道少主永远不会再信任我,我也仅能保证在不背叛仪哥的前提下,仍旧忠于少主。” “我记下了。在不与赵仪起冲突的前提下,我是可以信任你的。” 贺贞苍白的俏脸浮现些许笑意,轻声道:“少主或许还记得,永嘉公主被迫离开纪国公府之后,我曾经庇护过他们一行人一段时间。” 风沙目光幽闪起来,问道:“你是否知道些什么,又想告诉我什么?” “当时除了我,还有另一股势力于暗中给予帮助。当然,手还伸不到四灵的地盘,仅在外围偶有接触。有意思的是,我居然查不到是谁,永嘉公主也不肯说。” 风沙喃喃道:“那就不出百家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取连山易,守天下难 贺贞寻来陪祭也好,刻意透露情况也罢,无非是想和风沙弥补关系。 她很清楚,少主心中已生嫌隙,这条裂缝永远不可能弥合,所希望的也仅仅是抹平表面而已。 其实不为风沙也不为她自己,单纯为了赵仪。 都说嫁夫从夫,这就是了。 风沙十分理解贺贞的选择,但绝不认同贺贞的立场。 他又不是博爱过头的宫青秀。 回神之后,既谈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络,回了句:“你说的情况很重要,我记下了,定有回报。” 有来有往,是为交易。 既然单纯是交易,那就多言利少谈情。 贺贞冰雪聪明,当然懂得含义,幽幽道:“除开那个未知势力之外,我发现柳艳的一切行为皆有隐谷操纵的痕迹,她对永嘉公主大有影响,不可不防。” 风沙不动声色道:“感谢提醒。” 贺贞打光了手中仅剩的两张底牌,见少主仍旧不冷不热,只能黯然轻叹,福身告辞。 风沙静立片刻之后,返城直奔凰台。 特意叮嘱不要惊动宫青秀,只找宫天霜。 岂知宫天霜居然不在。 宫天霜送王龟进宫之后立刻回来凰台,大家都以为她仍在凰台里。 若非风沙特意找来,没人知道她不在房里,更不知道她深更半夜去了哪里。 无论是她身边的剑侍还是侍剑,居然完全不清楚二小姐什么时候离开的。 风沙气得火冒三丈,更是心急如焚。 大姑娘家家的,深更半夜人不见影,能不着急吗? 何况有一就有二。 恐怕宫天霜已经偷溜出去很多次,这是第一次被发现而已。 风沙不想让宫青秀跟着一起着急,只能强压下火气,让云本真立刻派人散出风门人手,撒开去找。 着重找楚涉。 风沙秘密到来凰台,能瞒过宫青秀,瞒不过何子虚。 何子虚很快赶来求见。 风沙猛地一拍脑门。他也是傻,宫天霜的行踪,何子虚怕是比他清楚多了,赶紧让人进门,当然没个好脸色,冷冷道:“你何子虚还要脸不要脸?” 劈头盖脸的怒火使何子虚一脸莫名其妙,缓步道:“风少何出此言?” 风沙拍案怒道:“霜儿呢?我的霜儿呢?你莫不是想告诉我,你不知道宫天霜深更半夜溜出凰台吧?” 何子虚难掩讶色,忙道:“我确不知情。” 风沙愣了愣,脸上怒色散淡。 何子虚这小子的人品没得说,从来不撒谎,他说不知道,肯定不知道。 风沙忍不住道:“不是为了宫天霜,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有正事急着找你,知道今天你可能不太方便,打算明天一早再去芙闺楼,刚才得知你来凰台,当然要过来说上一声。” 风沙皱眉道:“你哪次找我有好事,我不听行不行?” 何子虚哭笑不得,摇头道:“事情待会儿再说,我先安排人去找天霜小姐。” 风沙使劲点头:“还不快去。” 何子虚出门之后又很快回转,安慰道:“天霜小姐仅是活泼贪玩而已,绝不至乱来。” 风沙阴着脸不住拍桌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一个大姑娘深夜不归,溜不见影,岂有此理。” 何子虚不吭声。 风沙越想越气,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没好气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何子虚肃整神态,一字字道:“好教风少得知,江湖上最近将会兴起一句谶言:取连山易,守天下难。” 风沙脸色微变。 前半句“取连山易”,明显一语双关。 既可以理解为取得“连山”容易,也可以理解为取得“连山易”。 加上后面那句“守天下难”,含义就更加深刻且微妙了,立时关联了前唐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中深入人心的那句:“取之易而守之难乎。” 就是“取天下易,守天下难”的意思。 简而言之,何子虚所言这句谶言把连山易和天下勾连了起来。 因为只有先取得了天下,才够资格考虑守天下容不容易的问题。 隐含着取得“连山易”便得到天下的意味。 加上取得连山易的确比取得天下容易,所以更会让野心家趋之若鹜。 风沙沉吟道:“明白了,我能做些什么?” 何子虚以极其郑重的神情和语气,斟酌道:“伏帮主那边,不要停。另外,隐谷希望风少能够在四灵大会之上,以墨修的身份提及此谶言,并且认同之。” 之前风沙觉得隐谷为了把连山诀再度炒热,有拿伏剑开刀的迹象,所以让伏剑赶紧把最近江湖上的混乱往连山诀上牵扯,声势闹得越大越好。 王尘通过三河帮发现伏剑的举动之后,果然乐见其成,更从中发现风沙已经洞悉隐谷的想法,于是搬出这句谶言,让何子虚找风沙言说。 明显不再满足与区区伏剑在江湖上打配合,更希望通过墨修在四灵大会之上,当着百家的面前重重加码。 何子虚这一番话看似简单,仅是让风沙在合适的场合说句合适的话而已,实则重如泰山。 四灵和隐谷乃是当今百家之中势力最大的两股。 一旦风沙以墨修的身份,代表四灵当着百家的面认同隐谷对连山诀的认定,必会引起连锁反应。 万民如草,百家如风。东南西北风横刮,左右不定草乱趴。 一旦百家所向,那么下至黎民百姓,上溯王侯将相,人心皆向之。 人心所向便大势所趋。 天下间绝不会有什么利益比人心所向更大。 握着连山诀的隐谷就像拿上了一把巨大的摇扇。 隐谷往哪边扇,风就将往哪边吹。 大势将会因此落到隐谷的手里。 风沙当然很想大势落在四灵的手里,可惜四灵短时间内形不成合力,根本无力争抢。 如今契丹虎视眈眈,威胁迫在眉睫。 中原大地到处割据,仅是半死不活的吊着口气,根本没有时间等四灵整合,更何况能否成功整合尚在未定之天。 如果中原再不尽速统一,元气内耗愈大,终有喘不上气的时候。 那时一切休矣。 风沙木无表情的沉默半晌,冷冷道:“叫王尘来跟我谈。”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攻和不攻 何子虚连夜急传风沙的回应。 风沙的回应在紫极宫引起轰动。 夜雨刚停,夜空分外清晰,空气分外清新。 幽夜的花香似乎都荡漾起喜悦的情绪。 包括王尘在内,隐谷于紫极宫的一干高层兴奋地聚首商议。 墨修居然没有明确反对这一项注定能让隐谷在此次天下大乱归大治的过程中彻底掌握主动权的提议。 胜利的曙光已经在天边升起一线,尽管遥远且细,但已可见光明。 王尘一直力主向风沙这位被废黜的四灵少主进行相当程度的妥协,在隐谷高层之中并非没有非议,相反非议极大。 隐谷全面势败于东鸟之后,王尘更是承受了巨大的责任,不得不亲回隐谷面壁思过,连少主之位都受到质疑乃至动摇。 隐谷之首长乐公不得不亲自出马,才稍定人心,也仅是稍定而已。 如果王尘一败再败,黯然退隐是唯一的选择。 一切的责难终于在今夜风淡云轻,对风沙的妥协终于换来了可喜的回报。 墨修愿意商谈而非坚决反对,这种态度本身对于隐谷来说就是一种跨越天堑鸿沟似的胜利。 天下间再也找不到比掌握天下大势的主动权更大的利益。 隐谷等于已经立足不败之地,剩下的仅是赢上多少而已。 一位儒袍中年人含笑捋须道:“既然墨修愿意谈,那就什么都可以谈。依我看,就算将来科举增设墨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千百年下来,儒家已将为官的渠道渐渐缩紧至几乎只剩科举一途。想要从人下人变成人上人,唯有通过寒窗苦读换得鱼跃龙门的机会。 如今兵戈乱世,尚不明显。 一旦天下大治,那么除开相对寥寥的贵胄,寻常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求取功名,只能研读科举限定的经典。 一辈子只读某些经典,思想自然也只会贴近这些经典,反过来又会维系这些经典,不乏增进修补,乃至发扬光大,形成良性循环。 天下聪明人尽皆囊括其中,不太聪明的人同样囊括其中,哪怕穷经皓首依然考不上半点功名,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多瞟其他典籍半眼。 于是经典之外,端得难求一徒,时刻遭受压挤,无奈愈发式微,形成恶性循环。 对于百家来说,这是最为渴求分食的一张饼,仅有将既得利者扫荡一空的乱世,方有机会咬上一口。 隐谷之所以在南唐对四灵占得全面上风,正是因为南唐自立国起,历经两代皇帝皆重视科举取士,以致儒风鼎盛的关系。 朝野上下充斥隐谷门徒,想不一呼百应都不行。 一位长眉老者接口道:“进士科绝对不能让墨家染指,明经科增设墨经,我不反对。” 科举来说,进士科最为贵重,明经科逊之,诸科最次。 一位苦脸老者皱眉道:“墨家信奉非攻,却比谁都好斗,实乃民乱之源,国乱之因。我不同意。” 在墨家看来,想让别人也非攻的前提是你要拥有足够的实力让别人不敢攻。 淮南子有云: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自墨家伊始,就不仅是学术思想上独树一帜的学派,还是一个组织严密的政治团体,拥有悍不畏死的刺客团,规矩严苛的剑士团,乃至纪律严明的墨家军。 先控己,再控人。 另外,先秦时期遍布天下的墨家游侠,就是江湖的雏形。天下间大小帮派的组织结构追根溯源,无不源起于墨家。 在儒家看来,墨家的确是乱之源。 当然,在法家看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都不是好东西。 王尘淡淡道:“明经科可立也可废,一旦大势所趋,无非时机而已。” 几人相视一眼,或捋须或抚掌,皆笑。 …… 四灵继承了墨家之武,近十年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完全忘了攻是为了不攻。 看似过程相同,结果大相径庭。一旦失去理想,外乱终不免反噬成内乱。 何子虚走后,风沙发了很久的呆,终也就剩幽幽一叹。 敲门声忽响,授衣进门禀报道:“找到二小姐了。” 风沙立时挺身,急声问道:“她在哪?和谁在一起,哼,又干了什么?” 授衣回首一眼,小声道:“绘声姐一直和二小姐在一起。” 风沙抬眼望向房门。 房门半掩,绘声战战兢兢的探出半边小脸,又过电般缩了出去。 云本真秀眉一拧,长腿飞掠,一手抓出门外,把缩着颈子的绘声生生扯进门来,直接拖到主人面前,刚想一脚踹倒,绘声已经趴在地上抖若筛糠。 居然也是女扮男装。 风沙瞧了绘声一眼,向授衣问道:“二小姐呢?也在门外吗?” 授衣声音更小:“宫大家把二小姐带走了。” 风沙不禁挠头,看来动静仍旧大了些,还是把宫青秀给惊动了。 宫青秀绝不会包庇徒弟。 如果宫天霜真做错了事,只会被罚得更狠,还得去求宫青秀下手轻点。 一念至此,风沙忙问道:“宫天霜今晚到哪去了,干了什么?” 绘声头也不敢抬,抖着嘴唇细弱虫鸣般道:“二小姐去,去了傲雪凌霜楼。” 风沙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第二时间脸色剧变,喝道:“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傲雪凌霜楼乃是秦淮河畔艳名最盛的几家风月场之一,楼里的姑娘以玩法极其特别而久负盛名。 所谓傲雪的傲,其实是傲弄的傲,所谓凌霜的凌,乃是凌辱的凌。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 周嘉敏为了给不恨坊购买荷官和婢女,没少到各家风月场挖头牌,又因为缺钱,向他讨了个好处,从升天阁走账。 其中花钱最多,挖人最少的就是这家傲雪凌霜楼。 但凡看过账本的人都会发觉不对劲。 升天阁的帐一直是宫天霜管着。 宫天霜发现账目不对,报给他查,他才发现傲雪凌霜楼挖人贵的原因。 这种事当然不好跟个小丫头说,何况这家楼名与宫天雪、宫天霜犯冲,所以当时含含糊糊敷衍过去了。 莫非宫天霜起了好奇心,屁颠颠地跑去查探究竟? 这个小丫头居然跑去逛青楼,简直岂有此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弟奴绘声 不久之前,李玄音从风沙手中接手了一大批产业。 这么多产业,李玄音又没经验,当然管不过来。 分派给与她共患难的几位朋友管理,她仅是就近打理离芙闺楼不远的一处码头,以及城郊山中的四处庄园。 柳艳完全没有接受。 楚涉和白绫被迫逃离江城会,不愿再沾惹帮派斗争,选中了郊外的马场和农庄。 城中的三条街市及上铺面落到了花娘子的手里。 花娘子曾是潭州第一大帮香竹帮帮主的妹妹,本身也是位堂主,管理街面事务驾轻就熟。 她认为香竹帮是被王龟摧毁的,与其有着深仇大恨。 当初在潭州马场,曾经当众行刺王龟,并致重伤。 王龟被关在纪国公府上的时候,终于落到她的手里。 一杀了之不觉解恨,要让王龟生不如死才感痛快。 其实云本真那一脚踹的挺狠没错,准倒未必准。 王龟武功高、反应快,避开了大半。 之所以彻底断根,主要还是拜花娘子所赐。 花娘子人称花蛛,精擅用毒,残忍狠毒。 王龟被折磨的痛不欲生。 奈何柳艳很快介入,尽管花娘子又悔又恼,也只能悻悻罢手。 她出身江湖帮派,讲义气、少服人,一旦服气那就言听计从。 柳艳同样出身潭州帮会,与她经历相仿,武功又远比她高,更救她于危难,所以她十分服气。 既然柳艳非要保下王龟,花娘子再不甘心也只能忍下,起码暂时忍下。 寻找时机,再待报仇。 毕竟她死了亲哥哥和一众感情深厚的帮会兄弟,这份血海深仇不是柳艳那一份恩情就能全数抵消的。 岂知永嘉公主和柳艳突然一齐决定把王龟送进皇宫,深感报仇无望的花娘子在心态上起了变化。 开始探寻王龟被送进宫的原因。 虽然她与永嘉公主和柳艳交厚,很多事情也仅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永嘉公主乃是高贵的公主,天然的畏惧使她不敢询问。 柳艳本就是老江湖,又因为身负连山诀的关系,历事甚多,根本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探问出来。 花娘子没可奈何,只好把视线投往宫天霜。 无论如何要弄清楚背景,否则根本没办法向已经入皇宫的王龟报仇雪恨。 宫天霜亲自护送王龟进宫,是以她认定宫天霜乃是知情人。 奈何她与宫天霜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唯恐交浅言深不管用,于是打起楚涉的名号,又拉上绘声帮忙。 绘声就是个弟奴。 花娘子在她面前从来以弟媳自居,一口一个二姐别提多亲热了。 绘声被哄得耳根软,心儿更软。反倒帮着花娘子说服宫天霜。 宫天霜知道深更半夜跑去那种地方不好,奈何实在好奇楚涉为什么会在那儿约她,更经不住绘声一个劲地撺掇。 到了之后才发现楚涉根本没在,只有花娘子。 花娘子怕风沙怕的不行,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宫天霜起坏心思,就是一个劲的哭,哭哭啼啼的把王龟与她的仇恨说了个彻彻底底。 恳求宫天霜能够告诉她一些王龟进宫的背景。 尽管宫天霜听得怒火萦胸,仍旧不相信王师伯会做出屠帮灭派的事情,倒是不再生气花娘子打着楚涉的旗号约她来这种地方了。 可惜,她对王龟进宫的背景的确不清楚。 之所以亲自护送,一则王龟是她师傅的未婚夫。二则也是楚涉相求。 白绫的父亲就是楚涉的师傅,与王龟乃是至交好友,相助落难的王龟实在很正常。 宫天霜并没有起什么疑心,加上情敌白绫居然在楚涉面前放低姿态恳求她,令她倍感得意,更是心内窃喜,于是同意。 仅此而已,就算想告诉花娘子什么,也实在说不出一二三。 绘声所知更少,哆哆嗦嗦的把傲雪凌霜楼前后之事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听候主人发落。 风沙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 “我一早让你掌控花娘子,最近又派你到宫天霜身边看着她,结果你反倒变成花娘子的碎催,把宫天霜带往那种地方。你到底哪边的?” 云本真一张俏脸都快涨出血来,裙下蛮足飞翻,一脚把绘声踹了个跟头,娇叱道:“主人问你话呢!” 她是主人的剑侍首领,绘声是副首领,是她的属下。属下吃里扒外,都怪她有没调教好,自然倍感丢脸,更是羞愧难当。 绘声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睁得溜圆,瞳孔完全散开全然失神,失血的唇瓣好似被牢牢粘住,用尽全身的力气都张不开。 已经连抖都不敢抖了,娇躯侧倒,四肢屈僵,活像一只假死的小羊羔。 云本真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一抽一扯竟是一根精致小巧的软鞭,唰唰两甩冷笑道:“装死是吧!” 她罚剑侍向来不喜欢伤其皮肉,免得主人心生疼怜,分了她的疼爱。 这根软鞭其实是常备给主人抽她的,如今居然拿出来抽绘声,可见气急。 风沙没好气的摆手阻止,绘声天性如此,向来记吃不记打,罚多狠都没用,叹了口气,柔声道:“我问你,花娘子为什么会约在傲雪凌霜楼?” 主人态度突转温柔,绘声僵硬的身子几乎瞬间春风化冻,心儿怦怦跳动几下,赶紧撑着趴下重新伏首,颤声道:“她刚买下了,现在是东主。” 风沙抬眉道:“她哪来那么大的面子?” 傲雪凌霜楼乃是秦淮河岸有数的顶尖风月场,绝不是有钱就能盘下的。 风沙之前查过背景,这是江宁朱雀的产业。别说花钱,有权都没用。 绘声说秃噜嘴,不禁呆了呆,怯生生道:“婢子替她出面说和了一下。” 风沙苦笑起来,就知道是这样。绘声出面,江宁朱雀肯定认为他看上了。 “她花了多少钱?” 绘声结巴道:“五十两……银子。” 风沙差点晕过去。 要知道周嘉敏跑去挖傲雪凌霜楼的姑娘,从来就没有低于过五十两金子……每人。 Mmp~以为人家傻吗?这分明是拿来送人情的,以为不用还啊! 风沙噎了少许,又问道:“花娘子买傲雪凌霜楼干什么?” 绘声红着脸道:“她说孟凡喜好这口,特意买给他玩的。” 风沙彻底无语。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章 守灵人 绘声大致讲完了经过,风沙紧提的心总算放下。 不管怎样,霜儿没有吃亏就好。 风沙急匆匆跑去找宫青秀求情。 宫青秀猜到风沙一定会跑来求情,前所未有让侍女守在门外拒见。 显然非要把宫天霜狠狠罚上一顿不可。 房内传来宫天霜含痛哭泣认错之声。 风沙心都快疼化了,守在门外急躁的来回踱步。 过了许久,宫青秀亲来开门。 风沙迫不及待的往门里伸头。 宫青秀赶紧拦住:“上了药正趴着呢!” 任谁屁股上挨了顿板子都不会太雅观。 惊鸿一蹩之后,风沙尴尬的缩回头,岔话道:“这事怨我,派了个不顶事的绘声。霜儿年幼活泼,好奇心重,你别生她气了。” 宫青秀立时秀上白眼,端得风情万种,当真迷死个人,顺手牵起风沙的手,去往偏室就座。 风沙有段时间没见宫青秀,心防难免有些松,陡然被这迷人的眼神电上一下,又被柔弱无骨的柔胰握上手,差点散了魂,止不住的露出色魂授予的神情、 从走廊到入室入座,死活拔不开半点视线。 不怪风沙定力低,实是宫青秀的容颜身段无不钟天地之灵秀,仿佛天工之巧雕,拥有超乎寻常的魅力,绝非生理所能克制。 宫青秀见多识广,什么样的眼神没有看过?也仅有风沙的目光能够拨动她的心弦,双颊止不住地透出热霞,端得美艳至不可方物,螓首羞嗔道:“清明呢!” 风沙倏然回神,施以最大的意志方才敛目斩断宫青秀所散发出的诱人引力。 宫青秀皓腕轻动,给风沙倒了杯茶,柔声道:“燕国公主傍晚来过,好像先去过一趟芙闺楼,找你找不到。” 风沙一拍脑门道:“怪我怪我。她说要送我猎获的,我当时赶着出城,把这事给忘了,最起码该给她留个口信。她没生我气吧?” 宫青秀没好气道:“谁敢生风少的气,她还不是眼巴巴的盼您多瞧她一眼,哪怕多上一眼都倍感荣幸,如果还能陪在您身边一会儿,岂止十代积德的福气。” 风沙干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阴阳怪气了。” 宫青秀自觉失态,敛容不语。 她一直想照顾风沙的生活,又怕自己太主动把风沙吓跑,想着慢点也无妨。 毕竟夫人早已去世,完全可以润物细无声的来个水到渠成。 岂知李玄音横空出世,还以女主人的姿态接管风沙的家务。 宫青秀深受打击。 尽管她性子和顺不想争什么,心中终不免感到难受。 风沙觉得宫青秀今天有些奇怪,想了想道:“我最近太忙,陪你少了,心中老想着你。正好我手上有艘空下的画舫,你有空能来陪陪我吗?” 就是初云的画舫。 宫青秀簇拥太多,更需保持超然的姿态,除了寥寥一些应邀参宴之外,很少抛头露面,几乎足不出户。 一开始尚能乘着凰台的画舫四下转转散心,后来也被人给盯上了,去哪都围来一堆狂热的男人。 初云的画舫算是小有名气,就算停泊凰台也不会令人联想到宫青秀,应该足够遮掩一段时间。 宫青秀心里喜滋滋的,面上故作不在意的露出思索神色,矜持少许方才轻轻地点头。 风沙笑道:“你肯同意,实在太好了。” 宫青秀淡淡道:“光我同意有什么用,就算到了门前想要见你一面,还不是得永嘉公主点头?” 风沙摇头道:“你想什么时候见我都可以。只要你愿意,任何人都不能拦你。” 宫青秀嫣然道:“你这张嘴呀!死人都能被你说开怀了。” 风沙笑了笑道:“玄音年纪小,和霜儿一样不太懂事,还比霜儿喜欢充大人,我这做姐夫的有些事真的不好管,你有空替我手把手教教她,我和她姐感谢你。” 宫青秀心里更加高兴,凝脂般的脸颊露出淡抹胭脂的微晕,明眸流转的道:“我又不是她什么人,她哪里会听我的话。” “玄音可喜欢你了,就是小女孩性情,喜欢又生怯。她知道你要出席不恨坊的开业庆典,吵着要去,我说你只参宴不演舞,她居然气呼呼的掐我一把。” 宫青秀温柔的微笑道:“我知道啦!” 风沙沉吟道:“待霜儿好点,能下地走了,要她尽快来见我” 宫青秀收敛笑容,轻声道:“她给你添麻烦了吗?” 风沙摇头道:“谈不上麻烦,我想知道一些事。” 宫青秀螓首低垂,幽幽道:“王龟入宫,我是知道的。王家已经绝后了,青秀对他不起,更对不起王庄主,求风少放过他好吗?” 风沙不动声色道:“与王龟无关,我有正事想问问霜儿。” 宫青秀起身道:“我现在去把她带过来。” 风沙忙道:“算了,现在恐怕多有不便。” 宫青秀微嗔道:“知道不放便,刚才还使劲往里面瞅,你可别说什么都没看见,又来句误会了事。” 当时风沙关心则乱,真不是有意,不免大窘,进而羞恼:“我误会你更多。” 宫青秀霞生玉颊,嗔怪地白上一眼,露出的表情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 流城升天阁的练功房和浴室连着,的确有那么一两次误会。风沙很快退出去了,之后没少搬出来调戏她,其实存在嘴上的远比看见的更多。 风沙自觉重新占据主动,嘿嘿笑了两声,又道:“我现在并不关心王龟的死活,我更关心谁主使他入宫,以及入宫之后想干什么。” “霜儿说是楚少侠求她帮忙,楚少侠是王龟的世侄,有什么不对吗?” “安置在哪里不行?为什么非要进宫?” 宫青秀横了风沙一眼,意有所指道:“天下间最险恶的地方便是皇宫,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也是皇宫。” 言外之意:如果不躲进皇宫,说不定哪天死个莫名其妙。 风沙干笑。虽然他没有明着来,的确没少暗害王龟。 宫青秀嘴上埋怨,心里终究还是偏袒风沙,想了想道:“霜儿隐约听到永嘉公主与内宦交谈,似乎要把王龟送进东宫执役,为太子妃守灵。” 风沙立时色变。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釜底抽薪 清明深夜绣山坊,膏粱楼上文绣阁。 文绣阁通常以衣做墙,以裳为顶,围得花团锦簇,端得缤纷旖旎。 隐含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意味。 这是一个让男人随意择衣更衣的地方。 更,是耳鬓厮磨;衣,是温香软玉。 伏剑不仅是三河帮的帮主,在辰流使团也挂有身份,经常来此就餐宴客,甚至仅是娱乐。 有时一呆一整夜,不仅有喜欢的衣裳,而且远不止一件。 总之,三河帮的伏少在膏粱楼很有名,大家都知道伏少喜欢女扮男装,但并不妨碍她上文绣阁择衣更衣,衣裳也都喜欢让她随意更之。 伏剑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叫做碧凝,今夜也是碧凝伺候。 凝碧就是云虚。 谁也想不到,堂堂辰流王储柔公主居然跑来膏粱楼的文绣阁当一件衣裳。 当然,仅供伏少更之。 云虚就像文绣阁其他的衣裳一样,细致的替伏剑渐渐解衣,柔媚的以身覆之。 伏剑脸色说不出苍白,衬得红袍鲜艳,更是渐敞渐散,渐落于脚边,一寸又一寸的展露健康且匀称的身段、滑腻如凝脂的肌肤。 云虚出神的凝视,白嫩的食指仿佛毛笔,于凝脂上一寸又一寸的勾勒描绘,神情略带戏虐,指尖更显轻佻,含笑问道:“才分手又紧急约见,出什么事了?” 伏剑似害羞又似害怕的道:“有人正在追查我哥的下落。” 云虚那对美眸中蓦地闪过恐惧神色,戏虐的神情同时凝固,指尖随之顿停,问道:“谁?” 伏剑启唇吐出“流火”两个字,几乎立刻感受到公主的指尖倏地冷下,并且开始微微轻颤。 伏剑忍不住道:“他追查我哥的下落,说明已经开始怀疑我。流火和授衣是我送给他的,既然怀疑我,为什么又让流火查。婢子,婢子实在糊涂了。” 云虚凝眸道:“的确奇怪。” “婢子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你先别慌。” 伏剑忙道:“是,是。婢子不慌。” 云虚忽然怒道:“叫你别慌,你抖什么抖。” 伏剑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发抖之人,分明是把她当成椅子的公主。 云虚深吸口气,定神道:“你怎么知道是流火在查?流火告诉你的?” 伏剑摇头道:“今天下午的时候,流火问到了知情人,知情人没敢说,赶来告诉我。我赶紧回查,方才知晓她最近秘密问询过很多人。” 云虚神情微变,凝眸不语。 伏剑继续道:“我已经把知情人全部扣下,随时可以灭口。” 云虚拧眉怒道:“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告诉流火有谁知情吗?” 伏剑怯生生道:“起码没有人证……” 云虚伸手掐住她的两颊,逼视道:“蠢货,你以为是官府查案?他杀人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伏剑不敢躲闪,亦无法点头,只能拼命眨眼。 云虚松开手,闪眸道:“明白了,这既是试探流火也是试探你,无论最终查到或者查不到,你和流火注定完蛋一个,或者一起完蛋。” 伏剑啊了一声,露出不解的神情。 云虚起身负手,幽幽道:“流火为了自保,只能把事情查个底掉,她的妹妹授衣就是人质。这一招叫做驱虎吞狼,又叫做以毒攻毒。” 伏剑不解的神情转为惊惶。 云虚沉吟道:“你立刻去见流火,威胁向风沙透露她们姐妹是你的奸细。告诉她,你是风少疼爱的三小姐,顶多挨顿板子,她俩则必死无疑。” 无论流火和授衣一开始是不是伏剑塞到风沙身边的奸细,只要在风沙身边呆了一段时间,伏剑就能够以此威胁她们做奸细。 正因为两女是伏剑送给风沙的,所以只要风沙起了疑心,她俩没有任何办法洗清自己的奸细嫌疑。 其结果,要么真给伏剑当奸细而活,要么被风沙误当成奸细处死。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伏剑匆忙穿衣,顺口道:“我这就回去找她。” 云虚冷笑道:“你扣下所有知情人,接下来必定有所动作,比如灭口之类。你以为流火不会盯死你?居然傻到约见我。” 伏剑也是心急则乱,否则不至于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一经提醒,立即恍然,结巴道:“公主是说,流火已经来了?并且发现我们见面?” 云虚回以冷哼。 “你今晚必须收服她,否则风沙明天就会找个我讨说法。他能奈我何?但是你,哼,你猜风沙会怎样对你?不会真以为挨顿板子就能了事吧?我的三小姐。” 伏剑香汗淋漓,坐而瘫软。 …… 尽管已经很晚,风沙还是向宫青秀告辞,离开凰台返回芙闺楼。 他答应过李玄音,每天再晚也要回来住。 哪怕李玄音今晚在宫里不在别院,他也不愿食言。 绘声并没有受到惩罚,风沙仅是吩咐她留下照顾宫天霜。 云本真心里很高兴,绘声恐怕很难再回到主人身边侍奉。 这才是对绘声最大的惩罚。 她终于可以独占主人,腻着讨宠了。 风沙抱着手感大不相同的抱枕心事重重,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玄音、柳艳和纪国公等人为什么会下那么大力气把王龟送进东宫为周宪守灵。 到底是谁的主意,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渐渐睡着,迷迷糊糊中又被云本真在耳边轻轻唤醒。 “什么事?” “流火回来了,说有急事。” 风沙打着哈欠扭头,睡眼惺忪向流火问道:“什么事?” 流火将柔公主与伏剑密会的事说了,末了道:“三小姐威胁婢子,如果不替她掩盖,就说婢子是她的奸细。如今三小姐正在门外等候主人发落,柔公主也在。” 为了让流火不受威胁,风沙早就埋下了伏笔。 他并没有禁止流火将所查之事对谁保密,但亦告诉流火,泄露的结果是他再也无法信任伏剑和她们姐妹俩。 换句话说,如果流火查不出什么,风沙将会默认她和伏剑联手掩盖,并且提前告之了下场。 所以,流火只剩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二是再也不受他的信任。 只要踏上前路,就算流火曾经是伏剑的奸细,以后也不是了。 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风沙请云虚和伏剑一起进门上楼入卧房。 除了云本真,所有的剑侍全部退出门外。 风沙已经起床,很随意的披了件外袍,很随意的靠在躺椅上,很随意的把玩这一根小巧精制的软鞭。 这是云本真惯常当腰带系腰的软鞭,和她扎额的束巾一样火红。 伏剑越走腿越软,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变成了膝行,爬到风沙面前不住的发抖。 风沙停下弄鞭,招手道:“云虚你过来,坐我身边。” 刚才在膏粱楼的文绣阁里,云虚还底气十足的跟伏剑说:“他能奈我何。” 真到风沙当面,她发觉自己比伏剑强不到哪儿去,僵硬的走来坐上靠椅的沿边,腿侧轻轻碰着风沙的腿,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 风沙伸出指尖轻触云虚柔软的后腰, 云虚过电般剧颤一下,娇躯像崩断弦一样软绵绵的倒向风沙的怀里。 她对风沙的畏惧深入骨髓,那是一次又一次败给风沙所累积的恐惧,本以为坚强的意志像是烈火融冰一样迅速化成了水,人也软成了水泡的泥。 无论如何强撑,实在鼓不起半分胆气。 风沙单手揽云虚于怀,嘴唇轻蹭着那娇嫩的耳廓,柔声道:“看见这根鞭子了吗?真儿花了好多心思制作,鞭身每天都会仔细的擦拭,还抹了些香汁……” 云虚打断道:“你要抽我吗?也是应该的,是我做错了事,我很后悔,活该挨罚。” “你怎么会后悔自己做错了事,你只是后悔为什么会被我抓到。” 云虚呆了呆,闭目道:“没错,被你说中了,我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风沙横鞭于云虚挺秀的鼻子下面:“我很好奇上面抹的香汁是个什么味道,你能不能尝尝然后告诉我?” 云虚倏然睁开美目,眸光说不出的狠冷,恶狠狠道:“我愿意受罚,你大可以抽我一顿解恨,但不能这样羞辱我。” 风沙讶道:“怎么羞辱你了?” 云虚瞪了旁边低头束手的云本真一眼,厉声道:“当我不知道吗?我才不要,不要……你换个方式罚我。” 风沙含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让真儿把你带下去了。” 云虚怒道:“你,只有你可以罚我,我也只让你罚。你要是敢让这个贱奴碰我一根毫毛,我宁可去死。” 云本真原是她的奴婢,还是最低贱的殉奴,她无法容忍与其角色对调,死也不要。 风沙的神情语气说不出的平静:“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很生气,如果你和我一样,也不希望我失去理智的话,最好不要让我更加生气。” 云虚本就急促的呼吸瞬间紊乱,沉默一阵,轻轻地点头。 她不怕风沙发火,不发火的风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她还不服软,风沙真的会失去理智,她不敢想象风沙失去理智的后果。 风沙持鞭轻碰云虚的鼻尖又碰唇,歪头道:“舔。” 云虚俏脸已胀红似溢血,紧闭美目,艰难的启唇,吐舌轻舔。 风沙问道:“什么味道,好吃吗?” 云虚双手捂着细颈,勉强道:“很涩,还咸,不好吃。” 风沙吐了口气,收鞭笑道:“我的心里突然畅快多了,谢谢你告诉我。” 云虚使劲抹了几把唇,忽然干呕起来。 风沙一面拍着她的粉背,一面叫道:“真儿快,快给云柔端茶漱口。” 云虚听他唤自己的本名,揪着的心立时松了。 云本真端来茶水。 云虚一把夺过,灌了一大口又吐出来,连续三四杯方才消停,红着俏目瞪着风沙道:“你气消了?要是还不满意,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直到你消气为止。” 她知道风沙无意再罚,故意捡好听的说。 风沙不接话,把鞭子塞给云本真,叮嘱道:“记着随身带着,以后惹我生气,还要狠狠地抽你的屁股。” 云本真兴奋的喘了几下粗气,很快回神偷瞄云虚一眼,赶紧接过鞭子,小心翼翼的缠上自己的小蛮腰。 云虚听出严厉的警告意味,掩着嘴低下头。 她了解风沙,风沙也了解她,知道她最不能忍受什么,看似很轻的处罚,对她来说其实很重。 一次就够了,她根本受不了第二次,更担心风沙会加码,真把她塞给云本真处理。 风沙伸手轻抚云虚的脸蛋,柔声道:“我已经消气了,保证到此为止,既往不咎。” 云虚垂目道:“我可以走了吗?”她倍感屈辱,一刻也不想多留。 风沙微笑道:“不讳言,蹂躏你的自尊令我很兴奋,真希望还有下回。” 云虚骇得哆嗦一下,低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不会再有下回。” 风沙点头道:“那就祝你一次成功。” 云虚咬了咬唇,起身道:“你真是聪明的令人讨厌。” 风沙笑了笑,跟着起身相送。 云虚从头到尾没看伏剑半眼。 伏剑一直爬在地上发抖。 她对风沙的感情很深,其实不光是怕,更多是难过和后悔。 风沙回转之后俯身去抱她,结果死沉死沉的,愣是没抱动,没好气道:“还要我请你起来呀!” 伏剑哭道:“婢子知道错了,您罚我吧!怎么罚都可以。” 风沙摇头道:“你只是被云虚牵线玩弄的木偶,自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所以我不怪你也不罚你。” 伏剑抬起头,圆圆的大眼睛噙着泪道:“真的吗?” 风沙含笑点头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伏剑撑着起身,到他身侧跪坐。 风沙摸着她的脑袋问道:“赵侍卫是你什么人?” “哥哥,亲哥哥。” 风沙嗯了一声:“让他亮在明处,不要躲着了,我保证云虚不敢拿他威胁你。” 伏剑流着泪使劲点头。 忠心是绝对经不起试探的,所以风沙从来不想试探谁的忠心。 无论对流火也好,对伏剑也罢,都是设法祛除使她们无法忠心的威胁。 如果不能给予庇护,那就别怪人家不忠心。 当然,也分人。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礼乐之争 千呼万唤始出来,清明之后是谷雨。 四灵六位上执事一致决定,四灵大会将在月底的谷雨当天召开。 距离谷雨不到半月时间,望四灵所属全力配合,全力筹备云云。 东鸟上执事特意派人警告风沙最近安分点,不管好事还是坏事,什么事都别做,四灵不缺他一个帮忙的,反正别帮倒忙。 风沙乐得如此,他正忙着跟王尘密谈。 墨修和四灵少主两种身份,分别代表着两种利益。 风沙毫不犹豫的选择牺牲四灵的利益,维护墨修的利益。 四灵的利益无非是金钱地盘,乃至实实在在的权力。 墨修的利益则是看似虚无缥缈的礼乐。 礼就是规矩,乐就是教化。 两者结合,就能塑造思想。 塑造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思想,而是一个文明的主体思想。 比如一个没有类似愚公移山传承的文明,绝对不会产生人定胜天的概念。 百家之间的礼乐之争延续了数千年之久,其中有增有删、有改有编。 整体上儒家占住全面的上风,法家次之。 好比在危机四伏的大地上设了两条平行的栏杆。 两条栏杆之间就是路,这条路就是皇朝。 栏杆就是“礼”,撞上栏杆就是“失礼”,栏杆损毁就是礼崩乐坏的乱世。 将无形之礼变成每个人心中有型的栏杆,就得靠“乐”,也就是教化。 于是大多数羔羊再也不会乱哄哄的乱窜乱跑,将会顺路而行。 不至于路入歧途,掉下悬崖,跑进沼泽,被狼袭击。 尽管单只羔羊无比孱弱,群体同向则会形成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遇山移山,遇水填水,可以轻易踏平凶猛的狼群。 栏杆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约束,总有壮羊不服,非要以角顶之。 这时就要以鞭抽之,以儆效尤。 鞭就是法。 这条道路上最大的利益为何? 自然是礼,也就是谁家之礼是栏杆。 其次的利益是“设礼”。 领头之羊将决定如何设下两条栏杆,决定了羊群前进的方向。 哪头羊才能成为领头羊中的一头?当然需要一套规矩择选。 这套规矩迭代很久,产生过无数斗争,最后胜出的是科举。 科举将决定把羊群教化成什么样子。 风沙争得就是在隐谷设定的规矩之中插入墨修的利益,尽管占不了大头,多少要分上一杯羹。 这是个极其慎重且郑重的过程,失之毫厘将谬以千里。 任何一点现在看似微不足道的让步,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造成极大的影响。 当然唇枪舌剑,锱铢必较。 风沙比较吃亏,这件事他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帮他。 看似和王尘放对,其实王尘身后一堆鬼才。 两人白天在凰台的密室里吵架,晚上各自赶回去准备明天如何继续吵架。 连吵几天,始终僵持不下。 期间,南唐皇室低调的宣布太子妃下葬。 风沙收到讯息,王龟以内宦的身份出现在送葬的队伍里。 对此,风沙倍感奇怪,然而实在分不出精力兼顾,只能让云本真派人留意点。 风沙和王尘又吵了一天,决定明天罢吵。 因为不恨坊明天开张。 两人都怕弦崩太紧以致崩断,心照不宣的找个借口缓和一下。 当天傍晚,绘声传回消息,韩晶的船终于进城。 云虚亲赴码头迎接,宫天霜代风沙迎接。 韩晶途中已经收到报信,知道如今是云虚掌总,所以一切事宜先向云虚汇报。 待云虚梳理完毕之后将会召集聚会,怎么也得三两天。 天色已黑,风沙难得偷闲,绘声和宫天霜带着孟凡来了。 其实风沙和孟凡没什么太深的关系,绘影、绘声和巧妍是他的人,孟凡算个人质,顺便爱屋及乌而已。 对于孟凡第一时间来看望他,风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也知道孟凡哪里会念着他,八成是绘声的主意。 自从被主人留在二小姐身边,绘声别提多失落了,好不容易抓到个机会来看望主人,自然想要讨好。偏又不敢跟云本真抢活,只能可怜兮兮的拿眼偷瞄。 孟凡带来了绘影和巧妍的手书。 风沙十分开心,一张又一张展开细读,末了收信笑道:“你绘声姐和花娘子在江宁给你弄了一个极乐窝,我只想说你别极乐升天,忘了巧妍还怀着身孕呢!” 孟凡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个劲的干笑。 绘声忙接话道:“二小姐和花娘子摆了桌酒给孟凡接风,若是主人无事,能否赏光?” 风沙摇头道:“你们玩你们的,我就不去了。孟凡留一下,你们去外面等他。” 尽管绘声十分不甘心,只得随宫天霜出门。 风沙向孟凡道:“既然你来了,把该做的事继续做下去。” 孟凡低声道:“我听二姐说他进宫当太监了,这是真的吗?” 风沙嗯了一声:“这件事十分蹊跷,霜儿和花娘子都有涉入,柳艳牵扯更深,你听我跟你细细道来。” 孟凡一向轻浮轻佻,一点都不稳重,与人交朋友倒是一流,哄女人更有一手,天生是个做探子的料。 从潭州开始,巧妍一直于暗中主持对付王龟,孟凡则没少和王龟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两人的交情相当不错。 将大致情况讲诉之后,风沙道:“花娘子对你言听计从,你又和霜儿交好,我相信你能轻易混进去。我想要知道一些我还不知道的人和事情,越快越好。” 钟仪心加上孟凡,应该能够查清楚大致的情况。 孟凡转转眼珠,轻轻点头。 风沙又道:“巧妍不在,我有责任替她看着你,办事归办事,不准乱搞。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我的耳朵里,不光你姐跟着倒霉,还有花娘子。” 孟凡脸色微变,苦着脸点头。 君山的时候,大姐管他管的很紧,岳州近在咫尺,愣是连一天都没好好玩过,巧妍有孕在身,不能乱来,之后又坐了那么久的船,简直快憋疯了。 秦淮风月甲天下,本想好好领略一下,一下船得知花娘子居然为他弄了个在秦淮两岸都算顶尖的青楼,简直快喜疯了。 结果这会儿被风沙当头凉水泼下,心里那个苦啊! 早知道就不该听二姐的话,屁颠颠跑来看望风沙,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哪怕晚上几天也好啊!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顺手坑赵仪 江宁不恨坊的开业庆典,风沙没有太过关注,仅是顺手出了一些力。 倒是云虚出力更多一些。 总体来说十分热闹,多是以年轻人为主,之前清明踏青就算是一种热场,基本上当日到的人,今天大都到了。 除此之外还有多位南唐的高官,外国使团也不乏大人物参与。 比如钱玑和赵仪。 反倒是云虚因故婉拒。 韩晶带来了有关王萼起兵的许多具体情况和细节,牵扯到整个东鸟的利益分配,除开她和风沙在潭州的利益,还有王夫人在东鸟迅速扩张的秘密据点。 这一切都要与升天阁、三河帮和不恨坊所庇护的那群亲隐谷的高官相勾连,方能形成稳固的利益链。 肯定会与四灵、隐谷和王萼的在地利益发生冲突,又该怎么办? 总之,十分繁复且琐碎。 云虚一面询问韩晶,一面设计具体的方案,既要占得大头,又不能太厚此薄彼。比如让风沙出力多取得少的话,核心聚会的时候肯定通不过。 伤神是一定的。 相比于不恨坊开张,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且迫在眉睫。 因为潭州与江宁相隔遥远,命令传达本就会慢上很多天。所以必须迅速达成共识,形成决议,然后赶紧传回东鸟执行,尽快抢得利益,否则黄花菜都凉了。 期间这段空窗期,就得看在地主事人的能力。 不恨坊大厅不仅热闹非凡,而且春意盎然。 易夕若和周嘉敏不惜血本到处挖花魁,又天天在对面的银阙楼当众训练,早就在城中引起轰动,没有请柬慕名而来的阔少公子也着实不少。 极其昂贵的进场费都挡不住他们火辣的热情。 大人物自然不会呆在大厅,各自有包厅,更大的人物则在贵宾小厅。 风沙、钱玑和赵仪又凑到一起,易夕若特意给三人安排在姿始堂的云行厅。 取自乾卦,万物资始,云行雨施。 无论从易经卦辞上看,还是从建筑布局上看,这就是江宁不恨坊最好的堂,最好的厅。 易夕若首先过来陪三人玩了几把,又盈盈告辞。 今天每个贵宾堂贵宾厅她都要走上一遍。 不恨坊向来以易经卦象布局,她由乾卦伊始,至姤卦收尾。 周嘉敏则恰恰相反,由姤卦伊始,最后才会来到乾卦的堂厅。 易夕若走后,三人立马屏退所有荷官和侍女,凑头在一起絮叨个不停。 风沙急切地想知道北周和北汉、契丹那一仗打得怎么样了。 看赵仪的脸色,就知道战况不佳。 问才知道,原来北汉和契丹联军号称十万大军分多路进逼泽、潞二州。 北周援军未至,泽潞军使仓促之间仅有步骑两千迎敌,尽管瞅准了击其一路,仍旧寡不敌众而败北。 泽潞军使狼狈遁逃,据城而守,打死也不出城了。 契丹和北汉联军已经合围潞州。 一旦契丹和北汉联军攻破潞州,马上就可以攻打泽州。 过了泽州便出了山区,此往汴州一马平川。 郭武称帝之后,移都于汴州,升汴州为开封府。 风沙默想着山川地形图,摇头道:“北汉和契丹联军明显打算一举灭周,一旦攻下泽州,天险只余黄河。再过三两月,黄河水枯,处处有漏,不可能守住。” 钱玑脸现急色,语气还算平静:“大周驸马都尉不是正率大军迎击吗?听说天下第一军护圣营也出了一支偏师星夜驰援,想必潞州可以保下。” 风沙没接话,瞧了赵仪一眼。 赵仪的神情古井不波,问道:“风少觉得有胜算吗?” 风沙答非所问:“泽潞军使先败一场,没了机动兵力,恐怕更愿意据城固守。如果我来指挥联军,仅需留少量兵力围城,主力长驱南下,直奔泽州。” 护圣营驻扎凤翔府,距离太远,恐怕无法及时赶到。 驸马都尉张永率兵不多,还是长途赶路连翻群山,很容易被人家以逸待劳。 总之就是不看好的意思。 钱玑神情微变,马上认同了风沙的判断,皱眉道:“泽潞军使被困于潞州,泽州上无主事之人,下无富余之兵,难免人心纷乱。这一仗,难了。” 赵仪不动声色道:“不知风少可有什么对策吗?” 风沙比他更不动声色:“有是有,不过我说了不算。” 赵仪盯上他的眼睛,缓缓道:“愿闻其详。” 风沙笑道:“还是算了,免得你觉得我坑你。” 钱玑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有办法你就说,卖什么关子。” 风沙笑了笑道:“我觉得赵兄应该立刻北返,说服柴兴御驾亲征,以赵兄之天纵奇才,必能助你皇全歼来犯之敌。” 钱玑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馊主意。赵仪的确称得上文武双全,但又不是天兵下凡,更不会撒豆成兵。” 赵仪眸光轻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风沙看似玩笑之语,其实说出了大周如今最大的碍难。 郭武就是以抗击契丹为借口,把能带的兵全部带走,途经澶州之时,士兵发动兵变,“逼着”他黄袍加身,“逼着”他率兵返都,“逼着”他代汉称帝。 大周并非没有兵力,实是前车之鉴,尚在眼前,柴兴又不傻,他才继位不久,绝不敢让大将带重兵迎敌,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脚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旦北汉和契丹的联军攻下泽州,大周将失去地利,除黄河之外再也无险可守。 攻击只需一个点,防守需得一大片。 北汉和契丹联军很容易突破黄河,尤其契丹精骑足以在平原上纵横无敌,再多步兵也不够人家杀的,最后只能龟缩据城,被人各个击破。 危矣! 如果柴兴抢在地利尚存的时候御驾亲征,一切碍难迎刃而解。 赵仪十分心动,又十分犹豫。 风沙的对策听着不错,其实包藏祸心,更暗藏试探。 立时让他陷入两难。 如果柴兴御驾亲征,他伴驾柴兴才能够获得最大的功勋。 奈何战情紧迫,如果想要说服柴兴,马上就得动身启程,铁定缺席四灵大会。 他废去鬼神之眼,向风沙明确的表态:他愿意舍弃四灵内部的利益,换取四灵外部的权柄。 所以,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赌馆赌客两欢喜 赵仪心不在焉的叩着一块筹码。 钱玑这会儿也回过味来,沉吟道:“风少此策确有极大的胜算,赵兄应该试试,我愿意发急信向父王陈述利害。若南唐胆敢趁乱取利,鄙国不会坐视不理。” 契丹的后方是渤海,南唐的后方是吴越。 柴兴御驾亲征的话,必然无法兼顾位于刚刚从南唐手中抢来的淮水北岸诸州。 吴越国可以轻易拉住南唐的一支脚,使南唐难以趁机收复失地,不会在实际上形成与北汉、契丹南北夹击北周的局面。 赵仪一向当断则断,很快下定了决心,扔筹于赌桌,欣然道:“风少此策大善,我愿意一试。二公子实在高义,多谢了。” 钱玑瞟了风沙一眼,肃容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理所当然,何必言谢。” 风沙难得老脸一红。 虽然钱玑没出恶言,其实隐隐责备他勾搭契丹威胁中原。 他是迫于四灵和隐谷之间夹缝求存的形势,仅是装个样子而已。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法和人解释,因为他不可能戳破自己设下的大局。 赵仪长身而起,分别向风沙和钱玑抱拳,缓缓道:“我拟即刻启程,就此拜别。贞儿体弱,不能随我劳途奔波,还望风少和二公子多加照看,赵仪先行谢过。” 钱玑肃容道:“仪兄放心,只要弟妹还在江南,我保证她安全无虞。” 赵仪含笑谢过,转目盯向风沙。钱二公子不知道贺贞的真实身份,单纯保护一位赵夫人,没什么困难的。 他更需要风沙的保证,因为只有风沙才会让贺贞变得不安全。 风沙歪着脑袋、屈着食指,指尖勾着眉尾,似乎眉头有点痒,正忙着挠痒。 钱玑轻咳一声:“风少,你也说句话呀!” 风沙干笑道:“二公子与赵兄有着托妻献子的交情,当真令人羡慕。” 言外之意,他跟赵仪的交情还没到那一步。 风沙不答应,钱玑也不强求,向赵仪道:“仪兄尽管安心,我会亲自护送弟妹过江。” 风沙眼睛一亮,向赵仪道:“我也是为了避嫌,既然二公子愿意同行。那好,我也愿意为赵夫人的安全出把子力气。” 钱玑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当真不愿意帮忙呢!” 赵仪可不像钱玑一样是谦谦君子,立刻瞧出风沙醉翁之意不在酒,既然风沙点头,起码不会对贺贞出手,总算放下心来,向两人告辞。 赵仪刚刚出门,风沙迫不及待的向钱玑道:“既然二公子要护送赵夫人过江,不如顺路稍带一下三河帮的伏帮主。” 江都会若是不同意,三河帮的船队根本过不了江都,更进不了大运河。 三河帮面对江都会实在没什么筹码可以谈判,只能拼命给好处,让人坐地刮油,非但没得赚,反倒还得赔。 奈何为了尽快打通北方的水道,赔多少也得认。 海龙王于长江中下游流域的势力极大,更与江都会共同辖着出海口,江都会不可能不买钱二公子的面子。如果钱玑愿意出面,事情会好办很多。 哪怕一船货一两银子也赚不到,也总比一船货倒赔银子强多了。 以三河帮的运力,无论赚还是赔,很快都会累积成一个海量的数字。 钱玑凑近道:“清明那天,柔公主找我谈过了。我已经答应做中人,替伏少和江都会搭个关系。” 风沙恍然,连声道谢。云虚心眼多不假,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渤海的情势,心情皆低落下来。 侍从进门向钱玑附耳,钱玑挥退之后向风沙歉然道:“我尚有些事,风少你慢玩。” 因为知道钱玑会来的关系,所以风沙没有带上云本真,待钱玑走后,他让流火和授衣陪他玩玩骰子,顺便召了两位荷官,一摇骰、一记筹。 云行厅是贵宾堂中的贵宾厅,荷官与侍女皆是专属,姿色绝对上之上乘。 潭州不恨坊的荷官侍女很多是落难的贵家小姐,江宁不恨坊的荷官婢女全部出身风月。漂亮归漂亮,略微矫揉造作,有点故作媚态的味道。 比之流火和授衣这对漂亮且英姿勃发的姐妹花差上不少,不仅少了健康阳光的活力,更少了干净清新的魅力。 尤其两女内媚,绝对不负纯狐之姓中的狐字。 当然,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不恨坊的玩法都一样,玩起来相当刺激。 尽管风沙对两名漂亮的荷官没什么意思,为了恰好赢中两女腰间配牌表示的筹数,还是不知不觉地投了大把的筹码。 两位美女荷官曾是秦淮风月中顶尖的头牌,自认见多了多金的豪客,也没见过金筹论把压注的。 如果还在当花魁,每一把金筹的价值都足够把她们买下来,藏入私房随意把玩,如今几十把进出,居然还没有得到她们的资格。 两位荷官连带旁边侍奉酒水点心的侍女无不娇喘细细,浑身香汗淋漓。 倒比风沙这个老是输钱的人还要兴奋、更要紧张,一双双紧盯着风沙的俏目,一只只水灵含雾,仿佛要滴出蜜来。 一位侍女忽然贴近,流火立时拦住,侍女只好停下脚步,小声道:“有贵客想和风少玩上几把。” 风沙头也没回的点头。 不恨坊的布置和设计全部出自易门手笔,蕴含易门之礼。 看似轻松随意,其实等级深严,管理更严,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会被引领到相匹配的堂厅。 堂厅之间既有相融的模糊地带,也有宛如雷池般跨不过的屏障。 比如有些身份的商贾能和有些身份的江湖人士做赌,有些身份的商贾能和有些身份的官员做赌,江湖人士除非例外情况,否则绝对碰不上官员。 简而言之,同一堂厅的赌客要么处于同一阶级,要么有互补的需求,彼此间有些差距,差距又不太大。 是以,总能找到合胃口的赌友,聊得来、赌得开、赢得了、赔得起,自然越赌越开心,甚至颇有所得。 于是,赌馆赌客两欢喜。 总之,能来到云行厅找他风沙赌上几把的人,一定够资格跟他赌上几把。 所以,风沙连来人是谁都没问,直接同意。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有钱真好 来人居然是武从灵,身后跟着一个貌美的侍女,成熟妩媚,颇有风韵。 貌美侍女怀中抱着一个精致的雕花小箱,瞧着有些眼熟。 风沙微怔起身,含笑相迎:“从灵小姐,好久不见。” 武从灵板着俏脸,木无表情,更是目不斜视。 直接与风沙错身而过,自顾自坐到赌桌旁边,毫不客气的踹开风沙的椅子,从边上扯来一张椅子占下了风沙的位置。 那个抱箱的貌美侍女赶紧露出讨好的笑脸,低声道:“公主知道风少也在,心里可高兴了,赶紧过来找来您。” 高兴?风沙扭头打量武从灵几眼,愣是没瞧出来,又转回来打量貌美侍女,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貌美侍女忙道:“婢子夜娆,风少还记得潭州的侧卧当垆吗?” 风沙蓦地想起来。 这位侍女曾是永王王崇的侍姬,侧卧当垆的管事,曾经帮王崇的儿子给武从灵灌酒,意图不轨。 武从灵没有当场报复,反而把人要走,显然打算慢慢报复。 这个女人居然能够活到现在,还安好的呆在武从灵身边,也是难得。 武从灵忽然紧着秀拳,头也不回的敲响桌面咚咚几下,似乎十分不满。 夜娆啊了一声,向风沙歉然一笑,赶去武从灵身边,把怀中的小箱子搁上赌桌。 风沙不知道武从灵这是闹哪一出,不禁有些挠头,跟到赌桌旁边,刚坐下一半,武从灵裙下倏然探足,把椅子踢远了些。 亏得流火和授衣眼疾手快,马上一左一右抱住了主人,否则风沙非一屁股坐空不可。 两女冲武从灵怒目而视,武从灵连余光都没瞟来。 风沙摆手道:“没事。” 流火摆正椅子,授衣扶主人坐下。 风沙向武从灵道:“我又怎么惹从灵小姐生气了?” 武从灵充耳不闻,神情冷若冰霜,眸中充满倔强,偏又生得俏美可人,加上年幼脸嫩,这副模样反倒更容易教人怦然心动。 夜娆赔笑道:“公主没有生气,就是想和风少赌上一场。” 风沙笑道:“好说好说,流火你快兑几箱筹码给从灵小姐玩玩。” 武从灵娇哼一声,点了点手边的小箱子。 夜娆忙道:“不劳风少破费。”说着揭开箱盖,箱里有金银锭以及金银玉等首饰,下面压着一摞金票银票。 明亮灯光下,金银灿灿而闪,玉制温润生辉。 在寻常人看来,这是一大笔财富,足够几辈子吃喝不愁。 在风沙看来,武从灵未免太窘迫了些,居然把自己的首饰都带上了。 这跟孤注一掷有什么区别? 夜娆取出垫底的金银票,让侍女全部换成筹码。 侍女大致点了点,取来半箱金筹。 金筹一箱十盘,一盘十块筹码,价值千金。 十块金筹一摞,半箱多金筹摞上赌桌,也就六摞多一点。 武从灵瞧瞧风沙手边堆成山的金筹,脚边还有几箱没开,咬着银牙瞪了夜娆一眼。 夜娆依依不舍的从箱中一件一件的取出首饰,交给侍女带出去估价。 风沙勾勾手指,流火赶紧送上耳朵,随之出门,很快回返。 过了会儿,那侍女带来近十名侍女各自抱着筹箱,略显结巴的道:“供奉估价,可换红筹一箱有余,或者金筹十二箱,不知贵客欲换红筹还是金筹?” 武从灵明显一呆,她这些首饰加起来顶多值半箱金筹,折价更低,哪可能换这么多?转来俏目恶狠狠的瞪着风沙,肯定是风沙搞鬼。 风沙似乎看不懂眼色,笑道:“从灵小姐财力雄厚,把我比下去了。” 武从灵转向侍女道:“你们供奉瞎眼了?值得了那么多吗?” 自打进门起,她还是头次说话,声入寒泉叮咚,也如寒泉凌冽。 那侍女心道哪有自己压自己价的,当然不敢顶嘴,赶紧出言解释。 “供奉说了,首饰估价并非单纯看首饰本身的价值,更要兼顾买家的意愿。如果有人愿意出高价,那就值高价,如果没人愿意出价,再有价值也没有价值。” 武从灵听得一愣一愣的,再次冲风沙瞪眼,水灵荡漾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仿佛正在质问:是不是你。 风沙把玩着筹码,装作没看见。 侍女又道:“正好鄙坊东主夕若姑娘看上了这些首饰,所以希望以高价换得贵客割爱。” 武从灵将信将疑,歪头道:“留下半箱金筹,其他拿走。” 虽然不恨坊刚刚开业,那侍女毕竟出身风月,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还是没曾见过这样古怪的客人,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风沙扔下手中筹码,笑道:“她不要,我要。” 流火过去交割。 武从灵带来的首饰正是主人吩咐她花那么多筹码买下的。 侍女总算松了口气,清点了筹箱,半箱金筹给武从灵,其余送来风沙这边。 风沙问武从灵:“我只会玩骰子比大小。当然,从灵小姐想玩什么我都奉陪。” 武从灵木然道:“就玩骰子比大小。” 风沙随手抓了把金筹压小。 武从灵毫不示弱的像他一样抓了把金筹压大。 她总共也就十来摞金筹,仅仅一把抓下,肉眼可见的缺了一片。 风沙向荷官透投了个眼色,荷官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开始赏心悦目的摇骰。 花魁出身的女人没有不会察言观色的,很清楚应该让谁赢、赢多少、何时赢。 何况易夕若已经吩咐过她,让她一切听从风少的吩咐,更得会看眼色。 风沙下筹论把,输多赢少,手边的筹码山塌得很快。 再多的筹码也经不起这么输,两三个时辰过去,输下的筹码已过十箱,超过万金,武从灵脚边的筹箱都堆成了山。 武从灵的两颊兴奋的涨着迷人的霞彩,荡漾的美眸更是熠熠生辉。以为自己赌技高超,兼得鸿运当头。 虽然她是公主,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何况她这公主也没当多久。 风沙则满头乌云盖,一脸倒霉相。 又赢一把之后,武从灵双手拢回筹码,得意道:“打架你不行,赌钱你也不行,除了一肚子坏水,你还有什么行?” 自打进门起,她还是头次对风沙说话,显然心里快活极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公主和公主 风沙今天就是来输钱的,算是包给易夕若和周嘉敏的开业礼,既然碰上武从灵,那就顺手给武从灵也包上一个。 所以看似面上愁苦,其实毫不在意输了多少。 对于武从灵的嘲讽,风沙装出不悦的样子:“我还不信邪了,我要跟你一把定胜负,全部押上,敢不敢?” 武从灵咯咯一笑:“输太狠,心疼了?你要我跟,我偏不跟,就要一把把的来,慢慢吊着你放血。” 风沙苦下脸,武从灵更得意。 又过一会儿,风沙输得只剩一箱金筹,下注越来越慢。 武从灵扔筹则越来越痛快,忽然伸手推风沙一把:“我要跟你一把定胜负,咱俩全部押上,你敢不敢?” 风沙小声道:“如果输了,要补太多。” “小气鬼。” 武从灵娇哼道:“如果你赢了,筹码全都归你,如果你输了,我可以不让你赔钱,不过你要给我办,嗯,办三件事。办好了一笔勾销,办不好你还得赔我。” 风沙面露难色。 武从灵不悦道:“没胆鬼,别磨磨唧唧的,是男人就痛快点。” 风沙咬牙道:“好。我还是押小。” 武从灵自信满满的道:“我压大。” 那美女荷官睁大美目紧紧盯着风沙,明媚的大眼睛露出些许询问之色。 风沙回了个眼色。 美女荷官抿嘴一笑,嫣然道:“开始了。” 清脆且富有韵律的沙沙声中,一双洁白的纤手不住蝴蝶翻花,令人眼花缭乱,端得吸睛,倏然落蛊。 尽管戛然而止,颇有余韵留存。 武从灵的心里十分紧张,使劲板着小脸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风沙恰恰相反,其实一点都不紧张,偏偏装作很紧张的样子。 揭蛊,三四五,大。 武从灵欢呼一声,得意道:“我又赢了,你又输了。” 风沙苦着脸,唉声叹气。 倒是夜娆早就瞧出端倪,始终不敢揭破而已。 美女荷官心里好生羡慕。心道风少不但会哄人开心,更舍得撒钱,万金买佳人一笑。如果换做是她,早就千肯万肯,干什么都愿意了。 忽然瞅见夜娆正在瞧她,赶紧收敛神色。 武从灵转脸让荷官侍女全部退出去,然后扬起下巴,向风沙道:“我现在要你办第一件事,你可听好了。如果办的不好,我立刻让你还钱。” 风沙赶紧点头。 他装模作样半天,也想看看武从灵到底什么的意思。 这小妞性子一向拗扭的很,越问越不说,求她更不说。对付她,非得反着来。 当然,也是他在意武从灵的感受,毕竟人家为他立了大功,值得他多加费心,否则再是头犟牛也能被他强按下头,让喝水喝水,让干嘛干嘛。 武从灵见风沙一脸灰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娇笑道:“待会儿不恨坊的二东主,那位周家二小姐会过来转转。当着她的面子,你要对我言听计从,知道吗?” 风沙轻轻挑眉,不动声色道:“怎么,你有事求她?” 武从灵娇斥道:“关你什么事。” 王萼已经对南唐称臣,为了在国内继续当皇帝,也为了让南唐少些限制,急需跟李泽搭上一个密商的渠道。 钱玑功成身退之后,很少人有这么大面子和胆子敢涉入这么敏感的事务。 李泽的心腹张泪愿意帮东鸟搭上周嘉敏这个渠道,条件就是得到武从灵。 结果武从灵被她同来为质的兄弟和东鸟使团毫不犹豫的卖掉了,硬是逼着武从灵屈从。 武从灵性子再倔也舍不弃对生母及家人的感情,再不甘愿也只能低头,给张泪做了既无名也无实的未婚妻,每天像个展示品一样被张泪带着到处炫耀。 心中充满愤懑,偏又无可奈何。一旦张泪真的帮东鸟把渠道弄起来,恐怕她再也没办法拒绝张泪对她的任何无礼举动。 那日清明踏青,周嘉敏隐约觉得风沙和武从灵似乎有些眉目传情,她也急需一个可以和风沙稳定且秘密沟通的渠道,所以当场答应了张泪。 当然,想要具体落实,她还得确认武从灵和风沙到底是什么关系,关系又是否足够密切,是以当天拉着武从灵一阵好聊,套了不少话。 武从灵自然不会讲风沙的好话,反倒让周嘉敏认定两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她心目中的风少可怕的令人窒息,居然能够容忍一个小女子这么任性,不是至亲就是情人,特意邀请武从灵参加不恨坊的开业,用以最后确认两人的关系。 武从灵性子叛逆不假,绝对算得上冰雪聪明,早就看出周嘉敏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风沙而已,于是来了个顺水推舟,想要抛开张泪,自己掌握主动权。 她知道自己其实和风沙没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为了瞒过周嘉敏,这次便带上了所有身家,本打算找风沙慢慢的赌、慢慢的耗。 耗到周嘉敏过来,再演一出戏。至于能不能哄过,哄过之后又该怎样圆谎,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不能让张泪这个混蛋得逞。 没想到今天鸿运当头,老天开眼,居然让她赢了风沙那么多钱,事情一下就好办了。 然而,这件事从头大尾都令她倍感羞辱,风沙哪壶不开提哪壶,自然令她恼羞成怒。 风沙干笑道:“好好,我不乱打听。现在你是债主,你说了算。” 武从灵又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娇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风沙问道:“这只一件事,还有两件呢?想让我做什么?” 武从灵想了想,蛾眉一拧,翘下巴道:“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婢女,叫什么燕,当时不但把我绑给你,还,哼,还打了我,我要你把她送给我。” 风沙愣了愣,想起来了,萧燕曾经把武从灵从王崇府上绑到他面前。 性子倔的武从灵,落到性子蛮的萧燕手里,吃苦头是一定的。 武从灵不悦道:“发什么愣,说话呀!那个疯奴婢在哪?” “人家早就不是奴婢了,现在契丹的燕国公主。” 武从灵愣了愣,问道:“真的?” “她今天也来了,待会儿你可能会见到。” 武从灵不做声了,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人家这个公主比她这个公主有分量多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毁墓 周嘉敏仅是江宁不恨坊的二东主,每个贵宾堂亮个相、打声招呼就行,无需像易夕若一样还要挨个陪着赌上几把,所以来得比较快。 尚未到午时,人已来到云行厅。 因为拥有很多随员的关系,周嘉敏也不方便和风沙聊些什么,随便寒暄几句,发现风沙的确和武从灵显得特别亲密,心里已经有数。 其实不光是周嘉敏急着想跟风沙建立稳定且秘密的沟通渠道,风沙也急。 同样瞧上了武从灵。 不过,这件事风沙并不想表现的太主动,仰而求怎如俯而就。 让周嘉敏想尽办法打通武从灵的关节,他等着武从灵找上门就成。 下午回到芙闺楼,云本真报风门的传信,钟仪心从她姐钟仪慧口中探听到一个消息。 据纪国公透露,王龟作为新进不久的东宫内宦,送葬当天便留在懿陵为太子妃守陵。 守陵绝不是个好差事,除非特别忠心的内宦甘愿为主守陵,否则基本上都是失势的内宦被贬去守陵,又或者年长的内宦过去养老。 王龟乃是纪国公和李玄音联手推举入宫的,不可能失势,更不可能因为年长。 更有可能是王龟主动要求,或者某人刻意安排的。 风沙向李玄音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 李玄音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说王龟是楚涉和白绫的长辈,虽然曾经帮李泽为虎作伥,如今受了重伤成了太监,也算受到惩罚了。 两人希望安排王龟入宫,也算有个去处,可以养老。 李玄音抹不开面子便答应了,还为此求了纪国公。 纪国公有愧于李玄音,毫不犹豫的同意帮忙。 风沙总觉得李玄音似乎隐瞒了什么,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然而稍问深点,李玄音就不耐烦了。 风沙拿李玄音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私下里把孟凡找来,让他设法混进懿陵找到王龟。 自潭州开始,孟凡奉命刻意接近王龟,没少和王龟在一起胡天胡地,王龟也很信任他。 两人乃是能够一起玩女人的交情。 所以只要孟凡拉上花娘子或者宫天霜做挡箭牌,王龟非但不会起疑,反而会因为孟凡关心他的下落而更加信任,甚至感动。 等待孟凡回禀的期间,马玉颜传急信要见风沙。 风沙赶去晓风号登船,不仅马玉颜在,连氏也在。 当日清明出城要路过晓风号停泊的码头,风沙就将连氏顺路交给了马玉颜。 看情形,马玉颜已经将连氏盘顺,再没有当日撒泼的样子,苍白的脸庞,怯懦的赔礼。 连氏若不顺从嫁给马政,那就是个大麻烦,一旦顺从那就不算个事。 风沙温言安慰几句,让连氏退走,向马玉颜道:“云虚还没和韩晶弄完吗?” 马玉颜摇头道:“还没有。就在刚才,云虚找过我,问我想不想当南唐主事,我说要问您的意思。这件事十分蹊跷,她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位置让给我?” 推荐南唐主事的权力本来在风沙手里,后来当成甜枣塞给了易夕若,易门吞不下这么大一块饼,所以易夕若拿来和云虚换好处。 如今云虚让给马玉颜,等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风沙的手里。 风沙瞧了马玉颜一眼,缓缓道:“没什么蹊跷,她欠我一个人情,想还在你身上。你实话告诉我,你想留在南唐吗?” 马玉颜迟疑道:“我听您的,您让我留我就留,您让我走我就走。” 风沙不动声色道:“如果想留下,那就留下吧!这件事主要看你,我没意见。” 云虚这一手耍得挺高明的。 算是为安插伏剑一事向他道歉,这一份欠礼不可谓不重。 另外,马玉颜替他掌总事务,如果留在南唐主事,他身边便少了一条重要的臂膀。 最关键的是,马玉颜肯定很想留下,并且希望掌握实权,可以就近帮扶闽国,也可以帮他就近经营闽地。 如果他表示反对的话,马玉颜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生出芥蒂。 云虚还因此和马玉颜缓和了关系,毕竟是她把马玉颜踢出核心聚会的。 一旦马玉颜接掌南唐主事的位置,将实打实的掌握地方势力,那就再也不可能回返核心,因为他和云虚都不会同意,否则两方游戏一定会变成三方对峙。 于是宫青雅的位置便算是彻底坐稳了。 一举数得。 其实风沙一直十分犹豫到底让马玉颜跟着走,还是留下。云虚这个决定,等于帮他下定了决心。 出手颇有云虚一贯的风格,甜糕抹着苦药,吃进嘴挺甜,嚼两下又苦,为了饱腹还不能不吃,只能耿着脖子生咽。 又过两天,云虚终于召开核心聚会。 这也是韩晶到达江宁之后,风沙第一次见到她。 这几天显然忙得连睡觉都没空,秀眸通红通红的。 会上议定了大量将要发往东鸟的命令。 书折足足摞了半人高,这就是云虚和韩晶忙活的结果。 大家轮流翻看,一折一折的通过。 云虚的确用心了,没有把大头利益全部占下,所以几人仅在少许细节上产生少许分歧,忙了一整天,除了寥寥基本书折争议太大之外,大半通过。 之后风沙、伏剑和易夕若,会各自向东鸟的升天阁、三河帮和不恨坊下令执行。 云虚和风沙也会同时向东鸟主事王夫人下令,与三家所庇护的亲隐谷高官对接。 散会之后,风沙拉着韩晶去了晓风号,让马玉颜摆了桌酒,两人说些私下的话。 正聊得开心,孟凡忽然醉醺醺的闯了进来,不光满身酒气,脸上脖子上居然还隐约有些唇印。 孟凡实际上是韩晶的徒弟,亏得韩晶还能笑盈盈的扶他坐下,顺手倒了杯酒,往孟凡嘴上喂。 风沙眼疾手快把酒抢下,不动声色道:“先听他说些什么。” 韩晶下手可狠呢!孟凡这要是一杯喝下去,不死也掉半条命。 孟凡显然很了解韩晶的秉性,吓得瞬间酒醒,肚里的热酒化成身上的冷汗,急声道:“王龟,王龟他摧毁了太子妃的墓穴,还放了把火……” 咣当一响,风沙手中的酒杯失手落地。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原来只有我关心她 尽管知道南唐皇室将周宪低调且匆匆的下葬,墓穴不可能太宽大太奢华,亲眼看见墓穴如此狭小和简陋,还是出乎风沙的预料。 墓穴长不过七步,宽不过五步,陈设极少不说,还遭到了彻底的损毁。 墓壁及墓顶多被浓烟熏黑,尚带余温的焦气充斥墓室,不得不以湿巾掩住口鼻。 铺地的地砖淌着深褐的血迹,显然起火之前死过人,石棺座已被砸碎半边。 棺尾的情形惨不忍睹,也是起火的源头。 云本真探去火把照亮。 风沙强撑着往棺内窥了一眼,当场晕了过去。 云本真赶紧将主人抱住。 韩晶湿巾掩鼻,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风少送回去。” 出了墓道,月华无光,繁星如泪。 这里是南唐的皇室陵园,附近葬着南唐的开国皇帝,陵区常年驻扎一队禁军,除了禁军驻所,不远山中还有拱卫江宁府的驻军。 一般人绝对进不来,进来也出不去。擅自闯入,乃是十恶不赦之罪中的谋大逆。不仅要被腰斩,家属跟着连坐。 风沙得了孟凡传讯之后,明显失去理智,为了进来看上一眼,居然带人强攻皇陵。 韩晶死活拦不住,只得跟着过来。 自从得了马玉颜鼎力支持,弓弩卫多了不少闽人死士,人手充裕太多,一听要攻南唐皇陵,个个异常兴奋。近两百人不仅携带了重弩,更是人手一把短弩。 守陵禁军显然不信有人胆敢攻击皇家陵园,一向疏于守备,根本毫无防备,大半夜的猝不及防,很快被杀得四散而逃。 倒是被风沙点名捉拿的王龟,全然不见人影。 王龟乃是江湖人,武功相当高,只要不傻到强冲战阵,一味逃走的话,实在难以捉拿。 韩晶心知这会儿恐怕已经惊动附近的驻军,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一出墓道便下令撤离。 也亏得她跟来,否则风沙一晕,云本真立失主心骨,连个主事人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悠悠转醒,人尚未睁眼便咬着牙根连喊几个杀字,奈何中气不足,显得有气无力。 云本真俯身过来给主人揉心顺气。 风沙吃力的睁开眼睛,无神的发了会儿呆,沙哑道:“这是哪里?” 云本真回道:“晓风号。” 风沙深吸口气,撑手道:“扶我起来。” 云本真探手扶之,顺手往主人腰后颈后各塞了个枕头。 风沙转目扫视一下,见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白天,低声道:“我是不是闯祸了?” 云本真小心翼翼的道:“从昨晚到如今,城内的确有点乱,好多人跑来找您,韩姑娘亲自出面,全部拦下。现在正在应付何子虚。” 风沙瞳孔蓦地缩紧,恨恨道:“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他。” 他要把王龟活着切成一万段,哪怕有隐谷罩着王龟,他也顾不得了。 云本真忙道:“韩姑娘叮嘱婢子转告主人:怒不兴兵,愠不致战,一切交由她来处理。” 风沙沉默一阵,哑声道:“我信任她。” 话音刚落,嘎吱一响,韩晶推门而入,转过屏风,沿着床边盈盈坐下,向云本真道:“去端点温水,让他喝点水,顺便擦把脸。” 明显想把云本真支开。 云本真充耳不闻。 除了主人,谁的话她都不听。主人一昏迷,她立时手足无措,韩晶说话还管点用。主人一清醒,韩晶说话在她看来和苍蝇嗡嗡没有任何区别, 风沙想了想,轻轻点头。 云本真给主人掖掖毯边,退下去端水。 韩晶柔声道:“四灵和隐谷派人质问你想干什么,还有钱二公子和李泽的人,唐皇和钟皇后也分别派了密使,我统一回说刺客行刺,逃入皇陵,我们无功而返。” 风沙沉吟道:“不错,既反咬一口,还留了尾巴。他们分别什么态度?” “四灵来人警告你安分点,我代你答应了。隐谷来人非要见你,我代你拖延了,其他人仅是询问,没有态度。最奇怪的是,周司徒府来人说两个字‘算了’。” 风沙愣了愣,讶道:“的确奇怪。周宪出了这种事,凭什么算了?等等,他们没有询问或者质问墓穴是谁损毁的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奇怪的事,没人提及墓穴,仅是问你为什么要强闯皇陵。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关心原因,仅是担心事态的发展。无一例外,劝你安静。” 风沙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止笑道:“原来只有我关心她。” 韩晶缓缓道:“我不知道你和亡故的太子妃有什么关系,我只能说观各方的反应,这件事似乎触动了什么核心利益,如果你不依不饶的话,将会引起众怒。” 风沙默然半晌,不解道:“四灵大会召开在即,四灵不希望节外生枝可以理解,隐谷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应该借题发挥才对啊!” 韩晶思索道:“暂时无从判断。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隐谷也希望你安静,说明他们认为这件事闹下去对他们不利,起码弊大于利。” 风沙急喘几口气,冷笑道:“那我更要追查下去了……” 韩晶打断道:“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一旦惹起众怒会有什么后果。” 风沙怒不可遏的道:“我不管,我要王龟死,我要王龟不得好死,我要生啖其肉,我要亲手把他挫骨扬灰。” 韩晶神态转冷:“尚未能确定就是王龟做的。就算是他做的,为什么?背后是否有人主使?如果不是他,又是谁?他是否知情?这潭水,浑得很呢!” 风沙发起呆来。对呀!王龟进了东宫,还跑去守陵。这件事仅他知道的,已经扯上了李玄音,柳艳,纪国公夫妇,宫天霜,楚涉、白绫和花娘子。 这些人背后所牵扯的人和势力,包括唐皇,隐谷,甚至他自己。 李玄音绝对干不出这种事。隐谷一向爱惜名声,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问题是干嘛要做这种事?唐皇更没有必要。 莫非,王龟背后另有他人? 风沙回神垂目,轻声道:“立刻叫孟凡来,我要问他细节,越细越好。”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女人 当时风沙一听周宪死了都不得安宁,暴怒之下召人强闯皇陵,未曾向孟凡细细询问细节。 结果召来孟凡询问,孟凡东扯西拉一大堆。 风沙担心错过关键的细节,强压下急躁的情绪,耐心地倾听。 孟凡这小子也是胆大包天,跑去皇陵找王龟喝酒还则罢了,居然还带了一群傲雪凌霜楼的姑娘。 其中多半用来收买皇陵守卫,换得他带着最上乘的几位姑娘找王龟喝酒寻欢。 别说风沙和韩晶听得脸脸相觑,连云本真都有些傻眼。 要知道王龟已经是个太监了,能看不能用啊! 打人不打脸,真亏得这混小子想出这种馊主意。 恐怕王龟当场发飙。 没曾想孟凡振振有词:谁说太监就不爱女人了?否则宫中对食怎么回事?要他说,人就是贱,越是不能什么,越是逞能什么。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回神森然道:“你这混小子不是在跟我胡扯吧?” 结果孟凡一句话堵嘴:爱信不信,王龟被他套出话是事实。 风沙只好闭嘴。 孟凡明显说上瘾了。 总之说得口沫横飞,更是眉飞色舞,兼得指手画脚,一套接着一套。 韩晶乃是花魁出身都受不了了,探出柔胰按上孟凡的大腿,含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像王龟一样狂野尽兴?” 仿佛滚烫的火炉忽然丢进万年不化之寒峰玄冰深处,孟凡整个人都好似冻僵了,兴奋的脸颊瞬间由红倏白,目中极恐,牙关嘚嘚。 风沙向韩晶投个眼色,轻咳道:“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指使王龟。如果有,是谁。” 韩晶轻哼收手。 孟凡好似冻土解了冻,不但浑身稀软,而且满身大汗,连喘几口气才缓过劲,继续道:“我觉得王龟应该是被人所迫,看他那样子似乎挺害怕的。” 风沙肃容道:“你仔细说说。” “他的确挺爱喝酒,我也没见过他那样喝酒。那不叫喝,那叫灌,酒水每每从鼻孔里流淌出来尚不自觉……” 孟凡回忆道:“还有因为恐惧后怕,从而发泄情绪的意思。 风沙见他又有谈性大发的趋势,皱眉打断道:“说重点。” 孟凡偷瞄韩晶一眼,小声道:“我趁着他醉酒乱性,设法套话,他就骂自己不是人,还不时扭头张望窗户外面……” 风沙唔道:“所以你顺着方向就跑去瞧瞧?” “是。我看了墓志,才知道这位是刚去世的太子妃,墓门封石居然虚掩有缝,我钻进去瞅了瞅,发现已遭损毁焚烧……” 风沙又开始心如刀绞。 “我想谁有这种泼天的胆子?于是又回去诈王龟,结果王龟当场酒醒,衣服都没穿,怪叫着投窗而逃,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回返,急忙赶去找您。” 风沙和韩晶相视一眼,韩晶思索道:“看来王龟背后的确有人,会是谁呢?” 风沙沉默不语。 孟凡讲了这一大通,反而更令人迷糊了。 敲门声突然打破寂静。云本真过去开门伸头,少许回来道:“武从灵来了。” 一团迷雾,情况不明,手无筹码。 风少本不想在这种时候见任何外人,武从灵倒是个例外。 忽然闹出这种事,周嘉敏这时八成慌张的很,应该设法安抚一下。 风沙站起身,向韩晶匆匆道:“把目前所知一切通报云虚,告诉她一切照旧,我不会再有动作,要她不必担心,并代为传达诸位。” 韩晶点头。 风沙刚进舱厅,武从灵过来拉他的手,拉上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道:“跟我去见一个人。” 人家可是内家高手,风沙别说甩脱,踉跄几下,差点被拉倒。 云本真大怒,闪身去切武从灵的手腕。 武从灵与她对了一掌。 云本真猛地倒飞,双足落地之后仍旧不住后退,最后粉背撞硬墙,砰地一响。 武从灵白嫩的脸颊倏然浮上惊人的嫣红,握拳摆架势。 云本真好似羽毛一样又飘了回来。 流火和授衣同时抢上,她俩仅是护到风沙身前。 风沙叫道:“真儿停手。从灵小姐,谁要见我?” 武从灵瞪了云本真一眼,回道:“周家二小姐,你见过的,就在不恨坊,忘了吗?” 风沙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不动声色的问道:“她找我什么事?” 武从灵不悦道:“没事就不能见你了?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大笔赌债呢!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还钱。” 风沙干笑道:“我去就是了,就是想问找我什么事,好提前做个准备,你也不想人家一问我三不知吧?” 武从灵想想也是,答道:“不恨坊想与升天阁有些合作,想找你这位东主商讨一下,别怪我没警告你,她要怎么样你就怎样,你得罪她就是得罪我。” 风沙心道这个理由还行,看来武从灵似乎有求于周嘉敏,否则绝不会这么上心。 几人下得晓风号,分别上了各自的车架。 武从灵的马车领头,直接去了绣山坊,居然来到膏粱楼,进来大厅边角一处榻席。 周嘉敏果然在座,黄莹低眉顺目的束手站在她的身边。 武从灵抢先过去凑头说话。 两女似乎十分交好,没几句居然一齐咯咯笑了起来。 武从灵转身过来,冲风沙笑道:“你们慢慢谈,我出去转转。”异常荡漾的眼睛向风沙迷了一下,投以威胁的眼神,居然还有点小迷人,随之错身离开。 风大咧咧的坐到周嘉敏和黄莹中间,问道:“找我什么事?” 周嘉敏屈膝并腿,斜腿上塌,亲昵侧身依偎,嫣然道:“明知故问。” 风沙瞧她娇俏的笑颜,似乎有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心中不禁一动。 要说谁最想周宪死都死不安宁,当属周嘉敏,没有之一。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小龟子 “你只管安心,各方都希望风依旧平,我也希望浪还是静。” 越是怀疑谁,风沙越是会在谁面前不动声色,尤其周嘉敏若是真的当场承认,他真害怕自己失去理智,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是以提都不提周宪的茬。 周嘉敏似乎发觉自己笑得太开心了,迅速收敛神情,垂首嗯了一声。 风沙想了想,问道:“你怎么会和武从灵搭上关系?她似乎有求于你。” 周嘉敏掩嘴笑道:“从灵公主代表东鸟使团想和李泽搭上关系,透过关系找上了我。就依着她跟您的关系,我当然要尽心尽力。” 风沙歪头道:“我跟她什么关系?” 周嘉敏露出暧昧的神色,心道还装,凑唇道:“当然是好朋友的关系。” 风沙不置可否。 周嘉敏道:“有个叫张泪的您知道吧!借口帮从灵公主和李泽搭关系,居然意图不轨,让我好好教训了一顿,虽然仍在纠缠,好歹不敢过分了。” 风沙不禁皱眉,心道难怪武从灵跟你那么亲热。 周嘉敏察言观色,讨好道:“您要是觉得不满意,我来想办法,定要让他再也不敢纠缠从灵公主。” 风沙沉吟道:“可以,把握分寸。” 如果不知道张泪乃是李泽的首席幕僚,或许还会以为周嘉敏乃是为了讨好他故意折腾人,甚至仅是满足某种小人得志的阴暗心理。 然而往深里想点,周嘉敏分明是借机梳理李泽身边的亲信,最好全部弄成她的人,至少也要听她的话。 当然需要杀鸡儆猴。 奈何张泪不是弱鸡,乃是能够参与李泽核心决策的人物,更是正儿八经的南唐高官。 周嘉敏显然担心杀鸡不成反被啄,所以非要拉上后台撑腰,心里才有底,手上才敢干。 如今风沙一点头,她的胆子立刻吹皮囊般膨胀起来,心下开始琢磨用什么手段整人了。 武从灵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更是蹭蹭的拔高,能让风少愿意帮忙出头的女人,用好了是一把杀人如砍瓜的利刃,用不好则反伤自身。 风沙实在不想和这个貌美如花,心若蛇蝎的女人扯太久,又道:“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以后有事,可以通过武从灵找我。” 周嘉敏忙道:“现在朝野间已经有立太子妃的风声了,不知我该做些什么?” 风沙冷冷回了句:“你什么都不要做,这时候多做多错。” 周嘉敏启唇欲问,终究壮不起胆子,转了转眼珠,觉得还是应该多在武从灵身上下点功夫。 风沙刚出榻席没走几步,武从灵忽由斜里截住,神情不善的道:“不是让你慢慢谈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风沙挤出个笑脸:“从灵小姐都发话了,我只能使劲点头,当然谈得快。” 武从灵将信将疑道:“真的?不是哄我吧?” 风沙忙道:“周二小姐好像有话找你说,别让她久等了。” 武从灵啊了一声,屁颠颠的跑进榻席。 云本真觉得主人似乎很在意武从灵,忍不住提醒道:“周嘉敏心黑的很,从灵小姐似乎挺信任她,不会有事吧?” 风沙脚步略顿,淡淡道:“武从灵也不是省油的灯,别忘了她是武家人,又崇拜武则天。现在年幼,还很稚嫩,以后就难说了。” 武从灵的个性执拗刚烈,论心狠手黑比周嘉敏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欠了挫磨。 如今在南唐寄人篱下没多长时间,不仅学会了隐忍,还学会了借势压人,端得冰雪聪明,如果跟周嘉敏混段时间,恐怕很快就能学会借刀杀人。 届时或可堪一用。 风沙回到芙闺楼之后,特意陪李玄音在后院喝茶,其实是有意试探李玄音对他昨晚强闯皇陵一事的反应。 结果是没有任何反应,李玄音似乎毫不知情,也不知为什么,心情相当愉悦。 风沙不会傻到自己说出来自讨没趣,私下拉了英夕问了问才知道,公主早上进宫刚刚出宫回来,好像受到唐皇嘉许了。 风沙倍感疑惑,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能让云本真派人密查周嘉敏。 第二天中午,吃过了午饭,宫天霜领着黄莹前来拜访,说是黄莹做院主的那个蓬莱院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准备找个良辰吉日正式立帮。 黄莹自知没那么大面子请动宫青秀,仅是想请宫天霜捧场演舞。 宫天霜还是头回收到正儿八经的演舞邀请,自然十分兴奋。独自演舞,意味着正式出师。师傅已经同意,只待风少点头。 风沙猜测恐怕是周嘉敏并不满足于武从灵的渠道,还想通过这个蓬莱院再和他搭上另一个渠道以作备用,免得又像初云出事那样,一经断掉,半天连不上。 想了想,便即点头。 宫天霜马上缠着撒娇,要风少去看她第一场演舞。 风沙欣然同意,并叮嘱她好生准备,不准往她师傅脸上抹黑。 期间,黄莹有意频频倒茶,引诱宫天霜多喝几杯。 宫天霜很快红着脸要去更衣,还要拉上黄莹一起。 女生干这种事都喜欢结伴,偏偏黄莹装作没听懂,专注的找风沙说话。 宫天霜实在憋不住,只得独自去了。 黄莹趁着空当向风沙急切的道:“小姐收留了小龟子,啊,就是被赶出郑王府的那个王龟。这两天小姐天天带他在身边侍奉,反倒不搭理婢子了。” 语气充满失宠的嫉妒和怨恨。 风沙倏然冷脸,问道:“她知道王龟做了什么事?” 黄莹使劲点头:“婢子在门外全都听到了,就是他亲手毁了大小姐的墓室,还拿出了陪葬大小姐的烧槽琵琶和含口的玉蝉。婢子也都亲眼见过,确实无疑。” 风沙听得脸色数变。 这意味着周嘉敏并非事前知情,王龟则是以此取信周嘉敏。 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江宁府无人不知周家两姐妹极为不合,但是很少人知道干这种事能够取悦周嘉敏。 毕竟两女是亲姐妹,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顶着谋大逆的风险,以此做进身之阶? 稍有差池,难逃腰斩。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嘉敏特意通过黄莹漏给他知道,误导他的判断。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板上钉钉 风沙本来正和王尘就连山诀一事讨价还价,因为不恨坊开业停了一天,又因为他强闯皇陵一事,导致密谈拖延下来。 风沙一点都不急。 这件事一旦谈成,隐谷获利不可计数,所以他比隐谷强势。 眼瞅四灵大会之期越来越近,王尘邀请风沙郊游城南天印山。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 天印山就是一座山峰并不算高的风水宝地,向来以山雄、壑幽、水秀而着称,也有险岭、怪石和云海。 天印山下天印湖,泛舟于湖,观山望云,别有一番闲情雅致。 舟上仅有两个人,风沙坐在舟头看王尘,王尘坐在舟尾摇短桨。 王尘算不上美人,偏得有一种极其独特的的气质,无论她出现在哪里,都会予人一种玄奥的感觉,脑中更是仿佛响起磬鸣悠长的清脆之玄音。 加上天印山本就仙气十足。 远雾近湖,微风拂扰,长发斜飘,裙袂飞扬,更似仙境仙子。 风沙专注的盯着王尘轻盈的划桨。 无论是桨尾甩起的弧线,又或是入水激荡的波澜,仿佛都饱含着大道至简的韵律。 风沙含笑道:“我不信你上茅房也能摆出这种点尘不染的样子。” 王尘脸颊微热,如同红花落于白雪,嗔道:“墨修怎能对人家说这样的话。” 风沙诚恳道:“我是真的好奇。” 王尘认真的瞧着他的眼睛:“如果发乎于心,止乎于行,那么一切自然。划船有划船的自然,如厕也有如厕的自然。” 风沙歪头道:“那么毁墓也有毁墓的自然了?” 突如其来的顺嘴一句,好似尖刀出鞘,直刺人心。 无论王龟毁墓这件事是否与隐谷相关,既然隐谷庇护王龟,那就必需承担王龟所言所行所引起的一切后果。 王尘神情不变,缓缓道:“事出有因。” 风沙皱眉道:“到现在,你仍然觉得隐谷庇护他利大于弊?” 王尘转脸面山,躲开他的逼视,沉吟道:“这件事情背景很复杂,乃是多方合力所导致的结果,王龟仅是因缘凑巧被选中的执行之人,他也很无奈。” “多方是哪几方?王龟又怎么因缘凑巧?” 如果王尘再不正面回答,风沙打算不顾一切干掉王龟。 王尘听出风沙话里的杀意,犹豫少许,坦诚道:“除开我们,尚有唐皇陛下,法眼宗和鸿烈宗。王龟之所以被扯进来,主要还是因为你废了他。” 风沙心下震动,忽一转念,恍然道:“原来你们想要联手阻止我掌控周嘉敏。” 他跟周嘉敏的关系,很早之前特意向何子虚提及过,算是提前拜了场子。 那时何子虚没有明确反对,相当于代隐谷默认,所以隐谷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嘉敏被他收入囊中,无法直接阻止。 法眼宗跟隐谷好的几乎穿一条裤子,隐谷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 唐皇还指望他表示支持的态度,用以缓解目前的颓势,不敢得罪他。 鸿烈宗意欲将周嘉敏收入门下,自然不愿自己的藤上结出别人的花,奈何已经与他盟约,绝对不会跟他明着过不去。 四方的利益趋向一致,都希望通过周嘉敏影响李泽,同时摈弃他对周嘉敏的影响。 一连串心照不宣,又或者早有沟通的配合,王龟进了东宫,又去为周宪守灵,然后毁墓用以取信周嘉敏,顺理成章的到了周嘉敏的身边。 有了这四方于背后支持,风沙能够为周嘉敏做的事情,王龟亦能做到,进而使周嘉敏摆脱他的控制。 这是看似阴谋的阳谋,就算他现在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无法漠视杀掉王龟之后四方的反应。 简而言之,王龟占住了棋眼。 王尘心里清楚,一旦露了口风,风沙猜到他们的目的是迟早的事,仍旧对风沙的敏捷感到吃惊。 风沙难掩怒色:“唐皇是她的父皇,鸿烈宗是她的娘家,法眼宗讲究慈悲为怀,隐谷自诩道德之极,为了利益,居然联手破坟毁墓焚棺,简直岂有此理。” 王尘轻叹道:“风少有没有想过,我们四方缘何联手?” 风沙顿时神情大变,整个人哆嗦起来,乘坐的小舟跟着轻微晃荡。 想要让不同阵营的两方联手,与两个人联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统一内部的不同意见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扯上外人。 总之,相当的困难。 三方倍之,四方再倍之。 参与方越多,困难成倍增长。 除非有一位四方都信任,且分量足够的中人。 风沙立刻想到了这个人是谁,思路一下子豁然开朗。 云本真废掉王龟那晚,李玄音挟持他逃到石头山荒庙,周宪一身黑斗篷蒙面相会。 这件事说明两女本来就是一伙的,并且效忠于唐皇。 起码唐皇和李玄音认为周宪是自己人。 周宪又是鸿烈宗人,在禁军之中与法眼宗多有勾搭,那么和隐谷关系密切也在情理之中。 之前风沙一直觉得缺了某些环节,一个可以把所有事情串联到一起的关键人物。 这个关键人物原来是周宪,居然是周宪! 风沙无法相信,又或者无法接受,冷笑道:“你莫不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出自周宪的安排。她已经不得好死了,还让自己死后都不得安宁?” 王尘垂首道:“我猜到点原因,不好乱说。” 风沙喘了会儿粗气,结巴道:“她,她宁可死无全尸也不想与李泽同穴。” 王尘偏头凝视湖面的涟漪,轻声道:“或许吧!” 风沙眼睛瞪得通红,少许后苦涩的道:“她还是心疼妹妹。” 终于明白周宪临死前的布局。 如果仅他支持周嘉敏,四方很可能会全力阻止周嘉敏成为太子妃。 尤其隐谷绝对难以容忍四灵的手伸得这么深,他们还无法干涉。 周宪通过王龟把四方扭到了一起,看似针对他,实质上在周嘉敏的身边形成了一个相互制约的平衡。 这种势态,对相对弱势的周家和鸿烈宗极为有利,对周嘉敏更为有利。 只要周嘉敏不傻,将会获得最大的转寰余地,不再听凭任何一方的随意摆布。 同时,包括他在内的五方,自然而然的成为周嘉敏当上太子妃的助力。 等于已经板上钉钉。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以婢制奴 风沙和王尘自然不会只谈王龟的事,更主要还是忙着吵架。 因为王尘卖了其他三家,透露重要讯息的缘故,风沙予以回报,口风松动少许,起码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让。 离开天印山已是黄昏时分,风沙没有回城,带着人去了位于天印山之东的一处农庄。 李玄音将郊外的一处马场和八处农庄交给楚涉和白绫打理,其中有四处农庄位于城郊秦淮河由东往南折的河湾附近。 这里并非仅有四处农庄,实际上农庄成片,大都沿河傍山,一望无际。 此乃江宁府与溧水县的分界处,依山靠水,风景极佳,有田有地无衙门,民风淳朴有乡绅,可以自给自足,远离红尘纷乱。 端得世外桃源,乃是避世幽居的好地方,许多南唐高官及豪门皆在此买下农庄设下宅邸,每逢闲暇来此休憩或者寻欢。 所以并非寻常的村庄小镇,景园处处,繁花盛叶之间隐约雕梁画栋。 南唐锦绣,一眼望之不尽。 楚涉和白绫最近迁来就居。 这里本是马玉颜代风沙买下的产业,风沙交给李玄音掌理,李玄音又让楚涉和白绫打理,也就是说两人其实是管事。 风沙这个真正的地主突然到来,令两人倍感惊讶,赶紧商量了一下,楚涉跑来接待,白绫躲于偏房帘后偷听。 风沙坐于主厅上首,流火身边奉茶,授衣并跪揉腿,蒙面的云本真在他身后捏肩按颈。 真就一副少爷做派,悠闲且旖旎。 楚涉抓着本账册快步进门行礼,唤了声风少,展开账册道:“本处农庄共有护卫十二,仆役十二,婢女十二,青壮一百……” 风沙哑然失笑,打断道:“我不是来查账的,我请白绫小姐帮我办件事。” 楚涉脸色微变,风沙有什么事办不了还要求白绫? 风沙歪头道:“让白绫小姐出来吧!干嘛躲着我,我又不会吃了她。” 楚涉还在犹豫,白绫已冷着俏脸迈出偏房,行了个江湖礼道:“风少有话直说,能帮小女子一定帮,不能帮小女子去求公主。” 摆明拿李玄音压人。 风沙不以为忤,转向楚涉道:“我想与白绫小姐单独谈一下,还请楚少侠厅外暂候。” 楚涉面露迟疑之色。 实是风沙的作态太像纨绔,加上白绫曾经得罪过他,又是傍晚到来,自不免令他生出不好的联想。 风沙含笑道:“虽然我们年纪相差不大,但从天霜那里论,我也算你们的长辈,楚少侠不必多心。” 白绫娇哼一声:“你出去就是了,他能把我怎样?” 楚涉尴尬一笑,告退出门。 风沙向白绫道:“你立刻进城,想办法把黄莹带过来,越快越好,就在今夜。跟她说这是我的意思,让她找个合适的借口,连周二小姐都要瞒着。” 白绫拿狐疑的目光在风沙脸上转来转去。 风沙淡淡道:“你和柳艳、花娘子扮成望东楼的刺客刺杀周嘉敏。这件事被我压下了,否则你以为望东楼和周嘉敏查不到,还是以为他们不敢报复?” 白绫花容失色。 风沙正色道:“江湖人讲究有恩必报,有仇必血,我请你一报还一报,不过分吧?” 白绫神情阴晴一阵,咬紧银牙道:“好,我去。但是从此往后,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风沙点头道:“可以。不过这件事你必须替我保密,连楚涉都不准知道。否则我也不保证望东楼和周嘉敏不找柳艳和花娘子的麻烦。” 白绫蹙紧蛾眉,问道:“黄莹深夜过来,怎么瞒过楚涉?” 风沙耸肩道:“他已经被擒下了。放心,就关他一晚上。黄莹离开,他即自由。” 白绫怔了少许,颓然应是。 她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人称青衫水罗刹,也算名慑一方的女侠,然而面对风沙的时候,发觉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功居然连用都没有机会用。 如果人家对她起了歹心,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凭摆布。 心中难免涌起强烈的无力感,令她的自尊心深受打击。 深夜时分,黄莹匆匆赶至,斗篷罩衫,黑纱蒙面,浑身上下仅露出一对眼睛。 这身装束十分眼熟,风沙一看就知道是侍卫司的打扮。 白绫的穿着一模一样。 黄莹匆匆踏进厅门,立刻揭开头罩、扯下面纱,神情略显紧张,身子略微发抖,并膝跪下拜道:“婢子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白绫瞧得浑身不自在。 她这位儿时闺蜜一向刁蛮乖戾,也就对她稍微强点,连楚涉都没少被其冷言讽刺,对旁人更是盛气凌人,突然乖得像只小绵羊,令她十分不适应。 风沙勾勾指头。 黄莹赶紧手足并用爬过来,把脸蛋扬起,睁着大眼睛注视。 风沙伸出指尖,于她下颌与细颈交接处轻轻的划动,微笑道:“我不喜欢那个小龟子,你是不是也不喜欢?” 黄莹愣了愣,忽然间喜动于色,一个劲地点头。 二小姐最近天天把小龟子带在身边,令她倍感失宠,心中充满嫉妒和怨恨。 白绫则心生荒谬绝伦的感觉。 黄莹这样子何止像只小绵羊,根本像只讨好主人的哈巴狗。 不禁想到当日画舫上偷偷窥见黄莹的主人也是这样不要脸,心道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亏得黄莹在她面前总是充满优越感,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风沙吩咐道:“你自己想法子对付那个小龟子,什么法子都可以。无论需要什么支持,白绫都会替你办好,无论产生什么后果,我都替你撑腰。” 黄莹难掩欢欣之色,笑道:“多谢风少。” 风沙和周嘉敏交往的过程,她几乎全程参与,对两人的关系最清楚不过。 二小姐讨好风少,就像她讨好二小姐一样。如今得了风少的支持,无异于拿了尚方宝剑,她什么事都敢做了。 白绫有些发蒙,这件事怎么跟她扯到一起去了,急道:“我能帮什么忙!” 黄莹扭头瞧她,兴奋道:“风少发话了,绫姐你要发达了,还不快过来谢过风少的恩典。”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贱人斗小人 黄莹这个奴婢心眼小又记仇,什么下作事都干得出来,比她的主人周嘉敏还要恶毒。 早在江城的时候,风沙已经多次领教,一直没有动她。 不过一条好狗,无非狗仗人势,打狗自降身份,要弄弄她主人。 狗链子攥在别人手里的时候,特别凶猛好斗,残忍暴虐。 狗链子攥在自己手里的时候,特别忠心温驯,听话好用。 这不就用上了吗! 风沙被唐皇、隐谷、法眼宗、鸿烈宗联手拽住四肢。 其中既有朋友也有盟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所以,他不好越过四家的庇护直接对王龟下杀手。 既然四家暗里支持王龟,他就暗里支持黄莹。 拿贱人斗小人,最合适不过。 尤其奴婢争宠,关他何事? 无论谁死谁活,反正他没损失。 特意把白绫拉进来,更是别有用意。 这是在李玄音身边开辟了第二个战场。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既是针对柳艳,更是针对隐谷。 之前他一直默许隐谷通过柳艳影响李玄音,隐谷又可以通过李玄音对他造成影响,为此他没少束手束脚。 隐谷对此心知肚明,这件事上他们占了大便宜。 现在风沙不打算继续默许了,准备斩断隐谷伸来的这一只手,乃是对隐谷阻止他掌控周嘉敏的对等报复。 无论宫天霜也好,花娘子也罢,乃至纪国公夫妇,包括后来加入的钟仪心和孟凡,只要他明确表态,这些人谁都不敢违逆他的意志。 再把白绫拉过来,楚涉只会跟着过来,柳艳立成孤家寡人。 以八对一,不可能斩不断柳艳对李玄音的操纵。 往阴暗点想,王尘出卖另外三家,未必没有让他柿子找软的捏的意思。 一旦他发起报复,必定使三家抱团,等于将他们推入隐谷的怀抱。 如果他不敢报复,四家一定会一起得寸进尺。 就好像角力。 你不用力反抗,人家只会当你无力反抗。 反抗力道太小,那么人家的力尽之处才是你的落足之地。 如果人家力未用尽你就倒了,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风沙决定迎难而上,拿隐谷开刀。 不是杀鸡儆猴,是斩猴吓鸡。 还不能直接砍上隐谷的要害,那样势态就复杂了。 反正隐谷手多又喜欢到处乱伸,斩个一只两只刚刚好。 斩断隐谷伸向李玄音的手,尚需要点时间。 拿黄莹斗王龟,见效飞快。 黄莹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身后有人撑腰,狗胆就敢包天。 连夜赶回去给王龟下药。 王龟闯荡江湖那么久,本不是一个轻易中招的人。 奈何他到周嘉敏的身边时日尚短,还没有时间建立权威。 那些奴婢全都为黄莹马首是瞻,根本防不胜防。 王龟先是闻了助眠的帐中香,整个人晕晕乎乎,脑袋不清。 周嘉敏擅制香、好焚香,从来不分白天黑夜,向来氤氲满房。 王龟只当香闺漏隙,并未起疑。 他要值夜,自不免灌了一碗醒神汤,于是着了道。 黄莹实在歹毒,居然给一个太监下情药。 李泽常用那种,用量加倍。 正常男人都受不了,一个太监怕不是要当场憋疯。 黄莹又实在鼠目寸光,居然傻到下情药不下毒药,来个一了百了。 王龟耐受不住药力,登时癫狂如疯,一下子顺着女人香冲进最近的女人房。 周嘉敏喜欢他,所以这几天他都随侍女主人的香闺之外。 这一下,不仅吓到了周嘉敏,还吓坏了李泽。 其实两人的关系很多人已经知道,周宪去世之后,两人更是有些明目张胆,起码不再像以前那样讳莫如深,动辄灭口。 不过,这事总归上不得台面,多少还是有些遮掩。 王龟突然闯进来撞破,不仅把李泽吓得浑身发软,心肝也给吓得直抖直颤,愣神少许之后认清来人,顿时暴跳如雷。 之前王龟办事不利,受了重伤,成为废人,被他赶出王府,本就对其心生厌恶,如今成了内宦居然还敢来坏他好事,简直岂有此理。 李泽愣生生从塌上跳到榻下,光着脚跳着脚,涨着脸吼着把王龟拖下去杖毙。 早就等在门外的黄莹立刻招呼内侍一拥而上。 王龟药劲上头,加上武功又高,挥动双手连劈带打,转眼击倒三四个人。 亏得他反应够快,马上束手就擒,否则一旦惊动太子卫士,绝对会被当场宰掉。 七八名内侍七手八脚的按住王龟,生生拖到院中,摔麻袋似的将人摔到凹凸不平的卵石地上。 更是麻利的扯烂他的衣衫,把人面朝下、背朝天的压在覆着白布的条板上捆住,活像捆骡子一样,使其四肢动弹不得。 四名膀大腰圆的壮妇持着早已备好的锤杖,分站左右,两前两后,甩开膀子,抡圆了打。 黄莹站在旁边得意洋洋,随着声响摇头晃脑,娇笑道:“扒光也是为了你好,这血肉一模糊嘛,难免和布帛长到一起,到时又要拿刀绞开,受上第二道罪。” 锤杖上不但包铁还有倒钩,倒钩不长但密,就像铁刷子一样。 一杖下去,连皮带肉甩着血。 四杖轮替,端得梅花点点染白雪,盛放处处随风飘。 王龟居然没有喊痛,耿着脖子爆青筋,瞪着眼睛放红光,咬着牙断续道:“那我真要感谢莹莹小姐心疼我,将来定有厚报。”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自己被人家给设计陷害了。 这个小龟子居然不求饶,反而语带威胁。 黄莹心下大恼,笑盈盈地蹲到王龟面前,与之眼对着眼,突然伸手钳住王龟的下巴,硬生生地捏开。她有武功在身,看着娇小,手劲着实不小。 能闭嘴时,王龟尚能忍痛不嚎,嘴难合拢,喉咙便挤出痛喘。 黄莹也是够坏,趁机一口唾沫啐之,咯咯笑道:“你说声好吃,再学几声狗叫,我做主饶你三杖。” 王龟也是个狠人,当场学了三声狗叫,然后道:“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好吃。” 黄莹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这是骂她口吐那啥呢!气得跳了起来,娇喝道:“贱奴找死。” 紧接着便是怒不可遏的连扇耳光,尚不解气的飞足踏脸。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云虚遇袭 待风沙再见王尘之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两人像以往一样吵架,锱铢必较。 与之前不同处,王尘竟是前所未有的心不在焉,居然出现好几次口误,自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搞得风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是想多点占便宜没错,欺负人家心神不宁,似乎有些胜之不武,一转念又心安理得。 王尘之所以会状态不佳,显然受到昨晚王龟出事的影响。 尽管不知道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既然隐谷下大力气庇护,说明关系匪浅。 能让王尘吃上哑巴亏,这是他的本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尤其他发现弄王龟居然会直接影响王尘的情绪,这跟抓住软肋有什么区别?看来以后不但要弄王龟,还要瞅准时机经常弄。 反正他不会心疼黄莹,王尘显然无比心疼王龟。 破碗碰瓷罐,怎么都是赚。 说破大天也就是奴婢争宠,根本拿不上正席来谈,就算王尘勉强张嘴,也只会徒惹耻笑,风沙可以找上一万个借口推个干干净净。 王尘唯一能做的事:加大对王龟的支持,防止他被黄莹活活斗死。 其他三家这时也该收到消息,傻子都能瞧出这是风沙的报复。又因局限在奴婢互咬的层次,更像是一种警告,远不至于激得他们抱团反击。 起码短时间内会作壁上观,不会轻易涉入他和隐谷的斗法。 这些天谈下来,风沙和王尘也都大约猜出了对方的底线,能让步的都已经让了。 风沙趁着王尘今天心神不宁,还多占了点便宜。 不能让步的,不可能再让步。 对此双方都相当不满意,彼此开出的条件差距稍微大了点,偏又没有大到谈崩的程度。 不上不下的吊着,两边都很难受。 风沙一直在琢磨怎么打破僵局,多少有了点念头,觉得现在时机不错,突然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隐谷的少主,并不适合抛头露面,周旋于众。何不寻一个适当的代言,替你长袖善舞,代隐谷造势聚众?” 王尘沉吟道:“风少的意思:类似连山诀聚合名声的方式,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代言隐谷入世行走?不仅在百家和江湖层面造势,提到更高的层次?” 风沙点头道:“我相信隐谷早有类似的打算,或者寻不到合适的人选,或者有合适的人选,却担心撑不住夭折于半途,将会连累隐谷的声望。” 王尘不置可否道:“风少有什么提议?” 风沙缓缓道:“无论隐谷选谁代言行走,我要求其必须受到你和我的双重辖制,可以你主我次,换取我配合隐谷为其造势,并为其护航。” 王尘思索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只要答应这个条件,墨修便首肯我们暂定的谈判,不再要求隐谷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步?” 风沙正色道:“正是。” 王尘十分心动,代言行走虽然重要,仍旧局限于战术层面,对战略层面的影响极其有限,也就说并没有涉入核心利益,是可以拿来交易的。 这个陷入僵局的谈判立时活了。 尤其风沙多次证明他的确能够抗住四灵的重压,不光是东鸟那些亲隐谷的高官,连她都受到过风沙的庇护。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她终究没有在四灵全面占上风的潭州出事乃是事实。 这一点相当重要。 要知道四灵曾经红了眼一度想干掉她这个隐谷少主,空有名望没有足够威慑身份的代言行走无异于过街肥羊。 必须拥有强有力的保护,否则入世多少都不够四灵杀的。 风沙又道:“一旦我以墨修的身份在四灵大会上替连山诀正名,其重要性将在百家层面得到统一,再与代言行走相结合,将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王尘沉默半晌,启唇道:“人选必须由我方提出,墨修可以表态,但仅此而已,这是前提。如果风少同意,我会把此提议带回去商议,再予答复。” 风沙颌首道:“静候佳音。” 王尘离开凰台之后,风沙陪了会儿宫青秀,把宫天霜和钟仪心找来私下谈了谈,又去了趟纪国公府上,总之明确表态,逼着他们孤立柳艳。 至于孟凡,肯定和花娘子在傲雪凌霜楼鬼混,风沙也就顺路跑上一趟。 结果行到半途,四灵派人急来报讯,说云副主事刚于城东郊外遭遇马贼袭击。 江南水道纵横,或许有些山贼河盗,哪会有什么马贼,明显是假扮。 这一下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云虚这次出城,乃是去南唐四灵的总部办事,完事之后等在燕雀湖东岸,准备登船去西岸回城。 城东郊、城北郊外有两山两湖,环绕拱卫着南唐四灵的总部,同时也是南唐上执事的宅邸。 两山是青龙山、蒋山,两湖是元武湖和燕雀湖。 总之,云虚遇袭的地点距离南唐四灵的总部很近。 保护主人的安全才是护卫最首要的任务,能逃不绝会打。 是以云虚的一众护卫毫不犹豫的护着主人逃进燕雀湖东面的青龙山里。 那群骑士不依不饶,入山追击。 南唐上执事很快得讯,气得暴跳如雷。居然有人跑来他的地盘侵门踏户,跟当众扇他的耳光有什么区别? 驻扎总部附近的白虎卫倾巢而出,拉网搜山。 追击的顿时变成被追的。 这群骑士眼看难以逃脱,忽然放出鹞鹰当空引路。 这下的确不会被围住,却彻底暴露了身份。 草原人才会熬养鹞鹰,目前江宁城中携有鹞鹰的仅有契丹人。 四灵能忍下这口气才真是活见鬼了,别说本就和契丹人不共戴天的三位总堂上执事,三位分堂上执事同样气得火冒三丈。 大批玄武卫从各处涌来,大批白虎卫被急调入城。 玄武卫完全接管绣山坊,白虎卫将坊内的契丹驻地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满城上下,宫内宫外,包括隐谷在内,无不噤若寒蝉,全力收敛羽翼。 各家高层无不揣测契丹人到底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敢在四灵大会临近召开的时刻,跑去戳四灵玩儿,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风沙更是一脸懵比,还真是人在车中卧,祸自天上来,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陷入了好几个危机。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灭儿 风沙与萧燕的关系牵扯到一个囊括四灵和隐谷的大局。 一旦四灵对契丹使团发起强攻,代表两方再无转寰的余地,起码短时间内没有,大局顿时告破。 还攸关到他刚刚才向王尘提出的提议。 风沙打心眼里不想帮契丹人出头,无非是因为汉狄之别。 契丹在他看来好似夜壶,实在憋的没有办法了,捏着鼻子必须要用,但是真的不愿意沾手。 可惜,这个借口在隐谷那里绝对说不通。 隐谷更希望对契丹施以教化,否则隐谷之首长乐公不会跑去当了几年契丹太傅。 所以在隐谷看来,如果他今天无法在四灵发动的情况之下护住契丹使团,凭什么让隐谷相信将来某一天遇上类似的情况,他能护住代言王尘的隐谷行走? 这将导致他在隐谷心目中的分量大幅降低。 更棘手的是,如果他这次强行护住契丹使团,会使某些举足轻重的人物,比如钱二公子,对他的态度发生转变。 当真左右为难。 风沙琢磨一阵,有了主意,刚想动身,任松匆匆登门拜访,脸上尽是苦笑。 “不瞒风少,今次小弟肩负重担,受命统合玄武白虎两卫给云副主事找回场子,结果燕国公主把你给抬了出来。小弟好生难办,攻不是,不攻也不是。” 对于任松来说,这绝对不是个好差事,风沙或许弄不过六位上执事,弄死他小菜一碟。 总之,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风沙本有些紧绷的情绪倒是轻松不少,含笑道:“看来六位上执事还是给了我一点面子,否则随便安排个头领攻就是了,让你领头正是因为咱俩能搭上话。” 任松微怔,旋即恍然。 四灵灭了契丹使团,两方的默契就算破了,风沙作为中人,未免被失衡的局势反噬,一定会拼命折腾,重新把水搅浑。 从辰流到中平,到东鸟,再到南唐,风沙已经充分证明他是一把搅局的高手,完胜的局面能被他搅成完败,完败的局面也能被他搅成完胜。 六位上执事恐怕也是担心风沙在四灵大会的档口乱来,届时比杀光契丹使团更麻烦。 任松一念通达,笑道:“有道理。风少您说现在要我怎么办?我全都听您的。” 这种话听听就好,风沙反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依我看,随便找些契丹人顶罪,我这边睁一眼闭一眼……” 任松沉吟道:“就当这些人私下做错了事,不攀扯契丹使团,更扯不上燕国公主,然后一杀了事。只要云副主事不做声,可以不了了之。” 风沙斜眼道:“四灵大会召开在即,发生这种丢面子的事情,六位上执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乱杀也要杀出一条血河来,为得是震慑,不是对错。” 任松愣了愣,不得不承认风沙的判断很有道理,脸色又苦了起来:“我是没有主意了,还望风少指点迷津。” 风沙淡淡道:“柿子找软的捏,打狗给别人看,我们杀狗吃狗肉,虽然没有多少肉,好歹面子找回来。” 任松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契丹人养的那条狗?” 风沙森然点头。 任松默默盘算一下,展颜而笑,由衷赞叹。 “灭个儿国使团,既打契丹的脸又不至于破局,咱们的面子讨回来了,还足以威慑各方。风少当真高明,小子不服不行,真希望还能跟在您身边多学几年。” 风沙哑然失笑:“那我真点头了?你不要后悔。” 这小子好歹也内定了一个朱雀观风使的职位,朱雀的权柄虽然不重,一向肥的流油,放着一方大员不做,到他身边听差?打死他他都不信。 任松尴尬的笑了笑,忙岔话道:“您也知道燕国公主的脾气,发起蛮来,我还真拿她没办法,还请风少出面说和一下,让她别再继续搅局,我好把人撤开。” 萧燕跟他不太熟,他对萧燕熟得不能再熟。 之前萧燕一直是风沙的近侍,风沙又不太管她,于是在潭州闹了个无法无天,天天找茬,到处打架。一天恨不能抄三家场子,大都不入流,起因皆是鸡毛蒜皮。 风沙当然懒得理会这些闲事,多是任松与何光代表四灵出面善后,帮忙擦屁股擦到手酸,头疼可想而知。 后来任松得知她是燕国公主,恍然大悟,心道难怪。 两人不再多说,一同出门启程。 如今的绣山坊已经刁斗森严好似军寨,大批的玄武卫手持着棱剑和龟甲盾,一队接着一队,气势非同一般。 契丹使团驻地附近,白虎快弩成排的架起,日光下闪耀着仿佛夜空中才有的成片星耀,似乎下一刻就将流星雨坠,直至毁天灭地。 迫人的凌厉足以令任何人不寒而栗。 风沙在弩阵边缘处见到云虚。 两人心照不宣的到旁边碰头说话,各自的近侍自然而然的隔离出私密的空间。 风沙凑近一些,牵起云虚的手上下打量,关心的问道:“你没受伤吧?” 云虚的脸色苍白,稍显疲倦,露出难得一见的娇柔模样,竟是异常迷人,反握住风沙的大手,寻往自己的后腰,清脆动听的嗓音微微发颤。 “这里中了一箭,幸亏内甲带裙沿,不然,啊!你轻点,还疼呢!” 风沙没好气道:“不然什么?屁股挨上一箭也死不了人,就冲你中箭的地方,力还没透内甲,说明你逃得挺快,敌人离你还远呢!” “你知道什么!箭头上抹了漆毒,一个小口子也会起水泡痒死人,抓破就糜烂流脓,脓过处皆起水泡,重则遍及全身,到时满身疤痕,你叫人家怎么嫁人?” 风沙感到云虚柔软的手掌发冷且抖,显然真心害怕,含笑道:“还想嫁人?想得美。对了,美人我见过不少,满身疤痕的美人或许别有一番风味呢!” 云虚听得又羞又恼,回味偏还有点甜,清丽的娇容不禁涨起瑰丽的光晕,跺着脚重重踩他一脚。 风沙一时瞧呆,心中荡起旖念,不止忘了缩脚,连疼都忘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好狗 风沙慢半拍的疼回神,敛目道:“契丹使团已被萧燕清洗了好几遍,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中,我相信她不会对你动手。” 云虚粉面浮怒,嗓音转冷:“那支箭本来射向我的脑袋,因为箭头裹了漆毒,比原先略重,所以失了准头。这是路凡告诉我,他的箭法你是知道的,不会看错。” 路凡乃是云虚的表弟,辰流使团的副侍卫长,生得俊朗不凡,更是年轻有为。赵正使的大女人赵辛是他的老婆,赵茹是他的小姨子。 辰流使团的侍卫长名义上是宫青雅,实际上路凡才是云虚的心腹,全权负责云虚的安全。 尽管他与四灵没什么关系,还是经常随侍云虚身边。 如今也在旁边护卫,跟流火站一起。 云虚话语中透着很明显的怨气,显然对于这次遇刺,犹在后怕,不肯善罢甘休。 风沙皱眉道:“真想要你的命啊!” 云虚寒声道:“我跟她无冤无仇,她杀我干什么?莫不是重为燕国公主,感到当初为奴为婢的日子不堪回首,所以要杀知情人灭口?” 这番话里有两层意思,层层带毒。 第一层意思:既然萧燕感到不堪回首,要杀知情人灭口,那就绝对不会放过风沙这个“首恶”。 如果风沙否认这个判断,或者不愿追查,又或者不愿为她报仇,那么第二层意思就来了:是不是风沙你指使萧燕派人杀我。 风沙不答反问:“萧思你还记得吧?” “江陵的时候,他找了几个大人物明求暗胁,逼着我找你讨回未婚妻萧燕。现在想来,他是燕国公主的未婚夫,契丹的身份绝不会太低。” 云虚疑惑道:“你突然提他干什么?” 风沙淡淡道:“萧燕早先跟我提过,萧思已经知道她到江宁,正在兼程赶来,想必已经到了。” 云虚冰雪聪明,会悟道:“你想说萧思派人刺杀我?那又怎样?以两人的关系,谁做都一样。” 风沙摇头道:“自打萧思没能从我手中救回萧燕,萧燕恨死他了,根本不想嫁给他,两人不是一挂的。” 云虚没好气的道:“她不想嫁给自己的未婚夫,难道还想嫁给你?哼,也是,她给你当了那么久的贴身剑侍,早被你吃干抹净了,哪还有脸嫁给别人?” 风沙笑了笑道:“对,和你一样,所以你还想动她吗?” 云虚还真没被风沙怎样过,顶多受些调戏,大发娇嗔道:“怎么和我一样?我是你的情人,她是你的奴婢。我问你,你帮我还是帮她。” 风沙苦笑道:“如果真是萧燕派人杀你,我拼着大局破了,也一定给你找回场子。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与她无关,我撑不住大局,你能好过吗?” 听到“大局”两个字,云虚瞬间冷静下来,问道:“你想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找萧燕问问情况,顺便把北周使团驻地灭了,以吓吓契丹人。” 风沙含笑道:“刚才我让任松急调些重型军械过来,你不是总抱怨君山青龙是个无底洞吗?待会儿看过白虎三弓床弩的威力,你就知道有多值了。” 云虚果然露出期待的神色。 任松忽然靠近,流火一个跨步拦下。 风沙转头道:“让他过来。” 任松近身冷笑道:“北周使团派出几队人试图潜到附近,带了弓箭和火油,明显打算跟契丹人里应外合,要不是派人围他们,还发现不了呢!” 云虚奇道:“他们不怕之后遭到报复?” 风沙嗤嗤笑道:“我保证他们射了箭、放了火立马就跑,绝对不敢伤我们的人。之后既好跟契丹人交代,跟我们也有话说。” 任松一拍脑门,笑道:“风少说得太对了。我还在奇怪,为什么他们每个人仅带着一支箭,原来是打定主意做个样子。” 云虚嫣然道:“契丹人养得好狗。” 风沙问道:“围好了吗?围好我就去了。” 任松点点头,又道:“我看还是多带几个人,以策万全。” 风沙摇摇头,领着云本真和流火、授衣姐妹透过白虎快弩阵,大步接近契丹使团驻地。 契丹驻地坐落于小坡之上,无异于一个占据高地的小型城寨。 垛口处居然仅有寥寥望哨往外窥视,弓手都没几个,寨门更是连合拢没有完全合拢,仅是虚掩。 萧燕似乎得了报讯,缩在寨门后面探头探脑,瞧见来人是风沙,探出半边身子,摇着弯刀叫道:“这里,这里。” 风沙加快几步,侧身进了寨门,举目一扫量,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门后皆是挎着刀弓的契丹骑士,明显没有半点据守的打算,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势。 别说白虎卫人手三把快弩,就算光以弓箭,也能把这些骑士堵在这窄窄的寨门里出不得半步,甚至仅靠枪林都足以把寨门封死 契丹人擅射,如果依仗垛口居高临下,以弓箭防守,或许尚能守上一阵,想着让骑兵由寨门出击,对上三连发的白虎快弩,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萧燕欢喜道:“我就知道你会来帮我,我也知道你和外面那群人有关系,恐怕很为难。所以不要你帮忙,只管到上面呆着,我出去杀敌给你看。” 风沙含笑道:“你跟我一起来。” 萧燕愣了愣,为难道:“我要带队。” 风沙失笑道:“出什么击,那叫找死,跟我来就是了,叫你那些手下也都上去。” 怎么就找死了?萧燕颇为不忿,毕竟不敢忤逆他,扭脸过去以契丹语唧呱几句。 几个领头的契丹人迅速翻身下马,簇拥着萧燕,跟着风沙登上箭楼。 风沙站在垛口往外扫量几眼,向萧燕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萧燕哼道:“我怎么知道,突然来一群人把我们给围了,我就认识任松,居然还敢跑来咋咋呼呼,我射了他一箭,他躲得挺快,然后就跑了。” 风沙不动声色道:“不久之前,柔公主在城东郊遇袭,袭击者放出了鹞鹰。对,就是现在天上那种鹞鹰。” 萧燕在风沙身边呆了那么久,当然知道云虚就是柔公主,喃喃道:“难怪。”转回神又急道:“不是我的人,我杀她干什么。” 风沙嗯了一声道:“我也觉得不是你。”抬手打了个手势。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吓唬 战争是残酷的,大漠草原上的战争更加残酷。 赢者杀光所有的男人,虏获他们的女人和孩童。 萧燕打小随着部落勇士南征北战,从草原的尽头打到海角的天边。 被她亲手杀死的人,甚至比同龄的少女此生见过的人还要多。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杀人有什么残酷的,被她杀死的人没有机会觉得残酷。 残酷使人震撼,震撼使人恐惧,恐惧使人屈服。 萧燕本以为快马弯刀就是人世间最厉害的兵器。 直到她看见了白虎三弓床弩。 八牛之力才能绞满弦,以枪作矢,每杆枪都比最魁伟的契丹大汉还要高上不止一个头,一弩三枪,千步之内,夯实的城墙都能打进去。 依据不同的功用,可以更替不同效用的枪头,如今换成了月牙形。 新月弯弯,寒芒微澜。 数架床弩排成三排,开始绞弦,准备交替激发。 令人牙倒的绞弦声惊心动魄的响起,令人心脏漏拍,不由自主的开始心慌意乱。 突然间,风啸盈天。 下一刻,喀拉巨响。 寨顶望哨被一杆巨箭瞬间削掉脑袋,尚未来得及落地,主厅轰隆隆的连顶带墙垮掉一半,巨箭余势不消,已然跨院而过,击垮了对面的梁柱和一整片房墙。 仿佛虎掌蓄力拍击,稍蓄力,再拍,又蓄力,继续拍。 砖木如薄帛,利爪裂碎之。 北汉使团驻地内的一栋栋建筑,真好似被一只巨大的虎掌连殴带抓,肉眼可见的迅速瘪塌下去,升起腾天的粉尘与震耳的轰鸣。 粉尘中透着瘆人的血花,轰鸣中掺着绝望的惨叫。 房塌墙更垮,许多人不顾一切的往外奔逃,无头苍蝇般乱窜。 白虎快弩四方攒射之。 那不是箭矢,那是箭墙,更是箭浪,也不止一堵,更不止一浪。 一堵接着一堵,一浪高过一浪,起起伏伏的组成一座又一座浪峰,端得连山绝壑。 箭墙过处,无一人形。箭浪拍人,漫天暴血。 放眼望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红如故。 不过盏茶工夫,北汉使团的驻地已被彻底摧毁,只剩犬牙嶙峋的残垣断壁,以及触目惊心的断臂残肢。 崩弦箭啸声倏停,天地间一片静寂。 包括萧燕在内,没有一个契丹人的脸上还剩得下半点血色。 北汉驻地紧挨着契丹驻地,也临近绣山坊的中心地带。 简而言之,观战的使团,绝不仅止契丹一家。 被活活吓成小白脸的,也绝不止契丹人。 弩声零星的响起,每一声都让人胆颤心惊 废墟中任何动静,无论人乱跑,还是风吹物,全被数把快弩瞄准招呼,崩崩脆响,直到不动为止。 床弩威力太大,毁坏太快,震撼到让人来不及害怕。 如今狩猎一样的短促弩声,真正令人生出无穷恐惧。 傻子都看出来了,这就赶尽杀绝的意思。 好像一顿重殴把你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偏又不立马结果你,反而好整以暇的掏出小刀子,一片一片的慢慢割到你断气。 没有几个人能够承受住濒死且等死的感觉。 废墟之中,哭泣声有之,咒骂声有之,哀求声有之。 其中有男有女,种种形态言语,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可惜完全没用。 弩声还是不紧不慢的零星响起,偶尔伴着几声短促的惨叫,又或者维持很长的哀嚎,渐渐因血流干而不再可闻听。 极其压抑的气氛在各家驻地之间弥漫升腾,盖顶乌云一样笼罩住整个绣山坊的天空。 萧燕忽然拉了拉风沙的袖子,可怜兮兮的道:“我没有派人杀她。” 同样的话,之前她说了一次,那是因为风沙的关系。 现在又说一遍,是因为契丹使团的驻地也被四灵围着呢!而且比北汉使团那边只多不少。 能让萧燕害怕的人不多,能让她害怕的事也不多,现在她却很害怕。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动了冲出去救北汉使团的念头,现在这个念头早就被挟着暴雨的狂风彻底压灭,连火烛熄灭之后的袅袅青烟都没了。 北汉使团没能撑过一顿饭的时间,她估计自己这边恐怕不会撑得更久。 风沙再次嗯了一声,再次道:“我也觉得不是你。” 萧燕小声道:“你让他们撤走好不好?” 风沙点点头,打了个手势。 任松远远看见,回以颌首。 哨音长长短短,围着契丹使团的白虎卫依次收弩,井然有序的分批撤离。 萧燕喜动于色,笑道:“我就知道你说话最管用。” 她身后的一众契丹人发出或轻或重的舒气声,看风沙的眼神从未如此友善和敬畏。 风沙歪头道:“萧思是不是也有你们养得那种鹞鹰?” 萧燕性子蛮,人不笨,俏目凌厉起来:“他身边有个养鹰人。算算时间,他也该到几天了。我说怎么不来找我,原来是他对柔公主下手,居然还敢嫁祸给我。” 风沙问道:“你能杀他吗?” 萧燕神情微变,转头让手下全部滚远点,转回脸又露出哀求神色:“祖母死疼他,我可以气死他,但不能真的让他死了,否则祖母也活不成。” 风沙没吭声。 萧燕忙道:“我求你了,你就饶他一命好不好?” 风沙想了想道:“如果云虚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其实他倒是很想替云虚宰了萧思报仇,奈何以云虚的行事风格,恐怕更愿意把这笔要命的仇恨拿来换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真要帮她把仇报了,恐怕还会落个埋怨。 风沙又不傻,才不想自讨没趣。 萧燕甜甜的笑道:“你没意见就好,我现在就去求柔公主。” 云虚毕竟还是辰流的公主,相比四灵,她更在乎辰流的利益,平常不少事都要求萧燕帮忙。 两人在江宁见面的次数远比她跟风沙多多了,所以她很有信心说服云虚。 风沙没好气道:“现在不行,注意影响。” 萧燕一直很听他的话,如今更听了,使劲的点头,又道:“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现在手上没有几个漂亮的处子,等回到燕京,你要多少,我送你多少。” 风沙翻了个白眼,更没好气。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获益 风沙没有猜错,六位上执事的确不在乎灭谁,在乎的仅是四灵的面子。 在四灵大会召开的前夕,这是最大的大局。 风沙撑起的那个大局与之相比,小上不少。 两个大局相撞,六位上执事必须两害相权取其轻。 真要灭掉契丹使团,后果当然严重,所以六位上执事把带队的任务交给了任松,其实就是给风沙挽回局面的机会。 如果风沙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六位上执事只能舍小顾大。 如今竟是两全其美,自然皆大欢喜。 当然,仅是四灵欢喜,其他各方无不噤若寒蝉。 连隐谷都暂避锋芒,一时失声。 哪怕两方极不对付,隐谷也不会选在四灵大会这种时间节点找四灵的麻烦。 大家都是有默契的,打人不能打脸。 如果隐谷举行类似的重要活动,四灵同样也不会于期间搅局。 云虚遇袭,的确是有人坏了默契,更坏了规矩。 四灵发起报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报复才不正常。 风沙乃是本次事态最大的获益者。 一招祸水东引,一举将对他极为不利的形势变成极为有利。 不管六位上执事如何于内部决策,在外人看来,的确是他护住了契丹使团,并且成功让四灵转攻北汉使团。 今天能够庇护契丹使团,明天自然能够庇护别人。 今天能够让四灵灭掉北汉使团,明天自然也能够灭掉别人。 北汉使团用人命证明了风沙对四灵拥有实质且强大的影响力,更像大权在握的四灵少主,而非被废黜的四灵少主。 …… 北汉使团驻地被彻底摧毁之后,四灵很快从绣山坊撤走。 掀起的风波一时难平,造成的影响仍在延烧。 风沙才回芙闺楼不久,别院陆陆续续来了一堆客人。 多是百家派人打探情况的,大都带了丰厚的礼物,交好的意图十分明显。 平常已经有很多人千方百计的想要登门拜访,今天尤其多,送来的拜帖不一会儿就堆满了李玄音的案头,翻都翻不完,还个个颇有身份,不是高官就是显贵。 李玄音还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放怕得罪人,都放的话,姐夫肯定见不过来,最后还是流火帮忙处理,把大部分人推给马玉颜。 与风沙关系交好的钱玑、周司徒也派人登门,还有易夕若代司星宗派人询问情况。 这些人就需要风沙亲自接见了,告之“没有后续”,以供他们对将来的形势作出正确的判断。 再晚一些,来了一位宫内的大总管,向李玄音传旨。 明面上是唐皇赏赐女儿一些鹅黄被帐之类的物什,实际上另有目的。 一国使团竟于各国使团云集的驻地之内被人强行歼灭,绝对算得上天大的丑闻。 已经颜面尽失的唐皇和南唐朝廷必须要给出一个过得去的说法和交代。 谁都可以推脱、可以躲开,唯独唐皇推无可推、躲无可躲。 偏得隐谷默不表态,根本无处借力。 李泽肯定会落井下石,打压他这个父亲兼皇帝的权威,有多头疼可想而知。 绝对不能扯上四灵,又绝对绕不开四灵,只好通过女儿向风沙递话、问话。 不弄清楚四灵的态度,唐皇连是否派人给北汉使团收尸都举棋不定,天知道四灵有没有故意曝尸于众,展示威慑的意思。 李玄音找风沙问道:“父皇传密信告诉我,北汉使团驻地被夷为平地,难怪刚才听到巨大的轰响。我还在纳闷出什么大事了。到底谁这么胆大包天?” 风沙不动声色道:“天干物燥,北汉使团有人不小心致火起,引燃了一大批贮藏的火器,把驻地炸成了一片白地。” 李玄音诧异道:“在驻地私藏火器?他们想干什么?” 风沙正色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北汉使团显然意图不轨,实是自作自受,怪得不得别人。” 这是透过李玄音给唐皇指点迷津,告诉他怎么处理掩盖此事。 反咬北汉一口是最好的办法。 反正北汉使团的人都被杀光了,死无对证。如果再放上一把大火,保管什么证据也找不到。 目前北汉极其衰弱,又正配合契丹与北周打仗,短时间内无暇他顾,很可能选择吃哑巴亏,就算有心报复,也不会大动干戈,顶多小打小闹做个样子。 如此一来,南唐有了可以示众的交代,唐皇也算找回颜面。 尽管将来可能会付出的代价,尚处于可以承受的范围。 要不是瞧在佳音的面子上,风沙才不会凭白给唐皇漏口风,还帮忙出主意,怎么也要先狠狠宰上一刀。 李玄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父皇为什么要我问你?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风沙苦笑道:“哪来那么多问题,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别忘了我的身份,就算被废了,消息还是蛮灵通的。” 李玄音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自从风沙交给她一大批产业打理,她就知道姐夫不但很有钱,而且很有势力。 要知道江宁府乃是大唐国都,各类产业的背景极其复杂,一个个后台大得惊人,不光有本国的高官显贵,皇室的产业也所在多有,外国的权贵同样没少涉足。 那些个产业,绝不是有钱就能买下的,更别提一买好几条街,连同街面上的所有铺面。 这得摆平多少大人物啊!别说她一个空有名义,没有实权的公主,就连她那个太子哥哥出面都未必搞得定。 一个被废黜的少主,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李玄音怔怔地盯着风沙打量,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夫,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风沙失笑道:“你自己不都说了吗?我是你姐夫啊!” 李玄音嗔道:“你知道人家问的不是这个。” 风沙笑了笑:“小姑娘家家的,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柳艳跟我说过,她怀疑很多事情你都是幕后黑手。奈何你的势力太大,足以一手遮天,什么都查不下去。我一直不信,你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风沙歪头道:“谁势力大谁就是幕后黑手?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她怀疑很多事情,都是哪些事情?” 李玄音顿时警惕起来:“别想套我的话。”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郁闷的武从灵 李玄音显然深受柳艳的影响,对风沙充满警惕和怀疑。 想要扭转一个人先入为主的观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风沙把李玄音身边信任的伙伴全部搞定,转回头一起针对萧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改变李玄音对他的态度。 风沙除了在心里叹口气,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慢慢来。 李玄音担心自己被姐夫套出话来,忙说父皇派来的大总管还等着她回话,匆匆起身离开。 流火恰好进门,报说何子虚来了。 风沙心中大喜,赶紧相迎。 何子虚这个时候登门,说明他最期待的事情已经十之九八。 何子虚行礼之后,郑重道:“隐谷对契丹使团转危为安感到庆幸,正在对风少提出的条件做最后的斟酌,少主将在近日约见,望与墨修达成正式的约定。” 风沙含笑道:“静候佳音。” 何子虚这番话表明隐谷内部已经形成统一的意见,仅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及修订细节。 事情几乎板上钉钉,他再与王尘见面之日,就是订立约定之时。 肯定会在四灵大会之前。 何子虚又道:“隐谷对北汉使团遇难一事感到愤慨,希望风少代为转达我们的态度,类似的事情不可再有,否则隐谷不会坐视不理。” 风沙撇了撇嘴,回了句:“知道了。” 何子虚这番话听着义正辞严,其实虚伪透顶。 不可再有的意思等同于:这次就算了。 不会坐视不理意味着会插手,至于插手到什么程度,还不是要视情况而定。 把何子虚送走之后,风沙拉着云本真道:“想办法找到萧思的下落,这件事明面上完了,私下里还没完。” 云本真露出不解的神情。主人已经答应萧燕,只要柔公主不追究,他就不追究,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如果不是我处理得当,好不容易撑起的大局已经破了。” 风沙轻哼一声:“届时将引出一大堆麻烦,要命还不至于,焦头烂额则一定。萧思多谋善智,不是个乱打乱撞的人,我怀疑他洞明局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云本真啊了一声,没有听懂。 风沙解释道:“如果这件事真是萧思干的,看似拿云虚开刀,其实目标肯定是我。” 云本真总算听明白了。既然萧思有意针对性,那么有一就有二,不会善罢甘休。 “婢子这就派人去查,一定尽快把他找出来。” 风沙叮嘱道:“叫伏剑出人手,嗯,可以从三河舰队调人在城外查探,另外请金陵帮帮忙查城内。我不信一队骑士还能藏不见踪影。” 云本真出门之后,过了半晌返回,说安排好了,想了想又道:“婢子在大厅看见了女扮男装的武从灵,出去的时候她在,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好像在等人。” 风沙奇道:“她来芙闺楼干什么?一个人吗?” “还有她的婢女夜娆。” 风沙沉吟少许,向流火道:“你装作不经意的和她照个面,寒暄几句,探探她来干什么。” 流火领命而去。 绣山坊出事的时候,武从灵正呆在东鸟使团的驻地,与北汉使团的驻地相距不远。 因为位置的关系,视线被阻隔,她仅能看见契丹使团驻地的一角,只知道两个驻地都被人给围了。 亲眼目睹北汉使团被风卷残云般彻底摧毁,其他情况并不清楚。 不久之后,她的哥哥和东鸟正使忽然联袂而来,让她给风沙送份礼物,要求一定要亲自送到风沙手上,最好还能邀请风沙赴宴。 两人还是老一套,搬出武从灵的生母,话里话外充满逼迫的意味。 武从灵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她倒不是不想见风沙,但是很不情愿被人逼着见风沙。 人还没离开驻地,周二小姐居然也派人传来急信,想通过她见风沙一面,越快越好。 这下武从灵更郁闷了。 早在之前,周嘉敏多有暗示,希望通过她与风沙多多联系,以此换来她帮东鸟使团与李泽搭上关系。 借口还是想和风沙商谈不恨坊与升天阁的合作事宜。 武从灵聪慧过人,这种挂羊肉买狗头的理由蒙她一次就够了,当天回去就想明白了,两人的关系恐怕很不单纯。 她曾经被逼迫着和风沙联姻,尽管被拒绝、心里再不爽,对风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难以言述的感觉。 一想到自己居然要帮一个女人搭线与风沙偷情,武从灵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又像被狠狠地掏空了一把,别提多不是个滋味了。 磨磨蹭蹭的来到芙闺楼之后,更是百般犹豫,好不容易咬着牙去到花园中的别院之外,等候给风沙送礼的人竟是成群结队。 多似管家之流,身边带着一位或者数位妙龄少女,无不容貌上佳,更是气质各异,环肥燕瘦,样样俱全,一个赛着一个花枝招展。 别院的院子里简直比芙闺楼的大厅里还要莺莺燕燕。 武从灵死活拉不下脸混迹其中,阴着俏脸返回大厅,寻了个醒目的地方就座,打算来个守株待兔,指望风沙路过,她再“无意中”撞见。 反正不是她上杆子跑去求见,还得随着那些一看就知道用来送人的女子一起低三下四的等候人家接见。 至于风沙到底会不会出门,会不会路过大厅,会不会看见她,看见她会不会打招呼,她都不愿意深想,单纯一厢情愿。 等了许久,越等越气,且是胡思乱想的闷气,桌上摆的一花瓶的鲜花都被她揪光了花朵,揉烂了花瓣,洒了一地,碾踩成泥,端得满地彩印。 流火快步进到大厅,转目寻到武从灵,靠近后故意咦了一声,上来福身道:“婢子拜见……嗯,武公子,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不恨坊开业那天,主人和武从灵对赌,她和妹妹一直在旁边侍奉,彼此都认识。既然人家女扮男装,自然开口叫公子。 武从灵心中一喜又是一怒。 喜的是终于见着风沙的人了,怒的是风沙居然不是亲自来见她,真可恶。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享灵 正在流火向武从灵套近乎的时候,夜娆忽然媚目一迷,向武从灵附耳道:“公主,张泪在那边,正在笑呢!” 武从灵转目扫视,俏脸立黑,咬着牙恨恨道:“不要理他。” 之前张泪趁人之危,以东鸟的尴尬处境迫使她屈从,这段日子没少带着她到处亮相,话里话外以未婚夫自居。 明面上看似对她挺不错,其实毫无半点尊重可言。 更像是当众炫耀一尊贵重的花瓶,拿出来任人观赏,任人羡慕,任人嫉妒,任人惊叹,任人点评。 私下里则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时刻提醒她有求于人,所以应该任凭摆布,甚至多有轻佻的言行。 武从灵倍感羞辱,奈何的确有求于人,只能压着心火装哑巴,故意显露了几次武功,暗示别把她惹急了发飙,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尊严。 直到她和周嘉敏搭上关系,立马把张泪这个中人抛下不理,故意和周嘉敏拉近关系,让张泪狠狠吃了顿排头不说,还警告张泪不准再纠缠她。 抛开中人十分不地道,反坑中人更是大忌。 武从灵图个心里爽快,根本不计后果。 岂不知张泪乃是南唐的高官,更是李泽的首席幕僚,心腹之臣,手掌实权、参赞机密。 对他来说,多一位可以帮忙吹枕边风的盟友总归是好事,至不济也不要吹成邪风。 然而,枕边风再强,吹不动扎根的磐石,起码现在吹不动。 毕竟周嘉敏仅是李泽的情人,目前没有上得了台面的身份。 换言之,张泪可以给周嘉敏面子,也可以不给。 武从灵知道张泪的心眼小,肯定憋着劲报复,最近特别留意,小心提放。 奈何小女子实在小瞧了大人的手段,绝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 一大群豪客富商包下了秦淮河上大小近百艘画舫,以及十数间风月场。 几乎一夜之间,秦淮两岸日夜奏唱起不知由谁编写的艳词,配以同样不堪入目的艳舞。 艳词没有指名道姓,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描写的女主就是东鸟的公主。 街头巷尾也开始流传一些不堪入耳的小道故事,内容相当刺激。 南唐和东鸟之间大仗不多,小仗不断,南唐朝野乃至民间多少对东鸟有些敌视。 加上东鸟向南唐俯首称臣,遣派皇子与公主出使江宁为质。 所以,南唐臣民在心理上对东鸟拥有一种优越感,东鸟公主的香艳故事自然大受欢迎,更难免将自己带入故事之中,有一种亲身参与的兴奋感。 这种感觉会使故事仅靠口耳相传就能够迅速风靡,并且迅速演化出无数版本,何况还有人大肆的推波助澜。 这一招实在太阴毒,别说武从灵拿张泪毫无办法,就算把张泪干掉,她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张泪带着几名亲随过来,含笑道:“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从灵,几天没见,越发水灵,女扮男装,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武从灵没想到会在芙闺楼撞见张泪,尽管恨得牙根痒痒,所能做的也仅是脸若寒霜,转头不理。 张泪皮笑肉不笑道:“我刚包下这里一间阁楼,改名为‘享灵阁’。正所谓享灵有秩,奉乐以迎。嘿嘿~我尚有事在身,从灵不妨先去,我稍后就到。” “衔冤昔痛,赠典今荣。享灵有秩,奉乐以迎。”出自郊庙歌辞,乃是祭祀用的乐章。 “享灵”的享在这里显然是“享受”的享,“享灵”的灵则是从灵的灵。 这番话不仅一语双关,充满暗示和调戏,还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武从灵那对异常荡漾的美目焰火似喷,怒道:“你要我去我就去?我偏不去。” 张泪笑容不减道:“没关系,在我今天离开芙闺楼之前,享灵阁的门都将为你敞开。好心提醒,之后再想进的话,难了。告辞。” 武从灵回以冷哼。 夜娆神情相当紧张,唇张又合,想劝又不敢。 流火小心翼翼的道:“他明显不怀好意,不知憋着什么坏水,公主要当心啊!” 她好歹也在风沙身边伺候了一段时间,知道这些掌权的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既然张了嘴,那么一定有后手,更有把握。 武从灵冷冷道:“我死也不去,他能把我怎么样?” 夜娆曾是王崇的侍姬,知道这些大人物一旦看上某个女子,多得是手段让人屈服,忍不住小声劝道:“公主不必在言语上冲撞他,婢子过去说两句软话哄……” 武从灵羞恼地打断道:“你又皮痒了是吧?” 夜娆只好闭嘴。 正说话间,大厅左右的楼梯各奔下一队仅披着轻纱的风月女子,同时奏乐声响起,唱女唱词,舞女作舞。 端得词艳,更见舞媚。 正是编排武从灵的那首艳词,居然就当着武从灵的面又唱又跳,引得楼上楼下的客人纷纷引颈探视,不乏怪叫喝彩。 武从灵气得全身发抖,本来霜冷的脸色瞬间唰白,而后涨红,似欲滴血。 流火听了几句,神情微变。 夜娆目露恐惧的神色,她终于知道张泪话语的意思了,如果公主今天不乖乖去享灵阁奏乐相迎张泪,这场风波将愈演愈烈。 流言可杀人,蜚语可诛心,要么被活活逼死,要么登门求饶。 忽然有人大声叫道:“哟,那位不就是东鸟公主吗?像,像,真像,百闻不如一见,生得果然水灵。” 有人附和道:“哎呀!居然还女扮男装,更有一番风情。” 众人皆寻着望向武从灵。 有人起哄道:“不知东鸟公主是来这儿逛逛,还是打算被人逛逛。” 大厅上下顿时哄然大笑,笑声之中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乐女的奏乐更疾,唱女的唱声更腻,舞女的扭摆更媚。 武从灵的脸蛋更红,拳握更紧,怒火更甚。 众人见状,笑得更大声,言语更狂浪,目光更无忌。 武从灵腾然起身,一言不发的往楼梯那边走。 夜娆忙跟上道:“门在这边。” 武从灵森然道:“谁说要走了?去享灵阁。” 流火急道:“不行。” 武从灵摆明怒火中烧,想跟人家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手段这么阴毒的人,能给你鱼死网破的机会吗? 跑去就是自投罗网。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差点脸红 武从灵性子脾气执拗,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谁也拦不住她跑去享灵阁,流火拦不住,夜娆更拦不住。 张泪则跑来求见风沙。 他除了是李泽的心腹,还是南唐礼部的高官,如今亲自登门拜访,连李玄音都不敢阻拦,再不情愿也只能让人进门。 李玄音又担心两人会商谈对父皇不利的事情,愣是想要横插一脚,非要旁听。 一向待她挺好的风沙立刻板起脸,让云本真立刻“送”永嘉公主离开。 李玄音不依不饶,云本真也不敢下狠手。 风沙不悦道:“我从来不插手家里的事,对吧?你敢插手我的事?只要再有一次,我将收回你的权力,包括交给你打理的那些产业。” 李玄音颇为不忿,粉脸罩霜的道:“你敢。” 风沙没有吭声,仅是眸中幽芒大盛。 李玄音不禁打个寒颤,立时噤声。 产业就是牵绊,牵绊越多,胆子越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之前她还敢跟风沙顶下嘴、争一下,现在当真很犹豫,毕竟这一批产业已经分派给她那些伙伴打理了。 如果被风沙收走,没有面子倒在其次,大家伙陪她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一下子全都断粮,这谁受得了? 云本真小声劝道:“公主算了,主人一向说一不二,说收回真的会收回的。” 李玄音气鼓鼓的嘟囔道:“我是代姐姐管着,他有什么资格收回去。” 风沙苦笑道:“你姐哪有你这么让人不省心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管做什么决定,我一定会慎重考虑你的感受,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李玄音娇哼一声,扭头便走。 授衣很快领张泪进门。 张泪比之面对武从灵之从容戏虐,完全换了张脸皮,微笑怡人,颇有风度。 两人趁着寒暄,相互扫量对方,废话各自说了一箩筐,没有半句入正题。 说好听点,有涵养有耐性。说难听点,心思阴沉阴鸷。 这个时候,谁先提什么事,说明关心什么事,那就很容易落入下风。 除非一出手就戳准对方软肋,逼得人家步步应声,那就占住了先手。 两人看似谈天说地,不着边际,其实是从对方的话语中寻找软肋。 风沙又跟张泪扯了一通“人之初到底性善还是性恶”,忽然失笑道:“听说张大人是南唐进士出身,怎么好似对释道之学更为精通?” 释就是佛教,道就是道教,考取进士则不可能不熟稔儒家经典。 张泪明明是进士出身却更精通佛道,已经大幅缩小了来历和背景的范围。 自打进门伊始,张泪的脸色头次发生变化,敛目回道:“寒窗苦读,求取功名,释道之学则为兴趣。” 风沙笑了笑:“倒也说得过去。”然后继续谈佛,很快把范围缩小到禅宗。 张泪的额头已经开始浸汗,再跟风沙乱扯下去,他就要漏底了,赶紧轻咳一声道:“实不相瞒,张某此来是受太子全权委托,向风少询问绣山坊之后续。” 相比李泽的任务,他的出身更加重要,一旦让风沙知道他的根底,可以对付他的手段将数不胜数。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抛出今天到来的目的,等同于认输。 风沙微微一笑:“是吗?太子仅是想知道有没有后续?” 张泪斟酌道:“无论绣山坊事件有没有后续,太子都希望风沙能够持中守正,有后续更是如此。” 风沙哦了一声:“太子还是希望我作壁上观?” 李泽显然想借此事继续打击唐皇的威望,绣山坊事件有后续远比没有后续的威力大上很多。 所以,李泽并不希望事态平复,继续延烧下去对他最有利,对唐皇最不利。 这是典型的私利大于公利。 也可以理解,毕竟对于李泽来说,如果他当不上皇帝,南唐的颜面关他P事。 也难以理解,因为李泽实际上已经坐上半边龙椅,失败的可能性很小,打击唐皇顶多让他快点继位而已。 云虚曾经提过,说储君的心态和别人大不相同,哪怕有一丝继位失败的可能,也会将这一丝可能不计代价地扼杀于萌芽之中。 或许还和临刑的死刑犯心态相仿,哪怕够能多活一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储君为了早继位哪怕一天,恐怕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面对风沙的问题,张泪极其谨慎的一字字回道:“如果风少愿意作壁上观,甚至给予一些助力,太子愿意再与风少当面商谈,并将亲口许诺一份人情。” 权位到了一定的层次,最喜欢卖人情,最担心欠人情,因为人情无价,可以换钱也可以换权,尤其可以换来钱和权都买不到的东西。 一国太子的人情自然比无价更无价。 风沙权衡少许,缓缓道:“绣山坊事件没有后续,至于是否作壁上观,说实话我很犹豫,你该知道我那小姨子一直死忠于父皇,我必须考虑她的感受。” 如果李玄音知道风沙居然拿她的感受当成与人谈判的筹码,一定气得跳脚。 张泪听到前半句,心里十分失望,听到后面又重新打起精神,他当然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意思。 既然可以讨价还价,那就说明有价,只看李泽出不出的起。 张泪正色道:“太子不会不顾及永嘉公主的感受,无论将来情势如何法杖,太子都会尽到做兄长的责任。” 李泽连亲爹都敢往死里斗,又怎会在乎妹妹的感受,奈何李玄音如今处在风沙的羽翼庇护之下,所以他只能是个和蔼可亲的大唐好兄长。 风沙耸肩道:“只要玄音不找我闹,我没意见。” 张泪大喜过望,趁热打铁道:“若风少近日有空,太子愿意与您把酒言欢,随便商谈一下是否有深入合作的可能。” 风沙微笑点头。 其实他已经透过李玄音告之唐皇解困之法,搜刮了一份人情,如今又要从李泽身上搜刮一份人情。 吃完上家吃下家。 他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幸好脸皮够厚,看不出脸红。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截胡 武从灵来到芙闺楼享灵阁。 享灵阁位于芙闺楼顶层,一踏入顶层,气氛便截然不同。 廊道空无一人,显得太安静了。 空旷的好似危机四伏,安静的令人毛骨悚然。 大厅里仍在奏乐唱曲,各层包间也有莺燕靡语,种种声音传到顶层,朦朦胧胧的像是捂耳听海,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武从灵身后的流火和夜娆相视一眼。 流火劝道:“主人常说未知比危险更危险,还请公主稍等片刻,婢子这就去调……” 武从灵打断道:“你能不能别老把他挂在嘴边,你一张嘴就是主人怎样怎样。他说怎样就怎样?我偏不。”说罢,便走。 夜娆向流火投以抱歉的眼神,紧随跟上。 自打那个引路的婢女死活不肯上顶楼,流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赶去后院调人,又担心武从灵离开她的视线发生意外。 奈何武从灵不听劝告,她也只能提高警惕,离得稍远点押后。 沿着走廊往廊道里一折,左右两扇门。 左为享灵阁,右为地兰阁。 享灵阁字墨尚未干透,观门上的雕花,应该原为天莲阁。 的确刚刚改名不久。 武从灵稍稍心安。 这说明张泪的确是临时起意,顶多有些埋伏,不太可能有机关。 武从灵自信武功,不怕埋伏,略一迟疑,双手推门。 叮铃铃,响起铃铛。 武从灵吓了一跳,不进反退。 身后地兰阁的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武从灵五官灵敏,反应很快,一个旋身摆开架势。 奈何一大片深色帛布蒙头盖脸的当面罩来。 武从灵左掌右拳,噗噗重击,全然虚不受力。 帛布迅速收紧,瞬间勒住了她的腰肢,捆粽子一样将她从头到脚绕着圈缠了一道又一道。 武从灵目不视物,惊慌之下运劲全力,的确撑开一圈,偏偏没有崩断。 一个男声轻笑道:“擒龙罩加捆仙绳,专拿高手,别费力气了。” 流火失声道:“你!” 男子嘘了一声,打了个手势。 几名侍从将裹住的武从灵和夜娆拖进地兰阁,男子则往流火行去。 流火不动声色的退过转角,按着剑柄警告道:“站住。路凡你想干什么?” 路凡停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流火冷冷道:“柔公主要你擒她?” “不是擒,是请。” “哪有你这样请人的?” “公主这次不是以公主的身份相请。” 流火立时明白了,只有四灵才会搞得这样神秘,警惕不减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这里?是你指使张泪?” 路凡解释道:“芙闺楼里有我的人,探听到张泪不怀好意,在顶楼安排了埋伏。我正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请走,于是顺便借用一下布置。” 流火蹙眉道:“你跟她多久了?” “也就今天,她尽往人多的地方走,我跟了一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为什么?” “公主说她立了大功,应当重赏。奈何她是外人,不能赏得太明白,只好出此下策。” 流火恍然,这事她听主人提过。 路凡又道:“现在我可以把人带走了吧!” 流火松开剑柄,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先随我去见主人。” 路凡苦笑道:“你比绘声难缠多了。” 流火不接话,比手请走。 两人并肩下楼。 流火默不吭声。 路凡没话找话道:“你难道不好奇张泪回来会怎样?” 流火目不斜视道:“不会怎样。” 路凡反倒好奇起来:“怎么说?” 流火微微蹙眉,嫌他话多。 路凡等了半天没见回应,只好埋头走路,心中骂娘。 作为云虚的心腹近侍,他以前经常和绘声打交道。 绘声不仅人长得漂亮,还特别妩媚,那对桃花眼只要对上眼就像抛媚眼,尤其好说话,什么事都好商量。 后来换了流火,那才叫一个头疼,从来少言寡语,找她说话像碰壁,明明也是很媚人的眼睛,偏偏唰唰地宛如射冷箭一般。 与迷糊的绘声相比,更是精明的可怕,予人一直生人勿近的感觉。 两人踏进后院的时候,正好与张泪及随从当面错身而过。 路凡装作不经意的回首一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流火引路领着路凡进到别院,拜过主人之后,将事情简略说了,一切平铺直述,没有添油加醋。 路凡赶紧加了句:“小人也没想到从灵小姐会来到芙闺楼,请恕风少饶恕小人先斩后奏之罪。” 风沙嗯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忙吧!” 路凡松了口气,行礼退去。 流火凑近道:“公主显然在芙闺楼安排了坐探,要不要找出来清理掉?” 风沙摇头。 流火提醒道:“婢子觉得路凡今次不会动张泪,留着他向从灵公主施恩,收买人心。” 风沙点点头,沉吟道:“云虚现在掌总,本来就归她赏赐武从灵,我不好插手。” 流火再次提醒道:“如果从灵公主被拉拢过去,主人通过她和周嘉敏见面,对柔公主来说不再是秘密。” 风沙无所谓道:“自她掌总以来,搭上的关系不算少,可以拿出手向我显摆的不算多。云虚是个好强的人,刺激刺激她更好。” 流火讨好的笑道:“柔公主要是知道主人在南唐布下这么大个局,肯定会感到惊讶的。” 风沙思索道:“你做个中人,帮她和周嘉敏搭上关系。” 流火见主人没笑,赶紧收敛笑容,不解的道:“周嘉敏已经临近成功,柔公主还能帮什么忙?” 风沙叹气道:“唐皇、隐谷、法眼宗和鸿烈宗已经盯住我,并且往周嘉敏身边伸手,明面上仅是一个王龟,暗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一个人撑不住。” 流火还是不解:“连主人都撑不住,柔公主怎么撑住?” “这你就不懂了,云虚的公主身份能够帮她挡下很多麻烦,起码隐谷和法眼宗对她束手束脚,尤其她可以光明正大的会见周嘉敏,这点是我办不到的。” 流火小心翼翼的道:“会不会过河拆桥?” 风沙瞧她一眼,淡淡道:“我手上有很多很重的筹码,足以帮周嘉敏坐稳太子妃位,这点是她办不到的。”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一石二鸟 之前绘声被调到宫天霜身边服侍。 宫天霜和她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当成姐妹不是奴婢,见她意志极其消沉,干脆让她去傲雪凌霜楼,交由她的弟弟孟凡开导。 绘声终日喝的酩酊大醉,醉了就哭,哭累就睡。 不仅孟凡心疼姐姐天天陪着,伏剑偶尔过来陪伴,宫天霜曾因为来傲雪凌霜楼而挨了师傅顿板子,居然也大着胆子偷偷跑来安慰。 伏剑平常忙的很,宫天霜溜出来一趟并不容易,今天也是巧了,两女进来个前后脚,正好凑齐。 花娘子在顶层寻了间僻静的厢房,没请绘声,一男三女先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办。 宫天霜冲孟凡道:“你上次不是说找韩先生出面求情吗?找了没有?” 孟凡一脸找了没用的表情,闷闷不乐的道:“当然找了,韩先生反问我是不是活腻味了。” 伏剑轻哼道:“我的话你不信,韩先生的话总该信了吧!不是我不想帮忙求情,这个情我真的不能求,越求越糟糕。至于为什么,你们不要问,我也不好说。” 她与韩晶都属核心七人,哪怕韩晶初来乍到,知道的情况也远比宫天霜她们多很多。 不管是永嘉公主接掌风少的内务,还是风少启用玉颜公主手下的闽人,其实归根结底是在掺沙子,削弱柔公主在他身边的势力。 此事根源乃是柔公主掌权。 绘声办事不牢靠仅是借口而已。 这种事太犯忌讳,没法跟宫天霜他们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伏剑只能装成有心无力的样子,为此没少被大家埋怨她不肯帮忙。 宫天霜小声道:“韩先生也这样讲,看来确有缘故,师姐错怪你了。” 伏剑对孟凡冷脸,对宫天霜则回以笑颜。 孟凡叹气道:“要是巧妍在就好了,她鬼灵精主意多,一定能想出好办法。” 伏剑忍不住翻个白眼,宫天霜偷偷往孟凡腿上推一把。 花娘子的脸色果然十分难看,伸手去掐孟凡的后腰肉。 孟凡疼得龇牙咧嘴,怒道:“又欠捆了是不是?” 花娘子一下子霞生两颊,又羞又窘,恨不能钻到地板里去,暗骂孟凡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当众说。 伏剑装作没听见,伸手夹菜吃。 当奸细的日子使她处于极度的压抑之中,精神时刻紧绷,导致她十分嗜血,爱穿一身鲜红似血的男装正是内心情绪的外在体现。 手中权柄重又多金,哪怕不杀人,总能找到宣泄的法子,加上应酬也多,认识的人形形色色,当真见多识广。 除了不敢碰破璧之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法从没少过,比如她就曾是傲雪凌霜楼的贵宾,花娘子盘下这里之后才换了地方。 当初在通山镇,她曾窥见过孟凡和花娘子这对狗男女玩的把戏,那时就懂得不少,对孟凡的失言,毫不意外,更不脸红。 宫天霜可没有伏剑懂得多,不悦道:“孟凡你好大的胆子,捆花娘子干什么?莫非还想打人吗?” 花娘子更窘。 孟凡赶紧岔话道:“我说伏少,不怪二小姐怀疑你不上心,流火和授衣可是你的人,我二姐也有点生你的气呢!” 伏剑咄地拍下筷子,冷冷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她俩跟了风少就是风少的人,哪里是我的人?” 她奸细的身份暴露,风少嘴上说不怪也不罚,心里到底怎么想还很难说。 自然一直战战兢兢。 如果让风少误会她还有意操纵流火和授衣,那就真是找死了。 孟凡的话立时触动那根敏感的筋。 伏剑当场发飙,不仅脸若寒霜,嗓音更如寒泉,目光非一般的凌厉,三河帮帮主的气势一览无余。 孟凡根本抵受不住,忍不住闪躲视线,干笑道:“那是那是。” 花娘子不乐意孟凡被伏剑压住,孟凡夸巧妍也令她颇为吃味,急转脑筋,真想出了办法,赶紧插口。 “我倒有个主意,或许可以让绘声姐回到风少身边。前提是流火和授衣不搅局,伏少对她们姐妹俩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吧?” 颇有些怪腔怪调,讥讽伏剑言不由衷。 伏剑微不可查的皱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孟凡和宫天霜皆露喜色,齐声道:“快说。”“什么主意?” 花娘子没接话,瞧着伏剑道:“伏少不点头,说了也没用。” 宫天霜拉了拉伏剑的袖子,急道:“绘声一直待你不错,你不能见死不救。” 孟凡跟着赔笑道:“伏少,我先代二姐谢过你了。” 伏剑瞪了花娘子一眼,缓缓道:“有什么办法直说就是了,能帮我一定帮。” 花娘子心里得意,嫣然道:“我和二小姐可以去求永嘉公主,永嘉公主现在打理内务,只要她愿意帮忙,风少应该不会拒绝。” 宫天霜啪地拍手,娇笑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风少现在可听公主的话了,连我想见他都得公主先点头呢!” 伏剑呆了少许,叹气道:“绘声办事不牢靠又不是一天两天,风少没少生气,她还不是好好的,为什么最近把她调离,其实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宫天霜不满道:“你一直不肯帮忙,韩先生也不肯,看来的确事出有因,我们没什么好怪的,也不想追问原因。如今别人可以帮忙,你总不会还拦着吧?” “二师姐,我真是一片好心,我……” 开门声打断伏剑的话语。 绘声目光呆滞的走进来,噗通一声跪下,俏目通红的向伏剑道:“我不求别的,就求伏少给我安排一个讨好主人的机会,如果主人还不要我,我认命了。” 伏剑伸手去扶绘声。 绘声纹丝不动。 诸人都盯着伏剑。 伏剑被大家盯得没奈何,苦笑道:“你先起来,容我想想。” 绘声抹泪道:“你想好我就起来。” 伏剑沉吟道:“这件事旁人真的不能帮忙,全靠你自己。如果立下一件大功,到时再好生相求,风少说不定会心软。” 绘声俏眸闪亮起来,忙道:“伏剑姐你说,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伏剑想了想道:“东鸟公主上午被人从芙闺楼劫走,想办法把她抢回来,多的我不能说,总之这件事办好,风少会很高兴。要快,过了今晚,功劳就没了。” 不仅云虚在芙闺楼有坐探,伏剑也有。 柔公主的人居然在风少的地盘弄走了武从灵,这跟侵门踏户有什么区别? 偏得柔公主掌总,还占着道理。 风少心里再气也只能装作没看见,顶多事后找回场子。 伏剑同样很清楚云虚的行踪,知道云虚今天很忙,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去见武从灵。 如果绘声能够抢提前把人抢回来,等于打了云虚的脸。 关键根本不在什么功劳,在于剑侍出身的绘声会因此与旧主彻底划清关系。 那么绘声被调离主人身边的深层原因已经不复存在。 因为这件事乃是由她主使,所以也算是向风少表态。 一石二鸟。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组团开荒 伏剑告知了地点之后,扶绘声起身,老神在在的道:“三河帮鱼龙混杂,动用人手动静太大,肯定打草惊蛇,所以救人还得靠你们自己。” 自打一开始,伏剑就没有提及柔公主,当然是故意的。 孟凡看看花娘子又瞧瞧宫天霜,露出个讨好的笑容:“你们来江宁早,你们朋友比我多,想想办法呗!” 宫天霜和花娘子相视一眼,花娘子小声道:“要不找柳仙子?” 宫天霜面露迟疑之色,她本人十分信任柳艳,奈何风少找她谈过,要警惕甚至针对柳艳。 风沙本来也要找孟凡和花娘子谈谈,结果因为云虚遇袭一事耽搁了,之后访客不断,更是没空。 伏剑冷不丁道:“不能找柳艳。不要问我为什么。” 孟凡抱怨道:“你总是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讲,现在地位高了,瞧不起我们这些老朋友了。” 绘声媚眼瞪圆,娇叱道:“伏少不能跟你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是为你好。” 她跟主人那么久,当然很清楚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 地位不够,知道太多是找死。 别看伏剑在这里跟他们平起平坐,那是因为大家从前关系很好。自从伏剑参与核心聚会,与他们的差距已经不可计数。 说难听点,伏剑一念之间就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甚至包括绘影。 二小姐虽然得到主人的疼爱,但也仅此而已,手中是没有半点权力的。 绘声一张嘴,孟凡立马闭嘴。 虽然他性格轻佻,但还知道好歹。 二姐十分宠溺他,绝对不会害他。 花娘子和柳艳交情很好,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试探着问道:“如果柳仙子不来,就凭我们几个人不够啊!要不然把楚少侠和白女侠叫上?” 几人一起转头瞄伏剑。 伏剑犹豫少许,缓缓点头,又加了句:“可以请纪国公出些人手清空外围。” 宫天霜喜动于色道:“花娘子你去纪国公府,我去升天阁带些侍剑,随便把钟仪心也叫上。” 伏剑道:“千万不要找侍剑。” 调升天阁的侍剑不可能瞒过何子虚,这种事最好不要让隐谷有掺和的余地。 孟凡好奇想问为什么。 绘声实在太了解弟弟,在他张嘴之前伸手扯了一把。 奈何孟凡还是嘴快发了声,反应更快,话到嘴边变成了:“那钟仪心呢?” 伏剑对钟仪心不熟,想了想才有点印象,问道:“可以是可以,她武功好吗?顶什么用?” 孟凡仅是没话找话,干笑道:“好像不会。” 花娘子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总觉得这个色胚对钟仪心颇为眼热。 宫天霜则微怔,她单纯想带上朋友,还真没想过为什么要带上,略显尴尬的道:“她聪敏过人,是个好帮手。” 伏剑对二师姐相当顾忌,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违逆,迟疑道:“好吧!” 绘声接话道:“主人曾说成事在后,尚贤在前,咱们不能乱糟糟的去,乱糟糟的回。伏少管着诺大的三河帮都不在话下,领着我们几个救人绰绰有余。” 花娘子相当不情愿。 孟凡觍颜赞道:“伏少乃是赫赫有名的丹凤帮主,飒爽英姿,不落俗媚,巾帼不让须眉,更是兰心蕙质,秀外慧中,艳名远播海内。” 平常时,伏剑眉目冷然,眼梢扫过便凌厉似电,举手投足尽显利落果决,仅有少许幽柔女态。 突然间,两颊飘红形成强烈反差,说不尽的娇媚可爱,嗔道:“你少来,韩先生教你读书识字,不是让你用来逐花追蝶的。” 再怎么扮成男人,毕竟还是个女人,被人夸赞,心里总归是开心的。 孟凡瞧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鲜花哪有你的脸蛋娇艳,蝴蝶更比不上你的身段蹁跹,唔~” 却是又被醋意大发的花娘子掐住了腰间软肉。 除了风沙,已经很少有男人敢跟伏剑这样口没遮拦,敛容冷笑道:“你小子又皮痒欠揍了是吧?” 相比初到风沙身边,伏剑嫩嘟嘟的脸蛋相对削瘦不少,下巴显得略尖。 毕竟人长大了些,脸蛋和身材都张开了。再则事务繁忙,人易清减,心思又复杂,难免褪去从前的清纯可爱,英气与风韵取而代之。 加上一身红袍男装,又板起略红的俏脸,自有一股慑人的冷艳。 孟凡的心跳愣是瞧断了几跳,被掐疼都忘了。 他吃过伏剑的亏,还不止一次,奈何个性如此,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嘴动的比脑子快。 全然跟他姐绘声一样记吃不记打,见到美女就飘魂,怎么教训都没用。 绘声忙岔话道:“看来孟凡也觉得这次应该由伏少领头,二小姐您觉得呢?” 宫天霜点头。 孟凡心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转瞬又恍然,二姐这是帮他圆场呢! 伏剑本就有此意,碍于宫天霜不好说出口,如今自然当仁不让,也不废话,开始下令。 “花娘子找楚涉白绫。二小姐找钟仪心,再去纪归公府借人手,三五人一队,分头去斗门桥幌子挂红巾的铺面,进后门集合。行动要快要密,惊动越少越好。” 伏剑话如连珠,更落玉盘,端得干净利索脆。 她连细节都交代好了,无脑照做就行。 宫天霜、孟凡和花娘子多在江湖厮混,一向散漫惯了,哪怕打群架都随心所欲,顶多靠点默契,哪里听过这么明确的指令,不免惊到了,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伏剑微微皱眉,语气加重道:“现在。” 宫天霜啊了一声,赶紧站起来。 不爽伏剑的花娘子也下意识的听命,与宫天霜一起出门。 伏剑又向绘声道:“你人头熟,拿着我的佩徽以二小姐的名义把斗门桥的梁记盐铺接过来,那里是三河帮的一个秘密驻点,短时间内不虞被人察觉。” 绘声接令出门。 孟凡急道:“我呢?” 大家都走了,房内仅剩他和伏剑,当然心慌。 伏剑连眼角都不瞟孟凡,似乎自言自语道:“刚才他说话挺好听的,我听了很开心。如果他还有什么别的念头,当下岂非正是他付诸实现的大好机会。” 孟凡心里发毛,尬笑道:“伏少伏帮主,小姑奶奶三小姐,我知道错了。” 伏剑倏地把脸转过去,俏目生寒,冷然道:“现在你还可以说话、可以喘气,是因为你大姐、二姐和巧妍。你知道我的身心属于谁,不是你可以妄想的。”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梁记盐铺 PS:上章开头出现bug。已改为:伏剑没有提武从灵是被云虚的人劫走。 …… 斗门桥位于城西。 斗门桥北边过河是隐谷的紫极宫;东边过河是不恨坊所在的银花街;南边是饮虹桥,过桥过河是凰台; 西边是水、陆两处城门,可以由“龙西门”陆路出城,可以溯“下水门”出城入江。 此地三面是河,一面是专门走货的城门,围出了江宁最大的市集,也是城内城外最大的货物集散运转之地,包括龙西门外大片散市,分布直至长江边的码头。 如果说江宁府有一个商业心脏,那么就是在这里,秦淮河就是血管。 不仅江宁府,西溯蜀地,南至岭南,东面出海,这里乃是大半个南方的水、陆货运的集散中心。 南唐之所以富庶,正是因为占住了中原最重要的两处商贸枢纽,一在江宁,一在江都。 晓风号、辰流号自打进城起,一直泊在市集附近的下水门码头。 停靠这里的主要原因在于就近市集,谈好一笔买卖,马上就能把货物由市集拉往码头装船启运。 这里乃是鱼龙混杂的不能再混杂的地方,各家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哪一方敢言控制,市集上最好的地段自然是挨着码头的铺面,绝对称得上寸土寸金。 一袋海盐运到内陆,价值何止翻上十倍。内陆的特产卖到江南,价值同样连翻直翻。 每间铺面所能带来的利润,简直比直接抢金子还快。 光是围绕铺面的明争暗斗,每天都在曲折离奇。无论屋檐下的家族内斗,还是街头上的帮派血拼,那都是表象,背后从来不缺更高层面的隐约介入。 梁记盐铺,就是典型。 当初伏剑为了拿下这间铺面做秘密驻点,灭了一大一小两家相关的帮派。 梁家人或染病卧床,或莫名横死,或突然失踪,最后由小女儿执掌家业。 伏剑敢横插一手,正是因为前段时间唐皇的心腹重臣折损了一批。 靠山失势的梁家,跟狼群中的肥羊没有任何区别,无数饿狼都在眼冒绿光。 看似豪门内斗,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夫妻成仇、婆媳撕咬,其实满门上下皆是玩偶,被许多幕后黑手扯来拽去,身不由己的斗个你死我活。 仿佛不是血脉至亲,而是十世仇雠。 这里还不算市集上位置最好的码头,也不算这码头上位置最好的铺面。 伏剑插手的也远不止这一家,插手的人也远不止伏剑。 她有胜也有败。 然而无论胜败,死得多半是玩偶,不会是操纵玩偶的手。 只能说利欲熏人心,从来冷人血,若想人不恨,莫在此世生。 说来也巧,武从灵于清明踏青时从燕雀湖中救起的那位陈小姐,如今恰是梁记盐铺的女掌柜。 她的父亲就是梁家曾经的靠山,夺得梁家大权的小女儿是她哥哥的一个小妾,原来很不起眼,毫无地位的那种,如今却是陈家没落之后仅剩的救命稻草。 如今这个小妾有了新的靠山,自然一扫从前之卑下,端得扬眉吐气,恨不能把曾经的陈家大小姐当成奴婢使唤。 亏得陈小姐尚有些父辈余荫,多少剩点人脉和门路,能够跑去参加云虚搞得清明踏青就是明证,尽管饱受羞辱,好歹占住了掌柜的位置。 三河帮派驻梁记盐铺的人员,曾是伏剑的侍从,算不得贴身,更算不得心腹,在三河帮中的地位也不算高,但在梁家无异于太上皇,可劲的作威作福。 绘声拿着伏剑的佩徽找来的时候临近晚饭点,这个三河帮的小青年磨蹭半天才出来,一瞅见寒着俏脸的绘声,眉角浓郁不散的春意顿时化作冷汗津津。 急惶惶的要把盐铺内外全部指使起来。 绘声冷冷阻止,让他一切如常,仅是腾出后院一屋一角。 陈小姐很快过来陪侍,红肿的眼睛、怯懦的神情、憔悴的容颜、不整的衫裙,刚才肯定不是在吃饭。 她见那小青年战战兢兢的样子,心知来了大人物。 本想和绘声套套近乎,奈何那个小青年露出要吃人的警告眼神,绘声也实在冷漠,所以鼓不起半点勇气。 不久之后,宫天霜带着钟仪心赶来。 绘声立马变了脸色,悉心的服侍两女,招呼上饭上菜。 宫天霜则要等大家来齐了再吃。 绘声劝不过,只好作罢。 陈小姐不仅认识钟仪心,还相当熟识。两人的长辈乃是政敌死对头,晚辈之间自然也不对付。她脾气大,钟仪心脾气好,以前没少受她的欺负。 心里哀叫糟糕,不知道钟仪心会怎样报复她。 没曾想钟仪心像是没认出来,文文静静的坐着,很少说话,眼神从不乱瞟。 过了会儿,钟仪心寻了个更衣的借口,轻声细语的拉着陈小姐同行。 陈小姐自然不敢拒绝,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到地方后服侍更衣,连头都不敢抬起。 钟仪心柔声道:“陈叔父尚在为官,我父亲仍在天牢,侥幸有贵人慈悲,奴家才得以幸免。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我不记恨你,你不要害怕。” 陈小姐怔怔盯着钟仪心发呆,恍惚间垂首嗫嚅,只觉羞愧已极,半天语不成句。 钟仪心替她整了整有些不整的衫裙,轻声道:“走吧!” 陈小姐忽然抹泪道:“你和升天阁的天霜小姐熟识,能不能帮我求个情,我不想再被那个恶心的混蛋糟蹋了,哪怕给天霜小姐为奴为婢。” 宫天霜不是一般的漂亮,无论男女,任谁见过一面都不可能忘掉,何况陈小姐早先不止一次参加过升天阁的演舞,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钟仪心沉默少许,叹道:“我真的很想帮你,我真的人微言轻,我真的爱莫能助。” 陈小姐的样子,使她想起自己哀求无门,四处碰壁的绝望日子,难免心生同情。 这段艰难的经历,让本就懂事的她拥有远超年纪的成熟。 如果她有能力,一定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她不能代别人答应,也不能仅凭陈小姐的一面之词确定谁是谁非。 天霜小姐待她如亲姐妹一般,她更不愿给人家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两大之间难为小 楚涉和白绫打理的庄园在城东郊,离城西的梁记盐铺实在有些远,就算花娘子快马去,三人快马回,赶到怕是得半夜。 所以,宫天霜仅是等着伏剑和孟凡一起吃晚饭。 结果天色黑了,两人依旧没到。 绘声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懊恼自己不该被伏剑支走。 孟凡先对伏剑口花花,又被单独留下来,能有好果子吃? 却不知孟凡自下午到晚上,非但不痛苦,反倒挺痛快。 其实他和伏剑一直呆在傲雪凌霜楼没挪窝,伏剑冷不丁的吓他几句之后,居然让他秘密安排些傲雪凌霜楼的特色,想要试试手感什么的。 孟凡一开始挺懵比的,还拿着样子装乖巧。 直到伏剑发恼,准备拿他练手,他才连滚带爬的跑去安排。 傲雪凌霜楼的特色玩法多种多样,除非客人自己按捺不住,否则仅算亲身参与一种充满艳韵的表演,可以邪而不恶、色而不淫。 奏唱的词曲大都出自花间集,辞藻极尽软媚香艳之能事,偏又托出了高贵典雅的氛围。 伏剑当然只玩不恶也不淫的那种,玩得兴致盎然。 孟凡倒是目快喷火,偏偏不敢按捺不住。 别说逾矩,就算往伏剑多看一眼,鞭子就嗖嗖地朝他筋骨薄弱处招呼,又狠又准,躲都躲不开,将孟凡从哇哇跳脚,生生抽到不敢动弹为止。 孟凡脑筋灵光,吃了点小亏,马上识时务为俊杰,对伏剑乖得不得了,转手向别处加倍发泄。 两人玩着玩着发现对方都是行家,于是真的开始比手画脚的交流花样和心得,居然还十分投契。 伏剑可以轻易拿住孟凡,所以一点都不害臊,就好像人在出恭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旁边趴着小鸡小猫小狗而羞臊一样。 孟凡更是浑不当回事。 他出身贱籍,附近邻居皆是贱籍,无论男女多会在幼年时送进权贵宅中侍奉,对辰流很多大人物的后宅阴私十分了解,种种耸人听闻的事情数不胜数。 像他们这种世代不能翻身的人家,谁家每年不少掉几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兄弟姐妹。 与之相比,伏剑已经算很正常了。 以前在潭州的时候,孟凡没少陪王龟等狐朋狗友到处花天酒地,闹得乌烟瘴气,今次和伏剑居然找回完全相同的感觉。 总之,很对他的胃口,偏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临行前,伏剑回房换了身劲装,似乎还往脸上搓糙了脂粉,使得凝脂般的肌肤焦黄起来,还拉低了眉角。 就算这样,仍旧算个引人瞩目的美人,加上腰间挂着剑,一看就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侠。 无论装束、打扮、气质、容貌,在江宁不算太普遍,也不算太稀少。 嘴角微翘挂笑,不再冷若冰霜,显得平易近人。 好像自家俏皮的小师妹一样,或许不算太漂亮,但是就是打心眼里瞧着喜欢。 伏剑好像没带护卫只带了孟凡,且是步行,去梁记盐铺的路上,竟是向孟凡介绍谈及江宁的景致与美食,有说也有笑。 孟凡的胆子顿时大了很多,想要调戏一下,愣是忍住了,赔笑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也耽搁太久了。” 伏剑收敛笑容,俏目扫他一眼,闭上了嘴。 她是有意呆在傲雪凌霜楼拖延时间的。 伴君如伴虎,两大之间难为小,这中间分寸的拿捏必须慎之又慎。 伏剑判断风少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恐怕会立刻有所行动,她都知道武从灵被藏在哪里,风少不可能不知道。 白天不好动手,一定会选在入夜之后,需要提前踩点,预作安排。 她必须拿捏好时间和时机,既要向风少表忠心,又不能把柔公主往死里得罪。 另外,宫天霜不知道情况的复杂性,她若去早了,很可能节外生枝,最好踩着点去,和风少派的人恰好撞上,再抢先一步动手。 作为最早跟在风少身边的贴身婢女,如今又是三小姐,哪怕云本真亲自带队,这点面子也得给她。 加上已经有宫天霜隔了一层,那么既对风少表了忠,柔公主则会认为她是奉风少的命令,怪不到她的身上。 孟凡哪知道伏剑看似冷静的容颜下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忍不住催促道:他们都该等急了,伏少,啊,伏女侠,要不咱们走快点?“ 伏剑不动声色的道了声好。 路上她也是有意找孟凡扯闲篇。 要知道救人成功与否,直接攸关他姐的姐绘声能不能回到主人身边。 人家亲弟弟都不上心,伏剑只会更加不上心。 就算能够一石二鸟,毕竟还是冒了风险,要不是碍于宫天霜的面子,伏剑还真不愿意赌风险,哪怕赌赢的机会很大。 她的权柄已经够重了,不可能再往上升,自然更关心如何不往下掉。 不冒险就不易犯错,不犯错就不易被权柄砸脚。 孟凡当然关心姐姐,早就想插上翅膀飞过去。 奈何伏剑玩得兴致勃勃,他又挨了鞭子,自然不敢作声。 出来之后,伏剑似乎变得好说话多了,他这才壮着胆子催促赶路。 刚过斗门桥,已经离梁记盐铺不远,离关押武从灵的码头仓库仅隔了一条街。 伏剑没有猜错,刚踏足这条街,授衣忽然从旁边巷子里斜斜走了出来,拦到伏剑面前,轻轻唤了声伏少。 她们姐妹俩毕竟是伏剑一手调教出来的,对伏剑还是很敬畏的。 伏剑心中一喜,不是云本真带队,是授衣带队,这下更好办了,问道:“你不好好服侍主人,跑这来干什么?” 授衣顾左右而言他道“婢子刚才偷偷溜进梁家盐铺的后院看过了。” 伏剑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对了,你姐呢?” 授衣迟疑道:“主人让她去绣山坊办点事,婢子只能说这么多。” 伏剑正色道:“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就不隐瞒了,我是来救东鸟公主的,如果你也是,现在听我指挥,可以给风少传个信。” 授衣点点头,去巷子里呆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道:“信已经发了。婢子刚才查过了,仓库的守卫不多,很可能是个陷阱。”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蛇计 授衣的陷阱说,令本来智珠在握的伏剑开始提心吊胆。 如果是陷阱,说明柔公主预判到风少的反应,并且打算让事态升级。 伏剑本以为柔公主之所以在芙闺楼把武从灵劫走,乃是试探风少的底线。 现在毕竟是柔公主掌权,风少就算反击,相比从前也会有一定程度的让步。 这个让步的幅度,便是柔公主争取来的利益,将会成为未来两人相处的新界限。 至于武从灵本人,根本不是关键。 所以,伏剑判断柔公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武从灵被人救走,给风少一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于是她便有了夹缝之中取利的余地。 如果柔公主设下陷阱,那么事情就大条了,这意味着柔公主希望风少做出更大的让步。 如果风少不肯继续让步,两人一定会正面怼上,被夹着中间的她,要么彻底选边站,要么被活活夹死。 伏剑神思不属的带着授衣和孟凡去到梁记盐铺后院。 绘声早就等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又掐又拍,见孟凡生龙活虎,方才安心。 花娘子去找楚涉和白绫,到现在还没有到。 宫天霜决定不等他们,招呼陈小姐上饭上菜,给伏剑介绍钟仪心。 孟凡抢先一步向钟仪心介绍伏剑,并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笑嘻嘻的介绍自己,还顺手变了个戏法。 宫天霜、伏剑和绘声全都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钟仪心看着清秀腼腆,其实落落大方。 面对孟凡耍把戏的调戏,既不恼也不气,微笑道:“原来是你就是孟凡,绘声姐常常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难怪花娘子吃你夫人的醋。” 轻声细语,绵里藏针。 诸女相视一笑,孟凡略显尴尬,岔话道:“他们人呢?怎么还没到?” 宫天霜答道:“楚涉和白绫住在城郊有点远。对了,授衣你怎么来了?风少派你来救人吗?” 绘声立时竖起耳朵。 授衣犹豫少许,轻轻点头。 绘声挤出个笑脸:“姐以前待你不错吧?要不你先等等,让我先动手好不好?”同时给伏剑使了个眼色。 如果授衣把人抢回来,这份功劳没她什么事了。 伏剑接话道:“我叫授衣派人向风少传信,如果风少同意,她将听从我的指挥。” 绘声急了:“如果主人不同意怎么办?” 伏剑低头喝茶。风少不同意,谁敢乱动?反正她不敢。 钟仪心小声道:“风少的命令到来之前,两位是不是不能轻举妄动?” 伏剑倏然转眸,上下打量着钟仪心,正色道:“不错。” 授衣想了想,跟着点头。 钟仪心向宫天霜道:“那么天霜小姐呢?” 宫天霜眼睛一亮,甜甜笑道:“我是去救人又不是去害人,风少不会怪我的!” 伏剑和授衣必须要听从风少的命令,她则相对独立多了,平常想干什么干什么。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也就是打个时间差帮绘声抢功劳而已。 大不了事后撒个娇,风少不会生气的。 伏剑皱眉道:“单凭你们几个,实在势单力薄,恐怕救不出人。” 宫天霜和绘声的神情黯淡下来。 钟仪心微笑道:“不能强攻,可以智取。先来个打草惊蛇,然后引蛇出洞,最后击蛇七寸。” 伏剑心道这小妞看着文静,计策好生阴毒。 把人诱出仓库,必定撞上授衣安排的包围圈,授衣想不动手都不行了。 弓弩卫将会抗下反击,绘声可以抽冷子捡便宜。 宫天霜娇笑道:“我就说仪心聪敏过人,是个好帮手,带上准没错。” 绘声兴奋的问道:“怎么打草惊蛇,怎么引蛇出洞?” 钟仪心沉吟道:“让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就行了。至于引蛇出洞,对了,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如果知道他们的来历,或许可以对症下药。” 宫天霜和绘声相视一眼,又一起望向伏剑。 伏剑心道这个女人好生精明,一下就抓住重点,宫天霜和绘声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授衣插话道:“绘声姐,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绘声摇头,心道我怎么会知道。 授衣深深凝视绘声,启唇道:“路凡带头。” 绘声顿时色变。路凡是柔公主的心腹侍卫,两人经常打交道,彼此熟的很呢! 授衣缓缓道:“这件事十分棘手,还是等主人的命令好了。” 钟仪心问道:“绘声小姐认识这个叫路凡的人?” 绘声神情十分不安,咬着下唇点头。 从路凡手中抢人,等同于从柔公主手中抢人,她真的很难鼓起勇气。 宫天霜忍不住道:“路凡是谁?和孟凡有什么关系?” 路凡经常随侍云虚身边,宫天霜没少照面,但是不知道姓名,无法将人和人名联系到一起。 孟凡干笑道:“他姓路我姓孟,能有什么关系。” 钟仪心等了少许,见绘声没有告之的打算,又道:“既然绘声小姐认识路凡,可以出面喊话,告诉他们已经被包围了,或许可以劝服他们把人交出来。” 孟凡十分想引起钟仪心的注意,接话道:“如果路凡不肯,甚至撕票怎么办?” 钟仪心反问道:“劫人总有目的,目的没达到之前为什么要杀人?” 孟凡语塞,强辩道:“你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敢绑架东鸟公主的人肯定胆大包天,什么事做不出来?” 钟仪心摇头道:“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既然被人找上门围住,不会连谈一谈的耐心都没有。” 孟凡哼道:“如果他们拿东鸟公主的性命相要挟,逼我们让路怎么办?” 钟仪心笑了笑,不做声了。 孟凡颇感得意。 伏剑美眸斜睨,冷冷道:“蠢货,她刚才出的主意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最后击蛇七寸,只要他们想出门,那么计策已经成了。” 孟凡这才会意。被一个貌美的少女智慧碾压,立时觉得颜面无光。 至于被伏剑碾压,他倒没放在心上。今天与伏剑在傲雪凌霜楼这一场,令他对本以为熟悉的伏剑有了全新的认识。 伏剑漂亮归漂亮,算女人嘛?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又当又立 自从得知劫走武从灵的人是路凡,绘声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弟弟和人斗嘴。 授衣在场,伏剑是不可能提醒绘声的。 对于绘声来说,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如果她没能够抓住机会与柔公主彻底切割,那么回到风少身边的机会将会变得十分渺茫。 这时陈小姐开始上菜。 诸人无暇吃饭,紧张的讨论怎么打草惊蛇,怎么引蛇出洞,争取在风少的命令传回来之前动手。 陈小姐趁着端菜的机会偷眼打量授衣。 之前清明踏青,周嘉敏当众羞辱她,将她从秋千上抛进湖里,又被人以风筝救上岸。 其实她并不知道救她的人是谁,之后风沙让授衣前来安慰,所以她一直认为是风沙救了她。 她也不认识风沙是谁,加上当时满心羞臊,脑袋又乱,一直低着头没有多看,就认识服侍她裹伤更衣的授衣。 授衣嘴巴很严,问什么都不说,很快安排一架马车把她送走。 之后陈小姐设法找过救命恩人,可惜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授衣,趁着上菜特意在授衣眼前连晃几次,奈何人家像是不认识她,连视线都没瞟过来。 那个三河帮的小青年没资格进屋,一直紧张兮兮的候在门外,每次陈小姐出门,都要凑上来咬着牙胁以警告。 陈小姐十分怕他,战战兢兢的不敢有多余的举动。 绘声忽然拍桌起身道:“都别说了,你们谁都不要动,我这就去找路凡要人,量他不敢不给我面子。” 孟凡急了,叫道:“姐,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绘声摇头道:“很多事你不知道,就算他不交人,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伏剑冷不丁道:“以前不敢,现在未必。我提醒你一下,路凡是在芙闺楼劫的人。” 绘声神情剧变,她一向迷糊的很,远没有伏剑精明,想得更不深远,刚才仅是在担心得罪柔公主,还真没想过柔公主的人在主人的地盘劫人意味着什么。 伏剑这一点醒,绘声顿时想通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以主人和柔公主的关系,路凡自然不敢动她半根毫毛。 如今敢在芙闺楼劫人,分明在打主人的脸,柔公主连主人的脸都打了,宰她一个小小的婢女更是不在话下。 绘声妩媚的桃花眼透出恐惧的神色,散碎的目光又迅速转为坚定,咬了咬唇,颤声道:“那我更要去了。” 孟凡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宫天霜叫道:“我也去。” 伏剑和授衣相视一眼,伏剑道:“没有必要孤身犯险,钟小姐的计策相当不错,你既然愿意出面,那就照着她的办法来,我们给你压阵。” 绘声拿定了主意,不再犹豫,定神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几人纷纷起身,一下子走了个精光。 那个小青年在门口哈着腰,赔着笑目送。 过了会儿,他如释重负的长舒口气,腰杆又笔挺起来,迫不及待的回到屋内于桌旁坐下。 刚才一屋子美人,梅兰竹菊,各显风韵,不仅瞧得人眼花缭乱,更是痒得人心热跳。 可惜他仅能在心里意淫一下,伏剑到来之后,更连胡思乱想都不敢了。 如今人走桌空,压抑的心潮登时澎湃。 嗅着房内若有似无,又各具风情的女儿香,想着这些美人刚才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忍不住伸手抚摸左右凳面,搓香于鼻尖细闻。 小青年烫热的心思忽然热跳几下,向陈小姐招了招手,笑嘻嘻的道:“还愣着干什么,过来陪我喝酒。” 陈小姐花容惨淡,柔弱无力的挪步过去,给小青年夹菜倒酒。 小青年不仅喝酒吃菜,还动手动脚,酒意一上头,更见肆无忌惮。 把陈小姐幻想成诸位美人,遐想自己正左拥右抱,鼻息愈粗,好不快活。 陈小姐被乱扯得衣带渐宽,偏又不敢躲闪,端得欲哭无泪。 想她也是名门闺秀,一朝落难,居然连个小痞子都能欺凌侮辱她,一时间不仅恶心透顶,甚至想一死了之,把小青年重重的推开。 小青年冷笑道:“你家已是破鼓万人捶,再无钱打点,别说官位,你父亲连性命都保不住。现在不从我,将来就是万人穿的破鞋,再想后悔,晚了。” 陈小姐哆嗦一下,黯然垂首。 小青年嘿嘿笑道:“贱奴还敢推我,该受什么惩罚,你自己清楚,给爷爬过来。” 一个寒意刺骨的女声在门口道:“你在干什么?” 小青年仿佛被一桶冰水当头淋下,打着哆嗦跳起身来,结巴道:“小,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他认得这个披发美人,跟伏少一起进的门,并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肯定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陈小姐双手拢着开敞领口,扭头张望,忍不住哭道:“授衣小姐,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授衣问道:“你认识钟小姐?” 陈小姐呆了呆,使劲点头道:“是她让您来救我的吗?” 授衣没有作声,跨门进来,纤腰一折,于桌旁的地上拾起个香囊,在陈小姐眼前晃荡,轻声道:“她说她的香包掉房里了,让我帮忙取一下。” 当日清明踏青,她不仅认识了陈小姐,主人还让她安排钟仪心去牢里和父亲相见,以及与一位升天阁的侍剑搭上关系。 尽管两人见面不多,还是搭得上话的,起码授衣不会像像忽视陈小姐一样忽视她。 钟仪心突然半道上恳请她回来拿香囊,她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单纯,来后看见陈小姐受人欺负,心里一下全明白了。 钟小姐不仅善良,而且聪明,亏她想得出这种不经意的法子。 小青年见授衣仅是回来取东西,绝望的心思一下子活泛了,赔着笑道:“授衣小姐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个贱婢,犯了错我正在罚她。” 陈小姐慌道:“我是盐铺的掌柜,不是奴婢,他逼着我顺从他,否则就要把我赶走。” 小青年哼道:“明明是你自己哭着求着舍不得走,别又当又立。大把的人想当这个掌柜,又不是非你不可。” 陈小姐无言以对,低头抹泪。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青年心内得意,向授衣道:“小人是伏少的亲随,驻铺监督。这贱婢家曾是梁家的靠山,如今落难无助,数度恳求,小人心软,网开一面,留她口饭吃。” 陈小姐又羞又怒,俏脸涨得通红,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小青年瞥她一眼,更加得意,继续道:“她好心当作驴肝肺,居然反咬小人一口,让授衣小姐看笑话了,小人这就把她赶走。” 授衣秀眉紧蹙,颇感为难。 她和姐姐出身江湖,江湖是讲道义的,若是往先碰上这种事情,肯定不分青红皂白一杀了之。 对于江湖人来说,敢这样欺负女人的男人,道理讲出花来也是个死。 奈何她现在不是江湖人,是有主的婢女,主人不发话,她不能乱来。 尤其这人乃是三河帮中人,还是伏少的亲随,更肩负着帮务。 除非像姐姐一样得到授权,否则她无权越过帮主处理帮众,更不能插手帮务。 这是规矩。 授衣正想着办法,陈小姐突然扑到小青年脚边哭道:“我知道错了,不要赶我走。” 授衣始终不做声,她心中渐渐绝望,实在绷不住了,担心再不反口,以后受罪更甚。 小青年也是一呆,旋即冷哼道:“这么说你承认自己下贱,为了当掌柜,故意勾引我了?” 陈小姐抹着泪点头。 小青年皱眉道:“说话。” 陈小姐惨然道:“是,是我下贱,为了当掌柜,是我勾引你。” 小青年忙向授衣道:“您看怎么办?她是走是留,全凭小姐一句话。” 授衣冷冷道:“她随我走。” 小青年不禁一愣,担心这贱婢离开他的掌控之后反咬。 陈小姐更愣,她需要当这个掌柜才有权拨分流水以补贴家里,如果当不成掌柜,无论陈家占着铺面多少份额,很容易被人押下不给。 与其他许多产业的情况一样,陈家不是没有份额,奈何已经没有足够的权力让人家乖乖按着份额分成。 权力得来的利益终将被更大的权力所取代,权力得来的利益终将因为失去权力而失去。 一旦断掉最后这一道流水,陈家绝对撑不了多久,潭水将变死水。 一念转过,陈小姐嗫嚅道:“我,我不想走。” 小青年心下大喜,口是心非道:“走还是留,由得你吗?那得授衣小姐拿主意。”嘴角已经压抑不住的露出微笑。 授衣瞪了陈小姐一眼,暗忖主人说的果然没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先是求她帮忙,转眼又反水,弄成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害得她居然被一个小喽啰嘲笑,岂有此理。 授衣外边还有要事要忙,没工夫扯下去,拂袖道:“想留就留吧!” 她不了解情况,一时分不清谁是谁非,本来想给这小青年一个教训,如今心里则起了杀机。 只要她亲自把这事捅给伏少,不管是非对错,这小子剩不下半点活路。 总之,拂袖而去。 小青年满脸冷笑。 陈小姐一个劲的发抖,更是一个劲的哀求。 小青年重重地照她肩上踹了一脚,将她仰天踹翻尚不解气,扑上去左右掌殴,更是不时乱扯乱撕。 正打得顺手,撕得畅快,只觉鼻酸脑痛,双眼发黑,整个人砰地背砸墙面,软布袋一样往墙角滑落。 结果滑到一半滑不动了。 楚涉怒意盎然,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喝道:“混蛋。” 白绫解下自己的外衫给瑟瑟发抖的陈小姐披上,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花娘子饶有兴致的盯着小青年,那眼神就像蜘蛛盯着落网挣扎的猎物,扭着曼妙的腰肢过去,压抑着兴奋,轻笑道:“把他交给我好了。” 楚涉一直瞧不惯花娘子的手段,这还是头一次觉得把这混蛋交给花娘子也挺好,犹豫少许,还是摇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向那姑娘问明白了,再决定他是死是活。” 花娘子心里不高兴,娇哼道:“楚少侠还真是侠义心肠。” “少侠”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讥讽的意味特别浓。 楚涉无意和花娘子斗嘴,把小青年从墙上拽到地上,以分筋错骨的手法制住。 陈小姐见来了侠士,心中如释重负,将自己的委屈竹筒倒豆子般倾诉,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 着重小青年的可恶和她的悲惨,略过其他。 白绫追问道:“你是说三河帮害死了梁家家主及继承人,使得小儿媳妇掌权,是不是?” 陈小姐抹泪道:“具体情况奴家不清楚,不敢乱说。但是自从我哥那小妾掌权之后,三河帮的确接管了梁家和生意,那小妾仅是个傀儡。” 花娘子、楚涉和白绫的神情一起凝重起来。 最近他们一直在追查江湖的乱源,这种鸠占鹊巢的手法见过很多次。 可惜无头苍蝇般查了很久,线索多过了头,乱过了头,根本理不清半点头绪,莫明的阻力太大不说,通常查着查着人家就开始众口一词,再也查不下去。 始终找不到切入点,更抓不到半点幕后黑手的影踪。 陈小姐的爆料,令他们倍感惊讶,甚至算得上震撼。 居然是三河帮!!! 花娘子回神最快:“先把人藏起来,无论谁问起,都说一来就没有看见他们。” 楚涉和白绫一起点头。 白绫去扶陈小姐,楚涉去拽小青年。 花娘子闪出门探路,三人带着两人迅速翻墙。 过不多久,三人折返回来,若无其事的就座。 十数名三河帮帮众忽然急匆匆的奔来,把住了房门,当先领头打量三人,行礼问道:“可是花娘子,楚少侠和白女侠?” 三人点头。 领头再度行礼,又扫量房内,问道:“不知三位可见一男一女……”比手画脚的形容小青年和陈小姐的样貌。 三人皆说没看见。 花娘子故作好奇的问道:“看你们气势汹汹,出什么事了?” 领头叹气道:“负责接待三位的胡多犯了帮规,伏少下令拿他。看来是自知死罪,先一步逃走了。对了,情况有变,伏少他们先去一步,就等三位,这边请。” 三人相视一眼,暗自庆幸他们动作快,否则两个人证将跟以前一样,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消失。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下克上 梁记盐铺这边波折不断,绘声这边异常顺利,顺利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大家如临大敌的伏在外围,气氛紧张兮兮。 绘声壮着胆子独自现身于仓库门外,还未来得及喊一句“你们被包围了。”仓库里已经有人惊讶的叫道:“绘声小姐?您怎么来了?” 这和预想的一触即发的情况大不一样,绘声不禁有些懵比,愣了少许,提气压声,挺胸反问道:“对呀!我来了,怎么我不能来吗?” 里面人干笑道:“当然能来,稍等稍等。” 过了少许,仓库大门嘎吱打开。 一大精瘦的汉子候在门边笑道:“绘声小姐快请进。” 伏在屋顶上观察的伏剑疑惑地喃喃道:“请君入瓮?” 右边的钟仪心一眨不眨的扫量,迟疑道:“不像。” 左边的宫天霜担心道:“怎么不像了,我看有诈。” 孟凡从伏剑和钟仪心的中间凑上头来,沉声道:“我去把二姐叫回来。” 他的右脸蹭着钟仪心的左肩,右臂溯着钟仪心的腰肢掌压腰下的瓦片,看似撑着自己身体,更像环着钟仪心的纤腰,瞧着亲昵在怀,磁性的嗓音耳边回响。 伏剑扭来俏脸斜起圆眼,眸瞳之中闪起危险的光芒。 孟凡讪讪地把脑袋缩回去。 伏剑轻哼一声,向钟仪心问道:“你觉得呢?” 钟仪心想了想道:“不急,静观其变。” 孟凡又凑头上来,这回不敢乱蹭了,急道:“等我姐进去就晚了,一个人质变成两个人质。” 钟仪心瞧他一眼,转向伏剑道:“对绘声姐来说,利大于弊。” 伏剑若有所思,忽又拧眉森然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对于绘声来说,救不救出武从灵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柔公主划清界限,才能重新取得风少的信任。 钟仪心凭什么知道风少和柔公主之间复杂的关系,不知道这些怎么做出准确的推测? 钟仪心坦然与伏剑对视:“听大家刚才的言语,绘声姐与路凡关系很不错,既然如此,今天这场所来为何?说明两人背后有着更复杂的关系。” 伏剑收敛凌厉的眼神,转而变为欣赏,凝视道:“继续。” 钟仪心轻声道:“如果背后的关系发生逆转,两人以往交情越好,现在处境越糟。难得今次占着天时人和,仅缺地利,我觉得利大于弊,拖越久,越难办。” 伏剑愣了愣,敛容道:“虽不中,亦不远。” 这位钟小姐当真不简单,明明所知不多,居然还能看破表象,直视本质,猜了个九八不离十。 宫天霜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孟凡不高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关心一下我姐好不好。” 伏剑不耐烦道:“你要是真为你姐好就闭嘴,这个风险她必须冒。” 孟凡怕她,悻悻闭嘴。 绘声终于步入仓库,大门随之合拢。 仓库像只伏于暗夜的怪兽,将她吞入腹中,透出的灯光更了亮些,像是打了个饱嗝。 时间流逝,半晌没有动静,包括伏剑在内,大家不免心生忐忑。 唯有钟仪心还是那副文静腼腆的样子,不见颜色改变。 授衣忽然轻盈的跃上屋顶,飞身掠去向伏剑附耳道:“婢子路上接到主人的急令,撤。” 伏剑脸色微变,扭头眺望仓库道:“绘声已经进去了,还没有出来。” 授衣继续附耳道:“二小姐他们到来的情况,婢子早已传讯告之主人,主人只让你我撤走。”换句话说,不用管宫天霜和绘声他们。 伏剑不明白风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奈何不敢不听令,转向宫天霜道:“抱歉了二师姐,风少让我和授衣立刻撤退。” 诸人皆惊,宫天霜慌道:“绘声还在里面,怎么能撒手不管。” 伏剑摇头道:“这是风少的命令。” 宫天霜寒下俏脸:“你们留一会儿。风沙不明白情况,我这就去找他说道,一定让他收回成命。” 伏剑和授衣皆感为难。 宫天霜不待两女答复,已然施展轻功,于屋顶上蹁跹飞跃,转瞬消失在夜幕之中。 授衣不知所措,只好瞧向伏剑。 伏剑叹了口气,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芙闺楼,风沙别院。 风沙立于门口,目送云虚。 云虚院前顿步,旋身福身。 风沙回以颌首,转身进门。 流火守在门外,云本真合上房门,先是长舒了口气,然后扭腰跑来服侍主人,小心翼翼的问道:“该怎么处理路凡?” 风沙随口道:“在旁边小院押着罢!” “对了,伏剑、流火和授衣这时应该都撤了。太可恶了,路凡胆敢擅自做主,跑来芙闺楼掳人,要不是柔公主亲来说明,这件事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风沙沉默一阵,缓缓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起码有三种可能。” 云本真忙道:“柔公主说他跟踪武从灵到了芙闺楼,没有多想就动手。” “这是第一种,还有第二种:路凡不安于云虚名义上掌总,背着主上来一出黄袍加身的戏码,借此事逼着云虚不得不与我正面对上。” 云本真啊了一声,细想觉得真有可能,追问道:“第三种可能呢?” “云虚曾经明示或者暗示路凡如此为之,想来个被黄袍加身,奈何我的反应太过激烈,她权衡之后认为得不偿失,于是卖了路凡,向我求和。” 云本真美眸冷下来,娇哼道:“婢子这就过去,保证让他连几岁尿床都说出来。” 风沙瘪嘴道:“云虚敢把人交到我的手上,还怕你问?” 云本真自信道:“婢子一定能让他说实话。” 风沙斜眼道:“说实话又怎样?云虚已经求和,事实已经不重要。杀了路凡没有半点好处,把他打残打废记恨在心,云虚以后还让他负责沟通,有你难受的。” 云本真缩着脖子小声道:“婢子把他关到死。” 风沙没接话,忽然笑了起来:“那就先关着罢,不要折腾他,好吃好喝好招待,我留着他还有点用,嘿嘿。” 云本真见主人笑容阴森,不禁打个寒颤,心道落我手里顶多生不如死,被主人惦记上,你迟早会想死想到要疯。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愿者上钩 风沙没想到绷紧的弓弦会以这种方式松懈。 现在情况还算不错,与云虚突如其来的冲突还不到一天,好歹没有过夜,双方没有过激。 其实,风沙心里还是倾向于云虚事先并不知情。 真是云虚起意的话,一定雷霆万钧,一击毙命,不会给他还手的机会。 单纯是路凡作妖而已。 可惜,权力的世界没有单纯。 风沙不会考虑过程和动机,只会考虑可能造成的结果。 比如郭武被属下黄袍加身,就算他心里没有这个念头,也不是他掌控过程,实际结果就是他代汉称帝。 路凡的行为与之相似,在实质上使得云虚争夺实际上的权力。 将会导致的结果,与云虚心里的想法全然无关。 所以,风沙根本不会探寻她到底怎么想的。 因为,不重要。 事一发生,风沙并不想与云虚翻脸,还手不重,当然随时可以转为重手。 比如流火带人去到绣山坊,没有直接针对居住于辰流使团驻地的云虚,针对的乃是同居于驻地的赵正使,也就是路凡的岳父。 此乃前轻后重的布局,旨在试探云虚的反应。 流火既是扎人的针也是诱人的饵,合二为一叫做愿者上钩,姜太公用的那种。 依据云虚的反应,风沙将会有不同的应对,从下重手到下死手,都有预案。 哪怕之后惹起天大的麻烦,也要他活着才有机会头疼,死人是不会头疼的。 云虚乖乖地咬了钩,在流火的护送之下孤身前来,等于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到他的手里,立刻换得了两人坦诚交流的机会,否则事态不堪设想。 若是两人各怀戒惧,一直无法沟通,一定会胡思乱想,产生一连串误会,发生一连串误判,使矛盾迅速激化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换做风沙掌权之时还无妨。 首先云虚无力造反,就算傻到造反,因为风沙足够强势的关系,没有可能被云虚一下弄死,所以他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反击。 肯定先设法弄清楚情况,掌控局面之后再找云虚“谈心”,保管两句话就能说开,事态没有激化的可能。 当前的麻烦得解,风沙仍旧深感头疼。 整件事看似由路凡在芙闺楼掳走武从灵而起,其实源起于云虚掌总。 云虚掌总,已经在实际上拥有取而代之的能力。 外部弱势,内部就绝对不能出问题,否则一个内外夹击他就完了,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风沙开始清洗云虚在自己身边的势力,同时通过马玉颜引入闽人,让李玄音负责内务,以掺沙子的方式,在身边形成新的制衡。 然而,此举等于割裂了他与云虚的互信,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缝。 既然有裂缝,一定会有人在裂缝之中周旋渔利,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可能是无意掉进去,也可能是故意跳进去。 可能一开始无意掉进去,后来故意跳进去。 不是路凡也有别的凡,不在今天也在明天。 总之,这件事的本质在于两人心生芥蒂少于沟通,给了某些人生存的空间。 如果两人之间没有裂缝,无论多少个路凡也会被活活夹死,没有生存的余地。 所以,路凡其实无关紧要,怎么拿捏都可以。 风沙更多是在思索如何与云虚抚平裂痕,重建亲密的关系,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 流火突然在门外叫道:“二小姐,请止步。” 宫天霜气喘吁吁地道:“我有急事要见风少,现在就要见。” 流火为难道:“二小姐应该先找永嘉公主。” 宫天霜急道:“我真有急事。流火你让不让,不让我硬闯了。” 云本真倏然拉开房门,福身道:“主人有请二小姐。” 流火这才让开。 宫天霜风风火火的掠进房内,急切的道:“风少风少,不能让伏剑和授衣撤走,否则绘声就危险了。” 说话间娇喘细细,光洁的额上香汗密密,两颊好似挂着晨露的鲜桃,风致迷人之极,端得美艳不可方物。 风沙拉着宫天霜小手与她并肩坐下,笑道:“放心,绘声不会有事。” “真的?” 宫天霜十分信任风沙,嘴上疑问,心里信了,绷紧的娇躯顿时放松下来,气息跟着顺了。 风沙柔声道:“当然是真的。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这时,云本真奉上凉茶和干毛巾。 宫天霜狂奔一路,嗓子眼渴得冒烟,茶杯就红唇,咕嘟嘟地使劲往喉咙里灌茶,没有半点淑女形象。 风沙取来毛巾给她擦汗,宠溺的道:“看你累的,一路上跑急了吧!先休息一下,待会儿伏剑和授衣就会带着绘声过来了。” 宫天霜一口喝干茶水,抹抹唇角,连珠似问道:“绘声到底怎么了?您不喜欢她了?伏剑还劝我不要给她求情,今天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风沙捏紧毛巾往她红润的脸蛋上蹭了两下,含笑道:“绘声这丫头又蠢又笨,之前气着我了,只好来个眼不见为净,免得气不过把她给撕巴了。” 宫天霜豪爽不假,人不笨,心知肯定没这么简单,亮眸闪了几闪,咯地笑道:“不想撕巴她,说明还心疼她。我就说风少气量最大,岂会跟一个小婢女置气。” 风沙板起脸哼道:“拍马屁也没用。” 宫天霜一见有门,赶紧抱住他的胳臂,撒娇道:“不,不,哪里拍马屁了。您的气量若不算大,天下间就没有气量大的人了。” 风沙被她晃得骨头都酥了,微笑道:“让你话赶话赶上梯子下不来了,我若不让绘声回来,岂非变成跟小婢女置气的小气鬼?” 宫天霜忙道:“风少当然不是小气鬼,让她回您身边好不好?她可想你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哭,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风沙笑道:“为了不当小气鬼,看来我不想答应也不行。” 宫天霜心中欢喜,手忙脚乱的倒了杯茶,娇憨道:“风少,您喝茶。” 风沙接来喝了一口,瞧着宫天霜巧目盼兮、巧笑嫣然,心里忽然舒坦极了,本来繁杂的心绪好似烟消云散,全都抛诸脑后。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志功合一 风沙身边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宫天霜、伏剑、云本真、绘声、钟仪心,以及孟凡。 本来也邀请了武从灵,奈何武从灵扭着脸冷哼一声,半句道谢都欠奉的带着夜娆径直走了。 其实她除了被绑走之外,根本没吃什么亏,仅是不想看见风沙。 她个性如此,越是欠下人情,越是拗扭恼火,不知该以何等面目面对,那就干脆冷颜以对。 简而言之,死要面子。 风沙不以为忤。 武从灵一个小姑娘,又是公主,被人绑走又被救回,能多早回去就应该多早回去,最好不要过夜,于名声有碍。 总之,七人围坐方榻,宵夜。 流火授衣姐妹负责侍奉。 诸女皆是容姿相当出众的美人,春兰秋菊,乱花人眼,端的秀色可餐。 宫天霜紧挨着风沙就坐,伏剑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绘声。 绘声不禁激动,更是紧张。 那对妩媚的大眼睛泛着水汪汪的桃花,可怜兮兮的盯着主人,一个劲的献媚取宠,活像一只扑到主人身上使劲摇尾巴的小狗,就差乱舔了。 孟凡早已见怪不怪,心里仍旧不是个滋味。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绘影、绘声和巧妍都是人家的奴婢,还是贴身的那种。 两个姐姐百般讨好主人就算了,巧妍可是他的老婆,讨好起主人来同样没有任何底线,甚至当着他的面都不见半点避讳。 转过头对他则是张牙舞爪,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亏得人家风少没有乱起念头,否则连指头都不用勾,随便使个眼色,他就要顶上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了。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 孟凡没少吃味,偏偏没有任何法子,回神发现在座诸女一个赛着一个乖巧,说起话来腻声腻气,带着迷人的笑颜,抢着向风沙敬酒、争相讨好。 旁人罢了,伏剑竟然也一样。 这个喜欢装男人的女人在他面前可是气势十足,傲慢霸道、蛮不讲理,比男人还男人,不仅比他玩得疯,花样更比他还多,居然好意思装成小鸟依人。 孟凡心下腹诽,不禁侧目。 伏剑转目瞅见,立时眯起大眼睛,漆黑闪亮的瞳仁之中闪起渗人的冷芒。 孟凡马上正襟危坐,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转去撩拨在场唯一的客人,坐他身边的钟仪心,也是他现在唯一敢搭讪的女人。 钟仪心还是那副文静腼腆的样子,哪怕孟凡口花花也仅是抿唇浅笑,不接话了事。 除了宫天霜之外,在场诸女她就认识授衣,还不敢表现得太熟,与孟凡搭个伴说会儿话也好,总比尴尬的傻坐强。 伏剑见孟凡在那儿耍把戏逗钟仪心,心里很不爽,挪膝过去向风沙附耳,把钟仪心今天的表现说了,不乏溢美之词,显然对钟仪心很感兴趣。 风沙微微一笑,举杯遥敬。清明踏青时随手布下的闲棋冷子,有了出乎预料的收获,值得高兴。 钟仪心忙捧杯起身,探长玉臂,恭敬的碰杯,羞涩的饮尽,亮出空杯底,明眸流转生辉,两颊浮起酒晕,既秀气又迷人。 孟凡一脸苦逼,低头喝闷酒。 宫天霜把俏脸凑向风沙,低声道:“关于她父亲的事,风少您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经过授衣的安排,钟仪心终于进到天牢见到父亲,境遇当然十分不妙,当时热泪就止不住了。 父女俩抱头痛哭的场面自不必多提,钟学士在牢里的待遇有了质的飞跃。 总之,钟仪心很感激风沙,心甘情愿做卧底。 她自知柔弱,只能尽力展现才智,总算在这个小团体里站稳了脚跟。 包括柳艳在内,大家很喜欢找她商量事情,连李玄音都曾就一些事情向她问询。 宫天霜这次帮绘声救人立功,不忘上带她一起,现在还帮她向风沙求情,说明对她已经相当信任。 伏剑轻咳一声,正色道:“钟学士的事情有些复杂,风少碍于身份不好随意插手,我倒是可以试着周旋一下,起码让钟大人日子好过一点。” 风沙抿着酒斜她一眼,心道这件事关你什么事,居然这么上心。 宫天霜忙道:“仪心又聪明又漂亮,是我们的军师,我总是求她出谋划策。既然您不方便出面,让伏剑出面好了。” 其实伏剑正式拜师之后,改名为宫天离,大家叫习惯了仍以伏剑称呼。 风沙歪头道:“你求她出什么谋划什么策?” 宫天霜将自己最近正在追查江湖乱象的事说了。 风沙瞧了伏剑一眼。 伏剑赶紧低头喝酒。 风沙向宫天霜道:“江湖上乱套,关你什么事。黄莹不是请你演舞吗?这可是你出道首秀,千万别演砸了,最近呆在凰台好生练舞,别到处乱疯。” 宫天霜没料到风少这般说,急道:“为什么?江湖上死了好多人了,种种恶行恶事令人发指。是您教我摩顶放踵利天下,殉身赴义死不悔的。” “我还教你志功合一呢!没忘吧?” 宫天霜小声道:“志就是行事的动机,功就是行事的效果。” 风沙颌首道:“不错,还没忘光。好的动机造成不好的结果,那叫做好心办坏事,比坏心办坏事更可恶,因为你会自以为对,并且心安理得。” 宫天霜不忿道:“人家怎么好心办坏事了?” 风沙淡淡道:“你知道江湖为什么乱?” “我不正在查吗?不查怎么知道。” 诸人见二小姐居然敢跟风少顶嘴,立时安静下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绘声向宫天霜使劲使眼色,云本真偷偷拽住宫天霜的袖肘。 伏剑连眼皮都垂下了,继续嘬酒。 风沙向宫天霜道:“你能保证不把片面当成结果,通盘查清楚之前不自以为是吗?” 宫天霜气鼓鼓地道:“您又小瞧人家,我才不会自以为是呢!” “你因恶行恶事而愤怒,其实已经圈定了坏人的范围。认为找出坏人,杀了坏人,就是结果,对不对?” 宫天霜愣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里不对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螳臂当车 “杀人偿命就一定对吗?那么皇帝老子杀人是不是也该偿命?将军带兵杀人是不是也该偿命?好人杀坏人是不是也该偿命?好与坏又该由谁来定义?” 诸人听得脸脸相觑,还真没想过天经地义的“杀人偿命”,居然好像不那么天经地义了。 风沙悠悠道:“谁有资格杀人,谁又不够资格杀人?是非黑白如果那么简单,世间无难事了。你年纪还小,应该专心修业,培养阅历,轮不到你来惩恶除奸。” 宫天霜嘟囔道:“人家哪里小了?” 风沙失笑道:“都没出师,还不算小?” 宫天霜顿时语塞,俏脸上流露出不服的神色。 “这样,出道之前,你乖乖地修业,不准乱跑。首秀之后,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宫天霜心想离自己首秀也没多久,一旦得到风少的支持,那就没有摆不平的事了,喜滋滋道:“风少是大人,言出必践,不能失信于我这个小丫头。” 风沙笑了笑道:“现在承认自己小了。” 宫天霜脸色微微一红,嗔道:“风少又来挑刺。” 诸女见两人说开,神情皆松,心道风少还是最疼二小姐,换做其他人敢这样当众顶嘴,几个屁股蛋子都不够打烂的。 风沙那边聊着聊着又开心起来,李玄音这边的气氛则极其凝重。 楚涉和花娘子立于下首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李玄音,唯独白绫心不在焉。 白绫受到风沙胁迫,成为掌控黄莹的人。 黄莹遇上麻烦将会找她救助,已经找过她一次。 黄莹想要除掉周嘉敏身边一个碍事的太子卫士,奈何这个卫士背景不小,于是找白绫帮忙。 白绫尚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有多大,不敢拒绝黄莹,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到风沙留给她的地址,与人接上了关系,立刻尝到了真正的权力的滋味。 上午递个条子,下午一位南唐高官就被撤职查办,晚上那个卫士就被黄莹消失了。 白绫得到黄莹的感谢之后,自然五味杂陈,迫于风沙的威胁,根本不敢告诉楚涉,之后便一直魂不守舍。 “居然是三河帮?” 李玄音沉默良久后终于喃喃道:“你们说伏剑知情吗?” 楚涉沉吟道:“伏少亲自下令拿人,应该知情。” 花娘子接话道:“我觉得她就算不是主使,也必是重要的参与者。” 李玄音美目转瞧白绫。 花娘子以香肩轻轻往白绫肩上撞了一下,解围道:“公主问你,你觉得伏剑知情吗?” 白绫倏然回神,歉然一笑,敛容思索道:“她知情又如何,三河帮现在和金陵帮好到穿一条裤子,我们拿她毫无办法。” 楚涉挑眉道:“那就把三河帮的恶行公之于众,一定会惹起众怒,到时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花娘子嗤嗤笑道:“别天真了。就凭三河帮的势力,伏剑的江湖地位,哪怕人证物证俱全,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们。” “还没有天理王法了?” 楚涉怒道:“城内已经有七家被灭了满门,被鸠占鹊巢。这是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不知还有多少。血债累累,冤魂哀嚎,你们睡得着吗?反正我睡不着。” 白绫垂首不语,花娘子的脸色更不好看,想到了同样被灭门的香竹帮。 李玄音神情不自然的问道:“你们觉得我姐夫知情吗?” 三人相视一眼,谁都不敢作声。 连楚涉都低下了头。 再是侠义心肠,也还知道“螳臂当车”四个字怎么写。 李玄音低声道:“如果伏剑是背着他胡作非为,事情好办很多。要不我去问问他?” 花娘子俏眸之中透出恐惧之色:“不行。公主只见过他和蔼可亲的一面,其实他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我外号花蛛,自认心狠手辣,在他面前,腿都发抖……” 李玄音立时想到姐夫和她六哥见面的场景,那时李泽还是皇储,被姐夫当面威胁威逼,居然连脾气都不敢发。 白绫不禁想到她面对风沙时那种只能任凭摆布的无力感,小脸迅速苍白了。 花娘子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如果他也知情,必是主使,肯定有着更大的阴谋。未免阴谋败露,恐怕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公主直接挑明,实在太危险。” 楚涉想了想道:“或许可以请柳仙子帮忙……” 白绫脸色剧变,失声道:“不行。” 风沙曾经叮嘱她针对柳艳,设法阻止柳艳对李玄音施加影响。 李玄音、楚涉和花娘子都疑惑的看着她。 花娘子道:“为什么不行?柳仙子在江湖上地位高、人头广,就算拿不住风少,压过伏剑不成问题,找她帮忙正合适。” 风沙还没来得向她和孟凡叮嘱,否则她绝对不敢接这个话。 白绫一句不行乃是脱口而出,急切间解释道:“柳仙子本来与这事无关,硬把她扯进来岂不是害了她?我看不如找宫天霜,让宫天霜去找风少探口风。” 楚涉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天霜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他当然担心宫天霜出事,又担心替宫天霜说话会令白绫胡思乱想,但是总不能因为担心白绫吃醋就把宫天霜往火坑里推。 白绫不悦道:“她是风少的小侄女,风少还能把她怎样不成?” 楚涉嗫嚅道:“我也相信风少不至于那么心狠,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花娘子打断道:“我看行。你们不知道风少有多疼爱他这个小侄女,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就算宫天霜再是惹恼他,了不起禁足。” 李玄音暗忖宫天霜惹火姐夫没事,难道我就不行? 楚涉担忧道:“我看还是再想想,不如把大家召集来商量一下,顺便请教一下钟小姐,她……” 李玄音根本没有注意他说话,忽然玉掌拍桌,冷冷道:“都别说了,我决定了,亲自找他问个明白,就是现在。” 心道一个都不同姓的小侄女,难道还能比上我姐在姐夫心中的分量不成?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我家的小姑奶奶 李玄音突然找来有事,令风沙有些意外。 看看天色已晚,便让诸人各自回家,让绘声送送宫天霜,其实就是把她留下的意思。 绘声体态丰腴,妖娆柔软,当抱枕手感很好,加上人又妩媚,又爱讨好,她不在的夜晚,当真心怀两空。 若非为了安全,风沙也舍不得她。现在疑虑得解,心里热热,还挺想她。 二楼卧室屏风外有阳台、有躺椅、有小几,当然也有夜空。 风沙很喜欢看星星,天气好又不冷的时候,每天睡在这里多过睡在床上。 更重要是懒。 躺这里闭上眼睛就算睡觉,睁开眼睛就可以处理事情,免起床了。 如今靠在躺椅上小口喝着醒酒汤,觉得酸过头了,皱着鼻子咧着嘴。 今天高兴,诸女又争着向他敬酒,不免多喝了几杯,特意让云本真把醒酒汤煮浓一些,结果喝第一口就后悔了,只能捏着鼻子喝完。 李玄音很不喜欢躺椅,更看不惯姐夫总躺在上面一副懒洋洋睡不醒的样子。 家里旁的事她说了都算,唯独躺椅这件事上姐夫寸步不让,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乱发脾气,没奈何只好装作没看见。 她自己却是打死都不坐躺椅,非弄来一张凳子,坐了个面对面。 风沙嫌汤酸,不免喝急了点,酸汤呛鼻腔,脸都憋紫了,吐着舌头喘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来,埋怨道:“没见我呛到了吗?也不说帮忙拍几下。” 李玄音难得见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挺开心的,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婢女,想让我伺候你,下辈子吧!”最后几个字,竟似像唱。 风沙没好气的顿下瓷碗,扭头不理人。 李玄音规定他晚上不准和婢女太亲近,还特意派了侍女轮流值夜以作监督。 一开始云本真和流火授衣晚上连房都不准进,后来他实在受不了,李玄音将条件稍微放宽了些,允许云本真她们在睡在楼下,有事的话可以偶尔上楼服侍。 监督的侍女当然不敢真把男主人给得罪狠了,更不可能是风沙的对手,没过多久反倒替他望风,联起手来应付李玄音的早晚查岗和突击检查。 当然,李玄音在场的时候,云本真她们绝对不敢上楼,搞得他现在连个侍奉醒酒的人都没有,呛到了还要自己顺气,还要听李玄音说风凉话,哼哼! 不管他这个小姨子今次有什么事找他,他打算一概不理,哼哼哼! 李玄音本待风沙问她此来何事,然后她装作不经意的顺嘴一提,没曾想风沙扭脸过去不理人,倒叫她不知怎么开口了。 相对沉默,气氛不免尴尬。 李玄音实在没有没话找话缓和气氛的经验,一下子竟是僵住了,赌着气也不吭声,非要等风沙先开口。 风沙脑袋一歪,睡觉。 这就是睡躺椅的好处,之一。 李玄音听到风沙微鼾,气得火冒三丈,咬紧了银牙,进去取来一条薄毯,腻声腻气的道:“也不说盖条毯子,不怕着凉吗?来,我给你盖上。” 然后就来了个劈头盖脸,还卷起毯角绕着椅背缠了一圈,顺手打了个死结。 风沙呜呜地开始手舞足蹈。 李玄音不仅会武功,武功还不低,一下子捉住他的双腕按在胸口,没留下一丝反击的余地。 风沙这下连扯都扯不了,只能一个劲的晃动脑袋,呜呜更大声。 李玄音俯身凑近,侧来耳朵做倾听状,讶道:“姐夫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今天没吃饭吗?声音大点。” “我的小姑奶奶,我知道错了。” 李玄音慢条斯理的道:“你又做错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慢慢说,我不急。” 风沙都快带上哭腔:“再不松开,你姐夫我就要去见你姐了。” 李玄音笑嘻嘻道:“那样你俩就团圆了。”顿了顿,又道:“不用谢,应该的。” 风沙欲哭无泪。他也是傻,明明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干嘛要和李玄音当面犟嘛! 过了一会儿,李玄音终于扯开蒙头的毯子。 风沙瞪着眼睛大口喘气。 夜晚的空气多么的清新,还有一丝十分熟悉又十分好闻的香气。 嗯,李玄音的体香。 呸,一点都不好闻。 风沙想要坐起身,突然发现颈子还被毯子拴着,想要伸手扯开,又发现交叠的双腕还被李玄音按着,且是一只手按住他两只手。 明明那么细腻娇柔,偏偏好似铁箍一般,脸憋红了都纹丝不动。 李玄音娇颜如花,凑得很近,明眸生辉,隐约透笑,红唇皓齿,近在咫尺,幽香缕缕,缭绕鼻腔。 风沙勉强板起脸道:“没大没小,快把我放开。” 李玄音笑靥如花道:“不急,玄音有话想问姐夫,不是问风少,是问姐夫。” 如花的笑颜掩不住她心中的忐忑,她知道自己可以胡闹是因为姐夫容忍她胡闹,但是并不代表风少也能容忍她胡闹。 每逢正事的时候,风沙就会突然间变的令人心惊胆颤。 她一口一个姐夫,其实是把姐姐搬出来壮胆子、镇场子。 风沙果然板不住脸,苦笑道:“先把我放开好不好?想问什么只管问。” 李玄音松手道:“最近江宁出了不少大事,你知不知道?” 风沙三下五除二扯下缠颈的毯子,歪头道:“你指哪件?” 最近发生的大事多了,唐皇败势又稳住,李泽胜势又颓势,北汉使团被四灵灭掉,最重要的大事自然是四灵大会召开在即。 南唐的皇权之争倒是可以和李玄音扯上关系,但是李玄音远不够资格当棋手,当个棋子都很勉强,还是因为他的关系,得到了唐皇的看重,但也仅此而已。 李玄音愣了愣,问道:“还有几件?” 风沙轻咳一声,岔话道:“前天北汉使团因私藏火器爆炸,导致驻地被夷为平地。你是不是想问这件事?难道父皇对这个说法不满意?” 李玄音笑道:“不不,父皇很满意,不仅夸了姐夫,还赏赐了我呢!我是想问别的事。” 风沙不动声色的道:“还有什么大事?” 李玄音瞧他一眼,斟酌道:“你不知道吗?最近江宁以秦淮河为界,划出了城北帮和城南帮,南北各自拉帮结伙,已经血拼好几场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是我 李玄音忽然郑重其事的提及江湖事端。 风沙忍不住问道:“帮会血拼,关你什么事?” 李玄音忙道:“这只是表面情况,其实有只黑手于暗处浑水摸鱼。七哥怀疑有人趁乱取利,我觉得有人意图统一江宁的帮会,很可能图谋不轨。” 风沙迟疑道:“纪国公跟你这么说,是不是暗示李泽……” 李玄音纤指比红唇,宛如春葱配寒梅,嘘了一声道:“现在没有证据,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了。” 风沙有些懵比的眨眨眼睛,问道:“就算李泽心怀不轨好了,关我什么事?” 李玄音拧起蛾眉,气鼓鼓道:“你答应全力帮扶父皇,怎么不关你事了?” 风沙哭笑不得。 那天李玄音送上门去让赵仪摆弄,为了把李玄音哄回来,他顺口答应帮扶唐皇。 后来也教导李玄音,涉及皇权的斗争向来很复杂,没有非黑即白,更没有单纯的好人和坏人。 没想到李玄音仅是记住了开头,后面的教导全都忘光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玄音不高兴地推了风沙一把。 风沙立马敛容道:“你继续。” 他当然很清楚这场江湖乱子是怎么回事。 根结底源于唐皇与太子之争,导致南唐高层空出一些核心权力,由新人取而代之。 新人上位之后自然会换掉前任的心腹,换上自己的心腹,进而像涟漪般扩散开来,又一层压一层地往下取而代之,直到影响至最底层。 而不是反过来被最底层所影响。 马玉颜也好,伏剑也好,仅是众多趁乱喝汤的势力之一,于大局来说无关紧要,张三不抢也有李四抢,手快有、手慢无,心狠有、心慈无。 太子李泽是吃肉最多的那个,因为那些折损的唐皇的心腹重臣换成了他的人,所以纪国公的结论顶多算是避重就轻,并没有错。 李玄音则是太高估江湖的力量,其实微不足道。 权力更迭的过程当然极其残酷,人性的丑恶将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像王尘在东鸟落败之后吟过的那首诗:销尽繁华春似梦,坠楼人比落花多。 大势滚滚,如山塌、如雪崩,败落者陨成肉泥,旁观者百感交集,仅此而已。 要么你来主导大势,要么被大势所主导,仅此而已。 “我说到哪了?对了,七哥觉得有人趁乱取利,我觉得有人趁乱整合江宁的大小帮派,意图不轨。” 李玄音继续道:“为此不惜灭人满门,甚至鸠占鹊巢,种种恶行,令人发指。” 风沙心道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一转念刚才宫天霜也是这副口吻。 李玄音肃容道:“姐夫我问你,如果你看见一个大恶人杀其夫,夺其妻,占其女,霸其家产,你会怎么做?” “那要看我是什么人。如果至高无上,那就尚贤尚同,加重教化。如果高高在上,那就整饬风纪,以儆效尤。如果我是江湖人,那就快意恩仇,一杀了之。” 风沙的回答显然出乎李玄音的预料,啊了一声,半天没有合拢嘴。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 风沙耐心教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寻病源,不治病根,救不了人只会害人。掌万人之力救一人,只管片面,不顾全局,看似行善,其实为恶。” 李玄音蹙眉道:“你东扯西拉说那么多干嘛!我就问你,如果你的下属为恶,你管还是不管?” 风沙心道好嘛,全都白讲了,苦笑道:“我哪个下属,又为什么恶了,你说来我听听。” 李玄音美眸凝视,缓缓道:“三河帮恶了江宁盐帮三大家中的梁家,把梁家的媳妇当成傀儡,谋害家主,占其产业,侮辱良家,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风沙随口道:“三河帮近年扩张太快,难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出些宵小很正常。身为三河帮的客卿,我可以知会伏帮主,建议她整饬风纪,以儆效尤。” 李玄音听得一愣一愣,问道:“完了?” 风沙点头道:“当然完了。你总不会让我亲自去抓人吧?我是三河帮的客卿,又不是三河帮的执法。抓人杀人这种事我干不来,也不归我干。” 李玄音之前设想了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 姐夫居然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光把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连帮主伏剑都给撇清了。 只能说与风沙相比,她实在太嫩太嫩了。 风沙又道:“到底有什么人证物证?你拿给我看看。” 李玄音正在发呆,猛地回神,迟疑道:“这个,这个……” 风沙含笑道:“怎么,还信不过我啊?这样,我给你一个三河帮检校执法的位置,你让自己信得过的人亲自查察此事,我来撑腰。” 检校者,临时也。 执法的位阶在三河帮已经很高了,三河帮整合前至少也是某大帮的副帮主,整合之后才有资格任执法。 比如流火和授衣的父亲纯狐执法,早先就是渝水帮的帮主,蜀亡之后投靠辰流变成副帮主,渝水帮被三河帮吞并之后,成为渝水堂执法。 执法之上是分堂主,分堂主之上是总堂主,总堂主之上是帮主。分堂主及以上的位置早就被四灵、隐谷、云虚和女王的人瓜分干净。 风沙强索的话不是不行,就是太麻烦,情况将会类似唐皇和太子之争导致的局面。一个执法牵扯会小上很多,检校执法几乎没有牵扯,知会伏剑一声就行。 李玄音喜道:“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风沙轻轻点头。 李玄音想了想,小声道:“如果查到伏剑……” 风沙哑然失笑:“查到就查到呗~我还能害我的小侄女不成?”伏剑是宫青秀的入门弟子,排下来就是三小姐。 李玄音脸色微变,不悦道:“如果最后查到是她作恶,你不打算追究?” 风沙歪头道:“我问你,谁赋予你查人、杀人的资格,谁又赋予你判定谁对谁错的资格?老天爷吗?” 李玄音呆了呆道:“是良心,是道义。” 风沙淡淡道:“是我。”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见见见,玩玩玩 李玄音走后,绘声回到身边,一夜多旖旎,抱枕很趁手。 奈何天还未亮,风沙又忙碌起来。 接下来几天,行程排得满满。 要见王尘,要见李泽,要见云虚,要见钱玑,要见韩晶,要见伏剑,要见萧燕,要见易夕若,要见宫青雅,要见马玉颜,要见周嘉敏,要见周司徒。 当然少不了六位上执事,以及四灵多位要人,主要是为了四灵大会的筹备。 为此他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筹备副使的职务,好事不找他,找他全是平事的。 还要约见相熟不相熟的百家,都是在凰台宴会上打过照面的,比如司星宗。 同时不忘抽空去陪宫青秀,晚上应付李玄音,以及一些事情待要收拾首尾。 比如马玉颜引荐他会见马政,以及一些南唐和闽国的相关人士,给马政与连氏的联姻背书。 再比如黄莹对付王龟的事,目前不算迫在眉睫,风沙依旧很上心。 连山诀的事又被柳艳炒热,最近几乎挨家挨户登门拜访,江宁的百家势力已经没有不认识柳艳的。 自己找上门,看似有些掉档次,待得风沙以墨修的身份在四灵大会来个一锤定音,这些个看似闲棋的冷子将会立刻连成巨龙。 深得欲扬先抑之巧。 在布设大局上,隐谷当真细致且高明,不服不行。 另外萧思仍不见踪影,居然查不到下落,风沙当然提着十二万分小心。 这小子虽然是契丹人,相当熟识中原的文化,阴谋阳谋耍得有模有样。 北汉使团之所以被灭,正是缘起于云虚遇袭。 差点把他给拖进泥潭爬不起来,下手当真又准又狠,不可小觑。 更有许多杂七杂八不太重要的人,千方百计的要见他一面。多等在芙闺楼内外,也有消息灵通的人士于风沙行程之间“巧遇”。 比如赵茹,千方百计地想为她的姐夫路凡求情,可惜一直照不到风沙的面。 会见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态度、对策乃至嘴脸,这些天跑下来,风沙人都快跑傻了,脸也快跑瘫了。 好在越临近谷雨,江宁府越发平静。 纷乱的江湖突然间不起波澜,连偷鸡摸狗的小贼都仿佛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令风沙不至于分心琐事。 比如李玄音居然让钟仪心当了三河帮的检校执法,从三河帮开始查江湖之乱。 这么平静如死水当然什么都查不下去。 这种情况,很明显是四灵灭北汉使团的余波。 官方的说法正是风沙教给李玄音的那一套:北汉使团私藏火器意图谋反,自食恶果云云。李泽对此很不满意,偏又无可奈何。 势力大如隐谷,不会在这时撩拨四灵。知道真相的势力更是静若寒蝉,全力收敛羽翼,生怕哪个边边角角不小心惹上已经明显不太讲理的四灵杀上门来。 不明白真相的小势力也被北汉使团全灭一事吓得不清。 无论北汉使团真的私藏火器意欲作乱,还是被某个大人物找借口灭掉。此等震惊海内的事情必将掀起巨大的波澜,南唐朝廷哪怕做样子也要全力整肃。 一顶谋反的大帽子压着,除非全家都活得不耐烦了,谁也不敢在这种风口浪尖冒头。 就在四灵大会的前一天,风沙终于得了点空闲,头天晚上吩咐云本真明天安排点新鲜玩意儿,给他找点乐子放松一下,然后充满期待的搂着抱枕睡觉。 云本真愁坏了。 江宁最出名的自然是秦淮风月,奈何主人大都见识过了,绝对算不上新鲜。 加上这些天会客太多,城内有名的赌馆、酒场、饭庄乃至风月场所,几乎全跑了个遍,更谈不上什么新鲜。 云本真皱着小脸苦恼半天,忽然想到了孟凡。 论及吃喝玩乐,孟凡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云本真连夜赶去傲雪凌霜楼找孟凡,没曾想孟凡居然不在。 花娘子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野了,最近老是不见人,她也很恼火,她也到处找。 云本真毛了,撒开风门的人手,还联系了三河帮和金陵帮,一定要把这小子揪出来。 江宁城平静了这么些天,居然又开始乱糟糟。 这一下吓坏了很多人,尤以四灵最为紧张,开始查询为什么。 云本真很快发现苗头不对,赶紧把人全部撤回来,否则登门求见的人能把芙闺楼生生踏平,主人今晚别想睡安生了。 到时自己的屁股肯定被火冒三丈的主人抽烂。 尽管云本真特别喜欢主人亲手“疼爱”她,但也只敢弄些日常小事让主人生些小气,更增情趣,可不敢惹出大事没法收场。 好在孟凡终于及时跑了回来,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在上浮桥附近一个小帮会的驻地与朋友喝酒。 云本真一万个不信。 孟凡能在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乖乖喝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云本真仅是拿狐疑的目光扫量几下,孟凡就快吓尿裤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实话。 原来他所谓的朋友,竟然是伏剑。 孟凡最近疯狂纠缠钟仪心。 结果钟仪心跑到了三河帮当检校执法,于是他天天跑去晓风号。 三河帮上下都知道他是伏少的好友,所以他在三河帮的面子当真不小。 一群人起哄架秧子,帮着撮合他和钟仪心。 孟凡不仅爱折腾还花样百出,每次跑来都搅个乌烟瘴气。 伏剑烦地不行,干脆把他扔去上浮帮当了个教头。 上浮帮在上浮桥附近,早先被伏剑亲自带队灭掉,做了秘密驻点。 正因为伏剑亲自带队的关系,三河帮内部知道这里的人都很少,所以伏剑把这里当成了秘密驻点中的秘密驻点,用以训练女谍。 既然训练女谍,训练的项目自然都很特别,从怎么勾搭男人到扮成各种不同的身份,以及挨过拷问等等,不一而足。 总之,全都是孟凡的喜好和强项,端得如鱼得水,仗着身份玩了个酣畅淋漓,更是乐不思蜀,果然没空纠缠钟仪心了。 云本真让三河帮找人,惊动了伏剑,赶紧把孟凡赶回来。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北苑 孟凡一听要给风沙安排游玩的行程,心中一动道:“风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一定要别出心裁,才能令他开怀。” 云本真美眸一亮,急切道:“不错。你有主意了?” 孟凡小声道:“我来江宁不久,秦淮沿岸都没逛遍,哪有什么主意。” 云本真冷下俏脸:“要你何用。” 孟凡赔笑道:“我不熟悉江宁,有人熟悉啊!比如伏少。” 陪风少玩乐可是个极其贴心的差事,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伏剑,伏剑一定会领情。正好他瞧上了几个漂亮的女谍,正愁怎么找伏剑开口讨要呢! 云本真有些失望,蹙眉道:“她倒是熟悉江宁,但是知道哪里好玩吗?” 孟凡心道她一个女人居然比我玩的还疯,岂有不清楚的道理,嘴上道:“伏少跟金陵帮的高层混得很熟,那些可都是南唐皇室的纨绔,真正的地头蛇。” 云本真美眸再复明亮,一句废话不多说,转身就走。 孟凡快步追上道:“伏少不在晓风号,在上浮帮。那里守备深严,不熟悉的人根本进不去,他们也不认识你,还是我来领路好了。” 伏剑跟他关系一直不错,有了傲雪凌霜楼的秘密经历之后,两人更为亲密。 伏剑甚至带他去皇家园林参加过几次相当高端的宴会,端得美女如云,而且全部是名门闺秀,连侍女都不例外。 奈何孟凡的地位实在太低,等同于伏剑的小跟班,看得见吃不着,根本没人搭理。 当风少的跟班那就不一样了。 这次跟着是跟班,下次再去那就是贵宾,当然想凑上去沾个光。 云本真觉得孟凡的话在理,于是带着他连夜赶去上浮帮。 上浮帮的守备果然深严的很,规矩更严,有准入的名册。 若是孟凡单独来还行,和云本真一起则立刻被关入值房,隔着房门盘问。 看这森然的架势,如果云本真没有来历,恐怕没法活着离开。 好在伏剑很快得讯,赶紧跑来迎接。 两人把孟凡给撇下,入房谈事。 云本真就坐后将来意说了。 伏剑惊喜万分,这可是讨好风少的大好机会,心里给孟凡记了个人情,想了想又面露难色道:“确实有个好地方,奈何这几天很难办。” 云本真赶紧追问。 原来江宁城北至元武湖皆属皇家园林,名为北苑。 实际上唐皇行宫多了,很少踏足此地,多半是皇室贵胄跑来声色犬马。 原因很简单,两山两湖环绕拱卫着南唐四灵的总部,也是南唐上执事的宅邸。 元武湖就是两湖之一,被四灵视之为玄武,另一湖在南边,名为燕雀湖,被四灵视之为朱雀。 连接两湖的南北向水道名为清溪,清溪往西入城直通清溪别院,往东入山正是南唐四灵的总部。 清溪与四灵总部之间有一座开善道场,四灵大会将在此召开。 简而言之,北苑名义上是皇家园林,实际上近元武湖那一半乃是四灵的地盘。 四灵不会直接伸手进来,唐皇也不会踩过线。 伏剑以往没少和金陵帮那些纨绔跑来耍乐,端得来去自如。 可惜这几天不行,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四灵大会召开在即。 四灵中人大都居于清溪别院,可以通过清溪直达开善道场。 其他与会者想去开善道场,最便捷的路径就是由北苑入元武湖,泛舟至清溪。 否则只能出东门走陆路过燕雀湖,也就是云虚举办清明踏青的附近,路程远不说,还要跋山涉水。 所以最近几天,北苑百家云集,没有空下的宫殿了。 云本真一听还有这种好地方,立时兴奋起来。 主人之前还在抱怨不想从清溪别院走,所以打算明晚摸黑赶路。 如果从北苑走,不正好绕开了吗?还可以纵情享乐,不用赶急。 云本真欣喜回神,向伏剑道:“这样,你以主人的名义把地方安排好。” 伏剑还是为难,小声道:“礼部的张泪张大人乃是北苑清辉殿学士,辖管北苑,他是太子的心腹,原先对我挺热情的,最近不知为什么冷淡下来,求见不见。” 云本真微怔,缓缓道:“上次他代表李泽来跟主人商谈绣山坊事件的后续,事态发展并没有顺李泽的心意。主人曾说此人性情险诐,看来不假。” 伏剑恍然,沉吟道:“涉及北苑,无论如何绕不开他,他若刻意敷衍甚至刁难,事情很难办,起码今夜不成。” 按理说只要李泽点头,张泪不敢不从。 奈何太子起居会客规矩深严,不是相见就能见的,没有足够的官方身份和理由,连风沙都很难见到李泽。 两人想要见面不仅需要有沟通的渠道,还需要私下的安排。 总之,地位越高的人,彼此想要见面越麻烦。 一来大家都很忙;二来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反正不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工夫。 伏剑思索少许,又道:“还有个法子,我认识北苑副使董大人,只要张泪无明确反对,董大人可以安排风少进北苑,相信张泪不敢明着给风少难堪。” 云本真冷冷道:“如果他不知好歹怎么办?我去找黄莹,让她以周嘉敏的名义出面找张泪安排。” 伏剑望望窗外夜色,回首思索道:“一道转一道,时间上未必来得及,不如双管齐下。” 云本真想想也是,正色道:“明早我设法把主人缠上一会儿晚点走,你一定要盯好董副使,无论如何不能让主人难堪。” 伏剑点头。 两女分头行事。 云本真犯了点错。 她以为周嘉敏的面子在张泪那里一定好使,其实不然。 自从武从灵和周嘉敏搭上关系,转头把张泪这个中人抛下不理。 周嘉敏还让张泪狠狠吃了顿排头。 对此,张泪一直怀恨在心。 他乃是大权在握的实权人物,可以给周嘉敏面子,也可以不给。 后来敢在芙闺楼打武从灵的主意,等于已经不把周嘉敏放在眼里。 路凡横插一手之后,他的行为被盖了过去。 流火曾经将此事告诉过云本真,但也仅此而。 云本真无法从张泪对待武从灵的行为,猜测到张泪对周嘉敏的心态转变。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清辉殿 南唐开国皇帝烈祖即位前曾是南唐前朝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旧宅为天下兵马都统府。 都统府几经扩建,规模巨大,拥有屋舍两千四百间。 烈祖称帝之后皇宫尚未修造完毕,于是将都统府改名为德明宫,临时居住。烈祖移居皇宫之后,都统府就空了下来。 正是北苑的前身。 由江宁北门出城,过元武桥往东一折,北苑西门。 入西门后有一小湖,说是小湖仅是相比元武湖很小,其实很大。 沿路过桥,湖心有一座清辉殿,殿内还设有一殿为澄心堂。 以澄心堂为中界,北部与覆舟山相接之北乃元武湖,南部与宫墙相接有宫门直通皇宫禁苑。 简而言之,澄心堂既是北苑的中枢,也是四灵的地盘与皇宫禁苑的分界线。 升斗小民绝对无法想象北苑之奢靡奢华。 金线红丝饰墙壁,各色宝石嵌窗格,红罗朱纱糊窗纸,檀香袅袅满宫闱,殿内不见烛火光,唯有夜明珠闪亮,殿外锦缎逐路铺,晚间沉香论车焚。 屋舍足有数千所,隐于修竹茂林间,形制各异太湖石,遍布异兽与奇珍。 附近山中拥有方圆数十里的茶园,近千焙制贡茶的茶场,使整座北苑无时无刻、无处不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茶香。 平常难得仅见的绝色佳丽,在这里不过是点缀景色的花朵,甚至比春日里灿烂的繁花还要数不胜数。 够资格来到北苑的客人,娇花无不多到天天摘、夜夜摘都摘不完,既然唾手可得,自然习以为常,甚至腻味了。 除了别有嗜好的家伙,根本没人把这些三五成群的美人放在眼里,赏画赏字乃至赏景的人都比赏花的人多多了。 也只有孟凡这种出身低微的小子才会被乱花迷花眼,嘴巴都合不拢,眼睛更闲不下,口水流恨不流得着地拖。 绘声觉得弟弟好生丢人,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孟凡被姐姐揪得哇哇乱叫。 六位结队路过的宫娥无不回首张望,眯着明媚的大眼睛以手掩嘴轻笑,或咯咯或嘻嘻,声色不同,清脆相同。 虽然这里是皇家园林,毕竟是休憩放松之所在,更是皇室中少数几处向达官显贵敞开的地方,规矩并不像禁宫内苑那般深严。 这些宫娥也大都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进苑之前都是贵家小姐,到了年纪出去之后还是贵家小姐,所以没有那么拘谨。 如果周嘉敏不是勾搭上李泽,作为周家的次女,以她的容姿八成也会被选中,分派到类似的皇家别院,乃至禁宫内苑呆上几年,甚至更久。 总之,一众容貌气质俱佳的美人儿回眸轻笑,孟凡不仅听愣了,眼睛也瞧直了,忘了喊痛。 绘声更觉丢人,只好松手。 伏剑见怪不怪,她不是第一次带孟凡来这里,每次来都是这副花痴模样。 云本真与风沙并肩而行,不分先后。 她对外从来是以风门掌教的身份示人,这次也不例外,仍旧蒙着娇颜,仅露出一对深邃闪亮的美眸。 流火和授衣姐妹更是寸步不离,跟在一行人身后少许,腰间还配着剑。 按理说北苑是带不进侍卫的,皇家园林自有禁军负责守卫。 不过四灵大会的档口,百家云集于此,多多少少会带些侍卫。 其实这些侍卫不算“人”,算是一种礼仪。 就好像文士佩剑的剑。 两女不仅男装佩剑,穿着还相当正式,端得英姿飒爽,也不乏娇媚之态,各自背负一方裹布的斜匣,宽且长。 仿佛背着两具弦琴,里面装着主人与云首领的器物和衣衫。 伏剑还是一袭男装红袍,没有带随从。 不管平常多么张扬,在风沙面前她一向又乖巧又低调。 她不够资格参加四灵大会,连个包袱都没打,反正北苑要什么有什么,什么也不缺。 领路的女官将一行人引至湖心清辉殿中一间偏殿外,向门口的侍卫低语几句,又向风沙等人告辞离去,一位侍卫进殿,似乎通禀。 别看清辉殿坐落于水上,其实占地着实不小,除了正殿之外,尚有偏殿五间,其中三间面湖,一间望山。 最后那间更往湖心延伸,三面观湖的同时三面望山,不仅风景极佳更因独处的关系特别幽静,正是澄心堂。 风沙有些奇怪,不是应该先带他去某座宫殿安置吗?干嘛把他带到清辉殿来? 清辉殿乃是设于北苑的官府机构,李泽的首席幕僚张泪就是清辉殿学士,占着澄心堂。 主殿归北苑使,其他几座偏殿则归几位北苑副使。 伏剑瞧出风沙的疑惑,附耳道:“北苑宫殿虽多并非处处维持修缮,加上最近几天贵客太多,我又是深更半夜才找到北苑副使董大人,可能还要安排一下。” 风沙恍然。 过不一会儿,侍卫出门,行礼问道:“敢问哪位是伏少?董大人有请。” 伏剑应了一声,又向风沙瞧了一眼,得到颌首方才进殿。 风沙寻了个茶座拉着云本真坐下品茶观画。 过了很久,伏剑气冲冲的大步出门,脸色说不出的铁青,走到风沙面前之后脸色又白了,嗫嚅道:“董大人说目前没有空殿了。” 风沙正端着茶盏吹着热气,闻言手略顿,抬起头含笑道:“无妨,你向董大人打听一下,周家二小姐住在何处。” 伏剑又不傻,绝不敢让他丢面子,说明哪里出了岔子。 百家云集的场合,四灵大会召开在即,风沙很不情愿弄出任何事端,有地方住下就行,哪怕挤一挤也无妨。 伏剑微愣,迟疑道:“她,她在吗?” 风沙放下茶盏,淡淡道:“一定在。” 周嘉敏这次是以个人的身份参加四灵大会,观礼的请柬还是他弄来的。 虽然是以个人的身份观礼,周嘉敏一定会和鸿烈宗高层同行。 这次出席对她很重要,既然有北苑这么方便与会的好地方,她肯定会提前入住。 伏剑进去快,出来更快,脸色更见苍白,低着头连视线都不敢瞧向风沙,细弱虫鸣道:“董大人说周二小姐没在。” 风沙嗯了一声,歪头吩咐道:“去澄心堂,放把火。” 他的确很不情愿在此时此地弄出任何事端,但是更不情愿丢了面子。 因为丢的不是他的面子,是墨修的。 哪怕唐皇坐在澄心堂里,这把火他都敢点。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宰相公子 流火和授衣旋身迈步,打算去澄心堂放火。 一个略尖带笑的男声叫道:“伏少!” 流火和授衣立时驻步,左右分立,微微侧身,有意无意的挡住男人的去路,同时以余光注视主人和伏剑。 风沙转目视之,是个年纪不大,体态略胖的小子,除开稍微长圆了点,还是挺英俊的,尤其皮肤极其白皙细嫩,绝对算得上肤如凝脂,目也似朗星。 伏剑似以回应,又似向风沙介绍道:“韩坑你来得正好,你不是澄心堂的校书郎吗?我想求见张学士,你帮忙通禀一声。” 韩坑愣了愣,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斜眼道:“我只是个校勘典籍的闲人,哪有什么资格帮人通禀。” 伏剑含笑道:“谁要你有个当宰相的爹呢!” 风沙心中一动。南唐韩姓宰相仅有一人,那便是韩熙。 这位韩宰相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不仅高才博学,还精音律、善书画,更是唐皇的宠臣。 当今唐皇尚在太子之时,韩熙便是东宫旧僚,和如今张泪的地位差不多,乃是助力夺嫡的功臣。 世人称其为“神仙中人”,明明出身道家,偏偏和隐谷很不对付,倒与南唐上执事私交甚笃。 南唐上执事姓徐名玄,明面上的官身乃是散骑常侍。 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 散骑常侍虽无实权,乃尊贵之官,可不是骑马的侍从而已。 尤其当散骑常侍乃是四灵上执事的时候,他对皇帝的规谏不是规谏,是警告。 皇帝顾他也不是用来备问的,而是征询和请求。 徐玄与韩熙并称“韩徐”。 竟是韩在徐前,南唐上执事居然毫不计较,可见两人关系有多好。 另外,凰台宴会上,各方决意弄下唐皇的心腹重臣“南唐五鬼”,最终就是韩熙亲自操刀。 他以前曾被南唐五鬼诬告陷害,那时五人势力太大,连唐皇都扛不住,要不是四灵帮忙,差点一命呜呼。 所以,唐皇虽然对韩熙的举动极为不满,但也仅此而已。 一则情有可原;二则唐皇已经动弹不得,不可能再把韩熙往李泽那边推。 风沙与其有过数面之缘,深深浅浅地也算聊过几次,感官良好。 韩坑拿狐疑的目光扫量风沙等人,嘴上道:“跟你实话实说,张大人不在。对了,你突然跑来干嘛?最近几天不是好时候,好心劝你回去。” 伏剑硬邦邦地回道:“你管我来干什么,我只问你还有没有空殿?” 韩坑再度笑了起来,就像一只看见肥母鸡的肥狐狸:“有,凝华殿。” 伏剑马上道:“那就一天一夜,还是老规矩。” 其实北苑一切用度由皇室供养,根本不收钱。然而,不够资格的人想要进来,需要够资格的人引领,这个资格是很贵的。 贵到必须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来交换,比如权力、比如情报、比如渠道之类。 韩坑笑咪咪地道:“不知为什么,最近特别抢手,十天十夜起。当然,可以给伏少打个对折,五天五夜就好。” 他显然知道为什么特别抢手,就是不明说,笃定伏剑今天非住下不可。 伏剑哭笑不得地道:“用不着打折,十天就十天。” 韩坑腆着肚子笑道:“伏少大气,凝华殿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伏剑很了解他,这小子名字中的“坑”字绝对不是白叫的,问道:“那么整座凝华殿都归我了?” 韩坑笑容不减:“那是一座大殿,多两个人也不会嫌挤。” 凝华殿除开前殿后殿,东西配殿,尚有数间便殿,总体格局像个两进的四合院。 无非墙高一些,院深一些,用料好一些,装饰奢华一些,建有侍从值房之类。 伏剑沉下俏脸道:“哪两个人?” 韩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都是伏少的好朋友,严老三和马老四。” 伏剑又瞟了风沙一眼,蹙眉道:“他们俩自己有地方,干嘛跟我抢?” 严老三和马老四的确是她的熟人兼玩伴,乃是唐皇的亲侄子,李泽的表兄弟,也是金陵帮的高层。 韩坑轻哼道:“不说了吗!最近不知为什么特别抢手,他们两个把自己的地方全都卖了,跑到我这儿哭穷打秋风。” 伏剑犹豫道:“容我想想,待会儿找你。” 她所谓的“玩伴”,玩得相当“乌烟瘴气”,是以不想让风少知道。 韩坑笑道:“除了凝华殿,最近十天没有任何一间空殿,伏少找谁都一样。” 风沙端起茶盏喝一小口。 伏剑有些不自在的咬了咬下唇,向韩坑道:“好,就找你。” 去凝华殿的路上,风沙刻意与伏剑并肩而行。 韩坑亲自引路,话还挺多。视线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云本真、绘声、流火和授衣,看脸很少,倒是大大方方的往腿上臀上注目,毫不搭理风沙。 嘴上有意无意的打听云本真和绘声的身份。 至于流火和授衣一看就是侍从,没什么好问的。 他不是向伏剑问,而是问孟凡,一口一个“小孟子”。 显然两人认识。 伏剑几次岔话都没岔开,当着风少的面又不敢真把话题岔得太远,岔到“乌烟瘴气”那方面去,当真难受。 孟凡的脸色十分难看。人家问一句,他便回一句,哪怕不正面回答,还是被迫应声,端得窘迫。 绘声见不得弟弟受欺负,心里不高兴,跺着脚气鼓鼓地道:“我是他姐,你满意了?” 她天生一副狐媚样,生得一双桃花眼,瞪人像发痴,凶人像撒娇。 配着丰腴的身段,跺脚便颤。 宛如牡丹摇曳,妖冶得连过路的风儿都急不可耐的往花瓣上使劲的勾搭。 如今穿着一袭明艳的黄裙,细看又像一只炸毛的橘猫。 总之,既漂亮又可爱,明明在凶,就是不凶。 韩坑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眯了起来,继续问道:“亲姐吗?还有亲姐妹吗?” 伏剑不悦道:“问那么多干嘛?她是我的好姐妹,收起你的坏心肠。” 韩坑歪头道:“伏少不是不懂规矩,以前大家也没少一起开心,这个借口可说不过去。”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凝华殿 韩坑的话,令伏剑偷瞄风沙一眼,脸色瞬间如霜漫玉,立时冻成寒玉,冷冷地道:“什么规矩,我不知道。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还是收敛点为好。” 韩坑似乎释然,又笑了起来:“伏少尽管放心,咱们又不傻,出不了凝华殿。” 伏剑待要再说,风沙插口道:“我也想问问,什么规矩?” 韩坑仿佛这时才看见他,敛容道:“这位兄台气度不凡,莫怪鄙人怠慢,咱们这儿的规矩是领路人不介绍,那就看不见。” 他对孟凡的态度相当轻佻,对风沙则极为庄重,显然眼明心亮,分得出谁是大人物、谁是小人物。 风沙含笑道:“理解。” 显然这是个很小的圈子,往来人等都具有相当高的身份,未必每个人都愿意亮出根底,是以有所禁忌。 韩坑又道:“至于兄台问规矩。咱们这儿还有个规矩:某些事情过眼不过口,想知道,看就是了。如果不接受,来去自如,如果接受一次,那就别拒绝第二次。”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瞄着伏剑,像是一种善意的警告。 伏剑玉颊涨起晕红,闪躲风沙的注视。 好在风沙很快收回视线。 韩坑饶有兴致的打量两人,微笑道:“人生太无聊,得意须尽欢。我看兄台也是无聊之人,一旦行于吾辈,保管能让千篇一律的山水墨画五彩斑斓起来。” 风沙果然来了兴致,连脚步都轻快了一些,好似有些迫不及待。 韩坑的话看似简单,其实当真挠到了他的心痒处。 再美好的事物、再好玩的游戏,总有腻味的一天。 尤其什么都唾手可得,怎么耍都百无禁忌的时候,腻味的会更快。 比如秦淮风月甲天下,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将一家探索完成。 一来是钱不够,一来是权不够。 寻常富贵人士,也就探寻个十家八家顶了天。 风沙则不然,尽管他的时间总是不够用,还是在短短数月之间,把秦淮风月探了底掉,感觉千篇一律,颇为无聊。 花魁算什么,只要他愿意,能够一夜之间把全城的花魁全部集中起来,不管是装清高还是真绝色,排着队跳秦淮河,看谁的模样最狼狈。 别人尚在求美而不得的时候,你已经在戏其美、娱其丑。 想怎样就能怎样,这就是腻味的原因,导致无聊的结果。 期待间,凝华殿已到。 正门紧闭,韩坑叩开侧面,与门后一妙龄女官低语几句,女官方才开门,微微垂首,低眉敛目,福身于侧。另有一名身段曼妙的宫女快步里走,似乎通禀。 凝华殿前后两进,布局为“日”字,前殿后寝。 前殿有东西两座配殿,后殿同样。 一共四座东西配殿,两侧亦有偏房,膳房厕所自不必提,还有给宫女居住的房间之类。 前殿乃主殿,用来办公或者待客,不是用来住人的,与四面高墙及东西配殿围出庭园。 庭院中有些花草树木假山以作点缀,还算清幽,但不成景致。 主殿两侧延伸开来,好似“日”中之横,以高墙隔开前后,高墙东西各有一道设卡便门,过门就是后殿。 后殿院内有水井、盆栽,以及一些日常用品,与前殿的庭院相比,更充满生活的气息。 凝华殿一共配有两队共二十四名宫女,前殿十二,后殿十二,基本上每殿分到四人,没有宦官。 后殿两侧有专门的侍从值房,孟凡、流火和授衣就算不与主同住,也不用与凝华殿的宫女混居。 当然,这些轮不到韩坑交代,自然有女官向贵宾带来的侍从告之规矩,并且监看之。 韩坑进了后殿之后才说道:“他们两个占了后殿东西配殿,伏少可以入住寝殿,至于这位兄台和这位姑娘,寝殿分东西两厢,你们三人无论同居别居,都行。” 伏剑斜眼道:“你什么意思?你把我们全往后殿塞,是不是打算把前殿再卖一遍?” 韩坑笑了笑,岔话道:“他们在西配殿玩得正开心,这位兄台要不要一起?” 伏剑俏脸一沉,待要说话。 风沙含笑道:“正想瞧个新鲜。” 伏剑恶狠狠地瞪了韩坑一眼,悻悻然闭嘴,转念脸色又苍白起来,下意识的往风沙的身后缩。 韩坑当先引路,将将靠近西配殿,欢笑声便从房内透来,同时飘出来的还有焚香混着酒香,竟是十分好闻。 听上去好似一群人正在饮酒作乐,似乎没什么不正常。 殿门早已打开,两名容姿上佳的宫女立于一侧,福身相迎。别看仅是微微屈身,端得纹丝不动,仪态万方,别有优雅之妙姿,兼具娇柔之恭谨。 殿中人显然已经得到女官通禀,一高一矮两名华服青年迎出门外,另有同样华服,一男四女尾随其后。 尾随的男子自不必多提,另一位女子年纪较长,端得雍容华贵,余下三位少女要么妖娆华贵,要么清纯靓丽,显然皆出身不凡。 唯一相同处:都面带酒晕,显然喝了不少。 韩坑笑道:“伏少我就不说了,这位是伏少带来的朋友。兄台,这位是严老三,这位是马老四。至于我,好朋友都叫我韩二。” 风沙颌首示意,含笑道:“韩二你好,我是风大。严老三和马老四,我们见过面的。但是他们可能不记得我。” 自打见到风沙第一眼起,严老三和马老四的脸上就已没了笑容,两人相视一眼,又一齐堆上笑容,异口同声道:“是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他们第一次见风沙是在凰台宴会上,后来也在某些场合照过面,两人尚不够资格知道风沙到底是个什么人,仅知道肯定不是小人物。 否则那些大人物不会和他谈笑风生。 至少跟他们是一个层次,只高不低。 韩二是个人精,看两人反应就知道伏少的这位朋友来头不小,态度一下子更加热络,拉着风沙的胳臂往里走。 云本真观殿内情况,往孟凡、流火和授衣使了个眼色。 两女停步,把守门外。 孟凡好生失望,拿哀求的目光瞅姐姐。 绘声快行一步,往主人附耳道:“婢子侍奉云小姐,要孟凡给您掌酒。” 风沙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菜 西配殿内进门便是一间厅,以帘幕屏风隔开两侧厢房。 厅中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空荡荡,只有酒杯没有菜。 四名宫女分站客厅四角,随时服侍。 韩二笑道:“风大与这位云小姐新到,当坐首座。” 风沙扫了一眼,伸手指点道:“这这,再加两把椅子。” 韩二微怔,旋即笑道:“好。小孟子和你姐都上桌。” 风沙面门入座,云本真挨他身边。 绘声坐云本真身侧,孟凡坐风沙身侧,再过去是伏剑。 然后依序是韩二、严老三和马老四。 再过去就是他们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介绍的另外一男四女。 似乎一对情侣或者夫妻,另外两名妙龄少女左右挨着年长的贵妇。 五人全都低着头。 宫女过来满酒。 孟凡劈手夺来一把酒壶,抢着给风沙满上。 那宫女只好再取来一把。 孟凡点着银筷子尝了口风沙的杯中酒,绘声也一样尝了云本真的杯中酒。 明显在验毒。 严老三和马老四相视一眼,没有吭声。 韩二举杯笑道:“为新来的朋友,干杯。” 众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待酒斟满,韩二向风沙敬酒道:“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风大看戏便是。” 风沙点点头将杯中酒饮尽,心中不禁好奇,到底玩什么把戏? 韩二冲严老三和马老四笑道:“你们继续。” 严老三早等急了,食指摸着杯沿,冲那贵妇道:“继续。” 那贵妇抓领口犹豫了很久,慢慢爬上桌面,明明满脸屈辱,偏又硬生生的挤出讨好笑容。 跳舞。 不仅很艳,而且很贱的那种舞,稍有点档次的风月场姑娘都不会跳。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熟美人,保养很好,风韵犹存,腰软体柔,舞姿优美诱人,气质尤为出众,端得典雅雍容,所以出格的举动更令人震惊,甚至算得上震撼。 韩二和马老四鼓掌起哄,肆意讨论舞姿、体态,乃至细节。 孟凡眼神瞧直了,回神向风沙附耳道:“她是陈家二房的大夫人。” 风沙露出疑惑的神色。 孟凡小声解释道:“就是南唐五鬼的陈家二房。对了,那个被楚涉救走并藏起来的陈小姐就是她的大女儿。我和楚涉跑去查过陈家的情况,认识她。” 风沙恍然。 孟凡说话的同时打量对面两女,继续附耳道:“这两个,好像,好像也是她的女儿。”语气透着渴望,目光透着火热。 风沙眉角跳了跳,抬目注视两女。 这对姐妹文静清纯,清秀俏美,分明是一对让人舍不得伤害分毫的瓷娃娃。 “你们姐妹不是会作画吗?画呀!” 严老三冲两女邪笑道:“待你们大婚之后,我找机会让你们的丈夫一同欣赏点评。放心,不用画脸,他们不会知道这是自己的娇妻亲手画的岳母,嘿嘿。” 风沙转目瞪了伏剑一眼。 伏剑脸如火烧的低下头,双手按着并拢的大腿抓着袍摆。 完了完了,风少分明看出她是这里的常客,还玩得这么没下限。 宫女取来纸墨笔砚,两女流着泪观舞,抖着手作画。 她们这么听话,更像是之前经历过什么,已经习惯顺从。 严老三伸指戳戳马老四,笑道:“闲着也是闲着,你那道菜提前上了吧!” 马老四冲那对挨坐的年轻男女笑道:“放心,我没严老三那么下作,当着你丈夫的面,给我写幅字就行。” 那对青年男女稍稍松了口气,没口子的道谢。 一幅字而已,哪怕遣词再卑微乃至下贱,也总比那母女三人的遭遇强多了。 孟凡又附耳道:“他们高兴早了,最坏就是马老四。” 他刻意压抑了神情,然而语声微颤,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好像挺兴奋的。 果然听马老四道:“不过写法有讲究,不准以手执笔,至于怎么用笔怎么写,自己去猜,猜对赏、猜错罚,写得我们满意,保管你们事成。” 孟凡见多识广,脑筋转得也快,鼻息一下就粗了。 这女子的丈夫愣了愣,脸色陡变,忽然间恨得咬牙切齿,偏又一动都不敢动,身体僵硬的开始颤抖。 韩二斜他一眼,向马老四道:“他好像不太服气?” 马老四吸了口酒,笑道:“不用备纸,就写在你丈夫的肚皮上。人皮纸也是极好的,以后还可以拿出来与人一同欣赏,比如你那个暴脾气的好哥哥,哼!” 他说话的时候,忍不住揉了揉左脸,显然与这女子的兄长结有宿怨。 风沙向孟凡问道道:“这对男女又是谁,你认识吗?” 孟凡摇头,目光直勾勾、火辣辣,须臾未离开桌上之舞。 有女官匆匆进门,对厅中的情景目不斜视,到韩二身旁附耳。 韩二挥手斥退女官,向诸人笑道:“来热菜了,又是亲娘带着亲姐妹!” 严老三撇嘴道:“相同的菜连着吃,你不嫌腻啊?” 马老四嘿嘿笑道:“那是你不会吃。最近青龙山封山,我养得那群猎犬都快憋坏了,正打算给它们换换口味。” 严老三的眼睛放出光来,笑道:“听着挺有趣。” 马老四转向伏剑道:“不知伏少感不感兴趣?如果你不想要,我要了。到时一定叫上你。” 伏剑窘迫的很,打死不敢看风沙,恨不能立刻拔剑砍死这个瓜皮。 韩二轻咳一声,插口道:“风大观棋不语真君子,看来亦是吾辈中人。” 风沙抬眉道:“有话请说。” 韩二笑了起来:“风大是聪明人,我就直言不讳了。他们有事相求,来此之前无不山穷水尽,没人愿意多看哪怕一眼,更拿不出使人心动的报酬……” 马老四接口笑道:“我们好心帮忙,给出一个他们能够拿出的代价。我们开心于过程,他们满意于结果,一举两得,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韩二笑眯眯道:“没错,你情我愿,绝不强求。你们自己说说,没人逼迫,是你们自己心甘情愿吧?” 一男四女或快或慢、或含泪或含恨,皆点头称是。 风沙问道:“有能力帮忙,才够资格点菜?” 韩二正色道:“风大敏捷,正是如此。他们把自己当成菜端上桌,随便你花式吃法。当然,也可以不吃。一旦吃了,必须银货两讫,公平公道,童叟无欺。”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品菜 韩二、严老三和马老四的行为像是单纯的纨绔,仗着权力和身份胡作非为。 风沙则觉出点别样的味道。 和他们一伙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显然通过这种没底线的方式结成了一个小圈子。 不是同盟,更胜同盟。 正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见不得人,更见不得光,等于每个人都交出了自己的把柄,同时又握有其他人的把柄。如果不肯同流合污,根本融不进来。 所以彼此的关系相当稳固、秘密和亲密,并且通过这种方式控制了一大批人。 比如今次受辱的夫妻和母女,这辈子都不可能逃出这个小圈子的掌控。 严老三和马老四是金陵帮的高层,金陵帮的后台正是李泽,他的首席幕僚张泪管着北苑。 风沙若有所思,这潭水似乎深的很呢! 那对夫妻的身份尚不清楚,母女三人乃是陈家的二房。 陈家长房乃是南唐五鬼之一,唐皇曾经的心腹重臣。 如今已经折戟沉沙,陈家二房像是鸡肋,毫无用处。 然而,换个思路想一想。 李泽若是以一种看似与他无关的方式放过陈家二房,最高兴的人正是唐皇。 因为陈家长房的关系,唐皇一定会对陈家二房十分信任,甚至倚之为心腹。 届时,这母女三人就是李泽的千里眼、顺风耳,更是奇兵和杀手锏。 羞耻心和畏死心令她们绝对不敢把这种无比屈辱的经历告诉给其他任何人,最后一定会越陷越深。 为了保住秘密,她们会毫不犹豫的成为帮凶,甚至比元凶更凶。 如此被掌控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合起来将是一张密布的蛛网。 最关键的是,这些肆意妄为的纨绔泰半顾着排解无聊,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其实是在助力别人结网,肯定仅有少许核心人物才清楚内情。 这张蛛网由很多蜘蛛通力结成,用起来十分简单,反向追查谁是真正的蛛后十分困难。 蛛后可能仅是众多结网蜘蛛当中的一只,也有可能通过掌控一只或几只关键的蜘蛛遥相操纵。 这是谁想出来的策略?虽然下作,当真厉害。 不仅简单粗暴,而且好用管用,称得上计深虑远,布局广秘。 风沙今天恰好撞上,孟凡又恰巧知道母女三人的身份,否则根本无从推测。 也得益于他在流城搞过类似的秘密蛛网,当初还仅是柔公主的云虚就是被这张网所捕获的猎物,所以他能够很敏锐的嗅出熟悉的味道。 韩二见风沙发愣,笑道:“风大初来乍到,这一桌菜我们请了,尽管随意。” 风沙瞧他一眼,含笑道:“既然点菜,就要付钱。” 唐二眼睛一亮,赞道:“爽快。那我等也不做作了。” 将陈夫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另外还提了提她失踪的女儿。 也是想试探风沙的能力和身份,看值不值得拉入圈子。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纪国公将率领使团访问北周,北周使团会指名要求陈大人随同出使。至于陈小姐的下落,伏少想必会有办法。” 伏剑赶紧点头。 唐二、严老三和马老四相视一眼,唐二笑道:“居然能够招呼动北周使团,风大的面子果然很大。” 严老三和马老四脸上堆笑,随声附和。 风沙仔细打量三人的神情。 他这一招等于把陈家二房给废掉了,人都不在南唐,唐皇自然无法倚重。 又因为是北周指名道姓要求出使,返回之后很难得到唐皇的完全信任,陈夫人及两个女儿作为奸细的价值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确确实实可以解决陈家目下的困境。 涉及外务,攸关南唐北周两国的颜面,保管谁都不会再碰陈家半根毫毛。 如果唐二等三人乃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将立刻会意这一招多么缺德。 好像没什么异常反应,莫非三人都不是核心? 陈夫人拜伏于桌面,哭着道谢。 两个女儿见母亲跪下,跟着跪下磕头。 严老三将两女的画作收来,笑着递给风沙道:“不知风大想在这里试吃,还是带回去慢慢品尝?” 风沙不置可否的使了个眼色。 孟凡探手接过画作,低着头使劲扫量几眼,又抬头瞧瞧桌上的陈夫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风沙含笑道:“既然小孟子喜欢,你现在就带回去品尝好了!” 孟凡登时心花怒放。 伏剑斜他一眼,心道:“好个瓜皮,居然连风少的脾气都摸不到,你要是敢碰她们半根毫毛,风少不活扒了你的狗皮才见鬼了。” 绘声显然比弟弟更了解主人,吓得打直哆嗦,一个劲的挤眉弄眼。 奈何孟凡快笑成傻子了,愣是看不见。 唐二愣了愣,问道:“安排他住哪里?” 风沙随口道:“腾个值房,单独给他。” 唐二点点头,召来宫女低声吩咐。 风沙对傻样的孟凡不太放心,又道:“绘声你陪着去一趟,顺便把流火和授衣叫进来。” 绘声如释重负,起身跑去扯孟凡,连同母女三人随宫女离开。 流火和授衣很快进门,并没有入座,分别站于风沙和云本真身后。 马老四点着那对夫妻笑道:“如果风大对他们也感兴趣,我可以割爱。” 显然对风沙的身份更加感兴趣,还想多试探一下。 风沙淡淡道:“那我先行谢过了。” 马老四介绍道:“这小子名为钟新,他爹钟学士如今关在天牢里等死。这是他妻子连怜,出身闽地大族。两人尚新婚燕尔就遭逢大变。嘿嘿~” 流火和授衣忍不住相视一眼,伏剑脸色微变,云本真则微微蹙眉。 唯有风沙神情不见半点变化,甚至连眼光都没有多闪动一下。 严老三坏笑道:“连怜的大侄女最近要跟马政联姻,马政的老婆女儿很有味道,我曾经尝过一次,至今难忘。” 钟学士乃是钟皇后的兄弟,所以他与钟新多少沾亲带故。 然而非但不念半点情面,反而觉得熟人更加刺激。 马老四往连氏斜眼道:“这女人我还追过,当时端着架子装清高,对我爱答不理,我追紧了些,还挨了她大哥一拳,哼!贱货,你还没想好怎么写吗?” 钟新闭目咬牙,连怜羞愧难忍。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伏剑的追求者 这对夫妻一个是钟仪心的哥哥,一个是连氏的姑姑。 看似世界很小,其实很正常。 处于同一层次的各家相互联姻十分频繁,几乎都能攀扯点亲戚关系。 最近发生的大事就那么些,需要求人的人也就那么些,大多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 风沙正是其中一面墙壁,被很多人撞过。 求人帮忙的人多,有能力帮忙的人少,有意愿同时有能力帮忙的人更少。 于是北苑这邪恶的小圈子成为仅有的凹地,求人的人像水一样往此汇聚。 今天恰是钟新夫妇和陈家母女而已。 如果风沙换一天来,八成也会遇上曾经在他面前碰壁的熟人。 钟学士这件事水很深很浑,风沙并不想掺和,摇头道:“钟学士我救不出来,看来这道菜我吃不上。” “他不是救钟学士,是救他自己。” 韩二瞧了马老四一眼,笑道:“钟新以前飞扬跋扈,得罪太多人,他爹托付的朋友实在撑不住了。为了保命,这小子必须重新找个庇护,否则活不三天。” 马老四眼底隐现得色。 风沙余光瞅见,心道钟新遇上的要命威胁,八成跟马老四有关。 这些纨绔别的不行,整人的手段高明的很。一面做恶人,一面当好人,等着你亲手把自己的尊严奉送上门,然后哭着求着塞到他的脚底下,任凭践踏殆尽。 当初钟学士自知大难临头,让家人分头避难,鸡蛋不同篮,保下一个是一个。 大女儿钟仪慧是纪国公夫人,只要纪国公撑着不倒,她不会有事。 小女儿钟仪心则逃进凰台。 当时凰台禁武令尚未下发,钟学士恐怕无法确定宫青秀是否有能力保护他的女儿,此举无异于自求多福的意思。 唯有钟新还有人庇护,说明钟学士对这个儿子才是真正的上心。 之后,钟仪慧和钟仪心到处求人救父亲,一直碰壁受辱也咬着牙从未放弃。 钟新这小子倒是一直躲着不敢冒头,到现在落入险境,居然献出新婚的妻子任人欺凌侮辱,还当着他这个丈夫的面。 如此种种仅是为了保住自己,实在太不成气。 女官再度进门向韩二附耳。 韩二起身道:“新菜来了,就在殿外,我去验一下成色,看值不值得端上桌。” 既然风沙无意搭理钟新夫妇,严老三和马老四继续戏虐两人,极尽羞辱之能事。 那场面正常人绝对把持不住。 风沙显然不是正常人,伏剑则是不敢不正常。 倒是云本真美眸闪亮,瞧得兴致盎然,连最细微的细节都不肯放过,鼻息压抑不住的粗了些,竟是忍不住幻想主人正这样对待自己。 流火和授衣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免脸红耳赤,多一眼都不看,偏偏声音使劲往耳朵里转,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偶尔偷瞄一下,视线又像被火烧似的躲开。 严老三和马老四很没眼力价,数度想拉上伏剑一起玩。 伏剑一直缩颈垂目,一动都不敢动。 两人颇为奇怪,打趣伏少今天居然转性了,还说什么没有她这个善谑的方家,宛如菜里少了把盐,当真索然无味云云。 伏剑心里怕极了,娇喝道:“你们说够没有……” 风沙截话道:“韩二怎么出去那么久,不会出事吧?” 严老三正把羞赧的连怜摆弄得无地自容,闻言笑道:“这里什么地方,能出什么事。”又迫不及待冲连怜道:“就这样不准闭眼,与钟新这小子来个深情对视。” 马老四往连怜那梨花带雨的脸蛋上摸了一把,兴奋的搓香于指尖,边嗅边道:“时间长说明是道好菜,要不是色香味俱全,韩二早就赶人了。” 正说着话,韩二踏进门来。 马老四奇道:“怎么就你一个?莫非不是好菜?” 韩二摇头道:“菜是好菜,就是要求的事情实在难办,我已经让人走了。” 严老三好奇道:“有什么事我们办不成?” “从芙闺楼救人。我爹再三警告我不准踏进那里半步,否则家法伺候。我不敢接的菜,你们敢接?” 马老四干笑道:“金陵帮也不准靠近芙闺楼。” 严老三耸肩道:“现在江宁两大禁地,凰台和芙闺楼,这两处地方的外围警戒都由三河帮负责,伏少肯定知道这位大人物是谁。” 三人一齐望向伏剑。 伏剑装作没听见,心道芙闺楼?难道是救路凡? 之前听韩二说也是母亲带着两个女儿。 莫非是辰流使团的赵夫人和她的女儿赵辛、赵茹? 风沙忽然长身而起:“诸位慢玩,我先告辞。” 韩二转转眼珠,笑道:“其实前殿来了客人。若无必要,咱们还是少往前面跑。” “难怪你出去那么久不回。” 伏剑拧眉道:“我就知道你把我们往后殿塞一定事出有因,原来你还真卖了两道。到底是什么人?” 韩二凑头过去向伏剑附耳。 伏剑白生生的玉掌按上他白胖胖的圆脸,嫌恶道:“有事说事,离我远点。” 韩二干笑道:“是他来了。” 伏剑脸色微变,下意识瞄了风沙一眼,目光又像触电般缩回。 身为三河帮帮主,她不仅有钱有权,长得漂亮又爱玩,接触方方面面的人很多,当然不乏仰慕者。 多半人只敢在心里想想,真正敢追求她的人很少。 想也知道像她这种年纪轻轻却身处高位、手掌大权的女人,一定有着很深的背景,寻常人谁敢碰这种动辄尸骨无存的雷池。 不过,很少人追求,不意味着没有人追求。敢追求她的人,自然拥有追求她的底气,起码自认为有。 严老三笑道:“不就是李九来了吗?这时候他也该到了,干嘛吞吞吐吐的。” 马老四接口道:“就是。哪次不是伏少前脚来他后脚赶来大献殷勤,咦,奇怪,今天怎么没到?他人呢?” 韩二冲伏剑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笑道:“他在前殿有点事,晚点再过来。” 他早就看出伏剑和这个风大的关系很不一般,所以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的,结果还是被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给戳破了。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小说家 “李九是谁?” 风沙没吭声,是云本真在问。 这还是她到此之后头次发声。 勾得几人的视线忍不住寻声追溯,忍不住想要探索神秘的面纱后面到底是怎么样一张玉面朱唇,发出的寒磬清音,当真令人神飘,居然这么提神醒脑。 云本真见没人回话,特别有型的眼型寒光促闪,盯住了韩二。 韩二下意识的答道:“鄂国公……”猛然回神,皱眉道:“这位姑娘问多了吧!” 云本真以蔑视的余光轻瞥一眼,心道我问我的,又没逼你回答,你自己说漏嘴,怪谁? 要是她的手下敢这么嘴碎嘴快,风门的刑房就有好几天乐子可以耍了。 韩二最受不了被女人轻视,不免恼羞成怒,喝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云本真十分恼火,只有主人可以凶她,她也只喜欢被主人凶。 奈何她现在扮着风门掌教,要拿捏身份,只能强压着心火,矜持且优雅的挪开视线,留下一个不屑一顾的侧脸。 尤其她还蒙着面,这模样似乎比不屑更不屑。 韩二仿佛受到当头暴击,白胖的圆脸铁青起来,两片厚唇都气得直打哆嗦,转脸瞧向伏剑,森然问道:“她是谁?” 这里的规矩是领路人不介绍那就当做没看见,伏剑一直没有介绍这个蒙面的少女,所以大家都装作没看见。 谁知道这个蒙面少女居然敢诈他的话,他还不小心秃噜了嘴,漏了鄂国公的身份不说,还被这个明显见不得人的少女给蔑视了。 自不免又惊又怒,生出报复之心,当然要从问明身份开始,如果得罪不起那就认栽,否则的话,哼!连怜的下场就是榜样。 伏剑哪顾得上搭理韩二,一直偷眼瞄着风沙,担心他误会自己和别的男人有关系,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办才好。 伏剑居然不理人,韩二恼羞成怒。 鄂国公追求伏剑追求的甚紧,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大家早就把伏剑视作鄂国公的禁脔。 自打在清辉殿第一个照面,韩二已经发现伏剑和风大的关系很不一般,看破不说破而已。 他当真是一片好心,找借口把鄂国公拦在前殿,回来之后故意遮遮掩掩的不挑明,打算先把风大支开,私下再跟伏剑说。 本以为伏剑会记他一份人情,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一片好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 韩二脸色一阵青白不定,心道伏剑你自找的,休怪我心狠,倒要看看鄂国公知道你和别的男人搞到一起,会怎样发飙。 上一个敢这样做的女人,已经被盘得想死都不敢,从被捧在手心精心呵护的宝贝,变成踩在脚底践踏的贱货。 韩二不禁幻想伏剑这个冷酷冷艳的男装美人儿届时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拼命乞怜哀求的凄惨模样,忍不住露出快意的神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准备告状。 殿内安静少许,严老三推了马老四一把,小声问道:“韩二这是怎么了?问话就问话,莫名其妙发什么火呀?” 马老四瞧着偷瞄风沙的伏剑,总算嗅出点味道,嘟囔道:“没意思,散了散了。” 严老三不高兴道:“别散啊!大早上的,这才哪到哪,我还没玩够呢!” 马老四冲他瞪着眼睛使眼色,咬着牙根一字字低声道:“你玩够了。” 严老三心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玩够了?斜眼道:“你不想玩算了,我带他们回东侧殿慢慢玩,你别怪我吃独食。” 马老四见他还不明白情况,顿时无语,心道肯离开就好,赶紧叫来宫女,把钟新夫妇生生拖走。 风沙没空搭理这些琐碎事,一直垂目思索。 鄂国公李谦,南唐皇子中行九,乃是李泽的胞弟,两人同父同母,就像李佳音和李玄音一样,拥有最紧密的血脉关系。 尤其李谦刚刚成年,没有争位的资格,对李泽完全不构成威胁。 所以在李泽心目中,李谦的地位肯定远远高过纪国公李善。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李谦得了心宗的传承。 心宗者,善心术,就是心术不正的“心术”。分属百家,乃是小说家一脉。 风沙与李谦在凰台宴会上打过照面,对彼此的百家身份心知肚明。 小说家乃是九流十家之中唯一入十家,没有入九流的学派。 这个宗派最有趣、也是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网布天下,没有中心,又处处都是中心。 外人看来,小说家之流早已不名于世,似乎断了传承,其实由明转暗,以永远无法领袖为代价,换取了绝无断掉传承的可能。 汉书有云: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通俗的说法是采集民间传说议论,借以考察民情风俗。 小说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以真真假假的野史混淆视听、颠倒黑白,通常比正史还要传播广泛,深入民间更深入人心。 对常人来说,野史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百家来说,这是个超级大杀器。 口诛笔伐绝不是开玩笑的。流言蜚语足以逼死人,野史乱载可以毁宗门。 谁都忌惮三分。 比如武从灵的名声被突然抹黑,东鸟公主的香艳故事广为流传,江宁府上至公卿深宅,下至街头巷尾,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现在一想,分明就是小说家的手段。 莫非张泪通过李谦搞鬼? 另外,寻常人绝对想不到,小说家其实是个没有隶属,又处处皆有隶属的间谍组织,只要获得某一枝蔓的传承,能够轻易布设起一个高效严密的谍网。 这个谍网效忠于谁,仅取决于获得传承的人效忠于谁。 换句话说,小说家每一流派的传承都特别独立,互不统属,经常敌对。 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人连根拔起的中枢。 加上这行当本身的隐秘性,绝对算得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世间还需要间谍,小说家的传承永远不会断掉,但也因此永远处于辅助的地位,永远无法领袖群伦,主导大势。 等等,北苑这个广布蛛网的小圈子,莫不是李谦弄的吧!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盘丝洞 伏剑已经把殿内所有的宫女赶出去,又让流火授衣把住殿门,然后小心翼翼的挨着风沙坐下,可怜兮兮的等着风沙回神。 她很清楚风少发呆的时候不准打搅的规矩。 风沙思索半晌,忽然缓缓坐下。 伏剑急切的道:“我跟他没什么,他是老缠着我,我从来没给他好脸色……” 风沙摆手打断。 云本真接话道:“婢子觉得韩二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 伏剑摇头道:“现今北苑百家云集,量他不敢乱来。” 云本真冷冷道:“他刚才一直乱来来着,伏剑姐你也都看到了。” 伏剑现在就怕提这个,立马闭嘴。 风沙柔声道:“跟我讲讲,平常都跟哪些人鬼混。” 伏剑心里更害怕,嗫嚅道:“我就熟悉严老三和马老四,他们是金陵帮的高层。之前我一直和金陵帮谈判,一来二去就混熟了,他们带我进了这个圈子。” “圈子?那我问你,这个圈子,谁是领头?” 伏剑迟疑道:“好像没有,大家都是三五相熟的扎堆各玩各的,偶尔会临时搭个伙,但也仅此而。” 风沙沉吟问道:“除开韩二他们,你还知道谁?” 伏剑小声道:“那就是李九了,我也是才知道他是鄂国公,大家惯常以排行为名,除非早就知根知底,否则很少向人亮明根底。” 风沙斜眼道:“我看你伏少的名声就响得很呐!” 伏剑声音更小:“三河帮毕竟是帮派,需要广布名声,让人知道背景深,没有遮掩的必要。有些人则不然,一直带着面具,连话都不多说,仅是跑来找乐子。” 风沙唔了一声,又问道:“这个小圈子有什么名称吗?” 伏剑想了想道:“在外面,大家都以‘盘丝洞’代称北苑,不懂的人听不懂,懂的人一听就心照不宣。” 风沙心道还当真形象,盘丝洞里不正是一群结网的蜘蛛吗? “有什么说头吗?” “有,说是猎物进了盘丝洞,怎么挣扎都没用,越挣扎缠越紧,最终仅剩一具空壳。” 风沙哼哼两声道:“我已经亲眼领教过了。” 伏剑赶紧低头。 风沙又问了几句。 韩二忽然出现在殿外。 流火和授衣将他拦在门前。 风沙坐下的位置正对着殿门,一抬眼就能看见肥得还挺英俊的韩二。 韩二身后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贵妇,居然是辰流赵正使的夫人。 赵夫人双手捧心,美目圆睁,脸色阵青阵白,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风沙。 自从路凡被风沙扣下,赵辛没了丈夫,整天以泪洗面。 赵茹也千方百计想找风沙求情,救回姐夫,结果连风沙的面都见不到。 赵夫人和丈夫想尽办法托门路、找关系,全然无用。 正路走不通,自然而然开始琢磨野路子。 赵正使道行很深,还真让他想出一条路。 既然柔公主和风执事都不接茬,辰流内部的门路怕是走不通了,何不走走辰流外部的门路? 作为出访的正使,赵正使熟稔使团的虚实。 辰流正在谋求南唐的正式册封。 对柔公主,对辰流来说,目前这是比天大比地大的事情。 换句话说,可以通过南唐向柔公主施压,迫使风执事把人交出来。 可是,这种帮助外人对付自己的人行为太危险。 轻则被南唐拿住把柄,将会被迫做出损害辰流利益的事情。 重则事情败露,不光他,连他的家族都会受到严厉的清算。 总之,稍有差池,粉身碎骨。 赵正使知道轻重,嘴上劝夫人劝女儿再等等,或许会有转机,心里已经认了。 赵夫人本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人,奈何扯上自己的亲生女儿,没有哪个母亲能够冷静下来,和丈夫大闹一阵无果,开始私下寻找南唐的门路。 自从钟皇后在中宫设宴相请,赵夫人的污名已经被彻底洗清,又经常随丈夫出席各种社交场合,结识的贵妇当真不少,其中就有盘丝洞广布的蛛丝。 透过“好姐妹”的关系,她瞒着丈夫找来了北苑。 无异于自投罗网,羔羊入狼窝。 赵夫人并不是第一次来北苑,这一次前来,她准备接受人家开出的部分条件。 只有她自己,不包括她的两个女儿。 她曾经过堂受刑,更在牢里尝遍了女人无法容忍的所有侮辱。 咬着牙想着无非再来一次,为了女儿的终生幸福,拼了。 可惜人性决定,只要让了一小步,心防就破了,再也绷不住任何坚持,会在人家持续的压迫之下退两步,退三步,退四步,直到退无可退为止。 届时,要么爆发,要么认命。 赵夫人万万没想到,赵辛和赵茹居然也来了。 母女三人陡然撞面,自是相顾愕然,待凑头把话说开,不仅心冷,浑身都冷透了。 原来赵辛和赵茹也有“好姐妹”,她俩也瞒着家人,跑来北苑寻求救人的门路。 都属于病急乱投医,溺水抓稻草。 如果仅是单独一人,还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结果母女三人同时跑来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细思极恐。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之手,操纵着她们的行为乃至想法。 母女三人齐聚,相互羁绊,已经没有爆发的可能,唯有认命这一条路。 韩二将赵夫人往前一推,笑眯眯道:“这是九公子送给风少的见面礼,还请不要推辞。” 一听“风少”这个称呼,风沙心知李谦已经猜到风大是他。 把赵夫人送来这件事看似简单,其实含义很深很多层。 他明面上有个柔公主府外执事的身份,不可能对赵夫人见死不救。 如果这次不搭救,等于默许李谦把手深入辰流使团。 就像他在周嘉敏这件事上,套路何子虚一样。 另外,韩二之前说了:又是亲娘带着亲姐妹! 说明赵辛和赵茹也来了。 韩二送赵夫人过来,分明是一种施压,逼得他必须立刻应子。 一旦应子,接下赵夫人,等于陷入了别人的主场,人家马上就会开口提条件。 不想应子?那么赵辛和赵茹就是人质。 人家可以立刻撕票,也可以分成四百八十个环节慢慢的撕。以韩二等人熟练的盘人手段,恐怕四百八十个环节可以完全不带重样。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以大欺小 风沙很不喜欢被人蹬鼻子上脸的感觉,何况对他用这种其实很不入流的手段,是不是太小瞧人了,冲赵夫人招手道:“你过来。” 赵夫人露出恐惧神色,娇躯绷得僵硬如石头。 她一直很想当面求风沙放了她的女婿,却没想到会在求别人的时候,以这种方式,于这种地方见到正主。 不仅心虚而且恐惧,脑袋里更是乱糟糟的,仿佛有面破锣刺耳的乱敲,一时间什么也想不明白。 流火过去把赵夫人扶到殿内的圆桌旁坐下。 韩二见风沙收下见面礼,笑着开出条件:“九公子听闻伏少也在,十分开心,希望伏少去前殿见他一面。” 既然收了九公子的礼物,当然是要还礼的,礼物就是伏剑。 伏剑冷笑起来,俏眸中满是讥讽。 这话里有坑,如果风少松口把她送过去,意味着她和赵夫人等价。 那么她的下场将会很惨,就像那些掉进盘丝洞,遭受侮辱凌虐的女人一样。 可惜这种的手段连她糊弄不过,想坑住风少?幼稚。 风沙果然摇头道:“九公子的见面礼我收下了,将来必有厚报。” 既然是将来,那就不是现在。 韩二自以为杀手锏在握,微笑道:“对了,赵夫人的两个女儿正在前殿做客,我还要赶去奉陪,告辞。” 心道待会儿把那两个女儿拖出来,当众摆出八十八个花样,倒要看你还坐不坐得住。 赵夫人慌张的叫道:“不要,我愿意和她们换……” 风沙不耐烦道:“闭嘴。” 赵夫人顿时噤若寒蝉,一时间心跳都停了,大气都不敢喘。 伏剑见风少发火,俏目中透出讥讽,拿下巴尖对着韩二。 韩二心里隐约不安,下意识的往后退。 风沙歪头道:“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刚落,云本真鬼魅般倏然前掠,裙下飞起一只蛮足直钻韩二的肚子。 韩二肥硕的身子竟以肚皮为中心,荡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激波,眼睛更是差点瞪出眼眶,一个“你”字还未说完,便即抱着肚子软倒。 风沙向伏剑下令道:“你和授衣把严老三、马老四抓来,押在水井旁边。流火你去叫上绘声,去元武湖码头,给我调一队人手过来。” 救回人质最好的办法是你也有对方的人质,那么大家就来比比谁更心狠,大不了来个面对面放血,看谁更心疼。不想心疼那就交换之。 北苑有一半属于四灵的地盘,因为四灵大会召开在即的关系,元武湖附近扎满了玄武卫,足以令对方不敢狗急跳墙。 至于李谦到底在不在乎韩二他们,风沙根本无所谓,干掉就干掉了,唐皇和李泽敢找他的麻烦吗?当然不敢。柿子从来找软的捏,从来没有例外过。 顶多因为韩熙和南唐上执事相交莫逆,有点麻烦,但也仅是麻烦而已。 他有足够的实力颠倒黑白,把这口黑锅硬扣到李谦的头上去。 李谦毕竟刚成年,身份高贵又有百家传承,估计顺风顺水惯了,没遇上过挫折,从来对别人一力降十会,恐怕没有被人一力降十会过。 如果风沙心情好还可以逗一下乐子,如果心情不好,一巴掌拍倒。 现在的心情显然不太好。 三女领命,分头行事。 严老三很快被伏剑从东侧殿里生生揪了出来,连裤子都没提好。 马老四根本不在,严老三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马老四是装成没心眼,严老三才是真的没心眼,到现在还闹不清楚情况,瞧见水井旁倒成一滩的韩二不禁吓了一跳,一脸懵逼的问伏剑想干嘛? 伏剑突然伸手将严老三掀翻在地,倏然踏足踩上他的脖子,娇哼道:“再啰嗦把你踩成太监。” 严老三知道她一向说得出做得到,赶紧闭嘴。其实想不闭嘴也不行,任谁的颈子被人狠狠踩在地上,保管说不出半句话。 过不一会儿,一位女官战战兢兢的领着赵辛和赵茹于殿外,向风沙伏身道:“九公子要奴婢把两位小姐送过来。” 赵夫人大喜过望,扑上去抱住两女。 风沙起身围着母女三人转了一圈,扫量着问道:“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受伤?” 两女扑在母亲怀里,怯生生的摇头。 风沙向云本真道:“放人。” 伏剑看到云本真打手势,从严老三的脖子上收回了脚,冷冷道:“你们可以走了。” 严老三捂着脖子剧咳一阵,喘顺了气道:“韩二还晕着呢!怎么走啊!” 伏剑没好气道:“你没长手脚吗?把他拖走。” 严老三看看自己细弱的胳臂,又瞧瞧韩二肥硕的身材,本来咳红的脸颊又白了,结巴道:“我?拖他?没看见他的腿比我腰还粗吗?你踩死我得了。” 伏剑斜眼道:“这可是你说的。” 严老三不知是心大,还是和伏剑关系很好,居然不太害怕。 “我拖,我拖还不行吗?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家都是好玩伴,用得着下这么重的手吗?你看他,便溺都从裆里漫出来了。” 伏剑啐道:“所以你快点把他拖走,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严老三干笑一声,赶紧爬起身来。 他被捉出来时候还没来得及系腰带,只好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拽人。 拉一下,嘿哈一声,动静闹得挺大,韩二几乎原地不动。 伏剑本来板着俏脸,差点被他滑稽的样子给逗乐了,招呼几名宫女一起搬。 那位女官一直等到韩二和严老三过了中墙便门,又向风沙道:“九公子邀请风少前殿一叙。” 风沙想了想,招呼伏剑近身,吩咐道:“你去便门旁边等着,他人过来,你人过去。你若回不来,他就回不去。” 又冲那女官道:“你跟九公子说,我邀请他后殿一叙。” 风沙永远不会低估对方的下限,永远不会高估对方的诚信,从来不啻以最大恶意揣测别人表达的善意。 我去你的地盘,你就要押人质给我,你来我的地盘,我就押人质给你。 这还是因为李谦的百家身份,多多少少要给点面子,起码不能让百家认为他这个墨修以大欺小。否则李谦哪够资格让他押人质,只能屁颠屁颠地跑来求和。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怯懦 风沙在凰台宴会上见过李谦,第一印象是灵秀,倜傥。 容貌肖似李泽,笑容也似李泽,好像李泽私下里会情人时的做派,那是真风流,一点都不假正经。 相比纪国公李善的谨小慎微,李谦浑身都荡漾着轻佻的气息,这种带着脂粉的气息从骨子透出来,仿佛常年浸泡在百花香水之中熏染入味。 这种感觉若拿熟人相比,与孟凡十分类似。 两人明显是同一类人,仅是命运截然不同。 风沙最终没有等到李谦过来。 伏剑回禀说他带着严老三和马老四跑了。 风沙不禁郁闷,颇有些蓄力一拳,结果打空的感觉。 跑去调人手的流火和绘声还没来的及赶回来呢! 这小子跑得还真特么快。 于是又给风沙留下一个怯懦的印象。 怯懦不是一个好词,怯懦的人当不好皇帝,当不好将军,当不好谋士,几乎什么都当不好,恰恰可以成为一个好探子。 所以,风沙不会因为李谦怯懦逃走而轻忽他,反而更加警惕。 怯懦不代表无能,怯懦意味着你比其他人更容易活下去,起码比无畏的人更容易在复杂的环境之中活下去。 作为士兵,应该勇往直前,怯懦并不是一个好品质。 作为探子,要学会远离危险,怯懦的人更懂得自保。 风沙精通训练探子的秘法。 秘诀之一:彻底摧毁他们的羞耻心,无论男女。 当然,还需要灌注强大的信念,否则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没有羞耻心的人不会感到沮丧、自卑,不会自我贬损、自我怀疑、陷入绝望。 比如李谦肯定不会因为逃走而感到羞耻,说不定还洋洋自得,认为成功避开了危险,并且由明转暗,掌握了主动权。可以寻隙进攻,也可以恍若无事。 在风沙看来,李谦落跑,对他的威胁的确在实际上变大而非变小。 另外,没有羞耻心意味着可以扮成任何身份,可以毫无底限的使出任何手段,可以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不会因为受到极致的侮辱,从而精神崩溃。 再坚强的身体一旦精神崩溃,那就是一堆任凭摆布的肉。 严老三、马老四种种毫无下限,甚至算得上摧残人性的游戏,其实与摧毁羞耻心的方法类似。 所以,风沙来此之后很快嗅出不寻常的味道,常人看得是刺激、是恐惧、是难以容忍,他看到的则是一个精心设布的挑选机制。 如果能够熬过去,精神还不崩溃,那就拥有成为好探子的前提。 孟凡就是个天生的好探子。 他与王龟的交情很好,然而说卖就卖,连卖直卖,毫无半点心里负担。常人不能忍受的事情,他更是忍得轻轻松松。 说句难听的,哪怕风沙动了心思动了巧妍,他都会忍若无事。 的确怯懦,却又远比大多数看似坚强的人更容易活下去。 如果把那些自以为坚强的人扔到盘丝洞这种地方过上一道,那么越是无法承受羞辱的人,往往精神崩溃的越快。 如果还求死不能,那么曾经越坚强,之后越没底限,甚至以报复的心态助纣为虐,觉得不能光我一个人受这种罪。 反倒会主动出击,积极的把人往盘丝洞里推。 看着别人也像自己一样被摧残、被蹂躏、被屈服,心中便获得了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这种例子,恐怕在盘丝洞比比皆是。 钟新夫妇和赵夫人母女三人,显然正是被这样的人推进火坑的。 凝华殿,后殿。 风沙看着钟新畏缩闪躲的眼神,心知他的意志彻底垮了,这个人已经废了。 又转头瞧瞧神情麻木的连怜,心中一动,让授衣把钟新拖出门外。 连怜呆滞的目光轻转一下,开始撩起自己的裙子。 风沙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连怜停下手中的动作,眸子缓缓聚神,凝视又垂首道:“前些天一场宴会上,妾身远远见过风少一面。” 之前马玉颜邀请风沙参加一场闽人举办的宴会,给马政和连氏的联姻背书。 风沙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既然认出我,为什么不求助?” “妾身落得如此下场,正因为钟新向人求助。风少在此坐首席,求你无异于缘木求鱼,如果你也觉得熟人更刺激,妾身岂非自求侮辱。” 风沙见连怜思绪依旧清晰,笑了笑道:“你不用求我,我想求你办一件事。” 连怜木然道:“又是什么新花样吗?怎样都行,我配合就是了。” “确是一种全新的花样。” 风沙含笑道:“你每隔一段时间给我写一封信,换我给你一些人、一些钱。钱不算多,勉强保个手头宽裕,人也不多,也就保你个安全无虞,你觉得怎么样?” 连怜微怔,忍不住问道:“写什么?” 旋即又倍感羞耻,显然想到她刚才“写”东西的方式。 “信上写三个人两件事,马玉颜、马政和你那侄女最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以你的身份,接触他们很容易,只需多看多听,不难吧?” 伏剑脸色微变,鼻息粗了少许。 她当然知道风少这是什么意思,不禁开始揣测她的身边有没有类似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风少是不是早就洞若观火。 连怜听得发呆,喃喃道:“你,你什么意思?” 风沙不接话,淡淡道:“有了这些钱这些人,你不必再听凭钟新的摆布,反倒可以摆布钟新。言尽于此,过几天自然有人找你,同不同意随便,你可以走了。” 连怜傻愣愣的出门,出门之后尚在云里雾里。 风沙向云本真道:“派几个人日夜盯着她,钟新回去一定会拿她撒气,有个两三次之后,现身教训钟新,再来问她愿不愿意。” 云本真应是。 风沙转目凝视伏剑:“我的确派人跟着天雪、天霜,还有你。除非你们遇上危险,否则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如果我想知道,会亲口问你们。” 伏剑怦怦乱跳的心跳稍缓。 风沙的脸色倏然冷下:“我现在就想问问你,你私下里到底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天时地利人和 伏剑知道自己玩的太过分,一直等着风少冲她发火,偏偏久等不来,心里愈发忐忑,愈发害怕。 如今终于等到风少发火,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两条长腿登时发软,噗通一声,趴到地上。 恰好孟凡带着陈家母女三人来到殿外,和门口的授衣打了个招呼,往殿内探头探脑。 风沙坐着发火,伏剑趴着发抖。 孟凡见之好生快意,暗道伏剑你也有今天,平常不是端着帮主的架子,动辄嗤之以鼻,刁蛮霸道不讲理吗?原来也会害怕、也会发抖啊! 瞧那一副快哭的俏模样,就差当场尿裤子了。 这个冷傲自负的小妞若是吓尿了裤子,那场面,嘿嘿,一定不能错过。 孟凡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漏过什么。 风沙瞟见孟凡,立时收敛怒容,轻轻揉了揉伏剑的脑袋,柔声道:“好了,先起来坐下。” 他不想当众教训伏剑,要给这丫头留面子。 伏剑小心翼翼的打量风沙,见不似反话才敢入座,还往风沙怀里倚了半边身子。 她习惯端着帮主的架子,一向姿态横溢、动作干脆,忽然缩着香肩、斜并长腿、偎人于怀,一副小女人的模样,端得俏生生、怯生生,风情万种。 与她那一身鲜艳的男装还真是极有反差。 孟凡的眼里进不得美人,以往伏剑美则美矣,偏得气势凛然,令人不敢多看,难得见到伏剑显露娇俏,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虽然明知伏剑是讨好风沙,并不妨碍他望之意淫,视线着落点非胸即腿。 伏剑发现这混小子居然敢色眯眯地扫量她,气得火冒三丈,粉脸涨起狠晕。 奈何风少刚刚发过火,她实在壮不起胆子。 风沙皱眉道:“你怎么来这么慢?不会趁着你姐离开,胡作非为吧?” 孟凡干笑道:“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她们就在外面,风少不信,只管问问。”心道我也就过了点手瘾,哪里算得上胡作非为。 风沙不想纠缠细枝末节,沉吟道:“我就不见她们了,真儿你安排一下陈大人出访北周的事,至于陈小姐,和我也算有一面之缘……” 风沙转向孟凡道:“你跟楚涉商量一下,没有必要把人一直藏着。” 孟凡瞧了伏剑一眼,小声道:“永嘉公主认定三河帮不安好心,钟小姐正顺着陈小姐交代的线索追查,楚涉担心陈小姐的安危,轻易不会放人。” 他不知道负责追查的钟仪心其实是风沙派的探子,还真有些担心钟仪心查出点什么来。 因为伏剑吃了闷亏,通常会拿他撒气。 风沙露出苦恼的神色。 一个李玄音,一个宫天霜,就爱瞎折腾,偏偏自以为占着道义,怎么劝都不听。 幸好找借口把宫天霜劝着乖乖修业,否则两女一起折腾,那才叫头疼。 风沙咬牙道:“让北周快点邀请陈大人出使,陈家的窘境立解,你再把情况透给陈小姐知道,她肯定归心似箭。如果她自己想走,楚涉留不住。” 孟凡使劲点头道:“不错,就应该这么办。” 他眼热钟仪心漂亮,疯狂的纠缠人家好几回。 钟仪心一直借口事忙婉拒。 以孟凡的死皮赖脸居然都贴不上去,后来被伏剑扔进上浮帮才算消停。 而今心又热了起来。 一旦陈家无事,陈小姐肯定不会再冒着要命的危险当什么证人,反口是一定的。 届时,钟仪心将会清闲下来,也会倍感沮丧。 正是安慰佳人,俘获芳心的最佳时机。 这时,绘声和流火终于带着人手赶回来,开始于凝华殿内外布防。 风沙让绘声调几个人送陈家母女回家。 有了充裕的人手,风沙终于不再盲人摸象,派人分头去各处转转,弄清楚百家在北苑的分布情况,尤其关注李谦的下落和张泪的动向。 风沙此来本想休闲放松,没有以往那么警惕,同时韩二、严老三和马老四弄得那些手段的确刺激眼球、吸引注意,所以一直没有工夫冷静细想。 如今空闲下来,发现今次来北苑之后的情况十分蹊跷,且是越想越蹊跷。 与伏剑交好的北苑副使董大人连夜安排好了一切,结果来之后非但没有空殿入住,董大人的态度陡然转冷。 没有在地的照应。 失去了天时。 找张泪,张泪不在,恰好遇上伏剑的玩伴韩二,把他领来凝华殿,参与盘丝洞的特殊娱乐。 等于被人为限定了活动范围。 失去了地利。 伏剑一直担忧自己玩得太过被他责罚。 韩二还跑来暗示伏剑和李谦关系暧昧,又把赵辛和赵茹作为人质。 失去了人和。 风沙刚才还觉得李谦的手段有些幼稚。 目下细细思量,似乎没那么简单。 钟新夫妇也好,陈家母女也好,还有赵家母女,多少可以跟他扯上点关系。 连怜扯上马政和马玉颜。他公开为马政与连氏的联姻背过书; 清明踏青那天,他安排马车送走陈小姐。在外人眼里,两人的关系可能匪浅; 赵家母女跟他的牵扯更深。赵夫人被囚,为了把人捞出来,他出了大力。 起码在不熟悉内情的人眼里,三组人都可以拿来威胁他,分明都是人质。 就像一只大象突然塞进瓷器店,如果担心碰碎围满身边的瓷器,将会导致动弹不得。 天时地利人和,不知不觉全都没了。 要不是他立马捉了韩二和严老三来了个反人质,不知道后面还跟着多少套招。 李谦突然离开,颇有点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意味。 也可以视为刻意断掉线索,让人一时难以追溯源头。 总之,有种被人设计的感觉。 当然,仅是一种猜测,并没有证据。 如果真有人设计他,不外乎李泽或者张泪,又或者两人合谋。 因为云本真和伏剑领他来北苑乃是临时起意,提前知道的人很少,但无论如何绕不开辖管北苑的张泪。 张泪拥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安排这一切。 至于动机。 绣山坊事件,李泽派张泪登门当说客。 最后结果并没有遂李泽的心意,还白白欠他一份人情,张泪肯定为此挨了顿狠批。 所以,李泽和张泪都有报复的动机。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安排 风沙发了会儿呆,就算他做出推测一时也没办法证实。 就算今次针对他的设计出自李泽或张泪主使,毕竟有李谦隔了一层。 以李谦的身份,就算不逃走,他也顶多给个教训,仅此而已。 这里是隐谷占着全面上风的南唐,不是四灵占着全面上风的东鸟。 他无法在不激怒隐谷的前提下动一位皇子。 但是,一定要做出反击。 反击,既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喝阻。 如果不做警告,人家会自认为手段高明,把你瞒了过去。 那么,有一就有二。 如果不做喝阻,人家会视作你心有忌惮或者无能为力。 那么,一定得寸进尺。 至于如何反击,风沙一时间没有头绪,低头吃了块点心。 绘声见主人回神,忙提醒道:“赵夫人她们还候在殿外,主人若是不想见,婢子派人送她们离开。” 风沙啊了一声,沉吟道:“请她们进来。” 他对赵茹还是有点好感的。 虽然两人见面不多,赵茹乖巧听话又聪明伶俐,是个内秀的少女,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奈何路凡的行为犯了大忌,不可能轻纵。别说路凡仅是她的姐夫,就算是她的丈夫,照样抓起来没商量。 之后更是连当面求情的机会都没留给赵茹。 主要因为那段时间太忙碌,就算不忙碌,他也不会见赵茹。 因为他不可能放过路凡,还真怕赵茹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心。 或许在赵茹的眼中,他就是个翻脸无情的家伙吧! 如非实在无计可施,母女三人也不会求到这种地方,差点万劫不复。 赵夫人领着两个女儿垂首进门,并肩跪下。 赵夫人和赵辛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就是哭,哭也不出声,就抹泪。 倒是赵茹一边哭一边瞄着风沙,满目哀求之色。 风沙看见了,装作没看见,木无表情的道:“赵夫人,你身为正使夫人,使团眷属,居然受人胁迫,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赵夫人伏身叩首,颤声道:“妾身一时鬼迷心窍,心里好生后怕。要不是风少搭救,后果不堪设想。” 她也没想到自己两个女儿居然同时陷了进来,再傻也知道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被人设计了。 如果不是遇上风沙,她们母女三人将会陷入互为要挟的窘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了,不知会遇上何等屈辱的情况,到时木已成舟,定是追悔莫及。 “你们母女失节事小,使团陷危事大。” 风沙冷冷道:“我要求你回去之后必须一五一十的告诉赵大人详情,包括自己内心的想法在内,一点细节都不准遗漏,并密呈柔公主待查,等候处理。” 作为柔公主府的外执事、首席幕僚,其实他无权干涉使团事务,顶多过问。 赵夫人早有心理准备,闻听之后仍然悔恨交加。尤其风沙还让她向自己的丈夫坦白难以启齿的细节及想法,端得羞愧得无地自容。 风沙歪头向孟凡道:“你现在带她们去东侧殿,跟她们讲讲刚才那里发生过什么,越细致越好,人名就不用提了。” 孟凡强抑兴奋之色道:“好嘞。”转向赵夫人道:“请吧!” 不就是吓唬人吗?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还是吓唬漂亮的母女姐妹花,保证添油加醋,比手画脚,描述入微,嘿嘿。 三女只好退去,赵茹尤其失望。 风沙忽然道:“赵辛留下。” 赵辛正抹着泪随母亲出门,闻言赶紧回身跪下。 赵茹一步三回头,指望风沙也喊她留下,偏偏没有。 待两女离殿走远,风沙向赵辛道:“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办好了,我可以考虑不再囚禁路凡。” 放过路凡是不可能的,把人放走是有可能的,希望还是要给一点,否则三女难免又被人趁虚而入。 赵辛猛地抬起头,瞪大还噙着泪花的眼睛,使劲点头道:“只要路凡能回来,妾身什么都愿意。” “蓬莱院的黄院主最近找我借人,我看就是你了。她会安排你到周二小姐身边当个婢女,无论她要你做什么,必须无条件服从,事成之日,路凡自由之时。” 赵辛略一犹豫,重重点头。 风沙又道:“你可以走了。” 赵辛拜了拜,起身退去。 伏剑不禁好奇,想了想忍住没问。 云本真小声问道:“她合适吗?他应该见过她,知道她的身份。” 风沙淡淡道:“她最合适。凡是被我打压的人,那小子都有好感,孟凡就是先例。路凡被我扣住,又有今天这件事,我再故意刁难一下,她更容易取信于人。” 伏剑隐约猜到“那小子”是王龟。 风沙向绘声道:“你私下里跟孟凡交代一声,教教赵辛怎么对付他。” 绘声点头。 风沙撑了个懒腰,向伏剑道:“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伏剑面露难色。 来此之前,她打算安排盘丝洞控制的女人过来侍奉。 这些女人不仅各有高贵的身份,而且容貌气质俱佳,最关键是没有任何底线,想怎么玩都可以,只有你想不到的花样,没有不能玩的花样。 奈何闹了唐二这一出,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和盘丝洞沾边了。 风沙叹道:“北苑风景不错,待会儿随便转转也行。” 云本真倍感沮丧,主人难得清闲一天,想要耍乐一下,结果闹了个不开心,全怪她没有安排好。 又过一会儿,打探情况的人手纷纷回返,大致弄清楚了百家在北苑的分布情况。 多数宫殿住下彼此相熟的两三家,一家来个两三人,加随从护卫也不过十余人,住这么大的宫殿绰绰有余。 一家独占一殿的情况很少。 通常独占一殿,那就无不闭门,根本不显露身份。多是在南唐举足轻重的大势力,比如隐谷,比如法眼宗。 总体来说,越靠近元武湖的地方越热闹,串门越频繁。 另外,太子卫队接管了清辉殿的守备,说明李泽来了,李谦和张泪很可能跟他在一起。 李泽到来很正常,因为四灵也邀请了他。虽然他不是百家,毕竟在人家的后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礼节上也要邀请地主。 唐皇绝无可能与会,李泽也只能以个人的身份参加。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食肉寝皮 风沙意兴阑珊的吃过午饭,琢磨怎么还以颜色的时候,凝华殿呼啦啦冲进来一群禁军侍卫,开始清场赶人。 侍卫首领亮出腰牌,竟是殿前司御龙卫。 侍卫司掌管密谍,殿前司守备皇宫。 殿前司御龙卫乃是皇帝最亲近之扈从,也就是贴身近卫。 这一下连四灵的人手都不敢阻拦,御龙卫直到后殿才被云本真带着流火和授衣以手弩阻于殿外。 正在两方僵持的时候,一个女声道:“让开。” 御龙卫左右分开,行出一个罩衫斗篷,全身蒙黑,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这身侍卫司密谍的装束,风沙再熟悉不过了,轻声道:“请进。” 云本真往旁侧身,让开殿门,仅容一人进。 黑袍人侧头道:“守在殿外,窥听、窥视、擅入者格杀勿论。”然后迈步入殿。 御龙卫应声,忽然列队两分,沿着后殿廊道迅速散开且绕后,差不多每隔一柱的距离交错站人,一队人面朝里,一队人面朝外。 殿门、窗根,乃至檐顶,无一死角,云本真诸女都被三对一盯住了 显然“格杀勿论”也包括她们。 黑袍人说了十几个字,风沙终于听出嗓音,神情微变,向伏剑和绘声道:“你们出去,窥听、窥视、擅入者格杀勿论。” 黑袍人已入殿内厅,看也不看风沙,径直一折,行入东厢。 风沙顿步思索少许,随之而入。 黑袍人行走如风,至榻席左手边,忽一旋身,沿边而坐,袍摆利落的甩起,轻轻的平落,伸手掀开罩头,如峦乌发,艳妆丽容。 居然是钟皇后。 浑身上下充满着华贵成熟的迷人风韵,仪姿说不出的典雅,神情沉静如水。 端得动若脱兔,而后静若处子。 风沙默默行至榻席右手边,与其隔着榻席上的小几,沿边侧坐。 钟皇后淡淡道:“有人请我来此看你一出好戏,正好我着急见你,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戏没能登场早在预料之中,就凭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是你的对手。” 风沙恍然。张泪尚不够资格请动钟皇后的銮驾,要么是李泽,要么是李谦。 这一招挺厉害的。钟皇后既可以成为杀手锏,也可以成为金钟罩。 钟皇后肃容道:“废话少提,言归正传。你要有所准备,我与陛下已经反目,你再不敲定大局,还要首鼠两端的话,四灵大会之后,事态必生剧变。” 这一惊非同小可。 其实风沙一直在尽力维持唐皇和李泽处于均势的状态,以此谋求最大的利益。 比如他通过李玄音帮了唐皇几次,还释出很明显的善意。 所以,唐皇败势还能稳住,李泽胜势又变颓势。 唐皇处于被逼着迁都的紧迫威胁之中,又没有到必须立刻迁都的程度。 帝、后反目只有一种可能,唐皇已经发现钟皇后与他并非同心同德。 唐皇的势力看似又被削弱了一大块,实则恰恰相反。 没有钟皇后的误导、漏风和暗中使绊子,唐皇将会变得非常非常难缠。 毕竟唐皇还是皇帝,起码在名义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如果不计后果,可以把任何事情乾坤倒转。 唐皇若是匹烈马,钟皇后就是缰绳。 失去缰绳的束缚,天知道烈马会不会变成疯马,不顾代价的横冲直撞,宁伤宁死也要摔下马上的骑士、撞死同圈的小兽、踏烂足下的草地。 放任唐皇发疯,后果的确太严重。 然而,彻底压下唐皇,等于让李泽一家独大。 风沙同样损失很大,起码不能继续左右逢源。 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钟皇后所言属实,风沙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唐皇。 如果不属实呢? 不谈损失,单论牵扯之广,足以让任何人挠头。 所有于南唐扎根的势力都会因此作出态度的改变,重新一波合纵连横,敌变友、友变敌之类,将会对局势造成难以估量的冲击和影响。 就拿刚刚发生的事情来说,彻底放弃唐皇,意味着他对李泽,对李谦,对张泪,对很多人的态度都将发生转变。 之前不过干掉了南唐五鬼,扩散的余波压到底层,江湖都乱成了一锅粥。 最高权力的更替,所造成的影响将是全方位的剧烈动荡。 如果前者仅是微波涟漪,后者将是狂滔巨浪。 理论上,权力更迭的越慢,动荡的幅度越小。 现在更替的话,任凭隐谷再怎么压制,四灵再怎么袖手,这种动荡本身的幅度还是浪、不是波。 风沙沉默半晌,轻声道:“我想知道皇后与陛下反目的原因。” 钟皇后凤眸狭睐,面现怒意,后宫之主的威严像山峰一般当面压来。 使人闭眼,使人低头。 风沙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 如果讲不出个一二三,他绝不会轻易做下如此紧要之决策。 少许之后,钟皇后敛容垂眸,顿时峰平风静。 “我秽乱宫闱,被捉奸在床。” 如此难以启齿的丑闻,钟皇后轻描淡写的说来,平常的好像“我吃了顿饭,味道挺好的”。 风沙问道:“无可抵赖?” 钟皇后回道:“幸赖心腹拼死保护,撑到他冷静下来。” 风沙叹了口气。 皇后是后宫之主没错,前提是皇帝还念旧情,或者担心废黜皇后动静太大,或者不愿尽失颜面影响太大,否则皇后再有心腹,保得了一时,过不了一时一刻。 就像李玄音之于他。 看来钟皇后确实撑不住了。 就算是假话,他也非做决定不可。 因为四灵大会将引住所有人的注意。 在此期间,唐皇有能力颠覆局势。 也就是说,迫在眉睫。 钟皇后又道:“知情人全被灭口,此事除了陛下和你,目前再无第四人知晓。我今天顺势溜出宫,势必会付出代价。你必须给我答复,否则我乖乖回去等死。” 风沙微怔,追问道:“那个奸夫?” “你们男人就关心这个吗?那我说点你们男人更爱听的。我亲手把他做成了一锅肉羹,亲手把他的皮铺上了龙榻,所以我还有机会坐在你的身边,跟你说话。”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被奸夫 钟皇后的话语,语气很平淡,语意森森然。 风沙不禁扶额,发现自己被钟皇后给坑了。 亏得钟皇后能以强硬的口吻,端着皇后的高姿态,求他庇护。 肉羹人皮什么的,又分明是在拿唐皇威胁他。 脑袋稍笨点,还不听懂话里这么些弯弯绕呢! 他仅是知道这件天大的宫闱丑闻,唐皇还不至于失去理智,试图灭口。 然而,钟皇后偷溜出来找他的这个举动,很可能令唐皇彻底失去理智。 要知道,唐皇不久前发现自己的皇后秽乱宫闱,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这时候,任何类似的刺激,足以使人彻底疯癫,怒火铺天盖地的爆发。 那时候,恐怕唐皇头脑发热,剩不下半点理智,把他当成另一个奸夫。 风沙猜测钟皇后在偷溜出来之前,八成会留下相关的暗示,甚至明示。 不一定直接指向某个人。钟皇后找谁,谁就背锅。 然后,唐皇将会暴跳如雷,不顾一切的想将其烩成肉羹,剥皮寝之。 风沙一念转过,猛然跃起,快步到殿内厅门边,召云本真附耳低语。 “你多带点护卫,亲自见王尘,说我请求隐谷严重关切,并随时准备强力介入。另外,北苑附近将有异动,我特意提前告之。王尘问及具体,一概不回。” 云本真领命而去。王尘就在北苑,离凝华殿不远。 风沙又召绘声附耳。 “你多带点护卫,拿我的佩徽去元武湖码头。湖对面近长江支流边,常年驻扎一支南唐水军,受南唐玄武的节制。我命令他们紧急调动,于元武湖上操演。” 绘声捏着主人的佩徽,迟疑道:“他们肯听吗?” 主人隶属东鸟四灵,流城的玄武主事,无论如何管不到南唐四灵。 若寻常事,南唐四灵肯定会给面子。调动水军这种大事,肯定不会听令。 尤其这支水师还在都城郊外,皇宫边上。 就算绘声不太伶俐,也知道兹事体大,稍不注意会闹出大乱子。 风沙沉声道:“我兼着四灵大会筹备副使的职务,有权在危害四灵大会召开的紧急事态之时,便宜行事。” 因为挂着此职务,之前一大堆人找他平事,找他借势。 头次发现这个令他焦头烂额的职务,真特么好用啊! 如果没有这个身份,还要绕一大圈去找东鸟上执事。 耽误工夫不说,肯定被狠狠敲上一笔。 风沙目送绘声那婀娜多姿的倩影匆匆离去,转身入东厢,冲钟皇后冷笑道:“我已经一力抗下,保你安全无虞,还满意吗?” 钟皇后嫣然道:“溜出来之前,我好生犹豫,如果所托非人,岂非自取灭亡?我来找你,所承担的风险,承受的煎熬并不在你之下。现在看来,没找错人。” 风沙噎了少许,回榻席坐下,哼道:“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钟皇后咯咯一笑,异常妩媚动人:“不客气。” 风沙又哼一声道:“我为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拿什么回报我?” “代价就像男女相恋,无论你情愿或者不情愿,有时候不得不付出感情。别着急发火,我没说不回报你,难道你不想尝尝真正颠鸾倒凤的滋味吗?” 钟皇后十分得意,她以高超的手段,成功把风沙和她牢牢绑在一起。 风沙为了自保也必须保她,她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相比回报实质的利益,她更愿意以女人的方式,抚泄人家心头的怒火。 风沙不禁斜眼。心道这女人是否自恋过头?以为自己一身皮肉价值连城? “你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应该知道像我这样年龄的女人,还能将身材保持得这么好,才是最有滋味的。” 钟皇后微笑道:“我的容貌,我的气质,我的身份,皆是提味的佐料。如果你细细品尝一遍,我保证你此生别无所求,只盼时常回味。” 风沙歪头道:“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你塞给李泽,让他替父皇回味一下母后。” 钟皇后努力想保持优雅风姿和迷人笑容,奈何全身都发起抖来,连笑容也不例外。 风沙看似轻佻的话语,是在表达他根本没有被捆死。 有能力把她甩到别人手里。 李泽一定会把她交给唐皇。 别看两人是亲母子,皇权之下无亲情。 李泽不缺她那点势力,相比承担父皇的怒火,与其正面怼上,立刻分出胜负。还不如把她交给唐皇消气,压下丑闻,维持现状。对李泽才最为有利。 风沙扔开了烫手的山芋,解脱了。 她这个烫手山芋则一定会被解脱。 同是解脱,一生一死。 风沙暗哂我连唐皇都敢硬抗,还弄不了你?自以为是的女人,但凡多想一层,也该在我面前夹起尾巴乖乖做人,少显摆小聪明。 钟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歇斯底里地嘶叫道:“你不能,你不敢。泽儿不会交出我,陛下不会放过你。” 风沙潇洒的耸肩,一副“不如咱试试”的表情。 钟皇后坐在那里发抖,如同山峦般骄傲高耸的亮泽乌发,在颤抖中渐渐垮塌,低声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有什么?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我保证你会随陛下一同迁都。” 钟皇后娇躯剧颤一下。她已经和唐皇反目,如果迁去南都,她自己都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必须留在江宁,才能活着当上太后。 “往后求我的时候多着呢!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说呢?” 钟皇后垂目道:“是。” 随着元武湖水师大张旗鼓地巡弋操演。 何子虚飞奔着求见,北苑中人也纷纷遣人拜访,包括李泽的使者,还有亲自赶来的易夕若和周嘉敏等人。 风沙以墨修的身份全部拒见,等于拿墨修的信誉为自己作保。 诸人果然不再追问,连急急赶来的任松都乖乖的回转。 直到来了几个太监,给风沙塞了一道给钟学士的圣旨。 风沙见圣旨内容,心知钟皇后偷溜的代价来了。 这是翻她兄弟钟学士的旧账。 钟学士在牢里接到这道圣旨,只余自裁一途。 好消息是,唐皇来这一手,证实钟皇后并没有撒谎。 同时证实,元武湖的水师操演成功令唐皇冷静下来。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连锁大局 元武湖的风暴突如其来,又迅速雨霁云开。 在四灵大会的前夕,在百家云集的北苑,调动水师操演于元武湖。 风沙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比如他居然敢直接庇护钟皇后,隐谷一定会发飙。 帝后不合将会造成隐谷也绝不愿见到的严重后果。 以此为借口,加上钟皇后又是自己找上门,的确能够让隐谷不至于彻底翻脸。 但是,他欠下大人情了,两个。 毕竟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请求隐谷严重关切,并且随时准备强力介入。 人情债好欠不好还,以后有得头疼。 另外,他以四灵大会的安危为借口,调了南唐四灵的水师。 这个借口说实话实在牵强,欠了南唐上执事的人情。 明天就要还。 另外,如果唐皇没能及时冷静,无论他选择退让或者不退让,都将付出数以倍计的更大代价。 风沙看似干脆利落的做出决策,其实无异于下了重注赌博。 心里负担之重,当真难以言表。 如今终于风淡云轻,细细盘算,大赚特赚。 钟皇后现在是皇后,以后是太后。有钟皇后支持,周嘉敏成为皇后的路途再无坎坷。 说难听点,待李泽登基,他的后宫,风沙开的。 外戚的力量更加壮大。 毕竟钟皇后经营已久,接手就能用,不用熬到周嘉敏的势力成型,没有青黄不接的空当。 两女在大面上将属于同一阵营,完全可以相互扶持,互为依托,彼此助力。 假以时日,不仅可以在后宫架空李泽,前朝也可以。 风沙盘算时机合适,让绘声偷偷摸摸把周嘉敏找来凝华殿。 当着钟皇后和周嘉敏的面,交出了一个预留很久的杀手锏。 他判断东鸟平静不了多久,还是会继续乱下去。王萼得位不正,难以服人。起码会乱在两人,一是王振,二是王崇。 所以让两女尽快选派心腹,合力推举为将,驻军于青州、萍乡,并设法从李泽那里弄来便宜从事的诏书。 只要东鸟再生变乱,立刻带兵打入潭州,灭掉东鸟。 东鸟连遭变乱,各方面损失惨重,国力消耗过大,已是强弩之末,成功的把握很大。 如若成功,必定形成连锁反应。 东鸟将处于他的间接掌控之下,东鸟上执事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他的附庸。 加上同样间接掌控着南唐,以及马玉颜经营的闽地。 三地相互扶持,互为依托,彼此助力。 他的权力范围能够迅速覆盖至最富庶的大半个江南。 届时,他和云虚的实力对比形成颠覆之势。 别说云虚,连女王也只能选择完全托庇于他的羽翼之下。 辰流自然而然地收入囊中,进而可以开始筹划插手蜀地。 半壁江山,归我操纵。 至此,很可能达到某个临界点,四灵为了自身的利益,将会与他积极结合。 于是,他的权力突破长江,直接伸入北周,不再属于职位,也不再属于借力。 在这个大布局之下,像周嘉敏因此坐稳后位,对李泽影响更大,唐皇将彻底落败之类,仅属于大势之下的小势。 当然,操纵并不意味拥有,势力覆盖并不意味着掌控。 这跟正儿八经打下江山,区别很大。 隐谷和百家也不是吃干饭的,各国皇室朝廷还是占着大头的权利。 单论个人的权力,除非天下一统的皇帝,否则没有人能够超过他。 如果再给他多点时间,说不定能过把皇帝瘾。 奈何这个时间实在由不得中原,主要看契丹。 总之,收纳钟皇后,使这一切连锁反应的源头,在时间上大幅提前。 风沙最缺的正是时间。 如此估算下来,哪怕再欠上几个大人情都大赚特赚。 风沙交出的杀手锏,令钟皇后和周嘉敏倍感兴趣乃至兴奋。 尽管不清楚风沙布设的大局,对她们好处依然很大。 钟皇后收拾了败馁的情绪,觉得被风沙压得没脾气,根本不算个事了。 三人凑头讨论细节到天黑,连晚饭都忘了吃。 多是风沙问,两女答。风沙叮嘱,两女应承。 待大体决定之后,周嘉敏又偷偷摸摸地溜走。 钟皇后忽然沉默下来,面露哀伤之色,神态说不出的娇弱,端得楚楚可怜。 显然因为钟学士必死无疑,偏偏没有能力搭救的关系。 钟皇后这副模样,也不知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风沙心里挺满意,哪怕这样子全是装的,钟皇后愿意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本身就是一种臣服的态度。 又过一会儿,云本真和绘声端上晚饭。 后殿的格杀令已经解除,然后因为钟皇后亮不得相的关系,守备还是很深严。 伏剑诸女在殿内厅吃饭,不敢踏入东厢。 东厢仅有风沙陪着钟皇后吃饭。 起码名义上,钟皇后算是他的长辈,严格起来还得叫声母后。 既然人家臣服,该给的尊重和面子,风沙一定给足,不仅陪着钟皇后单独用膳,还不时夹菜敬酒。 当然,试探也少不了,风沙冷不丁的问了句:“皇后知道盘丝洞吗?” 钟皇后神情略微有些古怪,过了会儿才道:“知道,就是这儿,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了。谦儿打小调皮,你不要怪他。” 风沙歪头道:“皇后似乎对今天凝华殿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啊!” “有人想利用谦儿给你个教训。我急着见你,让谦儿帮忙想办法。谦儿年少轻狂,可能对你不太服气。三件事殊途同归,迟早合一,不住今天,也在最近。” 钟皇后又是那副威严的皇后样儿,艳妆丽容又不乏妩媚温婉。 仅凭这副高贵典雅的仪姿,实难想象她不仅秽乱宫闱,还媚态毕露、言辞露骨的勾引自己名义上的女婿。 风沙含笑道:“谁想教训我?” 钟皇后回道:“明知故问。” 风沙歪头道:“皇后对盘丝洞熟悉吗?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弄着哪些勾当?” 钟皇后略一迟疑,缓缓点头。这件事只要风沙想查,迟早都能查出来,没必要隐瞒。 风沙失笑道:“莫非你就是盘丝洞的后台?” 钟皇后似有不悦,低头吃菜,默不吭声。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开善道场 尽管钟皇后嘴上不肯承认,风沙心里已经认定她就是盘丝洞的后台。 就凭李谦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再怎么靠着心宗的传承布设谍网,也不可能这么高层。 风沙更倾向于钟皇后居中居高调和。 李泽可以借用盘丝洞,李谦同样可以向李泽借势,又不至于被兄弟彻底吞掉。 钟皇后对盘丝洞的话题特别敏感,少言不悦的态度十分明显。 风沙又试探几句。 钟皇后居然红着脸发恼。 要知她之前谈及秽乱宫闱,别说脸红,根本云淡风轻,全然没当回事。 风沙的心里有数了。 盘丝洞恐怕事关钟皇后的阴私,多半是些很不正经的事。 他一直有个疑问没好问,钟皇后的奸夫到底是什么人? 肯定不会是跟太监,一定来自宫外。 问题在于钟皇后没有机会认识宫外的男人,需要一个沟通内外的地方和桥梁,不至于惹人起疑心,更不能惊动唐皇。 地方,比如北苑。桥梁,比如盘丝洞。 北苑属于皇家园林,与皇宫仅隔了一道门。 钟皇后来去方便的很。 北苑有一半属于四灵的地盘,唐皇没事绝不会往这里跑,是以被皇室贵胄占据,能够领外人进来。 于是,这里成为一个模糊地带,一边连着宫内,一边连着宫外。 另外,找盘丝洞平事的不光有女人,也有男人。 如果是亲儿子帮娘找男人幽会,似乎就能说通。 难怪钟皇后咬死牙都不肯露半点风声。 无论是她寡廉鲜耻,还是李谦有意引诱,其行为已经逆了人伦十万八千里。 就算她不要脸,总要替李谦瞒着。 抛开成见,钟皇后绝对算得上女人中的女人。 她的成熟,她的风韵,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身份,混合形成了一种致命的魅力,的确足以令任何男人痴狂。 当钟皇后媚态毕露、言辞露骨的勾引的时候,风沙还不觉得有多么引人。 因为他身边从来不缺妩媚迷人的佳丽。 当钟皇后端起皇后的架子,摆出母仪南唐的气势的时候,风沙居然动了心,纯粹是本能的动心。 他特别喜欢强势的女人。 好在他有底线,无论如何不会碰钟皇后哪怕一根指头。 于是,伏剑当晚成为他下限之上、上限之下的替代品。 他身边只有久居上位的伏剑能够摆出类似的气质。 其实云本真也可以,奈何她和绘声一样,在外人面前尚能端起架子,在主人面前连腰都挺不直,随便给个眼色就千依百顺,连假装壮起胆子都壮不起。 伏剑最开始就是风沙的贴身婢女,尽管现在名义上是他的小侄女,实际上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昵。 搂就搂了、碰就碰了、抱枕就抱枕了,没有那么多避讳。 当然,也要顺便惩罚一下伏剑,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跑出去玩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 至于如何惩罚,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二天大早,神清气爽。 昨晚天雷阵阵、狂风大作、暴雨哗哗,天明之后雷散雨停,空气说不出的清新,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伏剑留在凝华殿照看钟皇后。 外围全是玄武卫,内层则是钟皇后带来的御龙卫。 风沙还特意请王尘派些隐谷的人手在附近巡弋,不许任何人不经允许擅自进殿,包括唐皇在内。 四灵和隐谷联手,加上昨天元武湖水师操演,足以把凝华殿变成禁地雷池。 不得不说,北苑的确是个好地方,皇家园林也有行宫的性质。 钟皇后完全可以用修养、散心,甚至避暑之类的理由在此居住,又处于风沙力所能及的庇护之下。 帝、后的冲突不至于公开化,造成南唐朝野的剧烈动荡。 让隐谷掺和进来,既是一种帮衬,也是一种妥协。 如果不让钟皇后处于隐谷的视线之内,风沙将会一直承受怀疑和警惕,很容易使隐谷产生误会和误判。 反正他要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接下来主要是钟皇后和周嘉敏打配合,他可以通过周嘉敏沟通钟皇后,以及间接支持。 不是不能直接找钟皇后,为了避免刺激隐谷,两人见面的次数越少越好。 挖了人家的墙角,千万不要老在人家眼前晃荡,那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最招人恨。 简而言之,周嘉敏的重要性再次提升到全新的高度。 赵辛作为风沙刚刚安插到周嘉敏身边的抓手,将配合黄莹与隐谷的抓手王龟相抗衡,白绫将于外围做侧翼护持。 看似奴婢之间的内斗,牵扯有多么重要,风沙心里最清楚。 掌控周嘉敏连带了南唐的布局,南唐的布局连带了东鸟的布局,东鸟的布局连带了四灵的布局,同时还会连带辰流、蜀地和闽地的布局,以及一些小布局。 一环套着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绝对不容有失。 呜呼,苍生万物生而不平等。 有些人身边的狗,的确远比世间大多数人重要多了。 …… 蒋山左臂,青龙右臂,清溪托底,两山一水,恰好围出一片三角形的空地,建开善道场。 三角形顶尖处,曲径通幽至徐玄宅,也就是南唐上执事居所、南唐四灵总部。 徐玄宅占了一整座山,又背倚摄山,本身就是一处战略要地。 开善道场正好方便蒋山、青龙山、徐玄宅三山驻地往此聚兵。 由开善道场溯清溪往东,元武湖,位于江宁城北。溯清溪往南,燕雀湖,位于江宁城东。 被清溪相连的元武、燕雀两湖就像两只伸展开的臂膀,恰好抱住了江宁城,开善道场就是胸大肌。 水路即动脉,可以迅速运兵,使两臂夹击有力,能够同时进逼城北和城东。 开善道场也是南唐四灵总部面对江宁最后的屏障,平常绝对不会对外开放。 寻常人也绝对想不到,在开善道场召开的四灵大会多么的寒酸。 别说声乐齐奏,绫罗绸缎都见不到一匹,颜色单调,非黑即白。 围出一片广场的四方回廊内设一排排榻席,以竹木简陋修造,碗是灰不溜的陶碗,茶倒是好茶,应时新摘谷雨茶。 除此之外,连碟点心都没有。 凡正属四灵,无一招牌华袍,人人兽皮粗布为衣,穿着木屐草鞋。 唯独武械锃亮,森然寒芒。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分饼 吕氏春秋乐成篇有云:舟车之始见也,三世然后安之。夫开善岂易哉! 舟、车开始出现的时候,人人用不惯,三代之后又已为习惯。 好事开头并不容易。 无论什么新出的事物、习俗、格局,乃至思想,无论好坏都会遭至固有利益的反对,更会因为改变习惯而受到习惯性的抵触。 比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典故。 这正是开善道场,“开善”之意,非常贴合四灵大会召开的目的。 万事开头难,以善开之易。 无论真善、还是假善,总之要冠以善名。 南唐上执事选会址于此,兼顾了方方面面,“名”亦考虑,有心了。 百家在此,无论势力强弱大小,皆平起平坐,一家一榻席。 隐谷少主王尘也就一席。 当然,榻席布局大体上还是隔出了亲厚远近,不是以四灵的视角,乃是以各家自身的视角。 比如易夕若坐于四面回廊之西,身侧一席乃是南唐司星高层齐不凡。 阴阳一脉分支众多,大多没有资格与会,易门能来,纯粹是风沙开后门。 也有一些势力强大的支脉早已融合了诸如道门等其他宗派的思想,甚至不乏武林门派,这些宗派就算有资格与会,也不会跟司星宗、易门坐一起。 东鸟和北周都有司星宗高层赶至江宁,其中东鸟司星宗高层与风沙相交甚笃,然而司星宗和易门一样仅有一席,不因势力广大而增设席位。 尽管四面回廊中坐满了人,细数下来并没有百家之多,加起来一共也就五六十家,连同侍从不过百来十人,大多系出九流十家。 本来小说家分支繁杂,兼得良莠不齐,尚不够资格与会,李谦因为身为皇子的关系,倒也以心宗宗主的身份参加,不时拿眼扫量风沙,眼底透着惊疑。 昨天北苑的气氛,是个人都能感受到肃杀和紧张,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四灵为什么突然调动南唐的水师于元武湖操演。 之所以昨天全部跑来找风沙询问,纯粹因为风沙乃是北苑之中唯一的四灵高层,不找他问,找谁问? 风沙以墨修的身份担保无事,诸人自然而然琢磨是不是因为四灵大会召开在即的原因。调度水师操演恐怕是为了最后的压阵和示警。 有北汉使团被灭的先例,谁敢在这种时候找四灵的不自在? 大家难免觉得多此一举,仅提高警惕,倒也没有过多联想。 李谦知道的情况稍微多点,因为正是他安排钟皇后溜来北苑去到凝华殿。 不是他有多大的权力。 皇子未成年之前本就住在宫里。 李谦刚刚成年而已,大婚尚在筹备之中,乃是除唐皇之外,唯一能够轻易进出宫闱的男人,尤其很容易见到他的生母钟皇后。 待到他大婚之后,再想进出后宫,那就很难了。 简而言之,居于北苑的百家大都知道出了大事,没几个人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李谦隐约猜到和母亲到凝华殿有关,但也仅此而已,难免惊疑不定。 在场还有诸如李泽、周嘉敏等受到特别邀请的散客,入座北殿观礼。 李泽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周嘉敏,一开始差点连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太子妃周宪乃是鸿烈宗人,更不可能知道尚未正式进鸿烈宗的周嘉敏。 周嘉敏实在太了解李泽,回报以浅笑,眉目间媚态隐隐。 李泽顿时心花心热,与之遥向互望,眉目传情,竟似靠眼神就隔空来了出巫山云雨。因为场合,因为当众,居然甚为刺激。 作为东道主的四灵于四面回廊围出的广场之内席地而坐。 卷席铺地便为席位,连六位上执事都不例外,端得幕天席地。 除北面之外,东西南一面两人,六位上执事围坐成圈,身后是各自带来与会的青年俊杰。 风沙单独坐于东北面。与六位上执事围成的圈子有些远,又不算太远,略微斜向东鸟上执事一边。 贺贞斜坐于西北面,身后是她带来的青龙二人。 两人的位置和距离十分微妙,有意空出了正北,也就是兼任青龙上执事的四灵之主本该坐的位置。 很明显在暗示风沙的身份很特殊,靠近中枢,未进中枢。 昨晚雷暴雨,地面泥泞,至如今偶有阵雨当头瓢泼。 百家诸人于回廊之中尚有屋檐遮雨,四灵中人无不浑身湿透,个个面不改色,连一向弱不禁风的风沙都强撑着恍若无事。 别看四灵平常奢靡成风,在这种百家观礼的正式场合,装也要装出墨家“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的作风, 事关四灵源出墨家的正统性与正当性,不容轻忽。 先秦时期,墨分为三。 相夫子论辩于齐,为“墨辩”,邓陵子游侠于楚,为“墨侠”,相里子仕工于秦,为“墨守”。墨修源于相里子,所以四灵乃是“墨守”一支。 除了墨守,其他两派早已不成体系,又或者说完全融入了华夏大地。 比如,江湖体系源于墨侠,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精神深入每个江湖人的血脉骨髓,乃至心灵,是为“江湖道义”。 但是,江湖中早已找不出任何一个传承可以真正代表墨侠。 四灵特意请来一位威名卓着的江湖人士代表“墨侠”,请来一位年高德勋的大儒代表“墨辩”。两人与之墨家两派多少有些关系,硬扯上其实相当牵强。 然而,不管真的假的,反正一边要坐上一位,代表三派同源,共襄盛举。 理论上两人可以对四灵指手画脚,实际上不太可能。 南唐上执事一番开场白,感谢百家与会之语,之后直入正题。 真正紧关节要的事情,六位上执事早就借着商议与会时间的议题,全部商定完毕。 如今不过是按着议定的方案,当众宣告,当众切饼。 看似走过场,其实无可或缺。 正是要昭告百家与各方,表示定鼎无悔,更主要是为了确立正统无疑。 尽管风沙早就知道结果,真的持饼在手还是十分激动。 从这一刻开始,他正儿八经的成为四灵高层。 起码在名义上有资格竞逐上执事之位。 踏不上这道阶梯,没有可能夺回少主之位。 现在则有了具体实施的办法,一旦获得四位上执事的支持,马上就可以开始布局登顶。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四灵总执事 这次四灵分饼,总体来说总堂上执事在大局之中占住上风,分堂上执事于细节之处多占了点便宜。 北周上执事本就势弱,自不必多提。 东鸟新乱刚平,尽管王萼弑弟登基,东鸟上执事算得上力挽狂澜,也不过多维持点体面。 东鸟与东鸟四灵皆元气大伤是不争的事实。 南唐四灵占着四灵大会的主场不假,奈何隐谷在南唐占着全面的上风,南唐上执事说话的力道本就不硬。 这次太子与唐皇争权,主导权一直被隐谷牢牢把握,风沙没少在其中搞风搞雨,南唐四灵本身则是作壁上观,没有吃什么亏,也没有占什么便宜。 总堂上执事则不然。 无论是北周代汉,还是柴兴代郭武,总堂不仅全程参与,分明就是幕后主使,两次皆大获全胜,且是兵不血刃。 总堂和北周势力都未曾损减。 相较于逆水行舟的东鸟和原地踏步的南唐,总堂和分堂的实力一前进、一倒退,差距更大。 总堂唯一的软肋在于契丹正联手北汉残部攻打北周。 胜负还未明朗,底气不算太足。 分堂上执事也才多了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无论东鸟事态也好,南唐事态也罢,风沙都涉入很深,在实际上成为分堂的顶梁柱。 正因为他撑起了好几个大局,比如勾连燕国公主,比如撺掇王萼尽快起兵,比如掺和南唐皇权之争,使得分堂上执事有一些筹码,勉强抗住了总堂的压迫。 投桃报李,以东鸟上执事为首的三位分堂上执事在四灵最核心的最高层面,给予风沙极大的帮助。 事实上,四灵高层对风沙的某些行为的态度分歧很大,不光总堂上执事颇有微词,南唐上执事同样十分不满。 比如越过他勾搭鸿烈宗,插手周嘉敏之类。 好在三位分堂上执事顾全大局,加上风沙又与赵仪和解,等于获得了玄武、白虎两位上执事的有限支持,使得四灵关于他的事情,总能态度一致。 所以,无论风沙怎么搞风搞雨,四灵几乎一力抗下。 好像风沙的态度就是四灵的态度,四灵为他的一切行为背书。 否则,仅凭他那点相对四灵、隐谷来说可怜兮兮的势力,绝对没办法在江宁呼风唤雨。 对于四灵来说,四灵大会开得波澜不惊就是最大的胜利。 无论六位上执事之前有多么大的分歧与冲突,早已经吵完了、闹够了,六人对外的态度将完全一致。 此次大会最重要的宣告在于:四灵的组织结构进行调整。 四灵的组织严密且复杂,绝不会对外具体详述,仅是蜻蜓点水般勾勒了一下,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简而言之,上执事之上增设总执事一职,上执事由七人增扩至十四人。 三总堂也好,三分堂也好,包括青龙在内,每一方多出了两个上执事的空缺,作为本堂总执事的副手。 六位上执事自宣告之日起,即刻晋升总执事。 看似权职不变,仅是多了一个名称、多了一个层级,实际上会对四灵产生重大且深远的影响,使得四灵的势力能够扩张的更广更深。 扩充意味着人力不足,不得不降低吸纳标准,秘营的标准也将随之降低。 本来不够资格任某个职位的人,忽然间够资格了。 一定会导致决策的水准大幅下降。 四灵的总体势力将会迅速增强,隐秘性、纯粹性将会大幅削弱,骨干精锐将会被严重稀释。 此决策一出,百家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以四灵庞大的势力,如果再度扩张,势必给各家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每一家的利益各不相同,未必有利、未必不利,总体上还是不满居多。 除了风沙,四灵上下,人人开心,个个拥护。 多出了一批高层职位,中层职位也会相应扩充,直至扩充至底层,意味着所有人的晋升机会,倍增。 同时,手中的权力会被更多的同级职位分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权威更重。 最关键,会大幅增加风沙登顶的难度和时间,新得晋升的上执事将会变成竞争对手。 登顶之路本就沿途荆棘,结果被人家无中生有的弄出一整层拦路虎。 还都是位高权重的上执事。 Mmp~ 一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手段当真高明,杀人不见血,让你有苦叫不出。 风沙根本不敢表示丝毫反对的态度,明里暗里都不行。 六位上执事,不对,六位总执事一齐决定的事情,任何反对皆无效。 哪怕仅是单纯表达反对的意见,也会惹起众怒。 风沙再不情愿,只能在心里骂娘,面上不认也得认。 不过,实在没什么好怨怪的。 人家坑他不假,他也蓄谋已久,打算在四灵大会上坑人家一把。 风沙立刻还以颜色,趁着休场空隙,以墨修的身份,当众给连山诀背书。 六位总执事的脸色很难看,与风沙听到“总执事”之后的脸色一模一样。 偏偏和风沙一样无可奈何。 他们不可能当着百家的面,反驳墨修在这种事情上的立场,那样等于自我否定四灵的正统性。 隐谷将因此掌握天下大势的主导权,也就是定立规矩的权力。 届时,四灵再怎么折腾,也仅能争抢大势之下的小势,就算霸下大量的地盘,获利如江河汇聚,终究强极一时,难保一世。 大家手段都挺高明,你坑我、我坑你,算是打了个平手。 风沙更加坚定了与隐谷合作的心思。 六位总执事恐怕认为他吃里扒外,他则认为四灵本就因为抛却理想导致人心涣散,凝聚力下降。还要大幅扩张?恐怕难以齐心合力,甚至四分五裂。 根本无力与隐谷相争迫在眉睫的天下之争。 只有在隐谷架设的大势之中获得足够的利益,才能反过来提高他在四灵内部的地位,并且给四灵留下一些根基,保住元气。 哪怕仅分得一杯羹,拥有墨修的四灵将因此长久获益,不一定多,胜在细水长流。 因为根植于规矩初创之始,只要天下不再陷入礼崩乐坏的乱世,细水将永不干涸。 说得更明白些,风沙显然认为墨修的利益远远大于四灵的利益。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忽似娥皇将女英 四灵大会为期三天。 第一天乃是四灵宣告情况,以及一些礼仪上的事,后两天则是百家联谊。 难得好机会,当世拥有重大影响力的百家齐聚一堂,自然忙着互通有无。 开善道场更像个点兵演武场,尽管建有别院,装设布置十分简陋,无仆役婢女伺候,各家人可以住下自己顾自己,也可以回北苑居住,来去自如。 实际上无一家离开,大会散场之后当晚,大家就一个劲的召开茶宴,大多三五家参与,多则七八十家,也有两家密谈。 有时参与别家主持的茶宴,转回头自己组织一个茶宴待客。 谈论最多的事情,除了四灵改革的影响,还有就是连山诀。 另外,百家遍布天下,彼此之间很可能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有这样一个高层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换句话说,很多态度经此一定,延续几十年都不会改变。 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这次宝贵的机会,言谈举止更是谨慎,绝不想因为思想以外的分歧与某家交恶,更不想因为态度的缘故与某家结仇。 总之,将求同存异发挥得淋漓尽致,彼此间分歧再大,也希望订立一个哪怕很小的合作事宜,宁肯吃点小亏,结下一份情谊也是好的。 易夕若因此占下了大便宜。 易门的势力对于在场大多数百家来说几乎不值一提。 然而,大家全都抱持着与人为善的态度,易门收获了很多在对方看来微不足道,于易门来说无比丰厚的协议。 易夕若在外面从来一副淡漠高冷的姿态,如今也是难得笑靥如花,喜悦之意于绝色容颜之上洋溢荡漾,无论如何压抑不住心内的欢喜。 经此一会,她易门掌教的身份稳如泰山,在司星宗眼中的分量也有了质的飞跃。 司星宗很愿意搭把手拉上一把明显前途广阔,如今则相当弱势的同源同宗。 齐不凡亲自带着易夕若奔赴各个茶宴,在某种程度上替易门背书。 百家联谊其实与四灵关系不大,乃是风沙的主场。 六位总执事只能在心里不爽。因为这场联谊本身象征着百家认同四灵属于百家,为四灵确立正统性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名义上是他们授予风沙全权处理百家事务,实际上这个权力本来就在风沙的手中,谁让百家只认墨修呢? 没有墨修的四灵召开的四灵大会,百家就算与会,也不会以百家的身份与会,谁还没有几个明面上的身份。 所以,风沙乃是与会中人最忙碌的一个。 力争每一家他都要见到,并且尽力深谈。 最主要是大家也都很想见他,隐谷除外。 王尘跟风沙熟透了,两人有着紧密畅通的沟通渠道,没必要占用这种宝贵的时间。 另外,因为钟皇后的事情,王尘实在恼火风沙。 四灵居然直接掌控了南唐皇后,要不是她力主风沙与四灵还是有所区隔,隐谷非炸天不可。 隐谷对风沙拥有重大的利益,于连山诀一事上甚至直接绑到了一起,所以尚能勉强忍下,严厉监控当然绝对少不了。 就算这样,王尘依然承受了来自于隐谷内部的严重质疑。 两人各自赶场的时候偶尔会打个照面,王尘每次都没好气的冲风沙翻个白眼。 实在不像清逸脱俗、娴淑典雅且沉稳的隐谷少主,惊鸿一蹩的露出小女儿姿态,还是张牙舞爪的那种,倒像只被人口中夺食的小野猫。 这件事上,风沙占了大便宜,也欠了大人情,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每次撞上王尘,他都觍着脸还以赔笑。 就在深夜时分,风沙头次见到了法眼宗高层。并非受封法眼大禅师的无相禅师,乃是继承无相禅师法嗣的天台国师。 天台是法号,被吴越国主海龙王奉为国师,可见法眼宗的势力绝不仅止于南唐。 两人私下交谈一阵,天台国师以法眼宗的身份与墨修谈论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 比如南唐禁军的倾向,暗示帮衬未来的皇后云云,也就是周嘉敏。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法眼宗等于撇开隐谷,起码在这件事上撇开了。 是否意味着法眼宗和隐谷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密不可分? 风沙忍不住问道:“听说贵宗与隐谷声气相投,好的似同并蒂莲花,怎么也会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台国师含笑道:“周家池上瑞莲生,袅袅出丛抽一茎。茎端菡萏开两朵,忽似娥皇将女英。” 风沙脸色微变。 娥皇是指周娥皇,也就是周宪。 至于女英,当然是周嘉敏。 天台国师似乎在暗示这是娥皇的余荫,女英将全方位的取代娥皇,包括法眼宗对娥皇的支持。 风沙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此乃鸿烈宗内部事务,他无权置喙。 天台国师明显希望在周嘉敏身上分得一杯羹,这是向他打个招呼,算是提前拜场子。 如果风沙同意,皆大欢喜,法眼宗会付出一笔“进场费”。 如果风沙不同意,那就各凭本事。 这件事完全符合风沙的利益,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因为法眼宗本来就和隐谷一边的,如今居然有改弦易辙的意思。 以法眼宗在禁军、在侍卫司的势力,待周嘉敏成为皇后之后,不仅可以架空李泽,甚至可以把隐谷赶出局。 最关键是:对风沙不会有任何后遗症,隐谷再怎么发飙也只能冲着法眼宗。 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分出些利益给人家,那是理所应当。 莫非真是出自周宪的安排?她在临终之前到底安排了多少事情? 还一环套一环,端得厉害。 先通过王龟把多方扭到了一起,看似针对他,实质上在周嘉敏的身边形成了一个相互制约的平衡。 这种势态,对相对弱势的周家和鸿烈宗极为有利,对周嘉敏更为有利。 硬生生的把周嘉敏成为太子妃的阻力降到最低,助力升到最大。 现在法眼宗这一出,等于把主导权又重新塞回他的手里,显然信任他能够掌控好局面,并且兼顾周家、鸿烈宗,乃至周嘉敏的利益。 像是打一巴掌塞把甜枣,又像是男女相恋,女方欲拒还迎,甚至耍小性子狠狠地掐你一把,最后又乖巧的纵体入怀,闭目撒娇。 风沙有些哭笑不得。 他居然被一个已经去世的女人给隔空撩了,心里还禁不住甜滋滋的,唉~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金陵会 天台国师出门,周司徒携女到访,倒像是跟天台国师商量好一样。 周嘉敏随着父亲行礼道:“周女英见过墨修,以前不知墨修身份,多有得罪,风少勿怪。”半敛着美目,端庄且恭敬,微微颤抖的娇躯,显示心中并不平静。 自从成为太子妃一事几乎板上钉钉,她在父亲的主持下正式加入鸿烈宗。 从而得以了解百家中事。 鸿烈宗给了她足够的底气,风沙之于她也不再那么神秘。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事情便是未知,风沙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算未知。 身边不知不觉中被各方势力涉足,风沙的支持似乎也已经不算唯一。 奈何风沙留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神秘、冷酷,强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她高傲的自尊心一次又一次的被风沙随手夺走,轻蔑地扔于地上,来回反复地践踏。 不是没想反抗,也不是没曾反抗,可惜千方百计也只换来千蹂百虐,毫无反抗的余地,直到她再也生不出一丁点反抗的心思,早已习惯性的畏惧。 面对风沙的时候,周嘉敏不仅下意识地收敛起所有的棱角,心中更是说不出的紧张。脑袋里面容不下别的想法,一心只想用尽一切办法讨风沙的欢心。 仿佛只有如此做,才能舒缓心中的恐惧。 若非她的正牌父亲就在身边,这会儿已经挨上去献媚撒娇了。 如果让李泽看见自己那一贯娇蛮强势的情人,在风沙面前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心中的滋味恐怕难以用言语形容。 风沙对周嘉敏回礼之后,又与周司徒寒暄几句,然后直入正题,询问法眼宗的事。 其实周司徒跟在天台国师之后进门,已经说明问题。 周司徒大致讲了几句,果然出自周宪的安排,法眼宗这次改弦易辙的确真心实意,不过仅限于这一件事上。 至于别的事情,周司徒连一句都不肯多说。 显然事关鸿烈宗的秘密,风沙也不好强问。 周司徒此来主要还是想问问钟皇后的情况。 周嘉敏现在是有根底的人,昨天她与风沙与钟皇后商议的事情,一定会告知鸿烈宗。 钟皇后居然在北苑、在风沙身边,两人关系还挺亲密,鸿烈宗自然对元武湖的水师操演的目的遐想连篇。 这么大的事情还突如其来,背后肯定有着很重要的缘由,知道多点总没错,至少可以趋利避害,说不定还能见缝插针的分一杯羹。 风沙和鸿烈宗算是盟友,想了想低声道:“帝、后因故不合,钟皇后最近会暂居北苑。” 周司徒立刻会悟,水师操演分明是一种威胁唐皇的姿态,所以钟皇后才可以安然暂居北苑。 也就是说,钟皇后现在处于风沙的庇护之下。 周司徒捋须道:“好教风少得知,金陵帮外尚有金陵会,乃是一群贵胄组成的小团体。尽管组织松散,势力不容小觑,常在北苑活动。” 周嘉敏脸色微变,忍不住偷瞄父亲一眼,又赶紧垂目,显然知道金陵会。 风沙则心中一动,扬眉道:“周司徒似乎有所暗示,还请明示。” 周司徒斟酌道:“有传闻说,太子有可能是金陵会的后台,也有传闻说,皇后才是。总之,两人经常去北苑,似乎有些不好言明的勾当。当然,仅是传闻。” 风沙心道周司徒明显对帝、后不合的原因有些猜测,应该知道些什么,或许无法确定,或许不想乱说。 “你似乎暗示李泽故意导致帝、后不合。他是金陵会中人吗?” 周司徒耸耸肩,坦诚道:“事实上我对金陵会所知不多,要么是传闻,要么是猜测,泰半不能确定。只是给风少提个醒,希望你留个心,仅此而已。” 风沙恍然,笑道:“传闻也好,猜测也罢,关于金陵会,你都知道些什么?” 周司徒回道:“金陵会最早由金陵帮高层所设立。金陵帮成立的目的就是替皇室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金陵会则是替金陵帮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风沙哑然失笑:“也就是做一些比见不得人更见不得人的事。” 周司徒颌首道:“金陵帮高层都是些什么人,想必风少很清楚。或许是为了保密,他们把金陵会设到了寻常人进不来的北苑。” 风沙接口道:“后来金陵会扩大化,辐出了金陵帮?” “没错。金陵会有意吸纳贵胄子弟及各方面的实权人物,以青年俊杰为主,年纪都不算大。并且提供了一种买卖方式,好像叫做以权易权。” “以权易权?”风沙觉得挺新奇,连忙追问。 周司徒解释道:“我仅是有所耳闻。比如某人在某一方面有权,对另一方面鞭长莫及,那么就可以提交于金陵会,将权力变作筹码,以筹码悬赏之。” 风沙一点即透,恍然道:“只有完成别人的悬赏,才能够获得筹码,然后以筹码悬赏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 “没错。所以金陵会的权力突破了三省六部,突破了地域,突破了行业,几乎突破了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不是中书省的中书省。” 中书省乃是南唐的最高权力机构,行使宰相职权。 风沙奇道:“金陵会有这么大权力?四灵不管不顾,隐谷不闻不问?我看你好像也没怎么关注。”否则鸿烈宗早就把金陵会查个底掉,不会都说些传闻。 “金陵会的成员全是贵胄子弟,除开极少数实权人物,他们的权力其实源于他们的身份,并非源于自身。看似无所不能,真遇上烈日当头,也就如雪消融。” 风沙嗯道:“有个好爹,或者好娘。” 周司徒没接话,继续道:“如果金陵会的后台当真是太子,并且还能导致帝、后不合的话,情势或许将会超乎我们的预计。” 风沙悚然一惊道:“你是说我们很可能低估了李泽的实力,他或许有意为之,故意在这当口挑起帝、后不和,弄出事端,然后借四灵之手,把唐皇迫走?” 周司徒正色道:“金陵会在谁的手里都不过是个空中楼阁,唯有太子监国之后有能力将其由虚转实,能以最快的速度架空朝堂,把所有的权力收归于手。” 风沙冷下脸道:“看来有人想要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恩什么阿,念出来 周司徒一席话,令风沙清楚了一些东西,又迷糊了一些东西。 如果李泽有意挑动帝、后不和,想要趁机逼走唐皇,那么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毕竟北苑在他的心腹幕僚张泪的辖管之下,真想动些手脚,总能找到办法。 此时夜已太深,风沙送走周司徒和周嘉敏之后,始终安心不下,让绘声连夜赶去北苑通知伏剑提高警惕。 至此,他身边就剩下流火服侍。 授衣作为风门掌教侍从,自然要跟着云本真,两女住在隔壁。 风沙体质孱弱,白天坐卧泥泞不说,还淋了几波瓢泼大雨,散会后便忙着会客,都未曾梳洗,端得又脏又累,实在疲累不堪。 最关键是这里不备热水,想泡个热水澡解解乏都不成。 真不是四灵小气,墨家伊始便以自苦为乐,苦之极便是乐之巅。 招待百家的正式场合,需得墨守成规,当真摆不出牌面。 其实墨家早有智者发觉自苦是条窄路,可以一直窄成死路。 维持一代两代还行,很难过三代四代。 这是现实问题,不因你们的理想而变成他们的现实。 但又不得不承认,苦修的墨者才是最坚贞最强大的墨者。 后来至墨修传承建四灵,就有点广撒网多捞鱼的意思了。 秘营如炉,先锻一道,大数之下,总有一批愿意坚持苦修的人,便是四灵的中坚力量,大多进了白虎。 四灵之中,白虎排位最末,其实论说话管用,仅次于玄武。 不过,白虎基本上驻扎城外,圈地自苦,很少说话而已。 一旦发声,四灵上下没有人敢不尊重。 每一位玄武主事遇上棘手的麻烦的时候,第一反应通常都是调白虎卫进城。 比如风沙。 其实风沙也是自幼苦修,老头子管得可严了,后来遭逢大变,彻底伤了元气,已经没有苦修的本钱,除非不想要命。 真要苦,倒也苦得起,否则也没法从流城底层混上来。后来孱弱到实在撑不住,加上地位愈高,便放弃苦修,尽力保养身体,开始享受奢靡,养尊处优。 多少有点把持,哪怕身边美女成群,也没有放纵情欲。 总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面对一桶冷水,风沙愣是泡不进去。 流火倒是自告奋勇,麻利的褪了外裳,穿着贴身的小衣,先跳进去帮主人“暖水”,脸蛋倒是臊得通红,看着滚烫至耳,似乎真的冒着热气。 虽然她侍奉主人已有些时日,类似这种时候,仍旧十分害羞。 风沙没好气的翻个白眼。水能暖才真是活见鬼了。 想着总不能脏兮兮的睡觉,一身泥巴实在也躺不下,只能硬着头皮往浴桶里钻。 水当然还是冷冰冰,好在流火的身子被冷水激得热腾腾。 风沙立马拉来做人形暖壶,好歹也能暖一边。 流火搓完这边换那边,总是一边冷来一边热。 草草沐浴,风沙披着浴袍打着哆嗦跑去睡觉,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 反正硬板床,连被褥都没有,也不怕湿漉漉的睡不着。 流火抱着浴巾摸摸索索地爬上来,从头到脚帮主人细细擦拭。 好不容易擦干,钻到主人怀里当抱枕,窗格有声响。 流火吓了一跳,顺手把半湿半干的浴巾往身上一裹,掩住横陈玉体,另一手去枕边拔剑。 “是我。” 流火跳下床,黑漆漆的眸子警惕的注视来人,一手环胸,一手握剑,轻声唤道:“周二小姐。”正是刚随周司徒离开不久的周嘉敏。 周嘉敏蹑手蹑脚的翻进窗来,右手提高裙摆,左手提着一对精致华丽的绣鞋,踮着莲足,落地无声。 无论动作、姿态或者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深夜跑来幽会心上人的怀春少女。 流火不动声色的拦住周嘉敏看望主人的视线,问道:“你来干什么?” 主人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也就盖了条薄毯,不能让这个女人白吃豆腐。 周嘉敏忙道:“风少似乎对金陵会很感兴趣,我恰好知道一些他们的事,比我爹清楚多了。” 风沙果然很感兴趣,一咕溜爬坐起来道:“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周嘉敏美眸莹亮,似乎有些害羞的躲开视线,带着微喘低声讲诉,不知不觉离床愈近。 流火见主人听得认真,只好任凭她接近。 周嘉敏一直到挨到风沙身边,并腿移膝,沿床边坐下,明眸流转,脸蛋愈红,吐气如兰,似依似偎。 风沙听了会儿,忍不住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跟我说荤段子?” 其实他听明白了,周嘉敏说的分明是盘丝洞的情况。 一位容姿出众的妙龄少女,大半夜拎着裙子提着鞋,妩媚的挨在身边说这些,是个男人都绷不住。 风沙当然也不例外。 这小妞分明是故意的,勾引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就差直接上手了。 再任凭这么描述入微的讲下去,浴桶的冷水都能被他生生泡成开水。 周嘉敏睨着眸子,吃吃笑道:“您明明很想听呢!” 风沙没好气道:“捡重要的说。” 周嘉敏能说够出这些,说明与伏剑一样也是北苑的常客,以她和李泽的关系,应该很靠近核心,知道的更多。 所以,风沙仍有耐心继续听下去。 周嘉敏说着说着,透露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 金陵会的核心正是清辉殿,与北苑的官署合一。 掌控者不问可知,正是张泪。 风沙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金陵会的组织结构图。 每一位金陵会中人都是一张蛛网,各自铺张开来。 李谦也仅是蛛网之一。 蛛网的区别只在于铺开的大小和粘度,无非是捕获猎物快慢而已。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会中人彼此间略有联系,大体上相对独立,不能命令其他人如何如何。 张泪打着“以权易权”的旗号坐镇清辉殿。 无论是手中的权力还是掌控的男女,大家全都乖乖送来清辉殿换成“筹码”。 所有权力先在清辉殿汇总,然后通过悬赏的方式下发。 本质上是一种权力的再分配。取某人之长,补某人之短,于是两人皆可。 权力就像金钱,钱越多越容易赚钱,权也一样。 实际上管着总账的人,才是真正坐拥权力的人。 张泪管着总账,李泽则管着张泪。 风沙正想到李泽,李泽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来:“是我。”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隔毯有耳 李泽的声音传进门来,周嘉敏顿时慌得更什么似的。 就像一只听见猫叫的老鼠,惊慌失措的寻找藏身洞。 风沙饶有兴致的打量。 正所谓做贼心虚。 周嘉敏的反应说明她今晚就是来做“贼”的,并且很清楚的认识到做“贼”是不对的。 但她还是来了。 风沙将身上的毯子掀开口子。 周嘉敏慌不择路的钻了进去。 风沙顺手扎上了袋口,歪头道:“披上衣服,我的女人不能让别的男人吃豆腐。” 这番话正着听是吩咐,讲给流火。反着听是讥讽,讲给周嘉敏。 流火回剑入鞘,披上长衫,扎紧腰带,虽然穿着略显宽敞,好歹遮住春光。 风沙上下打量一阵,满意的颌首。 流火过去开门。 李泽已经等得不耐烦,门一开,眼前便是一亮。 靓丽的女郎,清新的体香。 长发黑泽与瞳孔同色同亮,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尤以唇型十分吸睛,色泽弧度无不勾人。 好在李泽见惯佳丽,迅速收敛热心挤出笑容,朗笑行礼,长步而入。 “深夜拜访,实有要事相商,打扰勿……” 李泽话语顿住。 风沙正倚靠着床头,身上的毯子明显盖着两个人,还在不自然的颤抖。 李泽是个经验丰富的男人,立刻脑补出毯下的情形,不禁尴尬,也很恼火。这样待客,实在太不尊重人,何况他是太子。 风沙阴着脸,一副被人搅了好事的样子,没好气道:“到底有什么要事?快说快了,我正忙呢!” 李泽移开视线,轻咳道:“我得到急报,柴兴决定亲征。” 风沙微怔,旋即恍然。 柴兴亲征北汉,意味着北周无暇他顾,更意味着南唐获得一个重要的窗口期,可以用来内斗,也可以用来外攻。 比如收复北周占领不久的淮水北岸诸州,重新撑起淮水防线。 淮水稳固,长江安稳。长江安稳,江宁无危。江宁无危,南唐定宁。南唐定宁,唐皇势增。唐皇势增,李泽势弱。 李泽心急如焚,实在情理之中。 这叫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这件事,风沙早就知道,还是他撺掇赵仪回去说服柴兴御驾亲征。 赵仪因此缺席四灵大会,玄武、白虎两位总执事力争之下,勉强保住观风使的职位,却彻底失去了与百家联谊的机会,对墨修的身份再无威胁。 风沙很快回神,斜眼道:“柴兴亲征,关我什么事?太子找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李泽肯定不想南唐外攻,想内斗。 本来事态还没有这么急迫,帝、后反目是一个重要的转折。 之前唐皇和李泽相争,并没有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如今失去钟皇后圆融,唐皇的心态一定会发生变化。 很可能不顾后果,开始下死手。 反之亦然。 对李泽来说,首先要当上皇帝才有心思担忧南唐。 如果败于唐皇,命都保不住,南唐局势关他P事。 所以,李泽绝不允许南唐出兵淮水。 当前形势对他有利,内斗胜算很大。 如果唐皇势增,他的处境将会异常艰困。 一旦落入败势,再无翻盘的余地。 风沙一推二五六,李泽也不着恼,微笑道:“还未谢过风少庇护母后,然而这样一来,怕是会激怒父皇。” 风沙拉下脸,森然道:“果然是你处心积虑安排钟皇后到凝华殿。” 钟皇后是一柄双刃剑,自毁的同时也可以拿来毁人。 无论谁接下,都将面对唐皇的震怒,被迫与之怼上。 风沙有能力把这个爆竹扔开,盘算得失之后还是留在手里。 但在李泽看来,他的计策得逞,他的目的达成。 李泽耸肩道:“也是机缘凑巧,我也没想到风少昨天会去北苑。” 风沙冷笑起来:“不在北苑,也在南苑、东苑、西苑;不在昨天,也在明天、后天、某一天。” 钟皇后秽乱宫闱这件事很蹊跷。 就算她怀有此心,也没有机会。 起码要有男人,起码要有勾引。 唯一的空漏在北苑。 北苑是李泽的地盘。 李泽就算不是幕后主使,也必定推波助澜,至少乐见其成。 一来可以拿住钟皇后的把柄,二来可以使帝、后异心。 平常之时乃是最好的内应,关键时刻就是一招杀手锏,扔谁身上谁倒霉。 帮着生母绿生父,这小子早把良心喂狗了。 见风沙发恼,李泽反而笑吟吟道:“我与风少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今如何平息父皇的怒火才是头等大事,你说呢?” 风沙收敛装出来的怒意,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李泽自以为拿住风沙,得意道:“当下四灵大会,父皇再恼也无可奈何,大会之后就难说了。希望风少与本太子携手共渡难关。是以特来问计。” 风沙颌首道:“我有办法阻止唐皇出兵淮水。” 李泽眼睛一亮,心道风沙果然洞透时势,一出手便抓住关键,笑道:“计将安出?” “我只说我有办法,我有说告诉你吗?” “不说也无妨,本太子可以静候佳音。” 风沙微微皱眉,垂目道:“你笃定我非帮你不可,那还来找我干什么?” 李泽愣了愣,干笑道:“齐心合力,方能共渡难关。” 风沙不理,自问自答道:“因为你担心我跟父皇讲和,玄音她一定很乐意当这个中人。别说我跟钟皇后、你母后、你亲娘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又怎样?” 李泽强抑着眸中闪光,垂首不语。 风沙隔着毯子以指尖勾划周嘉敏的耳朵,似笑非笑道:“以己度人,以人度己。你扪心自问,变心的女人和自己的皇位,孰重孰轻?” 一个没良心的人,当然不会高估别人的良心。 李泽可以为了皇位不顾一切,自然认为唐皇也一样。 他本以为受到栽赃的风沙扛不住唐皇的暴怒,只剩与他联手一途,他也在北苑做好了安排。 没曾想风沙居然硬生生抗下,四灵的背书足以使父皇冷静下来,盘算得失。 李泽无法忽视两人讲和的可能,到时就是联手对付他了,迫于无奈只能连夜登门。 无非想趁着爆竹还塞在风沙手里,且是将爆未爆威力最大的时候,连哄带吓的把风沙拉到他这边。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上任第一天就撞雷 风沙质问李泽:变心的女人和自己的皇位,孰重孰轻? 这番话其实更多是说给周嘉敏听。 李泽当然不可能回答,沉默不语。 周嘉敏果然极度失望,甚至心生怨恼。 她绝对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李泽应该无条件的爱她更甚皇位才是对。 风沙话风一转道:“没想到在大会上见到你那小姨子,她居然是百家中人。” 说话的时候,明显感到毯内更热,毯外更颤。 周嘉敏显然没想到风沙居然在这种情况,当着李泽的面提及她,自不免又臊又怕又紧张。 李泽愣了愣,回道:“我也没想到。” 他和周嘉敏的关系一直见不得人,周宪去世之后,两人便有些明目张胆。 最近让李泽纳周嘉敏为太子妃的声音也多了起来,待到一定时候,便会水到渠成。 两人不再像以前那样讳莫如深,偶尔还会结伴出席某些场合,有一些亲昵的表现。 风沙问道:“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李泽郁闷道:“她也是刚刚才告诉我,问多了还不肯说。” 风沙隔着毯子抚摸着周嘉敏的脑袋,含笑道:“怎么,你刚刚见过她?” 李泽下意识嗯了一声。 风沙故作讶异道:“大晚上的,你也不怕瓜田李下。” 李泽略显尴尬的道:“碰巧,碰巧撞上了。” 风沙似笑非笑道:“传闻周二小姐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看来是真的。” 李泽犹豫少许,小声道:“周司徒确有这个意思。” 风沙笑眯眯道:“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小姨子是姐夫的小棉袄,又暖身又暖心。看看,一语成谶吧!” 李泽干笑不语。 他那小情人气性大、性子傲,事事处处喜欢压人一头,不仅刁蛮任性、心狠舌毒,行事更是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某些事情的时候,缺点又全部变成优点,异乎寻常的活泼热情、奔放狂野,兼得多才多艺,总能花样百出,永葆新鲜不退。 李泽被迷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疼怜之心日益弥深,偏又因为人家热情狂野过了度,畏惧之心暗滋生长。 暖身暖心不暖肾,暖得人百味杂陈,寒得人一脸难尽,谁用谁知道。 风沙正色道:“我跟周二小姐倒也见过些面,绿萝姝女,神彩端静,据说多才多艺不逊乃姐,更是慧心妙舌,常常令人作声不得。” 李泽赶紧把话题扯回来:“不提她了。还望风少与我共渡难关,我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风少只管开口,什么都好说,什么都能谈。” 风沙懒洋洋的赶人道:“天色已晚,来日方长,我尚有要事在身,不留太子过夜了。” 李泽无奈,只得离开。 其实风沙已经决定放弃唐皇,助力李泽。 因为这样才最符合他的布局和他的利益。 不过,帮忙的方式需得斟酌。 毕竟,仰而求怎如俯而就。 就算风沙心里千肯万肯,这次也绝无可能同意。 否则,李泽只会得意自己聪明,欢喜计策有效,绝不会生出半点感激之心。 李泽一走,风沙立马把周嘉敏从毯子里推挤出来。 周嘉敏自觉和他亲昵许多,贴上来讨好道:“帮帮他嘛!他一向对我言听计从,帮他就是帮我。如果他撑不住,您交代我和皇后的事也办不下去。” 风沙斜眼道:“我出面帮他,还有你什么事?” 周嘉敏微怔,旋即大喜过望,撒娇道:“就知道你还是疼我的。” 跟着风沙就是这点好,有什么好处根本不用张口,人家早就给她安排好了。 风沙轻哼一声:“少拍马屁。你近日找机会先向李泽漏点风,然后联系钱玑钱二公子,把唐皇意欲收复淮水诸州的事情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当初风沙撺掇赵仪回去劝柴兴御驾亲征的时候,钱玑就已经明确表态。 只要南唐敢趁着北周抗击契丹的时候趁乱取利,海龙王就会出兵拉住南唐的一支脚,使南唐难以趁机收复失地。 南唐不会在实际上形成与北汉、契丹南北夹击北周的局面。 吴越国地处南唐的后方腹地,一旦发出警告,对南唐来说就是无法忽视的现实威胁,绝对管用。 周嘉敏自然不明白这些内情,迟疑道:“找钱二公子,有用吗?我跟他不熟,他未必肯见我。” 风沙淡淡道:“你只管递拜帖,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周嘉敏妩媚睨着眸子,喜滋滋的嗯了一声。 第二天联谊,风沙起个大早,继续主持茶宴会客。 很快发觉不对劲,包括法眼宗在内,与会的佛门各宗居然全部离开,一问才知道,昨晚连夜走的。 风沙本以为佛门居住在类似北苑的地方,第二天会再度赶来,没曾想一去不复返。 当今虽然乱世多年,佛门的发展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天下各地寺院林立,僧尼众多,乃是相比四灵和隐谷毫不逊色的庞大势力。 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间一齐离会,实在太不寻常。 风沙身为实际上的主人,颇感颜面无光,又不好胡乱打听,想私下里抽空寻相熟的百家询问一下,没曾想大家纷纷跑来问他原因。 这下更郁闷了。 风沙气冲冲的跑去开善道场的主院,准备找东鸟总执事骂娘。 被引进门之后,六位总执事居然都在,粗布麻衣围坐成圈,个个神情凝重,更是面红脖子粗,似乎吵了很久。 南唐总执事徐玄抬头道:“你来得正好,这是赵仪急传的密信,上书内容正属北周玄武观风使的职权。你过来看看,判断一下这是谁的手笔。” 风沙接信看了一眼,额汗立时流过眉毛,结巴道:“柴兴要灭佛?他疯了。” 东鸟总执事森然道:“这就是你的判断吗?” 风沙顿时打个激灵,此乃四灵最高层的议事,可不是一惊一乍的地方,忙肃容道:“隐谷。” 徐玄道:“原因?” 风沙不禁苦笑,仓促之间哪有什么想法,硬着头皮道:“三武灭佛,两次因儒,一次因道。我,我也是经验判断。”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但凡外来宗派想要扎根中原,必定会遭至本土宗派的排斥。 百家就像一个筛子,某颗不属于本土的奇形豆子想要穿过这个筛子,必须要符合筛眼的形状。 如果不符合形状又想强行透过,要么被筛眼强行削成符合形状的豆子,要么豆子把筛眼挤毁。 三武灭佛就是筛眼削豆子,更多次不存于史的佛魔之争,就是豆子毁筛眼。 消灭肉体容易,消灭思想困难。 消灭思想的残酷性,远胜于消灭肉体。 把许多人世世代代倾尽所有,毕生追求的理想变成一个笑话,远比一刀砍死他们更令他们痛不欲生,遭至的反抗可想而知。 要知道,无论哪家宗派都拥有一批狂信徒。 在狂信徒看来,牺牲乃是达成理想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对他们来说,牺牲壮烈且崇高,求之而不得。 牺牲绝不止性命,包括爱情、友情、亲情,乃至一切。 这一切包括自己,也包括除理想之外的一切。 几千年以来,豆子和筛子多次剧烈碰撞的结果: 豆子的形状变了,筛眼的形状也变了。 至隋唐,释儒道三教并立,在思想层面三分天下。 四灵势力广大不假,那是在世俗层面。 墨家强调先控己,再控人,尚未把思想扩出四灵的范畴。 所以,佛家最大的对头是儒是道,是隐谷,并非四灵。 历史上,类似独尊儒术,废黜百家的事情远不止一次。 每当面临思想之争,被卷进去的宗派绝不仅一家两家。 那么问题来了。 柴兴意欲灭佛,又在四灵大会召开的当口。 佛家各宗第一反应,应该是联合四灵,至不济也要让四灵保持中立。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连夜跑了呢? 除非,佛家认为四灵也参与其中,甚至就是主要推手。 观六位总执事的反应:六脸懵比。显然跟四灵半毛关系都没有。 今天是风沙就任北周玄武观风使的第一天,居然就碰上这种糟心事。 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 身处四灵最高层的议事,面对六位总执事的集中凝视。 半句话都不能说错。 风沙只能以经验判断,认为挑起灭佛的势力乃是隐谷。 其实心里所想的事情更多。 因为他和隐谷就连山诀达成了共识,并且在四灵大会上当着百家的面敲定。 连山诀乃是三易之首。 “易”是诸经之首“易经”。 “三易”是指“连山易”、“归藏易”、“周易”,分别成书于上古夏、商、周。 诸子百家的思想学说无不源起于“易经”,儒道法墨等宗派无论如何演变分延,从来没有超出过易经的思想范畴。 也就是说,连山诀这件事本身就涉及了未来思想层面的势力划分,并且隐有摈弃佛家之意。 说明隐谷的确在考虑相关事宜,灭佛的举动顺理成章。 风沙在这事上抛开了四灵,单以墨修的身份和隐谷达成了协议。 六位总执事在百家层面没有半点话语权,顶多在心中狠狠记风沙一笔。 现在柴兴欲灭佛这事一出,无论以墨修的身份,还是以北周玄武观风使的身份,他都责无旁贷。 徐玄沉吟道:“赵仪将代表四灵向柴兴表态,时间紧迫,迫在眉睫。我等必须尽快统一态度。” 三位总堂总执事和北周总执事皆端坐不动。 他们的势力就在北周,无论四灵什么态度,他们都是直接参与者。 这个表态不好表。 东鸟总执事道:“应该就此事授予北周玄武观风使风沙全权,让他以最短的时间,获得足够的情报,以供备询。” 风沙毕竟出身东鸟四灵,东鸟总执事再怎么看风沙不爽,有争权的机会绝不会放过,该出头的时候马上跳出来。 另五位总执事各自互视少许,皆不吭声。 之前风沙不过一个小小的流城玄武主事,根本没有插手当地的权力,偏偏合纵连横,总能借用在地的势力,走到哪里哪里就被弄个地覆天翻。 一旦授以全权,连借势都被不必,直接调就行了,那和四灵少主有什么区别? 至于“就此事”授予全权。 挂着羊头卖狗肉的事情风沙可没少干。 最近一次就在前天。 居然以大会筹备副使的身份调水师操演于元武湖,差点和唐皇干起来。 这小子属猫的,但凡有条缝都能钻过去,开这么大个口子,那还了得? 东鸟总执事轻哼一声,点名道:“徐总执事怎么说?” 徐玄似乎欠了东鸟总执事什么人情,苦笑道:“我看行。” 北周总执事迟疑少许道:“我也赞同。” 三位分堂总执事大面还是一边的,一旦其中两位对某件事表达相同的意见,最后一位迫于战线,只要不是太过于损害自身的利益,基本上都会附和。 朱雀总执事冷冷道:“我反对。” 玄武总执事和白虎总执事相视一眼,白虎总执事道:“我有限度的赞同,赵仪必须成为风沙的副手,风沙调用白虎必须经过赵仪的同意。” 玄武总执事点头道:“附议。” 徐玄眼睛一亮,正色道:“附议。” 北周总执事立刻道:“附议。” 东鸟总执事瞟了风沙一眼,无奈道:“附议。” 这一招有坑。虽然算不上明升暗降,实际上限制颇大。 赵仪远在北周,先不管他对某事是否同意,等他同意,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关键在于,风沙往后调用白虎都需要经过赵仪的同意。 之前,风沙多次透过东鸟总执事调白虎进城,这个空漏等于被这一招给彻底封死。 徐玄笑道:“五人赞同,一人反对,青龙缺席,此事就此议定。” 徐玄转向风沙道:“我等现授予北周玄武观风使风沙全权调查柴兴灭佛一事,若不及奏上,可与北周白虎观风使赵仪一同议定,斟酌施行之。” 这就是四灵最高层次的授命全权特使,如果获得赵仪的同意,风沙就拥有便宜行事之权。 风沙在此地,根本没有表态的资格,眼睁睁瞧着天降大权砸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赵仪头上。 还真特么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呐! ……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别人的老婆 离开开善道场的主院,风沙立马去找王尘。 不出预料,王尘不在。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无论隐谷是否主谋,都会像四灵一样赶紧聚首脑商议。 隐谷比四灵还多了一层,毕竟隐谷之首长乐公不在南唐。 目前长乐公正在北周任太师、中书令,乃是真正实权在握的北周宰相。 简而言之,事关柴兴灭佛这件事,真正的决策权不在王尘,在长乐公。 王尘顶多知道点内情,用以统一南唐隐谷的态度。 风沙也顶多从她身上探到一些她可以告知的情况。 佛家遁逃,隐谷离场,四灵大会自然冷清了许多。 越是这样,风沙越要弄热闹,无论如何要撑过第三天,否则本就受创的墨修的声望,将受到更严重的打击。 期间,北周玄武观风副使也来履职,居然是贺贞。 一字愁上眉头,两颊白染如缟,三笔中分额心,四肢羸弱形气。 清丽的容颜遮掩不住眉间的郁郁寡欢,娇柔的体态难以挡下扑面的飒飒凉风。 风沙也好不到哪里去,发呆发抖差点晕过去,气的。 观风副使的职位非常重要,作为外来调任的观风使,于在地两眼一抹黑,所以必须有一个熟悉在地的副使才能够顺利的行使权力。 正使做出决策并为此负责,副使掌理日常事务,乃是第一副使,同时观风使所在地的主事兼任第二副使。 比如风沙如果到了北周都城,原汴州现开封府,汴州玄武主事将会即刻成为北周玄武观风副使,并通过第一副使完成正使交办的事务。 如果升任北周朱雀观风使的任松到达开封府,汴州朱雀主事就是北周朱雀观风副使。 青龙与白虎的情况一样。 观风使为中执事,副使一般为下执事。 玄武观风使位高权重,副使一般为同级的中执事。 这些中下阶执事一般都是熬资历、熬功劳熬上来的,没有通过四灵大会一步登天,再无往上升的可能。 就算现在有了总执事阶,扩增十四个上执事的位置,他们升任的机会也十分渺茫。 毕竟十年一度的四灵大会每次都有一批俊杰参与,要升也是这些人先升。 贺贞乃是堂堂青龙中执事,同阶级的青龙本就高过玄武、朱雀和白虎一头,居然跑来给风沙这个中执事当副手,令风沙十分难受,偏偏无法拒绝。 因为完全符合四灵的规矩,毕竟贺贞确是中执事。 实际上又是高阶低配,使得风沙没办法如臂使指。 青龙的体制本来就是方便四灵之主通过青龙由上至下控制整个四灵,所以特意设下了一些空漏。 风沙实在没想到,有人会利用青龙钻他的空子。 贺贞是否听从命令,完全取决于她本人的意愿。 她乃是青龙中执事,有专属于自己的玄武护卫。 有独立的资金来源,可以随时接洽当地的朱雀。 甚至还有武械的来源,毕竟青龙就是干这个的。 这些属于青龙中执事的标配。 反正风沙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贺贞的任命显然跟赵仪的任命一样,是来自四灵最高层的压制。 既压制他北周玄武观风使的权力,也压制他那个全权特使的权力。 六位总执事一齐授权,乃是除四灵之主外最高层级的授权。 保证授命全权特使能够在四灵的势力之内畅行无阻,见官大一级。 相当于观风使之上的巡风使,并且权力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四灵。 巡风者,巡狩述职,往来观风。囊括了观风使的职权,并有了一定的处置权。 比如可以拿不称职的理由让所属的四灵停职待查。 风沙现在人在南唐,权力几乎等同于南唐巡风使。 特使最有别于巡风使的地方在于调动白虎,因为白虎的规矩是只管杀不管问,通过白虎相当于拥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绝对人见人怕。 偏偏这个权力被赵仪分走了。 好嘛!赵仪是他特使身份的副手,贺贞是他观风使身份的副手。 这对夫妻联起手来,岂不是可以在四灵的层面把他给完全架空? 风沙心里万分恼火,勉强压下怒意道:“把你放到我这个好色的纨绔身边,赵仪那小子也是心大。” 贺贞轻声道:“少主是好人。” 风沙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贺贞垂首不语。 风沙长舒口气,贺贞就任他的副使已是定局,与之闹僵没有半点好处,轻哼道:“没事你可以走了,有事我会找你。” “贞儿想陪在少主身边。” “那也要玄音同意。” “她会同意的。” 风沙皱眉道:“你和赵仪差点让她万劫不复,她凭什么还信任你?” 贺贞柔声道:“公主是好人。” 风沙笑了起来:“我是好人,她也是好人。好人多好啊!吃苦不喊,吃亏不叫,受罪不怨,受欺不恼。” 贺贞熟悉风沙,知道他真的发火了,忙道:“只要不背叛仪哥,贞儿仍旧视少主为主,只要少主不危害仪哥,贞儿一定对您千依百顺。” 风沙和赵仪达成了共识,理论上不会敌对,所以理论上贺贞做为他的副手不会使绊子。 实际上,贺贞成为他的副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使绊子。 风沙敛容道:“你身体不好,千依百顺做不来。“ 贺贞轻挪莲步,离风沙稍近一点,仰着俏脸凝视道:“我已经撤去了贴身护卫,以后贞儿随侍少主的身边,还请少主保护贞儿,好吗?” 风沙微怔,神情转柔:“我向贞儿保证,一定好好保护你,当年之事再也不会重演。” 贺贞愿意处于他的保护之下,情况截然不同,相当于得到一个人质。 人家都把自己的老婆押过来,还有什么好气的。 除非他也拿出身份相当的人质,否则的确应该付出更多的代价交换之。 如果赵仪敢使幺蛾子,他就敢拿贺贞撒气,看谁更心疼。 贺贞喜滋滋地道:“贞儿又能侍奉少主了,真好。” 忽然展颜的眉目间流露出幼时的娇憨模样。 风沙不禁怔怔地发呆,心下忍不住叹气道:mmp~好像是我更心疼。 ……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囚徒困境 除了拼命会客,维持百家联谊的热闹,稍有一丁点闲暇,风沙便拼命琢磨柴兴欲灭佛的举动。 死活想不通。 向贺贞打听赵仪那边怎么回事,也是一问三不知。 更难受的是,他已经无法信任贺贞,所以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终于熬到百家联谊结束,四灵大会散场。 风沙一刻不敢迟疑,灯快船入燕雀湖,过清溪,穿清溪别院,更是难得策马不乘车,一路快马加鞭,从城东奔至城西紫极宫,求见王尘。 王尘罕见的拒见,何子虚出面接待,还是在月泮池。 深夜由开善道场出发,至今天光蒙亮,耳边啾啾鸟鸣。 尽管空气格外清新,湿气太重,露水满襟,十分难受。 风沙不以为忤,径直问道:“柴兴是否就灭佛一事向隐谷询问态度?” 何子虚毫不犹豫的回道:“我不能说。” 风沙追问道:“隐谷作何答复?” 何子虚毫不犹豫的摇头道:“我不清楚。” 风沙又问道:“对于此事,隐谷作何猜测?” 何子虚继续摇头道:“我不知道。” 风沙没好气道:“一问三不知,信不信我立马绑了你,别以为这是隐谷的地盘我就不敢动手。” 何子虚笑而不语。 这时气喘声随脚步声快速奔近。 风沙一扭头才发现原来是流火。 他一心着急赶来,别说换衣裳,连随从都没带,也就一直贴身跟着他的流火跟了上来。 流火会骑马不善骑马,根本追不上他。 他居然只带着流火从城郊到城内,孤零零的在街上从城西策马狂奔至城东,又在月泮池干等了一刻钟,还敢威胁何子虚这个臂上恨不能跑马的隐谷高手。 实在太危险了。 何子虚打趣道:“还想绑我吗?要不我让你双手双脚?” 流火慌张的横剑护到主人身前,气息还没喘匀,脸蛋红通通的,头顶居然还冒着汗气,嗅嗅还挺香的。 风沙揽着流火的纤腰往后退了一步,歪头抬臂道:“这可是说的。” 何子虚苦笑道:“怎么忘了你还有手弩。罢了,算了。” 风沙放下手弩,正色道:“凭咱俩的关系,你总能跟我讲讲你个人对此事的看法吧?” 何子虚还是摇头。 风沙叹气道:“忘了告诉你,六位总执事授予我全权负责此事,如果他们离开江宁之前我不能提供足够的情报以备决策,我保不住北周玄武观风使的职务。” 六位总执事一开始的默契是压着他落选。 他设了几个大局,用以借势生势,这个职务其实是他硬生生抢到手的。 架构总执事阶,肯定涉及四灵最高层对未来的布局,但不可否认,一定有针对他的目的,把贺贞安排成他的副手则是纯粹针对他。 可想而知,只要找到机会和借口,六位总执事一定不遗余力的把他压下。 他被授予一个名不副实的全权特使,时限还短。 好处没占多少,一旦办事不利,以此为借口撤掉他那可是顺理成章。 何子虚神情凝重起来。 隐谷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和风沙绑了好几圈,风沙失势,隐谷绝不乐见。 何子虚斟酌沉吟,缓缓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真的不能说,我们并没有任何判断,是长乐公的判断,有限知范围。别说我,连少主都无权告知你。” 他嘴上说不能说,其实已经透露了最关键的讯息,显然是故意的。 风沙双瞳幽芒大炽。 柴兴透过赵仪询问四灵的态度,也向长乐公直接询问了隐谷的态度。 否则,长乐公从何做出判断?并且传到江宁来? 这件事就很有意思了。 因为这种询问的本身就蕴含着很深的含义。 要知道柴兴已经决定御驾亲征,消息传到南唐需要时间,就算飞鸽接力连传,这会儿柴兴也该聚兵出城,正在迎战契丹与北汉的途中。 无论如何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多方树敌,且是佛门这种庞然大物。 难道不怕佛门拖后腿吗? 柴兴肯定不是想即刻动手,也没有能力即刻动手。 要灭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需要有庞大的自身实力做为支撑,更需要能够与佛门抗衡的强大势力做刀、做盾。 柴兴在赌,赌四灵和隐谷正在赌他可以带领北周一统天下。 那么谁对他、对北周出力最大,未来分饼也就最大。 如果未来柴兴真的一统天下,那么将有三种结果: 一方答应一方不答应,不答应的那一方将在未来被皇权联手另一方赶尽杀绝; 两方一起答应,好处各占一半,未来都能够顺利延续; 两方都不答应,或许未来会被皇权所限制甚至赶绝,或许不会。 前两种结果,自己可以把握。 最后一种结果,必须两方完全互信。 别说四灵和隐谷本来就是敌对关系,一定会相互猜忌,赌对方答应柴兴。 就算两方不敌对,甚至交厚,也绝不会把自身传承的命门交给别人决定。 参与这场赌局的百家越多,大家一起同意的可能性越大。 所以,柴兴分别向四灵和隐谷发出询问的时候,其实结果已经注定。 就算出现意外,两方都不同意。 灭佛这件事打开始就办不成,佛家没有遭受损失,也就受点惊吓,不会傻到跟大一统的皇权过不去。 柴兴,高人呐! 也是个赌徒。 因为这个赌局的前提:柴兴赌大家都赌他能够带领北周一统天下。 不知柴兴是在赌运气,还是已经知道别人的底牌,认为自己一定会赢。 风沙去了东鸟,来了南唐,说实话都不看好。 只要北周比这两国强上一点,风沙会毫不犹豫的赌柴兴赢,并且全力相助。 矮子里面拔高子,再磕磕巴巴的统一,也总比中原内耗个几百年,再来次五胡乱华强多了。 思虑至此,佛家诸派突然离开就可以解释了。 自打收到这个风声的第一时间,佛家已经举世皆敌。 起码在佛家诸派看来,百家暂时不值得信任。 如果四灵突然来个一网打尽,抢先奉送投名状怎么办? 总之,先行龟缩,以观形势,乃是最佳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还剩一个极其重要的疑问,风沙仍旧想不通:为什么选佛家当靶子?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三堂会审 风沙劳途奔波赶了一夜,回程途中汇合了带着人手追来的云本真和授衣,一行人到芙闺楼已近中午。 刚一进门,气氛不对。 李玄音阴着俏脸坐于厅中,宫天霜神情略急并肩于左,伏剑使着眼色并肩于右。 云本真和流火相视一眼,不动声色的护到主人身前,授衣则回身挡住房门。 风沙下意识的缓步,略怔之后拨开两女,笑道:“看这架势,三堂会审?出什么事了?” 李玄音寒声道:“你还知道回来。钟学士死了,你知道吗?” 风沙猜到唐皇一定会拿钟皇后的兄弟钟学士开刀,过去寻地方坐下,随口道:“不知道。” 李玄音娇叱道:“谁许你坐了,站着。本公主要问你话。” 风沙吓了一跳,且真的跳了起来。 云本真忍不住道:“公主,主人忙碌数日,一夜奔波……” 李玄音怒道:“闭嘴,没规矩。” 风沙忙道:“就是,知道我奔波忙碌,还不快上去放热水。” 云本真无奈,只好带着流火授衣福身告退。 宫天霜迫不及待的道:“风少,仪心她出家了。” 风沙愣了愣,道:“钟仪心?出家了?哪座寺庙?” 钟仪心是钟学士的小女儿,凝华殿遇上的那个钟新和纪国公夫人钟仪慧的妹妹,也是他安插在李玄音那伙人中的探子,之前被李玄音派到三河帮当检校执法。 明面上是三河帮中人,伏剑的手下。 私下里帮李玄音他们调查梁家被人鸠占鹊巢的内情。 正在柴兴灭佛事件的档口,“出家”两个字很触动风沙那根敏感的神经。 宫天霜急道:“什么寺庙,是道观。她出家当道士了!” 一听不是寺庙,风沙猛紧的心弦顿时松了,问道:“有人逼她出家?” 宫天霜回道:“正是,钟学士被陛下赐死,全族坐诛。她亦在诛连之内,若不想被罚没为奴,只能出家。” 风沙心道钟皇后被我强行护住,所以唐皇只能拿她的兄弟钟学士泄愤,下手狠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狠,端得赶尽杀绝。 所谓坐诛,就是连坐,全族男人全部处死,未成年子女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姐妹,皆没为奴婢。 钟仪慧已经嫁给纪国公,不在此列。 倒是钟新肯定在诛连之列,他的妻子连怜也逃不脱,必须设法救上一救。 毕竟连怜是连氏的姑姑,与闽王马政和马玉颜的关系相当密切。 马玉颜将来要留在南唐主持很多事情,连怜是个相当好的伏笔。 并非不信任马玉颜。一来以防万一,二来必须要有个人于附近、于暗处侧翼护持。 就像布防要有明梢暗哨流动哨一样,没事的时候没事,有事的时候可以化灾解厄。 李玄音冷冷道:“殿前司亲自拿人,钟仪心不出家,就是个死。” 风沙不禁皱眉,转向伏剑问道:“殿前司拿三河帮的人?你在场吗?” 伏剑偷瞟李玄音一眼,小声道:“在,公主也在。” 她挨了风沙一通教训,风沙走后,她不敢在北苑逗留,匆忙返回晓风号,结果回去不久就撞上殿前司欲登船拿人。 虽然三河帮是江湖帮派,实际上拥有辰流的半官方的身份,更拥有四灵和隐谷双重背景。 江湖争斗的时候按着江湖规矩来,一旦涉及政治范畴,伏剑没有权力擅自做主。 殿前司跑来三河帮的旗舰拿人就属于政治范畴。 所以,伏剑摆开架势与殿前司对峙。 她知道四灵大会正在召开,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弄出太大的动静,唐皇也一样,只要咬着牙撑到风少回来就好。 没曾想孟凡那混小子担心钟仪心被殿前司捉走,居然自以为是的跑去向永嘉公主求救,反而坏了事。 殿前司还吓不倒伏剑,只有李玄音才会把殿前司的行为视作父皇的圣意,绝对不敢违逆。 简而言之,李玄音不在场,殿前司没可能越过伏剑把钟仪心怎么样。李玄音跑来架梁子,伏剑反倒难办。 李玄音娇哼道:“要不是他们还给本公主一点面子,钟仪心就不是出家避祸那么简单了。” 风沙有些无语,摊手道:“既然已经出家避祸,那不就完了吗?” “怎么完了?她才多大点?她还没嫁人呢!难道你忍心看着她在孤寂静室之中荒废韶华?” 风沙哭笑不得道:“我能怎么办?劝她还俗?” 李玄音恼道:“你怎么那么笨,只要证明钟学士无罪,她不就没罪了吗?” 风沙差点晕过去,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忍不住道:“钟学士已经被父皇给宰了。” 李玄音不耐烦道:“这还是我跟你说的,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如果钟学士无罪,岂不是说父皇杀错了?” 李玄音刚想点头,神情剧变。 敢说皇帝错了,本身就属于十恶不赦之罪,该当诛灭。 风沙正色道:“钟小姐的境遇我十分同情,奈何她的父亲钟学士打一开始就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除了老天爷,谁也没办法救他。” 李玄音恼羞成怒道:“打一开始你就不愿帮仪心,拖三阻四,诸多借口,不就是从牢里捞个人吗?你又不是没捞过。” 风沙苦笑道:“你见过乱麻吗?两根纠缠尚能解,一团乱麻无可解,唯一的办法便是快刀斩之。想抽出最早乱进去的那一根,还不伤其余,只能靠老天赏脸。” 李玄音更不耐烦:“那你斩就是了。” 宫天霜好歹被风沙手把手教大,总算明白点了,小声道:“风少是说牵扯的乱麻太多解不开,一刀斩了又得不偿失。” 风沙长长吐了口气,苦笑道:“就是这个意思,霜儿真聪明。” 李玄音狐疑道:“你跟我讲讲,怎么得不偿失?” 风沙耐心道:“钟学士下狱,缘起于他推举纪国公为太子。若他无罪,那是陛下立李泽为太子错了?有人保他救他,是否说明李善仍想跟李泽争太子?” 李玄音有些发愣,旋即使劲摇头。 风沙心道小姑奶奶总算还知道厉害,继续道:“你告诉我,这一刀怎么斩。连你父皇加两个哥哥一起砍了?我倒是敢试试,怕你不情愿。”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阴差阳错 好不容易把李玄音给说了个哑口无言,风沙总算松了口气,准备上楼沐浴睡觉。这几天像驴拉磨一样连轴转,他实在太疲累了。 没想到李玄音又道:“不管怎样,也是有人进馋言加害,否则钟学士在牢里呆得好好的,父皇为何突然把他赐死?” 风沙干笑道:“有可能。” 他总不能说你最敬爱的母后被你两个兄弟引得秽乱宫闱。唐皇震怒,偏偏钟皇后又被他强行庇护,所以只能杀其兄长解恨吧! 就算说出来,李玄音也不会信。 李玄音郑重其事的道:“我不瞒你,钟仪心一直在追查江宁盐帮的梁家,已经查到些端倪,我怀疑是惊动了幕后黑手,故意害死钟大人,连累她无法深查。” 风沙啊了一声,一脸懵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宫天霜接口道:“还是仪心抽丝剥茧,发现其中多有蹊跷。昨天陈小姐突然对楚涉反口,还吵着离开,证明的确有人捣鬼,仪心判断无误。” 风沙和伏剑对视一眼。陈小姐的母亲和两位姐妹为了救处境不妙的陈大人求到了盘丝洞。 他为了不让李玄音继续闹幺蛾子,于是让北周邀请陈大人出使,足以解除陈家的窘境。陈小姐一知道此事,不会再冒着要命的风险当什么证人。 看来是奏效了。 风沙转目宫天霜,沉下脸道:“我不是让你首秀之前安心修业嘛?你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宫天霜赶紧缩着脖子缩着肩,偷眼向李玄音投以求助的眼神。 李玄音忙道:“你先不忙怪她,我的确查到了事关重大的情况,霜儿江湖上朋友多,所以我特意请她帮忙。” 风沙歪头道:“什么事关重大的情况?” 李玄音肃容道:“我们顺着梁家那个被人控制的小女儿,查到个秘密聚会,与会者皆是江宁几大家的亲眷,正好都是我们已经确认被人鸠占鹊巢的几家。” 她的语气略有些得意,隐约又有些显摆,像一个做了好事的小女孩,急切的想要得到父亲夸奖一样。 风沙顺着话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玄音笑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奈何聚会相当隐秘,防卫极其深严,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请霜儿帮忙,通过她的江湖朋友混进去。” 宫天霜忙冲风沙挤出个笑脸。 风沙食指挠挠皱紧的眉头,实在没力气生气了。 李玄音俏脸凑近一些,红着脸道:“聚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就不说了,你知道盘丝洞吗?” 伏剑悚然一惊。 风沙停下挠眉头的动作,抬起头正色道:“胡闹,你怎么能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李玄音愣了愣,忍不住避开风沙的视线,咬唇道:“你别打岔,就说这个盘丝洞,当真神通广大,他们所言之事,触目惊心,桩桩件件,令人难以置信。” 风沙瞪了伏剑一眼。 伏剑畏缩的低头。 李玄音没注意两人眉来眼去,冷下俏脸道:“从买官捞人到灭门夺权,甚至还有污人名声,听着跟假的似的,事后一查,居然都是真的。” 宫天霜粉脸涨怒,接话道:“我们所知仅是冰山一角,也足够令人瞠目结舌,不止是江湖的乱源,更是朝廷的乱源。” 李玄音娇哼道:“尤其手段极其下作,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知道吗?他们为了迫使东鸟的从灵公主屈服,居然肆意编造出种种丑闻,广为传播……” 风沙猛地抬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联系从灵公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也在调查此事,而且也查出些眉目。哼,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邪恶的组织连根拔除。姐夫,你帮帮我们好不好?” 风沙欲言又止,欲言又止,面对李玄音和宫天霜那两对各具不同风情,又同样漂亮迷人,同样期盼热切的眼神,苦笑道:“好。” 李玄音和宫天霜喜动于色。风沙愿意帮忙,那就没有什么难事了,任凭那个盘丝洞再恐怖、再邪恶、再庞大,也将被犁庭扫穴。 风沙心里琢磨的不是干掉什么盘丝洞,而是想趁机把这个以北苑为驻点,以清辉殿为核心,以李泽为首脑的金陵会,来个鸠占鹊巢。 金陵会的组织结构相当有趣。 断掉某一张“蛛网”,不会影响到其他“蛛网”,可以轻易来个壁虎断尾,且处处都可以壁虎断尾。 如果像李玄音这样从下层往上层查,查一百年也查不上去,人家可以很轻易让李玄音查个鬼打墙。 所有的“蛛网”都在清辉殿的张泪那里汇总,李泽作为首脑被很好的隐藏、保护了起来。 就算运气逆天查上去了,至多查到张泪。 别说李玄音能否把张泪这样位高权重的高官扳倒。 期间,李泽拥有足够的时间收拾收尾。 金陵会最关键的东西是那本总账,谁拥有那本记载所有人“以权换权”的总账,谁就拥有所有布设的蛛网。 可以控制每一只“蜘蛛”,敢不从者就是身败名裂。 何况,其中绝大多数人被人蹂躏的同时也在蹂躏别人,早就泥足深陷。 简而言之,只要拥有这本总账,可以轻易换个汇总的地方和汇总的人。 总账不毁,金陵会永不会灭。 当然,不是谁得到这本总账都有用。 毕竟“蜘蛛”仰仗父辈余荫的人多,拥有实际权力的人少,便是周司徒口中的“空中楼阁”,绝对禁不住真正的大风大浪。 必须要有足够的实权作为最后的压舱石,方能保证风暴之中不翻船。 这个金陵会明显是李泽用来夺权的工具,一旦唐皇被迫迁都。身为监国的太子,李泽可以把这本总账上的人由虚转实,替换掉相当一部分朝堂旧臣。 又因为是他们子侄辈接任的关系,不会遭至剧烈的反抗,起码不会拼死反抗。 通过这些人,李泽不必压抑几年,徐徐图之,马上就掌握了朝堂大权。 所以,风沙十分想得到这本总账,倒不是想自己用。交给周嘉敏也好,毁了也罢,完全可以因形势而动,反正主动权在手。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三手准备 随着四灵大会结束,百家纷纷离开江宁。 风沙更加紧张,不敢松懈半分,随时应对注定到来的反扑。 自打抵达江宁之后,风沙渐渐从南唐局势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至如今已经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过程中,他也得罪了太多的既得利益者。 少了四灵大会这样个大局压着,也就少了一个大局为重的前提。 以往人家这也投鼠忌器,那也动弹不得。 如今前提已经不在。 包括六位总执事在内,很多人原先不敢做的事忽然间敢做了。 这些人无不位高权重,没一个省油的灯,真掐起架来连点血都看不见,其实远比江湖上的血拼狠多了。 最先出手的人是唐皇。 一位唐皇的心腹重臣当着南唐总执事徐玄的面,希望唐皇将元武湖赏赐给他。 元武湖对南唐四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徐玄当场怼了回去。 唐皇这种看似莫名其妙的行为,既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威胁。 暗示对四灵调动元武湖水师感到不满,威胁他可以收回元武湖。 本来这种威胁对南唐四灵根本无关痛痒。 奈何唐郎有情,徐妾有意,两人一拍即合。 徐玄马上把来自唐皇的外部威胁,转为四灵内部对风沙的攻讦。 最关键,六位总执事同样对风沙擅自调动元武湖水师极为不满,更对风沙越过四灵,庇护钟皇后的行为感到愤怒。 这叫什么?这叫吃独食! 尤其风沙因为这件事,欠了徐玄一个大人情,这个人情压得他连嘴都不敢回。 只好耍起了光棍,把钟皇后抛了出去,爱谁接谁接。 谁都不敢接。 风沙能够接下,是因为他和隐谷拥有相当的互信。 就算这样,隐谷也加以严厉的监控和制约。 弄得风沙连钟皇后的面都不敢见,只能通过周嘉敏遥相控制。 甚至都谈不上控制,顶多算默契。 四灵要是敢接下,隐谷铁定发飙。 宁可把钟皇后弄死,也非要阻止四灵插手南唐皇室不可。 否则,明日的南唐,将是今日的东鸟。 四灵显然不打算和隐谷正面开战。 实际上,南唐四灵一直被隐谷压得死死的,根本没有翻天的实力。 借着四灵大会,隐谷必须要给面子。就算这样,也就弄了个作壁上观。 所以,钟皇后这个烫手山芋,只有风沙能够拿住。 六位总执事显然也是虚晃一枪,真实的目的很快表露无遗,借此事施压风沙必须尽快去北周履职,还顺水推舟让他以特使的身份,全权负责柴兴灭佛一事。 风沙当然不想接这活。如果六位上执事最终决定相助柴兴灭佛,他会被人家顺理成章的变成执行这一决策的刽子手,与佛家结下浓无可解的血海深仇。 别说几百年,几千年都化解不了。 这个仇将永远记在墨修的头上。 如果风沙现在是四灵之主,结仇就结仇了。 类似这种仇,以前也没少结。 但是,替别人背锅的事,风沙傻了都不会做。 四灵肯定不会诚心护持,他自认扛不住佛家各宗的反扑,一定会死的惨不忍睹。 奈何,他无法直接硬抗六位总执事的一致决定,只能尽力拖延。 没曾想六位总执事一日三召,日日不缀。 风沙实在撑不住了,心知人家这是联起手来逼他走呢! 不光四灵内部逼他,来自四灵外部的反扑同样令人倍感头疼。 比如李泽。 风沙正打算布局,从李泽手上篡夺金陵会,李泽的攻击先行到了。 李泽刻意压下对辰流和马政的册封,还明确放出风声,就是因为风沙。 这种情况,说明唐皇和李泽在逼走他这件事上达成默契。 于是,风沙不得不面对云虚的“软语相求”和马玉颜的软语相求。 这下,风沙彻底扛不住了,硬撑下去,将内外皆乱。 于南唐的布局大部分收尾,离开倒也无妨。 于北周的布局尚未敲定,这么过去,风险不小。 伏剑还在和江都会磋商,尚未打通江都与大运河的水道,不打通这一段水道,与赵仪,乃至张德和罗欢的利益同盟便不算稳固。 赵仪自不必多提。张德乃是大周驸马都尉张永的大公子,司星宗门人。 罗彦则是大周护圣军右指挥使罗彦的大公子,四灵中人。 两人的父亲都是抗击北汉和契丹侵略的主力大将,分量可想而知,实乃北周的地头蛇。 三河帮的货运船队过不去,风沙与他们就没有实际的利益联系,来自地头蛇的护持将会极其有限。 另外,风沙只信得过自己的人手,信不过四灵的人手。 寻常时候,风门的弓弩卫做护卫绰绰有余。 当今天下大乱,军使割据,流寇、水匪、山贼、乱兵,盘踞各地的大小帮会,北方还有马贼,根本数不胜数,弓弩卫再精锐也绝对不够用。 经过反复审视之后,风沙发觉自己可以带走的人手极其有限。 云虚必须等到辰流获得南唐的正式册封之后才能离开。 云虚不动,三河舰队大部不能动。 为了确保宫青秀的安全,还有某种程度的象征意义,升天阁只能跟着云虚。 马玉颜要在南唐主持秘密驻点,以及经略闽地,最近扩张更快,加上已经给了他一批闽人,实在拿不出更多的人手。 伏剑和云虚倒是一致同意调一支三河舰队为他护航,可惜江都实在是个坎子。 三河帮一日不和江都会达成协议,三河舰队绝对过不了江都。 风沙只好做三手准备。 尽快让周嘉敏和江都会搭上关系。 齐王和大皇子拼了个同归于尽,江都会失去靠山,正在寻找靠山。 周嘉敏目前没有正式身份,给予不了江都会所需要的庇护。 好在事态已经很明显,加上鸿烈宗做中人,足以对江都会造成影响,起码也是忌惮。 同时请钱玑钱带上伏剑前往江都与江都会高层当面商谈。 有钱二公子的面子,应该可以说服江都会放开水道,起码放过一支护航的三河舰队。 如果此路不通,风沙只能随同贺贞,在北周四灵,尤其是赵仪的庇护之下进入北周境内。 这么去北周,其实很危险。 很多人急着逼他走,显然希望他这么去。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筹备行程 风沙硬生生顶着压迫,借口要参加宫天霜的首秀,又多呆了几天。 既然很多人急着逼他走,那就更要安排好了才能走。 其中一些人只是害怕他继续在南唐搅局,比如唐皇和李泽。 有些人很可能存心要他的性命,四灵六位总执事都有动机。 甚至赵仪都不能排除,所以贺贞在风沙眼中是不可信任的。 过江都走大运河,这条水路无论如何绕不开,之后可以选择的水路很多。 如果伏有杀招,必是这一段。 另外,原汴州现开封府是风沙必去的目的地,汴州附近也要万分小心。 为了途中的安全,风沙拉下脸求了很多人。 其中有可以信任的,也有仅是相互利用的。 比如,钱玑和萧燕就是可以信任的。 钱玑对契丹不是一般的敌视,对契丹人则不然。 尽管在国家层面上势同水火,其实两人的私交相当不错。 愿意联手帮风沙这一把。 风沙特意请萧燕同行,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到现在还找不到萧思的下落。 萧思曾经带骑兵于燕雀湖与青龙山之间附近袭击云虚。 袭击发起的位置离开善道场不远,云虚由南唐四灵总部办事回来的途中,最后逃入青龙山。 这么一批骑兵,四灵居然找不到。 从事后得利分析,也是四灵得利,成功杀鸡儆猴。 这一切,令风沙十分怀疑南唐总执事徐玄藏匿萧思。 萧思可以带着骑兵袭击云虚,自然也可以带着骑兵袭击他。 总之,不得不防。把萧燕这个燕国公主带着身边更加安全。 请钱玑同行的目的差不多。 海龙王于长江中下游的势力庞大,更是威名赫赫,足以保证去江都的水途绝对平安。 另外,钱二公子可以给三河帮和江都会当中人。 风沙还请求纪国公夫妇近日上书唐皇,正式出使北周。 使他在行程之中多了一种选择,可以用来迷惑人。 这件事对李泽是一种示好的表示,唐皇则会更加记恨,可能会还以报复。 风沙权衡之下,觉得唐皇就算想要报复,无非两手:一是通过南唐总执事;一是通过江宁至江都一段的南唐水军截击之类。 前者已经用了,债多不愁。后者有钱玑坐镇,完全可以无视。 至多在南唐疆域之内,遇上点官府方面的小麻烦,过了淮水就好了。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换取李泽别使绊子,十分划算。 毕竟李泽掌控江陵会,虽然硬碰硬不够看,下起阴手远比唐皇容易。 风沙还特意求了趟隐谷。 王尘似乎已经离开江宁,仍是何子虚接待。 风沙此来就是请求何子虚同行。 如今他已经顾不上和隐谷走更近会不会受到四灵高层更多的敌视,首先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防备四灵作祟的最好办法自然是拉上隐谷。 何子虚犹豫半晌,坦言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办,必须要留在宫青秀身边。 至于什么事情那就不肯明说了,只是暗示和代言王尘的隐谷行走有关。 此人事关墨修未来的重大利益,风沙也极度关心,立刻表示理解。退而求次,希望柳艳随行。 柳艳持着连山诀,无异于隐谷在百家和江湖层面的代言行走,百家对连山诀已经统一看法,目下仅剩江湖。 带上柳艳或许会卷入一些江湖上的事端,换来隐谷的势力在身边若隐若现。 相比另一个层次的麻烦,江湖的麻烦真的只是些鸡零狗碎而已,不值一提。 对此,何子虚答应的很痛快。 不过,再三强调柳艳只是顺路同行,一切任凭她的心意,不允许风沙打她的主意。 风沙自然满口答应。 至于七人核心,云虚迟早要去北周,暂时无法跟来。 易夕若明确表示带着易门继续随行,也想将不恨坊开在汴州。 风沙立刻让她透过司星宗的关系单独组建一支船队,和纪国公的出使船队一样,也可以用来迷惑人。 云本真肯定会带着风门追随主人,这又是一支迷惑人的船队。 韩晶也答应随行,并且答应风沙接替马玉颜的职务,代为处理日常事务。 不过有个要求,要带上孟凡。 风沙自然一口同意,心中暗喜韩晶果然看上孟凡,颇有点传授衣钵的意味。 孟凡的确很多缺点,某些方面又的确很合适偃师一脉的天资。 一脉单传的百家很难寻到天资契合的传人,绝对可遇不可求,但凡遇上一个,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收入门下,轻易不会放弃。 比如风沙到现在都没找到适合墨修传承的人,所以很能理解韩晶的心境,羡慕的同时也很焦急,墨修的传承绝对不能断在他的手里,否则死都不会瞑目。 至于伏剑,将会带着一支三河舰队同行,起码会一同去江都,与江都会高层商谈合作事宜。 如果能够谈妥,就能够拥有一支舰队护航,行程会安全很多。 宫青雅一直神秘兮兮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云虚知道她在干什么。 如今问及才知道,宫青雅居然已经去北周了。 风沙吓得不清,上次宫青雅来南唐,受大皇子请托当刺客,要不是他碰巧拦下,差点把李泽干掉。这次跑北周不会又要行刺谁吧? 对宫青雅来说,杀谁都不难,难在之后惹起的动荡会导致事态无法预测。 风沙从不怕麻烦,最怕出现无法预测的事态,就算要搅浑水,也该由他来搅。 于是拉下脸,再三逼问。 云虚毕竟怕他,实在扛不住,终于还是说了。 居然是受赵仪的请托,与其同回北周,望东楼更是倾巢而出。 至于赵仪要请宫青雅干什么,云虚也不知道,还对风沙笑言:反正不会杀你。 风沙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反而毛骨悚然。 四灵会缺杀手吗?当然不会。不提赵仪本身就是四灵的高层,单凭他爹玄武总执事,他岳父白虎总执事,护圣营里玄武、白虎两卫的高手数不胜数。 就算武功远没有宫青雅厉害,胜在数量众多,并且还有青龙专门造来暗杀的武械。用得着请宫青雅,连带整个望东楼吗?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花山飞狐 黄莹的蓬莱院开张本来只是件小事,宫天霜在此出道首秀,或许会办的热闹一些,层次仍旧不高,更多是宫天霜那群江湖朋友跑来捧场。 顶着多方压力,几乎快扛不住的风沙十分庆幸还有这一茬,将此视为临行之前,最后的准备机会。 宫天霜那帮朋友,孟凡、楚涉、白绫等人自然都会来捧场,包括风沙目下最想见到的柳艳,连伏剑都会低调前来。 风沙还特意下私贴,邀请纪国公夫人钟仪慧秘密会见。 另外,萧燕很想来,被风沙婉拒。 燕国公主到来,一定会引起各方高度瞩目,届时又将是个漩涡。 风沙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和时间继续纠缠下去,只求脱身越快越好。 简而言之,这场首秀在场面上可以热闹,弄起的惊动越小越好。 蓬莱院原是下水门码头附近的河丰帮,距离上浮帮不远。 河丰帮乃是风沙送给周嘉敏的礼物,周嘉敏又交给黄莹打理。 这是周嘉敏头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往后可以通过蓬莱院培养自己的心腹和人手,更能通过蓬莱院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私事。 譬如江城会之于东鸟皇室,金陵帮之于南唐皇室,三河帮之于风沙等等。 帮派看似很不起眼,其实至关重要,甚至不可或缺。说难听点,像夜壶。 周嘉敏对此十分上心,又不愿明着宣示自己和蓬莱院的关系,自然不会到场。 就连蓬莱院的院主黄莹都弄了个专门对外的身份,叫什么蓬壶真人,还真扮出一副女冠的打扮。 蓬壶者,蓬莱也。 自前唐起,有太多公主做了女冠,不是为了修行,实是为了方便放荡、豢养面首,后来逐渐成为一种风气。 或者像钟仪心一样,出家避祸。 蓬莱院只收女子,入目之内尽是女冠。 也不知黄莹从哪找来这么多姿色不俗的女冠,虽然端庄矜持,看起来仍旧琳琅满目,赏心悦目。 黄莹这位蓬壶真人则是含娇含笑,隐透妖娆。 明明是真人,看着很不真人。 风沙这次特意扮成胡九道,以江湖人的身份到来,立刻被黄莹引入密室。 云本真要忙碌风门启程一事不在。 绘声带着流火和授衣一副江湖女侠打扮,随侍主人。 蓬莱院正式成立,对黄莹来说实是大喜的日子。 她不仅开心,而且兴奋,壮着胆子讨好道:“蓬壶是二小姐的意思,既是蓬莱院院主,更是投壶和唾壶。一壶二主,婢子既侍奉二小姐,也侍奉风少。” 投壶就是以箭投壶的游戏;唾壶又叫痰盂。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暗忖亏她穿着庄重,看着靓丽,居然这么不要脸。 好在两女见过黄莹当场吓尿的德性,倒也没有太过吃惊。 绘声则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南唐风气靡靡,美人壶在贵胄之间很流行,至于美人到底做什么壶,全凭主人的心意。 风沙所见多矣,也算见怪不怪,不以为意的道:“今天你是主角,想必忙得很,不必管我。纪国公夫人若到,请来见我。” 黄莹忙道:“天霜小姐正在装扮,已经数次问及风少来了没有,希望您陪着她,婢子该怎么回话?” 风沙失笑道:“她一个大姑娘,又是化妆又是更衣,我一个大男人跑去算怎么回事?这样,绘声你去陪着霜儿,要她不要紧张。” 两女应声退去。 流火忙着奉茶,授衣取来点心喂主人。 风沙边吃边喝边发呆,忽然问道:“你们姐妹俩好像混过几天江湖吧?” 流火和授衣一起点头。流火道:“在蜀地。” “江湖人都有外号,你们有吗?” 两女的脸蛋一齐红了。 流火细弱虫鸣道:“那时年幼不懂事,说来羞死人了。” 风沙好奇道:“说说看,我保证不笑。” 授衣嗔道:“主人每次说不笑的时候都在笑。” 流火拽妹妹一下,害羞道:“那时大家管我们叫花山飞狐,婢子是大狐,授衣是小狐。” 花山?风沙沉吟道:“那就出身峨嵋了,系出何派?” 流火回道:“武阳龙尾派。” 风沙眼睛一亮:“大彭正宗,难得难得。这么说你俩学得是导引术了?难怪身体那么柔软,咳咳~” 龙尾派乃是大彭遗脉,不算百家,精通烹饪和养生,善导引行气之术,乃是除佛道内功之外,为数不多的仍属内家正宗的武林门派。 尤以柔体术独树一帜,最厉害的是贴身缠斗。 一掌之距,纵弱女也能绞杀壮汉,十分厉害。 所以,尽管派名阳刚,其实派中以女子居多。 擅烹饪、擅养生、擅柔术,还是名门正宗,龙尾派的女弟子乃是蜀地俊杰梦寐以求的佳妻。 其中不乏嫁于武林世家,或者帮会的高层,甚至像流火和授衣一样本身就出身于武林世家。 总之,龙尾派在蜀地很有影响力。 流火和授衣没想到一向不关心江湖事的主人居然对龙尾派如数家珍,不由露出吃惊的神色。 风沙奇道:“既然善柔术,为什么天天拎把剑?” 流火回神道:“婢子尚会家传剑术。” 风沙恍然道:“对对对,差点忘了,纯狐执法出身武林世家,你们家传的不会是寒王剑法吧?” 上古纯狐氏乃夏王后羿之妃,与寒浞勾搭成奸,后羿捉奸在床,结果被寒浞反杀于榻,而后寒浞篡位为王。 风沙提及“寒王剑法”其实颇有些玩笑的意味。 没曾想两女齐声讶道:“对呀!主人怎么知道?” 纯狐家对外只说家传剑术,从没提过“寒王”之名。 她们本身对纯狐氏的上古典故并不知情,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年代又已久远,相关典籍早已轶失。 除非拥有百家传承,保有上古典籍,并且苦读熟稔,否则谁知道几千年前发生过什么事。 风沙干笑道:“随口猜的。对了,你俩会柔术,岂不是可以摆出正常人摆不出的姿势?怎么不早点说,嘿嘿。” 两女服侍风沙有段日子,没少当抱枕,哪能不明白主人坏笑的意思,顿时臊得面红耳赤,手都不知往哪里摆了。 不仅神情神态一模一样,手足无措的动作居然也一模一样,迷人之态倍增。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疑船之计 风沙不会无缘无故地打听流火和授衣的武功根底,想知道早就问了,轮不到现在。 实是觉得去北周的路途未知的危险和掣肘太多,颇有些危机四伏的感觉。 尤其六位总执事明显有意把柴兴灭佛一事往他身上压,等同于下了杀手。 只是杀人不见血而已。 既然动了杀心,那么风沙就不能排除人家抛掉顾虑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可能性,至不济也可以来个借刀杀人。 毕竟十年一度的四灵大会刚刚结束,正是墨修对四灵的重要性最低的时候,不得不防备有人铤而走险。 哪怕此行有一支三河舰队护航,相对于四灵,以及一些明里暗里敌视他的势力来说,仍旧微不足道。 人家可以轻而易举的正面围剿,正面击溃。 如果三河舰队过不了江都,那就更加危险。 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只要敌人杀不了他,随他同去北周的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如果他死了,所有人都会跟他一起完蛋。 合则必死,分则两活,风沙愿意赌上一把。 来个微服简从,化妆潜行。 以此避开更高层面的麻烦,尽量将麻烦压低到江湖层面。 那么熟稔身边人的实力就相当重要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难得知彼,那就更要知己。 风沙看似调戏流火授衣姐妹,其实是在仔细的探询两人的武功根底乃至细节,做到心中有数。 正撩拨着,纪国公夫人钟仪慧来了。 风沙已经派人跟纪国公通了气,纪国公出使北周就在近日,此时再见钟仪慧,无非是商量一下具体的细节,想要把这一支出使的船队变成疑船。 希望纪国公保留一间或者几间密舱,做出他随船偷渡的样子。 他可以偶尔搭上一程,然后又离开,弄个时有时无。 疑船不止这一支,包括易夕若的易门,云本真的风门,三河舰队等等,越多越好。 疑船路程不同,时间不同,也可以时快时慢,甚至变换先后顺序。 不一定非要乘船,遇上合适的地理环境,比如两河曲蜒抵近处、某支流转向折远处,完全可以由陆路抄近路,从这一支疑船船队,换到另一支疑船船队。 目的在于让人拿不准他的行踪,无法发起必杀一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无比困难。 船队的调度,地理的熟悉,影响行船的种种因素。 包括天气、水文、在地势力的影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每一次错误都将导致行程耽搁、逗留过久,使他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变长。 四灵的探子无孔不入,想要天衣无缝,必须要得到疑船主人的通力配合。 比如纪国公。 风沙是来求人的,所以姿态摆得很低。 先是抱歉没能救出钟学士和钟大公子一家,又明确告知钟二公子钟新夫妇已经被他强行保下,并在未来将一直护持下去。 钟仪慧从来都是那副文静的样子,眉目间总是积郁着散不去愁绪,如今不仅愁绪更生,娇弱的神情之中更多了几抹难以言明的哀伤,轻唤姐夫,轻声感谢。 风沙叹气道:“仪心的情况我已经知道,我会保护她,什么时候想还俗都可以。这次天霜首秀,也邀请了她,她的朋友都在,或许能够帮你劝慰开导一下。” 钟仪慧轻轻点头,又道了声谢谢。 风沙这才扯回话题,问道:“那么关于我之前的提议,纪国公有什么回应吗?” “得亏姐夫指点迷津,使得七郎能够出使北周,不至陷入兄弟阋墙的泥沼,七郎和仪慧皆心存感激,报答都来不及,本不敢多提条件……” 钟仪慧露出难以启齿的羞赧神情,细声道:“奈何七郎处境艰困,到北周之后更是举目无亲,只有姐夫可以依靠,所以,所以……” “明白了。”风沙正色道:“在我抵达汴州之前,实在做不出什么像样保证。但那之后,我保证纪国公必定有所依仗,我会尽力维护他的安全,给他撑腰。” “谢谢姐夫,姐夫的大恩大德,七郎和仪慧一定铭记在心,这件事一定办好。” 其实钟仪慧仍有疑虑,奈何七郎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大势之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七郎到了北周,两国再度发生矛盾、冲突,甚至战争,七郎的处境可想而知。 最关键是,太子很有可能故意导致这种情势发生。 难得姐夫有事相求,无异于仅剩的救命稻草,她不抓也得抓,不信也得信。 风沙看出钟仪慧心中的疑虑,宽言安慰几句,送她离开。 他的处境十分不妙,起码在抵达汴州之前,不会比纪国公强上多少。 他本身的实力相对来说并不雄厚,一直玩着左右逢源、借势生势的戏码,使得自己处于举足轻重的位置,让任何一方都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这个戏码的前提是有势可以借,可以拿一方平衡掉另一方。 最近内外逼迫,造成的事态是他被人给平衡掉了。 目的就在于逼他离开南唐。 这个目的本身就足够风沙感受到致命的威胁迅速迫近,难免高度戒惧。 尤其去汴州的途中,根本无势可借。 抵达汴州之后,才有机会借势北周各方的势力,乃至皇权。 否则,根本找不到足够的势力平衡掉庞大的四灵。 至于南唐这边的形势,必须要等到周嘉敏成为太子妃,并且地位稳固;马玉颜经营南唐和闽地有了一些可观的成果。他被平衡掉的事态才会逐渐扭转。 届时,他将在此拥有实打实的实力,而非借势。 往好处想,他牺牲了自己的安全,使得在南唐种下的几根幼苗有了生根发芽的时间。 只要他还活着,没人敢动他的势力、他的人。 也就是说,绝对不能给人一网打尽的机会,不能让六位总执事联合唐皇、李泽等人继续蓄势。 现在人家还仅是逼着他走,待蓄势到一定的时候,多方的默契完全达成,那将是无可阻挡的必杀一击。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侧翼不侧漏 好戏开场,宫天霜登台。 这是她的出道首秀,宫青秀要求她不能靠任何人的帮助,必须一切出自自己的策划、编排、布置等等。 风沙坚信宫青秀正于某处偷偷观看,为了不让宫天霜紧张,又或者有所依赖,故意不现身而已。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白衣飘飘,黑瞳妖娆,掌绕素剑,披发如墨瀑,旋泼。 黑白分明,对比鲜明,唯一色彩,便是红唇。 也不知宫天霜从哪的来的灵感,以无形之敌,攻有形之她。 明明身边空无一物,仿佛真有众魔环绕,四面八方向她猛攻。 拧腰,侧肩,仰俯,回旋,女性体态之柔美表露无遗。 反削,勾崩,斜挑、连刺,潇潇剑如雨,风骤雨更急。 剑啸引心跳,心跳膨热血,热血漫眼眶,眼眶目佳人。 佳人黑瞳黑发,白衣红唇。 十步杀一人,节奏凌厉,充满韵律。 伴奏弹琴的琴师是何子虚这小子,琴技似乎有了点进步,铿锵悦耳,倒是畅快淋漓。 凡宫青秀下场演舞,恍如梦幻精灵、迷蒙仙子落凡尘,不管她离你多近,心中无不油然生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仿佛遥望雪山之峰巅,憧憬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的纯粹的纯净。 单以剑舞的意境,宫天霜太过写实,与她师傅起码差了两个层次。 在场多数都是江湖人,快意恩仇,豪迈激昂,倒是契合了心境,很轻易达成了共鸣。 不止如痴如醉,好几个家伙竟是跃身登台,与佳人并肩同战无形之敌,居然还能引起一片喝彩。 尤以楚涉那小子最激动,要不是身边的白绫冷着俏脸,恐怕也会掠上去与之同武。 宫天霜来者不拒,于诸人之间左旋右飘、剑刺剑削,倒像正和一众伙伴并肩御敌。 台上情况乱糟糟,风沙差点晕过去,手捧的香茶顿时不香了,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柳艳瞥他一眼,笑道:“天霜小姐性喜热闹,为人豪爽,爱交朋友,天生适合江湖。” 风沙顿下茶盏,冷冷道:“柳仙子,柳女侠,柳姑娘,江湖好混吗?我的艳姐,柳副帮主?” 柳艳脸颊微微一热。 她在别人面前都端得起柳仙子的架子,唯独在风沙面前端不起,因为风沙太清楚她的根底。 当初在潭州不恨坊,她作为易门的外围,柴刀帮的副帮主,其实就是个交际花,还被易云逼着牺牲色相,接待当时也是扮成胡九道的风沙。 风沙没有轻佻,没有轻视,没有施舍的怜悯,平等的相处,朋友般尊重。 那时两人的身份差距很大,她心里很感激。 后来逃难途中,不知为什么奇遇不断,结识了很多大人物,甚至结为忘年交。 原本需要仰视的人,原本不明白的事,完全褪去神秘的蒙纱,发现不过如此。 唯有一个例外,就是风沙。 随着她的地位越高,所知越多,近来更是与百家搭上了关系,本以为可以看透的风沙,反而愈发神秘。 就好像每次以为自己已经登顶,打算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发现高峰之上还有高峰,仰望高峰之高峰,风沙的面容依旧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含笑俯视。 风沙发觉自己失态,收敛神情道:“我不喜欢霜儿在江湖上厮混,这不是她的未来。我希望她一生安康喜乐,不会遇上危险,不必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 柳艳轻声道:“她是风少的侄女,宫大家的徒弟,伏少的师姐,身份高贵,前途光明。一位名门闺秀,整天和那些风尘奔波的人混一起,的确跌份,不像话。” 风沙听出讥讽,叹气道:“我也在江湖上混过,没有瞧不起江湖人的意思。正因为混过,所以知道水深水浅。她明明不必再混一遍,为什么要再混一遍?” 柳艳愣了愣,正色道:“我知道风少心疼侄女,但是保护太过,并非好事,不禁挫磨,往后必吃大亏。总有一天她要展翅高飞,你不能保护她一辈子吧?” 风沙怒道:“怎么不行!别说保护她一辈子,保护她下辈子都绰绰有余。” 柳艳嫣然一笑:“听何先生说,风少最近遇上些麻烦?” 言外之意:你自顾尚且不暇,如何保护别人? 风沙敛目道:“不错,我近期要去北周,或许有人不希望我平平安安的去。” 柳艳问道:“是什么人?” 风沙摇头道:“不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知道?何先生请我护送一程,我总要知道对头是谁,也好有个防备。” 风沙沉吟道:“是很难说,因为我也不太确定。” 柳艳不再追问,又道:“关于行程,你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有,不妨听听我的安排。别的不敢说,应对追杀,我是行家。” 风沙道:“请讲。” “一明一暗,我打算带着花娘子暗中跟随,你也小心一下行藏,那么盯上你的人不会太多,就算被人盯上,你吸引了注意,我可以来个黄雀在后。” “你这法子多付不同心的多伙人还可以,如果对付一伙人,成功一次你就会变成人家首要针对的目标。其时我不知道你出事的话,会更加危险。” 柳艳自信道:“想盯上我,没那么容易。想要杀我,没那么简单。” 风沙想想也是,隐谷绝不会放任柳艳被人干掉,有隐谷的护持,沿途的四灵必定颇多顾忌。 事实上,任何一位总执事都不敢动用诸如玄武卫、白虎卫等直属势力对他下手,不会傻到让别人和自己人知道此乃四灵所为,因为后果实在太严重。 四灵指使所属某某干掉墨修! 这种事一旦宣扬开来,四灵将会彻底失去正统性,内部也一定会闹出大乱子。 所以,只能借刀杀人,比如指使某地头蛇,甚至动用驻军,最好还能栽赃嫁祸给隐谷。 有柳艳这样一个拥有隐谷背景的人物隐于暗处做侧翼盯着,足以使四灵更加投鼠忌器。 因为某些背地的勾连,旁人不清楚,休想瞒过隐谷。 届时宣扬一下,六位总执事加起来都绷不住。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子虚乌有 人人都在热切的关注宫天霜,很少有人在意琴师何子虚。 何子虚收琴入套,背负于背,往风沙眺了一眼,又看了眼风沙身边的柳艳,默默的转过后台,进到中庭花园。 一位容颜靓丽的女冠正软弱的肩倚廊柱,那对秀眸怔怔无神,望着花园中的池塘发呆。 何子虚来到附近,柔声道:“仪心道友,我是乌有。” 钟仪心仿佛从梦中惊醒,有些手忙脚乱的行礼,神态语气似乎说不出的吃惊:“何先生!你是乌有!真人让我见的人是你!” 何子虚悠悠道:“子虚者,乌有也。凭你的聪慧,早该猜到。” 钟仪心幽幽道:“我虽然入了天印观,尚未拜师入教,仍未身心顺理,未受经戒符箓,未过静室缘法,尚放不下凡俗尘务。难怪真人不愿传道。” “他非是不愿,实不能也。你的机缘不在唐,在周。” 钟仪心啊了一声。 “古有女真薛练师,不知何许人也。居南岳寻真台,外示同尘,内修至道,后于云龙峰冲举,尸解出‘仙传拾遗’,拥有此寄物者,便是你的机缘。” 钟仪心忍不住面露讶色。 冲举者,飞升成仙。凡尸解者,皆寄一物而后去,或刀,或剑,或竹,或杖,也有宝典。 何子虚的意思:钟仪心与女仙薛练师一脉有机缘。 对于钟仪心来说,等于拜入了仙家,半只脚踏上了仙门。 对一心入道的人来说,那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大机缘。 钟仪心非但不喜,反而迟疑道:“我以戴罪之身入天印观,恐怕无法离开。” 何子虚淡淡道:“汴州兴建洞真宫,正在招收道职,其中就有你。近日我会抽空去天印观传你‘仙传拾遗’,算是为你筑基吧!” 这是以道家的门路,绕开了唐皇的雷霆,使得戴罪出家的钟仪心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南唐去到北周。 钟仪心犹豫半晌,低声道谢。 她一直是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祸之后历事甚多,到处碰壁,也算尝遍了酸甜苦辣。 家破人亡之后,又要离开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的家乡,心中不免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两人分头离开,孟凡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凝望着钟仪心转进的园口处发呆。 他这不是轻功,是从韩晶那儿学来的幻术。 准确说他以为这是幻术,其实是偃师巫术。 连何子虚这样的超级高手都没能发觉有人在旁边偷听,厉害可见一斑。 孟凡一直觊觎钟仪心的美貌,才不管人家是不是出家,趁机甩开花娘子,特意跑来献殷勤、表安慰,看能不能趁虚而入,结果听到何子虚那番云山雾罩。 天生的敏锐,加上对钟仪心的兴趣,让他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于是便留上了心。 至于那边的宫天霜,演舞挺快活,玩得挺快心,下台之后连妆都没卸掉,和她那群江湖上的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谈笑风生。 风沙干等半天,宫天霜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绘声过去催了几次,宫天霜忙着招呼朋友,只说等等。 风沙着急安排离开的行程,很多事情待办,待会儿还约了钱玑,只好先行离场。 为了安全起见,他没办法把所有人招到一起告别,都是顺路碰上一面,顺嘴说上一声。 云虚、宫青秀、马玉颜,包括萧燕等,莫不如是。 没曾想居然没机会跟宫天霜道个别。 风沙心里闷闷不乐,勉强打起精神找钱玑约好了出发的时间,又去找韩晶商定过江都之后的行程细节,看怎样才能安排的神神鬼鬼。 偃师一脉皆是装神弄鬼的行家,韩晶对此非常感兴趣。 一开始尚是风沙说,到后来被韩晶兴致勃勃的拽着推演,想走都走不了。 直到半夜,风沙才回到芙闺楼,进院便吓了一跳。 院内到处都是箱子,大箱小箱铺了一地,捆着绳子上着锁,好似搬家。 李玄音在房内指挥着侍女继续打包。 风沙愣愣的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要去北周吗?出这趟远门,要带的东西不少呢!” 风沙无奈道:“用不着。” “你懂什么,到路上这也缺、那些缺,干什么都不方便的时候,那就晚了。” 风沙叹气道:“我不是说了轻车简从吗!你告诉我,这些东西往哪装?” 李玄音嘁地一声:“你是说了,但我不信。就你这个懒洋洋的大少爷,出门不带上几十个人,恐怕你连路都不会走。” 风沙哭笑不得地道:“就我,绘声,流火和授衣,四个人刚好。” 李玄音俏脸瞬间冷下,会说话的美瞳寒芒闪闪,像是质问:我呢? 风沙干笑道:“事到如今,我不瞒你,此次出行很危险,为了以策万全,我不能漏了行踪,带的人越少越好。” 李玄音狐疑道:“什么危险?” 风沙想了想,附耳道:“四灵高层有些不稳,我这个被废黜的少主首当其冲。” 李玄音被他的嘴唇凑这么亲昵,不禁面红耳热,刚想发火,闻言发呆,忍不住道:“真的?” 风沙使劲点头。 李玄音凝视他少许,忧心忡忡的道:“那可怎么办。” 风沙心里暖和起来,笑道:“只要我不死,你不会有事……” 李玄音拧眉打断道:“我当然不会有事,我问你怎么办,我能帮什么忙?” 风沙就摇头。 “我告诉你,我是代姐姐管着你,想甩开我,门都没有。” 李玄音顿了顿,加了句:“还有宫天霜。” 风沙愣了愣。 “宫天霜从宫大家那儿听说你要走,特意跑来求我带上她同路,我都答应了,你不会让我食言吗?本公主的的面子往哪搁。” 风沙心道难怪霜儿不急着陪我,原来是以为跟我同行呢!积郁的不开心瞬间烟消云散,又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把你们都带上,我还藏什么头露什么尾,那不是等着人家打我伏击吗?不行,绝对不行。” 李玄音不悦道:“我不管。你已经把我姐扔下了,难道还想把我也扔下?” 风沙顿时闭嘴,好半天才道:“帮个忙。” 李玄音气鼓鼓地道:“不是扔下我就行。” “扮成我。” ……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风去楼空 风沙突然在江宁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芙闺楼,风沙别院,人去楼空。 行李全然不见,物什全然不变,仿佛他从未来过一样。 江宁内外,从皇宫,到南唐四灵总部,不同的地方,雪片般发出相同的命令:盯住钱玑。 目下整个江宁城,唯有钱玑的船队最安全,没人敢查探,没人敢盘问,更没人敢动手。 长江中下游流域至出海口,乃至沿海水道上,海龙王就是无冕之王。 海龙王打个喷嚏,江面海面狂风暴雨。 风沙想平平安安的出江宁到江都,唯有随着钱玑走。 钱玑正好带着船队返回吴越,必定过路江都。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如果连这点门子都想不到,那就不止是蠢的问题了。 唐皇也好,李泽也好,徐玄也好,自然都不是蠢货。 各方心照不宣,把这条生路弄成了一个口袋阵,等着风沙钻进去。 钱玑的船队由上水门出城之后,顺江而下,过幕府山,过燕子矶。 江北的河心洲夹河突然驶出一支小型船队,显然早就泊在夹河里。 船队包括一艘大型货船,三艘中型货船。 三艘中型货船一前一后一侧翼,另有小型战舰若干,给大型货船做护航,于江面展开队形,与钱玑的船队并行。 钱家多得是经验老到的水手,很快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货船船队,分明是扮成货船的战舰,甲板上不似蒙货,似蒙着一架架重型军械。 警讯长鸣,旗号急摇,钱家船队大小数十艘战舰货船陡然缓速,迅速展开战斗阵型,霸住上游。 更有数艘小型战船斜里横江,前后交错以期断后,阻击对方回抢上游。 钱家使者跳上小艇,驶去接洽,或者说质问。 水师作战,上游就好像陆战的高地,谁占住高地,谁就占住了优势,射得更远、冲得更快,更加省力。 另一方想要抢回优势,必须顶着巨大的牺牲仰攻,事倍功半。 使者小艇尚在江心,后方江宁城水门方向,遥遥驶出另一支小型船队,同样一大三小共四艘货船。 三艘中型货船也是一前一后一侧翼护住大船。 不管这支船队真正的目的为何,实际上断了钱家船队的后路,同时占住了上游。 钱玑立时发觉自己遇上埋伏,唯一的生路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顺流前冲,免得受到侧翼与后方的两面夹击。 钱家不乏擅长水战的将领,马上阻止这个命令,强烈建议二公子立刻弃船登岸,先逃回岸上,再来决定是否逃回江宁。 钱玑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不假,奈何不通战阵,不明白为什么。 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 前方江道转折处,又一支小型船队缓速似泊的遥遥现身,同样一大三小共四艘货船。 三艘中型货船,也是一前一后一侧翼护住大船。 整体俯瞰江道,这三支船队一前一后一侧翼围住了钱玑的船队。 这下子,别说三支船队的货船好似战舰改扮,就算真是货船,仅凭这三面包夹,哪怕一艘艘船头硬撞,都能把钱玑的船队分割击溃。 钱玑的船队加起来大小二三十艘,其中光战舰数量就多于对方三支船队的总和,居然还未开战便已败了。 其间也有十余艘过路的货船、客船被卷进来,一艘艘忙不迭的打出降旗,或者争先恐后的靠岸,或者惊慌失措的打转,居然予人一种瑟瑟发抖的感觉。 好在三支船队并未逼近,似乎没有发起进攻的意思。 钱玑正在犹豫是否登岸的时候,那个跳上小艇的钱家使者回返。 带来了一面旗帜。赤底黑印,蛇绕龟身,龇牙吐信,极其传神。 正是四灵玄武旗。 使者言说:此乃四灵的船队,护送重要人员北返,恰好与二公子同行,绝无歹意云云。 以钱玑的身份,当然知道四灵的存在,也知道四灵大会不久前刚刚开完,暗忖三支船队,还是北返,莫不是玄武、白虎和北周四灵高层的座驾? 海龙王是个狠人,四灵在吴越境内扎不下深根。 尽管不怕四灵,钱玑也不敢就这样得罪四灵高层,攻又不敢攻,逃又逃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下令启航。 三支船队一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更像是一种护航。 钱玑见状不禁苦笑,他在风沙面前吹了大牛,没想到甫一出城就被打了耳光。 仅凭当下情况,可以轻而易举的推测出江都已经设好了口袋。 这三支船队就是赶耗子进口袋的三根乱棍。 只要风沙敢在江都下船,口袋口立马扎紧。 那么风沙只剩一条生路,那就是过江都而不入,随他回吴越。 届时江都之门彻底关上,还想北上去汴州,很难通过江都走大运河,陆路太遥远不切实际,只余海路一途。 风险大不说,绕路也远,路上再遇点类似的阻碍,恐怕半年一年都到不了地方。 好一通乱棍,隔空挥人不打实,半点血光都不见,谁在面对谁知疼。 钱玑叹气道:“四灵果然厉害,我空有一身力气,居然想帮忙都帮不上。我和风少打赌,是我输了。愿赌服输,伏少有事说事罢~” 伏剑含笑道:“除了当个中人之外,风少还希望二公子帮忙演场戏。” 钱玑奇道:“好说好说,什么戏?” 伏剑神秘一笑:“容我先卖个关子,待会儿二公子就知道了。” 钱玑更加好奇,与伏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明显心不在焉。 又过一会儿,风沙进舱。 钱玑发怔道:“你,你……” 风沙先是一礼,粗声粗气道:“钱兄别来无恙。” 钱玑结巴道:“永嘉公主。” 李玄音旋身转了一圈,张臂展示风沙的衣服,微笑道:“二公子你看,我扮得像姐夫吗?” 钱玑起身绕圈,上下扫量,啧啧有声:“只要不近观,应该看不出。嗯~好像哪里不对。” 李玄音和伏剑相视一眼,齐声追问:“哪里不对?” 钱玑笑眯眯道:“风少一向慵懒,哪有公主这么俊秀精神,应该搬张躺椅上甲板,长倚不起喝苦茶,该有七分像,如果还有美婢相伴左右,那有九分。” 两女一笑颜一脸红,一咯咯一轻啐。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神神鬼鬼 给风沙布口袋的不止四灵,唐皇和李泽也插了一手。 三河舰队本就被迫分得很散,于江宁附近的支流码头停泊。 伏剑本想聚集其中一小支带去江都给风沙护航,没曾想南唐水军有所调动,以防备水匪等名义占了河口设卡,以种种手段阻碍河道。 三河舰队除了一些小型战舰和寥寥中型战舰,泰半连支流都出不来。 晓风号出城之后,聚来护航的中型战舰居然连一掌都没过。 目前晓风号是韩晶主事,也挂了个三河帮客卿的职务。 韩晶一点都不着急,安坐于巨舰顶层望楼,有时远眺江岸,兴致勃勃的对岸边比着纤指,有时又低头持炭笔,在一副巨大的山川地形图上点来点去。 这张山川地形图是风沙成为观风使之后找北周上执事讨要的,其上内容成于十年之前。 韩晶此行还有一个任务,纠正地形图上河道的偏失。 风沙叮嘱她尤其关注大运河的水道变化,及淤堵之处,此乃重中之重。 任务的奖励就是这张还算详细的山川地形图。 对懂行的人来说,这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给几座城都不换。 从无到有穷几十,甚至上百年的时光,也就成这一副地图。 期间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物力,丈量大江南北,深入戈壁荒漠,跋涉高山险谷,探险雪川冰原,遍行沿海航道。 除了当世三大国之外,只有四灵、隐谷等富可敌国,组织遍布天下的庞大势力,才能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撑起这种看似无谓的巨大消耗。 就算这样,仍旧错误百出,就算错误百出,仍是无价之宝。 其中四灵更在意扩展地图的边缘,隐谷则偏爱详细中原之内。 四灵之内,这件事一直由青龙主持,风沙被废黜之后,来自其他三卫的支持小了很多,十年来地形图非但没有扩展,甚至没有大的修改,仅有细节处的微调。 这时,有弓弩卫进门禀报道:“不恨坊的船队已经出城。” 韩晶微不可查的点头,问道:“风门三艘船目前的位置?” 弓弩卫回道:“云掌教的座船已经去追钱二公子的船队,另一艘尚未出城。” 其中还有一艘打着三河帮的旗帜,混在晓风号身边,做护航状。 因为不恨坊的船队与晓风号前后脚出城的关系,只要打上不恨坊的旗帜,很快就能混到不恨坊的船队里。 韩晶饶有兴致的问道:“你猜风少会在哪艘船上?” 弓弩卫使劲摇头,就算想猜也不敢猜。 韩晶心道墨修就是墨修,耍起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丝毫不逊色于偃师。 多支船队皆设有密舱和假扮的人,偏又是为明。 三艘本就处于暗处的风门船只用于往来各个船队之间,乃是暗下之明。 真正的暗处在于风沙自身,他在哪个位置,哪里就是暗,其他全是明。 本来做起来相当复杂的事情,通过三艘风门的船只,一下子简单起来。 无论因为天时、地势、人为的因素导致某支船队超前或者延误,三艘风门的船只就是缓冲,差距不是太过,都能以此藕断丝连。 过江都后,支流多,风沙偶尔还会走陆路抄近路,届时其他船队皆明靶。 做起来简单,意味着不容易出错。倒推起来复杂,别人很容易出错。 但凡稍微变化一下三艘船的顺序快慢,连熟悉内情的她都难免晕头转脑。 徐玄果然正晕头转脑,情报像雪片般飞来,虽然他笃定风沙一定会与钱玑同行,还是很关注最近出城往江都方向的船队。 尤其关注与风沙有关系的船队。 结果一下出城一大串,搞得人目不暇接。 除了钱玑的船队之外,晓风号、不恨坊、契丹使团先后有船队出城,南唐的出使船队他也十分关注。 因为纪国公的关系,这支船队和钱玑的船队一样,没法细查。同样也只能乱棍包夹,慑以围赶。 江都乃是必经之路,设好了铁桶口袋阵,不管风沙如今在哪艘船上,进了江都全部现行。 为了防止风沙提前下船,抄近路绕过江都。 徐玄特意指使在地帮会沿江与码头巡逻,留意外地生人,尤其一男多女。 也仅能如此。 别说四灵,连在地的官府也下不到乡镇。 这仅仅是预作防备,其实徐玄并不担心。 本就人生地不熟,不走正路走小路,只会把自己绕晕。 荒山野地,无路多险,野兽横行,渺无人烟,饿死也走不了多远,迟早要回归人间正道。 正在各方紧锣密鼓,甚至摩拳擦掌的时候。 风沙正优哉游哉的乘着一艘不大的客船顺流东去。 钱玑的船队被人包夹的时候,这艘船惊慌失措原地打转。 风沙则津津有味的倚窗观看。 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指使孟凡跑去找南唐五鬼的陈家二房,通过陈家的关系,登上了一个小帮派的客船。 四灵大会前日,陈家母女三人因陈家困境,跑来北苑相求盘丝洞。 韩二、严老三和马老四借此试探风沙的能耐。 风沙答应让北周使团会指名要求陈大人随同纪国公率领的使团出使北周,足以解除陈家的窘境。 这是恩情。 那日,陈家母女三女受到百般侮辱,他正是在座观众。 这是威胁。 之后,陈家母女被孟凡领到值房安置。 所以,孟凡很容易就和她们搭上关系。 倚恩亦胁,没可能不千依百顺。 风沙这是钻了金陵会的空子。 金陵会特殊的组织结构,可以轻易保证此事隐秘性,起码暂时不虞人知晓。 陈家曾是梁家的靠山。 梁家是江宁盐帮三大家之一, 江宁盐帮皆是水陆要角,梁家更是龙头,熟识很多与之相关的大小水帮。 在这些不入流的小帮会眼中,梁家的靠山陈家无疑是通了天的庞大势力。 风沙细细寻觅山川地形图之后,由众多小帮会之中,精心选择了白沙帮。 而后通过陈家的关系,搭上了白沙帮的客船。 白沙帮乃是迎銮镇的地头蛇。 迎銮镇处于江宁下游不远处的北岸,有一条很不起眼的小支流白沙河穿镇而过,直通樊良镇畔樊良湖。 樊良湖位于江都城北,是大运河水道之一。 也就是说,这条水路可以把江都完全绕过。 虽然这条路实在很偏僻,确实有镇有人烟。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夜泊 与风沙同船的客人基本上都是迎銮镇的镇民,或去江宁采买,或去见见世面。 一共大约四五十人,有男有女,也有孩童,大家都对押船的白沙帮众敬畏的很,显得谨小慎微,船舱里说话都不敢大声。 因为陈家的面子,白沙帮众对风沙一行人很是客气有礼,本就不多的舱房愣是腾空两间,使风沙一行五人不必像同船的客人一样七八人挤一间舱房。 从江宁城到迎銮镇本来用不到半天时间,偏偏江上的形势忽然乱了,且不止乱一次,几乎每一支稍大点的船队出城,都会乱上一阵。 弄得江上那些零散的货船客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押船的首领是一个袒胸黑毛的壮汉,名为林老刘,据说是白沙帮的护法,笑容很憨厚,眼芒很锐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狠人。 走私盐的就没有一个不狠的,不狠的早就死绝了。 林老刘特意登门向风沙致歉,言说要等等看看,也不知今天能不能赶回去。 同时送来些江宁特产的糕点,以及一些清水酒水,以示歉意。 从江宁到迎銮镇不到半天的水程,再怎么藏私货、吃水深、船速慢,早上出城,午后铁定能到。 所以,船上根本没有准备多少食水,也没有过夜的被褥,仅是简陋的铺盖薄毯。 林老刘送来的点心酒水,似乎是押船的帮众或是自己采买的手信,虽然都是些很便宜的东西,看着还算精致,也是一份心意。 风沙表示感谢和理解。 大家出门在外,尤其是在帮押私盐的人,最怕沾惹莫名其妙的麻烦。 别看这些人心黑手狠,绝不会没事找事,事不关己的热闹更不会凑。 宁停十天,不闯一回,这是规矩。 既然他是客人,自然要客随主便。 结果这一等,等过了一整天。 几乎每一支稍大点的船队出城,都会闹出些乱子,甚至不乏金陵帮的舰队围上去查船。 搂草打兔子,似乎查到些走私船,大大小小的水战居然也有三五场,前后江道都被舰队截住。 白沙帮这艘客船的舱底也压了些私货,见状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让人家瞧出蹊跷,追来围剿。 风沙一直倚在窗口冷眼旁观,心里最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不由庆幸自己选择小帮小船混出城,没有选择跟随船队。 显然大家根本想不到堂堂风少居然这么不顾安危,仅带着寥寥护卫上路。 钱玑的人的船队成功吸引了大半的关注,剩下这些使许多人噤若寒蝉的惊扰,其实仅是以防万一的举动。 待得天色渐黑,江宁城水闸落下,金陵帮的舰队随之散去,本来瑟瑟发抖的一种散船纷纷逃入河心洲的夹河之内停泊。 因为前方燕子矶的江道有个急转弯,惊涛拍石,汹涌澎湃。 稍大点的货船或许还敢顶着风险入夜后强过,小点的船只根本连试都不敢试,只能进到夹河过夜。 小船夜宿江岸,破船漏风,没有被褥,加上夜雨又起,尽管晚春近夏,还是很冷。 风沙和流火、授衣住在最里间,隔壁是孟凡和绘声,隔壁的隔壁呼噜声此起彼伏,居然毫无阻碍的透到风沙听见,可见舱房的隔板有多薄。 绘声和孟凡乃是亲姐弟,没那多避讳,舱房本就不大,于是挤在一起睡。 孟凡这小子或许是风流惯了,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居然对姐姐动手动脚。 绘声则是给主人当抱枕当惯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猛然发觉不对劲,一下子惊醒过来,自是又推又掐,把孟凡弄到拼命求饶。 授衣倚到窗口值夜,隔壁的情况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劲的摇头。 流火则合衣背身缩在主人的怀里,耳朵竖的老高,不时还动上一下,粉红且嫩,十分可爱。 风沙饶有兴致的打量少许,凑唇去碰了碰,感觉有些烫,好奇道:“怎么这么害羞?换了地方,睡不习惯?” 流火红着脸悄声道:“孟凡好像睡迷糊了,手脚不老实,正挨绘声姐的教训呢!” 风沙愣了愣,不禁有些头疼,开始怀疑带这小子同行,是对是错了。 过了少许,流火又道:“那位林护法在上甲板叮嘱些事,好像是担心有人趁乱打劫,要大家小心防备。” 授衣美眸闪闪的盯着窗外湖心洲,接口道:“不是好像。岸边灌木丛里的确有人鬼鬼祟祟地藏伏,数量似乎还不少。” 流火愣了愣,扭头向主人道:“婢子出去看看。” 风沙松开手,低声道:“江湖事江湖了,能不露面就别露面。” 流火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隔壁舱房,绘声没了动静,显然也发现岸边不对劲。 又过一会儿,流火回返道:“是一伙水匪,应该早就藏在湖心洲劫落单,肯定没料到会来这么些船,恐怕不敢动手。” 风沙放下心来,问道:“绘声好像跟着你出门了,她人呢?” “绘声姐在附近的船上发现熟人,想去确认一下,让我先回来。” 风沙猛地坐直,皱眉道:“胡闹,立刻把她找回来。” 流火刚刚应声,绘声匆匆进门,脸上神情有些古怪,至床边附耳道:“我看见何光了。没有看错,确实是他。” 何光乃是潭州玄武上侍,潭州之时经常代表四灵与风沙打交道。 尽管帮风沙做了不少善后的事,风沙还是不喜欢这小子。 后来,何光唆使潭州城卫军扣了云虚一批货,因此得罪了云虚。 云虚一向睚眦必报,于四灵内部使了些手腕,差点把何光逼死。 亏得何光与任松乃是同出秘营的至交好友,任松找了风沙当中人说和作保,下了血本为何光赎命,云虚这才高抬贵手,放了何光一马。 何光之后的情况,风沙就不清楚了。 为什么跑来江宁附近,还出现在这里? 风沙脸色微变,冷冷道:“那么他也看见你了?” 绘声忙道:“没有没有,婢子很小心,一直藏在暗处,借着灯火看清他的样貌,他不可能发现我。”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凌风凌十雨 何光的出现令风沙大为警惕。 不管何光来此抱有何种目的,实乃四灵中人,又认识他。 一旦让何光发现他的存在,精心准备的一切烟幕全告烟消云散。 风沙顾不得向擅自跑确认的绘声发火,追问道:“他什么装扮,来这里干什么?” 绘声小声道:“就是寻常打扮,拎盏灯在舱窗边上左右晃荡,不知道在干什么。” 流火和授衣脸色皆变。 流火忙道:“这是水匪惯用的招数,派探子混上客船货船,查清货是什么货,客人肥不肥,夜间以灯火发出讯号,指引同伙行动。” 授衣接着道:“看来那艘船被水匪盯上了。突然这么多船因故泊在这里,水匪不可能动手,应该会等到明天后天,等到那艘船落单为止。” 两女混过江湖,对这些江湖门道门清的很。 风沙疑惑不解。 何光好歹也是玄武上侍,就算遭贬,也不会沦落到当水匪吧? 还从东鸟跑来南唐当水匪? 无论何光因为什么缘故出现在这里,肯定与任松脱不开关系。 风沙继续问道:“有没有可能是针对我们这艘船?” 流火摇头道:“水匪的探子必定混上肥羊的船,不弄清虚实不会轻易下手。” 授衣接话解释道:“咱们这艘船皆是迎銮镇上人,除了我们,没有生人。既然都是乡里乡亲,不太可能有别人的探子,所以一定不是水匪的目标。” 风沙想想也是,这要是做探子露了底,镇上全家跟着完蛋。 何况水匪拼命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拼命而拼命。 如今一大批散船泊在夹河这种狭窄且两头堵的水道里,这时还敢亮相劫掠,大家为了自身的安全都不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想不联手灭掉他们都不行。 现在的问题在于:何光真是单纯给水匪做探子吗? 绘声怯生生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道:“要不,婢子偷偷过去干掉他?” 风沙狠狠瞪了她一眼,敛容道:“你还不嫌乱啊?从现在开始,你和孟凡改装改扮,轻易不要露面,流火和授衣也要小心。” 绘声和孟凡不仅认识何光,彼此还挺相熟,只要打了照面,没可能认不出来。 流火和授衣则是来江宁之后才到风沙身边,毕竟时常随侍,保不准何光暗中见过。 绘声回舱房帮弟弟改扮。 流火和授衣则互相改扮。 两女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也一样的漂亮。 一披发除衣,风沙仅能靠痣的位置分辨姐姐妹妹,站远一点就认不出了。 据伏剑说两女唇色不同,风沙愣是没看出同样嫩红,哪个更嫩哪个更红。 双胞胎姐妹显然惹眼,所以风沙让流火男装束胸,扮成一对双胞胎兄妹。 两女年纪不大,经常束胸对身体不好,偶尔可以交换一下。 反正谁兄谁妹,谁姐谁弟,谁也看不出来。 至于风沙,早就扮成了江湖人,不是胡言胡九道,而是凌风凌十雨。 论衡有云: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五日一风,十日一雨。 谓之五风十雨,乃是风调雨顺的意思。 风沙以此为化名,也有期盼此行一切顺利的意思。 至于凌风,更有乘风而起的意思。 或许真是化名起了作用,尽管一夜难眠,好在一夜无事。 天刚蒙亮,泊在夹河的船只纷纷启程。 昨天江宁各方如临大敌,今天江面上平静多了。 显然大家认定风沙已经于昨天混在某支船队中离开江宁,所以他们的视线将随之转往江都。 除了莫名其妙在附近出现的何光,风沙似乎成功避开各方的视线,由明转暗。 江都足以把各方的目光拖住十天半月,起码短时间之内没什么好担忧的。 风沙趁机在船上补了一觉,未到午时,白沙帮的客船已至迎銮镇。 迎銮镇,出南门,慢步游,走河西,到码头,都会桥下水悠悠。 都会桥是一座高大的石拱桥。 桥面坡度很陡,且一边高一边低,小型货船可以轻易穿过。 桥上居然有住家,还有商铺。 住家、铺面占了大约一半的桥面,往西连接一所大宅自带的前院小码头,往东连着白沙帮的盐铺、仓库及码头。 过了都会桥,就是白沙帮的码头。 自打看见都会桥的第一眼,风沙就发现玄机。 桥上的铺面住家恐怕是白沙帮用来沟通河西与河东的走私暗道。 贩私盐很赚钱,这块流油的肥肉无论搁在哪儿,必定召至各方的垂涎,逮到机会绝不会放过盘剥,甚至不乏明强暗夺,暗道八成因此而来。 沿海的淮盐可以由大运河进白沙河,至迎銮镇暂存,而后转长江水道运到江宁,完全绕过了江都,避开官府的重税和地头蛇的剥削。 同时也避开了江都与江宁之间一大段长江主水道,从迎銮镇至江宁城仅不到半天的水程,被劫被查的风险都会小上很多,获利更会丰厚不少。 风沙细观地形图时发现了这条不起眼的捷径,本地自然也有胆子大的聪明人,白沙帮恐怕就是以此支流贩私盐起家。 这点获利在三河帮看来微不足道,对一个不大的小镇来说,绝对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迎銮镇的确不大,白沙帮占着镇上沿河最大的都会桥码头,阖帮上下也就百十来号人,在本镇已是数一数二的大帮派。 都会桥就是关口,完全卡着白沙河的入江口。 白沙帮不点头,片板休想由此入江。 甫到码头,风沙吓了一跳,码头上壮汉列队,袒胸露毛,身板笔直。 船沿触岸那一刻,锣鼓齐响,两队舞龙伴乐腾跃,于队列中来回穿梭。 居然还有一群浓妆艳抹的“美女”,个个媚笑满脸,捧花摇动,腻声脆迎。 显然因为陈家的关系,白沙帮把风沙当成了贵宾中的贵宾,早有帮众快艇回报,全帮上下安排好了场面,一大早就候在码头等船来。 风沙差点当场凌乱,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场景。 他千筹划万琢磨,想要来个微服夜行,知道他行踪的人越少越好。眼前这一出,恐怕全镇上下没人不知道打江宁来大人物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白沙帮闹这么大动静,风沙心里很不高兴,但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全程含笑致谢,并参加了人家摆设的接风午宴。 席间听出点意思,白沙帮在本地有对头,乃是占着玉带河的玉带帮。 玉带河位于镇南,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白沙河大致形成一个“十”字。 玉带帮的地盘位于镇东南的边缘地带,远不及镇中富庶。 玉带河与白沙河交汇的十字河口虽然恰好截断白沙河的入江口,可惜没有地利辖制河口,顶多以小艇快舟骚扰之。 所以,迎銮镇一直是白沙帮做大,玉带帮做小。 最近,多有江都县的缉私船往复白沙河段,逮拿私盐贩子,而且专查白沙帮的走私船,一查一个准。 白沙帮的人员倒没出事,货物损失惨重,几乎全到了玉带帮的手里,连盐袋都没换就来个二一添作五,换取白沙帮放开都会桥卡,以入江道。 辛苦冒死从海边押来私盐,莫名其妙被人卡走一半,还不能不认,否则真就血本无归。 换谁谁恼火,白沙帮没少跑到江都县疏通门路。 奈何无一成功,仅是由老关系那儿听到点风声。 据说玉带帮帮主的亲妹妹被江都县的一位高官收做了小妾云云。 又有传言说玉带帮帮主献了自己的老婆女儿给人家做情人云云。 风沙对于这种事情,听听便罢。 两帮是对头,结怨还挺深,想也知道,哪怕好话也会往坏里说。 倒是孟凡很感兴趣,一个劲的追问细节。 林老刘等人说得口沫横飞,端得精彩纷呈,丝毫不顾及有女宾在席。 白沙帮的帮主也姓林,叫林大方,好像是林老刘的兄长,尚能端着帮主的威严不插话,兴奋的脸色说明对此话题也很感兴趣。 孟凡这小子借着这个话题,也就是两三杯酒的工夫,已经与人家称兄道弟打成一片。 话题很快被孟凡故意引偏,气氛由戏虐转为此起彼伏的怒言怒骂,以此套出不少话来。 原来白沙帮死活走不通门路,已经焦头烂额,再想不出办法,迟早被玉带帮一口口地吞掉。 风沙恍然。难怪人家对他一行人这般热情,搞得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原来是指望借下光,压一压那个江都县的高官。 白沙帮眼中所谓高官,只是江都县的盐运司知事,真真九品芝麻官。 吓唬百姓绰绰有余,但凡有点背景的人都不会放在眼里。 风沙有些哭笑不得。 平常与他打交道的南唐高官无不三公九卿,好像多如狗似的。 实际上看看王龟就知道,对于大多数并无根底的小帮派来说,一个连品级都没有,根本不入流的巡城司副卫都算了不得的大人物。 白沙帮最熟悉的大势力,正是江宁盐帮三大家的梁家。 陈家作为梁家的后台,居然找白沙帮借船借道,白沙帮自是欣喜若狂。 作为底层的小帮会,白沙帮并不知道陈家已经风雨飘摇、自身难保,在他们看来,官至枢密副使的陈大人当然是南唐高官,真正的大人物。 实际上也是,枢密副使就是副相。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别说陈家的朋友,陈家的门子压过一个从九品的盐运司知事绰绰有余。 对于地头蛇的互斗,风沙并不感兴趣,仅是礼节性的参宴,打算尽快离开。 毕竟借了人家的船、借了人家的道,后面还有段水路需要人家帮忙。 所以,风沙话里话外暗示绘声与陈家小姐乃是感情甚好的闺蜜,可以帮忙写张条子,传给陈家。 陈家再不济,拿捏一个微不足道的盐运司知事小事一桩,根本不用已经随纪国公出使的陈大人出面,陈小姐打声招呼就能给办了。 白沙帮诸人见风沙这么上道,无不大喜过望,敬酒更见殷勤。 倒是林大方和林老刘眼底有疑色,面上不太显,每当风沙表示希望尽快离开的话语,皆被有意无意的岔开。 两人看似豪爽做派,其实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毕竟是干着杀头买卖的私盐贩子,有利捧之,损利捅之。 打骨子里并不畏惧什么朝廷什么高官。 风沙不以为忤,由此去江宁总不过半天水程,往返一趟也要不了一天,神神鬼鬼的布置使他争出至少十天半月的时间,着急赶路也不在乎这一天。 人生地不熟,需要地头蛇引路和护送,否则望山能跑死马,涉水能绕死人,没有必要得罪地头蛇。 正在酒酣耳热的时候,有白沙帮众跑来附耳急报。 林大方和林老刘神色皆变,随口说了点客套话,匆匆离席。 绘声向风沙附耳道:“那人报说河口进来一条来路不明的船,靠了玉带帮的码头,来人颇有气度,似乎来头不小。” 风沙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稍坐少许,找借口离席。 白沙帮这个都会桥的码头等同于总堂,有铺面、有仓库、有演武场,当然也有客房,可惜没有独院。 引路的帮众带着婢女安排了三间客房,由风沙一行人住下。 每间房安排了三名婢女轮流服侍,另外还有六名帮众随时听差。 环境简陋的很,看似有些怠慢,实际上白沙帮条件有限,这已是贵宾中贵宾的待遇了,帮主也不过如是。 孟凡立刻被姐姐赶去独居,绘声随侍主人住当中客房,流火授衣“兄妹”住在隔壁。 还在展开行李的时候,总堂内外忽然乱糟糟起来,许多白沙帮帮众持着兵刃,纷纷奔向码头、跳上船。 风沙召来听差的帮众询问情况。 原来有数艘不明来路的船只将一艘货船击沉于入江口,几乎堵塞了水道。 对白沙帮来说,这就是侵门踏户,上门打脸了。 更重要是水道被塞,以后往来人货怎么办? 清理堵塞的水道耗费巨大,并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段时间大家喝西北风啊? 白沙帮自然倾巢而出,打算冲过去拼命了。 要知道他们可是贩私盐的,干得就是刀口舔血的活计,面对同镇乡邻的玉带帮还不敢轻易下死手,毕竟乡里乡亲,转两道弯恨不能都是亲戚。 对外人那绝对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什么命都敢拼。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迎銮有宝 迎銮镇接二连三来生人、出变故,还都在风沙到来之后不久。 风沙心内十分警惕,让绘声和孟凡跟去探探情况。 还是要求两人千万小心,宁可什么都探不到,万不可轻易露了相。 过了好一会儿,绘声紧张兮兮的回返,怀中抱着一团湿漉漉的衣物。 风沙见之色变。 流火和授衣见之,脸上的神情和绘声一样紧张起来。 绘声将怀中衣物撑开道:“遇袭沉没的正是昨晚何光所在的那艘船,有杂物衣物飘零河上或至岸边,婢子偷偷捞来一件看了,正是侍卫司的罩帽黑斗篷。” 风沙当然认得这套南唐密谍的制式装束,沉吟道:“原来何光混上了侍卫司的船。” 绘声忍不住道:“何光干嘛要带人埋伏侍卫司?居然还亲自混上船当内应。” 风沙没有头绪,唯有猜测。 既然何光不惜以身犯险,有两点可以肯定:事关四灵;所图非小。 绘声忽而嗫嚅道:“孟凡怀疑这件事或许跟那艘靠了玉带帮码头的船只有关。他,他跑去打探船上人的身份了,我想拦来着,结果没拦住。” 风沙摇摇头,没吭声。 绘声和孟凡这对姐弟好奇心都重,又都爱惹事,还同样记吃不记打,怎么教训都没用。 区别在于孟凡还算聪明,总有办法给自己擦屁股。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探子,还有韩晶教授的幻术打底,想要藏行匿踪很简单,说不定真能探出个一二三。 绘声则是正儿八经的蠢丫头,犯了错才知道错,知道错才知道怕,知道怕又只会哭,哭完之后继续错。 流火沉吟道:“也不知船上有多少侍卫司的探子,一个或者整船都是?” 风沙摇头道:“侍卫司的密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了不起一两个。” 一个合格的密谍绝对万里挑一,关键还很容易折损。 通常一个谍网,真正的核心人物也就一二个三四个,铺开的蛛网可以多达几十上百,密织遍布。 能够让何光亲自出马对付的探子,必定是侍卫司的要角,至少跟初云一个档次。 又过一阵,孟凡吊儿郎当的进门,瞧他这副欠揍的模样,就知道他带回了收获。 果不其然,通过偷听下人的交谈,探听到了玉带帮客人的大致身份。 客人姓张,北周人士,观样貌气度,出身不凡,应该是位官宦子弟。 明明没有半点商人味道,偏偏弄一个盐商的身份,还扯着三河帮的关系。 刚刚才出江宁城,乘坐玉带帮的船来到迎銮镇,和风沙的情况相差无几。 风沙神色一动,向孟凡吩咐道:“你带授衣去认人,一定要小心,不要露相。” 三河帮自辰流起一路打通水道关口,乃是寥寥几个能够在长江水道上畅行无阻的水帮,就差江都至出海口这一段而已。 对于水运来说,运得越远,赚得越多。转手越少,获利越丰。 三河帮掌控的渠道人人眼热,虽然在江宁扎根不久,已是声名远播江南的大帮会,隐有跃入天下十三帮会的架势,很有机会跻身于天下闻名的大帮之列。 唯一的缺陷在于:三河帮的根基之地辰流国国力孱弱,没有足够的政治底气,又没有类似江城会、江都会那样独霸一城甚至数城的庞大势力。 如今长江水道上,拥有三河帮的背景还算吃香,很多人愿意挂靠,甚至投奔,不乏小帮会,不乏商贾。 也有相当一些势力愿意互利。 在我的地盘,我庇护你,在你的地盘,你庇护我之类。 北周人士,与三河帮有关系,刚出江宁,还姓张。这个范围很小了。 孟凡和授衣很快回返,不出风沙所料,玉带帮的客人正是大周驸马都尉张永的大公子张德。 张德跟他父亲一样,也是司星宗门人。 那日清明踏青,云虚出面牵线,伏剑与张德,以及大周护圣军右指挥使罗彦的大公子罗欢达成互利的协议。张德的确可以搬出三河帮的招牌给自己用。 事情有点意思了。 何光和张德先后出现于小小的迎銮镇,南唐侍卫司的密谍横插一手。 三方目的为何?是否相同,或者不同? 风沙思索少许,向孟凡问道:“你说南唐的密谍有没有被何光逮到?” “匪船将船击沉后有靠岸搜索的架势,玉带帮和白沙帮先后赶到,双方目前隔着沉船对峙于入江口。既然匪船不肯走,肯定在等何光回返,应该还没捉到人。” 别看白沙帮、玉带帮平常横行霸道,彼此还互斗不休,亦在乱世之中担负着守护乡土的责任。 皆因帮众都是本地人,一旦有外人侵门踏户,当会毫不犹豫的一致对外。 风沙眼睛一亮道:“有道理,你立刻放暗记联系花娘子,请柳仙子出手,务必把人捉到,我要问话。你随从协助。还是那句话,不要露相。” 柳艳会带着花娘子跟在他附近暗中予以保护,两方约好有紧急的事情,在当地北城门、北镇口、北村口之类的角落地方留下暗记以做联系。 至于柳艳和花娘子怎么无声无息的跟在附近,不归风沙考虑。 两女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被追杀的经历更是丰富的很,某些能耐不是他可以想象的。 当日入夜,堵在入江口的匪船终于退去。 孟凡终究没能把南唐密谍活着带回来,人家毫不犹豫的自杀了,只从几个随从口中问到些事情。 原来侍卫司老早就盯上张德了,一直尾随。 张德以堪舆的名义,跑遍了江宁城内外的山山水水,自然而然引起了侍卫司的高度警惕,派人盯着,实属正常。 司星宗对外的身份大多是司星官,乃是皇权的禁脔,与侍卫司一起在皇宫内办公。 张德作为齐不凡齐大人的师侄,侍卫司轻易不敢得罪,虽然尾随,并没有出格的举动和敌意,更像是例行公事的监看。 风沙眼睛越听越亮。 张德堪舆就堪舆,侍卫司跟着就跟着,本来很正常,如此下去,不过礼送出境而已。 何光袭杀侍卫司于迎銮镇,加上之前意图在湖心洲埋伏的举动。 联想起来,意味深长。看来迎銮镇有宝啊!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宝从何来 任松现今乃是四灵的北周朱雀观风使,朱雀本就负责情报和敛财。 玄武也收集情报,主要针对四灵内部,对外关注政情为辅。 朱雀除了关注政情之外,还会关注军情、商情、民情之类。 任松与被四灵高层强力压制的风沙不一样,四灵大会尚未召开,他已经开始实质上主持北周朱雀观风使的事务。 受总堂三位总执事,以及赵仪的委托,任松于江宁就地上任,为北周将来攻打南唐做长远布局。 除了一些常规的手段之外,任松还特意相请司星宗的张德帮忙勘察江宁城防及内外地理地势,以期寻找易于突破的薄弱之处。 观星术乃是最上乘的堪舆术,司星宗绝对是这方面的大方家。 为了有备无患,也为了给处境困难的好友何光解套,任松让其领一队朱雀卫于暗处保护张德,尤其要阻止南唐密谍察觉张德的行为。 何光出身玄武卫,正是这方面的行家。 如今终于重获实权,不再提心吊胆,更不必担忧朝不保夕,自然十分卖力,既是报恩,也是求功。 张德本来就是北周的勋贵子弟,对这件事同样十分上心,在师伯齐不凡的庇护下,几乎跑遍了江宁府内外及周边。 薄弱处的确发现不少,可惜早就被南唐以布防和修造一一堵住。 南唐司星宗也不是吃干饭的,尽管与北周司星宗同门,但也各为其主。 齐不凡敢让师侄到处乱转、随意探勘,自然有着十足的自信。 张德乃是司星宗的青年俊杰,发现江宁府已成铁桶也不气馁,反而另辟蹊径。 他遍观江宁左近的山川地形图,还翻阅了很多古史典籍,最终与风沙一样发现了白沙河这条毫不起眼,实则可以绕过江都的支流。 隋书高祖纪记载:开皇七年,开山阳渎以通运漕。 通鉴记载:开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江。 张德考证,扬子就是迎銮镇。 山阳渎即古邗沟,初凿于春秋末年吴国。 隋炀帝修造大运河,扩建山阳渎。 前唐山川变化,长江改道,扬子以南,也就是玉带河,已不能通船。 槽船不得不绕道扬子以东,就是白沙河。 此段运河不但曲折迂回,还多为风涛所损。 几百年间,前唐多次择新地开凿新运河,迎銮镇运河段连同曾经的繁华渐渐湮没于历史之中,成为贩私盐的黑水道。 其实类似的水道远不止一条,仅是迎銮镇离江宁最近,所以张德由这里开始勘察而已。 风沙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江都,去到北周都城汴州。 张德则琢磨着北周水军如何绕过江都,对江宁发起奇袭。 那么,更需要实地勘察。 毕竟水道有宽窄、深浅、淤积,还需要考虑沿途人烟是否密集,官府是否关注,容不容易暴露之类。 总之,保密很重要。 不仅要找到合适的水道,还不能让南唐知道他找到了。 奈何,侍卫司盯得太紧,恐怕会一直盯到他离境为止。 人家是专业的密谍,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根本不可能甩脱。 最后,还是何光想出主意,让张德选在风沙离城那天跟着离城。 何光被风沙坑过太多回,坚信风沙一定能够在万众瞩目之中来个金蝉脱壳。 届时,所有人的视线都会慌里慌张的盯寻风沙,张德可以趁乱乘坐玉带帮的客船甩开侍卫司的监视,至少可以甩开大半。 然后,朱雀卫装成水匪于湖心洲设伏。 张德只需要找个借口让客船绕湖心洲一圈,埋伏将立刻发动,彻底切断尾巴。 只要失了张德的行踪,朱雀再布下些疑阵,足以使侍卫司查无可查。 为此,何光想尽办法,提前混到侍卫司的船上,亲自当内应。 奈何千算万算,没算到江面上的动静闹地那么大,所有的散船皆吓得不敢动弹,最后全逃进湖心洲的夹河过夜,再发动埋伏那是找死。 不得已等到天亮,眼见张德随同玉带帮的客船进到迎銮镇,何光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发起奇袭,将侍卫司的船击沉。 在入江口外干掉跟随的密谍,顶多让侍卫司疑神疑鬼,做些手脚的话,可以引开他们的注意。 要是密谍跟着张德发现他意欲在江宁周边勘察水道,一定会有所防备,那么一切全都白干了。 风沙并不清楚背后这些弯弯绕,仅是通过何光的出现,猜到四灵对迎銮镇相当感兴趣。 张德的出现,说明北周和司星宗对此同样很感兴趣。 侍卫司的出现,说明这里有什么对南唐来说十分重要。 何光居然不怕麻烦,敢在南唐的地头干掉侍卫司的密谍,说明极度不希望南唐知道些什么。 这么有意思的情况,风沙当然生出十二万分的兴趣。 反正要在这里呆上一天,说不定能找出点好东西呢! 麻烦在于,何光为了灭口那个已经自杀的侍卫司密谍,似乎进了迎銮镇。 在这里呆久了,很可能与之照面,有暴露行踪的风险。 第二天大早,风沙偶染风寒,卧床不起。 林大方和林老刘好生紧张,要找大夫被风沙婉拒。 两人今天本来准备了一些游乐节目,打算先把凌公子哄开心了,之后有意无意的与玉带帮的人撞面。 最好撺掇两方闹些矛盾,借着凌公子的背景狠狠刮刮玉带帮的威风。 没曾想人家居然病了,自是好生失望,只好转而求其次,邀请陈小姐的”闺蜜”绘声。 绘声以照顾凌公子的借口婉拒。 其实是风沙实在放心不下她,担心这个蠢丫头又干出蠢事来。 好在孟凡说自己有办法让人完全忽略他的相貌和声音,哪怕与何光打照面也不打紧。 这一听就知道是偃师一脉的神技,风沙不好多打听。 想了想,干脆把孟凡推上前台,流火和授衣“兄妹”暂时充当他的侍从,让他与张德正面或者侧面接触一下,探听下情况。 孟凡拿了鸡毛当令箭,兴高采烈的带着流火和授衣,跟着林大方和林老刘当贵宾耍乐去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醒酒术 张德的处境与风沙有些类似,都是见不得光,都有人于暗中保护,同样借助地头蛇进到迎銮镇,也同样被地头蛇寄望背景,压过另外一条地头蛇。 唯一不同处在于:风沙提前一步察觉,把孟凡推到前台与之打擂台,他成功保持潜行,得以暗中观察。 白沙帮和玉带帮存了相同的心思,孟凡和张德不出意外的在戏台撞了面,还因为抢好座生了些事端。 说实话,这种手段实在太低级。 在帮的人血气方刚,好勇斗狠,尤其当着戏院众佳丽的面,绝不肯失掉面子,一定会闹掰,于是想当然以为所有人都一样。 没曾想,孟凡和张德几句话盘道之后,非但没有闹起来,反而凑到一桌,倒把那两帮人给撇下了。 并非因为孟凡有风沙撑腰,什么包票都敢打,什么背景都敢充,实是张德从孟凡的身上嗅到了偃师一脉的味道。 阴阳一脉与偃师一脉千年之前结下仇怨。 阴阳家对偃师的手段实在太熟悉,孟凡易容改声的幻术,怎么看怎么像偃师倡技。 百家中人一旦凑到一起,报恩也罢,报仇也好,那是另一个层面的纠缠,向来高来高往,绝不会扯上世俗人事。 易门和偃师斗了几百年,双双衰落。 司星宗则从来依附皇权,倒是很少与偃师发生正面冲突。 张德发现孟凡身上有偃师的味道,第一反应不是动手,首先要确定偃师一脉现今对待司星宗的态度。 如果偃师仍旧放不下千年之前的仇怨,从易门扩及到司星宗的话,那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各凭手段就是。 如果偃师没有这个意思,张德不会没事找事。 哪怕最不起眼,最式微的百家也是很难缠的,而且一缠可以缠你成百上千年。 张德自认担不起这个责任,更不能代表司星宗挑起这种事端。 其实韩晶根本没有跟孟凡交底,是以孟凡对此全然没有概念。 他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又是跑来打探消息的,没两句就和张德打得火热。 白沙、玉带两帮本来剑拔弩张还在对峙,孟凡居然拉着张德给两帮说和。 落在张德眼中,偃师传人非但无意找司星宗寻仇,反而有点想要化解仇怨的意思。这可是大功一件,自是大喜过望,立马来了个顺杆爬,开始称兄道弟。 两帮人面面相觑。 就好像两伙人约群架,各自叫来后台大哥撑腰,结果两位大哥居然是好兄弟,这架顿时打不起来了,还得围一起喝酒。 其实两帮人没有深仇,玉带帮劫货归劫货,从来没动过白沙帮的人,白沙帮也仅是想着找后台压过玉带帮一头,从来没有连根铲的意思。 加上今天还有并肩御敌的情分,话说开了,大家又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坛猫尿灌下了肚,居然喝得兴高采烈,尽管骂骂咧咧,气氛相当火热。 晚间,流火授衣“兄妹”架着醉醺醺的孟凡回来,一进门就将这小子给制住。 无他,这混小子手脚太不老实了,醉酒之后更是无法无天。 两姐妹私下里挡下,面上还得强装笑颜,心里早就憋满火。 憋着劲回来给他好瞧。 脚跟带上房门,流火一下子从后面以柔术勒住孟凡的颈子,迫使他只能张开嘴。 授衣劈手夺来桌上的茶壶,揭开盖子往孟凡的喉咙里灌。 灌点茶水其实没什么,如果水下不去喉管,只能漫在鼻腔里的话那就难受了。 效果和溺水一模一样。 亏得两姐妹居然用一壶凉茶造成溺水的痛苦。 绘声先是发呆后是发急,冲过去推开授衣,拿手去掰流火的玉臂。 没想到流火弄了个十字绞,两臂一横一竖生生锁死了孟凡的脖子。 绘声越用劲掰,反而绞得越紧。 孟凡眼珠子快瞪出来,模样活像一只被踩瘪肚子的青蛙,除了鼻腔里呼噜呼噜的水声,连喉管嗬嗬都不出来声。 风沙一直不动声色的瞧着,摸了摸鼻子道:“好了。” 流火气呼呼的松手,尚不解气的照孟凡后腰踹了一脚。 孟凡摔了个狗啃泥,大口呼吸,大声咳嗽,一个劲的吐水喷水。 绘声赶紧过去扶起他,给他揉心抚背。 孟凡总算清醒过来,有气无力的骂娘。 流火和授衣早就来到主人身侧。 流火恶狠狠的冲孟凡瞪着眼睛,向主人附耳说事兼告状。 孟凡还要再骂,被绘声一下子揪住腰间软肉,痛得作声不得,一转目发现风沙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禁打个哆嗦,立马闭嘴。 风沙听了一阵,向孟凡笑道:“这叫做醒酒术,看来很有效。你的酒是不是醒了?” 孟凡心里大恼,怒不可遏的脱口道:“太特么有效了,你怎么不试试!” 流火和授衣同时拧起一模一样的秀眉,一左一右的抬起胳臂,对准孟凡的脑袋。 两女虽然出身江湖,经过伏剑和风沙两道调教,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剑,什么该用弩。 绘声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捂住孟凡的嘴巴,带着哭腔道:“他喝多了,说的都不是人话,主人饶过他吧!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风沙歪着脑袋不做声。 绘声更是惊慌,裙下一脚踹上孟凡的腿弯。 孟凡立时扑到地上。 绘声伸手压着他的脑袋,急道:“快给主人道歉。” 孟凡这时也回过味来,吓得浑身大汗淋漓,这下酒真的醒了,颤声道:“风少,我知道错了,罚我什么,我都认了。” 风沙含笑道:“不急。你先告诉我,张德此来到底想干什么?” 孟凡勉强定神,回忆道:“他本来想支持玉带帮取代白沙帮,将迎銮镇走私的渠道完全掌握在手里,现在改主意了,想让两帮联手。” 风沙笑道:“流火说了,你做的中人,能耐不小啊!” 孟凡连道不敢,又道:“主要是他有办法。他希望两帮一起疏浚水道,以后走货更多更赚钱,大家一合计,对呀!这样赚的更多,不愁吃不够了。” 风沙眸光闪动几下,轻笑道:“疏浚水道?有点意思。好了,这次算你立下一功,不用切了陪王龟了。流火你去说一声,叫他们明早备船,天一亮咱们就走。” 本部完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不应该存在的人 守江必先守淮,江是长江,淮是淮水。 北周已经攻下淮水北岸诸州,再欲攻打南唐,必须彻底突破淮水防线。 首先要攻下淮水中游的寿州,然后顺流攻下濠州,继续顺流攻下泗州,最后顺流攻下楚州。 一旦北周攻下楚州,南唐的淮水防线全线告破。 楚州乃是大运河与淮水的交界之处,通过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北周大军旦夕之间就可以兵临江都城下。 如果还能绕过江都,南唐覆手可灭。 所以,南唐的存续,其实不在江宁也不在江都,在寿州。 寿州说是一座城,除开坚固过分的城墙,其实更像一座镇。 事实上,寿州正是一座军镇,南唐清淮军驻扎于此。 北周攻打淮北诸州的同时,于淮水北岸及肥水交汇处的下蔡县设立治所,与寿州隔着淮水,收拢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这一招也不知谁想出来的,对百姓很慈悲,对南唐太阴毒。 寿州长期处于战争之中。北周攻、南唐守的态势十分明显。 数量惊人的寿州百姓举家逃离,纷纷迁于下蔡县安家落户。 清淮军使对此暴跳如雷,除了尽力封锁城禁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本就不甚繁华的寿州愈发萧条,本来贫瘠的下蔡则日渐喧嚣。 巴掌之地,居然玩出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意味。 下蔡内外到处都在兴建店铺屋舍,除了没有城墙,已经初具小城规模。 这一段淮水早已被清淮军封锁,无论想去淮西还是淮北,必须由下蔡的肥水码头借道,想不热闹都不行。 码头上有一间明显新建不久的酒馆,门柱左联上书:初月出云。门柱右联上书:长虹饮涧。 这间酒馆就叫饮涧。 风沙一路上与人分分合合、神神鬼鬼,有时候顺利,有时候不那么顺利。 也被人凑巧截住几回,好在伏笔埋得足够多,总能顺利脱身,再度消失。 很多人快被风沙弄疯了。 一个人总是在应该存在的地方不存在,不应该存在的地方突然存在。 如此几个来回,是个人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的判断。 如果这个人还是你必须要盯住的人,那么你一定会恍惚到怀疑人生。 至下蔡,路程大约半途,恰好出了南唐进到北周。 这并非最佳最短最快去到汴州的路线,却是风沙精心挑选的路线。 这条路如果倒着走,那就是北周攻南唐的路线,且是最佳的路线。 也就是说,风沙的行程其实是个有解的答案。 就看有没有人能够抢在他抵达汴州之前解开。 只要解开答案,那就能挥散一切烟幕,使他显露真身。 至今,没有。 风沙心里很得意。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实在很美妙。 直到进到饮涧酒馆,看见这里的老板娘。 风沙也开始有些恍惚,忽然有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在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存在,那么就说明这个人在应该存在的地方不存在。 “妾身赵虹饮,这里的老板娘,江湖人称赵咪猫,啊!在本地,咪猫就是母猫的意思,咯咯,他们说我走路扭起来像猫,大爷觉得呢?” 赵虹饮甜甜的笑容十分妩媚,咯咯笑声就和她项圈上的铃铛一样清脆,随着花枝乱颤,风情更加迷人,不止炫目,而且炫耳。 风沙默不吭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弄不明白情况的时候,他很少说话。 绘声忍不住问道:“你不认识我了?” 赵虹饮略微收敛一下笑容,问道:“这位姐姐,我们见过?” 绘声见她神情不似假装,急道:“初云,我是绘声啊!这是风少,你不记得了?江宁府,芙闺楼,你还记得吗?” “我在寿州生寿州长,从没去过江宁府,不知道什么芙闺楼,更不认识什么初云。当然,我可以是初云初月,也可以是初夜初婚,咯咯……” 赵虹饮往风沙投以媚眼,挺胸道:“价钱好商量。” 风沙露齿笑道:“由下蔡过淮水,对岸就是八公山,原称北山,因为位于寿州之北而得名,淮南王与八公学仙、炼丹于此,故后人称之为八公山。” 一番话来的莫名其妙,其实懂的人一听就懂。 鸿烈宗乃是杂家一支,传承于淮南王刘安一脉。 淮南王的淮南,就是淮水以南的意思。 刘安生于寿州,葬于寿州,淮南王庙与淮南王墓皆在寿州城北的八公山中。 这里对鸿烈宗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风沙突然来这一段,是因为突然想到个问题:周宪居然向初云托付后事,而非她的父亲又或者鸿烈宗,那么初云会不会是鸿烈宗弟子呢? 赵虹饮嫣然道:“这位风少懂得真多,妾身打小在寿州长大,尚不知八公山为什么叫八公山呢!” 风沙见她不接话茬,便不再作声。 一路护送初云至汴州的人,回讯没有任何不对,安安全全的送达,日复一日的于暗中护持。 如果赵虹饮是初云,那么汴州的人是谁?又或者,不是人? 绘声一眨不眨的盯着赵虹饮,又想说话,孟凡凑头过去抢话道:“我们要入肥水北上,需要一个向导,不知道赵美人愿不愿意屈就,嘿嘿,价钱好商量。” 江湖人总有门道,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当地的黑市。 这间饮涧酒馆就是下蔡的黑市。 风沙一行人特意找来,正是希望请个向导。 淮水北岸的战事不过刚刚平息,下一场大战正在酝酿,正是世道最乱的时候。 很多地方有大军屯驻,很多水道都被封锁。原来能走通的地方,现在走不通了,今天能走通的,明天走不通了。是以必须熟悉地理,方便改道。 领路的向导除了精熟至汴州的途径之外,还要了解途径上的门道,更要拥有相当的背景,否则这一路将会波折重重。 寻常人肯定不成,只有从本地的江湖人里找。 赵虹饮摇头道:“世道太乱,盗匪太多,最近还冒出一伙契丹马贼在附近劫掠商队,连逃难的百姓都不放过,无论陆路还是水路,怕是没有向导愿意领路。”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 绘声忍不住低骂道:“又是这群蛮子,阴魂不散的,讨厌死了。” 赵虹饮好奇道:“你们知道这群契丹马贼的路数?可以告诉我吗?价钱好商量。” 绘声偷瞄主人一眼,低闭嘴头。 孟凡笑嘻嘻的接话道:“怎么,赵大美人不但卖,也买?价钱好商量?” 赵虹饮娇横他一媚眼,笑骂道:“油嘴滑舌的臭小子,不要学我说话。算你说对了,我不但卖,也买。不过分人,这位风少我愿意卖。至于你,我只买。”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趁乱取之 饮涧酒馆后院也有房。 孟凡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更重要是出了重金,重到让赵虹饮颈上的铃铛晃荡的更加清脆响亮,总算得以入住。 房是平房,位于侧院,对开六间,一间库房,一间厨房,三间住活计,只有一间空房,两张床。 孟凡又拿钱砸晕了两个同房的活计,于是又空出了一间房,两张床。 花别人的钱,孟凡从来不心疼,尤其风少很有钱,也不在乎钱,只要能舒爽一分,毫不在意是不是多花十分。 一路上,每隔一段都会汇合疑船船队,所以他们手上不止票号,总有真金白银。世道紊乱的地方,这才最硬通。 跟着这样豪爽的东家,说实话真爽快。 一行人进房以后,授衣很自觉的留在门外,流火抢先进门扫量环境。 绘声把还算整洁的房间麻利的拾掇几下。 风沙刚转到桌后,绘声已经搬来椅子。 待他掀袍落座的时候,椅子已经摆好。 绘声拎着水壶,匆匆地出门找水烧水。 今天流火仍是男装打扮,近身道:“婢子觉得她就是初云。” 孟凡问道:“初云到底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风沙斜他一眼。 之前初云一直是一条秘密渠道,同时沟通周宪和周嘉敏。 楚涉和白绫倒是与初云打过照面,肯定不知道底细。 现在初云不在汴州,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下蔡,还不愿承认身份,傻子也知道蹊跷。 风沙精通谍探门道,心里想的比旁人都多。 初云这个曾经的南唐侍卫司密谍,在北周与南唐大战刚息,下一次又在酝酿的时刻,现身于战略要地的北周一侧,化身一个黑市的老板娘。 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浮想联翩。 尤其鸿烈宗的祖庙就在附近,更加令人玩味。 初云怎么惑过他的耳目,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最关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谁指使她这么做? 流火偷瞄主人脸色,冲孟凡拧眉岔话道:“你露财了。别忘了这里是黑市,刚才大堂里人不少。” 自从孟凡在迎銮镇喝多了对她们姐妹俩毛手毛脚,流火对这小子就横竖看不顺眼。 孟凡干笑道:“所以才要在这里住下啊!黑市门道深,肯定没人敢在这里乱打主意。” 流火娇哼一声,转向主人问道:“初云隐瞒身份,意图不明。如果待会儿还不私下过来说明情况,咱们应该尽快离开。” 风沙摇头道:“淮水北岸大战刚休,小仗不断,乱兵流寇比比皆是,没有可靠的向导将寸步难行。我相信初云就算面上不认,私下会上心。” 流火点头。 风沙又道:“你现在去找初云买情报,我要知道北周和北汉的战事现在怎样了。记住,她不是初云,她是饮涧的老板娘赵虹饮,一切按江湖规矩来。” 流火领命退去。 孟凡回手指自己的鼻子,赔笑道:“风少,我呢?” “流火说的对,你露财了。只要走出这个门,恐怕活不过两条街。” 这时绘声提着热水进门,另一只手还抓这个盆。 很快倒了一杯水和一盆水,杯水放在桌上,盆水放在桌下,自己也钻下去给主人褪靴烫脚。 孟凡有些不自然的扭动肩膀,无论见了多少回,每次看到姐姐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风沙捧着热水,低头吹了吹热气,刚想入口,忽又抬头向孟凡道:“赵虹饮说附近有伙契丹马贼,想必又是萧思那个混蛋,他肯定会老招重使。” 这一路上,就属萧思最难缠,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只会一招,也只用一招,偏偏特别好使,每次都管用,深得一招鲜吃遍天的精髓。 风沙很少动怒,也很少这么直言不讳的骂一个人混蛋。 萧思是真混蛋。 他一路上仗着一队契丹骑兵沿途收拢乱兵、乱匪和流民,走到哪里抢到哪里。 最麻烦也最恶毒在于:他向来以流寇打前阵,自己带着契丹骑兵隐于附近或暗处压后,纵容流寇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手段之残忍暴虐,令人发指。 偏偏这种手段的确可以凝聚流寇,保持士气。 风沙连睹妇孺遭灾,实在火冒三丈,明知道人家这是故意逼他暴露行藏,还是忍不住组织当地的青壮反击匪掠。 同样一群人,有人组织和没人组织的情况大不一样。 没人组织就是一群绵羊,区区几头恶狼就能肆无忌惮的随意蹂躏,绵羊只知乱窜奔逃,寄望恶狼去咬别的羊。 有人组织也是绵羊,一群绵羊围圈抵角,足以使恶狼无处下口,一群绵羊同向冲锋,甚至可以把狼群击溃。 既然开了杀戒,那么有一就有二。 萧思以此试探风沙的行踪,他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见到真人,感觉手法熟悉就缀上,还真让他缀了一路,时常有偏,又仗着流寇广布,能够很快寻来。 这些流寇乃是壁虎的断尾,说断就断,毫不犹豫。无论胜败,他和那群契丹骑士无损。 当今战乱不断,尤其淮水流域,乱兵、盗匪、流民满地,在懂行的人手里,聚拢一批简直比散掉一批还要容易。 契丹人又擅长以战养战,加上驱使汉民为流寇,是以毫不考虑补给,也不在乎掉队,更不在乎伤员,端得来去如风,恍如蝗虫过境。 风沙着急赶路,没那么多时间在某一地与萧思周旋太久,真要待久了,罩住他行踪的就不光是萧思了,那更麻烦。 所以他顶多简略的组织青壮抵御匪患,没工夫设计元凶,加上萧思比狐狸还狡猾,稍有点风吹草动,先跑再说,一般二般的手段根本逮不住,只能见招拆招。 孟凡对此心知肚明,小声道:“下蔡青壮很多,又有官府照应,应该不需我们组织,流寇怕是不敢靠近。” “这里有黑市,有黑市说明有江湖人聚集。” 风沙喝了口水,淡淡道:“你不是露财了吗?不妨多露一点,重金悬赏契丹人的首级,只要契丹人头,认人头不认人。人头来,钱拿去,谁都行。” 下蔡这个地方很好,介于城与镇之间,又因战事成为一个临时的交通枢纽,江湖人得以聚集。 流寇不会太畏惧,又因为多有商旅汇入,肥羊太多,也不会离得太远。 那么萧思也没办法离得太远,否则流寇将立刻作鸟兽散复成乱兵流民。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乱而取之。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趁机设伏 其实来下蔡之前,北周与北汉与契丹联军大战的传言已然纷扰。 南唐正与北周在淮水流域对峙,下辖诸城镇之内,这方面的情况封锁的很严。 南唐还有意宣扬谣言,其中不乏荒诞不经之语,偏偏很多人相信,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越传越玄乎。 有说北周大胜,坑杀北汉降军四十万云云。 也有说北周大败,周皇柴兴被契丹人生俘,马后拖死云云。 总之,真真假假谁也闹不清楚。 倒是之前从萧燕那里得到个情报有点靠谱,说是北周的确大胜,契丹也没有败。 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像假的一样,其实风沙更相信这个情报的真实性。 萧燕乃是燕国大长公主,不会收到假情报,不可告人的机密情报,萧燕根本不会说,但凡能告诉他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如今从赵虹饮那里买来的情报,证实萧燕所言确是实话。 北周与北汉、契丹联军大约两月之前大战于高平之南。 在右军被北汉军击溃的情况下,柴兴亲率亲兵,冒着矢石亲自督战。 赵仪阵斩北汉骁将张元,北汉大军溃败,纵汉皇亲自舞旗仍止不住溃散之势。 北周军一路追杀至高平,斩杀军使以上汉将七十余人,几乎将北汉军方的高层一网打尽。 北汉军尸横遍野,汉皇仅带百余人狼狈脱逃。 至于契丹人,打开始就是督战观望,北汉军败势稍现,立刻撤退。 契丹这次来了精骑万余,步兵五六万,号称十万。既然毫无损失,的确不算败。 柴兴率军乘胜追击,目前大军已经合围北汉都城太原府月余,恐怕这时已经攻破。 至此,高平之战尘埃落地,北周一战定鼎,风雨飘摇的国势稳了。 此役大胜,一定会对契丹造成相当程度的威慑,影响契丹南侵的决心。 其中最奥妙之处在于情报中没有提及的事情,那就是契丹大军的情况。 柴兴敢合围太原府,说明并没有与契丹大军接战。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北周军展现了强大的战力,把契丹人给惊到了,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契丹那号称十万的大军,足以再与北周军硬撼几场,谁胜谁败尚在未定之天。 这种威慑如果维持好,可以大大拖延契丹南侵的时间。 当晚,风沙让绘声在酒馆里备了桌酒席,请孟凡喝酒。 虽然不好明言,他还是感到由衷的高兴,同时也感到由衷的头疼。 北周大胜,出乎风沙的预料,他本以为会是小胜。 实在没料到契丹人扔下北汉跑了。 看来养狗的,的确不会帮狗咬人。 对于南唐来说,更是晴天霹雳。 此役过后,北周完全可以腾出手来攻打南唐。 风沙于南唐呕心沥血布设大局,且是连环局。 如果南唐扛不住被灭掉,布局恐怕将会崩毁。 如果设法阻止北周灭南唐,一旦稍有闪失,中原内耗的局面将会加剧。 如果北周仅是小胜多好,那样他还有一两年的时间。 一边是个人之利,一边是天下大利,还彼此冲突。 风沙喝醉了,真想长醉不复醒。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流火跑来一阵急摇,言说事态紧急,流寇来攻。 风沙倏然清醒,外面果然喊杀声大作,听声音似乎有些远。 随便糊弄着披上外袍,飞快的跑到院里,绘声和流火搭着人梯,粉背香肩以顶脚,把他送上房顶,授衣已在房上,扶住扶稳。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 风沙举目眺望,下蔡东北方边缘处火光冲天,无数晃乱的人影于其间奔逃,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县内各处皆生出骚乱。 很多百姓从梦中惊醒,或奔出门外仓皇逃命,或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孟凡一面系着腰带,一边出得房来,仰头叫道:“现在干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们快走吧!” 绘声也很着急,攀上屋顶附和道:“主人快走。” 风沙充耳不闻,目光缓缓环视一圈,盯上治所方向。 那边已经亮起十数排火把,大约几百号人,仅分出小队散往四方,多数人聚集不动,一看就知道是懂行的人在指挥。 下蔡没有城墙,分兵救火那是找死。 先以斥候探明情况,然后握紧拳头,予以迎头痛击才是正道。 月光之下,东北角方向已有江湖人物冲去杀匪,十数道兔起鹘落的人影分布于各处,在房舍之间及顶上飞跃蹿腾。 对付军阵,这叫飞蛾扑火。对付流寇,那就绰绰有余。 县内到处响起锣声,各处的巡防开始据坊而守。 虽然一处顶多三五人,也无甚兵刃,拦下零星流寇不成问题,加上在地的青壮,足以挡下小股流寇。 流火小声道:“流寇突然趁夜来袭,是不是因为白天发布的悬赏?” 风沙缓缓转动视线,似乎在寻找什么,神情显得异常冷酷:“我还以为得个三两天呢!看来是有人得手,把契丹人给惹火了,居然敢攻下蔡,也不怕崩牙。” 流火忙道:“这里县兵为数不少,看起来也算训练有素,应该能够抵挡。” 风沙伸手指道:“你看那边攻势,明显在削皮。这群流寇居然没有四下漫蹿,说明有人就近指挥。” 流火问道:“现在怎么办?” 风沙眸瞳闪起幽光。 流寇目下在外围削皮,并没有深入县内。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抢一把就走;声东击西。 如果是第一种,怎么布置都不会影响结果。 无论对他,还是对下蔡,并没有真正的危险。 至于第二种,流寇必须要有个发动奇袭的目标。 不打算击西,何来声东? 那么目标仅有两个。 一个是他。 再一个是治所。 风沙伸出指头缓缓移动,忽而停住。 “你和授衣立刻去那座桥边的屋顶左右埋伏,如果发现萧思,以弩射之,一个地方只准射一弩,无论得手与否,三弩即退。如果萧思不在,射为首的契丹人。” 流寇居然敢攻根本咬不动的下蔡,看来有人气得失去了理智。 不趁机设伏,更待何时?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蝼蚁草芥 风沙立于房顶紧张的关注事态。 下蔡治所不知何人主持,还是有点能力的。 县兵有条不紊分成三股出动,三面合围于东北角。 出动的县兵人数不算少,胜在集中又敢死战,把流寇慢慢地挤了出去。 流寇此来只想烧杀抢掠,不想拼命。 县兵则不然,大多青壮都是由寿州迁来的百姓,家中亲眷和新建的家园就在身后,寄托着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有人来抢,当然拼命。 治所之内依旧灯火通明,却无火把成排,有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在风沙看来,更像一个布设好的诱饵,诱敌来攻。 说明治所官员至少知兵,起码懂得虚虚实实那一套。 侧面反映了一件事:北周朝廷对下蔡很上心,派了得力的官员前来治理。 进而可以推测出:北周对河对面的寿州很上心,很可能首攻寿州。 一旦北周举兵来攻,下蔡将变得举足轻重,成为大军突破淮水的重要支点。 风沙突然想到了侍卫司密谍出身的初云。 如果初云就是赵虹饮,那么她来下蔡的目的,肯定不止开个黑市那么简单。 孟凡忽然抠抠缩缩的爬上屋顶,小声道:“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风沙微怔,低头往院内扫视几眼,缓缓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了。 饮涧酒馆位于肥水码头,太多人由此借道去往淮北和淮西,不仅江湖人聚集,商队也在此聚集,拥有大量的护卫,码头上也有本地的帮众和大量的水手。 商队肯定不会跑出去帮忙杀匪,但是流寇打过来,肯定拼命防守。 附近的院落里,全是剑拔弩张的护卫,也有不少人像他一样登高望远。 与之相比,饮涧酒馆安静的过分。 孟凡又道:“我看过了,大堂和后院都没有人,房里的活计也不知去哪了。大堂二楼老板娘那间房倒是还有灯光,我总觉得有眼睛盯着我,没敢靠近。” 风沙唔了一声,问道:“如果仅凭我们几个人想要毁了下蔡,你会怎么做?” 孟凡愣了愣,迟疑道:“这,这不好罢~” 绘声立马伸手去掐弟弟的后腰。 风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说如果。” 孟凡痛得龇牙咧嘴,苦着脸道:“人数太少,能有什么办法。要我说,要么下毒,要么刺杀。” 风沙颌首道:“倒也沾上点边。外引敌寇,内以奸细,声东击西,斩其首脑。” 孟凡忙道:“我做奸细,我做奸细。斩其首脑的活计交给别人好了,不是我怕死,我真没那本事。” 绘声也急道:“孟凡细胳臂细腿的,挨揍倒是经常,揍人从没有过,更别说杀人了,还是婢子去好了。” 风沙哭笑不得,摆手道:“我是说或许有人想这么做,又没说我想这么做。” 绘声和孟凡一同松了口气,孟凡好奇的问道:“谁呀!这么不长眼,不知道风少在这儿坐镇吗?这点诡计,叫班,不对,叫风门弄斧。” 风沙笑了笑,没有做声。 北周于高平大捷之后,南唐想毁掉下蔡的动机愈发强烈。奈何清淮军根本不敢渡过淮水,甚至不敢轻易出城,顶多透过密谍使坏。 手法不外乎外聚流寇,内部破坏。顶多骚扰一下,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有了萧思就不一样,他那支契丹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个个是弓马精熟的契丹高手,声东击西之后来个奔袭斩首,绰绰有余。 别说县兵,就是几百名武械精良的精兵也挡不住近百名契丹精骑的突然袭击。 如果有南唐密谍勾连萧思对下蔡发动袭击,萧思将对县内的虚实洞览无遗。 如果这个密谍是赵虹饮是初云,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干这种事,居心为何呢? 风沙正想着心事。 下蔡东西两侧喊杀声大作,火光伴着滚滚浓烟随之冲天。 东北角也似乎也多了一批流寇,喊杀声倍增。 可以明显感到下蔡各处慌乱起来,有种被人合围的绝望感。 这种战法太熟悉了。 风沙一看就知道出自萧思的手笔,准确说契丹人都喜欢这么干,这是狼群袭羊的战术,东咬一口,西撕一下,迫使你胆战心惊,不战自乱。 就算你明知道也没有办法,除非也拿得出骑兵与之缠斗或者对攻。 否则,两条腿就是跑不过四条腿。 不过,这一招更多是用来袭击外围、侧翼、粮道等,很少敢直攻战阵。 流寇袭击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成,根本扛不住县兵,如果无人主持,甚至攻打据守的里坊都很费力。 契丹人显然毫不担心流寇死光,目的在于让下蔡的县兵疲于奔命。 由火光看事态,东西两侧的流寇无人引领,很快变成小股漫蹿开来,偶尔攻破一处里坊便一拥而上,坊内的惨况自不必多提。 这些流寇全然沦为流窜之匪徒,看似声势浩大,其实不成组织。 如果县兵已经被击溃,下蔡将遭受浩劫,偏偏县兵主力尚存。 那么覆水难收,这些流寇被县兵,乃至被暴怒的百姓剿灭是迟早的事。 风沙的目光再度转向治所方向。 本来灯火通明的治所迅速黯淡下来,附近街巷隐约间有道道人影晃动。 风沙叹了口气。 主持治所的人心软了,开始把用来埋伏的奇兵调去支援,再没有足够的胆气请君入瓮。 熄掉所有的灯火,无非是担心有人趁机攻打治所,或许还安慰自己这是疑兵之计,使敌方狐疑难定。 这时要做的不是救人、不是救火,要稳扎稳打,主力到得一处,剿清一处,始终保有一支精力充沛的奇兵,谨慎且耐心的防备变数。 这样的确会死很多人,却能保住更多人。 一旦己方全部撒开下去,被人拖得疲于奔命,让敌人逮住机会击溃中枢,下蔡将变成流寇的乐园地,百姓的修罗场。 俗话说,慈不掌兵,正在于此。 战争的目的是胜利,不是救人。 胜利就是最大的利益,输了什么利益都将不复存在,起码决定权不在失败方。 对于遭难的个人来说,的确很残酷,可惜乱世就是这么残酷。 乱世之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蝼蚁草芥”四个字,就是字面的意思。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爆衣 尽管下蔡治所用兵有误,风沙没有犯错。 流火和授衣埋伏在袭击治所的必经之路上。 通往治所并非只有这一条路,仅有这条路可以展开骑兵而已。 契丹人一定会驾马来袭,这点毫无疑义。 只要流火和授衣不失手,这批发起奇袭的契丹骑兵一定会撤。 毕竟他们人太少,在中原腹地赌不起。 风沙赌的则是萧思亲至。 月光高升,银纱洒下,被烈火与鲜血渲染,有种异样的美感。 远方传来激烈的马蹄声,一众骑士疾驰过拱桥顶端的那一刹那,屋顶的风沙看见了马背上的萧思。 因为角度的关系,仅是侧脸。 风沙嘴角溢出一丝微笑,他赌赢了。 就在他笑容绽放的那一刻,两道黑矢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发起闪电的暴击。 下一刻,左矢入肩,右矢入心。 不止两矢,还有一箭,带着仿佛厉鬼尖叫的哨声,钉上了头盔。 萧思还来不及绽放恐惧的神色,整个人往后仰倒,落入重叠的屋檐线之下,阻断了视线。 风沙微怔,露出思索的神情。 绘声拔剑娇喝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张黑网迎面扑来。 绘声武功不错,一个旋身转出去的同时,拧腰回臂挥剑。 这渔网风门也有,她清楚这玩意的厉害,知道绝不能被网住。 剑芒寒动之下,渔网上三根牵绊索瞬间断了两根。 可惜渔网冲势甚猛,没有偏离方向,将风沙罩了个正着。 任何人遇上这种情况都会忍不住扬臂阻挡。 偏偏风沙站得笔直,别说抬手,连眼皮眉毛都没抬上一下。 尽管渔网配有重物,再重也是网,远远投掷过来,力道有限。 虽然风沙被渔网冲击得力道晃荡两下,好歹在屋檐上站稳了。 剩下那根牵绊索迅速扯紧,想把人从房顶上拖下去。 屋顶不算太高,也就把脑袋摔烂而已。 就算脑袋没落地,折几根骨头很容易。 绘声跺足反扑,仿佛移形换影般闪到主人的身侧,掌心剑旋,耀如满月当空。 最后一根牵绊索噗地一响,当中而断。 风沙仍旧被扯得一个踉跄,亏得绘声眼疾手快,凑来香肩托了一把,硬生生挡了下来,横剑护到主人身前,紧张地四下扫视。 不止饮涧小院里冲来一伙人,附近小院里那些商队的护卫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持着刀剑,加起来足有好几十人。 不同处在于,冲进饮涧小院的十余人皆着黑袍罩帽蒙着面,余人则是寻常劲装打扮,与护卫无异。 绘声板着俏脸,寒声道:“初云,你想干什么!” 人人冲她冷视,没人接话。 风沙慢条斯理的转着手腕,解着覆身的渔网。 孟凡总算回神,赶紧过来帮忙。 风沙吓了一跳,叫道:“别动,我自己来。” 这种渔网叫擒龙罩,专门用来生擒高手,交叉处结得都是活结,越挣扎越紧,甚至可以勒进骨头缝,必须以特殊的手法才能解开。 要是让不懂行的人乱扯几下,他能变成片皮鸭。 绘声又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叫初云出来回话。” 风沙突然闷哼一声,连同外袍裹着渔网一起扔了出去。 下方诸人先是吓了一跳,神情又变得古怪起来。 风沙匆忙出门,又有裸睡的习惯,其实仅披了这件外袍,这一扔出去,什么都没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被擒龙罩罩住,想要不受伤脱身,只能用这法子。 亏得三根牵绊索被绘声砍断,否则只要一拽一旋,人即粽子,神仙下凡也只余束手就擒一途。 这时,黑袍人往两旁分开,走来另一个黑袍人,眼睛很亮很深邃,其他地方看不见。瞧其气派以及余人的态度,显然是这伙人的首领。 风沙拿余光瞥了一眼,面不改色的伸指点点孟凡。 孟凡啊了一声,呆了少许会意过来,解下外袍递给风沙。 风沙披上外袍,束拢腰带扎紧。 那黑袍人道:“我叫彤管,匪首已死,你走不了,初云是谁?” 风沙眉头轻跳一下,含笑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彤管沉默一阵,缓缓道:“阁下见识不凡,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风沙摇头道:“你肯定找错人了。” “你知道我找谁?” 彤管的言外之意:否则怎么知道我找错了。 风沙像听不懂,径直答道:“南唐于下蔡的密谍首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是北周于下蔡的密谍首领。” 彤管耸肩道:“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风沙笑道:“我言尽于此,现在你人多,我说什么都没用。” 彤管柔声道:“还请束手就擒,我不想伤你性命。” 风沙点头道:“好说。请拿把梯子来。” 彤管又沉默一阵,沉声道:“别耍花样,你会死的。” 风沙歪头道:“我这婢女有手弩,你也会死的。” 诸黑袍人应声而动,一层层护到首领身前,慢慢护着彤管后退。 绘声刚刚抬弩,风沙伸手按下。 彤管伸手推开诸人,吩咐道:“梯子。” 有黑袍人急道:“可是……” 彤管不动声色道:“拿梯子来,我不想说第三遍。” 两名黑袍人退下去找梯子。 彤管仰头道:“我管教不力,让阁下见笑了。” 风沙笑了笑道:“酒馆除了我们三人,没别人了吗?” 彤管反问道:“你希望还有什么人?” 风沙就笑。看来赵虹饮连同酒馆的活计跑光了。 事到如今,如果他还想不明白,枉为墨修。 这分明是两国密谍的暗战。 八成正是赵虹饮勾结契丹人使流寇攻下蔡,并作为内应指引萧思袭击治所。 彤管将计就计,跟他一样伏神射手于骑兵必经之路上,意图刺杀契丹首领。 那支响箭既是行刺的行为,也是行动的宣示。 彤管听到响箭,立刻带人发动,彻底围了饮涧酒馆。 附近都是他们的人装成商队的护卫,说明早就盯上这里。 赵虹饮恐怕早就发现不对劲,苦于一直无法脱身,于是也来了个将计就计。 流寇发动袭击的时候,她带人撤走,很有可能通过密道。 本来酒馆一空,一定会惊动彤管,偏偏有个不明情况的家伙跑上屋顶观战,还派出两人设伏。 在先入为主的彤管看来,这分明是密谍首领指挥传令的举动,未免打草惊蛇,并没有轻举妄动把两女拿下。 赵虹饮算是技高一筹,拿人给自己打了掩护,顺利脱身。 但也输了。 毕竟萧思被射了两弩一箭,契丹人不可能继续奇袭,只会撤退。 下蔡保住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被爆衣 暗室狭窄,站不直、躺不下,只能干坐。 暗室无光,令人难以遏制的生出恐惧感。 孤独、苦闷、烦躁,令人想发疯、想发呆、想发傻,更想找人说话。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感到周遭渐渐升温,如坐蒸笼、如坐针毡。 当然,对于修炼精神异力,天天感到万鬼索命的风沙来说,这种折磨有等于无,甚至觉得陷入瓶颈的精神异力,居然有了那么一丁点松动的苗头。 还在高兴的时候,牢门突然开了,两个袒胸的壮汉把他架了出去。 风沙还挺开心。 他的手脚上带了沉重的手铐脚镣,真让他自己走路,才真是要他的命。 过了一道狭长的走廊,被拖到一间刑房。 全身立马被扒光。 无论男女,这都是上刑的第一步。 然后被摆成十字,固定到刑架上。 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一发声就知道是彤管。 “这里的刑具你也都看到了,你应该可以猜到他们经历了什么。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都说了,你也说罢!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想给你留点体面。” “如果他们真的都说了,我现在会面对两种情况:你把我放出去,并道歉。立刻把我干掉,并绑上石头沉河。现在都不是,说明你所知不多。” 彤管眸光闪烁几下,笑道:“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风沙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应该早就盯上饮涧酒馆了,那么也应该知道我派了两个人去伏击契丹骑兵。她们两个没被你捉住吧?” 彤管毫不犹豫地道:“捉住了。” 风沙斜眼道:“你的回答说明你知道她们去伏击契丹骑兵,进而说明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只要让我看她们一眼,你要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否则,你在撒谎。” 彤管沉默一阵,轻声道:“你现在落在我的手里,只有我能要求你,你凭什么要求我?” 风沙根本不接话,自顾自道:“她们两个没有被捉住,那太好了。我相信很快会有人向你施压,逼你放人,说不定已经有了。” “或许吧!我好心告诉你,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权力有多大。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愿意,你活着等于死了,谁求情都没用。” 风沙很想耸肩,可惜耸不动,笑道:“或许吧!” 彤管似乎恼了,声音转冷道:“无论什么人,进到这里都不能算人了,不再有廉耻尊严,只能像狗一样活着,如果会摇尾巴,会讨欢心,或许能赏你根骨头。” 风沙歪头道:“我那两个随从呢?” 彤管眼睛一亮,笑吟吟道:“我劝你往后不要打听他们的下场,知道多了会心痛。” 风沙嗯了一声,道:“那我不打听。” 彤管又道:“那位姑娘是位难得的美人,你肯定很喜欢。我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你会哭着求着把她献给人随意享用,她也会哭着求着让人随意享用。“ 风沙失笑道:“大姑娘家家,说这话也不嫌害臊。” 彤管取来根鞭子叠握在手里,缓缓走近几步,持鞭勾住风沙的下巴,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凝视道:“你好像比我更不害臊。” 风沙无所谓道:“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婢女,到时候还要服侍我沐浴呢!有什么好害臊的。” 那两个袒胸的壮汉齐声喝道:“大胆。”同时握拳,击往风沙的腹部。 彤管伸鞭拦住,另一只手掩唇咯咯,略微俯仰,银铃悦耳。 这才是她的本音,相当动听,之前显然都是压着嗓子说话。 那两个壮汉似乎听呆了,还从没见首领这样笑过。 风沙静静听了会儿,加了句道:“当然,前提是你要够漂亮,不如取下蒙面,让我看看你的脸呗!” 彤管笑得喘不上气,缓了缓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让我给你做婢女。” 风沙立刻接话道:“正是不知道,所以才向姑娘请教。” 彤管娇笑道:“想套我的话,有那么容易吗?” 风沙跟着笑了两声,道:“不如这样,你问我一句,我问你一句。我答上句,你答下句。如果我不说,你也可以不答,反之亦然。我方便,你也省事,怎样?” 彤管横他一眼,甩开鞭子轻哼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风沙微笑道:“这仅仅是个游戏,你不答应没关系。我这儿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玩了,之会一声,随时奉陪。” 彤管深深凝视他一会儿,柔声道:“你这个人挺有趣的,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好,这个游戏我陪你玩了。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壮汉相视一眼,出门掩门。 风沙含笑道:“你主我客,你问我答。请。” 彤管想了想,问道:“初云是谁?” “初月出云,长虹饮涧。我怀疑赵虹饮是初云,她不承认,我没办法确认。” 彤管当然知道饮涧酒馆门柱的对联,不仅有种恍悟的感觉,难怪听到“初云”两字,感到很熟悉,原来因为这个,又不免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彤管追问道:“赵虹饮是什么人?” 风沙歪头道:“该我问你了。另外,你不必拿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试探我,一来我未必知道,可能仅是猜测。二来提问的机会很宝贵,小心后悔。” 彤管轻哼一声,好似有些不屑的道:“你问吧!” “你嫁人了吗?” 彤管失笑道:“嫁了。该我了,赵虹饮是什么人?” 风沙笑了笑,回道:“我猜测她是南唐密谍的首领,还是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确定了这个猜测。” 彤管将信将疑的扫量他。 风沙露齿笑道:“如果你想问我怎么猜到的,我可以拆成一百个答案,答到巨细无遗,让你确信无疑为止。” 彤管又哼一声,道:“该你问了。” “你有几个孩子?” 彤管眸光剧闪一下,缓缓道:“我没有孩子。” 风沙笑了起来:“有趣。” 彤管冷冷道:“哪里有趣了?” 风沙正色道:“如果这算问题,那我可要答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跟儿子差不多大的母亲 彤管深吸口气,咬着牙道:“不算。我重新问你,你是什么人?” “这个答案很多,可以算成十八个,也可算成八十个。我劝你捡重要的问。” 彤管怒道:“你,你耍无赖。就这一个问题,你必须全部答出来。” “我藏上几个答案,你也分辨不出来,何必呢!你最关心的无非是我和南唐相关的部分。” 彤管冷静下来,点头道:“好,我重新问。你在南唐有什么身份?” 风沙摇头道:“我在南唐没有任何身份。” 彤管更怒:“我不信。” “我答的都是实话,信不信在你不在我。其实无论真话假话,既然回答,都有目的,如果以假话骗人,一直被问下去,一定适得其反,反而会证明一些事情。” 彤管愣了愣,点头道:“有道理,该你问了。” “你的丈夫有子女吗?” 彤管沉默少许道:“有。” 风沙又笑了起来:“有趣。” 这个女人没孩子,丈夫有孩子。已经找到弱点了。 彤管面纱动了动,差点忍不住又想问“哪里有趣了?”愣是强压下来,寒声问道:“你来下蔡,什么目的?” “仅是路过。” 彤管冷笑道:“我姑且当真话听。” 风沙露出个无所谓的神情,问道:“你丈夫最大的子女,年纪比你大多少?” 彤管面纱促动一阵,气鼓鼓道:“你能不能问点正经的事情?” 风沙嘿嘿笑道:“你没答就提问,本该受罚。可惜现在你说了算,所以我只能算了。现在可以说了罢?” 彤管垂目道:“差不多大。” 风沙又道了声有趣。 自己没孩子,丈夫有孩子,跟年纪最大的孩子差不多大。 emmm~ 说明是妾。 彤管喘了几下粗气,以岔话的语速,急切的问道:“你,你叫什么?” 风沙心知她已经慌了,微笑道:“凌风凌十雨。你丈夫的子女管你叫什么?” 彤管吁了口气,笑道:“叫我母亲。” 风沙歪头打量。 正妻才能被子女称为母亲,一个小妾哪怕是子女的生母也只是姨娘。 小妾成为正妻的情况凤毛麟角,就算正妻死了休了腾出位子,丈夫多半也会重新选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作为正妻,把小妾扶正的可能性很低很低。 唐律疏议有载: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将妾室扶正做了妻子,将服刑一年半。 彤管略显得意的道:“该我问了。既然你不是南唐人,在南唐也没有任何身份,为什么南唐纪国公会为你交涉?” 这问题乃是绝杀,足以证明风沙撒谎,她可以趁其慌乱,动刑逼供。 “我与纪国公有生意往来,失去我他会损失惨重,自然帮我说话。” 风沙面上不显,心里轻松很多。 纪国公出面与北周官府交涉,证明流火和授衣并没有被捉,且至少与一支疑船船队取得了联系。 只要不在自己人眼中“失踪”,他的安全就有保障。 看似孤立,实有强援。 彤管没想到绝杀一击被风沙轻易混过,抬眉道:“原来你是个商人。” 风沙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丈夫的原配去世多久了?” 彤管哼哼两声:“她活得好好的。换我问,你来下蔡,打算去哪里?” 风沙不答反笑道:“原来你是寿安公主,不对,现在已经晋封为晋国长公主了,失敬失敬。” 柴兴乃是郭武的干儿子,郭武的女儿就是他的干妹妹。继位之后,妹妹得到晋封。 彤管霍然后退,惊怒道:“你,你怎么知道?” 无异于承认。 风沙笑道:“我还没问,长公主又问了。” 彤管惊疑不定的盯着他,完全没察觉他跳过了一个问题没有回答,颤声道:“你问。” 风沙笑嘻嘻道:“你和你儿子张德的关系好不好?” 确认彤管的身份,问话已经问完了,现在纯是调戏。 张德的父亲是北周驸马都尉张永。 张永乃司星宗弟子,原有发妻。 郭武称帝之后,把唯一尚存的女儿嫁给了张永,可见亲厚和倚重。 高平之战,正是张永先行率兵前去接战,可见也受到柴兴的信任。 彤管穿着不露身形的宽大黑袍,胸口居然清晰可见的起伏,显然心绪很乱,好一会儿才不冷不热的答道:“还行。”又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作为密谍首领,她当然很清楚被人套出身份意味着什么。 本来是她审讯人,莫名其妙变成被人审讯,难免生出恐惧感。 风沙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正妻没死还能做正妻的女人,唯有公主,没有例外。周皇儿女太小,年龄不对,郭皇仅有一女存活就是寿安公主,我没猜错吧?” 彤管盯了他很久,缓缓道:“你没有猜错。这个游戏我不想玩了。” 风沙又想耸肩,发现还是耸不动,轻咳道:“没关系,我还欠长公主一个提问。这儿先留着,知会一声,继续奉陪。” 彤管退开两步,森然道:“你知道太多了。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我想,你就会死在这里,没人救得了你。” 风沙正色道:“能不能让我临死之前,看看杀我的人是美是丑?” 彤管犹豫少许,缓缓扯下蒙面道:“现在你看到了,是美是丑?” 风沙很认真的端详半天,欢悦道:“朝赏容,夕可死矣。” 彤管努力板着俏脸道:“这时拍马屁,晚了。” 风沙失笑道:“马屁只在拍得准不准、爽不爽,不在早或晚。” 彤管忍不住扑哧一声,忙敛容道:“你这人的确挺有趣。既然没有跟南唐合谋,那就留在我身边给我逗乐子解闷吧!” 她明知风沙是清白的,偏偏还不放人,当真蛮不讲理。 风沙也不气恼,提条件道:“还请长公主把我那两个同伴放回给我,我很在意他们,留在我身边,也算个牵绊。” 彤管想了想,道了声好,出得门去。 过不一会儿,那两个袒胸大汉抱着衣物进门松绑。 风沙好多年都没自己穿过衣服,笨手笨脚的好半天才套上,然后又被蒙着眼睛领到一间房内。 过了会儿,房门打开。 绘声和孟凡被人使劲推了进来,两人不仅被蒙着眼睛,还被绑着双手,踉跄几步才站稳。 砰地一响,房门沉重地关上。 风沙过去给绘声松绑。 绘声揭开蒙眼瞧见主人,顿时香躯纵扑,使劲抱紧使劲地哭,抽泣道:“主人~婢子被人欺负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无间道上无间断 无论哪方捉到敌方的密谍,都会以泯灭人性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摧毁其尊严,进而摧毁其意志,就为得到口供。 保管你怕什么就来什么,你重视什么就蹂躏什么。 根本不存在任何怜悯,在手段上更没有任何下限。 就算这样,也未必能够在未知的时限之内,摧垮受过残酷训练的密谍的意志。 因为训练密谍的第一步就是彻底摧毁他们的羞耻心。 目的之一:应付拷问。 起码不会被人家拿羞辱性的手段一逼就崩溃。 绘声和孟凡是运气好,被当成了小鱼小虾,没有先从他们开始。 否则,孟凡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或许还能撑上一会儿,绘声恐怕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撑不过。 衣服一扒,刑具一架,几个赤膊大汉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往身边一围,估计绘声会吓得连几岁尿床都招了。 如今就是几个南唐密谍见绘声妩媚丰腴,手脚有些不老实,嘴上也少了点把门。 因为都着罩帽黑袍蒙面的关系,绘声和孟凡都不知样貌,可能连声音都是假的,根本没法追究。 风沙嘴上安慰绘声,手指在桌上写着字。写的很慢,不怕重复,直到绘声和孟凡皆点头表示看懂了,才写下一个字。 无非是告知有人正在偷听,甚至偷窥。让两人说话行事注意点。 密谍的想法和正常人很不一样,在他们看来,合理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因为,这类人无时无刻不在绞尽脑汁让不合理的事情看起来顺理成章。 所以,再合理的事情,在他们眼中都是存疑的。 比如,风沙派出流火和授衣伏击南唐密谍勾连的契丹人,也算帮忙挽救了下蔡。 寻常人看来已经足够证明清白,在密谍看来: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为什么又要这么做?是否有着更大的图谋之类。 简而言之,风沙在关键的时间,出现在关键的地点,做了关键的事情,那么纵使找出一万个理由证明他不是南唐密谍,他还是很有可能就是南唐密谍。 那一万个理由,说不定都是精心设计的。 无间道上无间断。 风沙出身玄武主事,乃是内卫查奸的行家里手,对此心知肚明。 他看似把彤管给唬住了,恐怕彤管也是顺水推舟做出样子,怀着放长线吊大鱼的心思。 毕竟纪国公已经出面交涉,囿于外务,北周方面多少要给点面子,其实只要他经得住吓,彤管本来也不会把他怎样。 不过,善待归善待,放人绝无可能。 不把他查个底掉,彤管肯定不甘心。 尽管主人指书叮嘱,绘声还是忍不住问道:“现在该怎么办?他们要把我们关多久?” 风沙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该吃吃该喝喝,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落到北周密谍的手里,看似是坏事,其实是好事。 由于纪国公交涉的关系,直接证明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彤管不可能把他留在下蔡这么危险的地方。要知道,这里可是两国对峙的最前沿。 南唐密谍可以组织一次流寇攻城,自然也可以再组织一次流寇劫人。 是以,在彤管眼里,他根本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偏偏又香喷喷地舍不得扔。 那么,把人尽速送往汴州就是最佳、且是唯一的选择。 北周密谍亲自护送,既安全又保密。 不必费心筹谋行程,连向导都不必找了。 一切都有人代劳,还是最专业的代劳,当然好事一件。 密室之中,不见天光,不知天时,约莫过去了一天多。 彤管坐于案后,埋首写着什么。 人已除去黑袍,仅剩一袭单薄轻柔的素纱裙,乌发披散,垂于腰畔,随着笔动而轻晃,水花般随意,充满亮泽和弹性。 灵动的瞳眸、挺翘的鼻子、轻抿的唇角,肤白如凝脂,唇红似牡丹,既典雅又美艳。最特别双凤眼、曲剑眉,透着一股子扑面的骄傲,略微斜视便成凌厉。 两条细腻洁白的长腿斜并于裙底,裙太短以致太过赏心悦目,引人目不转睛。 尤其赤足雪白,晶莹如玉;十甲并红,燃似火烧。美到触目惊心。 全然一位性感靓丽的女郎,根本看不出已经嫁为人妇。 一个黑袍人敲门而入,垂首等待,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克制住往案下偷瞟的冲动。 彤管头也不抬的道:“说吧!查到什么了。” “凌风凌十雨,男,二十余岁,江湖人士,月前现身洪泽湖,因连山诀与人发生纷争,因此被我们盯上,其后过楚州、泗州、濠州,日前渡河,至下蔡。” 彤管持笔顿住,抬头问道:“还有吗?” “他的一位女伴曾在街面上向人打听黑市,进而住入饮涧酒馆,旋即重金悬赏契丹马贼的人头。当日晚间,流寇来袭。” 彤管眉头微蹙,冷冷道:“真是凑巧啊!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有。他及同伴与柳艳多次交集,有过数次互助之谊。楚州密派特意查过他的底细,洪泽湖之前,什么都没查到,洪泽湖之后,他的行踪极不正常。” 彤管顿时来了精神:“说说哪里不正常。” “他一会儿在支流,一会儿在主流,一会在淮水北岸,一会儿在淮水南岸,像鬼魅一样,行踪断续,根本连不上。” 彤管沉吟道:“也就是说,很难预判他下一步去哪?” “不错。” 彤管想了想,问道:“他是否去过寿州?” “以濠州到下蔡的路程计,他有充裕的时间进出寿州,目前寿州回信说不知道此人。另外,柳艳的同伴花娘子不久前曾在寿州现身,杀了两个调戏她的兵丁。” 彤管沉吟一阵,美目忽然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翻找文书,很快抽出一份翻看几眼,展颜微笑。 “我说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你看契丹马贼的行程,与他的行程高度重合。分明就是一伙的。哼~等等。” 彤管又翻出两份文书,分别展开看了几眼,发出重重的冷哼。 “纪国公的行程也差不多,还有燕国大长公主船队的行程。哼!南唐果然已经与契丹沆瀣一气,凌风就是交集之一。果然是位大人物,来头当真不小啊!”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君子和女子 风沙在睡梦中被拉起,全程蒙着眼睛带着头罩,还被人架着走。 水声、河风,以及码头特有的气味,使他知道自己被人带到了码头送到了船上。 踏不实的足底传来轻微的虚浮感,说明这艘船不会太大,应该是一艘小型船只,顶多装载百十来人。 很快下到底舱,随着身后舱门合拢,周遭略震,船已启航。 风沙揭下头罩和蒙眼,发现绘声和孟凡都不在,于是返身锤门道:“我要立刻见彤管。” 连说两遍没有回音。 风沙也不多费唇舌,在房内转了一圈、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铁制的器物,于是过去连踹带砸拆了个凳子,扯来被褥、床纱去到舱房角落。 以布缠手,以纱铺地,钻木取火。 虽然挺累人,更是手疼胳臂酸,能看到彤管气急败坏的样子,风沙还是觉得挺值的。 彤管没有蒙面仍着黑袍,端坐于案后,那双秀拳紧捏于案上,凌厉的双凤眼冲着风沙瞪视好一会儿,森然道:“不要把我的善意,当成要挟的本钱。” 风沙自打进门就开始找地方坐,结果没找到,只好站着耸肩道:“我叫过你了,结果没人搭理。我想可能大家都在忙,听不见音讯,所以放了烟讯。” 彤管没好气道:“好个先礼后兵,我还要夸你君子了?” 风沙嘿嘿笑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哪怕风雨交加,昏天暗地,群鸡乱鸣,见到我你心里怎能不欢喜? 彤管差点气晕过去,居然被人顺着话调戏了。 关键还挺应景。 底舱着火的河上行船,那就是风雨交加,更是昏天暗地,绝对群鸡乱鸣,疯了一样往岸边逃。 好在火势不大,很快灭了。仍旧把所有人吓出了一脸后怕、一身冷汗。 彤管咬着牙道:“既然不想好吃好喝好睡,那就把你好捆好绑好了。” 风沙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愿意拿我知道的向你换点什么。” 彤管恼怒的神情立时古井不波,凝视道:“好。你想换什么?” “不问真假,先问我想要什么,看来你心不诚。” 风沙想要什么,他的弱点就是什么,对方完全可以拿来要挟,化被动为主动。 用孟凡的话说,这叫风门弄斧。用他的话说,这叫风门比美,哼哼~ 彤管面不改色的道:“好,那你先说,我以真假来给予诚意。”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无论真话假话皆有目的,假话也能证明一些事情,对你来说都是有用的,所以我想先看到你的诚意。” “当我三岁小孩吗?你这叫空手套白狼。” 彤管那细长略弯的剑眉微微挑起,神情显得有些冷厉,不悦之意极其鲜明。 风沙不以为意的道:“我先说,你听着,就一句,就一遍。” 彤管盯住他的眼睛,凝神倾听。 风沙悄无声息的往案边挪近了点,正色道:“你们最好查查我的行程。” 彤管极力压抑住闪动的瞳光,问道:“就这?” 风沙点头道:“就这。” 彤管作不屑状道:“没那工夫。你有话直说,别故弄玄虚,我不吃这一套。” 风沙趁机又离近了点,微笑道:“那我再送你一句:把我的行程与某些人的行程对比一下,或许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 彤管再次盯上他的眼睛,缓缓道:“某些人,是哪些人?” 不知不觉之中,风沙已经挨到案边,凑得很近,俯视着她的眼睛,含笑道:“你分明已经查过了、知道了。你装傻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彤管略呆,突然发现他的鼻息居然喷到了自己脸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往后躲避,想要拉远距离,偏偏忘了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顿时失去重心,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倒。 风沙眼疾手不快,只抓到了黑袍的袍角。 噗啦一响,宽大的黑袍垂到了他的手里。 彤管身上仅剩那件单薄轻柔的素纱裙,本就很短的裙摆随着仰八叉而有等于无。 两条细腻洁白的长腿当空招展,白玉无瑕的赤足炫目惊心,并红的十甲紧紧勾往掌心。 宛如白雪裹梅枝。 隐约幽香扑鼻来,春光乍现不自知。 风沙不动声色的侧身坐到案边上,随手将黑袍抛到彤管腰间。 砰地一响,数名黑袍人听见房内椅倒,纷纷冲进门来,直扑风沙。 彤管屈腿并紧,一只手更按紧腰间黑袍,彻底遮住所有乍现的春光,娇喝道:“滚出去。” 诸人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彤管撑手起身,将黑袍当裙子围到腰间,顺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而后斜眼睨视。 诸人见此模样无不打个寒颤,忙不迭的逃出去关上门。 彤管转眸瞧向风沙,伸手挽了挽耳边散乱耳边的垂发,端得风情万种,嫣然道:“好看吗?” 风沙认认真真的打量,比手画脚道:“好看。尤其这腰间系裙,宛如神来一笔,前短后长,好似燕尾,既有神秘感又有层次感,突显女性魅力,引人遐想。” 彤管听他一本正经的评头论足,竟然还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板起俏脸道:“你知道亵渎皇女乃是大不敬吗?我该挖了你这双眼睛。” 风沙正色道:“我并非北周臣民。你的确是公主,但不是我的公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公主有美,我欣赏之,何来亵渎?” 彤管轻哼道:“油嘴滑舌,少来这套。我知道你搞这么一通,无非想要回你那两位同伴,我就是不给,你能怎样?再放把火吗?” 风沙不接话,自顾自道:“我现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重要性,你也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当然不能把你怎么样,顶多少说点话或者多说点废话。” 彤管凝视道:“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的,他们也知道呢?” 风沙嗤嗤笑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彤管淡淡道:“他们不知道也没什么,有枣没枣打三竿嘛!就怕打完之后他们下三辈子都不想做人,你不心疼吗?”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难喜难悲 面对彤管的言语威胁,风沙根本面不改色。 “心疼。那个小丫头虽然蠢笨,还是蛮讨人喜欢的。可惜对于大局来说,别说一个小丫头无足轻重,就算你这位长公主同样微不足道。” 彤管冷冷道:“大胆。” 风沙斜眼道:“话虽难听,却是实话。否则你身为公主,又正值花季雨季的大好年华,为什么会嫁给一个儿子跟你一般大的老男人?” 彤管顿时一窒。 “我和我的人在你的手里,自然听凭摆布。将来你的下场,只会比我们更凄惨,保管下三辈子都不想做人,更不想当公主。瓦罐与瓷碗同碎,我总归是赚了。” 彤管咬着银牙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风沙嘿嘿笑道:“有枣没枣你去打三竿子嘛!跑来问我是怎么一回事?今天该说的话我全都说完了,如果你不想留难我,我这就走了。告辞,不送。” 彤管脱口道:“站住。” 风沙理都不理,径直走去拉门。 彤管怒道:“我叫你站住,你聋了吗!” 风沙瞧了眼一众堵门的黑袍人,又顺手把门关上,转回身走回来。 彤管气呼呼瞪着风沙。 她又聪明又强势,很少生气,也没人敢惹她生气,唯有风沙三两句就能把她给惹火,偏偏还拿人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种被人碾压的窒息感,令她又恼怒又不服气。 风沙转去案后扶起凳子,比出请坐的手势。 “其实我仅仅是个中人,和南唐和契丹都能搭上点关系,我也希望和北周搭上点关系,长公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彤管微怔,回神道:“少来软硬兼施这一套。”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回椅子上坐好。 风沙笑道:“我就当公主同意了。” 彤管娇哼道:“要我同意,你总该先让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吧?凭什么能和契丹、南唐搭上关系,关系又有多牢固。” “能说不如能做,往后若有涉及南唐或者契丹的事务,长公主再来找我不迟,届时以结果来证明我与两方的关系。” 彤管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道:“好,我会找你的。现在我不想看到你,看到你就讨厌,你可以走了。” 风沙不以为忤的笑了笑,告辞离去。 出门后同样被蒙眼罩头,被架得双足离地,送回舱底密室。 显然是另一间,因为没有闻道烟火味。 门刚一合拢,听到绘声银铃般欢悦的叫声:“主人。” 绘声扑来揭下风沙的头罩和眼罩,然后使劲往他的怀里蹭着脸蛋腻来腻去,一个劲的撒娇。 风沙昨晚没睡好,又钻木取火了好半天,不禁浑身酸软,当真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抱着绘声往床上钻。 绘声很有当抱枕的天赋,这方面相当机灵,就算被主人抱着,双手居然还能有条不紊的解腰带褪衣衫。 待风沙钻到被窝里,他的外衫已经被绘声扯下。 过不一会儿,绘声从被里探出洁白的手臂,扔下主人贴身的里衣,又过一会儿,扔下自己的。 风沙忽然抓抓脑袋,好像忘了什么事,想了几下没想到,双手紧了紧抱枕,继续睡觉。 舱房角落的橱柜旁边,孟凡站得像个傻子。 手中拎着个水壶,正在往已经倒满的茶杯里倒水,开水顺着柜壁流了一地,脚边都在冒气,脚底感觉有些烫才知道回神,也才知道合嘴。 心里暗骂风沙好不要脸,又怨姐姐好不知羞,居然当着他的面来这一出。 孟凡傻着眼干站一会儿,不禁捂着脸找个角落一歪,来了个眼不见为净,一睡解千愁。 如此几天几夜,无甚事端。 彤管再也没有露面,更没人进门打搅。 一日三餐,由门上窥窗递进来。 每天除了一壶美酒之外,还会送来一炉焚香。 屏风后面有浴盆、有便器。 从隔壁伸来冷热水孔,也有开槽水池设以地漏 有吃有喝,有洗有睡,就是没有窗户,不知天时,也不知行船位置。 风沙一贯懒洋洋睡不醒,能躺绝不坐,能在家绝不出门,过得很舒服。 孟凡不一样,他性子轻佻又活泼,本就呆不住。 加上绘声只顾着讨好主人,他不仅是个多余的,还得天天看着姐姐变着花样献媚。自然更加郁闷,整天在房内转来晃去,就差拿脑袋撞墙。 风沙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让门外的看守送来几本书,教孟凡读书。 绘声高兴坏了,主人很少亲自教人,只有两位小姐有这种福气,连伏剑都没机会呢! 孟凡但有分神偷懒,绘声立马拧眉瞪眼,脱自己的绣鞋,打他的屁股,且是扒了裤子按在床上打。 倒要风沙领略到绘声的另一面,觉得这丫头除了当抱枕手感好之外,并非一无是处。 因为韩晶看上孟凡的缘故,风沙不会教授太深入,更不敢教墨家经典,免得让韩晶误会他抢传人,也就随便讲讲典故,多以讥讽儒家收尾。 儒家视偃师一脉传承的机关术与巫术为奇技淫巧,是以两家很不对盘,这样教准没错,起码韩晶不会不高兴。 如此教了几天,孟凡好歹能够耐下性子抱着书读,总算消停了。 风沙会掐心术数,每天大约的时辰能够掐个差不多,天数也能够掐个差不多可惜是困在舱底时间太长,始终找不到校准的参照物,误差将会越来越大。 加上不知道具体的行程,只能大约推估,觉得应该离汴州不远了。 晚间,彤管终于派人召见风沙。 还是那间书房,彤管静静瞧了他很久,忽然启唇道:“河东领兵元帅卫王与契丹军大战于忻州,麾下华州军使轻骑冒进,中伏战死。” 风沙的脑袋立刻灵活起来,脑海中默观山川地形图,神情莫明的叹道:“太原府攻不下了,对吧?” 彤管微不可查的点头。 风沙心里百味杂陈,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忻州位于太原府北方,北周军与契丹军于此接战,只有一种可能:北周久攻太原不下,契丹欲解太原之围。 既然北周战败于忻州,北汉将得以苟延残喘。 此战定会增加契丹南侵的信心,对中原大局不利。 对他则有利,北周攻南唐的时间一定会往后拖延。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会绣花的男人 彤管仔细打量风沙的神情,斟酌道:“我现在需要一份私信,一份足以获取燕国大长公主信任的私信。”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至于获得燕国大长公主信任之后做什么,不需要我知道,对吗?” 彤管正色道:“正是。你不妨说一说,燕国大长公主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将决定你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风沙岔话道:“河东领兵元帅卫王?莫不是是四朝元老符彦符老四?” 彤管冷冷道:“放尊重点,不得直呼卫王名讳及外号。” 风沙沉吟道:“那就是他了,晋升还真快。我记得郭皇登基之后封他为淮阳王吧?卫王~这么快晋封为一字王了?” 彤管冷下俏脸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只是奇怪。当年契丹攻陷汴州,符彦投降契丹。后来北汉收复汴州,他又受封魏国公。按理说他可以和契丹搭上关系,为什么你要舍近求远?” 符彦之所以可以来回改换门庭,还越升越高,甚至封为异姓王,得益他九个兄弟都是镇守一方的军使。 符家除开名分,单论势力,比当今的北汉大多了。论地盘,仅比海龙王的吴越国小那么一点。比小小的辰流更是不知大到哪里去了。 当然,势力地盘各处隔开,难以成国。 如此势力,无论谁当北周的皇帝都必须倚重。 这是现实问题,个人观感无足轻重。 面对风沙的疑问,彤管淡淡道:“你写信就好,其他事情与你无关。” 风沙笑了笑道:“莫不是有人怀疑他与契丹暗通款曲,是以败于忻州?所以有人想要绕开他,来个另辟蹊径?” 彤管古井不波的道:“这只是你的谬论,卫王血战忻州,与契丹结下不解之仇,怎会与其暗通款曲。” 风沙自顾自道:“是了,周皇令符彦奔赴忻州,正是防止契丹南下救援,更是希望两方血战一场,结下不解之仇。高明,高明。” 后面还有一句没说:可惜符彦技高一筹。 那位遇伏死掉的华州军使,八成是柴兴的心腹,被符彦故意送掉了。 彤管勃然大怒道:“大胆。妄自揣摩圣意,信不信我立刻宰了你。” 风沙歪头道:“你发这么大的火,只能证明我猜中了。” 彤管强压心火道:“虽然忻州小败,卫王仍然成功阻止契丹追击。大军之所以撤退,实是粮饷不继,加之连日霖雨。卫王早有提醒,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风沙不置可否的笑道:“我相信符彦一定会两边摸鱼,既不愿太原府被贵国攻陷,也不愿契丹追击贵国撤军,这个结果或许正巧符合他的心意。” 彤管见不得风沙这个讨打的微笑,真想一拳揍上去,偏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看法很有见地。 风沙继续道:“直说吧!你希望燕国大长公主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彤管深吸几口气,垂目道:“你不是会猜吗?继续猜呀!” 风沙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猜,猜中没有好处,还要被你凶。” 彤管冷笑道:“如果你猜中了,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风沙沉吟道:“你我距离太远,还要经过中转,所以肯定不是火上房的急事,一定跟善后有关。对了,那位战死的华州军使是否落在契丹人的手里?” 这位华州军使很可能是柴兴派往符彦身边的心腹,用以监军。 八成被符彦设计害死。 既然是轻骑冒进,中伏而死,尸体肯定抢不回来。 柴兴一定会千方百计让其回归故里,入土为安。 不管弄不弄得回来,全力以赴的样子要做出来。 否则余等心腹难免心寒,以后谁还会为他卖命? 彤管惊讶的合不拢嘴,眼瞪溜圆,愣愣地盯风沙发呆。 风沙心知自己猜中了,探手取笔,笑道:“拿纸,研墨。” 彤管鬼使神差般铺纸研墨,伺候笔墨的样子倒似小厮。 风沙笔走游龙,一蹴而就,落款凌十雨。末了复读一遍,就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几吹,塞到彤管手里,含笑道:“若无他事,容我告辞。” 也不等回答,转身便走。 彤管叫住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扭来头,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是男人。” 彤管愣了愣,不悦道:“废话。” 风沙含笑道:“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是男人’的时候,一定不是废话。” 彤管玉白的脸蛋倏然蹿红。 “少来这套,美男子我见多了,就你也想使美男计?我承认这次你猜中了,想要什么不妨直说。能满足你,我一定满足你,不能满足你,我干掉你。” 风沙失笑道:“我想要你干掉我。” 彤管呆了呆,旋即大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风沙摇头道:“你当然敢,是我错了,我换个要求,我要你以后不要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好吗?” 彤管心口急速起伏,心绪竟是前所未有的紊乱,垂目道:“好。” 风沙回底舱之后,一切照旧,陪陪绘声、教教孟凡。 唯一不同在于:彤管终于不在晾着他。 每天都会抽空见他一面,变着花样地试探他。 初时术数,后来书画,而后论乐,最后女红。 彤管实在没想到,这个凌风居然连绣花都会。 不仅比她绣得快,比她绣得好,还煞有介事的教她针法。 几天下来,彤管实在找不到她会而凌风不会的东西。 没摸出人家的底细,自己的底子倒是被人家摸个干干净净。 直到今天,不在书房在功房。 彤管换了身十分突显身段的劲装,右手倒拎一把木刀,左手握着一把木剑,笑盈盈道:“凌风凌少侠,江湖上人称十剑风雨,倒要领教一下何来风雨。” 风沙登时傻眼,所谓“十剑风雨”,就像胡九道那个“杀人不用第九刀”的外号一样,纯属胡编乱造。 要他杀人还好说,毕竟有弩谁用剑。 让他打架,那真是要了老命了。 彤管抛出木剑。 风沙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结果,剑没接到,眼睛一花。 颈侧突如其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咸鱼一样硬邦邦的栽倒。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暗度陈仓 自从风沙挨了彤管一刀,彤管对他的态度好多了。 肯定不会是因为内疚,八成因为发现了他的弱点。 觉得有办法可以掌控他,至不济也有办法消灭他。 风沙觉得气氛适宜,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现在在哪? 彤管抿唇笑道:“你总算问了,还以为你能忍上一路呢!我们刚过毫州。” 风沙不禁皱眉。 他是在下蔡上的船,理应走肥水或者颍水北上去汴州。 算算时间,当下应该差不多抵达汴州。 如今刚过毫州,说明彤管走了一大段回头路,先顺着淮水至下游濠州西面的涡口转入涡河,然后由涡河北上,毫州之后是宋州,宋州之后才是汴州。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彤管非要舍近求远,不走肥水走涡河? 彤管见风沙若有所思,含笑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为什么。” “正要请教。” “于下蔡启程当天,我把凌风凌十雨随船的风声特意传了出去。你猜除了纪国公的船队,还有谁的船队跟了上来?” 风沙恍然大悟,苦笑道:“燕国大长公主。” 通过凌风之前的行程筛选一遍,行程相仿的船队本就不多。 彤管突然走回头路,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跟着舍近求远。 既然还是跟上来,一定有缘故。 如此一招,可以轻易排查出哪些船队和凌风有关系。 彤管得意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找你要私信?燕国大长公主宁可走回头路都要跟着你,和你的关系当然匪浅。” 风沙赞道:“长公主智慧与美貌并重,凌某衷心敬佩。” 彤管咯咯一笑,露出个总算压过你小子一头的神情,又迅速敛容道:“你的私信有效果了,燕国大长公主愿意出面。我向来有功必赏,你想要什么?” 风沙摇头道:“她愿意出面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事还未定,赏之过早。” 彤管斜眼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燕国大长公主封地在幽州,乃是入关的契丹大军集结兵马、军器、粮储的战略要地,她说话最管用了。” 风沙继续摇头:“救援太原府的契丹大军发兵于云州,跟幽州没什么关系。” 彤管挑眉道:“你好像很不乐意立功受赏?” “无功不受禄。” 风沙本以为把彤管压得没脾气,结果人家反手来个暗度陈仓,纪国公和萧燕的两支疑船船队立刻暴露。 这是彤管讲出来的,还有没有没讲的? 疑船船队包括数艘溜过江都的三河帮战舰,以及数支打着不同旗号的货运船队。 最要紧的是云本真的风门船队,一共三艘,乃是他能够神出鬼没的核心,到底暴露没有,又或者暴露了几艘,尚在未定之天。 面对这种人还是小心点为妙。 从她手里白拿的好处,最终一定会烫到自己的手。 不过,彤管这招暗度陈仓对他也有好处。 本来随着他行经的地方越来越多,行程连成的线也就越来越明确,那么越接近汴州,被人看破行藏,预先埋伏的几率越大。 这下好了,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折返一程,别人更加想不到。 原来仅是若隐若现,现在北周密谍在北周境内亲自押运,等于彻底隐身。 相信当下很多人都看着地图抓狂或者傻眼呢! “喂喂~你这人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发呆,我说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彤管十分不悦,能跟她说话说走神的人,她这辈子就见到过一个,就是面前这个,还是经常走神那种,搞得她对自己的容貌都没有自信了。 风沙赔了个笑脸,问道:“到达汴州之后,长公主打算怎么处置我?” 彤管露出个“原来你小子也知道怕”的眼神,微笑道:“当然是关进侍卫司的暗牢,你还指望这辈子能够活着出去吗?” 风沙笑了笑道:“我在某些人眼中并没有消失,长公主是否太过一厢情愿?” 无论纪国公还是萧燕,其实都可以把他从北周密谍手中捞出来。 之所以现在捞不出来,是因为路途上没有人比彤管的身份更高。 但是,囿于纪国公出面,涉及外务。 彤管也做不了主,只能把他押回汴州,交给周皇决断。 “我知道唬不住你,还是忍不住想试试。放你出去可以,只要替我立下三大功劳,立刻放你自由。否则我拼着挨皇兄一顿教训,弄死你也就弄死了。” 风沙哑然失笑,这一招他对萧燕用过。 彤管凝视道:“怎么,你不信?” “我信,并且觉得很公平。我真心希望能够和长公主搭上关系,三大功劳就当作见面礼好了。” “你口气一直这么大,倒要我好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有那么不可告人吗?别跟我说凌风凌十雨,我不信。若非我明知李泽仍在潭州,真以为你是他了。” 风沙嘿嘿一笑:“我比他值钱多了,怕你忍不住把我卖掉。现在挺好的,就算你想卖也不知道卖给谁。” 彤管默默地扫量风沙一阵,突然道:“你挺会猜谜的,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如果你对我有所帮助,算你立一大功。” “请说。” “你是否知道,皇兄有意灭佛?”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这么事关重大,并且极度机密的事情,如果我说我知道,长公主是否要追问我从哪里知道的?” 彤管秀目闪过讶异神色,心道你居然真的知道!旋即回复平静,轻柔地道:“我不追问,只想问问你对此事的看法。” 风沙谨慎的答道:“那我需要先知道长公主对此事持何种态度。” 彤管犹豫少许,斟酌地道:“皇兄的态度就是本公主的态度。” 风沙沉吟道:“周皇要灭佛,先不管缘故,必须要一把刀和一面盾。刀和盾未准备好之前,很难发动。刀不好找,盾是现成的,仅需要锻炼,去芜存菁。” 彤管垂首不语。她听懂了,侍卫司就是这面盾。 这也正是她最担心的,所谓去芜存菁,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内部清洗。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甩锅!甩锅! 关于灭佛一事,彤管向风沙问主意,风沙也想从彤管那里获知更多的情况,自然十分上心。 六位总执事把这个要命的差事硬生生地压到他的肩上,甩都甩不脱,是以一定要在正式接手北周玄武观风使一职之前想好对策。 风沙想了想,道:“恕我直言,史上曾有三武灭佛,魏太武帝被内宦弑杀;周武帝暴毙而亡;唐武帝死于仙丹妙药。总之,没一个好死。” 彤管脸色剧变。 风沙瞧她一眼,轻声道:“民间传言说法,无不神神鬼鬼。据我猜测,皆有内情。个人浅见,周皇执意灭佛,不敢言不智,或许应该多点考量。” 灭过佛的皇帝皆不得好死,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是皇帝,皇帝那么好杀吗?有时候的确很好杀,有时候可难了。 尤其敢灭佛的皇帝,别的不说,绝对能力超强,也绝对大权在握。 风沙身负墨修一脉的传承,就算看破什么也不会说破,更不想涉入其中。 墨家早已不复先秦之时“天下之学非杨即墨”的盛况,儒家可以一家打百家,他才不敢凑这种热闹,这个娄子一定要甩下,绝对捅不得。 彤管发了会儿呆,叹气道:“这次未能灭北汉,正因为粮饷不继。发兵之前,长乐公曾因此极力劝阻。尽管皇兄坚持亲征,并非没有尽力筹措,实是筹措不足。” 一听“长乐公”三个字,风沙眸光幽闪起来,赶紧垂目掩饰。 彤管没注意,继续道:“佛门大兴土木,占有大量土地,拥有大量依附人口,以海量的铜铸造佛像,严重影响了税役……” 风沙听得双眼直愣。 “皇兄欲扩建汴州为开封府,还想兴修水利,疏浚运河,居然没有足够的钱,征发不到足够的丁夫,还有土地,唉~总之全都绕不开佛门。” 风沙结巴道:“等等,长公主的意思,周皇灭佛,纯粹因为缺钱缺地缺人?” 彤管瞟他一眼,小声道:“你听听就行了,出了这个门,我不会承认。” 风沙使劲摇头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嗯~没有其他,嗯~别的什么原因吗?对了,长乐公不是因粮饷不继劝谏周皇不要亲征吗?他是否提过佛门?” 长乐公不仅是隐谷之首,现在还是北周的宰相。 以往三次灭佛都和思想之争有关,非儒既道,跟隐谷有着扯不开关系,所以他总觉得这次也是隐谷作妖。 彤管有些懵懂,显然没听懂,迟疑道:“长乐公说皇兄比不上唐太宗,又说皇兄不是泰山,皇兄很生气,不带他随军,让他任太祖皇帝山陵使,主持丧事。” 太祖皇帝就是郭武。 风沙听得眉头直跳,心里大骂老狐狸。 人家都是借屎遁皆尿遁,这个老小子居然借骂遁借丧遁。 Mmp~连隐谷都特么遁了,这口黑锅岂非就剩四灵扛着。 不行不行,打死也不扛!!! 本来柴兴设了个困境,把隐谷和四灵都陷了进去,逼着两家只能出面操刀灭佛,长乐公居然倚老卖老来个强退,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喂喂~你又发什么呆?我让你出主意呢!你想出来没有?” 风沙回神,叹气道:“一边是现实问题,缺钱缺人缺地;一边是庞大的佛门亟需处理。你知道贵国境内多少佛寺、多少僧尼吗?” 彤管回道:“在册佛寺三万三千零三十,在册僧尼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 风沙叹了口气。光凭僧尼和佛寺的比例就知道出大问题了。 一座寺庙不可能仅有两位僧尼,肯定有大量的瞒报,真实的人数可能翻十倍都不止,加上依附的人口,绝对是个海量的数字。 彤管能够随口报出数字,说明柴兴盯佛门很久了,应该还没登基之前就开始留意,甚至缘起于郭武,柴兴仅是延续。 所以,灭佛之举定是深思熟虑,打定了主意,绝难回头。 或许早就开始于暗中布局,只待找到一个或者一群刀斧手,一网成擒之后,来个砍瓜切菜,杀个血流成河。 “别的不说,佛门有宗派有僧兵。多的不算,就算这六万六千人,其中只要十分之一会武功,就是六千六百人,再十分之一是高手,就是六百六十人……” 风沙揉揉额心,干笑道:“再十分之一是顶尖高手,那就是六十六人。再十分之一是不世出的超级高手,那也有六个。你确定你们压得下?” 彤管蹙眉道:“其一,分布甚广,不成合力。其二,军队围压,弓弩为上。其三,自有足够的高手以为外援。你这个理由连我都说不服,如何说服皇兄?” 风沙心道“足够的高手外援”,莫不是指望我这个冤大头调北周各地的玄武卫和白虎卫吧? 这个调令要是下了,佛门疯了也要弄死他。 如果四灵愿意全力庇护,硬扛佛门都不成问题。 四灵乃是当世民间最大的暴力组织,护圣营甚至可以跟一国大军的主力正面决战,并且战而胜之。 单论武力,佛门相比四灵远不够看。 奈何六位总执事摆明拿他顶雷,届时来个上屋抽梯,他岂非坐蜡? 不提佛门到底瞒报了多少人,就那六百六十个高手随便逃走几十上百个,类似宫青雅那种不世出的超级高手来上一两个。 恐怕他这辈子只能靠着天天打洞钻洞过活了。 天下间不止北周有佛寺,东鸟和南唐更多呢! 这种血海深仇,没个几代根本不见淡。 稍不留神,墨修这一脉就要断了传承。 风沙一念转过,惊出一身冷汗。 不行,必须要把隐谷拖下水,他才有机会抽身。 “长乐公乃是八朝,不对,十朝元老。想要劝阻周皇,只有他老人家有面子有办法。你想想,换做别人敢说周皇不如唐太宗、不是泰山?几个脑袋都没了。” 彤管犹豫道:“可是,皇兄应该还生他的气呢?” “事实证明,长乐公没有料错。高平大胜,奈何因为缺少粮饷没能灭掉北汉。既然长乐公料中结果那就定有解决办法,你让周皇找他讨要不缺粮饷的办法嘛!” 彤管秀眸一亮,拍手道:“有道理。” 风沙心道长乐公啊长乐公,千万别怪我坑你。 咱们两家本来就是对头,我坑你正常,不坑你才不正常。 嘎嘎~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鬼神之眼 晋国长公主书房。 彤管还是一袭披纱坐于案后,美眸冷冷地看着一份书折,许久之后,取火折点着,火光明暗,映得无暇的脸庞阴晴不定。 书折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复杂。 李重于高平之战中立有战功,由殿前司指挥使,拜任成德军使、同平章事。 同平章事就是“使相”。 李重是郭武的亲侄子,彤管的表兄。 所谓使相,名义上为宰相,实际上没有宰相的权力。 简而言之,明升暗降。李重交出了殿前司的大权,不再列属于禁军。 彤管的驸马张永力荐同样立有战功的赵仪。 赵仪由梁州骑兵指挥使升任为殿前司都虞侯,领严州刺史,辖侍卫司。 并令其选武艺超绝者,署为殿前诸班。 因为李重调任的关系,殿前司指挥使一职空悬,赵仪这个殿前司都虞侯就是侍卫司最大的头目。 彤管属于特命特使,在侍卫司并没有正式的职务。 她在侍卫司的权力源于李重之前的授权,如今能否延续,赵仪说了算。 另外,柴兴借高平大胜之余威,全面整顿禁军,斩败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人,士兵有升为军主、厢主者,以取代、以弥补。 彤管不禁想到凌风跟她说的刀盾之语,清洗果然开始了。 不止侍卫司,是整个禁军。 黑袍人又递出一管密筒。 彤管默默的接过,检查密封之后,开筒展卷,瞧上几眼,神情微变,皱眉道:“宋州交接凌风?” 黑袍人正色道:“这是他离任前最后的传信,应该不会有假。” 彤管柔声道:“我知道他为此冒了很大的风险,有机会替我谢谢他。” “他的命都是长公主给的,肝脑涂地,没有二话。凌风乃是长公主亲自擒下的重要人物,凭什么说交就交?还没到任就抢功,哼!早知道不该把消息传回去。” 彤管冷冷道:“不止抢功那么简单。南唐纪国公找我要过人,我跟契丹燕国大长公主搭过线,如果船到汴州,人没了。你说他们会找谁要人?” 黑袍人惊怒道:“好呀!这不仅要抢功劳,还想让长公主背黑锅。赵仪不是驸马爷力荐的人吗?为什么和您过不去?” 彤管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苦涩的道:“天都变了,何况人呢!” 黑袍人唉声叹气道:“眼看就要到宋州了,现在怎么办?” 彤管再度陷入沉默,起身去到窗前眺望黄昏,冷不丁道:“传我命令,过宋州而不入,直驶汴州。” 黑袍人领命而退,过了阵去而复返,急匆匆道:“水手拒不奉命……” 彤管怒而转身,喝道:“那就宰了,一直杀到奉命为止。” 黑袍人颤声道:“诸散直皆不奉命,言说已经接承上令。” 彤管反而不恼了,笑道:“手脚真快,我的话没人听了。” 黑袍人肃容道:“属下誓死效忠长公主。” 彤管回到案后,取笔写了个条子,递出道:“趁着送饭送进去,让他自己想办法逃命吧!” 黑袍人接来道:“他?能逃早逃了,还能等到现在。” 彤管淡淡道:“你看他把自己当犯人吗?简直比客人还自在。我总觉得他有办法脱身,只是搭我个顺风船而已。” 黑袍人摇头道:“船上都是侍卫司的高手,我不信他有本事逃掉。” 彤管娇哼道:“逃掉是他的本事,逃不掉该我倒霉。” 一旦她到汴州交不出人,这个凌风的来头越大,她的麻烦越大。 关键这是来自外部的麻烦,她压不下。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一把。 如果凌风成功逃脱,顶多是个监管不力,侍卫司还能把她怎样不成? 如果凌风逃不掉,这个黑锅她背定了。 黑袍人叹了口气,揣起纸条离开。 风沙看到纸条的时候,估摸外面的已是傍晚。 纸条成卷藏在酒壶里,一倒酒就堵住细长的壶嘴,取出展开之后只有被酒水晕染开的两个字:再见。 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彤管的亲笔。 风沙知道出事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一点也不着急,该吃吃该喝喝,末了向绘声打了个手势。 绘声微怔,脸蛋莫明一热,忽然起身去到门边,重重敲门。 最近当抱枕的时候,主人没少凑她耳边嘀嘀咕咕,大部分时候是些羞羞的话,偶尔也会叮嘱一些事情,教授一些手势。 教授的方法有些特别,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孟凡则一脸懵比。 风沙拽着他胳臂走到门后,低声道:“待会儿跟紧点,别拖后腿。” 孟凡下意识的点头。 窥孔倏然拉开,凑来一双眼睛,离窥孔有着相当的距离,很难从舱内偷袭。 正是收走碗筷的时候,看守不虞其他,仅是习惯性的防备。 风沙双瞳之中倏然燃起幽火,好似穿透冥冥九幽,直接透进脑海,刻上灵魂。 有种无法遏制的冲动和渴望,似乎只要顺从这双眼睛,将会感到无上的愉悦和快乐。 看守莫名其妙的道:“两个。” 另一个看守疑惑道:“不要跟他说话。” 风沙道:“看我。” 那人下意识扭头望来,同样莫名其妙的喃喃道:“于副都头。” 顿了顿,又道了声“是”,然后转身离开。 过不一会儿,他带来另一个黑袍人,显然是于副都头。 于副都头打开窥孔道:“找我什么事?” 风沙的瞳眸再度幽闪。 于副都头嗯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锁。 很快,舱门打开。 三个黑袍人着魔一样先后进门,然后开始脱衣服。 风沙担心隔壁有人窥听,嘴上随口扯着闲篇,向已经看傻眼的绘声和孟凡猛打手势。 绘声和孟凡一齐回神,附和说话的同时也开始脱衣服。 风沙拉着于副都头凑耳盘问,无非是口令,暗哨,巡逻的间隔之类。 于副都头一一作答。 绘声麻利的给自己换上看守的黑袍,又赶紧过来给主人更衣。 过不一会人,风沙摸了摸蒙面与黑袍,又看了看同样装束的绘声和孟凡,满意的点点头,顺手拉上罩帽,大摇大摆的带着两人出得舱门,随手关门上锁。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玄武和乌龟 宋州乃前唐十望州之一。 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 宋州背倚汴州,坐镇涡河,郭武于此置归德军。 攻唐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由宋州发兵,可以由涡河直入淮水,直扑濠州。 不一定非要攻下濠州,仅是“攻”的举动,足以把淮水防线像蛇一样当中截断,使其首尾难以呼应。 届时,陈州兵发颍水和肥水攻打濠州上游的寿州,为击蛇尾。 彭城发兵运河和泗水攻打濠州下游的泗州和楚州,为击蛇头。 一旦三路齐攻,淮水防线实在难守。 北周连灭北汉的粮饷都不足,显然没有三路齐攻的实力,起码目前没有。 尽管如此,宋州打个喷嚏,江宁也得打个寒颤。 当初,淮水南岸诸城急报雪片般飞至,说淮水北岸的北周大军异动,使得江宁城人心浮动。 唐皇不得不宣布升洪州为南都,不日迁都,留太子李泽于江宁府监国。 一副随时逃跑的架势。 此事态,直接导致唐皇落入颓势,李泽强势崛起。 所谓大军异动,无非是驻于宋州的归德军沿着涡河操演几下,仅此而已。 宋州是座军镇,军镇分内城外城两部分。内城是驻军及其家属和所管人口,外城是普通百姓。两者以城墙和护城河分开分隔。 军镇位于护城河四面环围之中,说是护城河其实更像一座大湖,整座军镇倒似一座四四方方的湖心岛。 东西南北城门之外,沿路、沿河聚落成民镇,填河成路与军镇相连、隔河相望,卡住四座桥就能严控进出。 民镇的人难进军镇,军镇的人难入民镇,并非完全不能互通,管理相对深严罢了。 军镇大体黑暗,街巷间密布巡逻的火光,以及寥寥几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民镇这边沿河一带倒是相当热闹,到处都是挂着风灯的小摊贩,附近的巷弄中隐约透出旖旎的红光,稍往里走一点就可以看见许多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院。 许多下级军官或者兵丁勾肩搭背于巷弄之中进进出出,进时神色匆匆,出时脸面爽爽,三五成群的跑来河边的小摊喝酒宵夜。 彤管的座船抵达宋州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过南水门至军镇内码头。 有南水门隔着,看不见军镇码头内部的情况,仅是知道彤管的船到了。 风沙逃离之后弄了条小艇,速度相对快些,先一步来到宋州,快到码头的时候扔下小艇登岸。 侍卫司的黑袍实在太显眼,三人在路上偷了农家的衣服换上,虽然谈不上蓬头垢面,乡里乡气还是有的。 绘声生得漂亮妩媚,扮成村姑也足够吸睛,只好把头发弄乱覆面,又扯了头巾围颈子遮下巴。奈何仍显娇俏,尤其身段浮凸,还是那么醒目,也仅能如此了。 三人到得南门对面的民镇码头,风沙寻了个小摊子吃宵夜、赏夜景。 这里的小吃很有趣,几乎见不到正常的肉食。军镇嘛!肯定优先供应军队。 或许正因为客人多士卒的关系,无论菜碗酒碗都是大碗,吃的东西也都是大块。 食材全部就地取材,水里捞到什么就做什么,随便一剁就扔下锅乱炖,配上刚出炉的热腾烧饼,别有一番滋味。 也不知风沙运气好还是不好,轮到他的时候,人家居然捞上来一只不大不小的水鱼。现宰之后拿酱烩了,除了土腥味没压好,味道还算过得去。 水鱼就是甲鱼,长得像乌龟,不懂的人很容易弄错。 孟凡显然就是不懂的,瞧得直斜眼,心道你个玄武吃乌龟,也不嫌忌讳。 绘声则有些不知所措,以往鱼也好肉也好,她都会帮着主人拆骨去刺,水鱼怎么弄? 风沙倒是吃的眉飞色舞,连壳都啃了。 正吃得满嘴油花,南水门蓦然大开,战舰一艘接一艘的驶出来,转往涡河。 有小型战舰,有中型战舰,随便数数都有好几十艘,小艇更是成片。 沿河摊上士卒很多,一个个停下吃菜喝酒,彼此交头接耳,讨论出什么事了。 孟凡看了一阵,向风沙低声道:“幸亏听你的话,没去找纪国公,否则肯定遭遇堵截。” “纪国公”三个字含含糊糊的混过去。 风沙扔下啃干净的王八壳,扯来绘声的袖子擦了擦手和嘴,摇头道:“不知道北周侍卫司通过行程比对到底查出了多少疑船,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 孟凡忍不住道:“萧燕的船他们不敢查吧?” 风沙淡淡道:“彤管的身份摆在那里,难免很多顾虑,别人未必。北周不是南唐,没少和契丹人打仗,并不害怕契丹,反而恨意满满。” 当年契丹入侵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北地百姓结仇甚深。 孟凡叹道:“可惜我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如今连个幻术都用不出来。” 风沙失笑道:“没事,还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孟凡目露询问神色。 风沙过去附耳道:“你想办法弄点钱,不然我只能把你押在这里抵饭钱了。” 孟凡一脸懵比,心道你没有钱就敢坐下来胡吃海吃,还真是当大少当惯了。 风沙笑道:“别这么看我,我从来不带钱,钱都在你姐的身上。你身上的东西都被人搜走,难道你姐不是?快去快回。” 孟凡苦着脸点头。 会幻术的人多半会妙手空空之术。一来,手快。二来,知道怎么惑人耳目。 想要偷点东西实在很简单。 孟凡刚一起身,绘声跟着起身,拉住弟弟叮嘱几句,无非是招子亮点,不要惹麻烦之类。 结果适得其反,她这一站起身,附近附近桌摊上的客人全部盯了过来。 有些人盯着那丰腴的身段流口水,有些人连酒端泼了。 绘声对上几道目光,瞪着俏眸瞪回去。 诸人纷纷起哄打哨子,大呼小叫发怪声。 绘声气得直跺脚。 一众人等嬉嬉笑笑,开始说些荤段子,显然把绘声当成了附近巷弄里的姑娘。 言语十分粗鄙,足以令大姑娘、小媳妇面红耳赤。 还有人冲着绘声问名牌,也有人冲着风沙问价钱。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赵仪和赵义 一众人等调笑归调笑,倒也没有人真的跑过来欲行不轨。 风沙面不改色,心知这样太过引人瞩目,应该尽快离开。 与此同时,孟凡在旁边的街上盯上了一头肥羊。 单身一人,低头走路,形色急切,目光乱飘又不乏闪躲。穿着不合身的衣衫,怀中抱着一团包裹,隐约可见有些受潮透湿。 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崴了脚,偏偏步伐轻快,说明身负武功,至少也会轻功。 孟凡认定这是个飞贼,且是刚得手的飞贼,心道自己的运气真好,居然能够碰上肥羊。 要知道,附近多是过来耍乐的下级军官和兵卒,油水并不大,这些人一旦发现自己丢了钱物,事情倒是很容易闹大。 毕竟那是人家用血汗甚至拼命换来的钱,换谁丢了都发飙。 成群的行伍不好惹,一招呼就是一片,能堵着路挨个搜身。 所以最好还是黑吃黑。做的时候风险略大,事后风险很小。 没见过做贼的丢东西敢乱叫嚷,是以不会造成很大的惊动。 孟凡小跑着从斜里插去,忽然横过街道,与肥羊错身而过。 那肥羊转身追上来。 孟凡余光瞅见,暗暗吃惊。 他对自己的手法十分自信,没曾想人家连愣都没打,显然已经察觉丢了东西。 还真是倒霉,居然遇上行家了。到现在还没喊出声,证明确实不是光明路数。 孟凡不敢把麻烦带给风沙,直接往巷子里钻。 他在巷中连转几下,翻墙过瓦,很快把人甩脱,得意洋洋的找个角落,从襟下掏出个半湿半干的小包袱,包袱还没打开,人即愣住。 包袱一侧不仅被水湿透,也被血浸透,虽然还未到往下滴的程度,一攥也是一把红。 一个男声在旁边道:“你真不地道啊!” 孟凡吓了一跳,忍不住倒退,结果后面是墙角,只能干笑道:“在下确实不知兄弟赚得一挂红,这就如数奉还。” 这时他离得近了,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这个男人怀中的包裹边缘处隐约泛红,更像是在捂伤,轻咳道:“奉还就不必了,你立刻让凌风过来见我。速度快点,我恐怕撑不了太久。” 这一惊非同小可,孟凡差点跳起来,拿眼瞪人。 男人又咳一声,道:“你当然不认识我,我认识你。还记得下蔡的饮涧酒馆吗?是我让人押的你,也是我让人把你押上船。” 孟凡愣了愣,迟疑道:“你,你是侍卫司……” 男人喘着气打断道:“别磨磨唧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凌风,他不来见我,一定会后悔的。” 孟凡疑心重,还是很犹豫。 男人松开捂肚子的包裹,咳嗽道:“你见过挨上一箭再来设伏的吗?快,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孟凡神色一凝,快步奔出道:“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男人吐了口长气,继续拿包裹堵上肚子,摸摸索索的沿着墙根瘫坐,脑袋不自觉的往一边慢慢的歪倒,渐渐气若游丝。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回手掏摸肚子,抓着箭羽拧了一把。 整个人顿时打起摆子,脸色更加苍白,眼睛却是睁开了。 风沙由墙边的阴暗中走出来,缓缓道:“真是条汉子。你是什么人,找我什么事?” 男人咧嘴笑了笑,嘴角流出血来,喘了口气道:“每次都是我亲自带你去见彤管,最后的留条也是我塞进酒壶,上面写着‘再见’二字。” 风沙点头道:“幸会。每次我都蒙眼,你都蒙面,终于得见尊荣,不胜荣幸。敢问尊姓大名?” “我只想告诉你:你成功脱身,害得彤管身陷囹圄。你欠她的,要还。” 风沙大讶,脱口道:“不可能。她是长公主,谁敢?” “有什么不敢的。晋国长公主还在公主府好好呆着呢!彤管死就死了,公主照样和驸马恩恩爱爱,甚至逛街游玩,过段时间暴病而亡。这种事我见多了?” 风沙眸光闪动起来,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侍卫司换了头领,彤管失势。上面下令在宋州将你秘密移交,彤管不愿替人背黑锅,于是给你塞纸条。她本以为没人敢动她,没曾想人家居然敢强行扣人。” 风沙皱眉道:“侍卫司换头领,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你知不知道四灵?这是一个无比庞大,无孔不入……” 风沙挑眉道:“不用详说。” 那男人愣了愣,也不废话,径直道:“我希望你把消息传出去,让人知道晋国长公主被侍卫司暗扣。南唐也好,契丹也好,越多人知道越好。” 之前风沙被北周侍卫司捉住,但是并没有在纪国公和萧燕的眼中失踪,所以他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彤管的处境相同。 一旦她在所有人的眼中消失,无论身份多么高贵,生死荣辱都将操之人手。 如果风沙没能逃掉,肯定跟她一起被扣住。 届时,谁也找不到彤管,谁也找不到凌风。 两人死了都没人知道,就算有人想报仇都不知道找谁。 不管这是谁的主意,下手又准又狠。 风沙问道:“现在谁掌控侍卫司?” 男人犹豫少许,喘气道:“你知道四灵,也应该知道四灵的规矩。你帮忙散个消息只算敲边鼓,知道太多的话,会很危险。” 风沙淡淡道:“彤管救了我,这是我欠她的。” 男人笑了笑,又吐了几口血道:“新任殿前司都虞侯名为赵仪,赤彪仪同的仪,扣住彤管的特使是他的弟弟赵义,假仁假义的义……” 赤彪仪同乃是北齐后主为其宠犬所起的称号,假仁假义的含义更不用多提。 语出如此,摆明愤恨加讥讽。 那男人又道:“我从军镇码头跳水逃走,侍卫司正在到处搜拿我,肯定也不会放过你。” 风沙叹气道:“你恐怕活不成了,不如把姓名留给我。忠勇壮士,不该无名。” “如果彤管无事,你总会知道我叫什么。如果彤管有事,我叫什么一点也不重要。你应该立刻离开,我死在这里,或许可以给你争取点时间。”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被卖的香香 赵仪居然接掌了北周侍卫司,还让亲弟弟赵义来宋州。 对于风沙来说,这是个很危险的讯号。 扣下彤管的举动,更隐约显露了杀机。 说明赵仪已经知道他的行踪,并且怀着恶意而非善意。 北周侍卫司在北周的势力自不必多提。 汴州离宋州虽近,必定一路荆棘。 风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打算在民镇的巷弄里寻个地方暂时住上几天,先避避风头。 侍卫司八成认定他急着赶往汴州,那么在此小停一下,可以打个时间差。 更重要是在此汇合柳艳,也是他跑来宋州的主要目的。 有柳艳暗中随行,起码他不必担心死于来自四灵的“不可抗力”。 柳艳身边总是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隐谷势力。 四灵不可能在隐谷的注视之下对曾经的少主直接出手,只能间接指使某个看似无关的人或者势力下杀手,比如萧思。 本来北周侍卫司也属于间接势力,赵仪接掌之后,侍卫司再对他下手,跟四灵直接动手没有任何区别。 柳艳跟在附近,足以使赵仪投鼠忌器,化解来自北周侍卫司的荆棘。 住的地方是孟凡连夜选的。 一间无院的小屋,屋里亮着灯,门上挂着块木牌,刻名香香。 据孟凡说,这意味着有女接客,正挂牌待客,背扣牌则有客。 小屋很小,由两扇屏风隔出当中一厅和东西两房。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陋,仅有一盏昏暗的灯,唯一还能入眼的家具就是梳妆台。 香香的年纪不大,样貌不错,看着很清纯,全无风尘气息,穿着实在朴素,只能说还算干净,言谈举止说明她出身不错,起码曾是个小富之家。 奈何遭了难,家人死光了,能抢的都被抢走,能当的全部当光。 幸好附近的宝元寺愿意借她这间房舍容身,否则她只能寄身于寺庙为婢。 一个无依无靠的柔弱女子,为了吃口饭,只好在门外挂上牌子。 不单纯收钱,只要可以带来吃的,就可以住下,带一天住一天。 真的假的风沙无意探寻,天色太晚,先住下再说。 绘声把孟凡赶去西厢独睡,又把香香扯去角落,让其褪下衣物,举着油灯一寸一寸的探摸骨架,仔仔细细的检查身体。 香香很乖巧,任凭摆弄。 绘声忙活好半天才发觉主人已经睡着了,赶紧把香香推到床外侧,自己则钻到主人的怀里。 第二天中午,风沙睡醒,让孟凡去附近找个小饭馆定餐,保证有鱼有肉。 香香以往的客人多是行伍,只能说勉强填饱肚子,吃得干巴巴的并没有多少油水,挨饿是经常的事。 见到肉竟是两眼发光,吃的狼吞虎咽,偏又不乏秀气,瞧着挺有趣的。 孟凡在回来的路上还特意买了点胭脂水粉当成礼物。 香香好生害羞,瞅孟凡的眼神都不对了,一吃完饭便羞答答的拽着孟凡去往西厢。 绘声好生恼火,一个箭步猛揪孟凡的耳朵,娇斥道:“主人没做声,轮得到你吗?” 孟凡好生无辜,是人家拽他,又不是他主动。 风沙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算算时候,巧妍要生了,也就这旬月间事,你快当爹了。” 孟凡愣了愣,神情复杂起来,一时兴奋、一时蔫巴,也不乏忐忑。 风沙又道:“和柳姑娘断了许久的联系,不知道她和花娘子到宋州没有。你让香香小姐带个路去北门附近留记号,尝试联系一下。时限三天,过时不候。” 他们现在位于南边的民镇里,去北门最短、最快的途径是直接穿过军镇。 奈何军镇实在不好进,所以只能沿着护城河绕行。 民镇的主要聚集点,多半还是以东西南北四门的大道为中心延展,由南门绕去北门,其间要路过大片荒郊野外,没有本地人带路,很容易走丢。 风沙叮嘱之后,香香要求稍等一下,跑去梳妆台前用孟凡送的胭脂水粉化妆,然后高高兴兴的拉着孟凡出门,脸蛋粉扑扑的十分兴奋,像个欢悦的小媳妇。 风沙怔怔地发了会儿呆,门外响起重重的敲门声,夹杂着几声呵斥。 绘声一个激灵,跑去门缝看人,又急忙忙跑回来道:“两个官差,怎么办?” 风沙想了想,道:“先上房顶藏起来。” 正好没什么包裹,绘声挟着主人攀墙跃房。 两人刚上房顶,两名官差便推门而入,四下看了看,发现无人,其中一人翻了翻手中带着画像的册子,拿炭笔勾了一下,出门关门。 绘声抱主人想跳下房。 风沙阻止道:“不忙,你先偷偷跟上去,听听他们干什么来了。” 绘声点点头,顺着墙顶轻盈的跃走。 过了一阵,绘声回返道:“他们替附近的宝元寺催缴房租。香香欠了不少钱,如果再还不上利息,她就要签卖身契了。” 风沙没有吭声。 他的处境不允许他对香香心生怜悯,他的身份更不允许。 要知道,柴兴正到处找刀砍佛门。 佛门正如惊弓之鸟,憋着劲拼命。 包括隐谷在内,大家比谁躲得快。 六位总执事已经借由此事,把他硬架在火上烤。 所以,谁遇上这类事都可以怜悯,唯独他不行。 没人知道还则罢了,一旦传扬出去,他所表现的行为,将会令各方认定他的态度。 事关佛门水太深,风沙打定主意不想淌。 何况他正在逃命,就算有心也无力帮忙。 黄昏时分,孟凡眼睛通红的跑了回来,就他一人,进门就说“快跑”。 风沙以为行踪被侍卫司发现,抓上绘声夺路而逃。 一路上不辨方向,哪里偏僻往哪里钻,端得慌不择路,逃了半天逃进一片茂密的浆果园。 风沙实在跑不动,累得直接瘫到一丛浆果旁边,好一会儿才喘顺了气,问发生了什么事。 孟凡说回程途中,香香顺道去宝元寺还愿,结果被几个秃驴逼着还钱,他的身上有点钱,本想先垫一下,没曾想利息着实不菲,他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结果,香香当着他的面,被人逼着签了卖身契。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宝元禅院 香香被逼着签了卖身契。 孟凡气不过动了手,准备把人抢走,结果涌来一群带着棍棒的僧人围攻。 亏得他入寺的时候,习惯性的弄了一兜香灰做幻术的媒介,来了个当场消失。 这下更闹大发了,佛门净地使妖术,这跟蹲佛头拉屎有什么区别? 立时惹出一众护寺金刚冲出来降妖伏魔。 孟凡拼命逃命,心知人家既然收债,肯定知道香香的住处,所以叫上风沙一起逃命,然后再设法救人云云。 风沙差点当场气晕,嘴唇都青了,手指点着孟凡的鼻尖一阵剧颤,气得火冒三丈。 “真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生出了侠肝义胆,吃了楚涉的肝?还是吞了柳艳的胆?” 风沙当然有善心,前提是力所能及。 如今自身难保,孟凡闹这么大的动静不说,还想救人! 最关键,这小子居然跑庙里招惹和尚。 目下,他对佛门的势力唯恐避之不及。 大半边身子已经被六位总执事推到沟边上,眼看就差一步掉下去。 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四灵将会变成一把砍刀,他就是刀柄。 柴兴一定兴高采烈的握着他暴砍佛门。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孟凡突然弄这一出,分明嫌他掉沟里掉得不够快,还特意跑来踹上一脚。 孟凡没见过风沙发这么大火,偏又不清楚缘故,嗫嚅着不敢吭声。 绘声才不管弟弟到底做错了什么,总之先按着他磕头求饶准没错。 风沙很快冷静下来,问道:“柳艳和花娘子来宋州了吗?” 孟凡忙挺身道:“看暗记,她们也是昨天到的,明天再去应该能见到。” 风沙低头思索少许,向孟凡道:“还记得去往北门的路吗?我们连夜赶过去,在附近等着柳艳现身。” 他觉得势必在侍卫司找到他之前汇合柳艳,必须使赵仪多一层顾虑。 孟凡环视周遭,露出为难的神色。 一路跑太急,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再者,太阳已经落山,实在难得认路。 风沙斜眼瞄着孟凡,道:“认准北方准没错,找护城河又不难,你下午刚走过一遍,行经的大致地段总认得吧?” 孟凡迟疑道:“认得倒是认得,就是要路过宝元寺。那群秃驴正到处拿我呢!” 他是想救香香没错,但也没到跑去找死的地步。 风沙无所谓道:“谁知道你敢回去,又是深更半夜,稍微绕一下,没事的。” 孟凡想想也是,便即领头找路,很快眺望到护城河,认准方向,找到正途。 三人不敢走上街面,寻摸着沿街的后巷小径,速度难免慢些。 好在越走越偏僻,人少房也少,沿着道路不远的沟沟壑壑一路往北。 尽管一走一脚泥,好歹比在巷内绕来转去快上很多。 又走一段,月光下遥遥可见一座坐落于小山之上,毗邻护城河的宏伟寺院。 超乎想象的宏大,当真称得上巍峨。 随便拿眼一扫,寺内的各类建筑加起来多达数百余间,俨然一座小城。 更是灯火通明,无殿不亮。 夜空在上,烛火在下,比军镇民镇,甚至比天上的星辰都要耀眼。 寺院附近全是沟渠纵横的田地,一望无际,期间星罗密布着农宅。 如此规模的寺院,风沙更不愿意招惹,宁可绕一大圈攀上远处的山坡,也不想从寺院左近插过去。 气喘吁吁的爬上坡顶俯瞰,立时发现自己的决定当真英明。 寺内寺外皆有一队队的火把如蛇蜿蜒,显然都是巡逻,观其数量和密集程度,丝毫不逊于宋州的军镇,仅是规模相对来说还是小了很多。 风沙忍不住拽住孟凡,伸手指着寺庙道:“你小子下午从这里逃出来的?” 孟凡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绘声推他一把,低声道:“发什么愣,主人问你话呢!” 孟凡赶紧点头。 风沙饶有兴味的扫量他几眼,赞道:“有点能耐,我小瞧你了。” 孟凡摇头道:“当时到处都是烧香拜佛的人,没见到几个秃驴,更没有这么多人巡逻,我就是弄出点混乱,然后趁乱跑的。” 风沙不禁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很少进出寺庙,落足的寺庙多半也是四灵用来打掩护的地方,纯是挂羊头卖狗肉,并没见过多少规模这般大的寺院,对此情形实在不太熟悉。 绘声忽然动动耳朵,护到主人身前摆开架势,低喝道:“谁在那里!” 树丛悄无声息的跃出来一个身段苗条的劲装少女,激动地叫道:“主人,绘声姐!” 她完全忽略了孟凡,跟没看见一样。 绘声收起架势,同样喜笑颜开:“流火还是授衣!你怎么在这儿!” “婢子授衣。” 授衣跑来向风沙面前,并膝跪下道:“婢子和姐姐护主不利,请主人惩罚。” “不怪你们。” 风沙心里很高兴,把授衣拉起来,借着月光打量少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笑道:“没事就好。你姐呢?” 授衣回手指道:“柳仙子和花娘子在那边山坡上,姐姐还要过个山头。本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主人的。” 风沙恍然道:“原来你们一直跟着柳艳。” 授衣点点头,解释道:“那天饮涧酒馆人去楼空,婢子和姐姐找了一圈找不到主人。于是姐姐带婢子去找柳仙子,说跟着柳仙子更容易找到主人。” 风沙嗯了一声道:“也对,你和流火好歹混过江湖,跟着柳艳门道多些。对了,你们深更半夜跑这里干什么?” 授衣答道:“柳仙子说宝元禅院最近将有大事发生,特意前来查看,婢子和姐姐跟来做警戒。昨天晚上也来过,禅院的守备相当深严,找不到空子混进去。” 风沙挑眉道:“柳艳说了什么事吗?” “柳仙子说来了禅院来了重要的人物,而且不止一位,应该是商谈重要的事情,具体来人是谁,她倒没说。姐姐认为这是来自隐谷的任务。” 风沙用膝盖想也知道所谓重要的事情肯定跟佛门有关。 至于重要的人物?莫不是赵义吧? 这小子跑来跟佛门谈什么事情?莫非是赵仪授意?甚至玄武总执事授意? 风沙隐隐有种要被人坑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朋友圈 宝元寺西麓,小山山顶。 俯瞰禅院,众殿兀突挺拔,顶上的五彩琉璃瓦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又被月光披上一层灵氛,充满庄严肃穆的神圣气象。 当当当,悠扬的钟声扩散开来,予人一种洗涤心灵的感觉。 风沙讶道:“都说暮鼓晨钟,大晚上的他们敲什么钟?这里又不是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柳艳道:“昨晚来时我还以为被发现了,人家敲钟示警,后来发现不是。问过当地人,这叫做宝元晚钟,敲之警世,梵音同唱,听梵音入眠,可以化冤解孽。” 随着说话,寺院果然响起阵阵梵唱,悠悠扬扬,直入夜空。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禅宗百丈清规有云: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刚才授衣跟我说这里是宝元‘禅寺’,看来的确属于禅宗。” 百丈清规乃前唐禅宗高僧百丈禅师所着,既然宝元寺遵守禅宗的清规,自然是禅宗一脉。 柳艳俏目往风沙瞧来,她听人说这里是禅院,还真没想过为什么是禅院,忍不住道:“你连佛门的清规都读过?” 风沙失笑道:“有个死老头子拿鞭子教我读书,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不挨鞭子不知足。当时真恨,现在真喜。” 柳艳美目闪动起来,问道:“这位爱拿鞭子教人的高人是你的师傅吗?” 风沙岔话道:“钟声可以示警,也可以警世,最关键可以聚心聚众。大则教化人心,深入民心;小则聚众成流,奔腾同向。滚滚洪流去,顺者昌,逆者亡。” 柳艳皱眉道:“不就晚上敲个钟,怎么就昌怎么就亡了,有那么严重吗?” “你观禅院地势,观军镇地理,两者相接处,护城河上有吊桥,西南城墙有偏门,你再看偏门附近的军镇西南角,那一处规模较小的寺庙……” 风沙伸手指道:“禅院,吊桥,偏门,寺庙,你看是不是恰好连成一线?要是由我来设计,肯定会顺着这条线挖条深长的地道,穿过护城河与城墙入军镇。” 还一句话没说:适当的时候,可以陷地道扩成河流,直通军镇之内。 就好像清溪直通江宁城内的清溪别院一样。 如今未做,说明宝元禅寺的实力仍有不足,无法由暗转明。 柳艳愣了愣,结巴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宝元禅院有可能来个内外勾连,图谋造反?” “想不想造反不重要,有没有能力造反才重要。” 风沙淡淡道:“只要宝元禅院在实际上可以威胁到军镇的安危,军镇又无力,或者因为某些缘故无法铲除,那么宝元禅院一定在宋州享有相应的权利。” 他之所以一眼看穿,除了居高临下之外,更因为四灵拥有很多类似的布局。 比如南唐总执事宅的位置和地理,由元武湖和燕雀湖所延伸开的势力范围。 无不说明四灵占据了强势的地利,能够威胁到江宁城,甚至南唐皇宫的安危。 当时,风沙调动元武湖水师操演,唐皇连钟皇后秽乱宫闱的事都忍了。 不是人家脾气好、好说话,纯是展现出让人家脾气好、好说话的能力。 隐谷的情况也差不多,紫极宫的地理未必更好,但是离南唐皇宫更近。 柳艳沉默一阵,摇头道:“我是江湖人,混迹于江湖,笑傲在山林,你说的这些事情与我无关,离我太远,我不感兴趣。” 风沙笑了笑:“你没懂我的意思。如果真有这么一条地道,那么你说的重要人物或许正是通过地道往来军镇和禅院。无论你在这里盯多久,也看不到真人。” 柳艳望着他发了会儿呆,忍不住咬咬下唇,低声道:“我说昨晚守了一整夜,居然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出入禅院,原来是过地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每次面对风沙,她都感觉自己像个幼稚懵懂的小女孩,根本不是江湖上为人所祟慕的柳仙子。 风沙不答反问:“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想知道是些什么人,还是想知道这些人谈了什么?” “我收到风声,有人欲串通佛门中的败类密谋夺取连山诀。我肩负护送连山诀的重任,需得防患于未然,当然知道越多越好。” 风沙沉吟道:“禅院防备严密,不太可能潜入偷听。如果找到军镇内的密道出口,尾随参与人员,侧面打探,倒是有点机会。” 他对连山诀不感兴趣,对禅院发生的密谈很感兴趣,正好顺水推舟让柳艳去淌水。 柳艳美眸一亮,赞同道:“不错。” 风沙又道:“难就难在军镇管理深严,就算有办法混进去,也很难随意行动。” 柳艳正色道:“这个无妨,我有办法。” 风沙讶道:“你才来多久,能有什么办法?” “我在江湖上尚有点薄名,来此途中结识了芒砀山的蟒山派秋掌门,与他一见如故,结为好友。” 柳艳略显得意地道:“蟒山弟子多在宋州、毫州扎根,不乏帮派也不乏为官,一块通行令牌小意思。我现在的落脚点就在军镇,出入自由的很,入夜照样无碍。” 风沙恍然道:“正好我没地方住,跟你一起进去好不好?对了,你帮我也弄一块通行令牌。” 柳艳心道你也有求我的时候,矜持道:“好说。” 风沙笑笑不语。 柳艳看似朋友遍天下,大家争着抢着结识她,实际上多数朋友直接或者间接有着隐谷的背景。 如此,形成了一个在地理上完全开放,在思想上相对隔绝的空间。 这空间叫做朋友圈。 朋友圈里只有隐谷想让柳艳知道的东西。 柳艳以为自己的想法是自己的想法,根本意识不到她的行为乃至思想,全部为人所影响着、操纵着。 无论谁拥有这么些位高权重的朋友帮忙、吹抬,自然无不顺风顺水,甚至算得上呼风唤雨,兼得奇遇不断,总能逢凶化吉,宛如神助一般。 于是在不知不觉之中产生依赖,更会无限高估自己的能耐。 其实对于隐谷来说,可以有柳艳,自然可以有张燕、赵燕。 听话、好用,什么都好说。不听话、不好用,说换就能换。 无非一具人偶而已。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试试又不会怀孕 宝元禅院远比军镇更难潜入,根本没办法探听夜间发生的密谈。 并非宝元禅寺守备更严,纯粹都是和尚,一个俗人于内太扎眼。 军镇好歹也有相当数量的随军眷属,以及为数众多的平民百姓。 柳艳没有吹牛,她手中那块令牌的权力不是一般的大,深更半夜居然能连过数关叫开城门,多带回来三个人都没有人多嘴查问,甚至连多看都没有。 风沙不禁好奇,问过才知道原来归德军观察使正是蟒山派弟子。 宋州是军镇,归德军置军于此,头号人物是归德军军使,掌理宋州一切军政大权,归德军观察使乃是宋州的二号人物,亲自颁下的令牌,当然好用。 柳艳带着风沙等人进了西门附近一间名为凤仪的客栈。 军镇内的客栈不同于民镇,住进来的客人与归德军多少有些关系往来,以商人居多,也有过路的官员,以及少量的江湖人物。 归德军观察使亲自安排的客栈,自然是军镇内最好的客栈。 客栈内不仅拥有众多的独门独院与小楼,还有与之相伴的小花园。 自打离开江宁之后,风沙一路奔波,一心想着怎么隐形匿踪,怎么惑人耳目,还是头次住进这么宽敞舒适的地方,自然十分高兴。 柳艳记挂着去探查地道的出口,领着流火和授衣急匆匆的离开。 至于花娘子,早前在山顶就和孟凡卿卿我我,腻的跟什么似的。 甫一进院,如胶似漆的两人立时跑没影了,肯定跑去干柴烈火。 风沙则在绘声的服侍下,泡进热腾腾、香喷喷地浴桶里,舒舒服服的闭着眼睛,通体舒畅的哼哼有声。 绘声跟主人一起腻在颇为宽大的浴桶里,又捏又揉又按又缠。 她一直很会讨好,这方面从来花样百出。 总之,既舒服又香艳。 风沙享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睛道:“孟凡见到老情人,怕是把香香全然抛诸脑后了。” 绘声小心打量主人的脸色,解释道:“您为此发了大火,就算他有心恐怕也没那胆。” 风沙歪头道:“这么说,我错了?” 绘声吓得直打哆嗦,水花纷纷翻出桶外。 “这件事我不能沾手,柳艳可以。” 风沙伸出指尖,轻轻勾划着绘声的粉颈,思索道:“你让孟凡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告诉柳艳,唆使她去宝元寺抢人,跟花娘子也通个风,让她敲敲边鼓。” 如果柳艳和宝元寺怼上,宝元寺又反击的话,一定会把隐谷的势力扯进来。 风沙十分希望佛门与隐谷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发生冲突,那样等于把隐谷拖下水。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情况其实很难发生,试试又不会怀孕。 最关键,借此显示一下柳艳的隐谷背景,可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让某些人投鼠忌器。 赵仪肯定很清楚在柳艳眼皮子底下动他的后果,难保哪个脑袋拎不清的家伙不清楚,特意显示一下利大于弊。 本来风沙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得知柳艳在宋州的后台是归德军观察使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肆无忌惮,起码在宋州可以。 观察使全称观察处置使,仅看“处置”二字,就知道大权在握。 尤其是宋州这种军镇的观察使,可以拿大军踏平侍卫司的驻地。 比看似身份尊贵的晋国长公主彤管厉害多了。 侍卫司权力再大,没有赵仪点头,也不敢妄动观察使罩着的人。 昨晚还在忧虑的蜗居,今晚就能安心的享受,风沙紧绷的情绪不免松懈下来,一时间动了旖念,撩拨绘声撩到很晚才睡下。 第二天中午,柳艳风尘仆仆的回来,显然这一晚上没少乱转,回来之后也没有找风沙,守在小院门口。 直到流火和授衣接连回返欲见主人,被她截住问话。 柳艳听两女说完,又细细询问几句,方才来见风沙。 兴匆匆的敲门,风沙懒洋洋的回了句“请进”。 柳艳进门之后,发现风沙比懒洋洋的声音更懒洋洋的趴在床上,仅有条毯子盖住腰下。 绘声穿着一件跟没穿一样的薄纱,坐在风沙的大腿肚上,香汗淋漓的给主人按腰揉背。 柳艳见此一幕居然没有脸红,轻啐道:“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有正事跟你说,动作快点。” 娇哼一声,扭腰出门。 柳艳曾经当过交际花,纵使羞臊也不会像小姑娘似的一惊一乍。 也因为风沙对她知根知底,在风沙面前实在摆不出仙子的姿态。 这次还算好的,风沙一向纨绔,一路上更过分的情况比比皆是。 她都习以为常了。 绘声动作很麻利,风沙很快拾掇得神清气爽,请柳艳进门入座。 柳艳肃容道:“我不清楚是否真有地道,元开寺附近确有等候的轻车简从,凌晨时分也确有多名非僧人神神秘秘的离开,我和流火授衣分别跟了三路。” 风沙知机的问道:“哪三路?” “我跟的那一路,去了府衙,由后门入。我没法更深入,仅偷听到只言片语,那人好像叫符衙内,是天雄军什么都指挥,我不了解。看你的样子,莫非你知道?” 风沙眉毛挑得老高:“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对吧?” “不错,就是这个。这是个什么官职?” 风沙饶有兴味的解释道:“衙内是亲卫,都指挥使是统帅,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就是天雄军亲卫首领的意思,天雄军你知道吗?” 柳艳摇头。 风沙含笑道:“天雄军军使乃是北周的卫王符彦,四朝元老,河东领兵元帅,刚打过高平之战。他的亲卫首领又姓符,八成是他的儿子。跑来宋州,有趣。” 柳艳好奇道:“哪里有趣了?” 风沙不答反问:“另外两路?” 柳艳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流火和授衣分别跟着两个人,那两个人明明不同路,偏偏殊途同归,一起进了主街旁一家米铺。” 风沙一听就知道是个打掩护的秘密驻点。 果然听柳艳说道:“她们两个发现那里的防备极其深严,不仅外松内紧,居然还有明哨暗哨流动哨,根本没办法接近。” 风沙皱眉道:“跟了一路,难道什么都没听到?” “授衣跟的那人叫李都押,可能是好赌起的外号,李都押称呼另一个人为赵先生。” 风沙垂目道:“什么都押,那叫都押衙,乃是衙内所属的牙将,执掌军法。应该是那个赵先生的下属。” 赵先生八成是赵义,李都押八成是赵义在侍卫司的副手。 通过这名副手,哪怕不清楚具体的运作也可以行使权力。 比如熟悉北周四灵的贺贞就是他北周玄武观风使的副手。 这种副手彤管也有一个,可惜之前惨死在民镇的巷子里。 符彦的儿子,赵仪的弟弟,齐溜溜的来宋州和佛门密谈。 这是知道的,还有不知道的。 看来佛门的求生欲很强,这是要跟柴兴拔刀互砍的架势。 风沙有些意外,在他眼中,佛门总是明着挨打暗里还手。 尤其鲜与皇权发生正面冲突,私底下倒是怎么狠怎么来。 莫非另有玄机?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打秋千的少女 知道了大概的身份,还知道了地址。 江湖人可以上的江湖手段就很多了。 柳艳要求风沙再给她两天时间,留在宋州查清状况。 风沙一口答应下来。 隐谷明显在利用连山诀操纵柳艳打探佛门密谈之事。 他对此事也很关心,当然不会搅了隐谷的好事,甚至巴不得柳艳陷得再深一点,稍带把隐谷拖下水。 柳艳走后不久,绘声回来禀报道:“孟凡已经跟着去了。” 风沙满意的点头。 一些不方便“柳仙子”亲自打交道的三教九流,多是花娘子代为出面。 这次少不了找些地头蛇盯梢暗访,柳艳一定会带上花娘子。 孟凡跟花娘子算是小别胜新婚,腻在一起舍不得分开,在情在理。 柳艳不会不近人情。 孟凡因为香香一事和宝元寺起了冲突,还用幻术逃脱。 他都不用故意搞什么鬼,只需跟着柳艳在宝元寺僧人面前亮个相,人家一定会争着抢着降妖伏魔。 届时,柳艳想不下水都不行。 风沙心情不错,去到小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这些日子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又被关在船底那么久不见天日,不光皮蔫巴了,连骨头缝都酸巴了,难得轻松舒畅,自然要好好享受。 绘声在讨好主人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风沙喜欢躺椅,于是便要绘声想办法弄张躺椅来。 岂知客栈居然没有躺椅。 绘声讨要无果,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到花园里有秋千,忽然灵机一动,把秋千的座板卸了,多拉了几条绳索,栓了把交椅。 就是“坐头一把交椅”的那种交椅。 今之交椅,古之胡床也。 背后有倚靠,脚下有踏板,坐着还是蛮舒服的。 前后晃荡起来,也算有点躺靠的感觉。 悠上悠下,颇为悠闲。 小院有独立的膳房,绘声跑去准备午饭。 授衣在花园里慢悠悠的散布,其实在巡逻。 流火陪在旁边侍奉。 过一阵,两女又互换。 风沙许久不见纯狐姐妹,心里挺想的,一边晃悠一边闲聊似的问下经历。 两女这段日子还真算得上多姿多彩。 毕竟跟着柳艳,形形色色的人物很常见。 她俩本就在江湖上混过,端得如鱼得水,又是一对漂亮的姐妹花。 想也知道,一定有不少江湖少侠被两女迷得神魂颠倒,甚至魂牵梦萦。 当然,两女肯定不会说这些,仅捡了些遇上的趣事,当作故事讲给主人听。 授衣讲起故事比手画脚,尤其喜欢讲打架的事,边说边摆架势,很是生动。 流火则爱说些途经的人文风情和美景美食。 风沙正听得津津有味,花树附近传来清脆的笑声。 小院尚有栅栏矮墙,小花园则是三院共享,由花树隔开,仅是相对私密。 其中一所小院是空的,另一所院住了人。 这间小院的守卫非常深严,几乎每隔一段就站着个木桩似的护卫,面无表情,不苟言笑。 风沙扫一眼就知道这些护卫训练有素,只要不靠近他们,他们会当你是空气。 住这里的客人都大有来头,没想到是个活泼可爱的少女。 少女咯咯笑着分开花树,竟是跑到风沙这边的花园里来,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在风沙脸上身上转了几转,笑道:“你这个秋千很有趣,让我打一下好不好?” 风沙含笑起身,比手道:“小姐请。” 说话的时候,他往那少女身后扫了一眼,两个神情木然的护卫已经无声无息的穿过花树,以少女为中心分站左右,离得不远也不近。 流火和授衣不动声色的站到风沙身侧,也是一左一右。 少女欢快的坐上交椅,冲风沙招手道:“快来推我呀!” 风沙笑了笑,去到少女的背后推高高。 少女咯咯直笑,一个劲地嚷着要推更高。 就这样玩闹一阵,少女终于喊停,脸颊微有涨红,小手拍心口,轻喘几下,娇笑道:“真好玩,这个秋千你送我好不好?” 风沙说好。 少女喜滋滋的道:“你秋千打的也好,下次还找你打好不好?” 风沙微笑道:“只要我有空。” 少女更高兴,笑道:“你真是个好人,告诉我你叫什么?” “凌风。” 少女歪着头,笑道:“凌风,我记住你了。我还要再玩一会儿,你过来推我呀!” 风沙哑然失笑,继续推高高。 这时,绘声过来上菜,很快在小花园的小几上摆了一桌。 风沙斜了一眼,笑道:“到饭点了,不知是否有幸请小姐共进午餐?” 少女道:“我还没玩够,别停呀!” 风沙摸摸鼻子,继续推高高。 又过一阵,绘声忍不住道:“菜快冷了,换我来推吧!” 风沙摆手道:“无妨,既然这位小姐喜欢,不如玩个尽兴。” 少女叫道:“停下。” 风沙伸手扯住。 少女从交椅上跳下来,行去小几旁,拾起筷子往盘子里扒拉两下,又凑鼻子过去嗅了两嗅,随手甩下筷子,摇头道:“真难闻,肯定也不好吃。” 绘声不悦道:“不好吃,你就别吃。” 少女扭头向风沙问道:“她是你什么人呀?怎么这么没教养?” 绘声怒道:“你才没教养。” 少女似乎被吓到,小手按着小几往后退开,掌沿拨弄到盘沿上。 哗地一响,一个盘子挤着汤钵一起跌下小几,稀里哗啦地当场打翻,红的白的溢流满地。 本就三菜一汤,桌上仅剩的那盘菜也被洒汤给泡了,看起来就不像能吃的样子。 绘声差点气晕过去,这是她辛辛苦苦做给主人吃的,居然全被人打翻了。 看那样子,肯定是故意装成无意。 少女尖叫一声,左手握着右手,冲风沙道:“她说菜凉了?你看,都烫到我了,哪里凉了?” 绘声俏脸涨得通红,跺脚道:“你,你恶人先告状。” 风沙不动声色的道:“孟女侠,烦请弄点烫伤药来。” 绘声不敢违逆主人,恶狠狠地瞪了少女一样,气鼓鼓的进房。 凤仪客栈的客人非富即贵,房里备有药箱,绘声很快取来打开。 风沙由箱中取出烫伤药,冲少女笑道:“我给小姐上药?” 少女冲绘声努嘴道:“我要她给我上。”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蛇蝎少女 风沙已经看出来,这个少女或许打小被人宠坏了,顺着她什么都好,但凡有半点违逆,不合她的心意,立变刁蛮。 尽管生得娇俏可爱,笑起来还十分甜美,其实心肠很不好。 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风沙纵然心里直摇头,总不好当面计较,向绘声道:“孟女侠帮着上药吧!男女有别,我的确不方便。” 绘声咬咬下唇,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放下药箱,从主人接过手中烫伤药,开瓶倒药油于掌心搓开搓热,伸手去捉少女的手,欲意涂抹。 结果手伸到半途,忽然一折,一巴掌打上少女的手背。 绘声显然用了很大的劲,少女止不住的反手一巴掌打上自己的左肩,当场一个踉跄,尖叫着蹲下。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那两个侍卫齐声怒喝,快步奔来,一人奔向少女,一人直冲绘声。 流火和授衣立时由侧面截上,电光火石之间,纤美的身段眼花缭乱的剧动。 两个护卫眨眼之间被自己的两条胳臂交叉锁住自己的脖子。 纯狐姐妹的姿势完全相同,钳着两个男人的手腕硬生生拽到他们的颈后,以自己浑圆的膝盖顶住两人的脊梁骨。 仿佛扯动缰绳,膝顶马背,策马奔腾,又瞬间勒停于万丈悬崖之前。 两个男人的身体就像两根快被掰断的筷子,脸色瞬间暴红,额顶青筋肿紫,全力咬着牙,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 别说发声,连口气都出不来。别说挣扎,哪怕稍动一下,脊椎便传来令人魂飞魄散的剧痛,更发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咔嚓折断。 少女根本无暇他顾,瞪大的圆眼中透出极度的惊悸恐惧之色,颤声叫道:“解药,解药,在我左袖口,快,快。” 绘声踏前一步,伸手指着少女身旁的草地上,厉声叱道:“这是什么!” 青绿的草地上落着一支蓝汪汪的羽毛,食指长短,形制像孔雀羽毛,泛着金属的光泽,相当精致精巧,尾端细如针尖,锐得刺眼。 风沙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位少女分明想趁着绘声给她上烫伤药的时候,拿这支明显带着剧毒的羽针刺绘声。 小小年纪,心如蛇蝎。 花树那边,一众护卫已经发现这边的情况,纷纷趋近,意图穿越。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同时用力。 被制住的两名护卫过电般剧烈搐几下,身体由极度的僵硬变成煮烂的面条一样瘫软。 流火和授衣随即跃起,摆开架势把主人护在身后。 两女出身龙尾派,龙尾派乃是大彭遗脉,其导引术乃是内家正宗,尤以柔体术独树一帜,最厉害的是贴身缠斗。 一掌之距,几乎可以忽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以关节技把敌人瞬间制于地面。 这正是柔体术最强的地方,也是最弱的地方。 因为把敌人制于地面动弹不得的同时,自己同样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绞杀再快,总有一大段停顿的时间。 如果旁人还有敌人,只能等死。 简而言之,柔体术单挑很厉害,群殴全然无用。 幸好两女还会家传剑法,从刚被勒晕的两人腰间顺手拔剑。 少女的左臂已经软绵绵的抬不起来,带着哭腔道:“快给我解药,就在左袖口的暗兜里,再不上药,我会死的。” 绘声瞄了主人一眼,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摸少女的左袖。 风沙眸光幽闪一下,冷冷道:“她右手空着,让她自己拿。” 尽管不明所以,绘声还是乖乖停手。 少女哭道:“我抬不起来。” 风沙淡淡道:“死的是你,我不着急。” 少女止住哭声,俏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道:“你真不怕我死吗?” 风沙道:“毒药是你的,解药在你的身上,我又没拦着你解毒,你的生死在你不在我。” 这时,流火和授衣已经和那群冲来的护卫战成一团。 风沙余光扫了一眼,放下心来。 这群护卫训练有素、配合有度,更像出身士卒,勇则勇矣,武功粗浅的很。 对付一些不入流的江湖人还能以众凌寡,对付身负内功的纯狐姐妹,根本不够看。 少女发现自己的护卫不是人家的对手,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右手往左怀掏出个碧绿的小药瓶,拿尖尖的下巴磕开瓶塞,往嘴里倒了一口。 绘声总算回过味来,冲着少女怒目而视:“你左袖是不是还藏了别的暗器,想毒害我?” 少女冲风沙微笑道:“你怎么知道解药不在我的左袖?” 风沙还以微笑:“小姐很聪明也很机智,似乎还有点记仇,小心点总归是没错的。” 少女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溜溜的打量风沙,问道:“你好像很了解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风沙摇头道:“像小姐这样的女人,只要见过一次,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少女眉开眼笑道:“像你这样的男人,只要见过一次,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忘掉。” 她一下哭一下怒一下笑,翻脸比翻书快多了。又不得承认,她做什么样的表情都很好看。 心志不够坚定的男人,恐怕被她亲手弄死都生不出气来。 风沙好奇的问道:“还不知小姐是哪家的小姐,怎么称呼?” 少女往那边招呼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两个女人都打不过。废物!别丢人现眼了,给本小姐滚回去。” 那群护卫狼狈不堪的停手,拖着架着被打翻的同伴翻回去,包括最早被勒晕的那两个。 少女跟着往回走。 风沙叫住她道:“说好了秋千送你,这就拆了给你送过去。” 少女头也不回的娇哼道:“现在服软是不是晚了点?什么破秋千,我不稀罕了。” 风沙失笑道:“服软谈不上,只是不想食言。既然小姐不稀罕,那便作罢。” 少女顿步,转身瞪着他道:“你心里不害怕,为什么要问我的身份?无非想打听我的底细,怕惹上惹不起的人,对不对?” 风沙饶有兴致的道:“听小姐话里的意思,似乎没有小姐惹不起的人,所以根本不向我打听身份,因为根本不在乎,对不对?” 少女得意的做个鬼脸:“算你猜对了。我叫符尘修,你可以试着打听一下,然后开始害怕。但是本小姐不会给你道歉的机会,再见。”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爱撬的风沙 风沙听到“符尘修”之名,立刻知道她是什么人,口气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她是卫王符彦的小女儿。 符彦有三子三女,大女儿符尘念乃是柴兴的老婆,北周的皇后。 符尘念曾经嫁给北汉大将军李贞的儿子。 后来李贞造反,正是郭武带兵平叛,李贞父子“畏罪自杀”。 符尘念不仅躲过了李贞父子自杀前先诛全家的行为,更在乱兵之中安然无恙。 郭武遂收符尘念为义女。 明面上的理由是欣赏这丫头的沉稳机智,其实无非是争取符家的支持。 符家九兄弟,七位军使,两位将军。 郭武这个镇北王能够割据一方,最终代汉,符家的支持起了关键的作用。 恰逢其时,柴兴的发妻连同三子皆因汉皇刘光世猜忌郭武造反而被诛杀于都城府邸。 柴兴丧妻,符尘念丧夫;一个鳏夫,一个寡妇。 于是郭武做媒,让自己的义子娶了自己的义女。 柴兴登基之后,册封符尘念为皇后。 符尘念这位皇后和南唐钟皇后不一样。 符家势力太大,符后与娘家互为倚助,拥有翻云覆雨的能力。 虽然这位符小姐一副玩笑的口吻。 如果背景不够硬,你会被玩得再也笑不出来。 保证欲哭无泪,求饶无门。 风沙当然蛮不在乎,尤其当晚孟凡回来之后,他就更不在乎了。 孟凡添油加醋的对柳艳说了香香的事,拉着花娘子一起求柳艳帮忙赎人。 在柳艳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身为江湖人,从不缺侠义热心肠。 无非搭救一个还不上债,被迫签下卖身契的小姑娘,大不了帮忙还钱赎身,还可以借此跑去宝元寺里踩踩点,何乐而不为呢? 结果孟凡在宝元寺一露面,那场面,啧啧~ 孟凡有意搞事,该抢话抢话,该讥讽讥讽,该骂人骂人,端得肆无忌惮。 一众棍僧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妖人打上门一次不够,居然还敢跑来第二次,简直岂有此理,自然棍不留情。 花娘子外号花蛛,不仅形容她心狠手辣,也是形容她浑身是毒。 她对其他的男人向来过夜无情,唯独因为一些不好宣之于口的闺房秘事,爱煞了孟凡,向来千依百顺,更是护夫心切,下手忒狠,下毒忒烈。 在一众棍僧的眼中,等于坐实这一行三人魔道妖人的身份,自是警钟长鸣,僧兵出场。 柳艳什么都没闹明白,稀里糊涂的和一大群佛门高手打了起来,一打起来就收不住手了。 她对宝元寺怀有目的,一开始并没有亮明身份,如今打成这样,亮明身份也没人相信,就算信了恐怕也照打不误。 隐谷暗中喂食,使得柳艳奇遇不断,早已非吴下阿蒙,武功相当之高,尤其风沙曾经请求宫青雅私下向柳艳传授了几手保命的杀手锏。 一行三人杀了个血流成河,加上孟凡施以幻术,总算有惊无险的逃出宝元寺。 谁知道孟凡是老几,查都查不到。 柳仙子则不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想要查到实在太简单。 宝元寺死伤的僧众不在少数,火冒三丈的发动势力进行报复。 柳艳乃是隐谷在江湖上的代言行走,她做对就是对,做错也是对。 除非隐谷打算换人,否则任何针对柳艳的敌对行为,只要超出江湖的限度,将会立刻激起隐谷的反击。 隐谷一反击,事态顿时升级。 和常人想象不一样,无论是宝元寺的报复,还是隐谷的反击,根本没有半点风雨,甚至还没有柳艳在宝元寺里打的热闹。 这是不同于江湖厮杀的权力角斗,杀人不见血。 其中真正的凶险,外人很难体会,甚至不知道。 比如,某某宋州高官,下达捉拿甚至诛杀匪首柳艳的命令。 对于寻常江湖人来说,管你在江湖上身份多尊、名望多高,这属于无可抗力的绝杀。除了玩命逃跑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结果命令刚刚下达,上面突来一道急令,前令撤销,士兵归营。 如果没有后面那道急令,那就是腥风血雨。 有了这道急令,那就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至于这道急令为什么能够及时下达? 自然是隐谷在宋州的势力与宝元寺的势力碰撞的结果。 比如,城西南的元开寺附近的驻军紧急换防。 元开寺是宝元寺入军镇的支点,这里受到威胁,足以迫使宝元寺放弃报复。 宝元寺死了人、见了血,在宋州不是对手,不代表能够忍下这口气。 一定会通过佛门在更高的层面与隐谷交涉。 交涉出结果之前,两方暂时于宋州形成对峙的局面。 具体的事态更加复杂。 宋州不光有隐谷和佛门的势力,四灵也有。 还有归德军军使,以及一些相对较小的外来势力与在地势力。 他们肯定会有着不同的倾向,又或者保持中立。 不过,这些与风沙无关,他的目的达到了。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风尘女,居然能够让宋州的局势剑拔弩张,甚至开始影响隐谷和佛门的关系。 香香就好像一块秤砣,哪怕这块秤砣很小很轻,只要柳艳这个支点足够结实,隐谷这根杠杆足够强长,哪怕轻轻地一压,也足以橇起一座山。 至于风沙,就是架起这座杠杆,并且把秤砣扔上去的坏蛋。 起码在某些人眼中,这小子坏透了。 当夜,归德军观察使亲赴凤仪客栈,找柳艳密谈。 既然两方开始于暗中对峙,那么隐谷一方更为迫切的想要知道佛门密谈的内容和参与的势力。 归德军观察使不仅继续打着连山诀的旗号,还暗示某些佛门败类或许有着更大的图谋,希望柳艳深查。 有此举动,说明他还是希望将事态局限在江湖层面,如果由他出面调查,或许更容易查清楚,但也更容易与佛门彻底撕破脸,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柳艳顺手将符彦的儿子、李都押和那位赵先生抛了出去。 归德军观察使没料到柳艳这么能干,短短两天就有了收获,不禁大喜,许诺更多的支持。 柳艳趁机帮风沙讨了一块通行令牌。 于此同时,隔壁符尘修的小院也来了一伙藏头露尾的家伙。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黄花大公主 风沙没有猜错,来到宋州的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正是符彦的大儿子符昭信。 因宋州局势一日之间竟波谲云诡,特意来劝小妹符尘修回家。 符尘修一口答应下,不过吵着受人欺负了,要大哥帮她出气。 自家小妹什么性子,符昭信心知肚明,别看现在答应好好的,求他的事一旦办完了,保证矢口否认。 他拿自己的小妹实在没有办法,叹气道:“说吧!又是什么人惹你生气了?” 符尘修喜道:“一个叫凌风的小子,就住在隔壁。” 符昭信迟疑道:“住在这里的人都不简单,你知道底细吗?” 符尘修转转眼珠,神秘兮兮的道:“他有好几个女伴,全是绝色,其中一对姐妹花,不仅漂亮,还生得一模一样,你手下那群废物联手都打不过她们俩。” 大哥了解她,她也了解大哥,知道大哥对什么感兴趣。 符昭信喉头咕噜一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符尘修见大哥心动,赶紧趁热打铁道:“你是没看到她们俩那时的俏模样,就像雌虎入了羊群,不仅威风凛凛,更是英姿飒爽,那股子劲呐~又娇又蛮。” 符昭信唔了一声,岔话道:“你早上是不是见过赵义?他找你干什么?” “他带来一个女人,说侍卫司的驻地不安全,我这里才安全。” 符昭信问道:“什么女人?” “晋国长公主。” 符昭信吓了一跳:“赵义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扣押她?” 符尘修露出狡黠的笑容:“赵义亲口跟我说,晋国长公主正好好的呆在汴州公主府里,她的驸马可以作证。” 符昭信愣了愣,皱眉道:“张永为什么愿意作证?” 符尘修嘻嘻一笑,附耳道:“我亲自检查过,他的老婆还是处子。”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检查这个,她也不说,只是咯咯直笑。 符昭信更愣,旋即恍然,张永当了驸马,居然连碰都没碰过公主,这跟女人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最关键只能吃闷亏,都不敢说出去。 符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止住笑,喘着气道:“你帮我出气,我就让你亲自检查一下她是不是完璧,再加上那对姐妹花,够你心动了吧?” 符昭信果然很心动,又不免犹豫,这种事要是不小心泄露风声,他麻烦大了。 符尘修加把劲道:“赵义敢把人扣下,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最后一个知道她下落的手下已经横死街头。” 符昭信喘了几下粗气,他尝过的女人不少,还真没尝过公主的滋味,不由得他不怦然心动,咬咬牙道:“好,我一定帮你找那个凌风出气。” 风沙尚不知自己与彤管仅有一园之隔,更不知彤管的处境堪忧。 他一心想必把隐谷拖下水对付佛门,好为自己解套,是以仍在动柳艳的歪脑筋,希望通过柳艳把隐谷拖到彻底无法抽身的地步。 风沙正想着办法,柳艳忽然急匆匆的找来,径直道:“那个符衙内刚才在隔壁院里。” 她昨晚跟了符昭信一路,不但认识其车架,也对几个随从亲卫的样貌了然于心。 符昭信为了保密,和归德军观察使一样,让马车直接进了客栈,停到小院附近。 柳艳把归德军观察使送出去的时候,不免觉得眼熟,多看了几眼,结果越看越像,便潜入小院偷窥。 符昭信和符尘修的对话,她刚好听了个尾巴,于是特意过来告知。 风沙听得脸色微变,柳艳只知道一个叫赵义的人扣了一个女人,他则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彤管。 奈何柳艳没有听完整,并不知道人关在哪里,也不知道符昭信会怎么找他出气。 风沙正想闹事不嫌事大的时候,这下无异于打瞌睡送来了枕头,撺掇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如现在把他擒下,说不定能够逼问出你想知道的事情。” 柳艳不同意。 她是江湖人,并不想和有官身的人发生正面冲突,更别提擒下逼供了,宁可由侧面入手,慢慢地抽丝剥茧。 风沙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沉吟道:“那就继续跟着他,看还能听到些什么。他住于府衙,纵柳姑娘武功高绝也难得潜入,我看不如带上孟凡一起去。” 柳艳出身交际花,特别不喜欢油腔滑调的孟凡,要不是看在花娘子的面上,根本不愿搭理,婉拒道:“带上他,恐怕更不方便潜入。” “他的武功的确不入流,也就是会点幻术,对惑人耳目,转移视线很有心得。打架他肯定不行,论小偷小摸他勉强还算得上高手。” 柳艳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一试,我这就去叫上他,现在就赶去府衙。” 逃出宝元禅院的时候,孟凡的确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那手幻术当真让人神出鬼没,愣是把那群僧兵给搅晕乎了,他们三个才趁乱逃走。 加上风沙开了口,她多少要给点面子。 风沙叫住道:“你把花娘子留下。你别说,听到人家要拿我出气,我心里还真有点打怵。那小妞就住隔壁,迈一脚就过来了,所以,那个,嘿嘿~” 说话的同时,向绘声使了个眼色。 绘声心领神会,借口烧水退了出去,打算抢在柳艳之前,跑去找孟凡叮嘱几句,让他故技重施,最好让柳艳和符昭信也打上一场。 柳艳不察风沙搞鬼,嫣然道:“原来风少也有害怕的时候。好,花娘子暂且留下保护你。” 风沙为了给绘声争取时间,又拉着柳艳胡扯了几句。 柳艳走后不久,绘声回来说事成了,又过一会儿,花娘子也过来了,有些不情不愿的说最近会搬过来住。 花娘子是个花痴,少不了男人。 风沙曾经要绘声管没管好,所以又让云本真整治了一番,多少有点效果,花娘子能够勉强忍住不犯病。 这一路熬下来,她与孟凡聚少离多,不知道忍得多痛苦,好不容易熬到碰面,结果被风沙拉来当护卫,心里当然很不满。 奈何她对风沙不是一般的畏惧,这是云本真过手的后遗症,尽管不满也不敢表示不满。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前任上执事 风沙本以为柳艳和孟凡很快就能回返,结果等到夜深依然没见人影。 花娘子愈发焦急,绘声同样很紧张。 风沙担心两女失去理智,是以让纯狐姐妹带着柳艳给他的通行令牌出去打探情况。 过了一阵,授衣飞奔着赶回来报信,说府衙遇上刺客,已经全面封锁,谁都进出不得,有通行令牌都不行。 她和姐姐因为有令牌的关系,得以登上附近的望楼眺望。 府衙后院之中,众多士卒举着火把成排列队,围着一个房间张弓引箭,明显把什么人给堵在了里面。 看情形,房内房外似乎都有顾虑,仅是隔门对峙。 外面的人不敢放箭攻进去,里面的人也不敢出来。 风沙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让花娘子赶去找观察使求援,他则带着绘声和授衣赶去与流火汇合。 宋州的军镇,严格遵守里坊制,整体布局好似方正的棋盘,以纵横的街道分割成大小不一的里。 驻军的军营自不必多说,平民的里坊四周也建有高墙,每面仅有一个门,夜晚关闭,不准出入。 入夜之后,更施行宵禁,街上除了巡逻的军队,基本上不准行人。 里坊之间置立防隅官屋,每隔几百步还有望楼,兵卒驻守,朝夕轮差,既防火也防盗。 连高来高去的江湖人都举步维艰,哪怕夜服夜行,也要冒着很大的风险。 好在授衣带回了通行令牌,一路上畅行无阻,与流火汇合。 驻守此地望楼的士卒见得令牌,以为是观察使的派员过来“观察”,为了避免被“处置”,别提多恭敬了。 风沙了望一阵,心中不禁奇怪,傻子都知道逃跑的时候不该往房里跑,免得自陷死地,柳艳当然不傻。莫非是打算藏身其中结果被发现,不得已抓了人质? 正看着,一众骑士由长街那边疾驰而来,花娘子也在其中,骑着匹马紧跟着观察使。 风沙赶紧下得望台,候于街边与之汇合。 花娘子远远看见,忙向观察使凑近说话。 观察使驾马行至,往风沙深深看了一眼,让手下分出马匹,供风沙等人骑乘。 一行人很快驰至府衙正门,纷纷下马。 把守兵卒不敢阻拦,有人开门,有人飞去禀报军使。 观察使进门之后并没有往里硬闯,向左右吩咐句稍后,自顾自进了主厅。 过不一会儿,有侍从出来,说军使召凌风进见。 风沙整整衣衫,迈步而入。 进门之后,见座上老者,不禁十分眼熟。 那老者长身而起,行礼道:“十年弹指,恍如隔世。风少风采依旧,老朽不胜欢喜。” 风沙怔了少许,还礼道:“赵老你好。” 这位老者名为赵重光,乃是上代玄武上执事,风沙被废黜之前,他已转入青龙养老。 风沙被废黜之后,没有权力获知四灵高层的动向,全然不清楚赵重光居然是归德军军使。 赵重光比手道:“风少请坐。” 风沙入座。 赵重光跟着入座,捻须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妨敞开说话。虽然老朽尸位素餐,致仕在即,也容不得隐谷的江湖代言打上我的府邸,这事不能没个交代。” 何观察使神色古怪,瞄了风沙一眼。 风沙木无表情,盘算在这里遇上赵重光,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赵重光不可能在隐谷的眼皮底下把他怎么样,行踪却是彻底暴露了。 何观察使见风沙不做声,向赵重光道:“柳艳缘何会来贵府邸,风少远比在下清楚,赵老不妨问问他。” 赵重光微露诧异神色,转目凝视风沙。 风沙斟酌道:“这事我认了。” 赵重光不动声色道:“我可以下令放人,柳艳该当放开我的客人。” 风沙回道:“好。” 赵重光召侍从传令。 风沙让绘声和花娘子同去。 何观察使的目的达成,知机告辞。 赵重光冷下脸,寒声道:“早就听说少主和隐谷有些不清不楚,我还不信。今天这件事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风沙解释道:“我获得授命,全权负责佛门相关事宜。佛门与人在宋州密谈,我打算通过柳艳查察,顺便把隐谷拖下水,争取转寰空间,方便六位总执事决策。” “原来如此。” 赵重光的脸色好看多了,捻须道:“风少的处境,老朽有所耳闻。说实话,不以为然。老朽年事已高,对内早已致休,对外致仕在即,风风雨雨,与我无关。” 这是两不相帮的意思。 风沙紧绷的心绪立时灵活起来,笑道:“俗话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尚未正式接任北周玄武观风使一职,两眼一抹黑,还望赵老多少给些助力。” 赵重光思索少许,缓缓道:“实不相瞒,我仅是帮人占下位置,真正的归德军军使另有其人。” 风沙微怔,露出不解的神色。 赵重光叹气道:“我一直鼎力支持李重登基,结果郭武临终前特命李重向柴兴行君臣之礼,免其觊觎皇位。我现在只希望李重能有个好下场,不至横死。” 风沙恍悟。李重是郭武的亲外甥,的确有资格跟郭武的干儿子柴兴争位。 赵仪支持柴兴,等于玄武和白虎两位总执事支持柴兴。 赵重光显然想趁着两位现任的总执事远赴南唐参加四灵大会的时机来个木已成舟,没曾想还是败了。 看来风沙在江宁搅风搅雨的时候,汴州同样狂风暴雨。 赵重光又道:“李重本来被封为成德军军使,我豁出老脸帮他占下归德军军使,待他抵达宋州,我将立即返京致仕,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忙,还望好自为之。” 成德军驻军于定州,乃是北周与契丹相抵的最前线,被幽云十六州三面包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契丹南侵,定州首当其冲。 换句话说,成德军最重要的作用是缓冲、是示警、是拖延,是送死。 驻于宋州的归德军不一样,宋州离汴州很近,又是北周发兵攻打南唐的必用军镇,进可攻、退可守,有机会立功,也有机会夺位。 听赵重光话里的意思,他显然交出了四灵和北周的一切权力,给李重换得了这么一个好位置,也算用心良苦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重掌大权 赵重光的口气颇为颓废,口口声声说什么帮不上什么忙,让风沙好自为之。 风沙精明的很,觉出隐含的意味。 如果赵重光真的甘心交出所有的权力,一声叹息足以。 如今居然把前因后果解释的这么清楚,显然并不甘心。 风沙心思活泛起来,含笑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赵老身子骨还硬朗的很呢!我年纪尚轻,正缺老成持重的长辈时刻耳提命面,还望赵老多多提携。” 他身为北周玄武观风使,必须要一个熟悉在地的副手才能够顺利的行使权力,偏偏这个副手是贺贞。 贺贞身为青龙中执事,拥有独立的班底,他太容易被架空。 这本是四灵之主通过青龙控制四灵的手段,如今他也尝到滋味了。 如果获得赵重光的帮忙情况又不一样。 所有致休的四灵高层都会降一阶转入青龙。 虽然赵重光与贺贞一样同是青龙中执事,奈何人家人老辈分高,还曾是玄武上执事,有威望、有死忠、有簇拥,能够轻易压下贺贞这个小丫头片子。 赵重光皱纹层叠的双眸闪起精芒,捋须笑道:“谈不上什么提携,只要风少不嫌我人老话多就好。” 两人三言两语达成了心照不宣的联盟,端得干净利落,彼此相视一笑。 风沙道:“我身上的职务,尤以事关佛门的全权特使权力最大,风险也最大。用得好,砍瓜切菜;用不好,自身难保。关于佛门密谈,不知道赵老知道多少。” 这是坦诚的挑明他的权力上限和软肋下限,希望获得有针对性的帮助,并且让人家知道他能够投多少桃,报多少李。 赵重光也不绕弯子,径直道:“如今尚未决定对待佛门的态度,碍于身份,我不好探究。” 理是这个理,他身为四灵的高层,的确不好探听佛门秘事,否则一旦生出些事端,身份越高,转圜的余地将会越小。 就像隐谷支派柳艳调查一样,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风沙忍不住道:“据我所知,符昭信就住在贵府,赵仪的弟弟赵义也是参与者,赵老不会连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吧?” “赵仪的确托我照看他的弟弟,不过那小子整天呆在侍卫司驻地不露面,反将符昭信推给我。人家摆明不信任,老朽何必自讨没趣?” 赵重光知道厉害,根本不愿涉入佛门中事,岔话道:“对了,柳艳擒下的客人就是符昭信。” 风沙哦了一声,心中好生失望,转念道:“据说晋国长公主一到宋州便被侍卫司扣押,她是李重的妹妹,想必赵老也是关心的,知道她的下落吗?” 赵重光脸色微变,一张老脸阴沉下来,缓缓道:“侍卫司向来独立运作,只向殿前司负责,此事老朽的确不知。” 宋州的侍卫司在名义上仍算他的下属,无论干什么事,哪怕仅是做个样子,多少也要跟他通个气。 居然胆敢瞒着他扣押一位长公主,如果事情败露,他要担最大的责任。 这种行为实在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风沙见赵重光脸色难看,心中反倒欢喜。 赵重光和赵仪本就因为李重与柴兴争过皇位而结怨。 如今侍卫司干下这种事,赵重光一定会把账算到赵仪的头上。 两人越是不对付,赵重光越会支持他。 赵重光垂目道:“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 风沙提醒道:“一定要赶在李重到任之前把人找到。” 赵重光的眸光倏然抬起,凝视道:“怎么说?” “赵老救人,手段不会太暴力。李重知道妹妹被扣,恐怕手段不会太温和。如果最终发现赵义牵扯其中,把他弄出个三长两短,梁子结大了。” 风沙并不想赵重光真的和赵仪对上,因为两边实力根本不对等。 对他来说,赵重光完全可以在其他方面发挥更重要的作用,没必要正面拼掉。 赵重光冷哼道:“结大就结大,他还能把老朽怎样不成。” 风沙听出色厉内荏,微笑道:“赵仪那小子岂敢把您老怎样?我是担心他盯死李重。李重毕竟是外人,纵然获得赵老的疼爱,自保的手段也极其有限。” 赵重光颌首道:“有道理。你觉得赵义会把人藏在哪里?” 显然认定侍卫司没这种胆子,一定是赵仪指使赵义干的。 风沙沉吟道:“或许藏在侍卫司驻地,也有可能藏在宝元寺。我人生地不熟,身边也没多少人手,实在帮不上忙。” 其实就是要权要人的意思。 赵重光嗯了一声,道:“我会传令下去,给你个检校衙内都指挥使的身份,一都以下由你随意调动,一都以上需得报我。够用吗?” 检校是临时的意思,衙内都指挥使就是军使的侍卫首领,一都就是一百人。 风沙欣喜道:“够用够用。” 赵重光想了想,问道:“你想要召见宋州玄武主事吗?” 风沙更加高兴:“正待赵老引荐。” 作为北周玄武观风使,无论他走到北周哪里,当地的玄武主事就是他的副手。 玄武主事主管四灵,所以理论上他可以调动当地的四灵。 当然,理论上和实际上全然两码事。 毕竟观风使仅有告状的权利,他身边实力不足,又得不到六位总执事的支持,完全制约不了玄武主事,根本绕不开贺贞。 如果真敢大大咧咧地接洽玄武,最大的可能是被人卖了行踪,然后四面八方涌来一片明枪暗箭。 现在有了赵重光撑腰,玄武观风使绝对能够当得名副其实,起码在宋州可以。 风沙一下子从孤家寡人,变得大权在握,腰杆似乎都挺拔了一些,正色道:“赵老放心,我保证晋国长公主很快就会平安现身。” 赵重光好奇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传谣言呗!坊间风言风语,侍卫司私自扣押晋国长公主,意图不轨。” 风沙含笑道:“兹事体大,赵老身为归德军军使,把相关人等挨个请来问明情况,并向周皇呈送密报,用以查验真假,尽快平息谣言,皆是分内中事。” 赵重光心道这小子好生阴险,失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香消玉殒 当夜,赵重光召宋州玄武主事急赴府衙,亲自引荐风沙这位玄武观风使。 身为归德军军使,赵重光本身就是宋州四灵最大的靠山。 获得赵重光的支持,风沙得以顺利履职。 他立刻随玄武主事前去四灵驻地的密室阅览最近的情报,完全忽视玄武送来的简报,埋首于纷乱庞杂且零碎的各种讯息之中。 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不睡不眠,终于构建出当今宋州的整体形势与轮廓,然后再来和玄武交来的简报交叉比对。 他不关心玄武主事报来了什么,更关心人家漏报了什么。 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没报的才是关键的。 由此发现,玄武的情报完全忽略了赵义。 赵义是赵仪的弟弟,玄武总执事的儿子,按理说宋州玄武会全程保护,至少也会密切关注,偏偏连赵义的行踪都没有。 包括赵义领着侍卫司扣押彤管,全无记载。 还有,当晚宋州水师出动,拦截萧燕和纪国公的船队。 此乃风沙亲眼所见,简报上以例行巡逻一笔带过。 整件事被瞒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彤管的副手临死告知,风沙同样不知情。 说明宋州四灵对归德军渗透很深,达到了一手遮天的程度。 进而说明宋州乃是玄武总执事的势力范围,否则宋州玄武主事不会冒着得罪赵重光的风险,这么下死力气帮赵义掩盖一切。 对风沙来说,这是件好事,他有告状的把柄了,这正是玄武观风使的权力来源。 何为把柄?可以握之,可以把持。 仅看玄武主事的脑袋上一个劲的冒冷汗,就知道这个老小子十分担心这件事被他捅给赵重光。 尤其赵重光忽然以军使的名义把赵义及侍卫司相关人等扣下,询问有关晋国长公主被侍卫司扣下的“谣言”,更令玄武主事胆颤心惊。 赵重光和玄武总执事不和,在北周四灵内部是个公开的秘密。 他瞒着赵重光帮着赵义,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县官不如现管,玄武总执事的远水绝对救不了赵重光的近火。 风沙当然不会傻到跑去告状,握着把柄拿来砍人不美吗? 何况赵重光明显人老成精,未必愿意得罪玄武总执事,真的给他撑腰到底。 砍刀举起来的时候威力最大,真要一刀砍下去,那就一翻两瞪眼,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所以,风沙和颜悦色,拍着胸脯保证赵老那里他顶着,让玄武主事安心。 之后,一队玄武卫入驻凤仪客栈,开始进行外围的防卫。 风沙终于可以通过玄武插手宋州的权力核心。 自打离开江宁之后,他还从没有如此安心过。 正是因为彻底失去过安全感,才会对重新获得安全感而感受深刻,甚至有种重见天日,恍如隔世的畅快感。 尽管一天一夜没睡觉,风沙依然精神的很,小口喝了会儿茶,问道:“柳艳和孟凡呢?” 他一直忙着梳理四灵,完全忽略了两人后来怎么样。 绘声回道:“他们和花娘子一大早去郊外坟地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风沙愣了愣,问道:“去那儿干什么?” 绘声神情晦暗,小声讲诉了一番。 前晚,柳艳和孟凡跟着符昭信混进入府衙后院,准备偷听一下,结果发现符昭信正在房里折磨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少女。 孟凡觉得眼熟,细细打量,才发现居然是香香。 他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彻底失去理智,闯进房救人。 顿时,暴露了行藏。 也正因为香香拖累,柳艳和孟凡被闻警讯赶来的护卫以弓箭堵在房内脱身不得,只好把符昭信当成人质与之对峙。 最后,赵重光的侍从赶来放人,绘声和花娘子则奉风沙的命令让他们交出作为人质的符昭信和香香。 柳艳和孟凡坚持要带走香香,绘声力挺弟弟,把人强行带走。 可惜,香香受创过重、失血过多,还没撑到天亮便香消玉殒。 昨天,孟凡张罗了一整天,今天一大早就和柳艳、花娘子一起去给香香送行。 风沙静静地听完,脸上毫无表情。 绘声见主人不做声,壮着胆子道:“要不,婢子派人去盯住他。” 香香去世之后,孟凡的神情压抑的吓人。 她这个做姐姐的好生心疼,一心想着帮弟弟出气,是以特意向主人着重描述了香香被折磨得多么凄惨,只要主人发火,那个混蛋铁定完蛋。 风沙皱眉道:“盯谁?” 绘声小心翼翼的道:“那个害死香香的坏蛋啊!” 风沙冷冷道:“胡闹,你现在把孟凡给我带回来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他不准离开半步。” 绘声没想到主人会是这种反应,不禁啊了一声。 风沙不耐烦的哼道:“还不快去!” 绘声如梦初醒,忙不迭的离开。 授衣忍不住道:“主人知道婢子一向不喜欢孟凡,不过他这次……” 流火吓了一跳,打断道:“闭嘴。” 风沙歪头瞄着授衣。 流火赶紧拉着授衣一起跪下,急道:“授衣不懂事,主人不要生气。” 授衣怯生生道:“主人没看到香香的样子,她太可怜了,那人居然下得去手,太可恨了。” 流火怒道:“你还说。” 风沙摆手道:“授衣没有错,符昭信该死,但和孟凡无关。”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授衣忙道:“那好办,婢子去杀了他。” 风沙摇头道:“你们谁也不准出手,我来想办法。” 符昭信是佛门密谈的参与者,肯定代表他的父亲卫王符彦。 任何势力对符昭信做出不利的行为,都会被佛门和符王视作某种表态。 这将导致真正的腥风血雨,牵扯无数人的性命荣辱。 香香的性命与之相比,确实如草芥一般,根本无足轻重。 尽管残酷,却是现实。 虽然风沙的心里同样很气愤,奈何现实不允许他轻举妄动。 柳艳和孟凡在府衙把符昭信当成人质,隐谷已经被拖下水。 这种时候他应该加把力再推隐谷一把,而不是自己跳进去。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 绘声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叫道:“那个混蛋带人来抓孟凡,就在花园里……”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花园对峙 孟凡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给香香买了点胭脂。 香香喜滋滋地用他送的胭脂给自己化了妆,然后像小媳妇陪丈夫回娘家一样,兴高采烈地陪他去城北。 孟凡乃是花丛的老手,一路上花言巧语、许诺连篇、撩拨如浪。 虽然落入风尘,香香并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人很单纯,单纯用身体换生存。 她遇上的男人都是粗莽的底层士卒,从没见过孟凡这样温柔有趣的男人。 孟凡轻而易举的勾着香香的下巴,进了道旁茂密的灌木丛里。 香香从没有过这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神情又羞涩又欢喜,眼神又期待又明媚。 返程的时候,香香特意去宝元寺还愿,感谢佛祖让她遇上了一个好男人。 以孟凡的厚脸皮,瞧着香香发自肺腑的喜悦,居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精明的很,心知香香跑来宝元寺,其实动了点小心思。 香香希望他知道自己欠着债,希望他帮忙赎身。 他满口的许诺,这个傻丫头全然信以为真。 香香被逼着签下卖身契,他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大了,且是越闹越大。 之后种种,或如流水,或如激浪,汹涌灌脑,最后定格。 香香不想死,苦苦的哀求他救她,直到咽气…… 孟凡在香香的坟前发了好久的呆,恍惚失神,魂在天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乱逞什么能!打一开始老老实实的拿钱给香香赎身,香香何至于此。 柳艳和花娘子把失魂落魄的孟凡架回来,一进花园碰到了绘声。 还没说上两句话,符昭信带着一行人急匆匆的进到隔壁的小院。 两院的花园仅隔着一排果树,当中大有缝隙,两方正好打了个照面。 三女还没来得及反应,孟凡已经扑了过去,被符昭信的护卫当场拿下。 附近的玄武卫立刻围了上去。 刚刚挨了训斥的绘声心知主人恐怕不想动符昭信,大叫等等,赶紧报信。 当然,她绝对不会说孟凡主动冲撞,一口咬定那个混蛋带人来抓。 风沙出来的时候,两方正在对峙。 符昭信和符尘修凑头咬着耳朵。 之前,赵义认为侍卫司的驻地不安全,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也为了拉符家下水,特意把彤管送到符尘修这里秘密软禁。 赵重光借着晋国长公主被侍卫司扣押的“谣言”,把赵义扣住。 符昭信绷不住了,赶来妹妹这里,准备交出彤管,换回赵义。 实在没想到冤家路窄,遇上那晚的刺客。 柳艳安静地站在一旁,那对美眸寒意森森的地盯着符昭信。 孟凡被两个护卫死死压在地上,始终挣脱不了。 花娘子明显焦躁不安,一个劲的瞅孟凡,又不时扭头回望,见风沙出门,赶紧跑来叫道:“风……” 风沙摆摆手,花娘子只好闭嘴。 一众玄武卫随之分开条路。 符昭信和符尘修转来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风沙。 风沙踱步走近,行礼道:“在下凌风,见过符小姐。不知这位兄台,又是何方人物?” 符昭信皱眉道:“你不知道?” 柳艳是刺客,绘声和花娘子那晚随赵重光的侍从一同过来放人。 三女明显以风沙马首是瞻,使他一时弄不清楚状况。 风沙正色道:“正是不知,所以请教。” 符昭信眼睛一直盯着风沙,冲符尘修努嘴道:“我是她的大哥。” 风沙抱拳道:“原来是符兄,失敬失敬。” 符昭信冷冷道:“敌友未明,先别忙着称兄道弟。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都是你的手下?” 风沙含笑道:“柳仙子的名声响彻江湖,我可高攀不上。倒是这个不小心冲撞符兄的小子与我有点关系,还望符兄给点面子高抬贵手,凌某自有回报。” 符昭信恍悟,冷笑道:“原来是大闹宝元寺的柳仙子。你小子又是谁,居然敢找我要面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风沙再度正色道:“正是不知,所以请教。” 符昭信抬起下巴,刚要自报家门。 符尘修抢先道:“我爹脾气大得很,我姐最疼我了,下次我见到他们时告你一状,你就有苦头吃了。我跟你讲,我爹是卫王,我姐是皇后,知道怕了吧!” 包括玄武卫在内,诸人皆是一惊。符家势力之大,符王赫赫威名,谁人不知。 柳艳娇哼道:“难怪你无法无天。” 符昭信冷笑道:“柳仙子是吧!现在最好乖巧点,免得往后落到我的手里,悔不当初。那天那个小妞什么模样你也都看见了,那就不乖的下场。” 江湖人物在他们这种人看来层次很低,是以根本不在乎。 宝元寺之前想动柳艳结果被归德军观察使强行阻止,是以知道柳艳的隐谷背景,奈何吃了闷亏,颜面无光,当然不会广而告之。 跟参与密谈的人士也就打个哈哈过去了。 否则,符昭信绝对不敢跟柳艳这样说话。 孟凡猛地挣扎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被堵住的嘴使劲呜呜。 柳艳美眸森冷,玉容古井不波,向风沙道:“这人我要了,你不要跟我抢。” 风沙微笑道:“仙子所愿,自当让梨。” 符昭信厉声道:“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父王必定把你们剁成肉泥喂狗。” 这时,一个玄武卫急匆匆的快跑进院向绘声附耳,绘声又过来向主人附耳。 几乎同时,外街响起马蹄及队列奔跑声。 符昭信嘿嘿笑道:“你以为就你们人多吗?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人多势众。” 被孟凡冲撞之后,他立刻派人找援兵。 赵义被赵重光扣下,使得他既找不了侍卫司,也不好找赵重光,只能向宝元寺求助。 以宝元寺在宋州的势力,调点军队还是不成问题的。 风沙笑了笑,向柳艳道:“借你的令牌用一下。” 柳艳心道你不是有吗?尽管有些奇怪,还是把观察使给的令牌掏了出来。 风沙接过之后,故意在符昭信眼前亮了亮,然后塞给绘声道:“今天这里够乱了,一些闲杂人等就不必掺和了。” 归德军观察使乃是隐谷中人,他故意当着符昭信的面找柳艳讨要观察使的令牌,还用以阻止援兵,当然是想把隐谷往佛门的对立面上再推一把。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金钱如尘土 符昭信乃是他父亲的亲卫首领,当然认识观察使的令牌,见之脸色剧变。 果不其然,绘声持令牌出院不久,街外队列的脚步声迅速撤去。 符昭信色厉内荏道:“原来柳仙子也是有背景的,不是单纯的江湖人。这次算我认栽,你想怎么样。” 一个观察使当然吓不到符昭信,奈何他人在这里,被直接将军。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天知道人家会不会犯浑。 待他安全脱身,性命无虞之后,报复的手段有的是。 柳艳冷冷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香香被你害死了,你偿命吧!” 符昭信冷笑道:“你这话在理,那个小妞欠债不还,签了卖身契,我把她买下,她的命就是我的。我想让她怎么死,她就怎么死,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 孟凡扭摆更剧,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柳艳心内怒不可遏,俏脸覆层寒霜,偏又讲不出道理,转眸向风沙求助。 符尘修斜眼瞅见,向风沙轻笑道:“那天我对你的态度不好,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我爹的脾气并不太好,如果你帮她不帮我,以后我也帮不了你了。” 风沙笑了笑,道:“符兄说话虽然有理无情,毕竟还是占了些道理。” 柳艳面现怒意。 符尘修喜滋滋的道:“你看,他也这么说。现在我哥可以走了吧?” 符昭信笑道:“好小子,我记住你了,他日定有回报。” 风沙柔声道:“不用他日,今日就不错。” 符昭信微怔,旋即笑道:“好说,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风沙挥手道:“我想把你拿下。” 随他指尖一落,一众玄武卫倏然跃出,挥动玄武棱剑连砸带劈。 玄武棱剑出自青龙精铸,质地远超寻常兵刃,以刺就是破甲锥,以砸就是重铁锏,既破甲又破刃,更是砸手手断,劈腿腿折。 玄武卫本就是武功高手,且会结军阵,论进退配合绝不逊色于符昭信和符尘修所带的军中护卫,更着护身软甲,左臂简易圆盾,加上以多打少。 当真一片黑风席卷去,乌云盖顶摧垮城。 符昭信甚至都来不及把孟凡当成人质威胁,一票手下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或抱手或抱腿或抱头,痛苦的呻吟,抽搐着翻滚。 最后仅剩他和妹妹瞪眼傻站,不仅瞧呆了,也吓呆了。 柳艳也呆了,没想到风沙前一句还说人家占着道理,下一句就开打,连她都没能反应过来。 倒是花娘子回神挺快,赶紧扑上去给孟凡松绑。 绘声也挪了下步子,偷瞄主人一眼,赶紧停住。 孟凡用力扯下堵口的破布,转身去掐符昭信的脖子,使劲摇动几下尚不解气,龇着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上去。 符昭信毕竟是他爹的亲卫首领,多少有点武功,被孟凡狰狞的样子吓得回神,一拳揍到脸上。 孟凡的武功很一般,加上失去理智,根本忘了躲闪,立时眼冒金星,鼻息长流,踉跄着往直后退,脸颊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要不是花娘子赶紧抱住他,肯定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起不来。 风沙本想拦阻孟凡,话都到了嘴边,见状直摇头。 绘声再也忍不住,冲过去和花娘子一起搂着孟凡,心疼极了,妩媚的眼睛含着泪花,鼓着腮帮吹着气,一个劲问疼不疼。 风沙施施然走到符昭信面前。 柳艳不知什么时候闪身过来,轻声道:“你答应不跟我抢的。” 风沙不置可否道:“我有话要说。” 柳艳想了想,还是让开。 符昭信惊魂未定的望着风沙,忍不住后退一步,大声道:“你,你想干什么?你承认我占着道理,为什么还要偷袭,你讲不讲道理。” 风沙笑道:“我当然讲道理。你把香香买下,她的命的确是你的,所以我现在把你买下,你的命也是我的。” 符昭信愣了愣,怒道:“你敢买我?你好大的胆子。” 风沙嗤嗤笑道:“你不愿卖我没关系,我把你交给柳仙子好了。” 柳艳心里有数了,冲符昭信嫣然一笑。 符昭信不禁打个哆嗦,咬着牙向风沙道:“说吧!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 风沙失笑道:“我买你,自然是我花钱。” 他转目找了找,弯腰在地上捡了个土块,递出道:“喏,就用这个买你,你卖不卖?” 符昭信气得直发抖,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紧咬着牙根,蹦出个“卖”字。 风沙笑吟吟的牵起他的手,把土块放上他的掌心,然后握着他的拳头把土块捏成土粉。 柳艳瞧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符昭信不明所以,红着眼叫道:“你到底想怎样?” 风沙用他的话怼道:“既然我现在把你买下了,是不是我想让你怎么死,你就怎么死,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了?” 符昭信咬着牙瞪着眼,不吭声。 风沙含笑道:“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 符尘修急道:“不是不是,他不认。” 柳艳冷笑道:“那么你哥虐杀香香就不是天经地义了,应该杀人偿命!” 符尘修顿时语塞,哪想到人家设好了局两头堵。 风沙向符昭信道:“金钱对你来说就如土块,你用金钱买人,觉得天经地义,我用土块买你,同样天经地义。有价值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土块,是拳头。” 孟凡倍感解气,冲符昭信叫道:“你以为你有个拳头大的爹,别人就是土块,毫不怜惜,随手捏碎。抛开你爹,你也就值一块土,还是你亲手卖的。我呸~” 符昭信颤声道:“你们放过我,什么都好说,我保证不记仇,不报复。” 孟凡恶狠狠地道:“轮到你被人捏碎,倒是知道怕了,只可惜后悔已经迟了。” 符尘修突然道:“不要杀我哥,我用人跟你换他。” 风沙不接话,侧身向柳艳道:“人交给你,是杀是放,我不过问。”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杀符昭信的,要动手也是柳艳动手。 符尘修急道:“凌风,是你认识的人,一个女人,漂亮的女人。如果你不答应,一定会后悔的。”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月下老人 风沙认识的漂亮女人很多,其中有相当重要的人物主持疑船,伴着他的行程若隐若现。 除开一路尾随的柳艳和花娘子之外,还有掌控风门船只的云本真,以及随行三河帮船只的韩晶。 萧燕身为契丹的燕国大长公主,自然少有麻烦。 云本真和韩晶所承担的风险比之风沙只多不少。 毕竟两女在明,风沙在暗。每当失去风沙踪迹的时候,只能由两女入手。 云本真一路上还算波澜不惊,有风但无雨。 风门并没有暴露和风沙的关系,很少被主要针对,加之铁板一块,根本生人勿进。 三河帮则不然,与风沙的关系乃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之前,伏剑尚未与江都会完全谈妥,晓风号进不了大运河,所以三河帮只跟来些货船。 三河帮本就鱼龙混杂,货船又少不了入码头上货下货,更没有护航舰队随行,无异于肥羊,是以沿途没少请人护航,很容易被人接近,甚至渗透。 所以,韩晶吸引了最多的明枪暗箭,也承受了最多的暗箭明枪。 尽管靠着过人的智慧每每化险为夷,也有好几次差点万劫不复。 那晚,宋州水师出动,拦截萧燕和纪国公的船队,其实更像是一种警告和驱离,毕竟外国使团的舰队,轻易动不得。 三河帮的货船并没有这层保护。 所以,符尘修的话,令风沙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韩晶。 本来这件事和符家扯不上关系,仅和赵义有关系。 却因为佛门密谈的缘故,很可能产生了某种关联。 比如,被宝元寺买下的香香最终落到了符昭信的手里。 另外,赵重光亲口证实:赵义托他照拂符昭信。 说明三方在莫种程度上达成一体。 风沙的脑子转得快,不禁浮想联翩,凝视着符尘修道:“我认识的漂亮女人不少,论样貌、论聪明,符小姐算是其中翘楚,不知符小姐说的哪一个漂亮女人?” 符尘修咯咯笑道:“当然是第二漂亮,第二聪明的那一个。” 风沙失笑道:“最聪明、最漂亮的当然非符小姐莫属。” 符尘修得意道:“你知道就好。” 风沙有些拿不准她的脉,就凭临危谈笑这一点,这丫头比她大哥强多了,不动声色道:“我总要知道姓名吧?” 符尘修美目扫过在场人等,不答反问道:“我看他们一个个要生吞我哥的样子,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算。” 符尘修伸出葱花般娇嫩的手指,指着柳艳道:“她也同意吗?” 柳艳瞧了风沙一眼,轻声道:“人是你捉的,让是给我面子,不让也有道理。” 符尘修挪指指着孟凡道:“你同意吗?” 孟凡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想亲手宰了符昭信为香香报仇。 绘声心急,往弟弟腰上重重掐了一把。 她跟主人很亲密,是以察觉到主人对孟凡最近的表现很不爽,一旦超出容忍限度,主人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孟凡拿红眼瞪着符昭信,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同意。” 符尘修转转眸子,娇笑道:“明晨四更,你把我哥送到城南龙兴寺阶上,届时你自然会知道去何处换人。” 风沙挑眉道:“何必故弄玄虚,你还是没说那人是谁。” 符尘修嫣然道:“我哥在你的手里,我还敢耍什么诡计不成?” 风沙淡淡道:“前唐续玄怪录中有篇宋州的故事。故事中有两个地点,一是龙兴寺,一是宋城南店。其时宋城宰闻之,题南店名曰‘定婚店’,延续至今。” 符尘修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月下老人,背倚青囊,坐于阶上,向月检书。问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问囊中何物,答曰:赤绳子,以系夫妻之足。” 风沙含笑道:“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便源于此故事。符小姐莫不是想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交换人质?比如一在龙兴寺,一在订婚店?” 符尘修冷下俏脸道:“你这人好生讨厌,说东说西,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正是诚意十足才一语道破,否则大可以故作不知,然后一网成擒。如果符小姐手中真有我要的人,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遇上任何危险。” 符尘修掩唇娇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子。” 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肯说出人质的身份。 风沙叹气道:“明晨四更,贵兄会按时抵达龙兴寺外。我希望符小姐手中真有我要的人,否则贵兄命中注定的那根红线,恐怕注定要断了。我们走。” 一众人押着符昭信,随风沙回院。 符尘修盯着他的背影,眸瞳异彩连连,心中十分得意。 其实她最想隐藏的不是换人的手法,也不是人质的身份,而是人质的位置。 晋国长公主就藏在她的房间里,是以故意把凌风的思路往旁的地方引。 因为赵义被扣的关系,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放人的地步,她哥这次过来就是放人的。 虽然这个小子好生厉害,还不是被她成功瞒过了,嘻嘻~ 风沙尚未进门,孟凡迫不及待地道:“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小妞拿下,不信她不说实话。” 风沙神情不渝,向柳艳挤出个笑脸:“最近我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有些累了,想小憩一下。” 柳艳知机告辞。 花娘子不肯走,嗫嚅着要留下。 柳艳看了她一眼,又投给孟凡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飘然离开。 风沙回座坐下,向孟凡道:“轻佻在先,莽撞在后,勾搭香香在先,把她害死在后。但凡你少点轻佻,少点莽撞,香香何至于此?符昭信是凶手,你是帮凶。” 轻描淡写的言语仿佛轰雷炸颅。 孟凡如遭重击,双目瞬间呆滞。 “我不知道她手中的人质是谁,所以可能是任何人,比如你的先生韩晶。如果不是,无非少掉一个给香香报仇的机会,又不是没有下次。如果是呢?” 风沙冷冷道:“与其事后痛苦,何不事前多动点脑子?就算最后报了仇,死人能活吗?再者,我又没拦着你找符昭信讯问,难道他会比他妹妹知道的少吗?” 孟凡的眼睛立刻亮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郎情妾意,干柴烈火 孟凡不晓得厉害,风沙很清楚自己扣下符昭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本来可以顺利推给柳艳,在隐谷手里炸开的爆竹,他自己握住了。 心情当然很不好。 当孟凡拷问出符尘修说的那个女人居然是晋国长公主,并且就关在隔壁小院的时候,风沙不恼反笑,不好的心情瞬间好多了。 有些人只能看到眼前的麻烦,有些人可以看到以后的机会。 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能够把他给糊弄过去,很有点意思。 他喜欢聪明又有身份的人,女人最好,漂亮的女人更妙。 类似周嘉敏那样的女人越多越好。 金钱好赚,人才难得。 他很愿意与之打交道,哪怕与之敌对。 有交集就有机会。 不出所料,人去楼空,符尘修不知所踪。 其实玄武卫一直盯着,符尘修当即就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护卫先行离开,结果进了府衙,借此摆脱了玄武卫的跟踪。 符尘修走后,负责外围护卫的玄武卫仅是顺带盯着隔壁的小院,并没有过度的关注。 绘声带着人急忙忙冲进去之后,什么都没有找到。 风沙还欠着彤管的人情,是以非救不可,关键这个女人很有相救的价值。 同时也松了口气,不是韩晶出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为了防止孟凡把符昭信给活活弄死,风沙派他先一步带人去城南“订婚店”打探和布设。 他则空出时间,专心琢磨佛门密谈的事情。 关于这部分的情报,玄武那里找不到,仅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边角料。 不过,这倒不是全然故意。 事关佛门,四灵一向很小心,轻易不会与之发生什么误会。 宝元寺又特意提高了戒备,并以种种渠道,或明或暗的向各方发出过警告。 加上赵义并非四灵中人,四灵的确不好对密谈的情况太过于关心。 不得不说,佛门这次保密保的很好,目下除开符家和赵义,风沙愣是不清楚尚有哪些人参与了密谈。 尤其在柳艳和孟凡于府衙闹出事端之后,连盯住元开寺这一招都不好使了。 要么是受到惊动,换了新的入口;要么是因为某种缘故,密谈停止。 其实,风沙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佛门为什么要选在宋州密谈。 这里并不是佛门完全掌控的地盘。 身为归德军军使的赵重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还有一种可能,佛门并非主导者,仅是多方参与者之一。 那么,的确需要选择一个相对中立的地方。 赵重光在四灵中位份虽高,实际上属于边缘人物,加上快要致仕,想也知道对未来的顾虑很多,不敢做些太过分的事得罪各方。 宋州离汴州很近,大家的手多少能够伸过来一点,又不算是利益密集集中的核心地带。 想来想去,这里确实很合适举行密谈。 眼前迷雾重重,风沙仅能够肯定一点: 隐谷绝对被排除在外,并非参与方。 所以,在这件事上,连四灵都靠不住,唯有隐谷才可以倚之为盟友。 毕竟,赵义很可能是赵仪,乃至玄武总执事伸来的手爪。 不仅有勾连佛门的嫌疑,更有勾连佛门准备坑他的嫌疑。 要知道,他才是被六位总执事授予全权,代表四灵负责柴兴灭佛一事的全权特使。 四灵中人不应该绕过他,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参与佛门密谈。 以赵义的身份参与进来,显然是一种擦边的方式。 明明很不对劲,偏偏没落下什么把柄。 一看就知道出自高手设计。 风沙明确感受到自己正处于内外煎迫之中。 无论如何要把隐谷拖下水,否则单凭他根本不可能撑住。 当天深夜,风沙带着绘声和花娘子,及一些玄武卫前往城南订婚店。 纯狐姐妹则带人押着符昭信前往龙兴寺,柳艳于暗中随行。 待到凌晨四更,两边一同换人,而后各家人通知各家人。 待得成功回讯,人质便算交换成功。 两边各自拥有一方主场,可以最大限度的防止对方搞鬼,乃至伏击。 如今风沙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起码在宋州不担心。 他已经借着赵重光的光正式亮相。 赵重光既是他的担保人和后台,也与他拥有共同的利益,比如联手应对来自玄武总执事和白虎总执事的威胁。 尤其赵重光将要回汴州致仕,将交出四灵内外所有的权力,顶多剩下一些倚老卖老的影响力,十分需要一位实权在握的盟友,把影响力最大化。 风沙也需要一位老资格在背后撑着自己,免得被人架空。 两人的优势极为互补,算得上郎有情妾有意,干柴遇上了烈火。 赵重光绝对不会允许他现在死在自己的地盘上,否则与其不对付的两位总执事一定会借事生事,把一切能扣的黑锅全部扣上。 届时,别说安度晚年,赵重光想好生死都不行了。 所以,敢在宋州动他的人,等于和归德军军使正面对抗,那叫找死。 肯定会被暴怒且绝望的赵重光拿大军踏平。 倒是彤管被换回来之后,如果死在他的手上,那麻烦才叫大了。 赵重光借着晋国长公主被扣的“谣言”,可以把赵义连同宋州侍卫司全部扣住,就知道这个小妞可以用来炸人,也可以把自己活活地炸死。 是以,风沙亲自保护。 符昭信那边则特意安排他身边武功最好的纯狐姐妹带足人手前去交换,加上柳艳暗中保护,力求万无一失。 在续玄怪录的故事中,宋城南店,也就是如今的订婚店,仅是间客栈。 风沙到了门口不禁有些发愣,这分明是家偎红倚翠,并且灯火辉煌的风月场,仅看建筑华丽的样式和富丽堂皇的装设,就知道还是很高级的那种。 孟凡早就候在门外,一板一眼的回说全都安排好了。 竟是难得没有以往那副风流轻佻的模样,看来香香之死,对他确有触动。 仅是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 顶楼全被孟凡包下且清空。 也亏得风沙那块衙内都指挥使的令牌,否则在这高级军官常来常耍的场所,休想腾出这么大一片好地方,更不可能让店里最漂亮的姑娘作陪。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订婚店 订婚店的特色就是双足皆赤,踝系红绳。 不同的姑娘,红绳的质地样式各具不同。 风沙只见到最高级的那种,绞着金线的红绳。 这是一位明眸皓齿的漂亮少女,四名少女挟抱着她进门。 进门之后,婢女帮其褪去外衣鞋袜。 眼前一亮。 金线红绳不仅系在脚踝上,还由脚踝往上蔓延,渔网一样覆满全身。 除此之外,尚有一层披纱。透红绳、不露肉,风情诱人,艳而不俗。 风沙认得这种缚法,叫做五花大绑。 专门用来捆犯人或者俘虏,仅用一根绳子就能把人给迅速捆得动弹不得。 在这军镇之中,倒也应景。 总之,这位靓丽的少女只能吃力的以小碎步慢慢的挪动,不过几步便即香汗淋漓,更是娇喘细细,柔声伊伊,媚态毕现,端得楚楚可怜 稍离近点,仔细打量,这种绑法与五花大绑又略有不同。 比之五花大绑,尤其突显女性的身段,增添许多羞辱的意味。 更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感与心理上的征服感。 又因为仅显红线,观不透彻,予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风沙下意识地扭头去瞄花娘子。 花娘子果真俏眸发光,一眨不眨的上下扫量。 那对美瞳熠熠生辉,射出极度羡慕的神色,不仅分唇低喘,鼻息更是粗了不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很想扑上去与之互换。 风沙不禁扶额,心道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绘声赶人道:“孟凡你站着干什么,没见凌少要忙吗?还不快点出去。” 风沙没好气道:“先别忙走。我叫你提前过来安排,你就给我安排这个?” 孟凡嘟囔道:“这还不满意呀?我挑了半天,这才挑出一个最漂亮的。” 绘声怒道:“你什么眼光,能跟凌少比吗?还不快去多找几个,让凌少挑选。” 风沙无语,摆手道:“不必。花娘子,你帮这位姑娘弄立整了过来陪我喝茶。” 他也是好心,真要把人赶走,这位姑娘很可能会挨训,甚至跌身价,他没必要装什么正人君子,搞得人家受罪。 此言正和花娘子的心意,她正想向人家学一下绑法呢!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带着那位少女进了里间,又很快出来,扯着孟凡往里走。 她突然想到,她又不可能自己绑自己,当然要孟凡学。 风沙哭笑不得,叮嘱道:“还有事要办,别瞎胡闹。” 花娘子不敢违逆他,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三人很快重新出来,少女带着阵熏人醉的香风挨着风沙身侧跪坐,十分自然的给风沙续了杯茶,笑盈盈道:“奴家弄珠,伺候凌爷。” 说话间,那对柔胰顺势按上风沙的大腿,轻轻的掐揉。 手法很巧,非同一般,确如弄珠。 风沙笑道:“人如其名。” 弄珠明媚一笑,慢慢往上溯手。 风沙按住道:“喝茶。” 弄珠娇笑道:“凌爷真有趣,奴家还没见过带着这么漂亮的女伴一起来这儿的。” 风沙笑而不语。 绘声和花娘子都是江湖人打扮,裁剪合体,劲装侠女。 两女的容貌神态皆属于妩媚迷人,风情万种的那种,不仅姿色不俗,骨子里更是透着英气,陪着他来风月场,的确很奇怪。 弄珠又道:“奴家还是头次遇上来咱们这儿喝茶不喝酒的客人呢!倒教奴家好生惶恐,是否怠慢凌爷了?” 风沙摇头道:“没有。” 弄珠问道:“凌爷似乎心事重重,是否在等人呢?” 风沙继续摇头。 其实弄珠一直在试探他的口风,他不想接话。 当然,风月场的姑娘套客人的话实属正常,没必要深究。 “凌爷寡言少语,是否没瞧中奴家呢?” 风沙喜静嫌吵,提醒道:“姑娘挺好的,只是我这人不善言辞,通常能把天给聊死,所以不爱说话。咱们安安静静地喝会儿茶就好。” 流珠自顾自道:“不如这样,奴家这就去跟妈妈说一声,再找几位姐妹过来,定让凌爷中意为止。” “不必了。” 风沙分明不想说话,这位弄珠姑娘似乎没什么眼力价。 流珠不仅停下按揉,脸色也冷了下来。 “奴家牌子贵,当然也价有所值。如果凌少只想找个姑娘倒倒茶、揉揉腿,奴家有更好的姐妹推荐,绝对漂亮,比奴家更善解人意,更合适陪您。” 风沙有些不高兴,倒也没多说什么,仅是低头喝了口茶。 这少女是孟凡选的,孟凡不免觉得丢了面子,皱眉道:“怎么,你觉得我们出不起钱吗?” “哪能呢!孟爷一来就替凌爷包了整座顶阁,那可不是财大气粗就行的。这不是担心凌爷看不中奴家,玩得不开心,那就是奴家的罪过了。” 孟凡失笑道:“别专捡好听的说,我算开过些眼界,也曾在秦淮风月中打过滚,从未见过哪位姑娘往外推客人的,莫非宋州的规矩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吗?” “孟爷不想听好听的,奴家也可以说点难听的。” 弄珠嫣然道:“这不是宋州的规矩,是订婚店的规矩,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郎有情妾也有意才能系上红线,如果实在没缘分,看不对眼,强扭的瓜毕竟不甜。” 孟凡十分不悦,他的口气的确有些冲,弄珠居然敢还嘴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实在没见过哪里的姑娘敢这样怼客人。 “既然孟爷自称花丛老手,奴家也就敞开说了。凌爷是豪客,奴家当然愿意侍奉,奈何凌爷看不上奴家,这春风一度毕竟不如细水长流。凌爷您说呢?” 孟凡轻哼一声,绘声冷下俏脸。 花娘子则含笑盈盈,她在江宁开着傲雪凌霜楼,最明白弄珠的意思。 弄珠显然认为风沙仅是临时之客,再大方也就一次,又仅是单纯喝茶,摆明没有下次,是以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有这工夫,还不如顾着常来常往的恩客。 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赶客人走,说明弄珠底气很足,既不差这一个客人,也不在乎客人发火。 风沙淡淡道:“晨露再鲜总不如井水不竭,弄珠姑娘的确有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不敢说花钱的是大爷,无非求个舒心,总不能钱花了,心里还不舒服吧?” 弄珠正色道:“凌爷说话在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都怪奴家不对,恐怕再呆下去,凌爷也不会舒心,奴家这就去请几位姐妹,给凌爷去去燥气。” 就是本姑娘不想伺候你的意思。 风沙当然不会跟一个风月女子计较,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请便。” 倒是绘声不爽极了,尖酸刻薄的道:“也罢,弄珠姑娘貌美如花,想必裙下之臣为数不少,我家凌少仅是一时尿急,的确没必要站着茅坑不拉屎。” 花娘子噗嗤一下,娇笑出声。 孟凡神情古怪,显然没想到姐姐居然会说出这么粗鄙之语。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仙人局 绘声之语,令弄珠俏脸铁青,双手拗得指尖都白了。 风沙横了绘声一眼,向弄珠道:“怪我不解风情,耽误弄珠姑娘,特封双份茶资,记我账上,还请万勿推辞。” 弄珠起身笑道:“凌爷大方,奴家告辞。”扭腰出门。 绘声冲孟凡发恼道:“你什么眼光啊!就顾着找漂亮的,也不扫听一下性情,主人难得出来放松一回,结果让你败坏了兴致。” 她并非恼火,纯是为弟弟担心且着急。主人最近对孟凡很不满意,难得一次讨好的机会,把主人哄开心了什么好说,结果办成这样。 孟凡不敢跟姐姐顶嘴,不免有些灰头土脸。 花娘子知机给风沙续了杯茶,小声道:“没有外人也好,说话方便,环境安静。” 风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沉吟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花娘子忙道:“孟凡全都安排好了,除了顶楼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订婚店各处都安排了流动哨,店外也布有暗哨,我亲自检查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歪头道:“这正是问题所在,仅凭顶楼的布设,是个人都能看出我的来头不小,弄珠居然还敢耍性子?是太傻不知道厉害,还是有恃所以无恐?” 三人脸色皆变。 花娘子起身道:“我去把她捉来问问。” 风沙思索道:“如果她身边有人,不要露行迹,先听听再说。” 花娘子点头出门。 绘声蹙着秀眉,向孟凡问道:“你怎么选到弄珠的?是不是又忍不住乱来,被人家迷昏头了?” 孟凡正色道:“姐,香香尸骨未寒,我真没那个心情。订婚店的头牌我都挨个见过,弄珠不仅漂亮,还很乖巧,不是刚才那副样子。”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你选人的时候什么情况?” 孟凡回忆道:“当时我要见所有的头牌,老鸨很犹豫,我拿出你的令牌她才同意。后来我选中弄珠,老鸨很不情愿,我再三坚持,她勉强答应。” 风沙皱眉道:“你的意思,很可能有客人今晚包了弄珠,你从人家手里硬抢过来?” “如果真是开罪不起的客人,老鸨和弄珠一定不会答应。尽管不情愿,她们还是答应了,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也就没有多问。” 风沙思索少许,叹气道:“我就说符尘修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地选个地方,既然选在订婚店,肯定有什么缘故。我问你,弄珠是否很主动,影响了你选她?” “倒也不算主动,她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方又听话,尤其笑起来很好看,不像其余几个头牌端着架子假正经。” 风沙叹气道:“先恭后倨,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仙人局。恐怕有人希望我和某个人物在此发生冲突,弄珠就是负责搅浑水的。” 孟凡笑道:“还有什么大人物连风少都得罪不起。” 风沙斜眼道:“大人物有什么好怕的,牵扯大人物的小人物才麻烦。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此乃正理,我宁可……” 话未说完,花娘子进门合门,匆匆地道:“弄珠在二楼厢房内和一位客人说风少你的坏话,哭哭啼啼的,没少添油加醋,那客人很愤怒。” 风沙追问道:“知道身份吗?” “我拉奴婢问了,是赵军使的大公子。” 风沙不禁苦笑。 居然拉来赵重光的儿子搅他的局?这是谁出的主意,太特么损了。 花娘子露出嫌恶神色:“那位赵大公子明明都三四十岁的年纪了,居然还油头粉面的,瞧着真恶心。两人现在正在,嗯~反正捆上了,一时半会完不了……” 她雪白的脸颊上凝出了娇艳的红晕,忍不住偷瞄孟凡一眼,赶紧垂眸道:“依我看,弄珠似乎还知道好歹,更像博取同情,未必真敢挑唆两边闹出事端来。” 风沙阴着脸道:“不,她在等四更。” 孟凡和花娘子相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花娘子点头道:“没错,很可能是针对晋国长公主。” 孟凡道:“不太可能是换人之前。只待龙兴寺那边交出符昭信,我们接手长公主之后,这位赵大公子再跳出来搅局,届时场面想不乱都不行。” 花娘子俏目闪动,沉声道:“搅局还不算最严重,就怕有人趁乱害了长公主的性命。风少,不得不防!” 绘声忙道:“婢子先带人捆了这对狗男女,等长公主安全了再放人。” 风沙摆摆手,向孟凡道:“你姐不能出面。这样,你看上弄珠了,过去跟赵大公子抢人,然后把两人一起扣住。临近四更再动手,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他动了赵重光的儿子,不管是何缘故,又是谁招惹谁,在赵重光看来都是他以大欺小,肯定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换做孟凡出面,此事立刻降为小辈间的争风吃醋,一个哈哈就打过去了。 花娘子伸手掐了孟凡一把,那对俏目秀以警告,不准孟凡趁机占人便宜。 孟凡神情古怪。 分明是风沙让他去争风吃醋抢女人,花娘子不敢怒风沙,转来怒他。 简直无语。 “来而不往非礼也……” 风沙神情阴冷,淡淡道:“传我命令,晋国长公主现身便抢之,同时刻知会流火和授衣,让柳艳带回或者夺回符昭信。” 孟凡兴奋道:“之后交给我,我要让他悔不当初。” 花娘子推他一把,小声道:“不要给风少惹麻烦。” 风沙肃容道:“你们记住了,符昭信只能死在柳艳的手里。孟凡我郑重警告你,不要让你姐为你一时的痛快,付出惨痛的代价。” 孟凡怏怏的垂首,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花娘子犹豫道:“他毕竟是符王的儿子,如果艳姐杀了他,恐怕会遭到报复。” 风沙轻声道:“有人会保护她,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花娘子忍不住道:“风少您是大人物,为什么非要艳姐动手?” “大人物谈不上,仅是身上牵扯太多,好比象棋中的将,柳仙子好比象棋中的车。” 风沙幽幽地道:“我在局外做棋手,可以毫无顾忌的保护她,一旦我落到局内,那就是被人轮将的命,根本动弹不得。”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交换人质 符尘修设计在先,风沙自然要还以颜色,对符昭信彻底动了杀心。 那么,有些事情就不那么顾虑了。 之前,他一直不敢向符昭信拷问佛门密谈的事情,生怕符昭信回去之后来个一二三四五,惹得佛门对他生出疑虑,乃至敌意。 如果人死就无妨了,疑虑仅是疑虑,反正死无对证。 临近四更,连热闹一整晚的订婚楼都渐渐沉寂下来。 尽管仍旧灯火通明,掩不住激情之后的空洞与空虚。 唯独赵大公子是个例外。 每个男人都有一个把柄,善握的女人很容易挥动由心,砸人如锤。 弄珠不仅会弄珠,也会耍锤。 明明是被捆的那个,偏得把捆她的赵大公子弄得整晚不得发泄。 具体细节不方便诉于秘闺之外,反正赵公子憋得好似打了鸡血,脸色更涨红如鸡冠。 这时,仅需稍一拨弄,已被欲望冲红眼睛、冲昏头脑的男人很容易失去理智,疯牛一样横冲直撞。 好在孟凡及时破门而入。 有心算无心,赵大公子连报身份的机会都没有,连同弄珠,当场被扣。 嘴堵了说不出话,人家下手又忒狠,赵大公子仿佛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又似被一刀放走了鸡血,心知好汉不吃眼前亏,整个人泄气一般蔫巴了。 瞧着絮叨不停的孟凡,弄珠心中咯噔一响,尽管人家嘴上的话好似争风吃醋,看其笑吟吟的模样显然别有用心,事情没那么简单。 恐怕安排好的埋伏已经败露了。 弄珠不得不开始琢磨怎么脱身,否则就算孟凡放得过她,自有人放不过她。 与此同时,订婚店顶楼房间。 风沙再度见到彤管。 被黑罩套着头,被麻绳捆着手,那袭单薄轻柔的素纱裙早已皱皱巴巴,染满种种污秽,甚至还有血污,本就很短的裙摆又因被撕开几个口子,大片春光外露。 就一个词,狼狈。 彤管颤颤巍巍地站着,两条长腿不复原本的白皙光洁,微微发着抖,似乎努力的绷紧,强撑着站立。 大片血污自腿根处流下至膝至踝,有干涸斑驳,亦有新血尚鲜。 尽管看不见她的脸庞,仍能感受到扑面的战战兢兢。 看来最近没少受罪。 这时,街面上遥遥响起打更声。 四名负责押送的汉子相视一眼。 其中一人伸手揭开彤管的头罩。 彤管似乎久未见光亮,房内的灯火已令她睁不开眼睛,忍不住缩颈低头,抬手遮挡。 旁边两个押运的汉子毫不怜惜的将她双手使劲拉下,钳住她的下巴,强行抬起脸庞。 彤管发着呜呜的声音,努力的挣扎。 她的嘴也被堵上了,光线刺激使她泪眼朦胧。 为首那人道:“还请尊驾验明正身。”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彤管的脸庞,轻声道:“这么粗鲁的对待她,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彤管听到风沙的声音,明显愣了一愣,扭动的身子忽然停住。 那首领一板一眼的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等奉命四更拆头罩,一炷香之内得到回讯便放人。否则,撕票。”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侧身显露了一下抵在彤管后腰上的短匕。 同时,另一人拿出一支线香点上,江湖人爱用的那种。 短匕蹭亮,寒芒闪闪。星火燃灰,袅袅烟香。 风沙收回目光,召花娘子附耳。 花娘子旋即离开。当然不是传信放人,是传信抢人。 彤管总算适应了光线,怔怔的盯着风沙发呆。 风沙还以微笑,做手势道:“我想跟她聊聊。” 那首领摇头道:“不瞒尊驾,我等要是听到不该听到的事情,恐怕有命回,没命活。” 风沙淡淡道:“我看她似乎受了不少罪,如果这里面有你们一份,你们不可能有命回。别以为制着她我就拿你们没办法,若是不信,不妨一试。” 那首领与同伴互视少许,沉声道:“我等只是跑腿,接了这要命的差事无非想着富贵险中求,不敢奢望过多,也就盼着大爷别把小的们故意往绝路上推。” 风沙正色道:“好。” 那首领盯他几眼,缓缓道:“小的们都是屁一样的小人物,量大爷不至于憋着咱们不放,就信大爷这一回。”伸手取下彤管的塞口。 彤管低头剧咳几声,抬臂蹭唇。 风沙柔声道:“你再忍耐少许,待会儿自有美食热水,净衣软榻。” 对于受了囚禁之苦的人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八个字更具诱惑力。 彤管的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地点头。 风沙轻咳一声,伸指往她腿上污血处遥点几下,柔声道:“我曾被你扒光捆住,既是礼尚往来,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想问问你,受他们欺负了吗?” 这几人敢让彤管说话,风沙就知道他们没有牵扯。 若是刚才他们含糊搪塞,风沙会故作不知的把话岔开,不会给他们威胁人质的机会,更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订婚店的大门。 彤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淡然自若地道:“没有,不巧落天癸了。” 嗓音略微沙哑,还算悦耳。 风沙恍然,又道:“有什么希望我现在知道的事情。如果没有,我就不为难这几位兄弟了。” “他们仅是听命行事,一路上对我还算客气,不必为难。” 风沙含笑点头。 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其实对面这年轻人一直和颜悦色,说起话来更是柔声细语,偏偏予人一种莫大的压迫感,一看就知道是生杀予夺的大人物。 他们皆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一向自诩胆大包天,居然忍不住心生恐惧,一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彤管犹豫少许,问道:“你见到我的人了吗?” 风沙叹气道:“见到了,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他死得很英勇,我很敬佩。你有这样忠心勇敢的下属,足令我对你的评价高了不止一筹。” 彤管黯然失色,垂首不语。 又过一会儿,香燃过半,房门忽然打开,两人快步进门,往那首领附耳。 那首领手中短匕纳回袖中,做了个手势。 两名汉子去解彤管身前的捆手。 首领抱拳道:“大爷若不留难,我等这就告退。” 风沙道:“请便。” 绘声早就备好长袍,过来给彤管披上。 风沙起身近身问道:“此地不宜久留,手脚还有力气吗?” 彤管揉着手腕,苦笑道:“没了。一个姿势捆太久,走路都没劲。” “我估计正门有埋伏,怕是走不得……” 风沙想了想,向绘声道:“你和她互换衣服,抱她走窗户,我会坐第三辆马车过侧街。切记,小心弓弩。另外,不要太相信我那些卫士,多留个心眼准没错。”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临门一脚 彤管泡在热腾腾的浴桶里,为了洗净身上的污渍和污血,已经连换三桶水了,最后这一桶,清澈见底。 新鲜的花瓣铺满水面,蒸发出缕缕香气,熏得人毛孔尽开,身体内外的污垢似乎全部吐尽,倦意滚滚而来,她头一次知道,原来疲倦也能令人这么舒适。 竟是不知不觉地在浴桶中睡着可,朦朦胧胧的感觉到有几名婢女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出浴桶,仔仔细细的擦拭干净,又稳稳当当的将她横于软塌之上。 覆上轻若无物的顺滑绸毯,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给她按揉僵酸的肌肉和麻木的关节。 就算仍在落天癸,沾着温水的软布温敷轻抹和温柔的按揉,完全盖过了难忍的胀痛。 半梦半醒之间,实在太舒服了。 她逐渐陷入这辈子前所未有,最深沉的香甜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彤管幽幽转醒,通体舒坦的启唇低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曼妙的身段毫无遮掩的完全展示。 甫一睁眼,那个叫绘声的少女已经跪在塌边,双手高捧热敷。 彤管取来擦了把脸。 绘声已经将女用的马子放于软塌上铺垫好的厚纱之上,顺手接过热敷弃于净桶,然后跪到塌边替她解衣,扶她方便。 马子又称虎子,溲便之器也。唐人讳虎,始改为马。 过了少许,彤管忍不住问道:“你在宫里呆过?” 绘声笑了笑,没有说话,又取来一块沾着温水的软布替她净身,而后取走马子,服侍她梳洗更衣。 期间,彤管问了些话。 绘声有的答,有的不答,除开已过一天一夜,现在是中午之外,其他的回答多半是废话,难得柔声细语,又温顺乖巧,令人发不出脾气。 彤管一眼就看出这个绘声出身宫廷,肯定是一名宫婢。 这种婢女在宫里很常见,在外面极其稀少,也就宗室有一些,连她都仅是在父皇代汉之后,从北汉的皇宫里分到一些至她的公主府。 那是打骨子里透出的温驯,无论干什么皆恰到好处,每次服侍的动作,甚至连位置都丝毫不差。 她会用眼睛的余光记下主人最细微的表现,记住主人摆出什么样的神态和姿态,意味着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无论什么事,只要主人有过第一次,无需吩咐第二次。 根本不用言语,甚至不用眼神,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她会刚好出现在主人最舒服的地方,让主人心愿得偿,就好主人的肚里虫一样。 没有浸染过宫廷的氛围,哪怕豪门也调教不出这样的婢女。 凌风居然有! 彤管对凌风的身份浮想联翩。这个人本来就很神秘,现在更加神秘了。 一切打理完毕,绘声柔声道:“不知长公主是否愿意与凌少共进午餐?” 彤管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在绘声的引领之下出门,进到小院花园。 见那凌风正悠闲的荡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秋千。 说实话,一个大男人坐这种秋千椅,实在有些滑稽。 彤管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近些道:“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我能玩玩吗?” 风沙停下,起身道:“请。” 彤管很淑女的双手拎起裙摆,以十分优雅的姿势坐了上去,端得风情万种。 风沙行到她背后,轻轻的推荡椅背,含笑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随着秋千一下起一下落,他的声音也一下略小一下略大。 彤管有一种心动的感觉,强行按捺住,微笑道:“不知道。” 风沙往她出来的房子努嘴道:“之前你就被关在这间房子里,我恰好住在隔壁的院子里。这个秋千正是我送给这个小院上一任主人的。” 彤管脸色微变,随着秋千荡上荡下几场之后,轻声道:“我只知道是个女人,年纪不大,声音很脆,有些调皮,应该很漂亮吧?” 风沙失笑道:“你放心,我和她的关系仅止于送这个秋千。” 彤管不置可否的道:“还没谢过你救我,但我也救了你一回,所以我们两清了。” 风沙笑道:“除此之外,我还欠你两份大功。既然答应过你,我不会食言。” 彤管缓缓道:“你还记得就好。” 风沙再度失笑道:“我知道你被关了这么久,这时谁都不敢相信,什么都要提着小心,可以理解。我说些事情,你想听就听着,不想听当我唠叨。” 彤管淡淡道:“你说,我听。” “我在订婚店用人质换你那晚……” 彤管打断道:“什么人质?” “这个我劝你不要知道,就像我也不会告诉你这里上一任主人是谁一样。我只能说人家势大,我有顾虑,需得保留一点最起码的转寰余地。” 那晚,花娘子过去传信抢人,柳艳已经把符昭信给杀了。这下子,隐谷被彻底拖下水。 风沙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不想自己手上沾腥,不愿跟符家结下血仇,更不愿得罪佛门。 彤管吃了这么大的亏,当然是要报仇的,有没有能力找符家报仇是一码事,发生冲突是肯定的。 风沙并不愿因此被彤管给拖下水,起码在佛门密谈的档口不能被拖下水,打算能瞒多久瞒多久。 彤管嗯了一声,并不追问。 风沙继续道:“总之,那晚有人针对你做了暗杀的布置,十分厉害。要我来设计也不过如此,可能细节上可以更完善,大体上不会有差。” 彤管蹙眉道:“如果是要杀我,我早就死了。啊!明白了,有人想让我死在你的保护之下。” “聪明!” 彤管并未全信,谨慎的道:“你说说细节,我听听看。” “首先,订婚店附近军营有三名神射手于当夜乔装离营。其次,江湖上发布悬赏,定于当夜在订婚店内行刺我。” 彤管狐疑道:“江湖人杀你?神射手杀谁?” 风沙笑了笑道:“你被押进订婚店之前,有人拿着画像帮神射手指认,并强调待你再次出门才能动手。” 军营有严格的出入制度,所以很好排查,玄武卫很快就找到了那三名神射手。 至于江湖上的悬赏,花娘子查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彤管思索少许,点头道:“那么江湖人行刺你仅是个幌子,意图制造混乱,使你慌不择路,方便神射手杀我。” 风沙赞道:“不愧干过密谍首领,一语中的。” 彤管嫣然道:“继续。” “有人塞钱给订婚店的弄珠姑娘,意图诱使赵军使的大公子在我换到你之后,闹出点争风吃醋的戏码。” 彤管神情一凝,低声道:“这叫做临门一脚。不管你带了多少护卫,护卫又多严密,这一脚足以完全破开,使得江湖人有机会行刺你,你是怎么躲过的?” 风沙笑嘻嘻道:“孟凡你见过的,我让这小子抢在赵大公子找我争风吃醋之前,先去找他争风吃醋。那小子为你挨了顿鞭子,你欠他人情了。” 和赵重光的大公子抢女人,还把人扣了,当然不会没有代价。 风沙当着赵大公子的面子,做个样子抽孟凡几鞭子,这件事也就交代过去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流动公主贩卖商 风沙向彤管讲诉刺杀的细节,其实仅想说明一件事:他需得为彤管的性命负责。 同时也是明示彤管:你的性命正受到威胁。 更在暗示彤管:外面很危险,离开我不行。 两人在莫种程度上绑到了一起。 风沙将秋千推高了些,柔声道:“我所言句句属实,经得起查证。当然,我也知道在你们这行当,没有绝对的信任,好在这件事足以让你信任我一段时间。” 彤管沉默片刻道:“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一定有所效忠,仅是不知你效忠南唐还是契丹。” 风沙摇头道:“彤管已经不是侍卫司的密谍首领,我效忠哪一方,对你来说有任何意义吗?” “对彤管没意义,对晋国长公主有意义。另外,不劳你提醒,我知道现在需要仰仗你的鼻息才能活命。我就更好奇了,你这么帮我,到底图什么?” 风沙含笑道:“现在的我,有求于未来你。所以,你根本不用关心我到底是个什么人,起码在近段时间,我是值得你信任的。” 彤管扭回脸瞧着风沙,嫣然道:“你不怕我过河拆桥吗?实话告诉你,我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我是个商人,愿意承受一些风险,谋取更大的利益。” 彤管斜起那对漂亮的双凤眼,睨视道:“凌风凌十雨不是个江湖人吗?转行转的这么快?我不喜欢三心二意的男人。” 风沙失笑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彤管小姐暗示对凌风曾经有那么一丁点喜欢呢?”他故意在称呼上模糊彤管有驸马的事实,调戏的意味很浓。 彤管垂下目光,道:“你说这么多,无非向我表明你是值得我信任的。我想问问,你为什么非要获得我的信任,你想利用我的信任做什么?” “史记货殖列传有谚云: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晋国长公主就是千金之子,我就是熙熙和攘攘。” 风沙笑眯眯地道:“简而言之,奇货可居也。” 他过手的公主也有好几个了,除了武从灵和李玄音,一个性子太拗,一个是他的小姨子,他实在没办法之外,云虚、萧燕和马玉颜都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这位晋国长公主正是他下一个目标。 彤管蓦地伸足强停下秋千,扭头凝视着风沙,抬玉掌道:“你真是个很好的说客。那好,咱们就在商言商,各自取利,有来有往,谈利不谈情。” 风沙笑了笑,与之对掌。触感柔弱无骨,可惜微凉。 两人你推我荡,各自沉默,怀着不同的心思又玩了一会儿。 绘声忽然近身,向风沙附耳道:“有个老妇带来张纸条求见,说帮人带话。” 她当然不会随便帮人通禀,全因纸条上写着:初月出云,长虹饮涧。 风沙接过纸条,展开研读,看一眼便即收住,抬头瞧彤管。 彤管已经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在那儿晃荡双足,仿佛从未偷看过一样。 风沙哑然失笑,重新展开纸条伸到她的眼前。 “看来有个本来不认我的老朋友又来认我了,你说我见还是不见呢?” 彤管似乎无所谓地道:“这是你的地盘,自然你说了算。” 风沙想了想,吩咐道:“请她进来。” 绘声告退,过了会儿带着个老妇行来。 风沙瞧着彤管,彤管则眯着眼睛,聚精会神的打量老妇。 老妇战战兢兢,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小院里的防卫绝对称得上刁斗森严,想面见风沙更是免不了严苛的检查环节,很容易把人给吓住。 这位老妇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快被吓坏了,隔老远便扑通跪下,一个劲磕头叫着大人饶命、下次再也不敢之类的话。 风沙宽言几句无用,只好向绘声使眼色。 绘声过去小声安慰几句,那老妇才哆哆嗦嗦地将事情讲了。 原来有个女子塞给她一点钱和一张纸条,让她来凤仪客栈找一个叫凌少的人帮忙带句话,就八个字: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风沙又盘问几句。 这老妇老眼昏花,除了知道那女子外地口音,好像有点漂亮,身上香香的,穿着深色衣物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妇退下之后,彤管跳下秋千,像是漫不经意地道:“不是说请我吃午饭吗?还真有些饿了。” 风沙嗯了一声,向绘声吩咐道:“就在花园里摆开吧!” 孟凡那顿鞭子并没有白挨,赵重光的大公子愣是没从他手里带走弄珠。 这也是风沙往上追溯幕后黑手的唯一线索。 本来有三条线索,奈何替神射手指认彤管的那个人从头大尾蒙着脸,早已不知所踪。 发布江湖悬赏的江湖人已经横死在民镇的街头。 就好像壁虎的尾巴一样,说断就断,无法追查。 目下,只剩弄珠。 老妇送来纸条之后,幕后黑手,呼之欲出。 就是疑是初云的赵虹饮。 绘声的动作很麻利,很快摆了一桌。 今次是纯狐姐妹掌厨。 两女出身峨眉山武阳龙尾派,本就擅烹饪、擅养生、擅柔术。 姐妹俩本也是蜀人,做的是川食。 大量使用花椒与蜀姜,尚未尝,扑鼻香。 厚重的味道弥漫花园,与花香争艳。 主菜是绯羊,以酒淹之,切如纸薄。 主食是莲粉扮红薯片炸之,清香扑鼻,味酥且脆,薄可透光,观如皎月。 与绯羊片色泽相配,宛如暮阳西坠,明月初升。 风沙静静的尝了几口,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初云。 这张纸条,传的口信,分明是希望他放了弄珠。 直接证明弄珠是南唐的女谍,间接证明南唐密谍在宋州魅影重重。 当然,弄珠也有可能跟南唐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赵虹饮来说,根本不用管弄珠是谁的人,甚至不用管救不救的成,只要做出相救的姿态,然后设法让彤管知晓,彤管一定会认定他效忠于南唐。 无论他放不放人,都不会改变彤管的看法,就算亲手宰了弄珠,人家也会认为这是一出苦肉计,无论他怎么做,在人家眼里都叫做欲盖弥彰。 这分明是一种制造隔阂的举动,意图阻挠他倾向北周,还真是用心良苦。 更重要:南唐密谍在佛门密谈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与参与的各方又有怎样的交集呢?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蛋花汤 当年汉皇以谋反为借口,杀光了郭武在都城的亲眷,独独彤管逃出生天没有死。 仅此一事,就能说明这个女人当真不简单。 恐怕郭武特意把这个女儿培养成密谍,放在都城主持谍网。 郭武不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少,他十八岁从军使的亲兵做起,南征北战多年方才黄袍加身。 彤管当公主也没几年,以前没那么娇贵,经历应该很精彩。 风沙越琢磨,越觉得事情很有意思。 郭武将女儿彤管嫁给了张永,张永升任殿前司都虞侯,掌管侍卫司。 他的外甥李重为殿前司指挥使。 表兄是禁军首领,驸马是侍卫首领,自己是公主。 可想而知,彤管在禁军在侍卫司肯定横着走。 然后,郭武病死。北周朝廷担心国势不稳,全力掩盖,秘不发丧。 算算时间,彤管这时正在最前线和南唐密谍对线,更像是有人故意将她从郭武的身边调开,方便实施一些见不得光的阴谋。 之后高平之战,张永深受柴兴器重,先锋出征。 战后,张永推荐柴兴的心腹赵仪接替自己成为殿前司都虞侯,接掌侍卫司。 李重被明升暗降,殿前司指挥使一职暂时空悬。 从事后获益分析,赵仪获益颇丰,四灵也将手伸进了侍卫司,乃至禁军。 张永乃是司星宗弟子,代表北周司星宗的利益,主动让贤形成这种结果,恐怕四灵和北周司星宗已经达成某种默契。 正在找刀灭佛的柴兴怕是乐见其成,顺水推舟,他巴不得把四灵往自己身边扯得更紧,以期望四灵帮忙挡下将来来自佛门的反击。 思绪至此,风沙一脑门黑线。 纵阳光明媚的午后都无法照散他脸上的阴霾,纵色彩缤纷的花园都无法让他的脸色好看一点。 他卯尽全力想把隐谷拖下水,更多人则内外一起使劲想把四灵拖下水。 到时四灵再来个上屋抽梯,一切罪过由他身受了。 这是一锅蛋花冷汤,闻着腥,看着乱,喝则难受,不喝饿死。 绘声见主人眉头紧蹙,赶紧使个眼色。 流火适时递上杯茶。 风沙正好伸手取来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隔壁的花园。 彤管正在那边散步,似乎漫无目的。 她时而转悠,时而倚坐,行则漫不经心,坐则优雅慵懒。 有趣在于,无论风沙什么时候看过去,总能和彤管那对漂亮的双凤眼对上视线。 这次也没例外,彤管微微一笑,眼睛微微一眯,相当很迷人。 风沙端着茶盏遥敬一下,而后盯着彤管想彤管。 彤管到达宋州居然被赵义带着侍卫司扣押,说明她不仅失权而且失势。 连她的驸马都不保护她,甚或至于就是张永的意思。 张永要向新皇表忠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和郭皇一刀两断。 偏偏公主和驸马的关系不是那么好断的。 明着来不了,直接来不了。那么只能暗着来,拐弯抹角的来。 让侍卫司的彤管默默无闻的消失,使得晋国长公主可以病死。 他还是彤管囚徒的时候,曾经跟彤管玩过一个一问一答的游戏。 由此发现彤管跟驸马的关系明显很不和谐。 想想也是,彤管年轻貌美,很有能力,又是公主,怎能容忍自己嫁给一个儿子跟她一般年纪的老男人? 或许正因为如此,彤管没能替郭皇笼络住张永的心,也没能发挥自己的密谍特长,替郭武看住张永,看住侍卫司。 以致郭武尚在壮年,莫名其妙的病死。 侍卫司对外替皇权挡下明枪暗箭,对内替皇帝挡下暗箭明枪。 就像风门之于风沙。 一旦侍卫司受到别人的操纵,皇帝真的很容易“病死”。 彤管是个聪明的女人,事态发展至今,肯定已经想到其实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父皇。 别看她表面上平静无波,恐怕心内早就波涛汹涌。 这时,绘声报说孟凡将弄珠带来了。 风沙收回凝视彤管的目光,沉吟道:“问出什么没?” 绘声小声道:“没有。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拿钱办事,一直没有动刑,刚才临时迫问了几句,她始终不吭声。要不明天再放,应该能够问出点什么?” 风沙摇头道:“初云留了纸条相求,说明心里还有我。把人放了罢~派两个人光明正大的护送,回订婚店也罢,去哪也好,都随意。不用暗随。” 绘声不忿道:“主人对她也太好了,她连身份都不肯承认,瞒着别人就算了,居然瞒着您。” 风沙失笑道:“初云还是很乖的,她瞒着我自然有她的缘故。爱屋及乌,我不打算深究。” 绘声嘟囔两句,做了个手势,孟凡把弄珠拽走。 风沙问道:“找到符尘修的下落了吗?” 绘声摇头,又气鼓鼓地道:“肯定有人将她藏起来了,玄武主事恐怕帮忙打了掩护,否则四灵不会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那老小子阳奉阴违,真可恶。” 风沙皱眉道:“以后说话做事之前,首先想想你的权力何来,你无法用别人的权力来制约别人。除非打算掀桌子,否则少发些有害无益的牢骚。” 绘声转眸瞧了瞧附近巡逻站岗的玄武卫,低头嗯了一声。 风沙又低头喝了口茶,沉吟道:“柳艳杀了符昭信,佛门没有动静的就算了,连符尘修都没有动静,情况不正常。” 绘声笑道:“主人亲自坐镇,他们谁敢反天。” 风沙怔怔发了会儿呆,突然问道:“是不是也查不到赵义的行踪?” 绘声愣了愣,迟疑道:“主人传信之后,赵军使把他连同侍卫司的人都给放了,应该有点动静的,现在还没报来。” 风沙顿下茶盏,冷冷道:“柳艳还在隔壁吗?” 凤仪客栈是三院共一花园,自昨晚开始,他占一院,彤管占一院,柳艳占一院,玄武卫一体保护。 绘声忙道:“她一大早就走了,好像是继续追查佛门密谈的事。花娘子拦她没拦住,跟着去了。” 风沙不悦道:“她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是吧!这时候居然还敢往外跑,真不怕死啊!” 其实他是故意放任柳艳出门,否则柳艳绝对出不去。 这是个诱饵,看谁忍不住咬钩,他再一网打尽。 绘声心道这篓子明明是你千方百计让柳艳捅的。 当然,她嘴上绝对不敢这么说,否则屁股蛋铁定被主人打成蛋花汤,热腾腾地那种。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掀桌子 自打踏入北周境内,遇上彤管的那一刻起,风沙明显感受到北周的氛围与环境和东鸟和南唐皆不相同。 明里知道的,暗里猜到的,种种情况和事态,无不说明北周高手如云。 他人还在宋州未到汴州,已经能够嗅到汴州那口锅里散发着极其复杂且浓郁的味道。 在这口锅里被炖烂得都算是精华,比如赵重光,还没被炖烂的只会更加精粹。 北周之行的困难程度,超出风沙的预期,别说像东鸟像南唐一样翻云覆雨,能否在高手如云的汴州占得一席之地,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尤其云虚没能跟来,三河帮也未能先行设立据点,正是他身边人手最少,实力最弱的时候,往这样一口大火热沸的釜锅里跳,说实话还真有点怕。 只能先以赵重光为切入点,试试能否占住脚。 结果这个想法,尚未过夜就被动摇。 柳艳这个鱼饵,的确有人咬钩,然而不是佛门,不是赵义,不是符尘修,不是任何风沙预料之内的人,是赵重光的大公子。 晚饭时刻,柳艳和花娘子在一间酒楼二楼“巧遇”赵大公子。 赵大公子显然有备而来,扬言孟凡玩了他的女人,他要加倍玩回来。 虽然是一种纨绔作态,令人发笑,奈何他这次带得不止围楼的士卒,还有不知从哪找来的江湖高手近身围攻,任谁被这样重重包围,保管笑不出来。 两女仗着武功高强行破围,可惜被封锁酒楼的弓手攒射,不得不分头逃离。 柳艳逃回凤仪客栈,花娘子始终未归。 钓鱼的人被鱼尾扇了脸,有多疼,风沙自己清楚。 赵大公子显然是别人下的鱼饵,肯定有人在背后撺掇。 风沙下鱼饵是想钓未知的人现身,让人家由暗转明,使自己从被动变为主动。 人家不但一口吞下鱼饵,反下鱼饵专为钓他,不是逼他现身那么简单,而是想把他彻底挂在鱼钩上。 如果他不敢把赵大公子这个鱼饵吞下,只能被鱼线拽着乱扯。 至不济也要勾破他的唇,来个鲜血淋漓,疼个钻心彻骨。 这一钩下得又狠又准。 下钩之人显然看中了他的弱点:不敢和赵重光反目。 真是个高手。 孟凡一脸焦急,央求风沙相救花娘子。 风沙连眼皮都不曾抬起,仅是低头喝茶。 柳艳把经过大致说了,末了叹气道:“都怪我不好,不该抛下花娘子独自逃走。还请风少施以援手,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孟凡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风沙顿下茶盏,皱眉道:“还嫌不够乱吗?现在你们谁都不准去。” 两人待要再说,风沙摆手打断道:“让我再想想。” 就这样沉默了一阵,有玄武卫近到厅口。 绘声赶紧过去听了几句,返回来道:“临近天黑的时候,花娘子在下水门附近失手被擒,有人看见她被人押去订婚店。” 这是玄武的情报,当着柳艳的面不好挑明。 柳艳沉声道:“我就这去救她。” 孟凡叫道:“我也去。” 风沙一拍桌子,冷冷道:“我不准。” 这个情报送的太及时了,跟宋州玄武一直阳奉阴违的作态大不相符。 似乎有人很希望他和赵大公子发生直接的冲突,最好让赵大公子死在订婚店里,谁杀的一点都不重要,这笔账一定会记在他的头上。 柳艳寒下俏脸道:“我柳艳并非你的下属,你命令不到我。我与花娘子情同姐妹,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不信迈不过这个坎。” 风沙苦笑道:“我的柳仙子,花娘子帮了我不少忙,就凭她和孟凡的关系,我也不会见死不救。事情相当复杂,你容我考虑一下。” 柳艳深吸口气,道:“好,你说,事情复杂在哪里?” 风沙窒了一下,这涉及到权力斗争,他不知道怎么跟柳艳解释。 柳艳轻描淡写道:“说白了,你就是不愿得罪赵军使的大公子。对你来说,一个花娘子算什么,别说受到些屈辱,就算死了也无足轻重,是也不是?” 风沙低头喝茶。 柳艳又道:“孟凡是受你的命令扣下了赵大公子,把人家给得罪了,现在你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句事情很复杂,一语带过了,是也不是?” 绘声小声道:“柳仙子,主人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会救花娘子的。” 风沙横她一眼,这丫头看似帮他说话,其实是把他给架起来了。 柳艳冷笑道:“别为你主人说好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见识过了。他人到哪里,哪里就兴风作浪,搅得哀嚎一片,他则拍拍屁股走人。” 风沙叹了口气,道:“你们学武之人都要辨明花招,避虚击实,打蛇打七寸。赵大公子就是别人耍的花招,只要应招,立入陷阱,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柳艳想了想,敛容道:“我一时情急,话说重了,风少勿怪。还请明示,这个别人是谁,为什么要拿赵大公子耍花招?目的为何?” 风沙不禁苦笑,他抛出柳艳这个鱼饵,就是为了诱使对手现身,他要是知道对头是谁,早就出手了,等不到现在。 柳艳见他不答,脸色又冷下来。 风沙轻咳一声,道:“我估计这是咱们暗查佛门密谈的后果,许你暗查,自然许人家反击。” 柳艳脸色微变,迟疑道:“你是说佛门搞鬼?” 风沙摇头道:“我不知道,纯是猜测。再者救人有那么简单吗?就像我拿了符昭信才能换回晋国长公主。手上没有筹码,人家说撕票就撕票,你能怎样?” 柳艳缓缓点头道:“继续。” “断水要断源……” 风沙思索道:“就算把赵大公子宰了,也未必救得回花娘子,只会树敌更多,人家坐山观虎斗。一旦抓住源头,自然有人逼着赵大公子放人,用不着我们去抢。” 柳艳追问道:“你无法确定是佛门搞鬼,怎么抓源头?” “如果无法确定桌上哪道菜是别人爱吃的菜,他又藏起了我爱吃的菜,那就只好掀桌子,大家谁都吃不成。” 风沙淡淡道:“柳仙子你把脸蒙了,把晋国长公主绑了去府衙,公开宣示她的身份,什么条件都不必说,就说半个时辰之后开宰,懂的人自然懂。” 彤管本身不重要,她的长公主身份才重要,代表着北周皇权。 不管暗地里怎么样,明面上皇权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晋国长公主当众死在宋州府衙前。 凡在宋州的各方高层,包括他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大家一起倒霉。 这就叫掀桌子。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五章 求和 掀桌子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掀桌子,而是为了围坐桌旁的一圈人老老实实的坐好,大家都别有什么小动作,各吃各的菜。 有能力拥有掀桌子的人,才够资格坐在桌旁吃菜。 宋州这张桌子,本来没有风沙的位置,坐在首席的赵重光给他临时加了把椅子,仅此而已。 人家可以加,自然可以撤。 所以,风沙不想与赵重光发生任何冲突,更不能担下他儿子的性命。 如果说宋州是一桌菜,汴州就一场摆满酒席的盛筵。 赵重光是他进入这场盛筵的请柬。 除了带他赴宴,他还指望赵重光向他引荐各方人物,免得他在盛筵上两眼一抹黑,无头乱撞。 如果没有引领,要么四处碰壁,要么无人搭理。 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得罪多少人才能够在盛筵上找一张桌子勉强坐下。 总之,既不能彻底得罪赵重光,更不能挨打不还手,否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弱点,任何人都可以拿这个鱼钩勾他,拽着鱼线扯他。 趁火打劫的人将一波接着一波,更会一浪高过一浪。 别看仅差一步就到汴州,这一步恐怕没办法活着迈过去。 柳艳并没有猜错,在风沙看来,花娘子的确无足轻重,他在意的是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 花娘子和弱点重合,那就非救不可。 迫于无奈,风沙只能把彤管提前祭出来,先坐上宋州这张桌子。 其实坐了等于白坐,因为他没有时间、精力和人手在此地经营。 李重赴任在即,届时他会跟着赵重光离开宋州去汴州。 所以,他打出晋国长公主这么重的筹码,争到手的仅有寥寥无几的时间,以及迈向汴州这一步的安全,仅此而已。 说实话,风沙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特么大方,真特么奢侈,真特么舍得。 在某些人看来,风沙大方到令人心寒,决绝到令人恐惧。 比如收到消息的赵义和符尘修就不禁脸脸相觑,好半天没能吭声。 赵义蓦地回神,拍案而起,急道:“赶快知会赵大公子,让他立刻放人,快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符尘修忍不住道:“着什么急嘛!我不信他真敢杀了彤管,彤管这样死了,他一样完蛋。” 赵义阴着脸,森然道:“他的根基又不在大周,大可以拍拍屁股回南唐回东鸟,甚至回辰流,留下一地烂摊子,我怎么办?” 保护长公主,本就是侍卫司的职责。 他可以秘密扣押甚至处决彤管,然而一旦晋国长公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作为侍卫司的特使,他理所当然地负有保护的职责。 如果长公主当众死了,他将负上最大的责任。 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柴兴乃至北周朝廷都没可能放过他,连带他哥赵仪一起完蛋,进而影响四灵布设的大局,四灵也不会放过他,届时连他爹都保不住他。 不得不说,风沙这一招太狠了,气急败坏的不止赵义,赵重光也一样。 虽然他马上就要致仕,现在还是归德军军使。真要眼睁睁看着晋国长公主死在他的府衙跟前,他休想风光的致仕,只会被押解进京,甚至戴罪问斩。 尽管柳艳蒙了脸,根本没有刻意掩饰身份,该认得她的人都认得她。 归德军的何观察使同样晕乎的很,作为归德军的二把手,长公主若在此出事,他当然也在问罪之列。 难得和四灵的赵重光一条心,赶紧帮忙一起清了场子,在哪儿苦着脸等候。 逼着赵大公子放人的使者那真叫一波接着一波。 赵大公子一开始还蛮不当回事,连父亲的使者都晾在门外拒见。 当这些使者几乎快挤满走廊,一个个急不可耐,就差拔剑强闯的时候,再纨绔他也知道事情大条了,不情不愿的将人交了出去。 花娘子以最快的速度,被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卒护送至凤仪客栈,扔瘟神一样扔进了风沙别院,进院的时候她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早就眼巴巴等候的孟凡欢呼一声,抱花娘子在怀里连转好几圈,把花娘子的脸蛋都给转红了,方才放下追问有没有受欺负之类。 赵重光的使者是正儿八经的衙内都指挥使,作为一群使者的领头,小心翼翼的打断两人的絮叨,赔着笑求见风少,不对,凌少。 说是军使在府衙摆了桌宴席,邀请凌少即刻赴宴。 风沙得到通禀之后,思索少许,决定带着绘声赴宴,纯狐姐妹则一明一暗在路上接应柳艳。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府衙附近,街口刁斗深严。 除了风沙、绘声和赵重光的亲卫首领,余人全被拦下。 府衙附近的街面已被净空。 风沙在空旷的街道上大摇大摆的走到府衙大门跟前。 先是大咧咧地向赵重光及何观察使打了个招呼,又向柳艳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顺便向没好气的彤管赔了个笑脸。 柳艳收回横在彤管纤颈上的匕首。 她武功高的很,杀人根本用不着什么匕首,仅是做个样子意思意思,表明自己正在绑架,随时可以撕票,而已。 柳艳分别向赵重光与何观察使抱拳报了个歉,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赵重光与何观察使相视一眼,何观察苦笑着行拜礼道:“卑职已经备好鸾舆凤驾,将亲护送长公主回居所,这边请。” 柳艳嫣然一笑,摘下面纱,像侍女一样扶着彤管,随何观察使同行。 现在看着像一场闹剧似的,其内之凶险,明眼人心知肚明。 赵重光皮笑肉不笑的道:“长江后浪推前浪,风少真是好手段,更是不惧凶险,胆魄过人。” 虽然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风沙多少还是把他给得罪了,是以言语之中颇有威胁和讥讽之意。 风沙轻声道:“赵老睿智天锡,当然看得出来危险的不是我,是贵公子。” 赵重光重叠的眼纹内精芒闪烁几下,捋须道:“除了风少,厅内尚有两位贵客临门,老夫倚老卖老做个中人,不知风少肯不肯赏光?” 风沙笑了笑道:“赵老相邀,岂敢不从。” 有人不愿两败俱伤,于是找了中人求和,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六章 拍马屁 赵仪是个魁伟的大汉,飞眉狭眼,大耳黑脸,谈不上有多英俊,但是相貌堂堂,举手投足干净利落,算得上威风凛凛。 赵义的样貌肖似乃兄,同样脸黑眼狭,不同处在于肤色稍白,眉细颊圆,眼神不迫人,没有那么凌厉,相对斯文很多。 尤其微笑起来予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言行举止彬彬有礼,似乎有些书生气。 赵义是赵重光的客人,这在风沙的预料之中,另一位客人则是符尘修,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两人并肩而坐,并肩而起,瞧着十分亲昵,绝对超出了朋友的范畴,明显像是一对情侣。 这可不在风沙的预料之中。 赵重光介绍赵义。 赵义行礼。 风沙略怔,还礼道:“我与乃兄数度相交,也曾深彻长谈,厚颜唤上一声好友,谅仪兄还不至甩我脸子。今日得见义兄,方知虎父无犬子,虎子成双出。” 赵义笑道:“家严家兄没少谈及风少,言语之中无不交口荐誉,小弟梦想常频,今日终于得见尊容、聆听徽音,当真喜难自禁。” 符尘修做了个呕吐的鬼脸,显然被拿腔作调,假模假样的两人给恶心到了。 风沙嘿嘿笑了两声。 “交口荐誉”虽然是交口称赞的意思,其实出自墓志铭。 曹松巫峡诗云:年年旧事音容在,日日谁家梦想频。 梦想常频对的是音容宛在,这是给死人的用语。 赵义这小子骂人骂得像夸人,一般人还听不懂。 赵重光不动声色的继续介绍道:“符尘修符三小姐和风少当过几天邻居,不用老夫多介绍了吧?” 风沙向符尘修肃容道:“贵兄名满天下,世人交口荐誉,尽管风某与贵兄仅一面之缘,已是梦想常频。他不幸罹难,风某深切哀悼,还请符三小姐节哀顺变。” 他把赵义话里的坑,原封不动的送给符昭信这个死人,等于当面嘲笑赵义卖弄小聪明。 符尘修俏脸冷下,轻哼一声,自顾自入座。 虽然符昭信死于柳艳之手,起因则是风沙把人扣下用以交换彤管。 她大哥之死绝对与风沙脱不开关系,偏偏交换的方式、地点和时间都是她选的,更是不安好心,在交换中打了埋伏。 奈何人家技高一筹,她捉鸡不成反赊把米,这个哑巴亏符家吃定了。 赵义倒是面不改色,像是听不懂风沙的讥讽,轻声道:“据说杀害符衙内的凶手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女匪,似乎和风少还有些关系,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这话有陷阱,如果风沙答是,那么他下一句就会把杀害符昭信一事和挟持晋国长公主一事联系到一起,立时把风沙拖下水。 两件事一旦联系到一起,符家等于拉上北周皇权做虎皮,可以进行无底线的报复,谁都不敢明着保护柳艳。隐谷不敢,风沙更不敢,只能被迫交人。 如果风沙答不是,那么符家找柳艳报复,风沙没有保护的道理。 这一招明显是现学现卖,学着风沙拉上皇权将军,然后威胁抽车,迫使人家让步。 风沙瞧了赵义一眼,含笑道:“实不相瞒,柳仙子与晋国长公主乃是至交好友,今天这一出实是长公主好玩,柳仙子无奈奉陪,倒要大家受惊了,抱歉抱歉。” 赵义脸色微变,知道风沙难缠,没想到这么难缠。 如果彤管这样认了,这件事连苦主都找不到,自然没有后续。 最关键,彤管现在在人家的手里,随时可以从公主贪玩变成公主该死,想什么时候威胁就可以拿出来再威胁一遍。 赵重光心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平息事态的好办法,失笑道:“长公主好玩,你道哪门子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驸马呢!哈哈,玩笑玩笑。” 他只关心此事是否会影响他安然致仕,只要没有余波,他犯不着生气,是以更在意彤管将来会不会反口,想要知道风沙对彤管拥有多少掌控力。 风沙从袖中取出一方书匣,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缓缓地道:“长公主最近游历宋州,颇有些心得,还望军使代为传寄书信,上呈周皇陛下。” 赵义脸色又变,几乎想要伸手去抢,瞧了赵重光一眼,强自按捺。 他秘密扣押彤管,当然害怕彤管一状告到柴兴面前。 本打算通过张永把这件事按下,没曾想风沙另寻渠道,找上赵重光这头老狐狸,他拿赵重光没有任何办法,这下麻烦大了。 赵重光眯着眼睛捋须几下,看也不看就将书匣纳入袖内,笑道:“他日致休陛见,老夫自当亲手交于陛下。” 既然风沙敢交给他转呈,说明信里没有对他不利的事情,至于有没有写些对别人不利的事情,那就让别人自己去琢磨罢~ 未知令人恐惧,恐惧使人忧虑,忧虑让人顺从,顺从则受人支配。 看赵义故作镇定的样子,就知道他被拿住把柄了,而今风沙将这个把柄送到他的手中,当然笑纳。 风沙适时道:“对了,赵老刚才说要做个中人,不知想要说和何事呀?我把话先撂到这里,无论何事,赵老的面子我一定给,赵老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赵重光呵呵道:“风少实在太客气。老夫不过年长少许,垂垂暮老,当不起风少如此抬爱。” 风沙微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赵老老当益壮,怎可言暮?” 赵重光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捋须道:“既然风少尚给老夫点面子,那我就倚老卖老做个中人,不知义少和符三小姐怎么说?” 赵义干笑道:“自然全依您老的意思。” 符尘修勉强笑道:“奴家当然听赵爷爷的话。” 赵重光嗯了一声道:“既然三位都愿意给面子,老夫就直言不讳了。老夫离任在即,加之年老体衰,经不得风浪,惟愿这段日子宋州风平浪静,不起波澜。” 就是你们三个别再闹事的意思。 三人相视一眼,风沙举杯道:“我们这点小打小闹,竟惹得赵老费心劳神,既有错也有过,特向赵老赔礼。都怪小辈无知,赵老莫怪。” 赵义和符尘修只好跟着敬酒,一个黑脸更黑,一个快把银牙咬碎了。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七章 战争迷雾 赵重光这顿酒席,赵义和符尘修明显食不知味,过不多久联袂告辞,风沙倒是吃出点滋味,吃到很晚方才返回。 一直隐于暗处的对头终于由暗转明,他总算知道了敌人是谁,可以防备、可以针对。 认准你的敌人。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困难。 所谓鼠目寸光,人也一样。 人很容易被眼前的情感蒙蔽双眼,被眼前的仇恨冲昏脑袋,被眼前的利益迷糊理智,难以看到视线之外的事情,更难以想到视线之外的事态。 好像视野之外皆被一层迷雾笼罩一般。佛家称为认知障,道家叫做囿于物,老头子教说遍物不博者是非不明。 比如柳艳和孟凡。因为花娘子被捉,两人闹着去找赵大公子救人、算账。 这位赵大公子的脑袋明显差根筋,受人撺掇做了敌对的事,但只能算个傻子,绝对算不上敌人。 风沙在心里记了一笔黑账,仅此而已,绝不会像一只被敲疼的膝盖,应激踢出去,再是想踢也会忍着不踢。 如果以现在的视野看之前。 在别人已经设计好的地方,任何针对赵大公子的行为将会立刻导致他与赵重光反目。 两方一旦斗起来,无论谁胜谁败,赵义和符尘修连一根毫毛都不会有伤,依然隐身于他的视野之外、迷雾之中。 就算他侥幸赢了,人家大不了再撺掇一个有背景的傻子跳出来,多大点事啊! 根源不除,没完没了。 现在多好,一把掐住了赵义和符尘修,两人为了自己着想,绝不敢再乱做动作,同时也威慑了很多人。 他及身边人都会安全很多,起码在宋州安全了,避免了潜在的麻烦和危险。 当然,柳艳和孟凡肯定看不到这么深远,尽管花娘子安然无恙,在两人的眼里,恐怕他是个极度冷酷无情且功利的家伙。 风沙没工夫想这些,他已经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以将来的视野看现在,是否还有人隐身于赵义和符尘修背后的迷雾里遥相操纵呢? 第二天大早,花娘子拽着孟凡前来道谢,还没说两句话,柳艳也来了,说是道歉。 风沙很高兴,毕竟柳艳和花娘子暗中保护了他一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是念情的,不愿让人误会他真的无情。 柳艳的道歉明显没什么诚意,话风一转道:“此来也是特意向风少告别,我必须尽速赶到汴州,怕是不能再与你同行了。” 孟凡与花娘子脸色皆变,孟凡急道:“怎么突然要走?” 柳艳笑道:“放心,我可以独自上路,不会跟你抢花娘子的。” 花娘子面露迟疑之色,把孟凡扯到一边,向柳艳小声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收到风声,符家要找你的麻烦?我,我跟你一起走。” 风沙故意推动柳艳杀符昭信,她不仅参与而且配合,难免心生愧疚。 柳艳拉起花娘子的手,笑道:“确有些避风头的意思,不过并非主因。你别忘了,我这一路最重要的任务是护送连山诀,现在是时候该让连山诀现身了。” 风沙心知肯定是何观察使传达了隐谷的意思,轻声道:“这么说,连山诀现身的时间和交接的人物已经确定?” 连山诀的目的地一开始就是汴州,仅是时间和接手的人物没定,隐谷内部可能早就定下,当然不会提前告诉他。 柳艳肯定也不知道,她甚至连此行的目的地是汴州都不知情,得到的任务仅是护送连山诀,顺路跟随保护他而已。 柳艳犹豫少许,道:“交接定在端午之前,我必须提前至少半月到一月抵达汴州,然后放出消息。至于交接的人是谁,估计江湖上很快就会有风声传扬。” 她已经知道由谁来接手连山诀,一旦告知是谁,交接的具体位置很容易被人猜到,为了保密还是决定隐瞒不说。 毕竟交接其实有两次,一次是属于私下的秘密交接,一次是做给江湖看的公开表演。她当然要瞒下真正的交接。 风沙沉默一阵,点头道:“这么算,时间的确很紧。” 恐怕这个命令压在何观察使手里有些日子了,一直没跟柳艳说,无非是想借助柳艳的特殊身份为自己谋求一些助力。 符昭信之死和晋国长公主受胁一事,恐怕令何观察使绷不住了,开始觉得留下柳艳弊大于利,于是送瘟神一样赶紧把人送走。 “始终没能查出佛门密谈什么,不免有些遗憾。” 柳艳正色道:“如果这个密谈真是针对连山诀,我这一路恐怕平静不了,再跟随风少一来时间不够,二来也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花娘子急道:“艳姐,那我更要跟着你了,路上有些琐碎的事情,还是我出面更加方便一些。” 柳艳需得矜持仙子的身份,没有她从旁协助,柳仙子看似高来高去,其实根本站不稳当,会有很多麻烦。 毕竟仙子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更需要在地的帮助,黑白两道都需要。比如被个小流氓调戏了怎么办?被官差勒索了怎么办? 如果仙子和流氓和官差打架,传出去那不是笑话吗? 类似这种事情只要往地头蛇传句话就可以完全杜绝。 这些涉及三教九流的具体事情一向都是由她出面打理。 柳艳嫣然道:“别说什么仙子了,那是大家给面子吹捧的,你还不清楚我的底细吗?这些事难不倒我。” 花娘子待要再说,风沙插口道:“依我看,还是带上她,我正好要她帮忙联系一下与我失散的几支船队,毕竟没了柳仙子暗中护持,再上路我心里没底。” 其实柳艳也舍不得花娘子,可是看到花娘子和孟凡如胶似漆,实在不忍心拆散。 孟凡忍不住道:“我也熟悉船队,我也跟去好了。” 绘声立时冲着弟弟使劲瞪眼,心里又气又醋,心道要女人不要姐姐,白疼你了。 风沙翻个白眼,没好气道:“她们同行,你一个大男人跟着算怎么回事?一路上多多少麻烦你知道吗?麻烦还是小事,玷污了仙子的清誉,你赔得起吗?” 孟凡嘟囔道:“你身边女人才多,也没见你喊麻烦。” 风沙歪头道:“你说什么?大声点。” 孟凡立马闭嘴。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八章 天命游戏 连山诀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隐谷全力布设了很久,一直在江湖及百家层面掀起些热度,未曾真正影响到天下大势。 四灵大会上靠着风沙这个墨修背书,才算正式浮出水面,但也只是冰山一角。 无非向百家提前打个招呼,表明隐谷将有这么一步棋,让各家有所准备。 这一招历史上玩过很多次,是以百家高层对这件事背后的含义心知肚明。 通过连山诀把虚幻的“天命”实体化,变成可以分割的饼子,各家看似争夺连山诀,其实是在争夺未来的“天命”之中各自占得多少份额。 作为主导者和推动者,隐谷将独占最大的利益。 本来相对弱势,完全不够实力参与天命游戏的百家则获得了分饼的机会,无非是占多占少的问题,对此当然持欢迎的态度。 受损最重的自然是四灵和佛家,本来三方游戏变成了多方竞逐。 风沙作为墨修认可了连山诀的真实性,等于承认这次天命游戏将由隐谷主导。 佛家诸宗在四灵大会上集体退场,目前自顾不暇,就算不想承认也没有精力反对。 这也是为什么风沙一直认为柴兴灭佛是隐谷推动的原因之一。 因为隐谷占了最大的便宜。 至此,连山诀仍然没有扩于大众周知,局限于江湖层面,倒是百家偃旗息鼓,静静等待连山诀真正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直到那一刻,连山诀才等于“天命”,主导权将由柳艳变成隐谷的代言行走。 这个代言行走的人选由隐谷提出,王尘为了争取墨修的支持和背书,曾经代表隐谷答应风沙,墨修可以对此人选表态,但也仅此而已。 虽然风沙仅能在名义上表态,如果他真的强烈反对的话,隐谷将会很难受。 是以在某种程度上,这位代言行走也受到风沙的辖制,以保证墨修的利益。 自江宁伊始,柳艳一路护送连山诀,起到了广而告之的作用。 “取连山易,守天下难”这句箴言已经从江南扩展至江北,突破淮水流域往黄河流域扩展,不仅止于江湖,开始往民间扩散。 柳艳的行程更是极具象征意义。 现在似乎只在江湖层面掀起些不大不小的争夺风浪,一旦经过各方势力及百家的大肆渲染,那就是天命先过东鸟,再过南唐,历经千难万险,辗转落于北周。 好比上古周朝凤鸣岐山的典故。 颇有些凤凰衔书,游文王之都的意思。 又有些玄奘法师西天取经之类的隐含。 “天命”是否最终定于北周,还要看各方磨合的结果。 别看风沙几乎孤身来周,势单力弱,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拥有极大的发言权。 事实上,凡是涉及百家的事务,他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并非他的本事,这是历代墨修攒下的本钱。 他背负墨修长达数千年的传承,也背负着数千年来与百家定下的种种协议。 比如偃师一脉的传人韩晶就曾与他达成隔代的协议。 如果不能保证墨修现在的利益,如何保证偃师未来的利益? 所以,墨修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百家的信任和支持。 所以,隐谷为了换得墨修的支持,宁愿交出一部分代言行走的控制权。 事实证明,墨修在四灵大会上替连山诀证实之后,没有百家再关心连山诀真假的问题,只剩琢磨怎么从中分得一杯羹。 当然,隐谷以强大的势力强行推动,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原因。 墨修和隐谷联手,佛门又没有极力反对。 那么,真的假的根本不重要,因为假的也是真的。 隐谷的主导权由此得到百家的一致认同,确立无疑。 …… 柳艳最终还是带上了花娘子,没有带上孟凡。 又过两天,何观察使于深夜秘密造访凤仪客栈,代表隐谷向风沙正式表明,隐谷的代言行走已经有了人选,将在适当的时机与他见面。 没有获得他的认同之前,此人就算与柳艳见面,也不会交接连山诀。 是以希望风沙尽速启程,在端午之前半月抵达汴州,免得影响造势。 五五端午过后,下一个重大的日子是八月中秋,一杆子从夏季捅到了秋季。 一旦错过端午,时间将拖长好久,影响太大,变数太多。 其实这是以时间来限制风沙换人的权力。 既然时间这么紧,当然不好随意换人,只好默认隐谷拿出的人选。 风沙想不想换人是一码事,能不能换人是另一码事。 对此无理要求,他当然不同意,言道中秋就中秋,甚至九九重阳也不错,真要觉得拖得时间太长,七月半的中元鬼节也行。 何观察使哭笑不得。隐谷有隐谷的时间安排,一旦于端午立意,隐谷的代言行走将有充足的时间来回奔走造势。 这段时间,在汴州有势力的百家也会为自家的代言行走奔走造势,同时各家开始合纵连横。 在汴州没有势力或者势力不大的百家,将会选派精干陆续赶赴汴州,又或者在汴州的人物当中选择一位或者几位做为己方的代言行走。 所有的代言行走一定会在中秋佳节之前全部浮上水面。 中秋与重阳挨得很近,正是激烈角抵的大好时机。 一波快筛筛完,其中翘楚将在重阳崭露头角,之后又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方便各方巩固和布局,直至最重要的除夕,春节。 这正是除旧迎新的大好时候,可以定鼎很多大事。 当然,这些是百家之间的暗战,一般浮不上台面。 在这个层面,风沙是考官,看别人下场乱斗,他当然一点都不着急。 隐谷休想拿这种理由说服他,总之低头喝茶,跟没听见一样。 何观察使也不气馁,含笑道:“我收到消息,新任的归德军军使快要到了,或许就在近日抵达,不知风少有否兴趣见见这位李军使?” 李重乃是晋国长公主的表兄,一旦抵达宋州,谁还敢扣他的妹妹? 如果风沙想要带走晋国长公主,必须在李重到来之前,先一步离开宋州。 这是拿李重来逼走风沙。 风沙直言不讳道:“为了路途安全计,我必须要跟赵老军使一起走。” 想要避开李重,根本不用走太早,只需错开个半天一天,在宋州附近等着跟赵重光汇合就行了。 何观察使微笑道:“实不相瞒,赵义已经离开,或许会在途中巧遇李军使,如果扣些黑锅给风少,李军使的行程怕是谁也猜不中了,或许马上就到宋州。” 风沙脸色大变。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临行上坟 隐谷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明面上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什么便宜都占了。 真正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何观察使显然深得隐谷精髓,同样好似什么都没做,偏偏打乱了风沙的计划,逼得他不得不仓促地离开宋州。 为了行程安全技,风沙迫于无奈,只能向赵重光求助。 赵重光则让他的大儿子带上一支船队,亲自护送风沙一行人。 当然,打得名义是他的长子先行去汴州,安排他的致仕事宜。 虽然风沙有些不情愿,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赵大公子本身是个纨绔不假,毕竟领了父亲的正差,既有官方的身份,又有赵家的身份,宋州玄武主事又支援了一些玄武卫,这支船队也拥有了四灵的背景。 足以让一切人等不敢轻举妄动。 风沙想着也就不过几天天的行程,忍忍便罢。 归德军军使一声令下,自然要船有船要人有人,尽管如此,至少还是需要半天时间。 风沙趁着这点时间,去郊外看望香香,也没打算再回凤仪客栈,是以能带的人都带上了。 除了绘声和孟凡,以及纯狐姐妹,彤管也跟来了,另外还有宋州玄武主事派来护卫他的玄武卫,打算带去汴州。 按理说四灵各有辖区,一般不能随意出境,好在风沙是北周玄武观风使,理论上北周玄武自主事以降都是他的属下,是以没有这方面的禁忌。 当然还是在地玄武为佳,如今实在没有人手,只能急就章先带着。 新坟新贡果,无碑小土包。 香香身份低微,没资格立碑,又不知道她家的祖坟在哪儿,孟凡只能寻个风景还算不错的地方葬下。 如果不是他来张罗,香香的归宿只能是乱葬岗。 按照江湖人的规矩,倒是可以给香香立块木碑。 奈何城镇近郊,香香身为女子,去世的时候年纪又不大,真要立了块碑,恐怕会被人刨开找陪葬,甚至遭受侮辱,反倒不美。 是以孟凡只能画了地图,记了位置,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可以过来祭扫,他所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孟凡苦兮兮的瘫坐,对坟燃纸钱,双眼直发呆。 风沙也跟着点了几张。 香香仅是乱世之中微不足道的小小缩影,先别说天下,就在宋州一隅,类似她这种情况的人数不胜数。 比较起来,她还算很幸运的,尚有人送葬、有人惦记。 就算天下安宁也不过如是了。 风沙道:“如果巧妍同意,我不反对你给她们个名份。以后别再乱来了,一个人的感情是有限的,一定会厚此薄彼,你没有那么多感情可分。” 孟凡难得这么安静,轻轻的点头。 彤管盯着坟堆,也点了几张纸钱,幽幽地道:“不知我死了,会葬在哪里,会有谁来看我,谁会惦记着我。” 风沙挑起眉毛,道:“长公主自然和驸马一起陪葬周太祖陵。” 彤管没有说话,仅是怔怔地发着呆。 风沙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来柴兴与郭武其实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一代还行,二代就很难说了,郭武一脉的陵墓一定不会受到重视。 二来她和驸马并不和睦,别说爱情,连利益交换都谈不上。 赵义敢扣她,期间没有半点尊重,说明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公主,显然不打算让她活着回去,这背后恐怕有驸马的默许,甚至授意。 何止寒心。 风沙柔声道:“事到如今,不瞒你了,你的表兄李重卸任殿前司指挥使之后,由成德军使改任归德军使,不日将赴任。我这么着急离开宋州,正是为了避开他。” 彤管明眸亮起,不乏闪烁,平静的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还有些利用价值,不是个空有名分的长公主,那么我是否可以找你改善一下我的待遇?” “当然。哪怕你不愿离开宋州,非要留下,我也不拦着。实话实说,我的日子并不好过。” 风沙凝视着彤管精致的脸庞,肃容道:“到了汴州恐怕也是举步维艰,有长公主相助,我或许可以更快打开局面,没有的话,我就慢慢地熬着罢~” 彤管笑了起来:“还装,当我看不出来你这叫以退为进?先不说你肯放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单凭你疑是南唐又或契丹细作的身份,你休想甩开我。” 风沙失笑道:“你寄人篱下,跟着我有什么用?” “因为你十分需要我,否则你干嘛在我身上费这么大的力气?所以不管你情愿不情愿,到达汴州之后,你必须通过我做一些事,我多少能够窥探到一些情况。” 彤管淡淡道:“如果我最终能够活着离开你的身边,那是大周的幸运。如果不能,算我为父皇为大周尽忠了。” 风沙赞道:“巾帼不让须眉,长公主颇有平阳昭公主的风范。” 平阳昭公主是前唐高祖李渊的女儿李秀宁,曾率娘子军东征西讨,更与唐太宗一起攻破长安,为前唐立国立下不世功勋。 乃是史上唯一一位军队举殡,以军礼下葬的女子,真正的生荣死哀。 比肩平阳昭公主,对一位公主来说是最高的褒奖。 彤管微微一笑,道:“就算你真是南唐或者契丹的细作,在某些方面,我们并非没有通力合作的余地。” 风沙哑然失笑道:“比如帮南唐坏契丹的好事,帮契丹坏南唐好事?” 彤管正色道:“我没开玩笑。契丹派出一位特使由海路出使南唐,我得到消息,他将由陆路返回出使汴州,所以我逗留于前线意图护送,去下蔡仅是顺便。” 风沙愣了愣,问道:“特使?” 算算时间,该是他刚刚离开江宁,这位特使便到了。 彤管点头道:“契丹皇帝的持节特使。” 风沙哦了一声,道:“那就是要议定国事了。” 别看萧燕是燕国长公主,那仅是位尊,进而拥有一定影响力,实际上无权与他国议定任何国事。 持节特使不一样,那是代表本国皇帝出使他国,可以订立盟约。 以当今天下的局势,契丹皇帝派持节特使出使南唐,正常的很,不派才不正常。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章 这边勾搭上,那边死老婆 面对风沙的疑惑,彤管回道:“契丹皇帝派使节出使南唐要干什么,我并不清楚。时移世易,目前大周并不愿主动寻求与契丹开战。” 杀持节特使等于宣战,高平之战是没有办法,北周不打不行,如今此役已经结束,北周不会找着契丹打仗。 何况人家已经由南唐返回,该订的盟约恐怕订完了,定有专人由海路回国传讯。 这位特使还特意去一趟汴州定有要务,对于北周来说,没有截杀的必要。 风沙略一思索,恍然道:“你是担心这位特使于出使汴州的途中被南唐人杀死于北周,嫁祸给北周。” 彤管嫣然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风沙笑了笑道:“如果我真是南唐的细作呢?” 彤管微笑道:“那你就更需要我来接近他。如果你是契丹的细作,当然要拼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你看,咱俩不就有合作的余地了吗?” 风沙苦笑道:“所以我怎么都有求于你,对吧?”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彤管那对漂亮的双凤眼迷了起来,笑得像一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 自从孟凡在订婚店把赵大公子和弄珠扣下,两人算是结下仇。 这仇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 无非是个面子问题。 赵大公子显然认为自己在女人面前丢了面子,尤其以往他没少在弄珠面前吹嘘自己多么能耐,谁也不敢招惹云云,结果被人当面打脸。 对于一位本就没遇上过什么挫折,十分好面子的纨绔来说,绝对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果事后能够找回面子,那还好说。偏偏那个叫凌风的仅是不痛不痒的抽了孟凡几鞭子而已,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在装样子。 换做别人,他早就发飙了,奈何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和凌风发生冲突,只好悻悻作罢。 这口邪火始终无处发泄,经人挑唆一下,自然一发不可收拾,才有之后围攻柳艳和花娘子,并绑了花娘子去订婚店的举动。 他已经摆好了场面,叫来了弄珠,绑上了花娘子,只待孟凡过来救人,便当着弄珠的面将孟凡和花娘子好生侮辱一番,意图找回自己丢掉的面子。 结果仍旧事与愿违,一大群使者逼着他放人。 至今,父亲更是逼着他亲自护送凌风去汴州,又是一番叮嘱,让他切不可得罪凌风,还得尽量套好关系。 两人的年纪其实悬殊的很,这个凌少跟他儿子差不多大,奈何从父亲那里论辈分,人家再小也跟他同辈。 赵大公子十分尊重,甚至畏惧父亲,尽管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看中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不妨碍他挤出笑脸,亲自迎凌风上船,并设宴款待。 心里一口气着实咽不下,便找了弄珠作陪。 起码在他看来,示威的意味很浓。 既然人家带了女伴,风沙也就叫了绘声作陪。 两人一阵假模假样的寒暄,先后入席,身侧各自有美人相伴。 风沙饶有兴致的扫量弄珠几眼,对她随船感到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赵重光的大公子想要得到一个风月场的女子实在太容易了。 弄珠的身份又十分可疑,能够劳动赵虹饮出面相救,很可能是南唐的女谍,而且地位不低,那么她当然拥有十足的理由跟在赵大公子的身边。 两人虚情假意的喝了几杯酒,船身一震,船队启程。 风沙伸手给赵大公子斟满一杯酒,含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大公子与两位弟弟乃是一母三胞胎,这可是难得的祥瑞,足以载入史册。” 赵大公子的脸上头回现出腼腆的神色,干笑道:“凌少也知道了。” 风沙肃容道:“我还知道赵兄的二弟于高平之战立有战功,迁左千牛卫将军,果真虎父无犬子,假以时日,定当不逊赵老军使。” 这个职位在前唐时类似于殿前司都虞侯,现在仅是虚衔而已。 恐怕是对赵重光同意致仕,交出兵权的奖励之一。 最大的奖励还要看赵重光回汴州之后加封什么尊位。 风沙此言不安好心。需知弟弟有官位,哥哥没官位,此乃兄弟阋于墙的乱源。 他对一切乱源都很感兴趣,只要两方失衡,那就有操弄平衡的余地。 没曾想赵大公子竟是憨憨一笑,道:“二弟他比我这个大哥有本事。不像我,除了吃喝玩乐,狗屁不通。” 风沙认真地打量他,举杯微笑道:“实不相瞒,我那侍从得罪大公子,事出有因。” 赵大公子脸色一变,阴沉下来。 风沙自顾自道:“大公子知道我是你父亲安排下的,有人不给他老人家面子,对我耍了些手段,我为了自保,迫不得已反击,结果误伤了大公子的面子。” 赵大公子脸色仍旧很难看,默默地喝了口酒,并不做声。 风沙又道:“大公子不妨想想,赵老是何等英雄人物,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果我真是有心得罪他最疼爱的大公子,他能放过我?” 赵大公子唔了一声,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口是心非的问道:“到底谁这么大胆子?”他不善掩饰神情,明显已经知道他是受人撺掇,故意装作不知道。 风沙叹道:“不管起因为何,孟凡那小子伤了大公子的面子是事实,千错万错怪我御下不严,没有教好。我向赵兄道歉。” 赵大公子干笑道:“凌兄言重了。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那件事我不追究了。” “赵兄大度,我不能小气。” 风沙再度举杯,正色道:“赵兄不是喜好吃喝玩乐吗?待到汴州之后,我罚那小子伺候赵兄吃喝玩乐十天,一切用度不必费心,就当赔礼了。” 赵大公子颇有些得意的瞧了弄珠一眼,心里舒服了,笑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倒不在乎什么用度,要那个混账小子伺候他,他感觉面子找回来了。 风沙一口饮尽之后,砸吧两下嘴,似有意似无意的道:“赵兄一看就知道是风月班的魁首,人面广的很,我向你打听个人,与你同宗的赵义赵公子,认识吗?” 赵大公子皱眉道:“谁跟他同宗了,这小子不是好人,我不喜欢他。” 风沙来了兴致,又给他满了杯酒,道:“怎么不是好人了?我在赵老府上见过他一面,还有那位符家三小姐,当真一对贤伉俪,羡煞旁人。” “什么贤伉俪,分明狗男女。” 赵大公子冷笑道:“我那大儿子月前来信说他跟符三小姐处的不错,让我在宋州照拂她,没曾想她居然和赵义那混账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成奸,呸~” 风沙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讶道:“还有这事。” 赵大公子面浮怒红,喘气道:“我爹亲口告诉我的,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风沙暗忖难怪你今天这么好说话,原来赵重光打过埋伏了。 面上仍旧摇头,似乎不信。 赵大公子急了,大声道:“你知道他以什么理由离开宋州?他的正妻死了,他急着回去奔丧。你说这事巧不巧,这边刚勾搭上,那边就死老婆。哼,哄鬼呢!”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一章 未雨绸缪 不枉风沙与赵大公子废话半天,得到了一个十分有用的讯息。 赵家与符家企图联姻。 风沙一直很奇怪,符昭信参与佛门密谈,符尘修跑来算怎么回事。 现在总算弄清楚了。 赵义来宋州的目的,除了针对彤管和参与佛门密谈之外,还有就是处理与符尘修的关系。 符家肯定无法接受女儿给人做妾,如果赵义想要迎娶符尘修,他的妻子非死不可,来到宋州正好置身事外。 证明联姻之事已经板上钉钉,否则那个可怜的女人肯定不会死。 赵义扣下彤管之后,转交给符尘修,其实有点歃血为盟的隐含。 关系稳固莫过于同流合污。 两人敢联手扣押甚至杀掉晋国长公主,还有什么事情不敢联手? 风沙颇为疑惑。 这桩联姻看似对赵家好处多多,其实不然。 他不信玄武总执事看不到其中的凶险。 符家除了自身势力强大之外,明显拥有深厚的佛门背景。 按理说在柴兴到处找刀灭佛的档口,玄武总执事不应该答应这桩联姻。 这等于自己跳到漩涡里去了,还是个两边不是人的漩涡。 到底是帮佛家还是帮柴兴? 夹在两者之间又无法抽身的话,绝对能够把人逼疯。 玄武总执事不会如此不智吧!莫非已经决定支持佛门? 那又不对了,赵仪就任殿前司都虞侯,摆明是支持柴兴灭佛的姿态。 风沙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品出些滋味来。 玄武总执事更像是两边押注,两个儿子各押一边,大小皆占。 他则居高临下,居中观势,待得适当时机,又或者事态明朗之时,再来决定支持哪一个儿子。 在此期间,无论佛门、符家,还是柴兴,为了争取他以及他背后四灵的支持,必须对他的两个儿子许以重利。 如果柴兴占得上风,赵义无非再死个老婆。如果佛门占得上方,赵仪身为四灵高层,拥有四灵的庇护,保管屁事没有,顶多把吃下去的好处吐出来。 玄武总执事,高明呐! 风沙不禁叹息。 他这个四灵少主,当年被废的不冤。 想通了玄武总执事的盘算。 风沙的心思一下子灵活起来。 对他来说,汴州早就被各方势力见缝插针,全部占据。 更是情况不明,高手如云。 以他这么单薄的实力,连立足都很勉强。 玄武总执事这一手,使他依稀发现了一些可以钻的空子。 有空子就有转寰的余地,有转寰的余地就有摆弄平衡的空间。 本来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汴州形势仿佛泰山般岿然不动,如今有一道山缝裂在他的眼前。 能否把山缝扩成山洞,甚至打入山腹,贯通整山,当然要看往后的手腕。 毕竟有了可以插手的余地,不再一筹莫展。 风沙盘点了一下到汴州可堪一用的筹码。 当今契丹和北周的关系错综复杂,没法提前预判。 如果借助萧燕办点什么事,北周和契丹忽然开战,甚至仅是小规模的冲突,又或者纯粹敌意提升,都可能导致反效果。 所以,萧燕恐怕指望不上。 纪国公夫妇内外煎迫,还指望他施以援手,除了一些场面上的事,也指望不上。 易夕若带着一支易门船队做了一路的疑船,打算在汴州也开起不恨坊,同样指望他给予庇护,至多帮他与北周司星宗搭上一些不浅不深的关系。指望不上。 韩晶带着三河帮的货船及寥寥几艘小型战舰同样做了一路疑船。 她可以像马玉颜一样帮他掌理具体事务,另外还够资格当个军师。 三河帮能够提供一些资金和少量的人手,以及临时布设几个小驻地。 仅此而已。 云本真带着风门可以提供贴身的保护,并且很快布设起一个小型的谍网。 因为马玉颜的关系,也因为救助闽王马政的关系,风沙能够轻而易举的获得闽人的信任、好感与支持。 风门中拥有相当一部分闽人,可以帮忙沟通汴州的闽商会馆。 闽人在东鸟,尤其在南唐毫无政治地位,受到严厉的打压,在北周并没有。 相反,因为贩卖北地相对稀少的海外奇珍的关系,非常有钱,势力不算小。 起码倚为援助不成问题。 再来就是和赵重光联手,他借助赵重光在四灵的威望避免被架空,同时借助赵重光的官面身份在汴州拓展触角。 他则帮赵重光维系四灵的权力。 赵重光在四灵仅剩青龙的职位,只能调动配给他的玄武卫,原来做玄武上执事时的属下要么改弦易辙,要么分散到各地。 空有威望而已,就算下令,没人奉命。 风沙作为北周玄武观风使,既然在汴州,可以调动汴州玄武,进而影响汴州四灵,只要他愿意奉赵重光的命令,赵重光就拥有实权。 赵重光愿意给他撑腰,他告状就有威力,更能调动汴州玄武。 形成一个正循环。 奈何本该呆在凤翔府的玄武总执事跑来汴州呆着,加上北周总执事,他这个玄武观风使的权力受到两位总执事的压制,赵重光也一样。 所以,两人称不上互为倚助,顶多算报团取暖。 至于隐谷,肯定忙着连山诀一事,风沙通过柳艳把隐谷拽入灭佛这滩浑水,能够帮他分担极大的压力。 隐谷的那位代言行走只要用得好,可以有限度的借助隐谷的势力。 起码目前比四灵好用多了,也可靠多了。 最后的筹码是彤管。 光凭她长公主的身份可以做很多事。 但是,这个女人聪明过了头,很容易反噬。 必须先设法把她的脾气给挫磨掉,又或者设法让她归心。 在此之前,顶多以相互帮忙的方式进行不深不浅的合作。 暂时没有什么大用处。 至此,风沙开始在心里展开筹谋,盘算细节。 整天猫在船舱里,一猫就是好几天。 在外人看来,他似乎什么都没干,天天拿把椅子靠坐在窗口旁,懒洋洋的望着窗外发着呆,几乎不出门。 好在绘声和纯狐姐妹早就习惯主人这副样子,该递茶递茶,该喂甜点喂甜点,该揉肩揉肩,该按脚按脚。 唯一与以往不同在于:主人明明不怎么动弹,偏偏特别容易疲倦,一天恨不能睡三回觉。 三女最后干脆披发单衣,既不化妆也不穿外裳,方便轮流给主人当抱枕。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二章 正式就职 赵大公子的船队过雍丘至陈留,距汴州已不到半日的路程,业已天黑,是以船队于关防暂泊,打算明早入汴州。 每过一城,赵大公子都会跑去当地最大的风月场游戏一晚,至今三晚,晚晚不空。 孟凡得了风沙的授意,有意接近赵大公子,与其交朋友。 这小子本就是风月场的浪里白条,与赵大公子“巧遇”搭伙同玩之后,两人前嫌尽释。 也不知孟凡到底耍了什么手腕,赵大公子居然跟他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哪怕回到船上也终日一起厮混。 风沙有次半天见不到绘声的人影,问过纯狐姐妹才知道,原来赵大公子拉着孟凡一起玩了他收做小妾的弄珠,这件事在护卫仆役之间当作艳闻趣事乱传。 绘声知道之后气不过,把弟弟拉着好一顿教训。 风沙一阵无语,他的确让孟凡和赵大公子拉好关系,但也没说拉成连襟。 孟凡名义上是他的侍从,其实不算他的人,该说的话他都说过了,人家硬是不听他也没有办法,何况他现在没有精力顾及这些鸡毛蒜皮。 倒是今晚有些奇怪,赵大公子没跑去城里花天酒地,反而老老实实的呆在船上。 风沙难免好奇,把孟凡找来问话。 孟凡果然很清楚,答道:“他本以为到了关防,会有要人迎接,结果只来了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关防官,他认为跌了面子,正发脾气呢!” 风沙不禁失笑:“算算时候,李重该到宋州了,赵老军使已经交出兵权,他是前军使的儿子,无爵无职无权,哪有什么面子,换做他爹来还差不多。” 孟凡笑道:“可不是吗!他以往来去风光的很,突然遭受冷遇,一时间接受不了。” 风沙沉吟道:“你不要怕他发脾气,要待人以诚,更要雪中送炭。” 孟凡笑嘻嘻地道:“这位赵大公子太爱面子,只要给足面子,他不仅很好说话,而且很好哄,像个傻子。” 风沙皱眉道:“交朋友在信在心,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我可以收回成命,以后你不用再跟他虚与委蛇。” 孟凡愣了愣,小声道:“其实赵大公子心地不坏,不但大方,而且很讲义气,就是太要面子,容易遭人利用,我觉得这个朋友可以交。” 风沙斜眼道:“你说的大方,是哪一种大方?” 孟凡老脸一红,尴尬的干笑。 风沙轻哼一声,叮嘱道:“弄珠的身份存疑,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孟凡使劲点头,赶紧告退。 结果出去不久又匆忙回来。 “有人船下求见,赵大公子以为终于有人迎接他了,兴匆匆的把人请上船,结果言说求见您。他发了脾气,快在舱厅里打起来了。” 风沙微怔,问道:“什么人?” 他的身份和行程对外都是保密的,赵重光不太可能向人透风,倒是宋州玄武一定会透风给汴州四灵用以接洽,四灵高层也有充足的动机想要知道他的行踪。 孟凡回道:“来人神神秘秘的没有自报家门,其护卫明显训练有素,森然内敛,像是玄武卫。” 风沙思索少许,吩咐道:“你先去安抚赵大公子,把他拉走,完事我再过去待客。等等,多说点好话软话,面子一定要给足了,必要的话可以代我道歉。” 孟凡笑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他。” 大约盏茶工夫,敲门声响。 绘声答应了一声,催促正给主人整理衣衫的流火和授衣动作快点。 没曾想,敲门声继续。 绘声心里不高兴,过去把门开条小缝,探头出去看看谁这么不长眼,敢催促她的主人。 门外那人掀开黑头罩,轻轻道了声是我。 绘声明显一呆,回神道:“夫人稍后,婢子这就通禀。” 风沙已经听到门外的女声,脸色微变,扬声道:“是贺贞吗?进来吧!” 绘声立刻把门打开。 贺贞进门之后褪下宽大的黑袍。 绘声伸手接过抱住。 贺贞穿着一袭颇为淡雅的黄裙,容颜还是那么娇美,挪步间身形婀娜,仪姿优雅,一位风姿绰然的俏佳人,奈何体态孱弱,面色苍白,又太显得楚楚可怜。 风沙定定地打量少许,待她离近之后垂目道:“贺副使,请坐。” 贺贞本欲下拜,闻言容色黯淡。 她目前的阶级是青龙中执事,职位是北周玄武观风副使,也就是风沙的副手。 风沙称呼职务,态度实在很疏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流火和授衣分别为两人取来凳子,绘声挂好贺贞的外袍,又过来奉茶。 风沙入座道:“感谢贺副使前来迎接,既然咱俩见面,就算正式就职。” 贺贞微微躬身,凝视着风沙道:“是。” 风沙继续道:“接下来贺副使有什么安排,不妨说来听听。” “一切听凭少主吩咐。让我留在身边,我就留下,不想我留下,我就在附近驻点,少主随时可以找到我。” 风沙盯着贺贞的眼睛道:“我想知道赵义和符尘修的近况。你大可以慢慢地查,查到什么告诉我,没查到什么我也不怪你。” 贺贞毫不犹豫的道:“我正要跟少主说这件事。” 风沙略感讶异。 “仪哥就任殿前司都虞侯之后,的确让义弟作为侍卫司特使前去宋州安排一些事情,但仅止于官方事务,主要维系赵老致休前后归德军及宋州的稳定……”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 贺贞瞧了风沙一眼,沉声道:“当然也肩负秘密使命,那就是迎接晋国长公主,并从她手中接过少主,保证少主与长公主安全的抵达汴州。” 风沙失笑道:“有点意思,我姑且先当真话听。你继续。” 贺贞幽幽地道:“不管少主信不信,我都要说。无论义弟秘密扣押晋国长公主,还是他与符家三小姐的关系,仪哥事前皆不知情。” 风沙将信将疑地道:“是吗?” “赵老密信急报陛下,仪哥才从侍卫司的渠道得知长公主出事。” 贺贞肃容道:“之后他特意询问了张永,进而想到弟妹之死,这才发觉义弟恐怕瞒着他在宋州做了很多事情。”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三章 见惯烟花,独爱良家 随着赵大公子的船队离近汴州,风沙跑上甲板左右眺望。 汴州正在扩建为开封府,以应都城之规模。 入目尽是工地,沿河两岸无数丁夫来回纵横,挖渠河、建楼舍,场面极其浩大,端得热火朝天。 各种建材、粮食、货物亦走水路,以致河道严重堵塞,千帆成排,一望无际。 本来半日抵达的路程,从早上一直堵到中午,船队仅是稍微离城近些,实在没挪多远,遥遥可见汴州方向城墙、城门、水门,乃至粮仓都在大肆兴建。 风沙召来人问目下到了哪里,那位号称汴州通的随从瞪着眼睛转头来去,瞧了半天,红着脸憋出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就是不认识的意思。 再一问,他离开汴州也就三两月。 回程居然认不得地方了。 可见汴州兴造规模之大之快,全然大变模样,仅城东就多出至少两条运河,两处水门,也新开了多处城门,以及临时的道路、城门,丁夫的居所、市集等。 山坡变平地,平地陷沟渠,道路、房屋及各种建筑随之依附,地形、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沙头次见到一座新城、都城拔地而起,不禁颇感新奇,在船头甲板上站望这么久,愣是不觉得累。 本来贺贞陪着站了一会儿,奈何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受不得河风,更受不得渐增的工地扬尘,很快便回底舱。 进舱之前她劝说风沙由陆路进城,她就是由陆路出城再转水路的。 风沙婉拒。 城外全是工地,人太多,环境太乱。 呆在船上虽然速度慢点,但是安全。 待到下午,赵大公子在舱里实在闷不住了,跑上甲板透气。 不仅孟凡跟着,弄珠也跟来作陪。 由于赵大公子特别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所以弄珠的风尘气息很浓。 她曾经在订婚楼得罪过风沙,经过后来这些波折,不免对风沙感到畏惧。 尽管装扮很不良家,怯生生的样子像个乖巧的小媳妇。 当然,很可能是装的。 赵大公子与风沙寒暄两句,忽然坏兮兮的笑道:“凌兄果是我辈中人,到底有什么绝技,不妨教老赵我两招。”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 孟凡缩着颈子想要走人。 昨天赵大公子冲着神秘而来的贺贞一阵发飙,他则冲赵大公子一阵附耳,说这是一位痴情女子,抛下丈夫跑出城找凌少幽会云云。 赵大公子顿时怒气全消,立时不闹回房了。 风沙没好气的横了孟凡一眼,肯定这小子又乱编什么瞎话。 孟凡脖子缩得更低,倒是不敢走了。 风沙岔话道:“论绝技我哪敢跟赵兄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进城,本打算寻个好地方,好好答谢赵兄一路护送之情。看这情况,怕不是要等到后半夜了。” 赵大公子眉开眼笑道:“放心,我问过了,入夜左右肯定能够进城,地方我都想好了,就算比不上秦淮风月,定不会教凌兄失望。” 孟凡这么快和敌视他的赵大公子打成一片,甚至连襟,当然不是没有原因。 秦淮风月甲天下,他确是个中好手,不光添油加醋的吹嘘,随赵大公子花天酒地的时候更是没少捡来花样让姑娘们有学有样,又说比不得秦淮万一。 赵大公子如痴如醉,好生羡叹,相约有机会一定让孟凡带他遍逛秦淮。每次耍玩,更是离不开花样百出的孟凡,就差拜师了。 还在江宁的时候,风沙应酬繁忙,对风月场那些事都腻味了,随意笑了笑道:“赵兄选的地方定是好地方,可惜我旅途疲倦,还是让孟凡陪你耍吧~” 赵大公子笑道:“我都听孟凡这小子说了,凌兄才是真正的方家,早已见惯烟花,独爱良家。你放心好了,我们玩我们的,保管不会打搅凌兄与佳人幽会。” 风沙一阵无语,又横了孟凡一眼。 绘声恨恨地咬牙,伸手往弟弟软腰处掐了一把。 嗔恼的俏模样别说多引人了。 赵大公子差点拔不出视线,使劲咳嗽一声,艰难的扭开脑袋,冲孟凡道:“你这小子不地道啊!连主人身边的美婢都敢勾搭。” 风沙失笑道:“没事,他们是亲姐弟。” 赵大公子恍然,挤眉弄眼的拿肩膀怼了孟凡一下,笑道:“你居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还有没有姐姐妹妹介绍给我,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亏待她。” 孟凡干笑两声。 风沙接口道:“有是有,也是我的人。” 赵大公子瞧瞧纯狐姐妹,又瞧瞧绘声,羡慕道:“你看你身边的美婢一个接一个,无不堪称绝色,更是春兰秋菊,各胜擅场,不知哪来门道,可否介绍一二?” 风沙笑了笑道:“赵兄莫怪我小气,我这人有藏花赏花的怪癖,如痴如狂,从我手里漏不下的。” 赵大公子笑道:“没事没事,我能理解。就像我几天不逛风月场,浑身上下都痒痒。我爹把我从小打到打,直到他老人家打不动了,我这癖好也没能改过来。” 风沙上下打量几眼,啧啧有声道:“赵兄好身体。” 赵大公子得意洋洋地道:“那是。之前孟凡这小子不服气,我便跟他比试一番,最后还是我技高一筹,不信你让弄珠说说谁厉害。” 风沙哑然失笑。 弄珠羞臊地低下头,两颊的腮红更红了。 绘声气鼓鼓瞪着俏眸,再度伸手掐弟弟。 孟凡使劲缩着脖子苦着脸,又不敢躲,又不敢喊痛。 赵大公子笑道:“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几人又聊几句,后方传来高亢的锣声。 有随从前来禀报,说是挂着符家旗帜的座船欲过,沿途船只让道。 赵大公子蓦地色变,咬着牙道:“让谁都不让符家。” 随从十分犹豫,现在不比当初,得罪不起符家。 赵大公子也不多言,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孟凡冲风沙小声道:“我打听过了,他二弟的妻子尹氏,正是赵义亡妻的姐姐,虽然这姐妹俩年纪相差有点大,确实是亲姐妹。” 风沙恍然。难怪赵义和符尘修勾搭上,赵大公子发那么大的火。 一来他的大儿子跟符尘修有那么一段关系;二来害他弟妹的亲妹妹枉死。 再仔细想想,这辈分这关系,只能啧啧两声,贵圈真乱。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四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赵大公子愣是不让开水道,符家船只无法前行。 很快有小艇派使者登船,言说此乃符三爷的座船,让赵大公子赶紧滚开,免得挨抽。 赵大公子一听是符三爷的座船,更不肯让了,直接让人打断那使者一条腿,扔到了河里。 卫王符彦行四,人称符老四,符三爷就是他的三哥符图,乃是符家九兄弟之中最不成器的那个。 虽然符图早年间立过战功,也是位将军,仅是个骁骑将军。 骁骑将军属于中层军官,相对于符家的势力,根本不值一提,仗着符家的威风,足够符图在北周横着走。 当年上战场的时候,符图自马上跌下,摔瘸了一条腿,是以脾气暴躁,加上这次侄子符昭信横死于宋州,他赶着吊丧,情绪当然很不好。 尤其符昭信死在赵重光的治下,现在他又被赵重光的儿子给堵了路,自然更加光火。 符图和赵大公子都是北地有名的纨绔,论身份、论背景两人相差不多,一个拼兄弟、一个拼爹。 符图的兄弟再多再厉害,也翻不过四灵这座大山,何况赵重光本身也是手握兵权的军使。 北汉的时候,两人就因为场面上的事结过梁子,没少针尖对麦芒,这一回等于火上浇油再浇油。 赵重光已经致仕,交出了兵权,赵大公子还敢这么嚣张,符图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话说。 另外,符图瘸了一条腿,赵大公子居然把他派去的使者打断腿扔下河,顿时挠到了他的爆点,额头上的青筋都快气炸了。 奈何河道堵塞的厉害,赵大公子的船队并不算小,愣是横在前方不让道,符家的船冲不过。 符图盘算一下,发觉没法硬干,于是派了快艇先行进城告状,定要给赵大公子一个好看。 两只船队就这么犟着劲一点点的往前挪。 临近入夜,水门关闸,意图入城的船只纷纷靠岸暂泊,水道空旷起来,一些能够叫开水门的船队趁机行进。 比如赵家和符家的船队,一前一后进了东水门。 东水门内码头似乎刚刚扩修完毕,正在整修,附近更是在修造数个大粮仓,货物、建材、杂物等成片堆摞,着实凌乱。 赵家船队刚一靠岸,便有近百名巡城军成列围上,明火执仗吵着要登船稽查。 符家船队随之分散围来,把赵家船队堵在码头,进退不得。 巡城军属于北周禁军序列,分左巡城军和右巡城军,分掌京畿之地的争斗及审问之事,也负责救火之类。 左巡城军类似流城的巡城司武卒,右巡城军类似巡城司的捕头捕快。 喊打喊杀跑来堵码头的肯定是左巡城军。 带头之人乃是左军巡副使,类似流城的巡城司副卫,就是王龟那个不入流的小官,官阶不高,权力很大,知道的又很少,除了能管到自己的上司,谁都不怕。 这就是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军巡副使亲自带着凶神恶煞的巡城军迅速冲上赵家船队的旗舰,占住甲板,甚至冲入舱厅。 赵大公子没资格带玄武卫,随行护卫仅是赵家的部曲亲兵。 这群护卫大多随赵重光上过战场,算是精锐,借着舱内狭窄施展不开,强行堵住舱道与巡城军对峙。 赵大公子闻讯后气得暴跳如雷,回来汴州没人迎接罢了,居然还敢打上门来,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怒火中烧的拔剑冲去大呼小叫,当然少不了自报家门。 岂知人家根本不屑于顾,那军巡副使阴阳怪气的道:“你想造反吗?立刻缴械投降,否则立杀无赦。” 类似这种底层的官员山头划分严重,只占队不站对,得了符三爷的吩咐,有了符家的撑腰,根本不把无职无权的赵大公子放在眼里。 赵大公子哪受过这等气,吵着要砍了他,结果被亲随强行抱住。 跟巡城军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是绝对不能打,否则事情闹大发了。 赵重光已经致休,指望着周皇及北周朝廷晋封升爵,正是抬手高一等,反手低一等的时候,可不好招风惹雨。 军巡副使冷笑一声,将手一挥,巡城军武卒一拥而上,将赵大公子等一干人等尽速擒下,拖死狗一样拖下船。 赵大公子的亲卫不敢还手,玄武卫可不怕和巡城军开打,早已守在舱底严阵以待。 虽然他们人少,个个是高手,武械又精良,别说据守狭窄的舱道足以一以敌百,就算强行破围都不算难事,根本不把这些普通的武卒放在眼里。 没曾想人家就是来抓赵大公子,捉到人便撤了,并没有下到底舱,倒叫他们等了个空。 风沙没料到一进城会碰上这种事,带着一众手下步上甲板,凝视码头情况。 弄珠慌慌张张的跟上来,相求风沙搭救无果,又转去求孟凡。 孟凡最近没少挨风沙训斥,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只好可怜兮兮的向姐姐使眼色。 绘声装作没看到。 带着黑头罩,蒙着脸的贺贞看了风沙一眼,低声道:“要不我出面?” 风沙摇头。 符图一瘸一拐的带着一众随从行来,得意洋洋地冲着赵大公子说了几句讥讽的话。 赵大公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被架得动弹不得。 弄珠忽然跌跌撞撞的跑下船去,众目睽睽之下护到赵大公子的身前,向符图苦苦地哀求。 孟凡的神情有些古怪,忍不住道:“以往真没看出来,这女子还有情有义。” 风沙笑了笑道:“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 弄珠有来历,当然很清楚他绝对不会放任赵大公子在他眼皮底下出事。 如此一番作态,看似危险,其实有惊无险,成功博取赵大公子的好感。 风沙见火候差不多了,淡淡道:“走,我们也下去。” 符图这时已经摆弄起弄珠的脸蛋,不时斜赵大公子一眼,模样别提多得意。 赵大公子的眼珠子都快瞪爆,咬着牙嘶吼道:“你敢动她,我定跟你没完。” 符图嘿嘿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不但要动,还要大家一起动,且是大动特动,巡城军的兄弟们也都辛苦了,总得好好犒劳一番,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起哄。 ……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桃花洞 说实话,赵大公子和符图都不算什么好人,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情谁都没有少做。 寻常人等碰上他们这种人物,无论受到怎样的侮辱也得生忍了,敢有血性就是个死,甚至生不如死。 之前赵大公子擒下花娘子,正是打算当着孟凡的面将两人的尊严彻底践踏。 如今只不过时移世易,赵大公子终也尝到了任人羞辱,偏又无力反抗的滋味。 风沙想让赵大公子尝到点教训,又不可能真让这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否则根本没办法和赵重光交代,是以旁观了一会儿方才慢慢悠悠的进场。 玄武卫足有四十余人,除了近十人仍在舱底看着彤管之外,跟来了三十余人。 一众人等护着风沙等人快奔下船,三五成群或跃或奔,迅速分裂开来,一下子占住了码头上几处要津。 借着堆摞的杂物形成的豁口,竟是以寥寥的人手,对巡城军形成了包围之势。 尤其夜晚不比白天亮,看着人影重重,到处都是,实难辨明到底有多少人。 相比一拥而上的巡城军,更衬托玄武卫训练有素,对比极其鲜明。 军巡副使总算反应过来,大呼小叫地指挥着手下赶紧围圈向外。 风沙缓缓走进,不禁耻笑。这个笨蛋居然还不赶紧叫手下熄了火把。 如果他还带来了一队弓手,这近百名挤成一团的巡城军全是活靶子。 保管盏茶工夫就能将其彻底击溃成乱跑的无头苍蝇,加上玄武卫堵了口子,无异于瓮城,顿饭时间就能将其全歼,比杀羊都快。 果真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符图好歹上过战场,骁骑将军不是白当的,一把揪住那个军巡副使,冲着他的耳朵喊道:“快熄火把,快排阵列,不要慌张。” 他嗓门太大,手劲更大,军巡副使被勒着脖子喘不上气,更差点被吼晕过去,晃着脑袋叫了几声。 柴兴发动十万丁夫于原汴州城外筑外城,以扩建成开封府,可想而知城防扩大了多少。 巡城军的人手严重不足,不得不从丁夫里挑选青壮扩充规模,抽调原巡城军的下级军官充任外城巡城军的中阶军官。 新组建不久,训练又少,军官能力不足。 吓唬老百姓自然绰绰有余,也没几个人敢挑战巡城军的权威。 一旦遇上胆大包天的硬茬子,立马无所适从。 无论那军巡副使怎么喊,手下根本没人奉命,照样一片混乱。 风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来仅是想让玄武卫占据有利的情况,使人能够平心静气的听他说话,没想到对方不战自溃。 倒是符图及他的亲随丝毫不见惊慌,森然以待。 奈何被六神无主的巡城军裹挟当中,一旦真打起来,马上就会被自己人冲散。 赵大公子扭头看见风沙,欢喜的叫道:“风兄,快来救我。”同时用力扭动身体,推开了架着他的巡城军武卒。 那两人也是胆怯,被他一挣就忙不迭的松手。 本来被押着的一众护卫也纷纷挣脱禁锢,冲来保护自家的大公子。 赵大公子一颗提着的心总算落地,转回头又怒意勃发的冲符图跳着脚嚷道:“你快把她放了,不然我立马砍了你。” 符图黑着脸毫不示弱的道:“有种来砍呐!” 风沙这时走近,向赵大公子低声道:“叫他放人,放他走。” 赵大公子愣了愣,叫道:“不行,我要亲手砍了他。” 风沙摇头道:“赵老正待授爵,一旦咱们与巡城军厮杀起来,朝议上绝对说过不去。赵兄不是给他面子,是给陛下面子,给朝廷面子。” 这是给赵大公子找个台阶下。 此来汴州本就在夹缝中求存,风沙当然不愿树敌过多。 尤其灭佛一事尚在待定,他并不想跟符家闹翻,否则选择的余地将会越来越少。现在多保留一条路,往后就多一点转寰的空间。 赵大公子纨绔归纨绔,对父亲还是很孝顺的,闻言恍悟道:“风兄说的在理。” 扭头冲符图道:“我今天给陛下面子,给朝廷面子,也给凌兄面子,你把她放了,我让你滚蛋。” 风沙一阵无语。这位赵大公子怎么说呢!好听点叫耿直,实话实说有点傻。 符图重哼一声,转目打量风沙,粗声粗气地道:“你是什么人?” 风沙含笑道:“我与符王的三小姐倒是有点缘分,还请符三爷代我向三小姐问好。” 赵大公子顿时拉下脸,显得很不高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符图盯着风沙看了几眼,似乎想把他的样貌牢牢记住,嘴上缓缓道:“既然是修儿的朋友,今次就算作罢。把她放了,我们走。” 弄珠一被松开,哭哭啼啼的扑到赵大公子的怀里。 赵大公子心疼坏了,心都快化了,一个劲的安慰。 风沙饶有兴致的瞧着弄珠。 弄珠也偷偷瞧他了一眼,仿佛害羞般触电似地收回视线。 过了会儿,赵大公子揽着弄珠的纤腰,转向风沙道:“今天怕是没心情玩了,不知风兄在汴州可有居所,要不去我府上住下?” 风沙当然点头。 他人生地不熟,现在又是大半夜,没有地方寻落脚点。 一行人目下尚在新建的外城边缘,赵大公子有宅院于内城,也就汴州旧城,是以重新登船沿汴河进了内城。 下船之后,赵家车队早就候在码头。 车队往北过了数条偏街一条大街,又转东过了一座上清宫,终抵赵府。 还未下得马车,掀着车窗帘的风沙差点看呆。 赵府正门对街,马车成排,桃树成列,香风旖旎,脂粉气息浓郁。 富丽堂皇的建筑占地甚广,其内房舍星罗密布,灯火通明,一眼望之不尽,显然客人众多。 形似山洞的大门落以人工瀑布,仿佛水帘洞的入口。 水幕之后窈窕身段变幻万千,莺歌燕舞皮影戏一般若隐若现,极尽诱惑之能事,靡靡声乐悠悠地伴着哗哗地水声透出水帘,引得人只想往里寻幽探秘。 瀑布顶端,洞口门楣,上书三字:桃花洞! 风沙尚是头次见到跟风月场住对门的家伙,不得不说赵大公子绝对算得上一朵奇葩。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六章 囤积吧!长公主 赵大公子当然有妻子也有儿子。 赵夫人是位看着端庄优雅的美妇,一看就知道乃是大家闺秀,携一子一女迎候丈夫归家。 她见着丈夫搂回来弄珠这个美娇娘,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和声细语的见过客人,有条不紊的招呼下人安排客院。 显然是一位厉害的角色。 赵大公子仅有一子,除了小女儿,其他女儿都已嫁人。 这根独苗名叫赵旦,跟风沙的年纪差不多大,比一向孱弱的风沙看起来还要弱不禁风,更是面白唇青,显然是个被宠坏的主。 风沙是从赵重光那里论辈分。 尽管赵旦很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叫叔叔,转转眼珠,又拉着妹妹找叔叔讨要见面礼。 风沙哭笑不得,就算差了辈分,这小子也已经成年,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他一路随船,哪带了什么礼物,只好言说先欠着,下次一定补上。 没曾想赵旦早就盯上了纯狐姐妹,直接张口讨要。 赵大公子一巴掌糊上他的后脑勺,骂道:“小兔崽子,你爹我都没好意思要,轮得着你吗!” 赵夫人赶紧把儿子拉到怀里,轻声细语地道:“时候不早了,大家旅途劳顿也都累了,还请尽快安歇吧!” 赵旦摸着后脑勺嘀咕几句,眼睛还是追着纯狐姐妹,一时看看流火,一时看看授衣,直到两女的倩影消失于转角。 贺贞跟到后院,转头扫量少许,认准了地方,轻声道:“旧城东南角有座四圣观,如果少主要找贞儿,派人去哪儿传句话就成。” 少主宁可跑来跟赵大公子挤着住也不找她安排地方,显然疑虑甚深,是以她一直没有吭声,如今把驻点报了,去不去由少主自己决定。 风沙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按规矩,这批宋州的玄武卫应该立刻返程,我现在去安排汴州玄武接手。不过,赵府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住这么多人,只能布设外围。寄人篱下很多麻烦。” 贺贞这是在暗示不住在四灵的地盘,既不安全也不方便。 风沙无动于衷地道:“知道了。” 贺贞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就此告辞,宋州来的玄武卫随之撤离。 风沙今天在船头站了一天,也受了一天的扬尘,早就疲惫不堪,奈何现在还不能休息,让绘声和孟凡结伴去寻找并联络先到的一干疑船人等。 他则强打起精神,找来彤管,进房说话。 “既到汴州,不知长公主有何打算?” 彤管木无表情地道:“我想回我的公主府,你让吗?” 风沙歪头道:“如果长公主真的坚持,我不反对。” 彤管显然不信,唇角翘一丝讥笑,笑意尚未扩散便即收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俏脸迅速冷下。 风沙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提点道:“据我猜测,长公主似乎和驸马不睦。当然,公主府一定是长公主说了算,奈何外出了这么些日子,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说。” 公主是君,驸马是臣。驸马看似风光,其实面对公主地位很低。 张永的情况又不一样,虽然在名分上低于彤管,实际上不然。 明面上公主府里当然是彤管说了算,私底下那就很难说了。 想要让一位已经死在宋州的长公主于汴州再“病死”一次,前提是在公主府可以一手遮天。 风沙能够想到这点,彤管当然也能够想到,纯是因为夫妻关系的牵绊,就算脑袋里冒出这种念头,也不愿意往深里琢磨。 其实就隔着一层薄纸,不点不破,一点就透。 彤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冷冷道:“我的公主府自然是我说了算,谁还敢把我怎样不成?” 风沙听出她嘴硬,其实心虚的很。 张永的杀意已经显露无疑,并且知道彤管知道他的杀意显露无疑。 那么,张永很有可能担心后果而不敢动手,但也有可能铤而走险。 总之,一旦彤管回到长公主府,她的生死在张永的一念之间,与她无关。 彤管沉默一阵,木然地问道:“你不是想奇货可居吗?既然要居奇,需得先囤积吧?” 风沙笑了起来:“当然,居奇得囤积,囤积得下本,只要长公主有心,我舍得下本。” 彤管淡淡道:“你自己都寄人篱下,能为我下什么本?” 风沙微笑道:“长公主之所以难,归根结底是因为周皇或有心结。” 彤管脸色剧变,豁然起身,怒道:“你,胆大包天,你什么意思?” 风沙摇头道:“长公主这么大的反应,说明你对周皇也有心结。” 郭武死的太意外了,尤其临死前殿前司的人事变动,以及之后张永对待彤管的态度,无不说明这当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太多,只是没人敢明说。 如果周皇真干了某些说不得的事情,那么对待郭武的女儿,可能歉疚,可能戒惧,更可能想要斩草除根,只是不能明着说,更不好明着做。 某些知道内情,又或者猜到周皇心思的人,自然不会把彤管这位晋国长公主放在眼里,甚至敢下杀手,心知这是“为君解忧”。 此乃顺过来推断。 彤管这么聪明,又是密谍出身,当然会从赵义和张永对她的行为倒过来推断出:柴兴恐怕真的和她父皇之死脱不开关系。 彤管颤声否认道:“胡说八道,我没有。” 风沙不以为意的道:“不得皇帝宠爱的公主,仅是空有公主的名分而已。你应该尽快见到周皇,想尽一切办法讨得他的欢心和信任。这样,你才有未来可言。” 彤管那对漂亮的双凤眼发起呆,脸色阵青阵白,心口剧烈起伏。 风沙柔声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为难,卧薪尝胆的典故我也不必赘言。如果任凭这样与周皇疏远下去,恐怕长公主到死都不知道是该报仇还是该报恩。” 彤管像被铁锤重击一下,俏脸尽失血色,连唇都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垂目道:“明晨我就进宫。” “长公主不能空着手去,总要带份厚礼。如今周皇念兹在兹无非灭佛,又找不到操刀之人。” 彤管缓缓的坐下,点头道:“不错。厚礼在哪?” “你言说符昭信于宋州之死由你推动隐谷出手,周皇一定心领神会,对你暗加褒奖,更加寄予厚望,你就有本钱了。” 风沙含笑道:“放心,隐谷确实扯进来了。我安排的。” 彤管那对美眸登时亮堂起来。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第一天 符家拥有深厚的佛门背景,本身的势力亦足够强大,乃是柴兴灭佛最大的阻碍。 符昭信死于隐谷之手。 对柴兴来说,足以构建出一个拿隐谷把佛门和符家一起平衡掉的大局。 既然有大局,那就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凡是超不过大局的小利益,皆可放弃。 风沙这一份礼不可谓不重,彤管提着去见柴兴,不仅是暂时保命的问题,肯定会被委以重任。 佛门和符家的势力越大,对柴兴的威胁越大,彤管的重要性越大。 只要柴兴认为彤管尚有推动大局的能力,就算彤管想要龙榻跳舞,柴兴都会一笑了之,甚至兴高采烈的陪着一起跳。 哪怕真的因为郭武波谲云诡的死因而对彤管生出杀意,也要等到这个大局不复存在再说。 最关键,真正能够推动这个大局的人是风沙,所以自彤管将这份礼物交给柴兴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被风沙牢牢的掌控在手里。 通过彤管,风沙已经可以开始影响柴兴的决策。 这,仅是他到汴州的第一天。 彤管进宫,风沙则开了赵府的后门,开始频繁会客。 客人无不神神秘秘,别说露脸,连身形都拿宽袍罩着,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绘声和孟凡昨晚几乎跑了半个旧城,亏得赵重光没有收回风沙那块衙内都指挥使的令牌。 两人打着替赵老军安排使致休事宜的名义,宵禁的巡城军不仅放行,还派人引路。 契丹使团和南唐使团有固定的驻地,很好找。又通过纪国公夫妇找到了云本真的风门船队,进而在天光蒙亮的时候去了趟外城,见到了韩晶。 至于易夕若,最近一直在内外城考察地段,居无定所,暂时没能联系上。 待两人返回的时候,云本真已经亲自带着一批风门的弓弩卫入驻赵府内外,从汴州玄武卫的手里接管主人的防卫。 期间闹出误会,两方差点打起来。 当然是云本真故意为之,这是特意向汴州玄武宣示她才是真正负责贴身保护主人的心腹。 并且显示自家的弓弩卫论武力、论武械、论精干、论忠勇,比之玄武卫皆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本真想煞了主人,蹑手蹑脚地从毯下钻到毯上,愣是把主人怀中的抱枕强行挤走,自己取而代之。 流火和授衣自然不敢跟她抢。 风沙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睛,瞧着云本真那张亦喜亦羞的俏眸和俏脸,忍不住往她额心的火焰纹上雨点般乱嘬。 这是殉奴的标志,代表着卑贱的出身,云本真平常都拿束带扎着遮着,只让主人看,只让主人碰。 这么隐私的地方,就算被主人捧着脸蛋多看上几眼,云本真都会动情,加上多日积蓄的思念宛如高筑的大坝开闸泄洪,顿时泛滥至不可收拾。 风沙体质弱,气虚易累。 流火和授衣帮了大忙,两女擅长的内功出自大彭一脉,乃是内家正宗,以长寿养生着称,左右相傍,以已之元壮主之精。 两女渡气,接连虚脱,风沙倒是精神奕奕,一大早便接连待客。 跟纪归公夫妇仅是宽慰敷衍一下,跟萧燕单纯喝酒聊天。 跟韩晶那就要商谈很多事了,其中相当多涉及云本真。 奈何云本真太疲倦,还在睡着。 风沙略有些不好意思,拉着韩晶东扯西拉。 韩晶随口戏谑,甚至还笑盈盈地追问细节。 说来残酷,云本真也好,绘声也好,纯狐姐妹也好,其实根本不算主人的女人,甚至连玩物都算不上。 唐律疏议有载: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一言以蔽之,是人非人,是畜非畜。 好比赵大公子把弄珠拿来招待孟凡,那还是他新收的小妾。 再比如他的儿子赵旦,随口找风沙讨要纯狐姐妹。 皆因豪门之中赠送婢女,姬妾拿来待客正常的很。 让姬妾或者婢女服侍客人,默认就是可以陪床的。 至于尊严?根本没有把她们当人好不好。 主人用的顺手,就有地位。 主人用的喜欢,地位就高些。 主人用的习惯,那地位更高点。 仅此而已。 韩晶乃是风月场的花魁出身,要不是风沙给了她身份,她也一样,是以根本没当回事,还故意摆出花魁的姿态,似勾似引,媚死个人。 风沙则笑嘻嘻的作势欲叫孟凡。 韩晶顿时板起俏脸,别提多正经了。 她对别人可以有一万张脸孔,对孟凡仅有一种,那就是先生。 风沙见状,心知孟凡在她的心里越来越重要,就算不是唯一传承偃师的人选,也必是之一。 于是顺水推舟,答应让孟凡回到韩晶身边当个侍从。 韩晶嫣然道:“今晨他找来的时候,我抽空考教了一下。这段日子他跟着风少果真长了见识,风少还给他解经讲典,我大致听他说了些,真不错。” 风沙笑笑不语。他特意没对孟凡教授墨家经典,就是为了不让韩晶误会他抢徒弟,又多以讥讽儒家收尾,就是为了今天。 韩晶果然很高兴,与风沙闲聊了起来,直到云本真起身,方才继续谈正事。 她先到这几天并没白来,已经通过风门和闽商会馆搭上了关系。 闽商会馆消息灵通的很,对江城、江州及江宁的事态早有所闻,对风沙之名早已如雷贯耳。 马玉颜对外一直暗示自己是风沙的女人,对闽人更是不遗余力表现自己和风沙的亲密关系。 对此,风沙相当配合,尽管从未承认,但也从未否认。 是以在闽人看来,风沙就是自家公主的驸马,且是在闽国危难的时刻愿意鼎力相助,而且成功帮闽王纾困的驸马。 虽然他们对驸马的背景并不清楚,但是很显然无比强大。 韩晶在风门闽人的引领之下,打着风沙的旗号登门拜访,受到了闽商会馆的热烈欢迎。 双方已经开始了先期合作,三河帮可以借用闽商会馆的人手和驻点,不再两眼一抹黑。 另外,闽国驻北周显然有密谍组织,闽亡之后虽然损失惨重,体系并没有完全崩溃,由闽商会馆接手,得以维系。 韩晶尚不够身份借用,必须风沙亲自出马。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八章 简单朴实的日子 想要在任何一个地方立足,既要顶天,也要立地。 只顶天,挡不下风,一定被刮得身不由己。 只立地,拦不下雨,肯定被淋得狼狈透湿。 通过彤管一杆子捅上柴兴,就叫顶天。 通过闽商会馆往汴州扎根,就叫立地。 顶天立地乃是呼风唤雨的前提。 如果自身立足不稳,一切白搭。 所以,风沙相当重视与闽商会馆的见面,不仅托付韩晶全权安排,更让云本真将随扈的弓弩卫多换以闽人。 还特意调了闽女为剑侍到身边服侍,由剑侍副首领绘声和纯狐姐妹分管。 进得风门的闽人都是经过马玉颜精心挑选的宗室子弟,就是为了讨好风沙。 马玉颜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是以曾经不遗余力的召来大批宗室的少男少女,进行层层选拔。 这些人要么是她的兄弟姐妹,或者堂兄妹、堂姐弟,或者侄儿侄女,堂侄儿、堂侄女,大都姓马。也有一些王后及后妃的亲眷,及部分死忠于闽王的家臣子女。 总之,凡闽王宗室或与之密切相关的家族,不管辈分,只要适龄,全在选拔之列。 正因为这些人与闽王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已经饱受亡国的屈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所以无不忠心耿耿。 马玉颜知道风沙喜欢乖巧的美女跟在身边养眼,是以对选中的少女反复多次,精挑细选。 既要漂亮听话,还要知书达礼,个个妙龄佳人,甚至有一两个堪称绝色,比她还要漂亮。 无非寄望风沙看上几个闽王宗室女,享受了倾心的服侍,心自然会往闽国这边再偏一点。 云本真这次又挑选了一遍,选出了最漂亮的十余名少女升为剑侍交给绘声。 风沙看了果然很满意。 这些少女不仅年轻漂亮,气质好,举止也优雅,显然出身高贵。 加之经过风门的锻炼,既显得青春靓丽,又不缺乏沉稳和英气。 完全没有什么生疏的过程,立刻就是称职的剑侍和贴心的婢女。 不过,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颇有点鸠占鹊巢的意味,起码赵家后院在一日之间变成了禁地。 住在隔壁的赵旦见院内的婢女没有一个不堪称绝色,当真垂涎欲滴,意欲调戏,偏偏被弓弩卫拦下,居然连门都不得进,自然勃然大怒,跑去找母亲告状。 赵夫人面上训斥儿子,转头去找赵大公子吹风。 她当然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怎么把火撩起来。 赵大公子一听自家后院有美女成群结队,立时兴冲冲的跑过去,结果看了两眼,既不闹事,也不进去找风沙要人,反倒一手揪住跟来的儿子,扭头就走。 赵旦颇为不解,自己的纨绔老爹怎么转性子了?忍不住连声追问。 结果立马挨了老爹几个大耳刮子。 “蠢货,你看那些婢女的模样气质,随便拿一个说是公主都有人信。你爷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能得罪凌少,偏不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说明什么?” 赵旦捂着脸道:“什么?” 赵大公子气不打一处来,跳着脚道:“说明他来头很大,说明你老子我得罪不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要找女人去对面,别在家里碍眼,快滚蛋。” 本来他一路上都没有想明白这点,直到看到凌风身边忽然多出这么多美人,几乎瞬间想通。 以往他没少跟别人抢女人,无非看谁的后台大,谁的后台最大,当场最漂亮的女人就归谁。 没有足够的后台,找到漂亮的女人也留不下,肯定被人抢走。 所以,在他看来,谁身边的女人最多最漂亮,谁的后台最大。 他对凌风一直都抱有敌意,态度之所以发生转变,正是因为发现凌风身边有三个绝色美婢。 就靠着这么简单朴实的逻辑,他纨绔归纨绔,霸道也霸道,还从来没有真正吃过什么大亏。 风沙当然不会知道院外发生的这些琐事,特意挑选出了最漂亮的两位闽女,叫到身边问话。 一个叫马玉怜,一个叫马思思。 风沙见两女漂亮,容貌又肖似,忍不住多问了几句,结果差点听晕过去。 两女论年纪仅比马玉颜小上一点,不仅差着辈分,还乱着辈分。 马玉怜不但是马玉颜的妹妹,还是马思思的姑姑,更是马思思的姐姐。 她们的母亲陈氏是个私生女,名义上的父亲有断袖之癖,陈氏的亲娘和父亲的男宠私通生下了陈氏。 陈氏后来成为闽国开国君主的贴身侍姬,封为才人,育有一女,就是马玉怜。 马玉颜和马政乃是当时王后的子女,马玉怜确是马玉颜同父不同母的妹妹。 没多久,闽国开国君主亡故,马家三王子杀兄夺位,早就觊觎陈氏姿色艳美,不顾人伦把陈氏封为淑妃,后又立陈氏为王后,生下马思思。 如此,两女同母异父,同辈又差辈。 之后多年,马家兄弟还是杀来杀去,争着当闽王,最终被南唐一锅端掉,来了个一网成擒。 两女与马政不亲,马政投降的时候不在王城,没有被南唐俘获,闽地世家将她们藏匿起来。 后来马政获封羽林大将军,马玉颜广发宗室召集令,方才前去投靠。 其实还有很多闽王宗室的直系女子姿色资质皆不俗,可惜成为俘虏被关在南唐皇宫里受尽屈辱,大多被风沙亲手解救。 得知马玉颜要为风沙挑选婢女,无不踊跃报名希望报恩,奈何马玉颜只要处子,只好作罢。 风沙愣了半天愣是没能回过神来,难怪马玉颜宁可呆在中平也不愿呆在闽国,真特么乱呐! 两女显然也很羞耻身世,说完之后便红着脸羞臊地低头。 风沙吸吸鼻子直摇头。 仅看闽亡之后,闽王马政,乃至公主马玉颜仍在闽地拥有极高的威望,就知道闽国开国君主实乃一代英豪,把八闽之地开创得欣欣向荣,民心景从。 若非马家诸子杀来杀去,自家人杀自家人杀得元气大伤,南唐哪有那么容易趁虚而入,把闽国给灭掉。 当真自作孽不可活也。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魔门和正道 韩晶安排闽商会馆事宜的同时,花娘子找上门替柳艳传话,约风沙在皇宫东南角外启圣院见面。 另外,她还向风沙求助。 言说她们入城之后遭到了多次袭击,有几次差点丧命,有一次两女仅是侥幸逃生。 柳艳很确定是魔门中人出手,至于为什么这么确定,柳艳没说,只是希望风少能够给予些帮助。 启圣院?风沙一听就知道肯定跟隐谷密切相关,就像四灵位于汴州内城东南角的四圣观,又或者隐谷在江宁府的紫极宫,名称皆带有浓重的宗派意味。 一般来说,这种地方都是对外的门脸,用来接待与自家有些关系又不能算自己人的地方。 平常时候,这里无论任何举动或者发声,皆代表一方正式的态度,所以各方会特别关注。 比如四圣观代表四灵,所表达的态度皆是四灵的态度。 看似权重,其实不然。 如果不能左右四灵决策,那么这里单纯是个传声筒。 风沙身为四灵高层,入驻之后一定会承担责任,未必能够真正主持事务。 哪天上面来道命令,会损坏他利益的那种,需要四圣观做出表态。 届时,他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偏偏躲都没地方躲。 总之,让风沙入驻四圣观的主意实在很缺德。 偏偏明面上合情合理,猛一眼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好像还是为你好。 在风沙看来,这无疑是个下马威,甫到当晚就提醒他:汴州高手如云,挖坑如雨,稍不注意,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至于魔门中人袭击柳艳,风沙既不吃惊也不疑惑,就是有些头疼。 魔门是江湖人的叫法。 魔门诸宗皆拥有百家的背景,属于百家之中已经式微,不入流的支脉。 正因为不入流又式微,所以思想越发激进极端,用以保持自身的延续。 魔门不局限于具体哪个百家,算一个松散的联盟,目的就是抱团取暖。 比如,易门就是魔门一支。严格来说,偃师一脉也算,甚至风门都算。 换句话说,魔门乃是百家主流之外的百家联盟。 其中势力最大,也算魔门主体的宗门当属佛道两家的几个支脉,被百家主流斥之为“外道”。诸如易门,被斥之为“邪门”。 邪门外道合起来就是江湖上广泛认定的魔门。 百家主流合起来就是江湖上广泛认定的正道。 论手段,如今的四灵比魔门还魔门,墨家支脉更是当过近千年的的魔门主体,比如数代墨修都有过诸如“邪帝”、“魔帝”之类的称号。 只是现在没人敢这么认定,连隐谷都不敢正式表态。 如果柴兴开始灭佛,维持的时间长一点、范围广一点,百家主流的意志和皇权达到了彻底的统一,那么今时之佛门就是未来之魔门。 易门参加了四灵大会,等于被百家主流所认可,起码在百家层面脱离了“邪门”的范畴。能否真正跃入主流成为正道,还要看往后的发展。 正因为魔门诸宗和百家诸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根本同宗同源一家人,所以永远不可能被真正的消灭掉。 包括儒道墨法佛在内的百家,谁还没当过几天魔门,被人喊打喊杀拿来灭啊? 另外,没有魔,哪来佛,更无道。 养寇自重的道理,没有百家不明白的。 魔门对柳艳出手,更像是在演戏,起码在最高的层面应该有着某种默契,恐怕还是用来炒热连山诀。 以柳艳的个性,居然会让花娘子前来求援,说明她的处境真的很艰难。 风沙不明白具体的情况,随意插手干涉很可能坏了人家的大事。 连山诀将要和“天命”合一,已是百家共识。 对如今的百家来说,只要事关连山诀,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事。 不过,柳艳护送他一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人是一定要救的。 风沙思索了半天,也沉默了半天,直到花娘子都快要绝望了,方才不紧不慢的道:“我所能做的不多,顶多给你们安排几个绝对安全的地点,用以避难。” 花娘子十分失望,她完全不明白风沙有什么好犹豫的。 风沙的势力这么大,认识那么多大人物,去哪都有面子,手下又有这么多人,不愿意帮忙出头就算了,居然连点人手都不愿意借。 她十分不理解,是以又气又怒,甩手道:“不必了,几间房子我们还租得起。” 孟凡赶紧拉住她,向风沙赔笑道:“要不我把我的房间腾出来,让柳仙子暂时住一下,避避风头。” 风沙有些无语,他不愿派人保护,是因为不能随意往柳艳身边伸手,不能让人认为他想吃独食。 尤其他已经和王尘形成共识,事关连山诀的利益都要通过王尘的代言行走。 如果把人接到自己身边,柳艳倒是安全了,他不仅破坏了墨修与隐谷达成的协议,还立刻成为百家公敌。 最关键,没办法跟人解释。 孟凡也好,花娘子也好,根本没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听不懂。局限于眼界和认知,甚至无法理解。 风沙不动声色的冲孟凡道:“要你跟着韩先生,你又跑来我这里干什么?给你透个风,事关魔门,她比我更清楚其中道道,能够使上劲。求我不如求她。” 孟凡啊了一声,和花娘子相视一眼,忍不住道:“真的?” 风沙笑道:“是真是假,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花娘子叫了声等等,狐疑道:“你是说韩先生是魔门中人?” 风沙不答反问道:“花娘子人称花蛛,手段邪门的很,你也是魔门中人了?” 花娘子急道:“胡说,我不是。” 风沙又道:“以花娘子的手段,以前在潭州的时候,或多或少也接触过一些魔门中人,至少也知道一些魔门的门道吧?” 花娘子顿时闭嘴。 风沙含笑道:“知道不一定就是。反正我给你们指路了,走不走是你们的事。至于安全的地点,你们找我,我还是要找韩晶帮忙安排,不如你们直接去找她。” 花娘子冷笑道:“合着你从头到尾都不想帮忙了。” 风沙吸吸鼻子,苦笑道:“虽然听着有些难听,确是如此。”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闽商会馆 闽商会馆位于内城城东惠和坊,周围全是坊市,人声鼎沸,人流不息,十分热闹。 据韩晶说,这是白天是坊市,晚上是鬼市,就是江湖人的黑市。 只不过规模巨大,整坊皆是。一到晚上,全是夜摊,来往客众,不逊白天。 连寻常百姓偶尔都会趁夜溜出本坊,来此买些日常却违禁之物,比如私盐私药之类的私货。 几乎每间铺面都有地室,多数相连,四通八达。 这里才是真正的黑市,贩卖各种奇珍异宝,乃至军械武械,甚至于人。 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除了江湖人和亡命徒,也只有道上的人才敢进敢出。 汴州曾是魏都大梁城。唐李白侠客行中有名句: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正是此城。 千百年来,因兵祸及黄河决堤,整座城多次被埋入地下,又再兴建。 至前唐,于旧城之上再建新城,是为汴州,又称汴梁。 至如今,柴兴又再兴修。 简而言之,汴州地下有城,且相互层叠,不止一座,鬼市就是入口之一。 风沙一个念头转过,低声问道:“魔门的地盘?” 韩晶微怔,而后点头,笑道:“放心,我代你拜过码头了。” 风沙不禁撇嘴,墨修曾是魔门的魁首,他去魔门的地盘还用拜码头? 韩晶身为偃师当然知道这点,故意装作不知道。 他也从未当面揭破韩晶的来历,大家心照不宣。 随着马车转入惠和坊一条侧街,韩晶忽然冷不丁地道:“你让花娘子来找我问魔门中事,是几个意思?” 风沙呆了呆,干笑道:“这件事涉及连山诀,我真的动弹不得。我猜测你多少有些百家的背景,比我更适合处理魔门中事。” 韩晶美眸眨巴两下,嫣然道:“为什么涉及连山诀你就动弹不得了?莫非四灵和隐谷达成了什么协议,又或者你瞒着四灵和隐谷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 风沙立马闭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韩晶也不做声了,仿佛没问过一样。 又过少许,马车停下,乐声陡鸣,端得喜庆。 绘声揭开车帘,马玉怜和马思思分别引风沙和韩晶下车,并跟着绘声和纯狐姐妹作为亲随紧随其后。 一栋简朴却高大的建筑,张灯结彩,缚成鲜艳醒目的彩楼, 近百名乐女门外成列奏乐,更有只多不少的舞女缤纷作舞。 大门内外挤满了前来欢迎的闽人,一个个十分兴奋,前排笑脸欢悦,后排踮脚伸颈,甚至蹦跃起跳,显得热情踊跃。 韩晶向风沙挨个介绍引荐闽商会馆的要人。 众人纷纷行礼下拜,不乏热泪盈眶。 风沙在簇拥下进得会馆,入得主廊。 南北天井两廊倾下瀑布水幕,就像桃花洞一样,不过规模更大,且两侧都有,仅是少了曼妙肢体上映窈窕扭动之妙影。 数百人围聚主廊上方的二、三楼走道,随着风沙走进来,纷纷扶栏观望欢呼。 什么叫做众星捧月,这就是了。 进到大堂之后,风沙立于上首,代表玉颜公主说了一些安慰鼓励的话语,引得诸人纷纷泣涕抹泪。 闽商会馆的馆长姓张,四十多岁年纪。 他适时上前,高声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全赖公主周旋,驸马尽心,王上月前已获封鄱阳王,解除囚禁,搬出台城七福院,开府自立。” 众人先是倏然一静,鸦雀无声,过了少许,欢呼声蓦然喧天。 不少人边哭边叫,面南下拜,也有人来拜风沙。 闽王重新封王,意味着受到赦免,同时也意味着所有闽人受到了赦免。 就算仍旧受到打压,起码在身份上不再是贱民。 风沙在江宁时没少为马政操心,弄了不少手腕,使其成功获封羽林大将军。 本来马政早就该封王了,唐皇和李泽联手压下对辰流和马政的册封,放出风声,想把风沙从江宁逼走。 云虚和马玉颜果然向风沙“软语相求”。 风沙的确撑不住,他走后不久,云虚和马政双双获得南唐册封。 消息新近传来汴州,张馆长刻意瞒下,直到此刻借着接待风沙的机会才告之于众人。风沙也是现在才知道。 自江陵伊始,风沙一直庇护着马玉颜,到东鸟之后,更是千方百计的给闽人以政治上的庇护,至江城,至江州。 尤其在江宁府,直接面对南唐对闽国的压制,为了扭转乾坤,他曾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更是欠下了一把大人情。 之前的付出,现在终于看到了收获。 众人继续欢闹一阵,张馆长带着数名要人,请风沙入内详谈。 风沙只带了马玉怜和马思思,入内后向诸人介绍了两女的身份,代表这是一场仅有闽人参与的会见。 不过,只提两女父亲,提都不提她们的母亲。 张馆长等人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道道。 同是公主,马玉颜无论正统、嫡长、功劳,尊贵程度与两女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亡国之人,又远在异国他乡,得见闽王室,诸人还是相当激动,赶紧拜见两位公主,忍不住掩面哭啼。 两女也情难自禁,哭哭啼啼。 诸人絮絮叨叨地闲聊了起来。 风沙倾听一阵,这才知道原来张馆长乃是闽王妃张月华的大哥。 张月华似乎跟兄长有过通信,是以张馆长知道是风沙亲自从南唐皇宫中救出妹妹,对风沙的感激溢于言表。 风沙避而不谈正事,主要说马政与连氏的联姻,以及此事对闽人的益处。为了避免张馆长尴尬,也说了些闽王妃的事,故意掠过了难堪,仅捡些趣事说。 总之,过去都过去了,明天会更好。 就这么聊到中午,张馆长又请风沙参加闽商会馆摆开的大宴。 里里外外,满满当当,少说百来张大桌,在座男女老幼皆有。 其中各类打扮齐全,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穿着简朴的丁夫,不乏劲装的江湖人,似乎在汴州的闽人全都来了。 还有很多人没有位置,坐于台阶,甚至席地,依然热热闹闹,欢天喜地。 午宴过后,张馆长邀请风沙入住会馆。 风沙考虑再三,还是婉拒。 言说此来汴州一堆棘手事,无力给予帮助,还会惹来麻烦,如今闽人的境遇刚有些好转,不能再招风惹雨,希望闽商会馆能给三河帮一些帮助云云。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一章 隐谷女仙 闽商会馆很强大也很弱小。 有钱有人,在地扎根。 但是,有钱有人并非万能。 像一片草地,无大树遮风挡雨,若来风雨,只能硬扛。 和风细雨,或许滋润;狂风暴雨,那就零落。 风沙新到汴州,暂时没有遮风挡雨的能力,那就不要给人招风惹雨。 此来闽商会馆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是让三河帮和闽人正式搭上了关系。 赵馆长献出了原属闽国的谍网。 当然,只能通过马玉怜和马思思借用或者调用。 赵馆长这是在用极其有限的筹码,给自家的两位公主增加分量。 另外,他还派了一些侍从婢女侍奉公主,都是闽商会馆头面人物的子女,其中也包括赵馆长的幼子和女儿。 风沙乐见其成。 要知汴州兴修扩建,不仅外城由郊区变城区,内城也有许多地方大变模样,街道改道,坊市重分,哪怕拿着城图都走不清路。 无论去哪,必须要有熟悉本地的向导。 最关键,要忠心可靠,会馆首脑的子女就值得信任。 当然,这些人尚不够资格近身随侍风沙,他让马玉怜和马思思尽快从侍从那里熟悉汴州地理,以后带着她们俩就成。 风沙在汴州大致转了几天,发现内城的规模比江宁城略小,一旦外城建设完成,顿时大上好几倍,倒是有了些皇都气象。 这几天,他什么正事都没干,专门吃吃喝喝、游游逛逛,主要熟悉环境,更重要熟悉民风。 举目青楼画阁,罗绮飘香,花颜争美。 雕车宝马竞逐于街道,柳陌花渠不乏乐声巧笑,茶坊酒肆更少不了管弦之音。 虽然不像江宁那么烟雨靡靡,风气开放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说遍布全城的风月场,凡稍微大点的酒楼饭馆,皆有浓妆美妓驻于店内醒目处,以待酒客呼唤,少则数十,多则上百。狎妓之风甚浓。 相比秦淮风月,没有那么多销魂蚀骨的花样。 男子豪爽,女子大方,又不乏淳朴和热情。 毕竟地处北方,连番经历战火和毁灭,难免有些放纵性情,颇有点及时享乐的风气。 或许兴建新城的关系,近期涌入了大量丁夫和移民,不乏流民,不乏胡人。 不知是否因为此地拥有巨大的黑市,或者因为连山诀的关系,江湖人更多。 治安明显较江宁最乱的时候还要差上一些,一言不合,斗殴者不在少数。 发泄了情绪,打一会儿也就散了。很少见血,顶多鼻青脸肿,未见丧命。 巡城军巡不到的地方,江湖人会动兵刃。 很明显仅是江湖拼斗,并非动辄灭门的惨杀,更没见当街开打,很自觉的前往偏僻的地方。 说明官府权威仍重,治安乱,秩序不乱,依然稳定。 百姓畏惧律法,江湖人也担心事情惹大,收不了场。 或许风沙这几天悠闲过了头,很多人明显坐不住了。 他的附近,不明身份的人开始增多。 据绘声说,那些人之间已经开始有了争斗,甚至伤亡。 彼此又很有默契的于无人之处速战速决,没有惊动平民,没有扰乱秩序。 风沙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跑去兴国坊一家小酒楼吃饭,进得包房之后,让绘声迅速换上和他一模一样的装束,带着马家两女留于房内。 纯狐姐妹则抱着他顺着窗户翻入巷内,由侧面进到旁边的袄庙,再由袄庙后墙连跃数墙数巷,来到了启圣院。 风沙近日一直围着宫墙绕圈,游逛附近的坊市,这次终于抓到机会甩开跟踪,去赴启圣院之约。 虽然是柳艳通过花娘子发出的邀请,风沙不动脑子都能猜到,一定是隐谷中人邀请他,而且八成就是那位代言王尘的隐谷行走。 启圣院清幽静谧,小径曲折,小溪潺潺,环境上佳,风景挺好,就是略有些清冷萧瑟之感。 风沙悠然自得的踏步于石路,倒是纯狐姐妹显得异常紧张。 流火忍不住向主人附耳,动听的嗓音有些发颤:“好多人埋伏在附近,气脉悠长,都是高手。” 风沙哑然失笑,随口道:“跟我走就是了,没事的。” 流火见主人好像很熟悉这里,似乎认得路,满心疑惑,偏又不敢多问,只好向妹妹使个多加小心的眼色,然后乖乖地跟着。 风沙并不认识路,他仅是知道不管自己往哪个岔路走,一定会在启圣院的某个地方,见到要见他的人。 路经小池畔,一位美丽的女神忽然在余光的最边缘处降临人间。 多过去一点,无法发现。多过来一点,又不够惊艳。 真真恰到好处。 风沙缓缓地停步,轻轻地转身。 他见惯美人,依旧瞧怔。 这是一位明丽朴素的披发少女,宛如空山灵雨蓦然扑洒,雾涧之上折出一道亮丽的彩虹,似真似幻,艳又不艳。 明明离你很近,偏偏看着很远。 明明触手可及,偏偏又给你一种一抓就会抓空的感觉。 像雾、像云,像风拨弄雾和云,远观很美,近观全无。 这是风沙见过最像仙子的少女,不逊宫青秀的绝色,气质更是说不出的缥缈,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飘逝。 在专修精神的风沙看来,这位少女和王尘一样,周身伴着几乎显形的灵气,散发着奥幻的波动。 风沙歪头使了个眼色。 纯狐姐妹还在望着那少女发呆,仿佛魂都被吸走了。 风沙轻咳一声。 两女立时惊醒,看着主人的眼色,红着脸退走。 风沙行礼道:“墨修风沙风飞尘。” 少女还礼道:“隐谷郭妙郭青娥。” 风沙不禁抬眉。 郭清娥那对深邃又明亮的眸子仿佛能够洞彻人心。 “墨修没有猜错,我是她的妹妹。我刚刚见过她,她刚刚提过你。” 风沙笑了笑道:“我该叫你公主,还是仙子?” 如果说王尘代表隐谷儒家,那么郭清娥显然代表隐谷道家。 风沙实在没想到,除了彤管之外,郭武居然还有一个女儿在世。 应该早就入了隐谷,就像李佳音和李玄音一样少有人知,所以才能活下来。 郭青娥淡淡道:“无非代称,墨修随意。” 风沙问道:“以后怎么找你?不会通过你姐吧?” “周皇欲建洞真宫,召南唐女冠守一为道职。墨修认识守一,守一也认识墨修,正可倚为联系。” 风沙再度抬眉:“守一是谁?” “钟仪心。”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玩弄于股掌之间 彤管的妹妹居然是隐谷的代言行走,这将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变数。 大到风沙暂时没有办法对事态的发展做出正确的预估。 比如,他通过彤管送给柴兴的礼物,能否顺利的继续? 这份礼物乃是通过柳艳杀死符昭信一事,把隐谷拉入灭佛的麻烦,帮柴兴创造出一个大局。 风沙原本打算借助隐谷的代言行走继续推动此事。 等于用隐谷这个杠杆翘彤管,通过彤管翘柴兴,最后撬动柴兴撑起大局。 这个大局,风沙可以拿来护身,也可以拿来砍人。 等于借用了柴兴的刀和盾,砍人麻利,当盾耐劈。 其实,这一招是仗着信息不对等做中间人赚差价。 抛开一切纷杂,本质就是从隐谷这边低价买,往彤管那边高价卖,彤管加点价,再卖给柴兴。 彤管加的这点价,就是她暂时的安全和一定的权柄。 没曾想她竟是郭青娥的姐姐,岂非可以完全越过中间人? 一旦两女直接联系上,风沙等于失去了掌控彤管的筹码。 这不是二减一等于一,这是一减一等于零。 因为彤管很有可能反噬。 郭青娥也会识破他的计策,阻止隐谷被他拖下水。 彤管当然不叫彤管。 彤管是彤管在侍卫司的化名。 其实风沙一直都不知道彤管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她一定姓郭。 见过郭青娥之后,风沙忽然很想见到彤管,有很多事想要问她。 偏偏不知道彤管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出宫没有,更不知道怎么联系她,只能等着被她联系。 原本筹码在手,风沙笃定彤管一定会回来求他,现在不一定了。 离开启圣院,返回小酒馆,风沙有些沮丧。 出师不利,损失很大。 如果彤管这条线彻底断掉,他只能等着赵重光来汴州之后,亦步亦趋的尝试接触汴州的各方高层,慢慢地寻找缝隙往里扎根。 旷日持久,变数又多。 马思思见主人一个劲的喝闷酒,似乎心情不好,挨过去挤开流火,陪着笑给主人倒酒。 风沙看了她一眼,伸指往身侧点了点:“坐下来,陪我喝几杯。” 马思思十分高兴,赶紧拾来杯子。 马玉怜也挨了过来,挤开了授衣。 风沙笑道:“好好,你也坐下,你们姑侄俩陪我多喝几杯。”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 流火容色黯淡,微微低头,显得很失落。 授衣冲着马思思使劲瞪着眼睛,脸蛋都气红了。 倒是绘声面不改色,招呼两女给马家姐妹倒酒。 风沙似乎全无所觉,边喝酒边谈笑。 马家两女使出了浑身解数讨主人开心,又说趣事又吹捧,没过一会儿,一左一右的倚到了风沙怀里。 流火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添酒。 授衣的红脸都快气白了,心道你们姐妹俩好歹也是公主,拍起马屁居然这么露骨,这么不要脸,还这么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手都快伸到主人袍子里面了。 绘声斜她一眼,心道也不看谁教出来的,从云首领手里过的人,无论男女就没有不玩命讨好主人的。 不过,两女的马屁拍的这么肉麻,还是出乎她的预料,云首领可不会教这个。 却不知两女好歹也是金枝玉叶,不像绘声打小就是奴婢,也不像纯狐姐妹出身武林世家,又在师门长大,也就是受到长辈及师兄弟的宠爱而已。 她们打小被人拍着马屁长大,仅是有学有样。就算现在侍奉风沙,闽商会馆还是送来一批奴婢仆从侍奉她们呢!跟在主人身边是奴婢,回去就是主人了。 风沙正笑呢!敲门声响。 有个粗嗓子在门外问道:“大爷,还要加菜吗?” 绘声望主人。 风沙略一思索,微微摇头。 绘声高声道:“不要。” 粗嗓子又道:“那要添酒吗?” 马思思摇摇酒壶,觉得快要空了,刚要启唇,风沙伸手掩住,又向绘声使个眼色。 绘声愣了愣,故作不耐烦道:“不要不要,喝完了我们自己添。” 门外沉默少许,忽然嘎吱一声,门开了。 “哪能劳动小姐,添酒这种是还是我们下人来。” 一个伙计伸头进来,嘴上说着话,脸上笑眯眯,眼光似乎在环扫房内,视线对上风沙的眼睛立刻收敛垂目。 绘声粉脸涨怒,娇叱道:“谁许你进来了,滚出去。” 伙计赔着笑,忙不迭的缩头关门。 风沙叫住他道:“进都进来了,加点酒菜也好。来点煎燠肉,抹肉淘。” 伙计道了声好咧,退走。 风沙低下头把玩着半空的酒杯。 流火小声道:“这里是北食馆,他应什么川食……” 煎燠肉,抹肉淘都是川食,她们姐妹俩很拿手。 流火话到一半,忽然和授衣相视一眼,齐声道:“他不是这里的伙计。” 风沙轻笑道:“看来这顿饭吃得太久,有些人等急了,怕我金蝉脱壳,特意找个借口进来看看我还在不在,呵呵~” 马思思忙道:“主人神机妙算,那些笨蛋全被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风沙伸手捏捏她的脸蛋,笑道:“你也是个小笨蛋。” 马思思面现羞晕,挪去主人腿上挨坐,媚眼如丝的道:“所以要被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授衣终于忍不住轻啐道:“狐媚子,不要脸。” 流火急道:“闭嘴。” 风沙摆摆手,笑道:“我喜欢狐媚子,尤其喜欢大狐小狐一起来。” 流火和授衣俏脸同时一红。她们俩闯荡江湖的外号就是花山飞狐,姐姐是大狐,妹妹是小狐。这个外号她们只告诉过主人,连伏剑都不知道。 马思思向马玉怜咯咯笑道:“思思是小狐,姑姑是大狐,快来啊!” 马玉怜顺势挨坐,讨好道:“现在我们俩都在主人的股掌之间啦~” 马思思则向主人附耳呢喃着什么,眼睛得意的盯着授衣。 授衣低哼一声,扭头不看。 风沙突然伸手刮马思思的翘鼻子,笑道:“大姑娘家家,乱说话,也不害臊。” 马思思娇滴滴地撒娇道:“婢子要服侍主人一辈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如果连这都害臊,往后怎么伺候您嘛?”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三章 图穷匕见 派人盯着风沙行踪的势力有很多,多到他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人。 仅四灵一方,北周和玄武两位总执事,包括贺贞,以及汴州玄武在内,肯定都会派人盯着他. 到底是保护,还是跟踪?可能两者皆有。 他那个事关佛门全权特使的身份估计早就被人故意漏出去了,加上宋州发生的那些事,佛门和符家肯定会派人盯着他。 隐谷一方也难说。 还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士,会因为各自的目的,想要知道他的行踪。 比如赵义和张永之流。 柴兴很可能也会很关注他。 所以,他完全猜不到那个进来探风的伙计到底是哪方的人。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身上牵扯了太多的利益,偏又没有站稳脚跟,于汴州不具备足够的威慑力。 人家想跟就跟,甚至想坑就坑,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和郭青娥接上了头。 既然他没有明确表示反对,等于认可郭青娥隐谷代言行走的身份。 那么,隐谷将会开始全力推动连山诀一事。 不久之后,最有可能是五月初五端午那天,柳艳会象征性的将连山诀交给郭青娥。 自那一刻起,连山诀就等于“天命”。 尽管风沙不太关心江湖事,猜也猜得到,现在“取连山易,守天下难”的箴言,肯定已经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凡百家都在推波助澜,那么绝不仅止于江湖,下溯民间,上溯各方乃至各国高层,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别看郭青娥现在还默默无名,用不了几天,北周各方人士会对她的芳名如雷贯耳。用不了十天半月,她的芳名更会遍传大江南北。 她的背景则会讳莫如深,不到一定层次的人绝难知晓,拥有一定地位的人想不知道都不行。 出得小酒楼之后,风沙又装模作样的四下转了转,寻了个酒楼吃过晚饭才返回赵府的后院。 刚一进门,有弓弩卫急来禀报,说彤管下午就来了,已经等他半天。 风沙想了想,进门屏退左右,不动声色的与彤管寒暄几句。 尽管干等一下午,彤管的心情似乎很好,入座后笑道:“事情成了,我领了圣命,皇兄许我便宜行事,还拨了一队御龙直专由我差遣,不奉旁命。” 风沙扬眉道:“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原来是御龙卫。恭喜恭喜,现在长公主可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呀!” 御龙卫就是皇帝的贴身亲卫,既是对彤管的保护,也是一种监视。 尽管御龙卫仅有一队,看似人数不多,实际上他们做任何事都会被视作皇帝的意志,无论调人还是调兵,谁敢不给面子? 哪怕他们杀错了人,那也是之后的事,被杀的人死了白死。足以保证彤管“便宜行事”的权力,也就是说可以先斩后奏。 彤管含笑点头,神情恢复平静,俏脸显得有些阴冷,语气莫明地道:“张永升任殿前司都点检。另外,皇兄欲拜符彦为太傅,由卫王改封魏王,将不日宣示。” 风沙立刻陷入沉思。 这两项任命,意味深长。 殿前司都点检才是殿前司的最高统领,然而常年虚置或者空缺,是以殿前司指挥使实际掌管殿前司。 张永居然成为殿前司都点检,其实是在制衡身为殿前司都虞侯的赵仪。 再往深点想,这是以司星宗制衡四灵。 风沙立刻领悟到柴兴的布局。 赵仪代表四灵作为外层的刀和盾。 为了防止刀、盾反噬,便在内层让相对弱势的张永和司星宗占据更高的职务,倚为保护。 如此一来,柴兴的身边形成递进式的制衡,他的安全有保障,同时绰有余力可以挥刀。 这是个攻击的布局,虽然相当高明,奈何汴州高手不少,能够看破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在当今这种事态之下,明显针对佛门。 柴兴应该早就有意布设,之所以一直没有任命张永,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把握按下佛门。 尚在蓄力,等待时机。 彤管带着礼物过去,很有可能把隐谷拖下水。 柴兴经过盘算之后,或许认为灭佛的胜算颇大,这才来了个图穷匕见。 拜符彦为太傅,由卫王改封魏王,则是明升暗降之举,虽然暂时还没有在实质上解除符彦的兵权,却把这个老家伙硬留在汴州,成为人质。 警告符家兄弟的同时,也有安符家之心,分化符家和佛门的意思。 柴兴能够当上皇帝,确实有几把刷子。 风沙回过神,笑道:“张永好歹是你的驸马,听你的语气,好像对他升官很不满意呀?怎么,夫妻生活不和谐吗?” 彤管为之气结,不悦道:“你就关心男女那点事吗?莫非看不出皇兄已经拔刀?如果不能把隐谷拖下水,这一刀反手就会砍上我的脖子,你也逃不掉。” 风沙笑了笑,大咧咧的靠坐,歪头道:“你还真别吓唬我,我倒要看看谁能砍了我。” 彤管怒道:“你,你什么意思?莫非你骗我不成!” “柳艳确实有深厚的隐谷背景,也的确把符昭信给杀了,这都很好查。” 风沙耸肩道:“问题在于:隐谷和符家结仇,与佛门还隔着一层,想要因此把隐谷拖下水,我成你不成。” 彤管垂下美眸,轻声道:“所以我一出宫不就来找你帮忙了吗?” 风沙歪头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出宫之后去过别的地方,见过别人呢?” 彤管芳心颤抖一下,依然古井不波地道:“你也说了是觉得,不代表事实如此。” 风沙之言,其实是在试探她和郭青娥的联系紧密到何种程度,是否无话不说。 目前来看,郭青娥并没有跟彤管交多少底,彤管也一样。 否则,彤管根本不用求他继续推动事态。 因为,无论隐谷想不想淌灭佛这滩浑水,郭青娥肯定是知情人之一。 如果两女说开,这件事已经没有以后,彤管根本没有找过来的必要。 一想通这点,风沙的心思灵动起来,也微笑起来。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四章 辣手摧花 风沙忽然发现自己可以继续掌控彤管这条线,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不管事实如何,我只是忽然觉得很不划算。我帮你这么大的忙,无非求个奇货可居,如果事成之后,你真像你说的那样翻脸不认人,我咋办?” 彤管还以微笑:“你不是说你是个商人吗?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理应承受一些风险。” “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长公主尚未入局,我当然捡好听的说。如今长公主已经入局,无路可退,我若抽手,你就是个死。我又不傻,当然要趁火打劫。” 彤管心口剧烈起伏,敛目掩饰眸中杀机,咬着银牙道:“你到底想怎样?” 风沙摇头道:“不是我想怎样,是长公主想怎样。我一点都不着急,急得是长公主你。应该由你去想,怎么打动我。” 彤管沉默一阵,缓缓道:“金钱官位,美人奇珍,只要你想,我都弄得来。” 风沙哑然失笑,低头喝茶。 彤管眼眶红了,冷冷道:“我知道你还在记恨我把你扒光威胁上刑,最终不是没有吗?我还递条子让你逃走……” 风沙顿下茶盏,打断道:“第一,虽然你递了条子,我还是靠自己的本事逃走的。第二,我也救了你一次,扯平了。” 彤管深吸口气道:“宋州府衙那次怎么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归拿我当了人质。没有我,你什么事都办不成。” 风沙摆手道:“说的好像你当时能够不当人质一样。” 彤管闭嘴,眼眶愈红,那对美目瞪了风沙好久,垂首道:“你到底想把我怎样?我毕竟是长公主,你不能那样羞辱我。” 风沙笑道:“哪样羞辱你,像你羞辱我那样羞辱你?” 彤管倏然抬头,盯上他的眼睛,颤声道:“你毕竟是男人,我毕竟是女人。不,不一样。” 风沙不接话,朗声让马玉怜和马思思进来,顺便带些酒。 两女进来后,收拾了桌面,放下了几樽酒。 风沙冲彤管笑道:“我这有两个婢女,酒量还不错。今天你把她们两个灌倒了,事情我去办。如果灌不倒,那就只好劳烦你自己去办了。” 彤管转眸来回扫量两女,咬牙道:“一言为定。” 风沙伸手捏了捏马思思的脸蛋,柔声道:“你们都听到了,我和人家打了赌。好好灌她,一定把她灌倒,否则你们主人我可要大出血了。” 马思思忙道:“主人尽管放心。” 马玉怜板紧俏脸,使劲点头。 三女很快围坐一桌,喝做一团,你一杯我一杯,觥筹交错。 要知道,这是干喝酒,连下酒菜都没有呢! 风沙靠在旁边喝茶,含笑观赏。 他才不在乎谁输谁赢,他要的是彤管的服从。 让你喝酒,你就必须喝酒。 让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做什么. 这就是权力。 想让一个人习惯性的服从,当然要从小事开始。 只要心防破开一个小口子,裂缝会被越扯越大,任何矜持都将迅速崩溃。 毫无底线的服从是迟早的事,届时可以随便玩弄于股掌之间。 随着酒意升高,三女的脸颊无不通红。 马思思忽然醉醺醺地挨过香躯,凑唇到主人耳边,羞涩地说了一句。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其实大家都听见了。 风沙瞬间变脸,冷冷道:“既然开了赌局,上了赌桌,不分出输赢,哪有半途离开的道理。继续。” 马思思吓得一个哆嗦,红脸都白了。主人一直很温和,待她也很温柔,忽然间这么吓人,顿时缩着颈子、发着抖,回到桌旁继续喝。 这一下,不止马玉怜,彤管同样白了脸。 酒也是水,喝了这么多,醉不醉先不提,首先肚子要能装下。 这么灌下去,迟早装不下。 如果必须一直呆在这里不能走,麻烦大了。 风沙乃是故意凶马思思,这叫做杀鸡儆猴。 既不直接针对彤管,又清晰无误的传达了意思。 马玉怜和马思思一定不敢违逆他,那么彤管为了不认输,只能咬牙强撑。 风沙又抿了口茶,让绘声和纯狐姐妹全部进来,一个对一个的伺候酒局。 这么多人看着,倒要看谁先撑不住。一丢脸,那就丢一片。 彤管简直快气疯了,勉强定下情绪,心道已经撑到现在,说不定再撑一会儿,两女就垮了。 半途而废的话,不光酒白灌了,凌风借口不认账怎么办? 彤管当然知道柴兴为什么会给她“便宜行事”这么大的权力,如果因为她无法推动事态,导致柴兴的布局垮掉。想想后果,令人不寒而栗。 那样不是丢脸,丢的是命。 彤管乃是密谍出身,很清楚风沙此举的目的。 奈何被她被人家彻底拿住,毫无反抗的余地。 她心里同样很清楚,凌风的手段还算温和,多少给她留了点面子。 真要把她扒光了上刑,甚至逼她献身,除了顺从,她也别无选择。 风沙之所以没有用那么激烈的手段,倒也不纯粹好心肠。 要知道他被彤管擒下的时候,确实被狠狠地羞辱了一顿。 被人扒光绑住,任凭人家随意打量,甚至可以随意处置的滋味并不好受。 当时,他似乎蛮不在乎,其实小黑账唰唰记着,有机会当然要报复回来。 否则,真以为他好脾气,好欺负了。至于女人,女谍能算女人吗? 若非他那时机智,把彤管给唬住了,密谍的手段能让他下三辈子都不想做人,绘声和孟凡受到的痛苦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另外,他知道自己制约彤管的筹码极其有限,时效也短,必须趁着这段时间让彤管习惯性地屈服于他。 所以,只能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 一旦手段过激,又失去压制彤管的能力,彤管肯定立马反噬。 那才叫一个鸡飞蛋打。 三女一壶接着一壶继续灌酒,过了一阵,越喝越慢。 个个扭捏不止,坐立不安。 风沙使了眼色。 绘声和纯狐姐妹不光帮忙倒酒,也开始帮忙灌酒。 今天中午小酒馆里,纯狐姐妹吃了味,这会儿自然手不留情。 绘声曾经伺候过彤管几天,倒是有几分情面,奈何主人盯她盯得最紧,只好加倍卖力。 再过一阵,马玉怜开始上吐下泻,仿佛传染似的,马思思和彤管接二连三。 虽然三女皆绝色,但是这副场景绝对称得上惨不忍睹,更算得上辣手摧花。 还是自“摧”自擂那种。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五章 松松又抱抱 无论房间如何狼藉,也用不着风沙自己收拾。 绘声和纯狐姐妹麻利的很,很快清理得干干净净。 马家两女被扶下去梳洗醒酒,彤管就在风沙的房间里梳洗醒酒。 彤管醉成这个样子,已经无心抗拒也无力抗拒,只能任人摆布。 风沙笑嘻嘻地趴在浴桶的边沿,看着绘声给彤管灌下醒酒汤,而后沐浴。 彤管醉眼朦胧,柔弱无力地道:“我,我赢了。” 风沙笑道:“对,你赢了。放心,我会安排好。” 彤管似乎意识到什么,一时又想不清楚,含糊道:“你出去……” 风沙笑笑不理,拿话逗她,无非提提她和驸马什么什么的。 绘声的娇躯忽然一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风沙奇道:“你停下干什么,快洗呀!我都快等不及了。嘿嘿~” 绘声忙向主人附耳道:“她是完璧。” 风沙愣了愣,垂目道:“知道了。小心点,不要让她着凉了。晚上你陪着她,我去隔壁挤一晚。” 绘声赶紧点头。 风沙转身出了屏风、出了门,站到院子里吹吹夜风、看看月亮,好一会儿摇头叹气,神情古怪地喃喃自语:“郭武啊郭武,你也算一代英豪,死得真特么冤。” 彤管居然还是处子,当然不可能替郭武笼络住驸马张永的心,自然也就看不住张永,更看不住侍卫司。 换做是他,如果娶个能看不能用的公主,同样不可能对郭武有什么忠心。 符尘修和死掉的符昭信知道彤管是处子,风沙还是头次知道,思路一下子更加通畅,郭武的死因也更清晰。 然并卵。 想的再清楚,顶多满足下好奇心,早就木已成舟,根本于事无补。 突然发现彤管是处子,风沙不免觉得自己刚才的手段有些过激了。 人家好歹是一位黄花大闺女,那就不能那么没底线。 只能换些相对柔和的手段了。 第二天清晨,风沙难得起个大早,在院子里等待彤管起床。 这一等,等到了日上三竿。 房门倏然打开,彤管寒着俏脸走出来,神情明显很憔悴,那对俏目也略微浮肿。并未削弱丽色,反而更添风情。 风沙赶紧迎上去,挤出个笑脸道:“昨晚你赢了。我已经派人往外散发柳艳的行踪,想必用不了多久,符家就会打上门报仇。” 彤管霜容不减,很努力的板着俏脸,意图掩盖心内的羞窘,寒声道:“那还是符家,怎么扯上佛门?” “别急嘛!饭要一口口的吃,事要一件件的做。” 风沙含笑道:“只要柳艳和符家冲突再起,往佛门引还不简单吗?你只需考虑一下选择哪座佛寺就好,想好了告诉我一声。” 彤管霜容稍缓,轻声道:“虽然是打一巴掌塞把甜枣,这把枣子毕竟是甜的。只要你保证甜枣时刻喂到我的嘴边。昨晚的事,我认栽。” “既然你什么都懂,我也不妨直接点。” 风沙笑眯眯地摊开掌心:“想吃甜枣,就要听话,你说呢?” 彤管的脸蛋止不住浮起红晕,勉强定下突然慌乱的心神,咬着唇将冰冷的手放到风沙温暖的掌心上。 风沙握住彤管的手轻轻一扯,象征性的抱她在怀里,仅是虚抱,凑嘴到耳边道:“你的付出是有收获的,我保证事态将在你的掌控之中。” 彤管的脸蛋不由自主的热腾起来,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偏又努力的睁大,强压着颤声道:“希望你说话算话。还有,你抱够了没有?” 风沙丢下一句“没有”。 彤管只能使劲咬着唇。 风沙凑鼻子往她鬓边大力地嗅了几下,笑道:“真香。” 彤管慌张道:“你,你松开我。” “我又没用劲,你要离开,随时可以。不过,你应该知道后果。” 彤管立马闭嘴。 风沙略微紧了下怀抱,又道:“真软。” 彤管这回学乖了,急喘几下,强制按捺,身子还是发抖。 风沙松开怀抱,牵起她的手,凝视道:“你没有拒绝我的余地,知道吗?” 彤管忍不住躲闪他的注视,气道:“你也太霸道了。” 风沙又是伸手一扯,再度将她揽在怀里,且是实抱,凑嘴道:“我的耳朵不好,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彤管气急,心口剧烈的起伏,好一会儿才凑唇过去,低声道:“我说: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风沙嗯了一声,又道:“我更想听你回答:知道了。” 彤管闷声道:“知道了。” 风沙松开怀抱,重复问道:“你没有拒绝我的余地,知道吗?” “知道了。” 风沙并不满意,扬眉道:“眼睛看着我说。” 彤管只好抬头看着他,答知道了。 没曾想风沙一个字没改,从头再问一遍。 彤管只好老老实实的看着他,答知道了。 风沙还不满意:“眼神乱闪什么,一点都不诚心。” 彤管心下羞恼,一只手将裙摆都攥皱了。 风沙总算将她松开,摆手道:“算了,这次放过你。” 彤管如释重负。 “昨天你的裙装弄脏了,绘声这身裙子你穿着不合身也不合适。” 风沙上下打量道:“我让人买了一套,连夜剪裁了,你试试是否合身。” 流火和授衣分别捧着一摞叠得很整齐的裙装递上。 打眼一看,居然还有里衣。 彤管下意识的伸手接过,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怒,又或者该羞。 尽管不想承认,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被凌风给彻底弄乱了。 风沙温柔的道:“我现在去给佛门挖坑,有消息立刻派人告诉你。对了,你现在住哪?” 彤管勉强定下复杂的情绪,沉声道:“我就住在我的长公主府。” 风沙挤眉弄眼的道:“如果我去找你,你的驸马不会不高兴吧?” 彤管冷下脸道:“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我的府邸,我说了算。” 风沙促狭地道:“你跟他这么不和睦啊?要不要我扮成你的情人,故意在他面前装成亲热的样子气死他?” 彤管垂眸道:“幼稚。” 风沙微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给你带去好消息吧!” 彤管为之气结。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三龙夺珠 柳艳的安全屋乃是韩晶准备的,风沙想要坑她实在太容易了。 最简单的办法是让韩晶在江湖上放风,诱使符家找上去报仇。 进而引导柳艳还击,随便打上一间佛寺,佛门就被牵扯进来。 风沙当然不会做的这么粗糙,打算由连山诀入手,而非柳艳。 这件事,他并不方便直接出面,只能交给韩晶去办。 他则专心致志的研究汴州城图。 这是张馆长亲自护送,亲手交给马家两女,两女又交给他。 城图描绘十分详细,包含部分地城的通路,及部分皇宫的地形,堪称绝密。 明显来自闽国密谍。 因为汴州扩建、大修的关系,相当一部分内城的布局已经不准,新建的外城也只描绘了大致的轮廓,标识了少少的要地。 尽管如此,风沙还是如获至宝。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所谓知,就是认知。 认知是判断的前提,认知越全盘越详细,做出的判断才越准确。 弓箭再强,箭法再好,目不能视,无法观察,全都白搭。 地形图也好,城图也罢,对帮助全盘认知大有裨益。 至于看到什么,观察多少,全靠个人。 一座城市的布局往往高度相关在地各个势力的情况。 必须要对各方势力都有所了解,才能够看出点门道。 比如,观江宁城图可以发现四灵和隐谷把南唐皇宫夹在当中对峙的局面。 此格局叫做二龙戏珠。 其中四灵进攻性更强。 正因为四灵的进攻性相对隐谷更强,反倒说明四灵处于相对的弱势。 不得不靠张牙舞爪来维系与隐谷之间的平衡。 宋州一样。 风沙没机会看到宋州城图,仅对宋州的佛门势力有大致的估摸。 总之,有些人看城图仅是城图,有些人则可以看出更多的东西。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各人眼界不同,看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一份不算准确的城图,令风沙对汴州势力的分布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像是三龙夺珠的格局。 起码这张城图上如此。 四灵占住上风,其次隐谷,再次佛门,魔门居然紧随其后,而且和佛门的主要地盘挨得很近,不乏犬牙交错之处,颇有些沆瀣一气的意味。 汴州扩建乃是改格局的大好时机,各方但凡有能力一定会相争,目前恐怕还未定局。 风沙正在细品城图,绘声报说赵大公子于赵府对面的桃花洞设答谢宴相请。 赵大公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何况离得又不远。 风沙欣然赴约。 这几天他出门晃荡,多次路过桃花洞,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回也算开了眼。 说实话,很失望。 桃花洞算是汴州顶尖的风月场,几乎独占半坊之地,可见规模。 奈何内里的风月相比秦淮风月逊色远不止一筹。 不是说这里的姑娘不漂亮、不妩媚、不迷人,就是花样太普通,一句“搔首弄姿”足以带过。 与酒店饭馆的驻妓相比,也就是人多些,形式上千篇一律,挤于各处以待客召,毫无新鲜感。 因为来风月场的关系,风沙难免顾忌闽人的观感,所以没有带上马玉怜和马思思,绘声和纯狐姐妹也都女扮男装,仍旧江湖人的打扮。 弓弩卫不好大张旗鼓,扮成三五成群的客人尾随而入。 婢女引领,到得东面一楼一厅。 厅不算小,容纳百人绰绰有余,乃是对向开席,一侧大约二三十席,中间乃是宽阔的过道,也足以容纳十数名舞姬列队起舞。 一席能容三人,案中稍高两边较低,方便一男拥二女,挤一挤四五人也能容下,前后左右各席之间隔得很开,既有隐秘感,也方便侍从坐立。 目前厅内空空旷旷,有些姑娘占着席位,或凑头嬉笑,或拾掇案上瓜果。 弄珠也在其中,占着主位端坐不动,浓妆华裙金首饰,肃容端庄不理人,很有点雍容贵妇的味道。 赵大公子身边围了七八人,正在谈笑。 风沙本以为单独宴请他,没料到是个宴会场合,略一犹豫,还是迈步入厅。 赵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左臂环着一位浓妆女子的纤腰,右手搭在另一位浓妆女子的肩头,色眯眯的扫量过绘声和纯狐姐妹。 视线尤其往纯狐姐妹相同的容貌上使劲打转,艰难的移到风沙的脸上,笑道:“凌叔可算来了,你们俩快叫人呀!。” 两女娇滴滴的齐唤“凌叔”。 她们容貌肖似,也像是一对姐妹花,仅能说还算好看,浓妆使风尘气息太浓,很难看出真实的年纪,应该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 风沙随口应了一声,问道:“今天这样摆开场面,是有什么事吗?” “这不收到信,太爷已经启程,估计过两天要到。我爹打算组织朋友前去欢迎,不能太冷清,丢咱赵家的面子,更不能让某些不开眼的家伙闹了场子。” 风沙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赵大公子纨绔归纨绔,还真是挺孝顺的。这老小子回汴州之时受到了冷遇,还被符家老三弄了个灰头土脸,不想他爹重蹈覆辙。 不过,孝顺归孝顺,脑袋的确不太好使。 赵重光交出兵权回汴州致休,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而且相当高层,无论受到冷遇还是热遇都不是一个纨绔大少够资格掺和的,掺和也掺和不动。 “我爹广撒请柬,汴州有头有脸的少爷小姐一个不落。凌叔初来乍到,今天可是大好的机会,随便搭上一两个,足以在汴州城里横着走。” 赵旦的脑袋显然跟他爹差不多,毫无自知之明,手还不太老实,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那两名浓妆女子摸得媚眼横飞、花枝乱颤。 风沙笑道:“我又不是螃蟹,干嘛横着走。就是过来吃吃看看,长长见识。” 赵旦得意洋洋地道:“那算你来对地方了。除了我爹,汴州城里掰着指头数遍,也没几个人能够号动这么的大场面呢!” 这时,厅外又来一伙人,赵旦眼睛一亮,小声道:“看看,张驸马家的二公子,我去迎一下,凌叔你自便。” 也不待风沙回答,搂着两女迎出厅去。 张驸马就是张永,他的二公子正是彤管名义上的儿子。 风沙不禁失笑,随便找了个角落就座。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七章 砸场子和掀摊子 赵大公子的面子似乎当真不小,客人陆续到来,遍布全厅。 这些客人无论男女都挺年轻,大都与赵旦差不多年纪。 少年未必英俊,少女一定俏美,个个恣意风流,端得放浪形骸。 赵旦当中穿梭,如鱼得水,谁都可以聊上几句,身边的女伴已经换了好几波。 尽管厅中相当热闹,赵大公子的脸色越发阴沉,一直没来跟风沙打招呼。 刚才还围着他谈笑的那七八个人不见踪影,只剩弄珠在旁边挤着笑脸,服侍他喝酒。 赵旦有时会引着男男女女过来跟父亲打招呼。 赵大公子随口应付,明显强颜欢笑。 风沙冷眼旁观,早已看出端倪。 厅中这些宾客大多轻佻轻浮的很,摆明是仗着家世的少爷小姐,好像连一个实权人物都没有。 对寻常人来说,这些男女高不可及,个个手眼通天。 其实在自家就是个撒娇卖萌的主,几乎没什么地位。 比如张永的二公子,他大哥张德绝对算个人物,他在家顶多算个宠物。 这种档次的宴会,如果是赵旦撑头,场面还算好看。 换做赵大公子,那就很掉价了。 他再纨绔也知道不能光找一群仅无权无势的少爷小姐前去迎接他爹,总需要叫上一些有身份的人物,否则笑话闹大了。 现在这场面肯定不成。 奈何他真正想请的客人,要么根本没来,要么来了又走。 一向好面子的他倍感颜面无光,不好意思跟风沙打招呼。 风沙坐在角落里也不得清静,许多人跑来搭讪,醉翁之意不在酒。 怪就怪绘声和纯狐姐妹长得实在太漂亮,想不吸引目光都不行。 哪怕女扮男装,哪怕随着主人缩在角落,依然暗夜明珠般醒目。 加上几人又是生脸孔,的确惹人注意。 这些人轮番炫耀家世,不乏眉飞色舞的讲诉自己以往如何横行霸道、满城嚣张,无非显示自己面子大、背景深、有能耐、能平事。 绘声还好,纯狐姐妹受不了,忍不住露出嫌恶的神情,像是连吞了好几只苍蝇。 风沙倒觉得没什么,喝酒吹牛很正常,跟家世毫无关系。 与人滴水不漏的应付,居然还能相谈甚欢。 也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逼人喝酒,不仅逼风沙,也逼绘声和纯狐姐妹。 风沙或者挡下或者化解,心知该走了。 再过一会儿,恐怕会有人喝多,仗着酒劲耍蛮。 他不怕惹事,不代表喜欢惹事。 何况跟纨绔放对,实在太掉价。 传出去并不光彩,只会让知道他身份的人笑话。 风沙正打算找赵大公子告辞,绘声忽然凑来附耳。 风沙往厅口瞧了一眼,重新坐稳看戏。 符家老三符图领着一男一女进厅,往赵大公子那里走。 男的是赵义,女的是符尘修。 两人并肩而行,不时交颈低语,显得颇为亲昵。 赵旦忽然吼道:“你们来干什么?” 厅内的嘈杂声迅速变小,渐渐安静下来。 风沙猛然想起,赵大公子曾经说他的儿子赵旦跟符尘修处的不错,赵旦还来信让他在宋州好好照拂符尘修,结果符尘修和赵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勾搭成奸。 有点意思,赵义这是上门打脸啊! 按理说,赵义这小子不会如此幼稚,或许别有目的。 赵旦一声怒吼,以致厅内鸦雀无声。 符尘修连余光都不曾瞥过来,反而抱住赵义的胳臂,示威似的挺了挺胸。 赵旦差点气晕过去。 有些女子大家可以轮着玩,谁也不当回事。 符尘修不一样,两人之前处的不错,赵旦一直以符尘修的未婚夫自居。 他纨绔惯了,哪怕婚前婚后各玩各的都没啥,但是名分是他的,不能被人抢走。 现在就被人抢走了。 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的勾肩搭背。 这跟砸场子有什么区别?要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赵大公子看了儿子一眼,黑着脸冲符图道:“上次给人家面子没砍了你,你居然还敢跑来?” “我凑巧在隔壁摆宴,没曾想大家突然跑来庆贺……” 符图皮笑肉不笑地道:“说我那四弟将要获封魏王,晋升太傅什么的。呵呵~都是瞎传,没影的事。听说他们因赵大公子举宴而来,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厅内轰地一下,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加起来很吵闹。 风沙恍然,难怪赵大公子没能撑起场面,原来消息灵通的人都跑到符图那边去了,剩下的都是消息不灵通的小辈。 赵大公子脸色唰地一白,嘴硬道:“知道没影就好。等我家老头子回来,少说也得封个王。” “是吗?那我提前祝贺了。” 符图呵呵笑道:“对了,给你介绍一位与你本家的青年俊杰,赵义你该认识吧?目下在他二哥赵仪手下领个差事,还望大公子多多提携。” 厅内响起长长短短的抽气声。 赵义一直低调的很,从不在纨绔圈子混,是以在场这些人大多不认识他。 赵仪那就很有名了,谁不知道周皇未登基之前,他就是周皇的心腹亲信。 周皇登基之后,赵仪一步登天,立成肱股之臣,月前升任殿前司都虞侯。 殿前司多么权重没人不清楚,仅凭可以随侍帝侧就足以让大家拍破马屁。 一众人等,无论男女,看赵义的眼神立刻不同,充满铁水般的火热。 赵义微微一笑,并不做声。论手中的实权,他比纯靠父荫的赵大公子高多了,赵大公子哪有能力提携他,他提携赵大公子还差不多。 赵旦脸色铁青,他不是傻子,人家在殿前司任职,连他爹都惹不起。 这顶绿冠他戴定了。 赵大公子瞪着符图,色厉内荏道:“我记下了,一定好好提携。” 符图又说了两句场面话,领着赵义和符尘修离开。 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过来掀摊子的。 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场宾客纷纷离场。 有些人还向赵大公子打声招呼,多数人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走人。 显然着急跑去符图那边献殷勤。 诺大的厅内很快稀稀落落,余人寥寥,近半还是风月场的姑娘和婢女。 突然冷清的感觉,仿佛一阵萧瑟秋风卷叶而过。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八章 兄弟和姐妹 符图跑来砸赵大公子的场子,风沙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两人不对付且有过节。 赵义跟着跑来就很奇怪了。 还在宋州的时候,风沙就看出这小子很不简单。 应该不会卷进一些纨绔之事,让方家贻笑大方。 莫非想要因此获得符图的好感?使得更容易与符家联姻? 或者自污之举,降低某些人对他的疑虑? 又或者正因为他要与符家联姻,所以故意自污来降低某些人对他的疑虑? 风沙正在玩味,赵大公子拉着儿子过来,颓丧地道:“好好一场宴会,办得稀稀拉拉,让凌兄见笑。” 弄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显得十分乖巧。 风沙似无意地扫了弄珠一眼,起身道:“赵兄岂不闻大风卷水,林木为摧,百岁如流,富贵冷灰。”欠身道:“酒足饭饱,多谢款待,告辞不送。” 赵大公子意兴阑珊的道了声“慢走”。 风沙领三女离开。 赵旦动忍不住怒道:“什么冷了灰了,我看该灰灰的是他。” 赵大公子斜眼瞪他,骂道:“小兔崽子不学无术。你爹我没专心念过书都知道这出自二十四诗品,你居然听不懂金石良言,回去书房找出来罚抄一百遍。” 赵旦啊了一声,不禁抓耳挠腮,愁眉苦脸。 风沙出得厅门,还在琢磨赵义。 他总感觉这小子似乎别有目的,奈何所知甚少,没有头绪。 授衣忽然推了姐姐一把,伸指点道:“那是不是贺贞?” 流火顺着看过去,仅看到一个闪入角落的侧影,迟疑道:“好像是的。” 于是赶紧跟主人说了。 授衣补充道:“她转身太巧,应该是故意躲避。” 绘声冷笑道:“肯定跟来监视主人。” 风沙摇头道:“这种事轮不到她亲自出马,应该是有别的什么事。” 流火忙道:“婢子找去问问?” “算了,既然她躲着我,何必强求。强扭的瓜毕竟不甜……” 风沙话到半途,流火叫了声主人,伸手往对面二楼指。 贺贞正站在那儿看过来,神情一如既往地抑郁,俏眸说不出的无神。 一身男装,化了淡妆,因为娇小又体弱的关系,像个英俊却病恹恹地小少爷。 风沙和贺贞对上了视线。 他知道贺贞心思很重,但也从没见过如此复杂且痛苦的眼神。 似乎还带着些绝望。 风沙略一犹豫,横过大厅,前往对面二楼。 贺贞候在楼梯口,见风沙上楼,幽幽地道:“请跟我来。” 几人顺着走廊,连过三间房,到达最里间。 贺贞推开门,侧身凝视着风沙道:“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绘声突然闪过来,神情警惕的往房内窥视。 风沙轻咳一声,道了声好。 绘声着急的叫了声主人。 风沙笑道:“没事的。” 绘声很不情愿,往纯狐姐妹使眼色。 两女相视一眼,掠进房检查。 贺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会儿,两女出门,示意安全。 绘声向风沙附耳道:“婢子就在门外,您重重跺脚,我们就冲进去。” 风沙伸手摸摸她的脸蛋,随贺贞进门。 贺贞低着头,背手合上房门,默默地行至榻上跪坐。 风沙跟去坐到对面。 贺贞抬起头,大颗的泪珠顺着两颊滑落,把脸上的脂粉化开成线,粉底下更加苍白无血。 风沙一直绷着的心终于软了,叹气道:“到底怎么了?” 贺贞忽然扑到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风沙拍着她的粉背,不住的安慰道:“哭出来就好了。” 贺贞就这样哭了很久,渐渐地收声抹泪。 风沙被她抱得太紧,不好摸手帕,只好扯着袖口往她脸颊上擦了几下。 贺贞脸蛋红了起来,脱离风沙的怀抱坐直了些。 她本就很漂亮,奈何脸颊太苍白,略有些血色便美艳不可方物。 风沙扯着被眼泪湿透的衣领,再次问道:“到底怎么了?” 贺贞低声道:“义弟欲与符尘修结为连理,符尘心正在追求仪哥。” 风沙心下一惊,沉声问道:“符尘心是符尘修的二姐?” 两女的大姐正是柴兴的皇后。 贺贞红着眼睛点头。 风沙念头转过,脸色顿时冷下。 赵义的发妻尹氏死了,就在赵义与符尘修于宋州勾搭成奸的时候。 符尘心居然追求赵仪,很难让人不产生类似的联想。 “我不是我那可怜的弟妹,符家还杀不死我。我,我只是,只是,唉……” 风沙伸手捋开贺贞被泪水粘脸的垂发,温柔的道:“担心赵仪?” 贺贞乃是白虎总执事的女儿,青龙中执事,玄武观风副使,拥有专属的玄武卫。 其中任何一个身份都能使她轻而易举的干掉符尘心,实在不太可能被符尘心害死。 除非,赵仪动了杀心。 贺贞感受着少主的温柔,仿佛回到从前,忍不住闭上眼睛低声呢喃。 “贞儿一直气虚体弱,的确不是个好妻子。她那么漂亮,那么健康,充满活力和欢笑,如果我是仪哥,也会喜欢她,选择她。” 风沙轻哼道:“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了。她会死得毫不意外,谁也查不出端倪。” 贺贞睁眼道:“我身体不好,自知命不久矣,只是心里难受,仅是难受而已,我一个人难受足够了,没必要让他也难受。他难受,我会更难受,死都难安心。” 风沙沉默一阵,轻声道:“知道了。你希望我做什么?” 贺贞咬唇道:“我知道少主还心疼贞儿,但是永远不会再信任我。我的确没办法全心全意的效忠少主,甚至很有可能背道而驰。” 风沙不吭声。 贺贞偷瞧他一眼,苦涩地道:“真到那一步,少主心生怨怪理所当然,我只希望少主不要记恨我,那样我死都不能瞑目。” 风沙毫不犹豫的道:“我的确心疼你,但也会心疼其他人,我希望类似李玄音的旧事不再重演。” 贺贞缓缓点头,郑重道:“贞儿记住了,更知道错了,绝不会有下次。” 风沙淡淡道:“情绪突发,意味着受到刺激。赵仪是否正在此地,并且正和符尘心在一起?你不是跟着我,你是跟着赵仪来的,对吧?” 贺贞呆了呆,微不可查嗯了一声。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九章 口绽莲花,不如拔刀致痛 贺贞几乎崩溃的痛哭和倾诉,令风沙心里有了明悟。 符家姐妹接连拉近与赵家兄弟的关系,分明是符家意欲影响四灵决策的举动。 柴兴找刀灭佛的档口,佛门的危机迫在眉睫。 尤其柴兴刚刚任命司星宗的张永为殿前司都点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拔四灵砍佛门的格局已经呼之欲出。 身为殿前司都虞侯的赵仪代表四灵的刀和盾,他的背后显然是玄武总执事。 符家拥有深厚的佛门背景,但凡有一丝机会阻止灭佛之事发生,别说两个女儿,两百个女儿也舍得送。 想要玄武总执事改变态度,进而影响四灵的决策,与其二子联姻是最快的途径。 所以,先有符尘修搭上赵义,现有符尘心搭上赵仪。 赵义的正妻尹氏之死证明:玄武总执事对符家、对佛门还以相应的善意。 不过,赵义并非四灵中人,所以玄武总执事目前尚算中立,仅是偏向善意。 如果赵仪娶了符尘心,那么情况大不一样,意味着玄武总执事彻底选边站。 届时,身为赵仪发妻的贺贞若不想落得个尹氏的下场,只余被休一途。 赵符两家的联姻将会影响四灵、佛门和北周的关系,乃至未来的格局。 兹事体大,有个白虎总执事的爹并不足以让贺贞拥有更多的选择。 贺贞是个聪明的女人,当然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偏偏无力改变,所以才会更加痛苦。 这是一种睁眼等死的感觉,恐惧到令人窒息。 相信符家及背后的佛门绝不仅在这一处地方使劲,来自符家那位皇后的枕边风恐怕把柴兴的龙枕都给吹烂了,其他地方更不知赔了多少笑,送了多少礼。 一想通这点,风沙不爽极了。 他才是负责柴兴灭佛一事的全权特使,怎么没人给他送老婆? 瞧不起人吗? 他想不想要是一码事,有没有人送是另一码事。 贺贞见风沙一直出神,脸色还阴晴不定,小声唤道:“少主,少主。您这是怎么了?” 风沙回过神,冷冷道:“你现在是赵仪的妻子,曾经是我的身边人,这口气你能忍,我忍不了。你跟我来。” 贺贞慌张地拉住他的胳臂,叫道:“少主~他们,他和符尘心只是结伴参宴,我,我……” “你还叫我一声少主,受了委屈还知道找我哭诉,那么我就要管你。如果不想让我管,以后不认我就行了。不过,之前,现在,我还是你的少主,就该我管。” 风沙长身而起,淡淡道:“跟不跟我一起,随你。反正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他要从玄武总执事手里抢过本来属于自己的权力,起码要让佛门意识到他同样拥有助力柴兴灭佛的能力。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砍上一刀。 任你口绽莲花,不如拔刀致痛。 当然,不能往死里砍,否则等于逼着人家拼命。 也怪他一直太低调,明明操纵彤管于股掌之间,对柴兴灭佛一事拥有掌控权,偏偏人家根本不晓得他的厉害。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确可以明哲保身,但是连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玄武总执事对轻重的拿捏就很好,比如尹氏之死,当真恰到好处。 虽然结果很残忍,技巧很值得学习。 贺贞一向很冷静,事关自己终不免心乱如麻,脑袋嗡嗡的乱响,下意识的跟在风沙身后出门。 赵大公子的场子开在桃花洞的东大厅,如今走空,居然仅剩三人。 赵家父子对席而坐,垂头丧气的喝着闷酒。 弄珠跪于席边乖巧的倒酒夹菜,见风沙去而复返,忙向赵大公子小声说了。 赵大公子晃晃悠悠的起身迎来,笑道:“凌兄不必可怜我,我风光了大半辈子,到现在既不愁吃,也不愁喝,更不愁没女人玩,没什么好可怜的。” 风沙失笑道:“虽然我觉得赵兄似乎有点言不由衷,难得能够这么快想通,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赵大公子伸手环指空旷的厅内,苦笑道:“我倒是很想想不通,奈何世态炎凉这么快,眨眼间人去菜凉,再要想不通,这日子没法过了。” 风沙拿崭新的目光打量他几眼,含笑道:“说出来可能有些伤赵兄的自尊,不过赵老的确私下嘱咐过,让我好好照看你。有人扫你的面子就是扫我的面子。” 赵大公子呆了呆,皱眉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凌兄到底什么个背景,符家不是好惹的,如今又正在风头上,小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他的父亲赵重光即将返都致仕。 符图的弟弟符彦将要获封太傅,改封魏王的风声不胫而走。 一边是军使遍地,皇亲国戚的符家兄弟;一边是夕阳将落的赵家。 傻子都知道到底应该选哪边站。 他已经认栽,不想继续纠缠下去,否则丢得不仅是面子了。 赵旦忍不住道:“爹,人家肯帮忙找回面子,那就让他试一试呗~” 赵大公子一巴掌糊他脑袋上,骂道:“小兔崽子你懂什么,今天栽了就是栽了,你爹我又不是没有栽过。要找场子以后慢慢地找,你这么着急赶着投胎啊!” 凌风要帮忙为什么刚才不帮?为什么现在又跑回来帮?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纨绔圈子那些合伙整人的把戏,他见多了。 这种情况还脑袋一热陷进去,多半被人家活活玩死。 赵旦不服气,奈何犟不过爹,只好捂着脑袋闭上嘴。 赵大公子那点心思,风沙自然一眼洞明,笑道:“我是来看看你们走了没了有,没走的话正好,把赵少爷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赵大公子狐疑道:“这小子小胳膊小腿的能干嘛?” 风沙淡然自若的道:“过去砸场子多少要找个理由吧!总不好空着手干砸。” 赵旦兴奋起来,叫道:“凌叔你是不是叫人了,找了多少人过来?” 风沙道了声“够用”。 赵大公子不禁想到刚到汴州那晚的内城码头,凌风身边那群精干的护卫把巡城军都给包了圆,脑袋也不禁热了起来。 风沙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赵旦撸着袖子跟上道:“我去我去。” 赵大公子犹豫少许,终究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一向好面子,这次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的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心中之愤恨可想而知。 无可奈何,还则罢了。 一旦生出些希望,满溢的纨绔心态瞬间压过了本就不多的理智。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章 你的老婆,我的秘书 去西厅的路上,赵旦这小子见贺贞柔弱却漂亮,居然凑来搭讪,还借口搀扶,想要占点便宜,被绘声挤开也不着恼,反而拉着他爹冲贺贞比手划脚。 似乎想要来个上阵父子兵。 跟在旁边的弄珠也不知听到什么,害羞的低下头。 风沙没好气的白了这对父子一眼,把贺贞拉到自己的身边。 贺贞一直神思不属,猛然回神,紧张地咬唇道:“我,我看还是算了。” 风沙柔声道:“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俩感情的。” 贺贞松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道:“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不知为什么,我好像一下子变笨了,什么也想不明白。” 风沙笑了笑道:“女人笨一点才可爱嘛~” 赵大公子以为贺贞找风沙告状,忙凑来道:“我说凌兄,你的人呢?我怎么没看到?” “图穷匕首乃见,现在弄出动静不是打草惊蛇吗?” 风沙根本没打算动武。砍人当然要用刀,但是未必要用自己的刀。 说是叫了人,其实是安赵家父子的心,否则他们根本没胆子跟过来。 赵大公子觉得风沙说的有道理,咬牙道:“你带的人多吗?够我嚣张到什么程度?” 风沙不禁失笑:“我相信以赵兄的眼力价,绝对不会犹有不足,更不会过犹不及。” 赵大公子得意洋洋地道:“你放心,这种事我打小开始干,几十年干下来,最拿手不过,保证恰到好处。” 风沙哭笑不得。他没有看错,这个老小子确实是个奇葩。 赵大公子揪着赵旦的耳朵道:“待会儿学着点,当纨绔也是门学问。你凌叔说得对,眼力价是关键,别见个漂亮女人就发情,先要想想,你动得动不得。” 他说话的时候,偷指贺贞,又指风沙。 赵旦再笨也听懂了,有些不情不愿的点头。 西厅已经人满为患,几乎水泼不进。 这次的确来了些正儿八经的大人物。 多是些青年俊杰,相当一些乃是各家的嫡子,尽管年轻,确有实权。 这场子在汴州远算不上顶尖,以符图的地位已是大大的涨脸。 也是借了符彦的光,否则赵仪这种大权在握的人物绝对不会捧场。 顶多类似赵义这种身份的人过来凑凑热闹。 如今围绕赵仪形成了一个小圈子,除了他弟弟赵义之外,尚有符尘修和符尘心。 当然少不了符图,以及另外几名跟赵仪身份差不多的青年,就算地位仍有些差距,起码处于同一个层次。 西厅布局与东厅布局差不多,也是对向开席,中间乃是宽阔的过道,正有乐女奏乐,一队舞姬随之起舞。 本来挺热闹的大厅忽然渐渐安静下来。 四周围观的宾客左右分开一条通道,众舞姬也纷纷止舞让路。 风沙当先而过,身侧诸女包括贺贞,赵大公子和赵旦紧随其后,跟在旁边的弄珠也很漂亮,偏偏很没有存在感。 在场宾客泰半是从东厅跑来的,当然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还当作趣事笑谈,议论纷纷。 如今这个架势,傻子都知道赵大公子这是找到靠山,过来找回场子。 风沙低调的很,众人大都不认识他,无不面露讶色,更忍不住窃窃私语。 什么样的靠山敢冲符三爷的场子? 寥寥一些向风沙搭过讪的家伙倍感惊讶,甚至忍不住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好在绘声和纯狐姐妹显眼的很,如此绝色,还女扮男装,一次三个,实在不太可能忘掉。 符图见得来人,顿时冷下脸。 符尘修的俏脸更冷,凑唇向赵义耳边说了些什么。 赵义看了哥哥一眼,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符尘修气鼓鼓地拧头,又向姐姐附耳,似乎告状。 符尘心好奇的打量着风沙,露出个很淑女的微笑,转目瞧见贺贞,娇躯一颤,受惊小鹿般低下头,并往赵仪身后藏。 赵仪神情异常沉稳,迎上来行礼道:“南唐一别,已有数月,风少风采依旧,当真令人喜悦。” 一个面黑短髯的魁梧壮汉不动声色的跟到赵仪的身侧,干净利落的行礼道:“罗欢见过风少。”气派作态明显出身军旅。 罗欢乃是护圣军右指挥使罗彦的大公子,与风沙在南唐见过面。 当时罗欢跟张永的大公子张德一起参加云虚举办的清明踏青,在云虚的撮合之下,与伏剑就三河帮达成互利的协议。 罗欢明面上的身份是赵仪之前那个梁州骑兵指挥使的副手,私下里也是四灵中人,还是参与四灵大会的俊杰之一。 众人见赵仪和罗欢对风沙这般恭敬,没有一个不发呆的,心道赵大公子敢来找回场子,果然是找到了大靠山。奈何他们谁都不认识这个靠山到底是个什么人。 符图很清楚赵仪和罗欢的四灵背景,不禁浮想联翩。 赵大公子和赵旦脸脸相觑,头次知道凌风居然姓风。 贺贞则向风沙附耳介绍罗欢。 罗欢一直是赵仪的副手,他的父亲罗彦则是玄武总执事的心腹。 赵仪在南唐没能斗过风沙,不得不放弃四灵内部的利益,换取四灵外部的权柄。 于是,罗欢被牺牲掉了,最终没能在四灵大会上分到实权职位,虽然同样晋升中执事,再想去争上执事已绝无可能,只能黯然返回北周。 人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赵仪当然记情,对罗欢多有倚重,去哪都带着。 如今罗欢也是殿前司的要员,虽然官职不高,权力着实不小。 另外,他在北周玄武有任职,所以名义上也算是风沙的手下。 贺贞身为风沙的副手,有必要告知他属下的底细。 既然附耳交谈,两人自然显得相当亲热。 赵仪对妻子和风沙的关系知之甚深,就算吃醋也不会显在脸上。 在场知道贺贞是赵仪妻子的人多少也有一些,看看风沙与贺贞,又看看赵仪与符尘心,神情无不古怪起来。 风沙一边听着贺贞在自己的耳边低语,一边还礼道:“赵兄,罗兄别来无恙,符三爷咱们又见面了,符三小姐美丽依旧,这位符二小姐吧?果然国色天香。”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一章 勿谓言之不预 自打风沙在簇拥之下进厅行来,言谈举止无不春风拂面,予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偏偏包括赵仪在内,当面几人无不由谈笑风生变得小心翼翼。 赵旦忍不住向他爹小声道:“凌叔看着很温和啊!他们一个个紧张什么?” 赵大公子嘘道:“说明你凌叔是位生杀予夺的人物,身上带着煞气,哪怕仅是打个招呼,被他点名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紧张,就像猫见耗子,你见你太爷。” 赵旦恍然道:“没错,太爷每次叫我的时候我都想逃,偏偏总是腿软到迈不动脚。” 赵大公子没好气地道:“你那是缺德事做太多,怕被你太爷打断腿。” 赵旦心道:“好像你不是一样。” 风沙与几人寒暄几句,侧身指道:“我受赵老托嘱,照顾大公子。大公子一片孝心欲请朋友迎接赵老,今天特意摆开宴会,提前答谢……” 赵仪从他的话语中会意到什么,垂下视线。 符图冷笑着打断道:“我拜过场子了……” 风沙理也不理,凝视赵仪道:“大家都姓赵,还望赵兄念在同宗之谊,帮忙捧个人场。” 在场宾客纷纷失笑。本以为人家敢来砸场子,要么占着很大的道理,要么拥有很大的背景,没曾想说出这么幼稚的话,笑死大牙了。 符图嗤嗤笑道:“这算什么道理?天下姓赵的多了,一家家跑得来吗?” 风沙笑笑不语。 他口中的同宗,不是说赵姓,指的是四灵。 赵大公子并非四灵中人,赵仪完全可以不搭理,他出面分量不一样。 如果赵仪不给赵重光面子,也不给他面子,反给外人捧场,这外人不仅拥有佛门背景,甚至还明显有点打擂台的意味。 这叫什么? 吃里扒外! 任何一个势力,哪怕仅是三五人的小团体,这都是一顶足以扣死人的大帽子。 除了赵仪,罗欢也听懂了风沙话里的意思,轻咳一声以做警示。 他是赵仪的心腹,他父亲是玄武总执事的心腹,所以他所知甚多,加上面粗心细,看出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风沙除了是玄武观风使,尚有一个特使的身份,全权负责柴兴灭佛一事。 赵仪绕开他和拥有深厚佛门背景的符家过分接触,等于正撞人家手里。 这官司就算打到玄武总执事跟前,也绝对打不赢。 因为这是六位总执事一同授权,连玄武总执事在相关事情上都绕不开风沙。 私底下不谈,起码明面上不行,那是一定要撇清的。 赵仪则更想深一层。 风沙很可能乘机把这个烫手山芋顺势塞到他爹的手里,自己脱身跑掉。 把风沙将住一次并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果这次让他逃了,再想按住那就难了。 另外,没有风沙在前面挡着,他爹将立刻直面“帮不帮柴兴灭佛”这个问题,他作为殿前司都虞侯更是首当其冲,必须立刻做出选择,端得一翻两瞪眼。 父子俩皆失去转寰的余地。 总之,这一步绝对不能踏错,否则麻烦大了。 赵仪倏然抬目,正色道:“风少此言在理,大家都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何况赵老大人对我多有提携,理当捧场,更应当出城十里郊迎。” 罗欢顿时松了口气。 还有贺贞。 她也能够看懂这番神仙打架。 经此一遭,仪哥不会再跟符尘心有什么瓜葛,免得让少主抓住把柄。 本来少主可以隐忍不发,抓住把柄之后设法脱身,现在跑来为她出头,等于废掉了大好的机会。 众宾客仅能看到表面,自然哗然一片。 这么幼稚的理由,赵仪还甘愿得罪符三爷认下,说明人家的来头真的很大。 彼此交头接耳,相互打听这个风少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向赵大公子道:“大公子听见了,赵兄这么给面子,还不快请人过去。” 赵大公子云里雾里,完全没弄明白情况,回神干笑道:“是是是。” 他见过砸场子,没见过这样砸场子,别说放狠话,甚至连句讥讽都没有,相反软语相求,人家居然还同意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怪事。 却不知赵仪已经被逼得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向符图告辞。 他看出来了,风沙这叫当头一棒,把他一击击倒,顿收先声夺人之效。 在此之前,在场没有几个人知道风沙是哪尊神仙。 在此之后,风沙放个屁人家都会仔细听听响不响。 贺贞挨到赵仪身边,低着头不吭声。 赵仪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贺贞瞧了符尘心一眼,再度垂首。 赵仪心有所悟,忙道:“回去跟你解释。” 贺贞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仪一走,罗欢紧随其后。 赵大公子晕晕乎乎地拽着儿子领路。 附近几人相视一眼,一起看向符图。 如果符图不反击,他们就要跟着告辞了。 符图脸色铁青的问道:“你到底什么人?” 这么幼稚的问题,风沙当然不理,向符尘修道:“晋国长公主要我向三小姐代为问好。” 符尘修俏脸色变。赵义拉着她在宋州合伙囚禁彤管,这下报复来了。 赵义倏然抬目,又复垂下,随赵仪走了。 符尘修想要叫住他,张张嘴又闭上。这件事当众说不得。 附近几人相顾恍然,原来是晋国长公主的人。 风沙继续道:“说来也巧,长公主刚进宫不久,驸马就晋升为殿前司都点检。陛下对长公主的恩宠真是头一份呐~” 符尘心细声细气地道:“奴家日前进宫,长姐也对长公主赞誉有加呢!” 两人说话看似温和,其实尖锐的争锋相对,且有一明一暗两层意思。 风沙说的是柴兴灭佛的布局,表明自己是深悉内情之人。 符尘心抛出符皇后,暗示你别吓唬我,咱家上头也有人。 在旁边的人听来,两人仅是单纯的互抛背景。 风沙立刻发现这里的主事人居然是这位符二小姐。 他凝视符尘心少许,忽然倾身凑近,贴着符尘心的脸蛋,于耳边道:“贺贞找我告状,我向她保证尹氏之事不会重演。这仅是善意的提醒,勿谓言之不预也。”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二章 龟儿寺 风沙一番话有点破符家和玄武总执事那点勾当的意味,足以令知情人浮想联翩。 符尘心白嫩的脸颊瞬红一片,受惊小鹿般躲到符图身后。 那对眸子盯着风沙的眼睛一眨不眨,依旧深邃冷静,不见丝毫慌乱,甚至有些幽诡的芒闪。 符图向风沙伸手推道:“你干什么?” 流火快掠出手,一下把符图的胳臂隔开。 授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另外一侧,夹击之势已成。 绘声则护到主人身前,俏眸闪如冷电,警惕的盯住符图。 符图愣了愣,勃然大怒。 符尘心拽他的袍摆,微不可查的摇头。 符图深吸几口气,紧紧地闭上嘴。 符尘修终于忍不住道:“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这里是汴州不是宋州,谁也保不住你。你不是会做秋千吗?我要把你做成秋千吊起来……” 风沙刚才故意提到彤管,令她倍感压迫,赵义居然溜了,令她倍感恼怒,憋到这一刻终于爆发。 符尘心忙道:“小妹,不得无礼。” 风沙正愁找不到借口砍符家一刀,闻言不怒反喜,觉得拿符尘修开刀,轻重正好,含笑道:“符三小姐的话我都记着了,告辞。”扬长而去。 附近诸人心知两边已经分出胜负。 彼此打了下眼色,纷纷堆起笑脸,扯着各种借口开始向符图告辞。 不提东厅重复热闹,赵家父子意气风发,风沙直接走了,根本没打算露面,免得被一大群人纠缠着拍马屁、探虚实。 他最想做的事已经做成了,那就是与符家随便哪个人结个不大不小的仇。 这样的话,一刀砍过去,既让人家知道痛,又不会认为你想要命。 这一点看似不起眼,其实十分关键。 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对方误判,进而做出过激的反应,比如派杀手之类,逼得他不得不反击,导致两方冲突的程度迅速攀升,谁都不敢后退,真的不死不休。 就算两边及时反应过来,赶紧收手,损失也造成了,仇恨也结下了,不划算。 总之,这件事上风沙想下明棋,不想下暗棋。 暗棋好用管用,太容易失控。明棋慢点难点,不容易被人钻空子。 尤其他发现玄武总执事和赵仪都在钻空子,那就更不能顺了人家的心意。 回到赵府不久,彤管派人送来了一张字条。 上书“龟儿寺”三字。 就是把柳艳引来这里与佛门结仇的意思。 风沙铺开城图找了半天,总算找到“龟儿寺”。 此寺位于城南,西大街附近,离晋国长公主府不远。 风沙有些哭笑不得,彤管可能根本没有盘算过此寺属于佛门哪一宗、所处的地位、灭掉所照成的影响是否合适之类。 恐怕单纯看这个寺名不爽,天天路过瞧着发恼,仅此而已。 风沙对汴州这方面的情况不甚了解,何况这又是江湖事。 于是给韩晶传了个信,让她去查,让她去办。 又晚一点,纪国公夫妇派人相请喝茶。 选了个很有意思的位置,与四圣观同坊,内城城南面墙附近,西边是南三门之一的保康门,东边是东水门和内城码头,也就是风沙进城的水门。 由城门到码头,沿着墙一条街上全是客店,来汴州的各方人士进城之后多是在这些客店里落脚。 如果风沙不是跟着赵大公子一起,起码也会在这里住上一晚。 这条街由保康门往东至南三门中间的朱雀门,整条街上全是风月场,除开最顶尖的那种,各种档次相当齐全。 简而言之,以保康门为中轴,东面一条街全是客店,西面一条街全是妓院。 显然方便就近揽客,渐渐形成了这种格局。 另外,四圣观就在这里,这一片肯定是四灵的地盘。 以纪国公夫妇的身份,实在不该在这种地方请喝茶。 风沙倒是有些领悟,初云来汴州之后,正是在这附近开了间客店。 他一直没有去。 哪怕在城内游逛的时候,也刻意避开了这一片。 打一开始他以为初云离开江宁府就和南唐的侍卫司脱离了关系。 下蔡遇上了和初云长得一模一样的赵虹饮,开了个明显是南唐密谍驻点的饮涧酒馆,不管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反正就是不认他。 不由得他不多个心眼。 如果赵虹饮真是初云,那么一定会做万全的准备,等他来汴州以作接待。 以密谍的手段,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掩饰过去。 哪怕你有无限的怀疑,也能让你始终无法确定。 严格说来,风沙也是干这行的,当然很清楚怎么应对这些密谍的手段。 那就是千万不要顺着人家的思路来,否则你越会走越顺,一直顺到坑里还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故意晾着,就是不去找初云。 他没有什么事情非要求初云不可,南唐密谍要求他的事情那可就多了去了。 看谁熬得过谁。 如今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的确有人熬不住了。 到了茶馆之后,纪国公李善当先上了二楼,选了个沿窗靠街的位置,不仅可以看见大街,还能看见城门。 尽管不是包间,好歹有屏风隔断,还算隐秘。 钟仪慧穿着一身精致的梅纹缎裙,上绣蝴蝶,蹁跹花间,相比以前眉心总是愁绪不散,看着开朗很多,笑容竟是相当明媚。 风沙和李善面对面席地而坐。 钟仪慧对着窗户并膝坐下,爽心悦目的一番煮茶,然后恭恭敬敬地给风沙和丈夫分别斟茶。 风沙看了一眼,闻了一下,品了一口,说了声好。 钟仪慧喜滋滋地道:“姐夫喜欢就好。” 风沙嗯了一声,道:“你知道你的妹妹种仪心也来汴州了吗?” 钟仪慧愣了愣,追问道:“真的吗?她在哪?” “暂时不能告诉你。待我见过她之后,一定找机会让你们姐妹俩见个面。” 钟仪心现在是风沙和郭青娥联络的渠道,说明钟仪心已经加入了隐谷。 想也知道肯定是何隐谷在江宁时搭上的关系,经手人恐怕就是何子虚。 钟仪心和风沙的关系不远不近,不至于被他拉走,又能获得他的信任。 布局很远,用心很巧,确是隐谷的风格。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三章 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喝茶的地方是纪国公夫妇选的,离初云开的客店距离不远。 这间客店并非由风沙亲自安排,他只是透过关系给初云一些在地的庇护。 至于开什么店,又开在何处,乃是初云自己的选择。 哪怕风沙早就忘掉此事,也一定曾在简报中看过地址和店名,至少留有印象。 纪国公夫妇不经意地随口提上几句,足以唤起风沙的记忆,令他感到熟悉。 他人又在附近,很可能顺路逛过去看看,之后一切便会顺理成章。 尤其纪国公夫妇未必知情,很可能也是被人诱导利用。 那么,整个过程将毫无斧凿的痕迹,全程皆是暗示,会让人以为一切念头发自内心,很难意会到被人所引导,至多觉得有些凑巧。 接下来恐怕还会有些看似水到渠成的安排,自然而然的引出初云。 风沙对初云并没有漠不关心,相反念兹在兹,所以这件事情落在他的眼里,那就相当刻意了。 他一坐下来就抛出钟仪心,正是想打乱人家准备好的说辞或者套路,再想转回去多少会有些不自然。简而言之,试探一下纪国公夫妇是否知情。 往深点想,如果赵虹饮就是初云,不会猜不到他一定满心疑虑,故意不见恐怕是故意熬鹰,能够轻易察觉纪国公夫妇来此请喝茶的行为十分突兀。 这种安排有些弄巧成拙。 但是反过来想,如果初云不是赵虹饮,对下蔡及宋州的种种全然不知情,那么这种情况又正常的很。 远看似乎巧合,近看好像巧合,深究也是巧合,顶多有些巧合,始终都是巧合,反正没法实锤。 总之,无间道上无间断。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正正反反,那是人家的日常。 “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博弈,可以一直套到天荒地老。 风沙慢慢地品着茶,与李善和钟仪慧随口闲聊。 两人在江宁备受压迫,几乎无时无刻不处在难捱的煎熬之中。 如今来到汴州,李泽的阴霾再也罩不上头顶,虽然谈不上轻松惬意,明显不再那么压抑。 钟仪慧谈及父亲钟学士被唐皇陛下赐死狱中,钟家家破人亡,不免追思切切,黯然抹泪。 李善揽着妻子的香肩轻轻地叹息,柔声的安慰。 在江宁的时候,借夫妻俩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外面如此作态,甚至在家里都不敢,天知道府中人有谁是别人的耳目。 就算来到汴州,也就在风沙面前尚敞开一下心扉,在外人面前及使馆之中仍旧提着小心。若有风声传回国内,迟早是个麻烦。 钟仪慧和钟仪心一个温柔贤惠,一个坚强懂事,理解别人的难处,从不无理取闹。 风沙挺喜欢这对姐妹,态度特别好。不过,单纯闲扯最近游逛汴州的风貌,始终不入正题。 李善有些忍不住,抽了个空子,插嘴道:“实不相瞒,这次相请姐夫,确有事相求。” 风沙端起茶盏,饮尽笑道:“若是私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若是正事,恐怕有些为难。” 李善尴尬地道:“这个,这个……” 钟仪慧给风沙续上茶水,撒娇道:“说是正事,也算私事。七郎脑袋笨,不像姐夫智慧过人,洞明时势。正是怕他做错事,所以想求姐夫指指路嘛!” 李善赶紧点头:“正是正是。” 风沙笑呵呵地道:“尽给我灌迷汤,什么事说说看。” 钟仪慧脆声道:“是这样,不知姐夫是否听过关于连山诀的事呢?” 风沙歪头道:“不是在柳艳手里吗?你们俩和她很熟啊!” 钟仪慧叹气道:“姐夫您也知道,之前我们囿于无奈,只能不顾玄音的面子,装作追杀她们一行人,后来说开了些,关系稍有好转,但已经回不去了。” 早先,李玄音拿了李泽的黑账本打算告御状,纪国公夫妇曾经庇护过李玄音那一伙人,包括柳艳和花娘子。 为了不让李泽误会李善想争太子之位,只好把人赶出府去,并派人做追杀的样子。 风沙对这些情况很了解,后来他为了让李玄音不受柳艳及背后的隐谷影响,还递话叫纪国公夫妇孤立柳艳。 可想而知,夫妻俩跟柳艳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风沙唔了一声,明知故问道:“连山诀怎么了?” 李善道:“姐夫不是江湖中人,不知道江湖上正发生的大事很正常。仪慧你快给姐夫讲讲。” “取连山易,守天下难,得连山者得天下。现在天下未平,小国不计,大国三分。既然天下难争,连山易得,故各方竞相争逐之。” 钟仪慧口齿伶俐,嗓音动听,人又漂亮,三言两语便说清讲明,既悦耳也悦目更赏心。 风沙随口道:“江湖箴言,信则有,不信则无,恐怕有些言过其实。” 钟仪慧正色道:“不管真言假言,信众则真。岂不闻汉末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挑动天下大乱吗?箴言既出,又沸沸扬扬,必有内因,万不可小觑。” 风沙点头道:“有道理。” 钟仪慧神秘兮兮地道:“姐夫或许知道,连山诀牵扯隐谷,隐谷乃是正道魁首,地位之崇高毋需多言,既然亲自为连山诀背书,那么真假已经不重要。” 风沙笑笑不语。这件事他几乎全程参与,且是亲手推动。然而,没必要告诉纪国公夫妇。 钟仪慧又道:“目前,江湖盛传柳艳柳仙子历经千难万险,护送连山诀至汴州,将会在端午前交予隐谷的青娥仙子。这其中的意涵,想必姐夫比我们更清楚。” 风沙嗯道:“谁若能得到青娥仙子的青睐,赐以连山诀,将会收得巨大的威望。更重要,获得了隐谷的支持。怎么,纪国公动心了?” 李善吓得跳了起来,使劲摇头加摆手,结巴道:“没没没,小弟自知才德浅薄,时运不旺,承受不起这天大福缘,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难就难在这里!” 钟仪慧忙接话道:“七郎身为大唐国公,需得为国运计,不允许连山诀落到别人的手里,又不能让人误会他想谋夺连山诀。烦请姐夫指点迷津。”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机不可泄露 连南唐纪国公夫妇都开始关注连山诀,并且志在必得。 说明这件事在百家心照不宣的合力推动之下,正在急剧发酵。 各方和各国高层已经认定连山诀事关国运,乃至天下大势。 无论是下场争抢,还是阻止别人夺取,都会将波浪推得更高更疾更汹涌,更会猩红漫天,染得血海滔滔。 过程肯定残酷,但是符合风沙的利益。 他属于最高层的幕后推手,尽管占的份额很小,却从源头处分利。 连山诀闹得声势越大,影响越大,争得越激烈,他最终获利越多。 想也知道,只会推波助澜。 面对钟仪慧的请教,风沙沉吟道:“现在打柳艳主意的人,肯定多如过江之鲫,我认为柳艳恐怕保不住连山诀。” 尽管说得像是推测,其实这已经属于“天机”的范畴,知道的人极少。 后面还有一句没说:不管连山诀被谁夺走,最终一定会在端午前失而复得。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天机不可泄露”的天机。 寻常人当然没有资格知道“天机”,知道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至于风沙为什么知道? 因为这剧本就是他和王尘一起写的,包含复杂的节点和分支,以应对不同的形势。 墨修和隐谷一起拥有最终决策权,可以决定下一个节点是哪一个节点。 除非危害到墨修的核心利益,否则风沙不会轻易反驳隐谷的决定。 郭青娥乃是负责具体事务之人,同时负责抛头露面。 节点之间的过程由她掌控,视情况灵活应对,引导形势朝下一个节点发展。 自风沙和郭青娥见面的那一刻起,连山诀的推动方向将会按照预设的“天机”,一个节点接着一个节点的发生。 风沙等于开了天眼,可以预知“未来”,自然可以在相关事情上无往不利。 同时也肩负了巨大的责任,他有必要阻止任何可能导致预设偏离的情况发生。 如果事态失去掌控,至少瞎了天眼,至多垮掉大局,损失可想而知。 所以,凡涉及连山诀,风沙不会绕过郭青娥,免得坏了人家的布设,导致事态发展偏离节点。 不过,围绕节点做些布局还是可以的。 比如,风沙就准备拿“柳艳必失连山诀”这个节点让隐谷和佛门结仇。 另外,隐谷将会视形势把部分细节告知相关各方,主要是百家高层,或者某些必须获得的助力。 告知“天机”的过程、时间,以及告知多少,高度关联连山诀这块“天命”大饼的分赃。 如此,郭青娥可以向谋求分饼的各家寻求帮助,也一定会得到鼎力的支持。 其中当然包括风沙,联络的渠道就是钟仪心。 毕竟风沙和郭青娥都忙的很,没必要为一点小事情时不时往一起凑。 除了一些必须见面商谈的重大事项,余等事让钟仪心跑跑腿就行了。 总之,开了天眼的各方高层为了各自的利益,将会用尽一切办法将事态保持于原路。但有偏离,力求扭回。 出力越多、越重要、越不可或缺,最后分的饼子越大。 于是,各方将会在郭青娥的身上形成利益虬结而成的合力,这是一股无比磅礴的沛然大力,堪称神剑。 郭青娥持之在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服者一剑灰灰,是为天命。 “柳艳可能保不住连山诀?”李善眼睛一亮,露出思索的神色。 那样的话,他可以无所顾忌的下手抢了,转念又开始愁眉苦脸。 还是那个问题,他不能让人误会他想谋夺连山诀,尤其不能让李泽这么认为。 钟仪慧瞧了丈夫一眼,又向风沙撒娇道:“姐夫,七郎真把连山诀抢到手,那才是真正的烫手山芋呢!您一定要帮帮他。” “有个死老头子给我讲过一个典故。” 风沙含笑道:“古时一位将军屡吃败仗,上书皇帝写说臣屡战屡败。他的谋士见之言不妥,改奏折为臣屡败屡战。皇帝见之,大加褒奖曰:百折不挠。” 李善的眼光闪烁起来。 钟仪慧不解道:“这不是骗人吗?” 风沙笑了笑道:“骗人不是重点,怎么抢连山诀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同一件事,皇帝能够看到什么。” 无非是搞定写奏折的人。 如今天高皇帝远,如果李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活该笨死,怪不得旁人。 李善站起身站,躬身长拜道:“多谢姐夫指点迷津,小弟受教了。” 风沙看看窗外,道:“天色将晚,我该回了。” 钟仪慧忙道:“正是饭点,哪能走呢!附近有家状元楼,河鲜乃汴州一绝,尤其不乏楚地风味,鲜鱼冻酿分外可口,七郎早就订好包间,只待姐夫尝鲜。” 风沙乃江城人,楚菜便是家乡菜,最近在汴州城内晃荡,北食川食吃了不少,南食也有,可惜并无楚菜风韵,当真谓为遗憾。 一听钟仪慧介绍,风沙止不住地流口水,脑中转过念头,问道:“状元楼一听就是北周士子聚集之处,怎么会有楚菜呢?” 初云开的那间勾栏客栈好像就在状元楼的后巷,这么凑巧的事,不由得他不多个心眼。 钟仪慧嫣然道:“状元楼确非楚菜馆,实是名菜‘独占鳌头’闻名北周士林,此菜主料为水鱼,所以也顺带做河鲜。既然做河鲜,那就免不了招揽楚菜名厨嘛!” “我的确爱吃楚菜,你们有心了。我在汴州转了几天,连一家都没能找到呢!” 钟仪慧略显害羞,腼腆地道:“七郎知道姐夫爱吃楚菜,特意派人寻觅,问遍使馆上下,方才找到这间状元楼。” 李善哪会有这么细的心思,显然是她找到的,归功于丈夫。 风沙微笑道:“早知道有家楚菜馆,喝什么茶嘛~直接去不好吗!” 钟仪慧俏脸一红,美目偷瞟丈夫一眼。 李善轻咳一声,往风沙凑近低语。 “实不相瞒,除了状元楼及后巷相隔的一间客店之外,附近整街整坊皆是风月场,无一家例外。仪慧她脸嫩的很,所以我想着先来喝茶,到饭点再过去。” 风沙哦了一声,他套话套完了。 两人一番作答,听着合情合理。 解释了为什么会带他来此喝茶,又为什么会去状元楼吃饭。 除开状元楼恰好比邻初云那间勾栏客栈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这些出自某人设计,绝对是一位用间高手。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五章 花阵香山 之前逛了一圈汴州城,风沙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相比秦淮风月,汴州的风月场既扎堆又分散。 说扎堆,多是环绕某一处地方,针对附近区域的客人。 比如扎堆使馆区,扎堆太学区,扎堆坊市区,扎堆居民区,扎堆入城区,扎堆码头区等。依据在地客人的不同,拥有相应的规模和档次的风月场。 比如赵大公子的府邸附近皆是达官贵人的府邸,足足占了半坊之地的桃花洞一家包圆。论品质,绝对称得上佳丽成群,美女如云。 再比如码头区,风月小馆聚如密林,数不胜数,然而加起来也未必有桃花洞一家大,档次更不必多提,想要遇上容色还不错的美人,基本靠熄灯。 各处扎堆的风月场又零散分布于城内各处,不像江宁多半沿秦淮两岸分布。 因为离状元楼很近,几人没有乘车,仅是带着随从护卫沿路而行。 茶楼尚处于客店区,一过直通保康门的马道街便踏进了风月区。 胭脂气息扑面而来,风尘气氛油然而生。 街道两侧既有灯红酒绿,也有金碧辉煌。 据李善介绍,状元楼位于绣巷之南,保康门之北,离街口不远,与客店区比邻,地段上佳。 这一片乃是坊市区、居民区、太学区、入城区、码头区的交汇点。 外地来汴州的人士无论陆路还是水路,多半会在附近的客店区至少落脚一晚,其中不乏官员、商贾、军官、士兵。附近亦有居民及商贩,另外士子云集。 由此往北,过绣巷,再过录事巷至建国寺南,足足四坊之地,风月场星罗密布,多到不能遍数,更是雅俗皆有,风格迥异。 录事就是风月女子的意思,还有绣巷。 这两巷光听名字就知道乃是花阵香山之地。 靠近南城墙尚有两坊之地情况类似,不过档次较低,客人多是附近的居民或者外城的丁夫之类。 总之,这一片的风月场规模相当大,相比城内其他地方,有那么点百家争鸣的意味。 风沙见李善对汴州的风月如此熟悉,还说得眉飞色舞,不禁拿眼色示意他看钟仪慧。 然后李善就闭嘴了,细看又有点龇牙咧嘴,似乎被人掐了腰间软肉。 风沙哑然失笑。当今风气如此,南唐风气更是脂粉靡靡,男人留恋风月不算个事。钟仪慧敢为此吃醋本身就说明李善这小子还是不错的,起码对妻子不错。 进到这条风月街之后,钟仪慧没有像李善说的那样脸嫩,落落大方的很。 好歹她也是国公夫人,出身官宦之家,嫁入南唐皇室,这点场面小意思。 不管心里多么害臊,高贵温婉的风范还撑得起来。 风沙记得当初钟仪慧跑来求他救丈夫,尽管怯懦羞愧,仍旧壮着胆子色诱他。之后为了救钟家救父亲,更是尝遍人情冷暖,没少吃苦头。 说明钟仪慧性格坚韧的很,不像外表那样腼腆娇柔,像朵不胜凉风的小白花。 状元楼说是一栋楼,规模着实不小,楼内楼外无论装饰还是配色,皆以喜庆为主,像个巨大的天井内层又套着一个稍小的天井。 整栋楼里外两层,之间以花园步道相隔,四面合围,围出颇具规模的主厅。 主厅当中有个金灿灿的金榜,顶天立地十分巨大,榜上标着成排的名字和数字。 李善说这叫金榜题名,科举放榜的时候自然标榜中举之名,平常时候则分成上中下三榜,从上到下标注年、月、日花费最多的客人,以为排名。 最顶上乃是年榜,首三名便是以状元为首的三鼎甲。 月榜对应二甲,日榜对应三甲。 风沙抬头看到赵大公子之名高居榜首,紧下来就是他的儿子赵旦,忍不住笑道:“真会玩。” 李善问道:“姐夫想不想上榜玩玩?” 风沙摇头而走。 与汴州其他的酒楼饭馆一样,状元楼的佳丽也成群聚于廊道各处以待客召。 特色在于这些妙龄佳人大都身着儒袍,或做书童装扮,穿男装绘女妆,有点阴阳混淆之美,大多颇为文静,予人红袖添香的遐想。 当然尚有一些女子浓妆艳抹,扮得花枝招展,说明状元楼的客人不仅士人。 驻廊诸女各摆身段,各显风韵,配以媚眼,诱以神情,似勾似引,尤其倚着栏杆的少女似有似无的显出裙底风光,引人抬头定睛。 众香仅以姿态姿色诱人瞩目,并不大声喧吵,起码没有盖过乐声。 不同的佳人极力展现不同的风情,随着你的行进而此起彼伏。 好像你变成了一阵风,风吹花海,花海似浪,浪花一线,迷花人眼。 风沙一直盯着楼上那些披发的儒装女子,显然很感兴趣。 李善忙道:“挑几个漂亮的,陪着姐夫喝几杯?” 风沙摇头道:“算了。” 李善低笑道:“之前我来过一趟,她们是有花样的,绝不仅止于穿着打扮而已,比之秦淮风月也有独到之处,姐夫不妨尝个新鲜?” 风沙看了钟仪慧一眼,还是摇头。 李善又道:“章台才女,能诗能文,谓之女校书。这些女子既做儒士打扮,于状元楼沽酒,想必还有几分才学。姐夫何不择选中意的奉酒行令,考教一番?” 钟仪慧白了丈夫一眼,细声细气地道:“姐夫你别理他,仪慧给您奉酒行令。” 风沙笑道:“好。” 李善讪讪一笑,赶紧闭嘴。他就是怕这个,慧儿太讨好风沙了,甚至算得上谄媚。 尽管明知道这是为了他好,心里难免会有些疙瘩,所以想找些美女把风沙给缠住,免得酒酣耳热之后,风沙生出非分之想。 风沙转头向绘声道:“你有空过来玩一趟。” 至于绘声跑来玩姑娘合不合乎情理,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绘声脸蛋发热,耳尖也红了,羞涩的嗯了一声。 主人这是让她过来学学花样,学会了回去照猫画虎。 流火和授衣跟在后面忍不住窃笑,又不敢真的笑出声,脸蛋都憋红了,煞是明艳可人,尽管男装都掩不住这对姐妹花的娇俏靓丽。 绘声没好气的回眼横媚眸,心道我学会了还不是要教你们,到时再要你们好看。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六章 金榜题名 状元楼的外楼,第三层的正北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左右两侧的两间房称为探花阁,加上顶层的状元阁,便是状元楼最好的三间房,专门留给三鼎甲,不招待其他客人。 李善订下的包间属于次一等的上房,位于三层东北角,两面开敞,视野很好。 往东可观保康门及大街,可以看到刚才喝茶的茶楼。 北面对着绣巷及更远的录事巷,这一片全是风月场。 临近天昏,一眼望去,灯火成片,光色旖旎。 街巷之中,莺燕成群,风景极佳,坐可赏花。 想必入夜之后会更美。 风沙收回远眺的目光,俯望状元楼后门的后巷处。 那里有一间二层客栈,相比状元楼,占地不算大。 正是初云开的那间勾栏客栈,门口摆着一对石狮子。 这种石狮子一般摆在坊门之外,能够摆在店门之外,说明店主很有背景。 别看仅是一对石狮子,这是地位的象征,足以震慑宵小,包括底层官员。 风沙乃是通过四灵的渠道安排初云,保障她衣食无忧,保证她生活无扰。 生活无扰比衣食无忧困难多了。后者有钱就行,前者必须要有权。 对四灵来说这是举手之劳,根本不用亲自出面,随便找个下辖的在地势力跟当地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打声招呼足够了。 对寻常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深厚的背景,甚至算得上手眼通天,否则初云也没办法占下这么好的地段,开什么客栈。 客栈的建筑与环境看着还算雅致,约摸二三十间客房,房内院内皆有灯光。 状元楼毕竟是饭馆,带卧榻的房间很少,无法过宵禁的客人如果想要领走相中的佳人春风一度,必须赶在日落之前去往附近的客店区过夜。 对于酒足饭饱、酒酣耳热,急不可耐的男人来说,这种时候少过一条街,少走几步路那都是极好的。 那么,出得后门便是福地洞天。 所以,勾栏客栈的生意相当不错,夜夜笙歌,晚晚爆满。 上菜需要一段时间,风沙和纪国公夫妇倚坐于露台聊天。 风沙试探了几句,发现两人好像确实不知道后巷这间勾栏客栈是初云开的。 也就是说,两人真的以为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定下包间,全是自己拿主意。 并没有觉得被什么人所引导。 风沙抱着看好戏的心态,随口与之谈笑,偶尔瞟过勾栏客栈。 因为居高临下的关系,客栈院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风沙很想看看初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他面前亮相,又用什么样的理由把自己和赵虹饮撇清。 正聊着天,大厅那边隐约传来喧哗,同时声乐齐鸣,钟鼓奏响,端得喜庆。 状元楼楼套着楼,外一层包着里一层,风沙这间包房属于最外层,与大厅尚隔着一栋楼和一条花园步道。 那边的声音居然还可以透过来,显然动静很大。 绘声出门找侍女打听一下,回来说道:“说是有人中状元了,金榜榜首换了人,要在大厅开什么探花宴,然后一路唱名送状元去状元阁。” 风沙哑然失笑,原来是赵大公子被人给怼了。 状元楼这个金榜题名的设计,能够让客人们攀比掏钱。 不过,但凡有点脑子的客人,哪怕很有钱也不会轻易去怼前三甲。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面子的问题,很容易被人视作挑衅。 如果没有足够的背景,一时风光之后,等着倒血霉吧! 大纨绔周围通常跟着一群狐假虎威的小纨绔,遇上这种劈脸的事情根本用不着正主出马,自然有人为了拍马屁而群起教训。 这些纨绔子弟整起人来,绝对没有任何下限。 所以,冲榜之人多半会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既然还是冲了,说明不怕赵大公子,起码自认为不怕。 这种人在汴州并不算不多,掰着指头就能数完。 要知道赵大公子绝对是汴州的顶尖纨绔。 比他有能耐的人大多不混纨绔圈子,混纨绔圈子的人大多没有他的背景硬。 背景又硬又纨绔的人,辈分又没有他高,总得让上几分。 谁这么大年纪还整天带着儿子混迹风月,争风吃醋抢女人? 这老小子的确是个奇葩,却也的确算是汴州风月场的魁首。 绘声继续道:“探花宴上费用全免,包括姑娘,所以很多客人会去凑热闹。那侍女还提醒说,状元有权随意探花摘花什么的,带有女伴轻易不要露面。” 李善冷下脸,不爽道:“他敢,我看谁这么大胆子。” 钟仪慧扯他一下,不满道:“你嫌麻烦还不够多呀!别惹事。” 李善想起这里是汴州不是江宁,赶紧讪笑。 他在江宁再受气也是受李泽的气,寻常人谁敢得罪他呀! 风沙低着头盘算这件事是否跟初云有关。 又过了一阵,李善拍着扶手怒道:“怎么还没上菜?都来多久了?” 这种事根本不用人吩咐,绘声已经催过两遍了,回道:“好像因为开探花宴,厨子忙不过来,连门外的侍女都走了。” 绘声不愿让别的女人侍奉主人,一进门就把状元楼的侍女全部赶到外面,她和纯狐姐妹房内随侍。 平常时候状元楼的侍女自然不敢随便离开,现在大厅摆开探花宴,人手奇缺,能调去帮忙的全都调走了。 钟仪慧向风沙歉然道:“没想到会闹出这种事,附近也没有别的饭馆,姐夫是不是饿了?我让人去催催。” 风沙嗯道:“派护卫去,不要让女子去。” 按理说,派个女人去催菜,不太可能被那个所谓的状元给盯上。 如果有人暗中操纵设计那就不一样了。 他等着看戏呢~不想变成唱戏的,自然能避则避。 钟仪慧嫣然点头,转眸瞪了丈夫一眼,脆声道:“满瓶不响,半瓶晃荡。你要多学学姐夫,做人低调点。” 李善干笑道:“是是,我记着了。” 风沙正得意自己小心的时候,一群人忽然从状元楼的后门冲了出去。 这些人一个个劲装挎刀,全然侍卫打扮,看着似乎有些混乱,其实隐有阵型,像是行伍出身。 他们直接闯进勾栏客栈的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呼小叫:“老板娘快出来,状元要摘你这朵花。”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七章 折花见血 初云曾是江宁芙闺楼的花魁,拥有自己的画舫,能在风月甲天下的秦淮河占有一席之地,姿色超凡是最起码的前提。 如今来这一片风月遍地的地方开客栈,想也知道会惹来多少垂涎和觊觎。 如果还未曾被人得手过,那就会成为传说。 许多人对她的身世来历大加揣测,猜什么的都有。 前朝的公主,隐世的女侠。 林林总总,难以计数。 一位绝色丽人一旦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蒙纱,那便更具魅力,更让人趋之若鹜。 朦胧又难以接近,使她像一朵只可远观无法亵玩的冰峰之花。 当然,总有人不信邪,非要攀上陡峭的冰峰,折花在手,征服在怀,肆意蹂躏。 状元楼乃是汴州有名的大饭馆,往来客人多有高官显贵、世家子弟,豪门富商、武林中人,对冰花动心的人不在少数。 不乏展现魅力,不乏卖弄文采,不乏一掷千金,不乏武功高手。 也不乏仗势欺人,也不乏阴谋诡计,也不乏威逼利诱,也不乏铤而走险。 更不乏恼羞成怒。 无一例外,全部折戟勾栏。 是以,勾栏客栈有时会变成一处戏台。 如果运气够好,可以在此看到一出冰山美人斗狰狞恶霸的好戏。 状元楼北面的房间除了面对花阵香山,风情风景齐好之外,偶尔能以最佳的观赏位置,看到大家喜闻乐见的戏码。 混不上好位置的客人也会呼朋引伴聚于后门,诸如墙顶、花坛之类的地方也都爬上了人。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这里已经算得上人头攒动,就差游贩推车来卖果品、点心和酒水了。 勾栏客栈的客人也都从窗户探出头来,甚至有人开始往房顶爬,衣衫大多不整,显然刚才没干好事。 尚有不懂的客人不明所以,身边倚伴的美娇娘开始兴奋的讲解。 有的一女说书,有的双花争颤,甚至群芳轮艳。 总之,楼上楼下,巷左街右,好不热闹。 千盼万盼,主角登场,脸涨酒色,人高马大,看着颇为威猛,奈何走起路来似乎瘸腿,加之饮酒过多,更显踉跄。 风沙俯望见之侧脸,不禁皱眉。这人居然是符图。 中午在桃花洞,现在来状元楼,又跑到勾栏客栈? 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又感觉好像说的通。 符图被他带着找到赵大公子砸了场子,跌留面子、受了气,于是跑来把赵大公子的榜首挤下来撒气。 总之,似是而非的很。 大略没毛病,细想不对劲。 另外,符图为什么会来勾栏客栈? 风沙当然不知道初云乃是保康门一带声名远播的冰山美人。 暗忖或许有人故意撺掇符图,言说初云如何美艳不可方物。 加之符图花了大钱夺了状元楼的状元,被人告之可以随意探花摘花,仗着酒劲根本不顾已经出了状元楼的地界,跑过来勾栏客栈摘花。 不过,看勾栏客栈的格局,应该原本就是状元楼的一部分,或许曾经是后院或者花园,单独隔开了做客栈而已,所以符图更觉得理直气壮。 至于那么多人凑来看热闹,风沙倒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谁不爱凑热闹?不爱凑热闹那还是人嘛? 符图一瘸一拐地进到客栈的院内,将手一抬,一众手下随之噤声。 围观众人跟着屏息,也不再议论纷纷,一时间竟是安静下来。 “赵美人是吧!听说你架子很大,从不正眼看男人,我就喜欢把冰山美人踩在脚下化成水。我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后台,没有我符三爷踩不跨的。” 符图似乎真的喝多了,说话含糊的很。 或许因为腿瘸的关系,他似乎特别想要强调自己的脚仍然有力。 众人则是一片嗡嗡,相互打听符三爷是谁。 有状元楼出来的人言说是刚刚一掷千金的状元。 众人恍然,难怪说话这么硬气。看来又是个无法无天,偏又有钱有背景的主。 大家不禁更加兴奋,等着看好戏。 状元楼在这附近独家经营饭馆,马道街和御街之间这三巷三街四坊之地开不起第二家饭馆,别说酒肆茶楼,连风味小馆都没有。 风月遍地的地方遍地是金,能至如此,可见背景。 勾栏客栈也一样,乃是这四坊之中唯一的客店。 老板娘能好惹吗? 符图醉眼朦胧,舌头有些大,声音倒不小。 “今晚把三爷伺候舒服了,保你荣华富贵。还敢端着架子,把你投入军营转营轮了,什么冰山美人,到时一滩泥水,再哭着求着给三爷我**,那就晚了。” 粗鄙粗俗之语激得众人哗然,纷纷呵斥。 有人骂说大言不惭。有人骂以乡间俚语。有人自重身份,仅是皱眉摇头。 也有人劝说这样不好,有辱斯文。还有人让其赶快赔礼道歉。 这种撒酒泼的人比比皆是,有美酒有美人的地方尤其多,喝了几杯猫尿什么都敢干,什么都敢说。 常混酒肆风月的人对此大多习以为常,认为就是个喝多了口无遮拦的家伙,并没有把其言语当真。 众人嗡嗡,符图嫌吵,不禁皱眉。 有亲随昂首挺胸,大声道:“闭上你们的臭嘴,知道符三爷是谁吗?当今皇后乃是三爷的亲侄女,当今卫王是三爷的四弟。” 符家威名,谁人不知?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符图顾盼而笑,端得得意洋洋。 人群中有人不忿道:“你是皇亲国戚那又怎样,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以为没有王法吗?” 一众亲随勃然大怒,冲着人群齐声叱骂,让说话之人滚出来。 符图瞪着眼睛巡扫人群巡扫,始终没找到谁说话,一时间怒火混着酒意涌上脑袋,伸手点住一个儒袍披发的少女,咬着牙道:“把她拖过来,斩首。” 这位少女身段曼妙,容色上佳,堪称美人,看其穿着打扮,明显是状元楼的姑娘,过来看热闹。 最近的两名亲随猛然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位妙龄少女硬生生地拖进小院,掷于地上。 一人踩住粉背,一人拽发露颈,一人拔刀挥砍。 咔嚓,血溅。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八章 初月出云 众人惊呆了。 如果他们刚才还把符图当成一个发着酒疯、仗着家世胡言乱语的纨绔,这会儿真真切切感到了扑面的恐惧。 一个鲜活的生命,窈窕的美人,人家说杀就杀,说死就死。 谁不害怕? 本来离得很近的一些人,惊慌失措的往人群里躲。 纷纷如此,一下子空开一大片 有亲随拍马道:“出师之前需祭旗,洞房之前当然也要染血,求的是红上加红,喜上加喜,大吉大利。” 符图好像被血腥味刺激的清醒了一些,笑道:“不错。” 恐惧的情绪迅速蔓延,不知谁起了头,围观众人开水般沸腾起来。 一个个奔逃乱窜,不乏尖叫吵嚷。 喊什么的都有,也有吵着要报官。 符图不屑而笑,拿瘸腿踢开头颅,歪头吩咐道:“去,给她赎了身,把卖身契取来,算我把她买下了,做逃奴处理,免得别人说我滥杀无辜。” 自有亲随领命而去。 有个尚没走的儒生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道:“休想混淆视听,等官差过来,我会作证你滥杀无辜。” 符图醉醺醺地转身道:“当证人,那就要报上姓名出身。对了,上次也有个不长眼的家伙跳出来恶心我,好像还是官宦子弟,他后来怎样了?” 亲随接口道:“他辱骂三爷的亲侄女,啊,就是当今的皇后,犯了十恶不赦之罪,移灭全族,男丁处斩,女眷为奴。” “三爷好心,特意保下他的性命,还为女眷赎身,连他一起送入码头妓寨,让他的亲娘姐妹,老婆女儿亲身帮他赎罪。另外,他也算细皮嫩肉,嘿嘿~” 一众随从不怀好意盯着那儒生,一唱一和,极尽威胁之能事。 那儒生脸色惨白,呆了少许,掩面而去。 这时,风吹开了当空之云,露出了新升之月。 皎白的月光洒满小院,照亮一张白皙精致的绝色容颜,更把一袭素裙照得比雪还白。 初云不知何时现身于院中,似乎冷若冰霜地绷着俏脸,星眸之中实则饱含胆怯和无奈,强撑的神情予人一种心虚心慌的感觉。 加之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符图一群人的对面,看着既无助又可怜。 风沙扫了一眼,转目去瞄纪国公夫妇。 李善显得有些愤怒,隐约透着惋惜。他当然知道符家在北周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出使的皇子可以左右的。 以符图的身份想要摆弄区区一个客栈的老板娘,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任何倔强、矜持、反抗那都是螳臂当车,会被轻易亟灭成灰。 这个我见犹怜的漂亮女人一定受尽屈辱和折磨,任凭予取予求。 再看看符图那副不堪入目的醉酒尊容,真有种猪拱白菜,暴殄天物的感觉。 是个男人都会惋惜至心疼,奈何无可奈何。 钟仪慧有些感同身受,不禁回想起她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无奈和无助。 就像陷入蛛网的蝴蝶,不管如何挣扎,哭泣哀求,愤恨怒骂,直至力竭,依然全无用处,只能绝望看着蜘蛛慢悠悠地靠近你,狰狞的吞食你。 她极力讨好姐夫,无非是希望姐夫能够在丈夫陷入艰困之际,念着情面予以庇护,她实在不太可能为了一个素味平生的女人,耗掉姐夫的感情。 风沙见两人居然流露怜悯的神情,显然真的不认识初云。 初云是什么样女人,他最清楚不过了。 江宁芙闺楼的花魁,南唐侍卫司的女谍,可以毫不犹豫献出自己的美貌和身体做一只温顺的猫奴,用尽一切办法讨你欢心。 就这点场面,初云根本不会在乎,这副矜持又无奈的可怜样子肯定是装的,只是装的很像,瞧不出假装而已。 亏得风沙见过初云的另一面,否则也分辨不出来。 初云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亮相,如果他出面救下,顺理成章的搭上关系。 如果他不出面,初云可以就此搭上符图。 对于南唐密谍来说,绝对不亏。 然而,没有办法因此认定初云并没有脱离侍卫司,还是南唐的女谍。 总之,横看竖看顺理成章,左看右看全是巧合。 任你满心疑虑,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就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符图一声得意的长笑,打断了风沙的思绪。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陪我一晚,这个冒犯我的伙计我就不追究了。咦,这小子居然还敢瞪着我。” 初云转眸凝视那个被两人压在地上堵着嘴,仍旧努力昂头的倔强青年,幽幽一叹,转开目光。 符图道:“看来他很喜欢你啊!嘿嘿~我要他亲眼看着三爷我怎么得到你的。” 那活计脸色涨红,颈上额上青筋鼓胀,呜呜得使劲挣扎,眼睛都快瞪出血框。 符图哈哈笑道:你做梦都高攀不上的冰山美人,到我这里也得化成一盆水,三爷我可以拿来洗脸,也可以拿来洗脚。别不服气,待会儿三爷做给你看。” 那伙计使劲闭上眼睛。 符图冲初云道:“我等不及了,就去你的闺房。你们把他也给三爷我押进来,必须保证他一眼不漏。哈哈,你们也有眼福了,看看三爷如何威猛。” 来看热闹的人这时大都跑光了,起码街面上没有,角落里还猫着些人偷窥。 另外,客栈各个窗户也有人探头。 有人瞪眼,无人出声。 就听符图的笑声满院,以及亲随拍马之声不绝于耳。 风沙心里再多疑虑,终究不能看着初云真的被人给欺负了,往廊外探出脑袋,笑吟吟地道:“符三爷,咱们又见面了。” 初云闻声转眸,娇躯一震,樱唇微分欲呼,双手交叠捧心,似乎又惊又喜。 符图愣了愣,仰头张望,距离稍有些远,醉眼也有些朦胧,加之背着月光,仅是得见个人脸的轮廓,瞧着似乎有些熟悉,问道:“你是谁?” 风沙做个手势,又勾勾手指。 流火轻悄悄地出门,招呼候于门外及隔壁的弓弩卫行动。 绘声则取来灯盏,凑来照亮主人的脸庞。 符图瞪大眼睛,总算看清风沙,神色瞬变,酒红的脸庞一下子铁青起来。 ……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九章 勾栏石狮 风沙对上初云那惊喜交集的美眸,含笑点头,转向符图道:“符三爷在此当众杀人,可能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好心相劝,尽早离去,否则必将大祸临头。” 这里离四圣观这么近,肯定是四灵的地盘,朱雀掌控的产业,没有其他的可能。 符图阴着脸道:“谁的地盘也休想唬住我,我劝你少管闲事。你已经接二连三搅我兴致,事不过三,我警告你,符三爷不是软柿子,别欺人太甚。” 第一次是内城码头,第二次是桃花洞午宴。 “欺人太甚又怎样?”任松施施然的由状元楼的后门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勾栏院门前。 随着他的现身,四下里涌出一众红袍人,或奔于巷弄,或跃于房檐,速度极快,一个个好似飞凤起腾,明显都会轻功,显然都是高手。 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一下子占住院内院外的高点和空缺,高高低低的形成合围之势。 这些人是朱雀卫,别看现在空着手,其实腰带是朱雀软剑,出剑第一下最快最狠,最防不胜防。 相比于玄武卫,朱雀卫更倾向于单打独斗,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如果与玄武卫一对一,又或者在狭窄的地方,朱雀卫稳赢不输,甚至一对三、四都有胜算。 十对十,胜负持平。 百对百,胜负倒转。 任松乃是北周朱雀观风使,汴州朱雀都是他的属下。 风沙知道朱雀一定知道他来这里,仅是没想到任松会亲自现身。 这时,流火急匆匆冲了进来,向主人附耳道:“朱雀卫接管北楼,仅剩我们这两间房。” 风沙嗯了一声道:“没事,不用理会。” 任松带着朱雀卫现身,肯定会在附近清场。 客栈那些窗户,已经无人张望。 附近墙角之类的地方探头探脑的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突如其来的变故,符图惊得酒醒,转头张望少许,色厉内荏的冲任松道:“你又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任松根本不搭理,向风沙遥相抱拳道:“风少您说怎么处置他?” 风沙皮笑肉不笑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除了这位符三爷,其他人该当偿命。” 任松向他请命,摆明不安好心,这是借刀杀人。 只要他一点头,人是朱雀杀的,帐会算在他的头上。 四灵将会因此和符家和佛门结仇,使他这个全权特使的转寰余地会变小,并且还会受到四灵高层的质疑。 一举多得,换成他也会这样做。 任松毫无被看人破心机的尴尬,轻轻点了下头,淡淡道:“都听到了?杀。” 一众朱雀卫应声跃入客栈院中,一身身红袍好似凤凰辐溢的流焰,纷纷甩出腰中软剑。 仅一个照面,仅剩符图还站着,他所有的亲随皆瞪眼捂颈,七零八落的歪倒。 初云好似被吓到,花容失色,止不住的后退。 那个被押着的伙计,被押他的那两个人重重地压在下面,口中呜呜作响,使劲的扒拉双手,扭摆身体想要挣脱。 任松再向风沙抱拳道:“风少还有客人,我不多打扰了,告辞。” 风沙有些意外,任松利落来、利落走,并没有预想中的节外生枝,令他感受到了善意,现在有外人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还以善意道:“有空请你喝酒。” 任松笑道:“一定。”转向发呆的符图道:“狗命保下了,还不快滚?我并不介意打瘸你另一条腿。” 符图瞪着红眼似想记下他的模样,大口喘了几下,忍气吞声的拖着瘸腿走了。 任松冲着他的背影道:“这三街三巷六坊是我的地盘,你左脚进来断左脚,右脚进来断右脚,两只脚都踏进来,恭喜你,两脚都不断,断你两脚中间的东西。” 符图脚步略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任松笑了笑,转身离开,一众朱雀卫跟着离开,顺便把所有尸体全部拖走。 十几名仆役打扮的蒙面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拎着水桶扫帚之类,鱼贯进到院中,哗哗泼水,唰唰扫血,还有人扬洒香粉。 风沙向纪国公夫妇抱歉道:“我尚有事,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下次我请你们,告辞。” 纪国公夫妇一愣一愣的,风沙出门半天,他们还没回过神。 又过少许,钟仪慧颤声道:“姐夫他莫非是四……” 李善嘘了一声,道:“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出口易生祸。” 钟仪慧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善默然半晌,道:“佳音姐嫁给姐夫的时候,我年纪尚幼,不知道姐夫是谁,宫里没人再提过佳音姐,好像她从不存在,后来皇叔提到过只言片语……” 钟仪慧忍不住道:“别卖关子,快说呀!” 李善附耳道:“姐夫是四灵少主,可惜被废了。佳音姐打小就被父皇送到他的身边,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深。只要我还认他这个姐夫,他就不会不管我。” 钟仪慧怔了片刻,叹道:“只知道姐夫手眼通天,好像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能说上话,一直不清楚为什么,原来是这样的背景,难怪。” 李善又道:“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外传,他们很忌讳这个。” 钟仪慧点头道:“姐夫毕竟被废了,日子肯定不好过。若非必要,咱们不要整天麻烦他。” 李善叹气道:“我说是出使北周,其实无异于为质。如果没有姐夫的庇护,两国之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将首当其冲。我倒是不怕,怕你受委屈。” 钟仪慧牵起丈夫的手,笑道:“你不怕,我也不怕。” 李善望着笑容异常明媚的妻子,一时间竟是瞧痴了。 风沙从状元楼的楼上来到勾栏客栈的院外,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院中除了一地泥泞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初云俏生生的候在房门口,那个伙计站在她的身后,拿着复杂的眼神盯着院门外的风沙。 风沙并没有看人,也没有进院,反而背着双手,饶有兴致的扫量门外那两座石狮子,含笑道:“初月出云,长虹饮涧。上有勾栏,并有石狮。” 初云那美丽精致的脸庞上古井不波,仅是美瞳光芒剧闪,尽管一瞬之后便收敛如常,风沙仍旧尽收眼底,瞧了个清清楚楚。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章 生子名云 勾栏客栈,初云香闺。 风沙靠在床头翘着脚。 初云跪坐床上并着腿,依偎在风沙的身边低低地垂首,露出细腻的粉颈,双手高捧着一个挂着铃铛的项圈,似乎正等着风沙给她拴上项圈,挂上铃铛。 风沙不接,甚至看都不看,自顾自地说着话。 “初月出云,长虹饮涧,上有勾栏,并有石狮。这句话出自前唐张鷟的朝野佥载,说的是赵州的赵州桥,此桥的特点是勾栏上有石狮子。” 初云保持着姿势不动,并不做声。 她没有必要狡辩“勾栏”客栈和店门外摆的“石狮”是巧合。 既然风少把这些全部联系到一起,已经摆明不信这是巧合了。 “初月出云,长虹饮涧。本为初日出云,长虹饮涧。描写的是观赵州桥雨后彩虹的美景。初日改初月,说明是时间,初月指正月。雨后有虹,生子名云。” 初云手中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仅是一下而已。 风沙笑了起来,知道自己说中了,初云已经无法克制情绪,本来稳如泰山的纤手开始不稳。手捧的铃铛仅响一下,说明只是一下分神,心神马上得到控制。 “正月里一个雨后的日子,在赵州的赵州桥附近一位名云的人出生,有可能是在一个新月的晚上。有名字有生辰有地点,生父不敢说,生母见之,一定认亲。” 初云捧项圈的玉手颤抖起来,铃铛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风沙收敛笑容道:“这句话很可能是父母留于襁褓,能够留下这句话,说明此父母见识不凡,应该有些出身。” 初云的俏脸上依旧木无表情,只是铃铛的声音更加急促。 “出身不错,偏又弃子不顾,说明遭逢大难,认为弃子才有可能保住孩子的性命,说明这个劫难不小,至少灭门。” 初云竟似承受不住本来轻飘飘的项圈的重量,缩回了捧起的双手,把项圈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死死地按在大腿上,本就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 “事情越大,知道的人就越多,记得的人就越多,事后越容易查找。如果能够查查赵州州志,及周边县志,问问当地的耄老,应该不难查到这家人是谁。” 风沙看了初云一眼,淡淡道:“如果某件事可以暴露一个人的身份来历,此人依旧亮其于醒目之处,说明她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高于暴露可能导致的结果。” 初云垂着美眸,脸蛋慢慢地涨红起来,红上了耳尖,红下了颈后,呼吸的频率紊乱起来,娇躯跟着颤抖起来,似乎正在极力的克制正在急剧波动的情绪。 风沙伸出指尖,轻轻地勾过她发烫的脸颊,柔声道:“好了,我不逼你了。不管你想隐瞒什么,我都不逼你了。” 初云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闻言情绪总算稍微舒缓,抬起美眸深深地凝视着风沙,低声道:“谢谢风少体谅。” 她的身世是她最大的弱点,她要保守的秘密又是她宁死都不能吐露的秘密。 如果风少非要拿她的弱点逼她说出秘密,对她来说就好像最锐之矛攻最坚之盾。矛是信仰,盾是感情,互相碰撞,她无法预想后果。 无论矛折,还是盾破,又或者俱毁,她的精神都会彻底垮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从来没有。 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以往的软弱都是装的,这次是真的。 风沙伸出手,摊开掌心。 初云微怔一下,醒悟过来,把手中的项圈恭敬地放在风沙的手中,而后俯身低头。 风沙抓起项圈,倾身过去,温柔的系上初云的雪颈。 初云挺直娇躯,扬起尖尖地下巴,向风沙亮出颈前的铃铛,还轻轻地晃了下身子,像一只撒娇求抱的小猫咪。 风沙听着叮当脆响,以指尖拨弄铃铛,顺手捏住初云的下巴,含笑道:“我打算搬来你这里。从今天开始,客栈不要接待客人了,该遣散的人,全部遣散。” 初云黝亮的瞳仁忽如针缩,下意识地想要收颈低头,以避开风沙的注视,奈何下巴被风沙捏着。 她感受到了阻力,立刻下动作,连呼吸都停滞,心知自己又暴露了心思。 “说不逼你,就不逼你,你的秘密,我不探听。” 风沙松手道:“勾栏客栈不算小,你划片禁地,我的人绝不踏入半步。主要是看中了你这里的位置,就像江宁的芙闺楼一样。作为落脚地,对我来说很合适。” 初云沉默少许,柔声道:“初云在这儿的一切都是风少赐予的,包括我的新生。只要风少想要,一切都属于您,包括我的身心。” 风沙觉得这话说的太有腔调和感情,听着跟假的似的,歪头道:“什么?” 初云咬咬下唇,终于吐露心声:“我觉得还是正常营业比较好,风少可以划出一片禁地,不许外人踏入半步。” 风沙敛容道:“以后就这样。不想说不说,只要说,心口合一。我对你已经很不错了,看在娥皇的面上,我可以对你更不错。然而,凡事有度,弦紧易崩。” 初云垂眸道:“风少教诲,初云谨记。这八个字,一定好好斟酌。”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你说说看,正常营业的理由是什么?” “风少在芙闺楼的情况,初云多少知道点。各色人物往来繁多,谁进谁出,谁见过风少,起码一时半儿难以辨清,如果来人还做了改扮,那就更加难查。” 风沙恍然道:“有道理。不过,你这客栈太小,与芙闺楼的规模没法比,往来客人之众也没法比,有等于无,隐藏不了什么。” 初云小心翼翼地道:“所以想请风少帮忙,让勾栏客栈扩大一些。” “你这是趁机吃大户呀!此地段寸土寸金,不是有钱就能盘下的,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刚才那红袍人,初云在江宁见过,他参加过凰台宴会,带人围攻过绣山坊的契丹使团,好像和风少关系很好。他敢带人来此血洗,弄几块地应该不成问题。” 风沙哑然失笑:“好了,你去张罗工匠丁夫,最快明天,最迟后天,除了状元楼,其他三个方向紧邻的铺面,全都归你了。” 初云喜形于色,伏身拜道:“多谢风少赏赐。”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一章 陵光阁 风沙正想找个机会跟任松谈谈,给勾栏客栈扩展规模的理由就很不错。 既然任松释放了善意,不管真的假的,又抱有什么目的,一定会留下尾巴让他可以抓住顺杆爬。 那就顺杆爬~ 初云出门之后,风沙立刻召来绘声,让她连夜出面去代表勾栏客栈与周围的三家风月场谈买铺面的事情。 不出所料,皆被强硬拒绝。 这种地段当然不是有钱就能够买下的。 要不是初云名声在外,绘声恐怕会被当成砸场子的当场扣下。 至于符图随从被干掉的事情,已经被朱雀卫平息的干干净净,哪怕亲临者也只知道昨晚符三爷在勾栏客栈抓到个逃奴杀掉,仅此而已。 第二天大早,这三家的管事联袂登门,比之昨晚态度大变,言说东家有意商谈,中午于状元楼摆宴云云。 到午时,风沙准时赴约。 他这才知道,状元楼最好的房间不是状元阁,而是内天井形的建筑的顶上正中高阁,名为陵光阁。 道家称朱雀为陵光神君,这名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朱雀的地盘。 陵光阁的正下方就是那个矗立金榜的大厅。 周边没有任何建筑高过陵光阁,包括南城楼,更把外天井的顶台作为露台,宽阔到足以大步奔跑,绕放纸鸢。 俯瞰远近城景,无不尽收眼底。 这是极为罕见的平顶结构,而非飞檐。 陵光阁占地与下方的大厅一般大,与四面露台整体加起来像缩小的宫殿外加广场。 露台沿边做了假飞檐,附近无法看到高阁上的情形。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高度开放,又极度隐秘的空间。 装饰之奢华,更不必多提。朱雀一向很有钱。 风沙上来之后,发现”陵光”二字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入目一众美婢,动人妙体遮罩着有等于无的轻纱,如瀑而垂的乌亮长发似乎都比这薄纱披挡的更多一些,果然很光。 陵者,大阜也。就是大土山的意思。 光者,明亮华美。 陵光者,大土山上明亮华美。 果然名如其名。 如今入夏不久,楼层又高,尚有些风,也有些凉。 好在这些美婢个个青春健康充满活力,略寒反使肤色更加娇粉细腻。 风沙只能说任松这小子真会玩。 任松在露台上摆开一桌,满桌佳肴,全然楚韵风味。 风沙凑过去拿鼻子嗅了嗅,赞道:“香。” 任松笑着招手,一位美婢掀开一方冰鉴,露出一排冰镇玉瓶,瓶体脂玉如雪,宛如冰中雪松。 另一位美婢持瓶揭盖,酒香顺着寒气弥漫开来。 侍酒两女皆肃容肃立,仪容无比端庄,神情异常认真,姿态一丝不苟,与本来轻佻的之形貌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充满异样的美感和致命的诱惑。 不光近身服侍的两女,其余美婢尽是如此作态,体如花茎英挺且柔韧,颊似花朵鲜艳且迷人,顶多不胜凉风而微颤而已,足以乱花人眼。 风沙看酒不看人,眼睛一亮,喜道:“瑶浆冻蜜。” “知道风少喜欢这酒,我派人在汴州到处打听,知道前朝一位国公家有珍藏。许了他不成器的儿子一份官职,人家才肯割爱,也就这些,喝完没了。” 风沙从美婢手中接过玉瓶,转瓶凝视道:“以价论,赚了。以罪论,亏了。你知道一个恶官会导致多少恶事发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吗?” 任松耸肩道:“所以过上十天半月,他就会因为倒行逆施而被人行侠仗义,总有高义之人愿意为民除害,那些高来高去的侠客,谁又知道是谁呢?” 风沙呵呵一笑,仰头喝了一口,啧啧道:“好酒。” 任松比手道:“昨天诸事纷扰,没能让风少尝上状元楼的手艺,今天特意摆上一桌,以为赔罪。” 风沙过去坐下,夹了块鲜嫩的鱼腹肉尝了尝,赞道:“对味。” 任松跟着于对面入座,让一众婢女先行退下,举杯道:“不瞒风少,我的处境很难,或许还比不上风少难,但也没有容易多少。” 风沙若有所悟道:“你身为北周朱雀观风使,需要为北周四灵计,又必须要兼顾东鸟四灵的利益。东鸟内耗严重,我不认为东鸟拥有统一天下的实力。” 任松叹气道:“尽人事,听天命。我在南唐便已就职,替北周朱雀在南唐安排了一些布设,或许能够让北周选择先攻南唐而非东鸟。” “北周欲攻东鸟,必须先陈兵襄阳,以攻中平。” 风沙笑了起来:“中平乃三国交界之地,唇亡齿寒,南唐必救无疑,辰流小国也不会坐视不理,各方皆可援手。北周攻南唐则攻淮水攻运河,东鸟鞭长莫及。” “是吗?”任松显然不太懂战阵军略之事,不免将信将疑:“也就是说,北周一定会先攻南唐?” 风沙心道你居然还担心这个?以我在周嘉敏身上的布局,恐怕不等北周灭掉南唐,南唐已经把东鸟给灭掉了。 这种战略布局,风沙当然不会傻到告诉任松,含笑道:“然也。你去看看山川地形图,再随便找个靠谱的将军聊上几句,什么都明白了。” 当然是忽悠,如果军略这么好弄懂,兵家还兵个p啊~ 不过,糊弄任松绰绰有余。 任松见风沙信誓旦旦,果然信了大半,仍旧愁眉苦脸道:“就算东鸟没有兵戈颠覆之危,东鸟四灵仍有危机迫在眉睫。” 风沙微怔,一下子来了精神,举杯道:“你是说东鸟总执事不想灭佛?” 任松与之碰杯,赞道:“风少就是风少,什么都瞒不过你。总执事他老人家离开江宁之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不能让四灵参与灭佛。” 风沙兴奋起来。 他明白东鸟总执事的意思,总堂四灵加之北周四灵如果决意灭佛,南唐和东鸟四灵就算不想跟进,南唐和东鸟的佛门也绝不会这么认为。 就算佛门不抢先动手,也会在各个层面与四灵决裂。 各地的局势只要处于稳定状态,其实就是各方势力形成了僵持之势。 一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以佛门的势力,那可不是一发而已,那是一发入魂。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二章 迟来的大事 在思想层面,当今儒释道三家鼎立,没有四灵什么事。 四灵一向先控己后控人,内部不乱的话才有那么点余力往外扩散思想。 奈何势力越大,内控越难,越容易乱。 优点是组织异常严密,任何单独一部都能够如臂使指,战力超强,守则稳如泰山,攻则雷霆万钧。 佛门者稳稳压住与道儒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隐谷。 儒毕竟还不成教,道家又都是些爱信不信只要不要影响我飞升的家伙,下山收个徒跟要命似的,当然弄不赢拼命在世俗发展信众的佛门。 好在道家的得道高人十分的高,一大群陆地神仙,修什么道的都有,随便跑出来一个爱玩的都不得了,奈何大多数更爱猫在山里比谁更懒得下山。 至于这群懒鬼到底有多少,连道家自己都数不清,主要是懒得数。 在武力层面,四灵与隐谷乃抵角之势。 算上护圣营的话,四灵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若非四灵传承于墨修那种刺猬心态,不对,那叫非攻。 以护圣营的实力于北地建国其实很容易,根本不会有北汉、北周什么事。 佛门那点高手和僧兵,如果放在江湖层面乃至武林层面,绝对所向披靡。 不过,与四灵和隐谷根本没有可比性。 在势力层面,隐谷、四灵和佛门相差不多,这里你强些,那里我强些,总体上大约持平。 总之,对四灵来说,佛门不是不能惹,但是很不好惹。 一旦北周四灵开始参与、推动,甚至主导灭佛,东鸟四灵和南唐四灵将会受到联动影响,处于非常难受的境地。 难怪任松会突然施以善意,他的屁股毕竟还是坐在东鸟总执事这边的。 风沙一念转过,十分兴奋。 他可以选择支持任松,阻止四灵参与灭佛。 虽然会导致路走窄了一点,选择少了一点,还是相当划算的。 道理很简单。不管现在有多少选择,随着事态的发展,选择一定会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条路,便成定局。 所以,行进途中,其实每一条分叉路都可以拿来交换,只看值得不值得。 朱雀一向肥的流油,不宰白不宰。 任松见风沙木无表情,似乎无动于衷,忍不住道:“赵仪只是你的副使,他绕过你做了很多事情,有架空的嫌疑。” 这挑拨离间也挑得太明显了,说明任松很慌很急很好宰。 风沙失笑道:“不是嫌疑,他摆明要架空我。昨天就算我要杀符图,你也不会奉命,因为你不想和佛门决裂,对不对?” 任松默默地喝了口酒,被人看破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 风沙又道:“你应该很乐见赵仪和符二小姐成婚。为什么选择跟我联手,而不跟他?人家是地头蛇,又有个好爹。” 任松心道你也有猜错的时候,笑嘻嘻地给风沙倒了杯酒道:“赵仪一定会帮柴兴灭佛,他不会勾搭符二小姐,肯定是符二小姐勾搭他。” 风沙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弄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问道:“何以见得?” 任松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轻声道:“有件事风少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不会有此一问。长乐公,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风沙豁然起身,失声道:“你说什么?” 任松凝视着他,复述一遍。 风沙跌落座位,许久后道:“什么时候?” “大约是你还在宋州的时候。隐谷全力封锁消息,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 任松耐心地解释道:“朱雀负责情报和生意,与隐谷的枝蔓交锋最密。隐谷突然全面回缩,朱雀高兴之余觉得不对劲,密查之。近日,我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风沙眸瞳幽闪起来。 长乐公乃是隐谷之首,长乐公之死将会彻底改变当今的局势。 隐谷将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 无论灭佛一事是不是隐谷首先挑起的,隐谷都不太可能在这种时候继续推进,甚至避之唯恐不及。 那么,柴兴可以选择灭佛的刀仅剩四灵。 这就叫做奇货可居,柴兴一定会对赵仪深寄厚望。 如果赵仪助柴兴成事,将会获得超乎想象的收益。 如果赵仪不能帮上忙。 那么希望有多大,失望就会有多大。 赵仪将直面柴兴的怒火。 囿于四灵,柴兴的确不能把赵仪怎样,但是赵仪在周廷的前程绝对完蛋。 赵仪被他逼得不得不放弃四灵内部的利益,只能全力追求四灵外部的权柄。 所以,利益决定赵仪没有其他的选择,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四灵下水,替柴兴灭佛。 风沙思索良久,举杯道:“我才是灭佛一事的全权特使,赵仪没有资格越过我做任何决定。灭佛一事,多有不妥,我看还需斟酌。”留了口子,并没有咬定。 任松与之碰杯道:“何须斟酌?咱俩老熟人了,风少也别绕弯子,直接开价罢~小弟已经等着挨宰了。” 他有野心想要争取晋升上执事,那么东鸟总执事的支持不可或缺。 所以,一定要阻止四灵参与灭佛,那么风沙的支持不可或缺。 至于汴州朱雀的利益?他是北周朱雀观风使,又不是汴州朱雀主事。 简而言之,关他P事。 风沙顿杯,似笑非笑地道:“我看中状元楼了,连同勾栏客栈及周边的铺面全部转给我,你没意见吧?” 任松面露为难之色。 其他好说,状元楼乃是汴州朱雀很重要的驻点。 让出了状元楼等于将附近三街三巷六坊的地盘全部拱手让出。 不提流油的获利。 于此驻点,可以控制内城城南三门之中最重要的朱雀门和保康门。 与之比邻的四圣观可以控制内城东南角一大一小两道水门。 由南方入汴州内城,这水陆四门实乃必经之路。 如此战略要地,想从朱雀主事手里要过来送人,并不容易。 风沙老神在在,玉杯掌中转,就是不喝杯中酒。 任松忽而咬咬牙一饮而尽,亮杯底道:“一言为定。” 风沙含笑饮尽,同亮杯底道:“灭佛一事,十分不妥,需得设法阻止。”其实也没有完全咬死。 任松喜动于色道:“小弟定将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全力相助风少阻止此事发生。”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三章 开源节流 勾栏客栈及周边的铺面可以交给初云,状元楼当然交给云本真。 任松花了半天时间说(训)服朱雀主事。 四灵的效率一向超高。 当天下午,朱雀全面撤出状元楼。 天还未黑,已然撤空。 风门人手尽出,彻底接管之。 自打江宁开始,风门一直驻于船上。 看似为了保持灵活和隐秘,其实是风沙一直没能找到能够站住脚的战略要地。 类似清溪别院,紫极宫之类的地方。 状元楼的重要性比这两处当然差上不少,无法在地理上对皇宫形成威胁。 不过,可以辖制内城城内两座城门。 加之又处于四圣观和御街之间。 如果还能设法拿下四圣观。 那么极端情况之下,他能够以相对少量的人手封锁内城东南角,控制进出内城最重要的水陆四门。 这一片并非内城最繁华的地方,却是人流往来最多的地方。 就好像流城的升天阁和三河帮驻地形成的掎角之势钳制流城的水道一样。 得了状元楼,风沙可以像在流城经营升天阁一样经营壮大之。 有此前景,当然值得在此投驻风门。 因为登上陵光阁走了暗梯的关系,风沙认为状元楼应该还有类似的设计,所以逼任松逼朱雀主事交出状元楼的构造图纸。 研观图纸之后,发现状元楼的楼体不仅密布夹层、过道和机关,居然用精巧的设计隐藏了整整一层楼,正常楼梯到达不了。 每层四角各有一间值房,值房里有暗梯可以上下通行,包括被隐藏的那一层。 换句话说,由这些暗梯可以迅速抵达内栋和外栋的每一层。 难怪朱雀卫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北楼。 之前这一层驻扎朱雀卫,现在自然驻扎风门的弓弩卫。 其间各类设施齐全,加之状元楼本来就是一间大饭馆,每天器具与食材消耗巨大,外人很难通过进出的物资查出什么端倪,足以无声无息的匿下数百人。 如果储物丰沛,又不惧影响,可以拿几千人把这座状元楼塞成一座堡垒。 当然,平常时候没必要挤这么多人,百十来人刚刚好。 驻状元楼的风门近在咫尺,风沙总算有了些底气,下令将防卫圈扩至状元楼和勾栏客栈之外,身边仅留下几名贴身的婢女,维持最基本的安全。 这种情况好像凰台禁武令,是一种立旗帜、划地盘的表态。 相当于画了一个圈,圈内我就是绝对的主宰。 有点类似皇帝的后宫,宫墙之内皆禁脔,墙外侍卫,墙内无需。 这种表态的好处是他和这块地盘结成了一体,任何冒犯地盘的行为都会被视作意图伤害他本人。 等于拉上四灵这块虎皮作大旗,以不算深厚的实力和少量的人手,形成了强大的威慑,划出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地方。 假设三河帮帮众在外面和人起了争端还打输了,就可以往状元楼或者勾栏客栈里面逃,逃进来就安全了。 这种威慑是针对一定层次的势力,对小帮会乃至地痞流氓全然无用。 当然,风门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云本真十分兴奋,住船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现在,她终于可以天天陪在主人身边,用不着两边跑,风门的事务也不耽误。 她带着风门的人手入驻状元楼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查三街三巷六坊之内的大小帮会,给之后的收服预作准备。 汴州朱雀肯定不会刻意阻挠,但也绝对不会主动交出以往建立的关系。 就算汴州朱雀老老实实的交出来,云本真也信不过,大清洗在所难免。 至于风沙,已经开始忙着会客。 紧急召见韩晶见面,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三河帮于内城的东水门码头立足。 三河帮跟来的人手很少,还以水手居多,真正堪用的人手不过两百余,好手更少,顶多上算个不入流的小帮派。 目前韩晶正通过闽商会馆于正在兴建的外城占了几个不起眼的小驻点而已,仅有一处靠河,有个临时的小码头,且不是汴河主流。 韩晶听完之后,思索道:“就算在东水门码头硬抢下一块地盘,恐怕也保不住。一是人手太少。二是在码头立足的势力背景都深着呢!我怕你挡不住。” “你过来看城图。” 风沙行于案前指点道:“你看,一旦你在这里站稳脚跟,就与状元楼一起把四圣观夹在当中。一旦形成包夹势态,我再以观风使的身份介入,能够反客为主。” 韩晶美眸缓缓扫视,少许后嫣然道:“那样的话,状元楼、四圣观和东水门码头连成一线、结为一体,互为犄角,内城东南角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风沙含笑点头道:“所以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是一定要做到。” 韩晶伸出纤指点上内城西南角,微笑道:“契丹使馆在这儿,位置类似状元楼,萧燕一向对你千依百顺,在某些紧急情况之下,你甚至可以封锁整个城南。” 风沙岔话道:“光占地利远远不足,就凭我们这点人手,连最基本的地盘都难以维持,一旦遇上争端,更是支撑不住。” 韩晶低声道:“伏剑已经和江都会谈妥了,正乘着晓风号带着一支三河舰队赶来,只要能撑过这一月半月就行了。” 风沙摇头道:“北周一定会像南唐一样把三河舰队完全拆散于各处监看,来上十个人能混进来一个就算不错了,就算全都好手,仍不堪重负。” 韩晶思索道:“云虚带使团赶去吴越,刚过江都不久,要不让她折返北上?她可以正大光明带些护军,三河帮可以通过辰流使团的渠道混进来。” 风沙犹豫少许,拒绝道:“我希望在她到来之前,于汴州占得更稳当些。” 韩晶柔声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害相权取其轻。” 风沙还是摇头。 韩晶不再多劝,沉吟道:“能指望易夕若顺风,不能指望易门逆水。如果魔门出面,帮会势力可以无视,会少很多麻烦,省下人手精力,易门也会改变态度。” 风沙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主意好,既然难以开源,那就节流。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四章 人手人手! 哪怕魔门出面,也是治标不治本,迟早撑不下去。 人手人手,奇缺人手。 这算是幸福的烦恼,谁要风沙一时贪心,强吞状元楼呢! 皮太薄馅太大,的确很容易被撑破。 风沙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好开始谈另一件要紧的麻烦事。 他让韩晶设计柳艳与龟儿寺起冲突,把隐谷拖下水。 得知长乐公死讯之后,这件事必须立刻停止。 “晚了。” 韩晶为难道:“就在昨夜,柳艳被人调虎离山,花娘子受到伏击,连山诀遭劫。两女正在秘密追查,现在找不到她们。” 风沙哦了一声,问道:“是谁出手?” “目前尚不清楚,应该是跟百家相关的某个江湖势力,我顺势做了假线索指向龟儿寺,让柳艳绕个圈子而已。” 韩晶手头的实力太弱,只能弄些虚虚实实的玩意儿,并没有办法掌控局面。 布局靠引靠骗,事态靠猜靠蒙,能放不能收。 就好像拿饵钓鱼,偏偏无杆无线。 诱饵的确可以使鱼冒头,甚至出现在想要其出现的地方,但仅此而已。 一旦鱼饵扔出手,她就全无办法了。 风沙思索道:“你让孟凡立刻赶去龟儿寺附近守着,无论如何要阻止柳艳和花娘子与僧众发生冲突,就算有冲突也绝对不能死人。” 韩晶点点头,召绘声进门让她去叫孟凡,转回头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件事关系到彤管。如果不能把隐谷拖下水灭佛,彤管将会不受掌控,甚至反噬。” 风沙倾身附耳道:“隐谷之首死了,隐谷无论如何不会再卷入灭佛一事。如果柳艳继续与佛门结仇,很可能会被隐谷牺牲掉,换来佛门息怒。” 韩晶眸中射出震惊之色,很快敛目道:“恕我直言,柳艳远没有彤管重要,与彤管的关系哪怕多维持几天都是好的。” 柳艳与佛门结仇,到隐谷牺牲柳艳,一定会有个过程。 这个过程足以给彤管乃至柴兴一个虚假的希望。 短则数天,长则半月,认为能够把隐谷拖下水灭佛。 单以风沙的利益论,这段时间等于白赚。 完全可以把彤管手中那个“便宜行事”的命令用到极致,且不用考虑后果。 一旦事情暴露,彤管铁定完蛋。又因为隔着彤管,柴兴很可能都不知道此乃风沙掌控并推动,就算知道也没办法追究。 风沙正色道:“我想办法帮彤管渡劫,柳艳更要救下。另外,你不用试探,我是逐利,绝非无情。换你处于类似的情况,我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你。” “或许你不知道你在别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晶嫣然道:“冷酷无情那都是在夸你。无论云虚还是易夕若,只要和她们提到你,哪怕仅是不经意的一嘴,她们立刻变得战战兢兢,生怕说错半句话。” 风沙歪头道:“你呢?我在你心中是个什么人?” “男人。” 韩晶掩嘴娇笑道:“其实你对她们挺好的,怪就怪她们野心太多,爱玩小动作,偏偏又玩不过你,板子挨多了自然怕疼,难免畏惧。” 风沙失笑道:“答非所问。” “论胆小,马玉颜的胆子最小,她就不怕你,甚至偷偷爱着你。正因为她只感受过你的疼怜,没有挨过你的板子。” 韩晶深深地凝视着风沙,似乎在说马玉颜,又似乎在说自己。 风沙岔话道:“孟凡人呢?怎么还不进来?” 韩晶轻咬下唇,好像有些羞恼。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没过一会儿,云本真进来了,掐着孟凡的后颈。 孟凡像是被猫叼住的老鼠,身子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哭丧个脸,颤声叫道:“韩先生救我。” 韩晶瞥他一眼,向云本真道:“这小子是不是又犯毛病了?他要是敢调戏你,那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拖出去喂狗好了。” 孟凡大叫冤枉,他见到云本真腿肚子都转筋,哪敢调戏。 云本真冷着俏脸道:“他调戏初云,被我逮个正着。” 在她看来,凡主人身边的女人都是主人的禁脔,哪由得其他男人亲近。 孟凡大叫道:“我在查她是不是赵虹饮。” 风沙给了个眼色。 云本真不情不愿的松开手。 风沙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孟凡揉着后颈道:“这不还在寒暄就被,咳~我打算从客栈的伙计,及熟客入手,看看她是否一直呆在这里,是否曾经消失过。” 风沙嗯道:“这事不急。” 韩晶接口说话,让孟凡立刻去龟儿寺阻止柳艳和花娘子,并没解释为什么。 孟凡苦笑道:“如果没有像样的理由,柳仙子不会听我的。” 韩晶微笑道:“那你就给她一个像样的理由。编瞎话骗女人不是你的看家本事嘛?” 孟凡脸色更苦。 风沙吩咐道:“以防万一,给你调几个人。时间紧迫,现在就去。” 云本真召绘声吩咐几句,把孟凡赶出门去,回到主人身后贴坐按捏肩颈。 韩晶垂眸道:“你要联手任松阻止四灵灭佛;保下彤管必须推动灭佛。现在无法向隐谷借势,手上实力又不足。光着脚在两颗鸡蛋上跳舞,不怕鸡飞蛋打?” 风沙淡淡道:“怕什么,光着我都跳过,现在好歹还有身衣服。” 韩晶咯咯笑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说的衣服是指我吗?” 风沙干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晶俯身凑到他的耳旁,美眸盯着眼神警惕的云本真,呵气如兰的轻轻道:“我倒希望你是这个意思。你从不缺美婢暖床,是否想过我的被窝空冷?” 风沙有些尴尬。 韩晶盈盈起身,娇柔地道:“人手人手我要人手,如果风少始终弄不来人手,妾身只好重操旧业,看看能不能迷住几个说话管用的恩客了。” 风沙愕然道:“你不是打算找魔门帮忙吗?” 韩晶嘴角微翘以示不屑:“魔门那些家伙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吗?反正你嫌弃我出身风尘,我也不在乎被谁多拱几下,这是最划算的买卖了。” 风沙苦笑道:“你别乱来,我去找魔门,我去弄人手。” 韩晶娇哼道:“这还差不多。”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五章 百废待兴 韩晶走后,云本真讲了风门入驻状元楼的情况。 以风门的人手,勉强布防状元楼和勾栏客栈的外围,想往三街三巷六坊扩展,实在力不从心。 弓弩卫的规矩和玄武卫差不多,通常都是分成三批。 一批执勤,一批训练,一批休息。 紧急情况之下,可以强调休息的人手。 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调用训练的人手。 真正能够日常调度的人手,仅有三成。 这三成至少还有一半拥有秘密使命,乃是风沙用来感知身边的触角。 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抽调不动。 风沙异常焦急。 就好像一个饿了十天半月的人,饥不择食的吞下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 结果包子太大,塞到了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明明把这个包子生咽下去就能够充饥甚至饱腹,偏偏快被饿死之前很可能会被活活噎死。 奈何状元楼对他来说实在太香了,哪怕重来一次,他的选择也不会变。 汴州玄武肯定不缺人手,奈何绕不开贺贞,也就绕不开赵仪。 一些对外的事可以交给玄武,调玄武卫到身边,等于引狼入室。 风沙犹豫半天,问道:“马玉怜和马思思呢?” 云本真答道:“绘声说她们在赵家收拾收尾,这时候也该回了。” 风沙吩咐道:“让她们直接去趟闽商会馆,请张馆长替三河帮招募些可靠的人手。” 云本真点头。 风沙沉吟道:“这样,你也跟着去一趟,请张馆长搭个线,你以风门的名义去魔门的地盘探探风。适当时候,以墨修的名义约见一下头面人物。” 云本真继续点头。 风沙犹豫少许,叹气道:“另外,留下望东楼的暗记,我要见宫青雅。” 如果宫青雅坐镇状元楼,保管没有人敢跑来撒野。 风门可以空裕很多人手。 望东楼的那些女杀手配合三河帮的人手,强占一个码头绰绰有余。 风沙仔细盘算一下,只要闽商会馆和望东楼一切顺利,魔门那边也搞定的话。 那么他就拥有了自保的能力,虽然没有余力扩张,然而通过任松可以影响汴州朱雀,他自己可以影响汴州玄武,还有赵重光。 尽管三者都有掣肘,不够如臂指使,已经可以勉强插手汴州的形势。 风沙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盖顶的阴霾散淡很多。 这几件事,除了宫青雅有点棘手,其他都不算难。 风沙撑了个大大地懒腰,出门逛逛。 他只负责想出办法、做出决策、出面镇场子,并为此负责,具体的事务用不着他来操心。 云本真一向很得力,都会安排好的。 初云正在前厅忙碌工匠丁夫相关的事情。 云本真去等候马家两女,流火和授衣忙着打扫房间,只剩绘声在身边随侍。 后院里冷冷清清。 因为谈妥扩建一事,勾栏客栈已经停止接待,仅有零星的客人尚未退房。 风沙独占后院北面一整楼,三层共九间房。 对他来说,房间多了点,空间小了点。 另外,这一栋显然是原状元楼的卧房,或许曾经是给一些小管事住的。 初云接手之后恐怕仅是简单装饰了一下,建筑其实有些旧了,不像其他几栋乃是新建。 风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站在院中打量北楼的构造,琢磨怎么改建。 有了状元楼之后,他想要搬上陵光阁居住,在勾栏客栈弄一个对外的门脸也必不可少。 “风爷,风爷是吧~”一个清朗磁性的声音背后响起。 绘声悚然一惊,猛地旋身,护到主人身前。 她居然没有发觉脚步声,脚软让人离到背后这么近。 风沙跟着转身,仔细打量一下,恍然道:“是你呀!” 被符图的亲随压在地上的那个伙计。 那伙计笑道:“小人寒天白,手快腿快跑个堂,还没谢过风爷搭救。” 风沙含笑道:“我与你的东家旧有交情,再者说也是有朋友凑巧带着人过来,否则还真难办。” 寒天白本想凑近一些,奈何绘声睁大秀眸警惕地瞪着他,只好作罢,没话找话地道:“风爷这是打算在此住下了?” 绘声脆声道:“住不住难道还要你同意?”语气有些冲。 寒天白赔笑道:“哪能呢!我就一个跑腿的小伙计,这不想问问风爷要住多久,爱吃什么菜,有什么禁忌没有,免得往后伺候风爷的时候犯了忌讳。” 绘声娇哼道:“怎么?盘道啊?跟你说得着吗?我告诉你,不准踏进北楼半步,没事最好少靠近,免得惹出什么误会。” 寒天白点头哈腰,笑容不减道:“是是是,小姐说的话,小人全都记下了。” 风沙饶有兴味的打量他,比手道:“寒兄弟,这边坐,咱们谈一下。” 寒天白连道不敢,小跑着去到旁边的石桌旁,抽下搭肩的麻布,利落的甩扫桌面凳面,哈着腰请风沙就坐。 绘声抢先一步,掏出怀中香帕,又将凳子细细擦拭一遍,俏眸睨着寒天白。 寒天白偷瞟一眼,而后垂目。 绘声对外的身份乃是孟女侠,她的装束打扮乃至气质也是女侠样,奈何总是下意识地的服侍主人、护卫主人。 寻常人看来似乎有点情侣的感觉,明眼人看来其实很奇怪。 风沙指着对面道:“寒兄弟也坐。” 寒天白笑道:“风爷折煞我了,叫小寒就好。小人伺候人惯了,也站惯了,坐不住。” 绘声坐到主人身侧,叱道:“废话真多,风少叫你坐就坐。” 寒天白脸上堆着笑,躬着腰道:“风爷和小姐体谅,小人那就大胆坐了。”屁股沾了小半边凳子,并没有坐实,显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特别恭敬。 风沙问道:“寒兄弟来勾栏客栈多久了?” “也没多久,那时掌柜新盘客栈,正缺人手,小人在状元楼后门支个小摊卖零碎,掌柜看小人进项少,饥一顿饱一顿的,便赏了口踏实饭。” 绘声冷冷道:“骗人。你分明会轻功,是个混江湖的。” “小姐慧眼如炬。” 寒天白叹气道:“小人以前确实在道上混过,做过飞贼,结果学艺不精,失手被擒。也是遇上好人了,那捕快大哥放我一马,我答应他金盆洗手,再不做贼。”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六章 再上陵光阁 绘声使劲地盯着寒天白,将信将疑道:“你说不做就不做了?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寒天白正色道:“道上有规矩,一旦金盆洗了手,那就和以往一刀两断。也是小人入道不深,手上没有沾过红,否则想洗干净并不容易。” 风沙见他对答如流,不是脑筋快就是早有腹案,含笑道:“能否向寒兄弟打听点事?” 寒天白笑道:“好说好说,小人看得出来,风爷与掌柜的关系不一般,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风沙道:“没想到与初云再度见面,竟是那种状况,这种事情很常见吗?” 寒天白小声道:“要说麻烦,确实不少,幸好掌柜在本地尚有些好友,多有帮衬,还算平安。符三爷这种人物,还真是头一次遇上。” 风沙哦了一声,似乎漫不经意的问道:“她在这里朋友很多吗?” “掌柜是保康门一带有名的冰山美人,一向对男人不假辞色。不过,小姑独处,难免闲言闲语,传什么的都有。” 寒天白似有意似无意的回避了风沙的问题。 风沙也不深究,故作好奇的顺着话问道:“传些什么?” 寒天白摇头道:“都是谣言,不值一提。” 风沙似有不悦地道:“什么谣言,你倒是说几个听听啊!” “还是算了。传得乱七八糟,凭白污了掌柜的清名,” 绘声听出来了,这小子分明在吊人胃口。 风沙不悦道:“干嘛讲半截话。” 寒天白左右张望一下,压着嗓子道:“有传言说掌柜是个克夫的寡妇,克死了自己的丈夫,不得不背井离乡,从蜀地迁来汴州。” 绘声冷笑道:“什么蜀地,她是……” 风沙于桌下伸手,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大腿。 绘声立马闭嘴。她出身旧蜀王室,对“蜀地”二字相当敏感,加之初云从江宁来汴州生根,乃是她亲自通过四灵安排的,是以忍不住反驳。 寒天白疑惑道:“掌柜不是蜀人吗?” 风沙反问道:“她那些朋友都知道她是蜀人吗?” 寒天白干笑道:“小人就是个跑堂的,掌柜和朋友说些什么也不会告诉我。” “就凭寒兄弟和她共患难了一把,往后有得好日子。” “小人无非想混顿饱饭,没有什么大志向,除了腿快也没什么能耐,就算客栈扩建了,小人还是跑堂的伙计。” 风沙含笑道:“那也是大伙计。” 寒天白咧嘴一笑,起身作揖道:“承蒙风爷吉言,小人还有事忙,告辞告辞。” 待他进到前堂,绘声忍不住道:“感觉这人怪怪的?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风沙淡淡道:“他看似说了一大堆话,其实多是废话,除了他那不知真假的来历,没有透露半点有用的消息,更有点套话的意味。这个伙计不简单。” 他本来想向寒天白问些情况,诸如初云前些日子在不在客栈里之类。 没想到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是绘声没沉住气,被人家套走了点东西。 绘声恍然,小声道:“南唐密谍?” 风沙耸肩道:“的确有可能是密谍,至于哪方的密谍那就很难说了。” 绘声问道:“他真做过飞贼吗?” “不管是不是你都没法查。另外,这个身份可以拿来解释一些本来不合情理的事情。一句当过飞贼,一言以蔽之。” 风沙顿了顿,笑道:“如果深问下去,人家有言在先:已经金盆洗手,和以前一刀两断了。” 绘声心道确实,又问道:“要不要提醒初云?” “你怎么知道初云不知道寒天白是什么人?说不定寒天白也知道初云知道他是什么人,初云可能同样知道寒天白知道她知道。” 风沙撇嘴道:“这类事我们不要乱插手,很容易两边不是人。初云不做声,我们更不必做声,心里有数就行。” 绘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风沙沉吟道:“至于查还是要查的,让孟凡来查。这方面他很有天赋,是把好手。” 绘声担忧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风沙随口道:“这谁说得准。” 绘声俏脸凑近些,腻腻地撒娇道:“主人~让他在风门也挂个身份嘛~真遇上点麻烦事也方便招呼帮手。” 风沙当然不想韩晶误会他抢传人,尤其风门拥有很深的墨修烙印,这种意味更明显,摇头道:“不行。” 绘声噢了一声,怏怏地低头。 在后院晒了会儿太阳,有弓弩卫急急报说萧燕秘密来访,目前人正在状元楼装作食客。 风沙向绘声吩咐道:“我先去一步,你带她上陵光阁。” 这是希望跟萧燕单独会面。 绘声亲自出面领路,萧燕才会同意孤身独往。 陵光阁原先那些薄纱美婢已经净空,然而丽色不逊反胜。 云本真见得陵光阁妙处,于是调了些风门的少女也如此一般放上了陵光阁充做婢女兼护卫。 这些少女大多出自闽王宗室,样貌气质自不必多提,一直作为剑侍培养。 其中最漂亮的十几名闽女,早已成为风沙的剑侍。 云本真意属马玉怜和马思思负责陵光阁,风沙也同意了。 待得两女办完事返回便即接手。 总之,这些身手不错又足够漂亮的少女足以把本就十分安全的陵光阁保护得滴水不漏,为一个既兼顾安全又兼顾享受的好地方,用来居住和密会最好不过。 不过,陵光阁上一任主人的品味实在啧啧,肯定不是任松。 阁内的装饰太艳,甚至连门墙、窗格都雕了妙女春戏图之类。 风沙一点都不喜欢,下令全部扒了重修,是以暂时没法居住,也只有露台可以待客。 萧燕急匆匆跑上来,见到风沙便欢声大叫:“你怎么才找我,我想死你了。” 仿佛一条大狗遇上久未蒙面的主人,欢天喜地的纵身而扑。 萧燕劲大又蛮,风沙的小身子骨哪经得住这样一下,被当场按到地上。 好在萧燕反应及时,叠着双臂垫住了风沙的后颈和后脑。 风沙像是被充满弹性的软枕噗地砸脸。 一下子竟是被砸蒙了,两眼发愣,手足无措。 萧燕似乎觉得风沙这个样子很有趣,笑嘻嘻地拿脸蛋去蹭他的脸。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七章 望东楼主 萧燕太奔放太热情,风沙好不容易才逃出“魔爪”,入座后让绘声取来任松送的瑶浆冻蜜,请萧燕一起品尝。 萧燕觉得太香腻不够烈,瞧在风沙的面子上捏着鼻子喝了一小口,结果俏眸一亮,就着玉瓶往嘴里倒,末了还吐着舌头舔瓶口,指尖抹抹唇角,又去舔手指。 就像一只迷恋蜂蜜桶的小羊羔,看着可爱极了。 风沙让绘声继续开瓶,笑道:“慢点喝,这些都给你。” 萧燕显然不知道这酒有多贵重多难得,就算知道八成也不会在乎,一口气灌了三瓶,还吸骨髓似的嘬了几下瓶口。 风沙也不说话,仅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萧燕余光瞅见,忙从剑侍手中劈手夺来玉瓶,献宝似的捧上道:“主人你也喝。”又招呼绘声道:“你也一起喝呀!” 绘声摇着头接过玉瓶,轻晃几下,给主人的杯子倒酒, 风沙冲萧燕柔声道:“不是我不想见你,之前寄人篱下,确实有些不方便。现在好了,你有空常来状元楼玩玩。” 萧燕愣了愣,神情黯淡下来,小声道:“我要走了。” 风沙放下玉瓶,不动声色地道:“这么快?” 萧燕俏脸上浮现怒意,冷冷地道:“那个混蛋向祖母告了我一状。” 风沙皱眉道:“萧思?”萧思在下蔡被射了两弩一箭,居然没死? 萧燕重重嗯了一声,神情转为无奈:“祖母来信了,就算你不找我,这两天我也要找你告别。对了,萧思恐怕已经到汴州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风沙现在正是入不敷出的时候,结果又来个麻烦,不禁头疼的很,思索少许,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到了?” “使团有人试图在江湖上找杀手。我心想杀手多得是,为什么要在江湖上找,问过才知道他们在汴州找望东楼,还想花重金请望东楼主亲自出手。” 风沙对萧燕一直有所警惕,很多机密的事情并没有让萧燕参与、知晓。 所以,萧燕并不知道望东楼和宫青雅与他有关系。 风沙立时问道:“找望东楼杀谁?” 萧燕轻哼道:“他们接了萧思的密令,只要找望东楼,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密令是通过秘密渠道传进使馆的,转了好几道手,很难查。” 风沙心知秘密渠道肯定是契丹在北周的密谍组织,不禁疑惑道:“契丹使团怎么知道望东楼在汴州?” 赵仪乃是通过云虚私下请的宫青雅。 对于有官身的人来说,请杀手这种事很犯忌讳,赵仪不应该宣扬出去。 难道有契丹密谍混到了他的身边?这不太可能吧! 别说这小子现在管着北周侍卫司,玄武也不是吃素的啊! 萧燕讶道:“你不知道啊!” 风沙纳闷道:“我应该知道吗?” 萧燕忙解释道:“是这样,高平决战的时候,北汉骁将张元被人阵斩,北周说是赵仪干的,其实是望东楼主出手。” 风沙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赵仪请宫青雅是干这事。 万军之中,阵斩大将!还真是一个敢请,一个敢干! “张元死后,汉皇亲自舞旗鼓舞士气,结果被望东楼主以飞剑击断了旗杆,导致北汉大军彻底溃散。” 萧燕越说越兴奋,脸蛋都红了:“当时我军大将杨兖就在附近山上看得清清楚楚,吓得赶紧撤兵,没敢去救。”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契丹大将吓跑,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萧燕俏目放光道:“这么厉害的女人,我想拜她为师,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风沙默不吭声。 之前,宫青雅在潭州城外斩了王萼的帅旗,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知道也不会多嘴。受南唐大皇子请托,于江城行刺李泽也被他所阻止。 所以,望东楼的名声一直没能打出去。 后来,望东楼从他这里走账,从此不再缺钱。 于是,宫青雅念兹在兹仅剩一个念头:望东楼声名动天下,彻底压过升天阁,证明师傅当年选她师妹不选她是个错误。 为此,居然不惜跑去战场之上行刺大将。不对,哪里叫行刺,根本是强杀。 武功再高又不是无敌的,中箭挨刀也会死的。 神仙下凡都不敢说够能在万军之中全身而退。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风沙一向不太关心江湖事,来汴州的时日尚短,又没能力铺开触角,否则稍微让人打听一下,这种轰动江湖的大事多少会有所耳闻。 北周方面刻意保持低调也是主要原因,毕竟阵斩张元的功劳给赵仪了。 萧燕又道:“主人你门路多,帮我找找她呗?让她随我去燕京教我武功,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风沙佯怒道:“好呀!要师傅不要我了。” 萧燕撒娇道:“那不一样嘛!我就要走了,估计也没机会碰上她了。对了,这两天我陪着你好不好?” 风沙还没做声,绘声插嘴道:“现在应该赶紧追查萧思的下落,你倒是甩手走了,把麻烦留给主人。” 萧燕不悦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派人查?你还是老样子,就爱吃独食,主人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人。” 绘声俏脸阴下,气鼓鼓地道:“你有种跟真姐也这样说,看她怎么收拾你。” 萧燕哆嗦一下,忙向风沙道:“我派萧思速完去找萧思了,这种事她比我能干,我让她留下来,直到找到萧思为止。” 绘声娇哼道:“这还差不多。” 风沙皱眉道:“她留下来安全吗?如果萧思对她动手怎么办?” “他敢!”萧燕被绘声拿云本真怼了,心里不高兴,脸上也就不高兴。 “他敢动我的人,我杀不了他,那就杀光他在燕京的所有手下,以后凡是他的人敢路过燕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连马儿一起杀了。” 风沙心知萧燕一向说到做到,而且毫不在乎人命,那是真敢杀的,眼睛不由一亮,含笑道:“你给萧思速完下个命令,等你走之后,让她听我的吩咐。” 萧燕讨好的笑道:“我早就跟她说过了,她是我的女奴,就是主人的女奴。你想怎么使唤都行。”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八章 雇佣军 赵重光终于到汴州了,场面还是很风光的。 赵仪奉柴皇之命,前去陈留迎候,并率战船护送,沿着汴河当先开道,将挤得满满的河道强行驱开通路,使得赵重光的座船畅通无碍,直入汴州内城。 码头处鞭炮大鸣,侍卫肃立敬礼。 赵大公子十分懵比,此等隆重的大阵仗远远超乎他的预料,本来他以为只有当日参宴的一众朋友会来捧场的。 没曾想来迎者众多。 柴皇的儿子年纪尚幼,由晋国长公主代表皇室相迎,还有她的驸马新任殿前司都点检张永,夫妻和睦的很,看不出什么龃龉。 连符王都亲自到场。 汴州各方的头面人物更是成排成堆,根本不像预料的那样冷冷清清。 赵大公子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便拉他二弟询问,他二弟则笑他杞人忧天,以他们父亲的地位,加上又是交出兵权致仕,无论如何不可能冷清。 除开赵大公子实在不成器,他两个同胞兄弟皆有官职在身。 二弟赵延在高平之战立有军功,迁任左千牛卫将军,成为禁军将领,乃是虎捷军都虞候,为本军执法。 赵延是虎捷军的三号人物,论官职其实和符图差不多,论实权高很多。 北周的侍卫司与负有皇宫守备之责的殿前司合称两司。 其中侍卫司又分为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与殿前司分置三衙。 三衙的长官分别称为殿帅,马帅,步帅,是为三帅。 三帅连同副手共九人,乃是禁军的最高指挥机构,统御所有禁军。 张永便是当今的殿帅,其下殿前司副都点检及都指挥使之位空悬,所以殿前司都虞侯赵仪在禁军之中位列第四,仅在殿帅,马帅,步帅之后。 殿前司之所以执掌侍卫司的密谍体系,属于皇帝特命。 毕竟侍卫司下辖的禁军并不像殿前司下辖的禁军那样时刻处于皇帝的眼皮底下,数量相对拱卫皇宫的禁军也庞大很多。 皇帝派亲信直接掌控其情报中枢,其密谍体系本也有监察禁军的职能。 虎捷军仅是侍卫司的步军司下辖的诸军之一。 尽管赵延这个虎捷军都虞侯不归赵仪直接统管,得罪是得罪不起的。 赵大公子的三弟赵进则是正儿八经的归德军衙内都指挥使,一直为父亲的亲卫首领,这次护送赵重光回汴州。 风沙缩在赵家亲眷那一堆,和赵旦呆在一起,很不起眼。 别看赵旦是赵重光的嫡孙,这种场合没有他露面的份。 赵旦兴奋地道:“陛下这么礼待太爷,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更加横着走了?” 风沙哑然失笑。 赵旦与旁人交头接耳一阵,又凑过来笑道:“听说陛下要封太爷为秦国公,加封太子太师。” 风沙暗自摇头。 封号很有讲究,一般来源于春秋时期的国名,传统上以“秦、晋、齐、楚”四个封号最为尊贵。 比如晋国长公主彤管的封号为“晋”,如果再往上晋升就是“秦”国长公主。 次一等的封号是“鲁、赵、魏、梁、燕、宋、吴、越”等大国。 再次一等的封号就包括卫王符彦的“卫”,他改封魏王就是晋升。 两字封号则为郡王爵,地位较低。郡王之下是国公。 虽然秦国公是国公爵位之中最尊的封号,毕竟没有封王。看来柴兴拿不出更高的爵位封赏赵重光,又或许认为不值得,只是在场面上搞热闹点。 遥相观之,赵重光面带喜悦,看不出什么端倪,恐怕心里不爽极了。 一番场面上的庆贺与应酬之后,众人纷纷登车,直奔赵重光的府邸。 赵进则悄悄跑来请风沙登乘赵重光的马车。 赵重光黑着脸正坐,见风沙登车,勉强露出个笑容,比手请坐道:“犬子回汴州之后惹了些麻烦,老夫全都听说了。” 风沙还礼就座,轻声道:“赵老国公吩咐小子照拂大公子,小子时刻谨记呢!” 赵重光捋须道:“虚衔而已,何况还未正式获封。一个国公,也就吓吓寻常人等,风少是个明白人,怎么也来嘲笑老夫吗?”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撒豆成兵为仙,呼风唤雨为龙,赵老国公既可撒豆成兵,也可呼风唤雨,区区虚衔,不图也罢。” 赵重光笑了笑道:“来汴州就职还算顺利吗?他们没给你使绊子吧!” 风沙叹气道:“不瞒赵老,直到现在,我尚未见过汴州玄武主事。” 赵重光毫不掩饰的露出失望的神情,冷冷地道:“就算副手掣肘,你这个玄武观风使难道是吃素的?” 他在四灵内部空有威望和地位,没有任何实权,所以对风沙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如果风沙能够掌控汴州玄武,他通过风沙就拥有了实权。 没曾想风沙来了汴州这么些天,居然连一点进展都没有。 风沙无奈道:“我对汴州两眼一抹黑,没有副手协助无法行使职权。那副手是青龙中执事,她的丈夫赵仪是白虎观风使,夫妻俩携手,可以把我完全架空。” 赵重光唔了一声,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来安排,把汴州玄武的头面人物尽快找来和你见面。” 风沙连声道谢,又道:“小子此来几天,并非没有任何收获。朱雀观风使是我在辰流的副手,与我关系交厚,不仅愿意奉命,还把状元楼送给了我。” 赵重光眼睛一亮,喜道:“好呀!状元楼可是汴州朱雀的心肝宝贝,他居然能够逼着朱雀主事割爱,说明大权在握。” 风沙叹气道:“可惜我来汴州实在没带多少人手,给我状元楼也难得吞下。” 赵重光含笑道:“我尚有亲卫部曲千余人,正愁粮饷难筹,如果你愿意帮我养一下兵,借你几百人用用倒也无妨。” 亲卫就是牙兵,乃是军使的私兵,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只效忠于军使本人,哪怕造反都跟着一起。 风沙喜动于色,拍着胸脯道:“赵老放心,我保证一力承当,不逊在军。” 这是双赢的事,他出钱帮赵重光养兵,赵重光借兵帮他平事。 简而言之,雇佣军。 ……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九章 来回松紧 赵重光府邸外面摆大宴,密室里面摆小宴。 汴州玄武的高层悉数到来,尚有北周分堂的朱雀和白虎的中层管事。 总堂在汴州的中层也赶来七八个,同样包括朱雀和白虎的中层管事。 除开汴州玄武,余下人等应该都是赵重光任玄武上执事时的亲信和心腹。 经赵重光暗示,一位玄武副主事也是他的人。 风沙心知肚明,有一位玄武副主事愿意无条件的支持他,如果玄武主事不听话,已经可以将其架空。 除开玄武主事强颜欢笑,在场余下人等大都十分高兴。 北周玄武观风使居然是赵重光的人,他们立马有了主心骨。 赵重光位份再高,毕竟没有实权,顶多吹吹风,无法插手实事。 县官不如先管,这些仍旧忠于他的人熬得很辛苦。 玄武观风使不一样,那可是大权在握,不仅可以过问玄武中事,又因玄武乃是实际上的四灵主事,是以对朱雀对白虎都有影响。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本来靠边站的人春天来了。 风沙见气氛热闹,赶紧让绘声把任松给请过来。 任松是个知情识趣的家伙,把朱雀主事也给硬拽过来,恭恭敬敬的拜过赵重光,言语中似乎对风沙马首是瞻。 不仅赵重光捋须乐呵,众人更加兴奋。 有玄武和朱雀两位观风使的支持,赵重光立刻跃升为北周四灵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赵重光和风沙心知这个实权虚的很,毕竟风沙立足未稳,任松也并非真的唯命是从。 不过,明面上的声势的确壮起来了。 对任松来说,多了一个可以告状的高层靠山,算是各取所需。 比如经此一次,朱雀主事会被他拿捏得更紧。 风沙心里开心,不免多喝了几杯,醉醺醺的返回勾栏客栈。 房外执勤的马思思迎来报说韩晶早就到了,一直在房内等他,好像有急事。 “人手我已借个七七八八了……” 风沙进门便笑:“张馆长那边怎么也能帮你募个百八十人,赵重光答应借我五百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你全拿去压舱,对付帮会绰绰有余……” 韩晶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过来搀扶风沙,同时给绘声她们递了个眼色。 绘声和纯狐姐妹分去打水、烧火、煮醒酒汤。 风沙大着舌头继续笑道:“魔门那边也有回应,我明天就去找他们打打秋风,量他们不敢不给我这个墨修面子。” 别看短短几天,他头发都快愁白了。 人手人手,奇缺人手。 韩晶那天笑谈说去卖身,其实未必全是玩笑。 如果他再弄不来人手,恐怕韩晶真会跑去试一试了。 平常他享受着最大的权力,不平常的时候当然要付起最大的责任。 这会儿总算弄来些人手,一下子轻松多了,不然都没脸见韩晶。 韩晶美眸闪光,柔声道:“真是辛苦你了。我来另有事,孟凡没能拦住柳艳,她还是和龟儿寺起了冲突,打伤其主持,下午传来消息,那位主持伤重圆寂。” 风沙一个激灵,瞳仁猛缩。 绘声这时端来盆热水,给主人敷面。 风沙抢过热毛巾随手擦了几把,急声问道:“柳艳人呢?” 韩晶回道:“当时她和花娘子逃走了,目前不知所踪,孟凡正带着人到处寻找她们的下落。另外,我收到消息,佛门震怒,已经下发诛杀令。” 风沙冷静下来,问道:“你还做了什么?” “我找云本真借了些弓弩卫,护住专留给柳艳的落脚点,还准备找你借些人手以作备用。这回出面的多是武林人士,仅凭赵重光的亲卫怕是不行。” 风沙嗯了一声,道:“符家也出动了?” “不止。可以这么说,佛门在汴州的世俗势力,以符家为首全都动起来了,内城已经封锁,柳艳出不去了,一旦被人发现藏身处,肯定会被围攻至死。” 风沙又问道:“隐谷方面有什么反应?” 韩晶摇头道:“起码在江湖上,没有听到风声。当然,隐谷有可能已经将她给保护起来。” 风沙沉声道:“那样柳艳死定了。隐谷最终一定会把她给交出去。” 韩晶试探着问道:“你能从赵重光那里借到亲卫,想必他也支持你掌控汴州玄武了?” 风沙答非所问地道:“玄武不能出面保护柳艳,否则等于逼着四灵和佛门正面对上,我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韩晶提醒道:“就算你不出面,赵仪可能出面。届时,你会失去对柳艳的掌控,陷入被动。还不如出动玄武卫救下柳艳,起码可以掌握主动。” 风沙头疼起来,揉着额头道:“你容我想想。” 其实关节还是人手不足,赵重光的亲卫对付江湖人和帮会绰绰有余,对付武林高手跟白送没有任何区别,也就弓弩卫稍微顶点用。 想找到柳艳并解救之,必须依靠玄武卫才有把握。 这时,马思思进来禀报,说彤管来了。 韩晶知机道:“我去里间。” 风沙点点头,有请彤管。 彤管在赵重光的宴会上也喝了点酒,不仅面色有醉色,更多是兴奋。 “我就知道你说话算数。柳艳在龟儿寺大杀四方之后顺利逃走,佛门已经闹起来了,高手尽出,满城追杀,这下隐谷铁定被拖下水。” 风沙头更疼了,勉强笑道:“还不能那么乐观,如果隐谷没能及时救回柳艳,让佛门报复得手。届时木已成舟,隐谷说不定会忍下。” 彤管微怔,迟疑道:“柳艳帮隐谷一路护送连山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隐谷能忍下?” 风沙轻咳一声道:“连山诀最近还是从她手里丢了,所以很难说。” 彤管顿时急了:“这样,我派御龙卫去找她,你也借我点人手,务必在佛门找到她之前,把她保护起来。” 风沙忽然有了主意,歪头道:“我哪有什么人手,你找你的驸马借呀!他现在是殿前司都点检,可以调动禁军的。” 彤管沉下俏脸,冷冷道:“我才不要求他。” 风沙微笑道:“这件事上,周皇绝对比你着急,你赶紧进宫求道圣旨,然后你再去命令张永嘛!” …… 章节目录 第七百章 满盘皆活 听得风沙的主意,彤管美眸一亮,娇笑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手上有陛下便宜行事的谕令,可以先逼着张永调兵,我再进宫求圣旨。” 风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叫住她道:“就算有一万个正当理由,你也不能私调禁军啊!否则周皇必定秋后算账,说不定你这次进宫就别想好生出来了。” 彤管忍不住道:“这不是事不宜迟嘛!” 风沙嗤嗤笑道:“你傻呀!今天你能私调禁军找人,明天是否就能与某人合谋调开禁军,然后率军逼宫?” 彤管结巴道:“我能与谁合谋。” 风沙撇嘴道:“关键不在于你能与谁合谋,关键在于你‘能’与谁合谋。”后一个“能”字读了重音,意思与前半句截然不同。 彤管的脸蛋唰地白了,轻轻地道了声谢,匆匆出门,赶去皇宫。 韩晶由内室闪出来,似笑非笑道:“这位就是你口中很精明难缠的晋国长公主?” 风沙干笑道:“她弄密谍那些事确是一把好手,我没想到她在政治上这么幼稚。” 韩晶嫣然道:“也是件好事,哪天真是控制不住了,弄死她很容易。” 风沙不吭声。他这人有个习惯,不管是被他逼、还是被他骗,只要对他有过帮助的人,他心里都是领情的,一般不会下死手。 韩晶又道:“禁军出马,柳艳一定能保下。柴兴和佛门的冲突会加大,事态更加紧绷。加上隐谷铁定袖手,赵仪又蠢蠢欲动,你确定你还能掌控局面?” 风沙微笑道:“最近一有空我就在想这事,倒是有了点想法,或许能够在柴兴、四灵和佛门之间三面逢源。” 韩晶美眸怔怔,忽然探出柔胰按他的额头。 “你是否酒喝多了,脑袋发烧?这三家哪一家好惹?你陷在里面能够全身而退就很了不起了,被扒层皮都算赚了,还想三面逢源?你说来让我笑一笑。” 风沙嘿嘿笑道:“关键就在于柴兴为什么要灭佛。如果这件事乃是隐谷推动,我还真是被活活将死了,偏偏隐谷之首去世,隐谷铁定袖手,那就满盘皆活。” 韩晶美眸剧闪几下,沉吟道:“你是说柴兴灭佛无关思想之争,所以并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从古至今,凡涉及思想之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风沙淡淡道:“没什么道理好讲,没什么对错可辩。大家都知道谁也无法靠嘴说服谁,最终难免诉诸武力,赢者圣,败者魔。” 韩晶不知想到什么,美眸定定,怔怔发呆,少许后娇躯打了个寒颤。 她当然知道思想之争有多么的残酷,偃师一脉经历过多次。 风沙反倒轻松的很,笑道:“彤管告诉我,柴兴之所以灭佛,乃是缺钱缺人缺地所致。” 韩晶啊了一声,忍不住道:“就为这?灭佛?” “佛门在这方面确实太过分了。聚铜铸佛,致无铜铸钱。贪利放利,致大肆纳地,广蓄奴婢。蓄奴不缴税,不服役;纳地不纳粮,损公肥私。” 风沙冷笑道:“北周打北汉,居然兵征不足,粮饷不继,明明大胜却不得全功。柴兴有一统六合之心,打苟延残喘的北汉都如此吃力,如何灭南唐,灭东鸟?” 韩晶缓缓点头。 “柴兴想要钱、想要人、想要地,其实并非想要命。在佛门看来,灭佛就是要命。这中间就有不平衡的地方,凡有不平衡的地方就有平衡的余地。” 风沙的双瞳幽光隐隐,含笑道:“凡有平衡的余地就可以当中取利。” 韩晶恍然道:“你想给两边做中人?”顿了顿,道:“很难。” 要知道,风沙现在连人手不够,想要拨动代表皇权的柴兴和佛门这两个庞然大物。说好听点“很难”,说难听点叫“不自量力”。 风沙耸肩道:“我当然压不住秤,四灵可以呀!所以,我必须要彻底压下赵仪,否则我等于被赵仪给平衡掉了,无法借助四灵之力。” 韩晶想了想,又丢了句“很难”。 风沙笑道:“你再想想。” 韩晶垂首思索半晌,忽然抬头道:“你现在越过贺贞掌控了汴州玄武,她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尴尬,莫非你想在她身上动什么脑筋?” “本来她就是赵仪放在我身边的人质,换来了把我架空的机会。如今我没被架空,人质就是人质。你看着,只要贺贞得到了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见我。” “如果她不来呢?” “那她那个玄武观风副使的身份等于废掉了。没有她这双眼睛和掣肘,我和任松联手,能够在四灵层面把赵仪活活玩死,县官不如现管,他爹来都不好使。” 正因为白虎太强,所以在地位上位列最末。 青龙负责武械,玄武负责内卫,朱雀负责赚钱,白虎通常只能在城外呆着,不得命令,不得进城。 空有武力,既没有地盘,也没有钱粮。 风沙和任松只用在内卫和钱粮上稍微刁难一下,白虎就得满头包还断粮。而且保证按着规矩来,占住所有道理,不由得白虎主事不屈服。 届时就轮到赵仪这个白虎观风使被架空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爹去求北周总执事出面压下他和任松,别再闹什么幺蛾子。 这才叫很难。 总堂和分堂本来就相当对立,北周总执事的利益跟分堂是一致的,屁股实在不太可能坐到总堂那边。 如果在这边帮着总堂给他和任松小鞋穿,北周四灵那些在南唐,尤其在东鸟任职的人士将会很难受,北周总执事也会受到两位分堂总执事的责难。 如果不跟两位分堂总执事站在一边,本就相当弱势的北周四灵肯定会被总堂给彻底吞掉。这才是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任何眼前利益都会靠边站。 简而言之,风沙和任松联手,能够在四灵层面把赵仪彻底赶绝。届时赵仪只是个殿前司都虞侯,加上有个玄武总执事的爹而已。其实与赵义无异。 一旦柴兴发现赵仪在四灵的影响力远不如预期,这个殿前司都虞侯的职位能否保住那都很难说了。最起码赵仪在柴兴眼中的分量会轻上很多很多。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一章 曹公之癖 风沙的猜测通常都很准,他和韩晶聊了没几句,马思思又进来禀报,说贺贞到访,着急求见。 韩晶掩嘴轻笑道:“她果然自己送上门来当人质了。如果风少有曹公之癖,今晚就能心想事成,她根本无法拒绝你。” 曹公就是曹操,曹操好人之妻。 风沙没好气的横了韩晶一眼,向马思思吩咐道:“找间房请贺副使入住。如果她坚持要见我,你回‘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马思思领命出门。 韩晶咯咯地笑道:“我不过说句曹公,你就把他儿子的诗搬出来,是否知道太过刻意便叫做欲盖弥彰呢?”“君子防未然……”出自曹植的君子行。 风沙不吭声。 韩晶讨了个没趣,咬唇道:“你说贺贞来找你,赵仪他知道不知道?” 风沙迟疑道:“她最近住在四圣观,赵仪应该不知道。” 韩晶星眸含笑,嫣然道:“真不知赵仪是信任他的妻子,还是信任你。” 风沙皱眉道:“她体弱气虚,经不住那种事。” 韩晶吃吃地笑了起来:“说得出这句话,说明你多少还是想过。另外,谁说猫儿偷腥非要吃下肚的?”末了睐眸舔唇,风情诱惑,勾人之极。 风沙彻底无语,心道妖女。 这时,流火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授衣捧来一碗冒着白气的混糖冰。 绘声混之,喂之。 风沙的酒意醒得差不多了,意思意思喝了几口。 马思思又进来报道:“贺副使不肯走,在外面跪下了,说‘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韩晶啧啧道:“曹植的七哀诗,下一句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摆明勾引你嘛!” 风沙摇头道:“这首诗确实是讲夫别离,妻哀伤。不过,她特意截取这一段,所言之‘君’并非夫君的君,单纯为敬称。” 韩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如果此“君”仅是敬称,那么这首诗的意思就很有意思了。 说明风少和贺贞很久以前有着很亲近的关系。 结果贺贞最终嫁给了赵仪,风少被横刀夺爱? 贺贞摆明是拿从前的情分,博取风少的同情。 韩晶并不知道两人的过往,更不知道两人根本没那种关系,已经在脑海中演绎出“抛弃旧情,嫁于新欢。为了夫君,返求旧爱。”之类的戏码。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风沙叹了口气,向马思思道:“她身体不好,别跪着了,夜里风寒,小心着凉,跟她说夜已深,确实不方便。你扶她歇息,明早我一定看她。” 马思思出门。 韩晶掩唇笑道:“风少居然也会怜香惜玉。如果让云虚和易夕若知道,怕不是争着抢着撒娇献媚。” 风沙哼道:“我来多久了,仍旧联系不上易夕若,也不知她是真忙,还是故意躲着我。” “这女人属猫的,根本喂不熟。易门不是精擅五行嘛?依我看,她五行缺揍。” 偃师一脉跟易门结仇千年,要不是和墨修达成协议,韩晶绝不可能跟易夕若相安无事。 顺嘴嘲谑,实属平常。 风沙阴着脸,不说话。 韩晶继续道:“她见咱们在汴州举步维艰,根本不想共患难。待到咱们站稳脚跟,再跑来同富贵。” 风沙柔声道:“韩晶,我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鼎力相助,我现在不止分身乏术,更是焦头烂额。” 韩晶美眸忽明,凑香唇到他耳畔道:“你要是真的感谢我,今晚让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风沙哭笑不得,他好像才色兼收占了便宜,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要说话,马思思再次进门道:“贺副使说今晚定要见您,不然长跪不起。” 韩晶收敛颜色,淡淡道:“那就让她进来。”转眸向风沙道:“你就别说话了,让我会会她。” 风沙犹豫少许,缓缓点头,加了句:“不要太过分。” 韩晶唇角溢出一丝莫明的笑意:“放心,妾身自有分寸。” 马思思出门少许之后,扶着贺贞进门。 贺贞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如今更像过了风霜的小白花,娇柔颤微,惹人心怜。 风沙下意识的站起来,想要过去搀扶。 韩晶顺势起身,挽住了他的胳臂,亲昵的依偎。 另一只手顺势探怀过怀,往额心抹了一道人面红纹,耳目口鼻,五官俱全,尤为醒目吸睛。 像是有着什么魔力一般,竟然使她的绝色容颜瞬间模糊起来,那道人面红纹反倒异常清晰。 偃师一脉最重要就是身份保密,擅长装神弄鬼,加之精擅人偶,掩藏自身几乎是本能反应。 韩晶看似恍若无物的玉臂轻环着风沙。 风沙好像双足生了根,愣是连脚都抬不起。 心里不由哀叹,他身边的女人好像没有不会武功的,按他都好像按小鸡。 贺贞瞅见韩晶,不禁一愣。 她以为风沙言说不方便仅是托辞,没想到大半夜真有一个女人陪在房里,还这么漂亮。 至于怎么漂亮说不上来,无论怎么凝神细看都好似雾里观花,仅有个非常漂亮的印象。 贺贞打小跟着风沙,对精神异力了解不少,立刻警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垂下俏目,柔弱无力地并膝跪好,轻柔地唤了声“少主”,然后就那么双掌按腿攥裙,低头露颈,温顺的好像一只明知待宰,已经认命的羔羊。 风沙见她的娇躯微微地发着抖,好似受了凉、好似不经跪,难免心疼,看了韩晶一眼,终究没有作声。 韩晶暗叫厉害。 这女人就这么一跪一低头,能够让任何男人疼怜到骨子里,保管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 “真是个惹人心怜的可人,快起来,坐到姐姐身边来,让姐姐好生看看你。” 贺贞怯生生地偷瞄风沙一眼,见他木无表情,乖巧地敛目起身,碎步行于韩晶身前,再度跪下。 韩晶心下冷笑,她让这女人坐下,人家偏得跪下,看似顺从,其实不听话,还让你有火发不出。 你要是借题发挥,那就上当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怎么看,摆明演给风少看。 你越是凶狠,她越是怯懦,风少心里那杆秤马上跑偏。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二章 故人南来 贺贞越想演给风沙看,韩晶越不会让其得逞,脸颊贴上风沙的肩头,亲昵的附耳道:“今晚我陪着赵夫人,你独守空闺吧!要给我留着,不准偷腥。咯咯~” 看似说悄悄话,刚好能够让贺贞听到。 风沙确实拿贺贞没什么好办法,想了想觉得交给韩晶处理也不错,于是点点头,顺便投给韩晶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不准过分。 韩晶双手推着他往外走。 贺贞忍不住叫道:“少主。”端得楚楚可怜。 风沙的步子立时慢了。 韩晶也不做声,仅是似笑非笑的盯着风沙。 风沙又不傻,知道真留下来被贺贞缠住,对他绝没有好处,干脆作出一副被人捉奸的尴尬样,很有些狼狈的匆匆逃出门去。 不过,尚有闲暇拿眼神示意纯狐姐妹留下。 既是服侍,也是监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风沙心中有事,不想回房,领着绘声行到院中,吹了吹风。 初云忽然从阴暗处袅袅行来,雪白颈上仍旧系着风沙亲手给她带上的项圈和银铃。 月光下,银铃生辉,泛着略寒的光芒,响着悦耳的叮当。 风沙随口打了声招呼,笑道:“白天忙着扩建,晚上也不说早点休息。” 初云忙道:“我找寒天白安排明天拆墙的事,结果一转眼他人不见了。” 风沙哦了一声,问道:“客栈里面都找过了吗?” 初云点点头,道:“我也让人去坊门问过了,没有见他出去。” 风沙沉吟道:“会不会去状元楼了?” 风门的弓弩卫已经把防卫圈扩展至状元楼和勾栏客栈之外,街口设卡,沿坊驻扎,临高盯墙,并购下处于要津的房屋做为驻点,防止偷入、翻越。 了望点都由云本真亲自安排,保证每一段至少有三个人以不同的方向、高低来回巡视。 哪怕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士,也难以躲过无处不在的视线。 其实这些事情,精干点的三河帮帮众就能做得很好。 要不是目前奇缺人手,轮不到弓弩卫来干这种糙活。 坊市的封闭型的构造使得很容易把守,每到夜间宵禁更方便分隔内外。 坊门一闭,出入断绝,本坊之人只能在本坊活动。 白天坊门不闭,也能守着门监看进出,杜绝兵器。 其内,除了状元楼和勾栏客栈拥有少许看场的人,再有就是隐藏的那层和陵光阁防守极其严密。 除此之外,并不设防。 实乃外紧内松,禁武之举。 连跟着彤管的御龙卫都得卸下武器才能进来。 现在已经入夜,开始宵禁,寒天白如果出去,初云问一声就知道了。 既然坊门说不知道,那么不在勾栏客栈,就该在状元楼。 初云摇头道:“状元楼我也找过了,他不在。” 风沙也觉得奇怪,问道:“勾栏客栈有密道吗?” 初云继续摇头道:“没有。” 勾栏客栈原是状元楼的一部分,风沙看过状元楼的图纸,状元楼是有密道的,勾栏客栈的确没有,之所以顺嘴问一下,是因为初云很有可能私自挖上一条。 初云说没有,风沙也不深究,丢了句:“那就怪了。” 他不太关心寒天白,倒是觉得初云是拿这个借口搪塞,目的是在掩盖她一直盯着北楼这件事。 想必南唐密谍会相当关心彤管来访这件事,并且很想知道内容。 否则哪有这么巧,他刚一出门就在院里碰上初云了? 谁像他一样大半夜没事跑到院里晃荡。 无论什么事情碰上初云,那就是顶风腥十里,近摸全无鱼。 怎么看都像巧合一样。 瞧在娥皇的面上,风沙并不想把初云扒个干干净净,睁眼一闭一眼权当不知。 初云显出踌躇的神情,怯怯地道:“有点事想求求风少。” 既然有事相求,在院里等候当然正常的很。端得滴水不漏。 风沙失笑道:“你说。” 初云小声道:“我有两位江湖朋友想入住客栈,不过两人身后带了麻烦,我担心给风少惹麻烦。” “江湖朋友?还两位?”风沙斜眼道:“你千万别告诉我是我认识的。”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柳艳和花娘子。 初云细弱虫鸣般道:“风少认识。” 风沙眼睛更斜:“你是否还要告诉我是江宁的故人?” 初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风沙头疼起来,他是很想保护柳艳和花娘子,谁出面都可以,唯他不行。 如果他直接插手,那么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等等,不对! 初云怎么与柳艳和花娘子扯上关系的?她们三个应该不认识啊! 初云是芙闺楼的花魁,男人见得多,女人见得少,加上侍卫司的身份,使她很少公开亮相。 后来作为帮他沟通周宪和周嘉敏的秘密渠道,连客都不接,不再轻易露面。 初云毕竟身为密谍,倒是很有可能认识持有连山诀的柳艳,至少见过画像。 然而,柳艳在江湖上再出名,和初云八竿子打不着啊! 初云这时说道:“就是楚涉和白绫。” 风沙呆了呆,嘴巴啊了起来。 身侧的绘声也呆了呆,以为听错了,失声道:“什么,你说谁?” 初云略有些紧张,又说了一遍。 风沙眼神锐利起来,冷冷道:“在我的印象中,在你的画舫上,楚涉和白绫是和你打过照面,那次周二小姐也在。我只是不知道,你和他俩有这么熟吗?” 初云低下头不做声。 风沙道:“你先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会来投奔你,又是怎么找到你?” 初云犹豫半天,轻声道:“风少知道我的出身,我发现了侍卫司的求助暗记,想着异国他乡,能帮就帮,忍不住过去看看,我也没想到竟是楚少侠和白女侠。” 绘声冷笑道:“仅是想着异国他乡,能帮就帮吗?还是说你一直都……” 风沙打断道:“我知道白绫确实和南唐侍卫司有点关系,你这个说法我认了。” 当初在江州,金陵帮通过白绫的父亲白枫掌控了江城会的江州堂。 那时南唐有意攻打东鸟,江州首当其冲。这算是临战前的布局。 白枫应该是南唐侍卫司埋在江城会的内奸,又或者被收买反水。 后来白枫被江城会视作叛徒追杀,与徒弟楚涉和女儿白绫一起逃至江宁。 从此之后,白枫再无半点消息。 无论白绫是不是南唐密谍,好歹和她爹逃了一路,知道些求助暗记很正常。 问题是楚涉和白绫在江宁呆得好好的,住着大庄园,帮李玄音经营产业,为什么要跑来汴州?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三章 魔帝的女人 楚涉和白绫的出现,令风沙有一种预感。 某一股和南唐侍卫司相关的势力正在往汴州集中力量。 这股势力其实一直在他的身边若隐若现。 或许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又或许太过显眼,反而忽略。 总之,他一直没能察觉。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布设,亮在现实的眼前,藏在思维的角落。 风沙的脑海之中莫名其妙的浮现出一张永远也忘不掉的脸庞。 周宪含着笑意,深深地凝视着他。 垂发如瀑,眼彩飞光,媚颜风香。 风沙垂下眼皮,淡淡道:“我与楚少侠、白女侠是有交情的。他们遇上麻烦,我不能视而不见。” 初云喜道:“多谢风少。我让他们躲进来。” 风沙问道:“有人追杀?” 初云叹气道:“好像是的。我仅是短短见了白女侠一面,她很紧张,我没有多问,约好了暗记联系。” “让他们尽快住进客栈,有什么麻烦我来扛。” “是。” 初云窈窕的倩影在黑夜中袅袅远去。 风沙冷不丁地道:“你说周宪真的死了吗?” 绘声小心翼翼地道:“太子妃殁了,南唐昭告天下,这还能有假?” 风沙不置可否地道:“当日见到王龟破坟毁墓焚棺,我很愤怒,一直不能冷静的思考。换个思路想想,再也不知道棺中人是谁了,对不对?” 主人问话,绘声下意识的嗯了一声,旋即会意过来,俏目一下睁得溜圆,失声道:“难道不是她?” 风沙神情莫明地道:“毁也毁了,烧也烧了。是与不是,谁又知道呢!” 第二天清晨。 风沙彻夜难眠,始终没有睡着,站在窗口看着天光渐明,看着贺贞孱弱的背影。晨霞沐照发髻香肩,仿佛凤冠霞帔。 微颤的娇躯、紊乱的碎步,仿佛新婚之妇临入洞房前那样娇怯紧张。 渐行渐远,凤冠渐高,霞帔渐长,着地拖之。 晨霞照不入客栈的前堂,进门的那一刻,凤冠褪无,霞帔扯落。 风沙的心神剧颤一下,心知经此一次,他和贺贞的情分,断了。 且是他主动断的。韩晶出面,他不出面,等于没有留给贺贞最后挽回的机会。 其实他已经给了贺贞很多次机会。 贺贞冰雪聪明,当然心知肚明,可惜从来没有试图挽回过。 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他对她的心软。 风沙无法接受贺贞多次帮着赵仪给他下绊子,拿着两人以往的情分做为羁绊,使他挨了打还无法还手。 他完全可以理解贺贞的立场,但是完全无法容忍贺贞的行为。 往后,公事公办。 尽管贺贞咎由自取,风沙还是忘不掉十多年前,那个缠着他和佳音撒娇的小妹妹,那样单纯活泼,可爱俏皮。 韩晶来了,特意来告之,贺贞走了。 风沙很想问问韩晶究竟跟贺贞说了什么,对贺贞做了什么,沉默良久,提及楚涉和白绫,简略说了一下两人的背景,以及他的一些猜测。 南唐皇室陵园那破坟毁墓焚棺的现场,韩晶也在。 当时风沙怒不可遏,还是韩晶相劝,说这件事似乎触动了什么核心利益,如果不依不饶的话,将会引起众怒,让他谨慎行事。 事后看来,韩晶所料无误。 这根本是周宪临死前的布局,通过王龟把多方势力拧成一股,再利用周嘉敏对她这个姐姐的嫉恨,让王龟借着此事获取周嘉敏的信任。 周嘉敏因此获得了多方势力的助力,并且在她身边形成相互制衡的事态,成为最终的获益者,太子妃之路再无阻碍。 韩晶对于此事的前因后果还是很了解的,对于白绫不太熟悉,经过风沙描述,沉吟道:“这么说,你胁迫白绫掌控黄莹,很可能遂了某人的心意。” 风沙苦笑道:“我以为拿黄莹制衡王龟,对周嘉敏就拥有了莫大的掌控力。现在看来,最终的控制权并不在我的手里,仅是自以为在我的手里而已。” 包括唐皇、鸿烈宗、法眼宗、隐谷在内的多方势力在王龟的身上形成合力,影响周嘉敏的同时,也在遏制他通过黄莹完全掌控周嘉敏。 可以确定唐皇、鸿烈宗和法眼宗肯定与周宪密切相关。 如果白绫真是周宪的人,黄莹也就处于周宪的控制之中。 就算白绫如今来到汴州,也拥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后手,维系控制。 简而言之,周宪两边通吃,她才是真正掌控周嘉敏的人。 当然,前提是她真的还活着。 “你说她真的去世了吗?” 风沙不希望周宪去世,抛开他对周宪的情感,居然被一个香消玉殒的美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令他很难接受。宁肯相信周宪仍旧活着,仍在暗中操纵。 他对周宪没有任何敌意,甚至给予了很多方便和帮助,所以陷入局中而不知很正常。 韩晶柔声道:“她去世在世很重要吗?这个布局并没有危害到你的布局,与你想要达到的目的全然同向。我看你仅是不服气有一个女人比你还聪明。” 风沙不吭声。 韩晶笑了笑,岔话道:“你今天不是要会见魔门中人吗?因为柳艳的事,现在江湖上有些乱,你打算约在哪里见面?” 风沙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真儿以风门的身份安排的,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你有什么要提醒的吗?” 韩晶道:“隐谷和魔门的最高层似乎有些默契,郭青娥亮相之后,魔门好像也打算推出一位代言行走就连山诀与之打擂。我觉得,你可以争取一下。” 风沙微怔,斜眼道:“难道你想当这个魔门妖女?” 韩晶答非所问道:“那样的话,可以利用魔门势力为己用,咱们不会缺人手了。” 风沙大为心动,谨慎的问道:“你想以什么身份在魔门亮相?” 偃师一脉特别喜欢藏头露尾,很讨厌被人知道身份,尽管他心知肚明,也从不说破。 如果韩晶亮出偃师传人的身份,魔门诸派保管求之不得。 要知道偃师最擅长装神弄鬼,当个魔门妖女再合适不过。 尤其偃师式微,无论如何占不了大头的利益。 如果不亮的话,那就很难了。 韩晶巧笑嫣然地道:“魔帝的女人行不行?”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四章 五行缺揍 墨修当了很久的魔门魁首,有过诸如邪帝、魔帝之类的称号。 后来四灵的势力渐大,成为天下间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 只要四灵反对,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做成任何事情。 如此情况,主流不可能再放任四灵继续游离于主流之外。 四灵也就顺水推舟,就此“从良”。 不过,依然保留了魔门时的习惯。 比如,四灵中人对组织的人员结构讳莫如深,甚至动辄灭口,不择手段的保持隐秘性。 事实上,四灵和魔门各宗的行为作风几乎类同,如果抛开名头和势力,看不出两者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两方有着很深的香火情,四灵乃是少数和魔门井水不犯河水的正道势力,甚至在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多有合作。 比如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诸如贩卖奴隶,走私黑货之类。 尤其与朱雀联系紧密。 魔门的势力加起来其实不算很弱,然而各宗各行其事,仅是一个松散的联盟,彼此之间矛盾重重,勉强维持着大体的稳定。 比如易门总舵在潭州附近,潭州就算是魔门的地盘。 魔门其他宗派可以通过易门在潭州做些事情,共享情报网之类。 仅此而已。 如果易门不同意,那就不同意。 当然,大家为了报团取暖,只要没有过度损害到自家的利益,多半还是会相互行个方便。 又因为魔门和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各家的高层一直都有着某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 比如连山诀一事,百家势力云集汴州,魔门的情况也差不多,很自觉的跳出来与正道打擂台,当反派。 对于魔门各宗来说,闹得动静越大,涉入的程度越深,说不定也能咬上一口肉。是以默契归默契,该拼命抢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反正死的都是下面人。 哪怕最后百家把肉全部分光,也会心照不宣的把肉汤留给魔门。 这是默契,也是规矩。 能够传承至今的百家都很清楚一个道理:强大的时候,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的;弱小的时候,规矩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没有哪一家能够保证自家永盛不衰,势大的时候破坏规矩,衰落的时候很难东山再起。 …… 惠和坊西面鬼市。 白天的鬼市看起来跟寻常坊市没有什么区别。 酒楼茶馆林里,店铺摊贩众多,热热闹闹,还算繁华。 沿街建筑普普通通,看起来有些古旧,充满市井气息。 十字大街的路口有一间“仙洞”茶坊,占地不算广,三层小楼。 云本真与魔门相约之处就在这里。 按规矩,风沙到魔门的地盘与魔门一众大佬会面,魔门应该押一个重要的人物在他的地盘,以为人质。 然后,双方都不能带太多的随从。 不过,魔门找不出足够分量的人质,押了等于没押。 云本真与之谈妥,风沙可以多带点人,并且可以接管茶坊。 魔门一方除了众位大佬,以及一个接洽人之外,不能带任何随从。 当今魔门十道,分为三门七派,都不是本来宗派的名称,皆有化名。 风沙知道易门化名日月门乃是三门之一。 除此之外,对魔门宗派的情况并不熟知。 今天来了两门四派之主,易门不在其中。 诸魔五男一女,男子或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女子则是个雍容貌美的贵妇,无论如何看不出什么邪恶之处。 风沙亲自来魔门的地盘拜码头,已是给足了面子,是以人在汴州的魔门大佬几乎都来齐了。 一来墨修在魔门确实很有面子。 二来墨修见以往的同道绝不会空着手。 来者皆有份,不来白不来。 风沙果然准备了厚礼,送出了一成长江水运的渠道,就是三河帮辛苦建立的渠道。 别看仅是一成,价值巨万。足够几家分了之后,还能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伏剑已经与占了半边出海口的江都会谈妥,吴越那一半的出海口,钱玑放了行。 三河帮的货船可以由辰流直接出海,上中下游畅通无阻,还可以溯大运河北往。 这也是把魔门拉入伙的意思。 几乎一半的淮水水道和全部黄河水道控制在北周的手里,张永和罗彦看起来并不可靠,未必能够作为坚实的依仗。风沙不得不多几手准备。 如果魔门能够在这方面出把子力气,打通淮水和黄河水道之后,三河帮的货船能够完全覆盖中原最繁华的地方,无有遗漏。 届时,获利是难以计数的。 毫不夸张的说,财源滚滚好比江水灌注,赚钱的速度比兴建存钱的仓库还快。 当然,想维持所有关口的畅通,花钱的地方所在多有,总之还是大赚特赚。 别人过不了的地方,运不了的东西,你能运。 那就还能够获得政治影响力,这是无法用钱来计算的。 更别提通过这条水运渠道,将众多势力拧成一股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力。 为了维护丰厚的利益,与之相关的势力都会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维持。 只要不必付出超过这个利益的代价,那就什么都好说。 拥有共同的利益,就是最稳固的同盟,没有结盟胜似结盟。 风沙带来的礼物不可谓不丰厚,自然宾主尽欢。 风沙见气氛合适,把韩晶介绍给大家,委婉的暗示这是自己的女人,希望她来做魔门的代言行走。 众魔的神情一下子古怪起来。 冷场少许,那位风韵犹存的妖娆女魔头借故把韩晶支开,言说圣门的代言行走已经有人选了,正是日月门的掌教。 言语相当暧昧,众魔的神情同样暧昧的很。 日月门不就是易门吗? 风沙立刻明白了。 韩晶那个“魔帝的女人”的主意,恐怕易夕若先行用过了,向魔门诸人暗示和他有多么多么亲密的关系,把魔门的代言行走抢到了自己的手里。 无论风沙心里多么不爽,易夕若毕竟是他身边的核心人物,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拆台。只能做出尴尬的样子随口应付几句,算是认下了。 难怪易夕若今天不敢露面,这是怕他不配合,届时麻烦大了。 摆明想借他的身份占便宜,又不想为他现在艰难的处境付出代价。 要不是他为韩晶争取代言行走,所以提了这么一句。 魔门诸人肯定不会就情人这种事多嘴多舌,那么这件事就瞒下了,起码暂时瞒下了。 Mmp~这小妞果然五行缺揍。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五章 雌雄大盗 离开仙洞茶坊,往保康门的方向笔直往南,一路走到底就是状元楼的路口。 到得路口之后,韩晶往东去码头,风沙往西回客栈。 车厢里,风沙一直阴着脸,琢磨怎么教训易夕若。 马车忽停,同乘的云本真掀开车帘,问怎么回事。 授衣从外面凑到窗边小声道:“巡城军封锁本坊。姐姐过去问情况了。” 过了一会儿,流火赶回来道:“说是有一对雌雄大盗逃进坊内,官兵正在加紧搜拿,目前禁止出入。” 她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弓弩卫正在坊门处与巡城军对峙,好像打伤了一些人,事情闹大了。” 坐在主人另一侧的绘声忍不住道:“雌雄大盗?莫不是楚涉和白绫吧?” 云本真知机掀开车帘一角。 风沙眺望坊门方向。 巡城军果然正和弓弩卫对峙。 除了一群捕头捕快,还有十几名巡城军武卒。 官兵一方显然吃了亏,不敢靠太近,仅是隔空叫嚣。 云本真眼睛尖,伸手指道:“主人看那边和那里,有人在盯着坊门,沿墙。这些江湖人才是正主,巡城军只是被他们召来的。” 凡城门坊角,皆有军巡铺,驻有军巡武卒。 大城门百人,大坊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坊五人。 一有犯罪,或者某处起火,便齐拥而上。 像状元楼这一片风月场扎堆的繁华大坊,一坊驻百人都不止,只是大多不在编而已。 原来驻坊的军巡铺武卒全是朱雀的人,现在自然被风门的弓弩卫所取代。 跑来堵门的巡城军吃亏就吃亏在这里,谁曾想他们一声招呼,赶来的武卒非但不帮他们,反倒帮着对方。 这三巷三街六坊之地,皆是这种繁华大坊,想要全部控制,至少需要千人才能够维持最起码的轮休。 风门的弓弩卫不过四百余人,其中百多人身负秘密使命,加上还要驻扎状元楼,剩下三百人不到,仅能勉强控制一坊。 风沙冷眼看清形势,淡淡道:“那些不是江湖人,是朱雀卫。绘声你去找他们的首领,亮我的身份。” 绘声领命出得车厢,带着几个剑侍往巷内飞掠。 过了一阵,一个江湖人飞奔至一位捕头身边附耳。 那捕头明显不太情愿,最终拗不过,忍气吞声的让手下扶助伤员,率众离开。 绘声领着一个青年往马车这边行来。 云本真掀着窗帘看了几眼,向风沙道:“是何光。” 风沙微怔,转目透窗瞧去,恰好与何光对上了眼睛。 何光垂下目光,小步快跑了过来,行礼道:“卑职汴州朱雀上侍何光,见过风正使。” 他第一次见风沙的时候还是在潭州城外,风沙是流城玄武主事、下执事,他是潭州玄武副主事、上侍。 那时他还敢跟风沙掰掰手腕,毕竟他是地头蛇,风沙也不是他的正管。 现在风沙是北周玄武观风使、中执事,他还是个上侍,更从玄武变成朱雀,严格来说降级了,毕竟朱雀的权力远没有玄武大。 谁让他得罪了云虚呢!要不是任松下了血本给他赎命,他差点被活活整死。 总之,他和风沙的差距已经大到不敢直视的程度,他仅是底层中的高层,连中层都算不上,风沙则是高层中的底层,然而再怎么底层也是高层。 最关键,风沙可以管着他了,不由得他不战战兢兢。 风沙笑道:“故人相逢,何必多礼。” 他上次知道何光的行踪还是在江宁附近的迎銮镇。 侍卫司的人尾随张德,何光袭杀侍卫司于迎銮镇外,显然是在保护张德。 那时,他还让孟凡接近张德探探底,得知张德也对迎銮镇那条可以绕过江都的水道感兴趣,其时他着急赶路,并没有深查。 何光显得十分拘谨,干笑两声,不敢说话。 绘声扬着下巴,拿妩媚的大眼睛斜他一眼,冲主人道:“婢子问过了,他正在追杀楚涉和白绫。问他原因,他居然不肯说。哼!非要主人亲自问你吗?” 作为风沙的贴身侍婢,绘声负责很多对外联络,潭州的时候,她经常跟何光打交道,是以熟的很。 何光这家伙挺好色的,没少调戏,她原先只能装作没听见。 如今再见何光,这小子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了,更是战战兢兢的赔着笑说好话,还拍了她两句马屁,她心里别提多得意了,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何光见风沙盯住他,不禁嗫嚅道:“卑职只是奉命办事。要不,风正使找任正使问问?”任正使就是任松。 绘声冷笑道:“你别拿任正使吓唬人。这状元楼的地界就是任正使送给我家主人的,你胆敢带着人打上门,还堵门,你敢说也是奉了他的命令?” 何光都快哭了,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心道谁知道你们天上的神仙打得什么烂架。 风沙柔声道:“你转告任松,楚涉和白绫暂住勾栏客栈,如果他俩身上有什么事,最好先知会我一声。” “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越过我插手”的意思。 “实不相瞒。两人身上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就算卑职不能夺回来,也一定要确保此物不被转手。还请风正使与任正使沟通一下,别让卑职难做。” 风沙问道:“什么东西?” 何光看了看绘声,看了看蒙面的云本真,又看了看四周,十分不想说,奈何人家是玄武观风使,本来就有权阅览朱雀的所有机密,甚至有最终决策权。 所以,尽管犹豫,何光还是说了:“一卷羊皮纸。” 风沙皱眉道:“密写那种?” 何光再度扫量四周,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风沙似乎漫不经心的道:“不会是张德丢失的吧?” 何光神情剧变,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张……”猛然闭嘴。风沙有资格知道他知道的机密,他没有资格知道风沙知道的机密。 风沙心道这卷羊皮恐怕跟迎銮镇那条水道有关了。 这是一条可以绕过江都直奔江宁的水路,就算通行远不如大运河畅通,一支偏师奇袭,足以暂时截断长江水道,震动江宁府。 如果配合大军压境的话,能有一战定鼎之功效。 前提是南唐对这条水道一无所知。 另外,张德乃是司星中人,最擅长堪舆,恐怕勘探过不止这一条水道,更会勘探与之相关的水文和地理。 如果张德丢失的羊皮纸上记满了这些东西,那么这份羊皮卷价值连城。 关键不在于上面记载了多少条水道。 毕竟南唐近水楼台,自己也能勘探。 关键在于北周知道了哪些水道。 南唐起码要弄清楚需要防备的大致地方,到时候才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六章 千里之外的命案 阔别许久,再度见到楚涉和白绫,风沙还是挺高兴的,请两人吃午饭。 勾栏客栈有厨子,客栈也有几张餐桌,仅是不为主营。 厨子做得川食。至于味道,只能说能吃。 流火闻了一下,想带妹妹重新做一份,被风沙阻止。 虽然勾栏客栈是他的地盘,勾栏客栈本身是初云的地盘。 在什么地方,他就吃什么地方的饭,除非硌得他牙疼。 当然也有酒,酒倒是好酒,状元楼的窖藏。 对北方来人,这酒绵了点,对南方来人,这酒烈了点。 楚涉就是从南边来的,他说话很少,寒暄几句之后,一个劲的喝酒,哪怕呛口也不停,很快脸就喝红了。 白绫的变化很大,根本不拦着楚涉,反倒一个劲的向风沙敬酒。 她本就不是一个八名玲珑的女人,所以强挤的笑颜和刻意的奉承,显得分外尴尬,尤其故作撒娇,叫着“风叔”,好像多亲近似的。 要说楚涉叫风沙一声“风叔“,还算说得过去,虽然两人年岁远没有差辈,毕竟可以从宫天霜那里论辈分。虽然楚涉从来不这么叫。 风沙不同意楚涉和宫天霜恋爱,那是单纯从楚涉的身世考虑,何况楚涉有未婚妻了。 其实他对楚涉的感官很不错,这是个侠义热心肠又不乏聪慧的小子,当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白绫忽然一口一个“风叔”,令风沙直起鸡皮疙瘩。 楚涉像是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只是闷酒喝得更急。 风沙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下楚涉的举杯,问道:“你们不呆在江宁帮玄音打理生意,跑来汴州干什么?” 白绫低下头,眼眶立时红了,手也攥紧了酒杯。 楚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师傅被人杀害,我们要给师傅报仇。” 白枫死了?风沙愣了愣,继续问道:“仇人是谁?” 白绫咬着牙道:“是北周的高官,名叫张德。” 旁边侍奉的绘声和纯狐姐妹顿时相视一眼。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张德没有官身。” 白绫和楚涉一齐望来,楚涉道:“风少知道他?” 风沙点头道:“之前柔公主在江宁城郊办了一场清明踏青会,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聊了几句。” 白绫急切的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没有官身,为什么会有北周密谍全程护送?” 风沙不答反问道:“我想知道白堂主被害的始末。” 白绫瞪着红眸,急不可耐的按桌而起,叫道:“你先告诉他到底什么人!” 流火和授衣已经不动声色的闪到她的身后,左右包夹。 楚涉吓了一跳,忙抓紧她按桌的手腕,低喝道:“不要对风少无礼。” 风沙摆手道:“是我问话唐突,不该揭疤。白女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白绫心口急促起伏几下,垂首落坐。 风沙看着楚涉道:“张德的身份很不简单,单凭你们俩想找他报仇,那是飞蛾扑火。所以我必须知道经过,总不能让我不清不楚与人结仇吧?” 白绫道:“不是他是谁?难道他手下杀的就和他无关吗?” 楚涉赶紧握紧她的手,用力捏道:“风少所言在理,不要顶嘴。” “他这是借口,摆明不想帮忙……” 白绫重重甩开楚涉的手,怒道:“是了,他是宫天霜的叔叔,你当然跟他站一边。我爹死了,你就不在乎我了……” 楚涉酒红的脸庞浮现怒红,又强行压下,满脸无奈。 风沙淡淡道:“白女侠,你应该知道我不在乎杀人的。如果你不能好好听我说话,那就只能下辈子再帮你这辈子的爹报仇了。” 流火和授衣随之按上白绫的双肩,绘声无声无息的拦到楚涉身侧。 楚涉慌张道:“她听话她听话,一定听话。绫儿,你快冷静下来。” 白绫使劲扭动几下,当然挣脱不开纯狐姐妹的关节技,发热的脑袋总算降温。 她当然知道风沙的厉害,否则刚才也不会故意讨好,无非想求人帮忙报仇。 若非突然失去理智,她哪敢跟风沙这么说话。 现在稍一清醒,香汗就浸透了背裳。 风沙使了个眼色,纯狐姐妹松开手,人并没有退开。 楚涉松了口气,忙道:“师傅之所以遇害,与迎銮镇的郊外发生的一起命案有关……”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 “师傅的一位老友在迎銮镇外被人杀害,师傅带我过去调查,绫儿知道后也跟来了。调查发现,张德有重大嫌疑,于是我们一路追踪他……” 听楚涉说到这里,风沙心知白枫南唐密谍的身份已经实锤。 “张德落足樊良镇,在江宁和江都之间转了很久,也不进城,专游小河湖泊,我们多次试图接近都不成功,反遭围攻。师傅怀疑是北周密谍出手。” 风沙心道北周侍卫司绝对不敢南唐境内袭击南唐侍卫司,顶破天搞点暗杀。 只有四灵才这么嚣张,敢在城镇里肆无忌惮的进行围攻,八成是何光领头。 “那些袭击的人都是高手,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樊良镇,到樊良湖附近的树林里躲了几天。师傅单独出去了一晚,早上浑身是血的倒在树林外围,奄奄一息。” 白绫嘤嘤地哭了起来。 楚涉揽着她的肩膀,抽出手帕给她抹泪。 风沙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问道:“白堂主亲口说是张德下手?” 楚涉略一犹豫,轻声道:“师傅撑不住了,没说什么,只是带回来一件张德的东西。” 风沙盯着他追问道:“他让你们来汴州?” 楚涉看了白绫一眼,摇头。 风沙转目瞧向白绫。 白绫垂眸道:“爹没跟我说什么,我追来汴州只是想报仇。” 风沙听出她言不由衷,也不揭破,问道:“张德的东西给我看看。” 楚涉忙道:“说来惭愧,不是我们一路追杀张德,是张德的人一路追杀我们。到汴州的时候,我们担心东西被人夺走,交给了一位朋友代为保管。” 风沙嘴上问“是谁”,心道应该是初云。 楚涉张嘴欲言。 白绫狠狠地瞪他一眼。 楚涉紧了紧她的手:“实话实说,风少才有可能帮我们,至少会保密。另外,她们的处境很艰难,需要帮助,现在也只有风少能够帮上忙。” 白绫低下头。 楚涉向风沙道:“交给了柳仙子。”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七章 小马驹萧思速完 听着楚涉把东西交给了柳艳,风沙的心里再度浮现出熟悉的感觉。 类似的感觉,他在江宁时有过。 那时,宫天霜、楚涉、白绫、柳艳、花娘子、纪国公夫妇和李玄音各自不同的分工,联手把王龟送进皇宫当了太监,才有之后破坟毁墓焚棺之事。 然而,一直缺了一个可以把所有人串联到一起的关键人物。 后来知道,这个关键人物是周宪,这是周宪临终前的布局。 现在情况几乎重演。 早在几天前,纪国公夫妇就连山诀一事请他喝茶,并来状元楼吃饭,之后种种不赘言,总之在这勾栏客栈“巧遇”初云。 换句话说,柳艳、花娘子和关注连山诀的纪国公夫妇开始形成交集,同时扯上初云。 这件事单独拿出来,风沙仅是觉得一切太巧,仅此而已,直到现在。 初云、楚涉、白绫、柳艳、花娘子通过那羊皮卷开始产生联系。 抛开一切纷杂,诸如连山诀,羊皮卷,白枫之死等。 实质上,这些人又开始形成某种串联。 除开不在汴州的李玄音和宫天霜。 有过一次经验的风沙立刻察觉这是某个布局的起手式,暂时还不知道目的。 周宪早就死了。 她在临终之前到底安排了多少事情? 竟然延续到现在,甚至延续到国外? 显然不可能是周宪临终前的布局,因为张德绘制羊皮卷是她死后才发生的。 风沙不信周宪能够神到未卜先知。 那么,现在是谁在布局? 风沙默默地喝着酒。 楚涉紧张的瞧着他。 白绫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德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倏然回神,缓缓道:“他是北周殿前司都点检张永的大公子,张永是晋国长公主的驸马。” 楚涉和白绫的神情都僵住了。 白绫失声道:“驸马!” 两人毕竟是江湖人,对官职并不熟悉,对官位代表的权势更是毫无概念。 倒是驸马都尉一职一直深入人心,连平民老百姓都晓得这是公主的丈夫。 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在寻常人眼中,这就是顶了天了。 不是他们两个江湖人能够招惹的,更别提报仇了。 风沙问道:“既然你们能把东西交给柳艳,那么也就可以找到她了?” 楚涉回道:“柳仙子最近因为连山诀一事惹恼了佛门,江湖上太多人在追杀她,连她的朋友都噤若寒蝉。请风少一定要帮帮她,我先替柳仙子谢过风少。” 其实他回避了风沙的问题,显然不想说出柳艳的下落。 风沙不以为忤,自顾自道:“我欠着她人情呢!当然是要还的。我正苦于找不到她的下落,想帮也帮不上,她现在人在哪里?” 楚涉犹豫少许,歉然道:“不是信不过风少,我答应帮柳仙子保密,总要先问过她一声。” 柳艳跟他说了,之前她住在风沙通过三河帮安排的安全屋里,至今没有躲回去,说明必有原因。 具体情况,柳艳没说,或许是担心给风沙惹麻烦,但更有可能是信不过风沙。 既然信不过,那就一定有缘故。 风沙在他眼中一直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神秘人物。 好像没有风沙不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能办成的事,势力滔天,来历不明。 言行举止透着诡谲,根本不似正道路数。 江湖上种种乱事、恶事好像都跟这人有着若隐若现的关系。 风沙走到哪里,乱到哪里,活生生一个移动乱源。 好像周身笼罩着一层邪恶的迷雾,拨不开、看不透,不停往外辐射着混乱。 楚涉并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大意,把柳艳给害了。 风沙转向白绫道:“他不肯说,你说。” 白绫看了楚涉一眼,十分犹豫。 楚涉微不可察的摇头。 风沙笑了起来。 “殿前司都点检其实就是禁军首领。想必你们也感受到了一点,否则不会向初云求助。我保证,张永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你们不可能还活着。” 楚涉和白绫脸色剧变。他们不清楚什么殿前司都点检,对禁军首领就很有概念了。 风沙淡淡道:“当然,只要你们呆在我这里,那就是安全的,至于想报仇,很难。” 白绫咬住下唇,眸光闪乱一阵又坚定下来。 “如果我说了,你能帮我报仇吗?” “绫儿!”楚涉脸色再变。 白绫软弱地道:“风少一定会帮柳仙子的,她现在很危险,帮她要趁早。” 楚涉酒红的脸色褪白至铁青,怒道:“你说谎,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风沙心道你俩要是闹掰了,霜儿本就按捺不住的小心思怕不要飞上天,赶忙道:“好了,我不问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谁碰上也没法理智,可以理解。” 楚涉瞪着白绫的眼光渐渐柔和,抓起白绫的手,柔声道:“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能给师傅报仇。” 白绫的两颊羞涨地通红,垂首避开楚涉的视线。 风沙道:“你们现在出不了本坊,想要联系柳艳,恐怕要通过初云。如果柳艳信得过我,把落脚点告诉我,我来保证她的安全。” 楚涉转来目光,嗯了一声。 风沙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办,告辞了。如果收到柳艳回信,嗯,授衣你留下,把事情安排好。”无非是告知彤管,让禁军出面保护。 …… 萧燕已经走了,留下了萧思速完继续追查萧思的下落。 在北周,萧燕的身份十分敏感,风沙不适合给她送行,与萧思速完也只能秘密见面,早就约好在陵光阁,人家下午就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萧思速完是个很漂亮的契丹少女,有着契丹少女的明艳和明快,同萧燕一样,打骨子里透着股蛮劲,眼神更是透着股狠劲。 她是燕国大长公主府的掌印女官,有职有权,秩正六品,位同京畿之地的县令,平常威风的很。 当然,在风沙面前很乖巧,远比萧燕乖巧多了。 毕竟她是公主的女奴不是公主。 萧思速完见到风沙,蹬蹬地跑来跪拜主人,双手捧着一根小马鞭高举过头,说这是公主留给主人的,如果她不听话,主人就拿这根鞭子狠狠地抽她的屁股。 风沙接过鞭子打量几下,发现鞭柄上刻着一行契丹文字,问写得什么。 萧思速完红着脸翻译道:“大意是惩戒小马驹萧思速完之鞭。” 风沙不禁失笑,打趣道:“小马驹有尾巴,你有吗?” 萧思速完嗯了一声,双膝蹭着地,飞快的转身趴低,把袍摆往上捋,同时使劲压着腰扭了几下。 她穿着一身契丹服侍,腰间有红带双垂于地,袍内穿裙,脚上套着一双长筒皮靴。 如今掀开的仅是外袍,内裙上确实有条柔韧的马尾甩来甩去,光泽蓬松好似少女束扎的乌亮长发,光用眼睛看就知道手感一定很好。 风沙大感意外,喃喃道:“还真有啊!”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八章 无兽尾不美人 萧思速完之所以求见,是因为萧思的下落终于有了点眉目。 据说有契丹人出入内城东北角夷山上的独居寺。 契丹男子的体型相对高大魁梧、肤质粗糙、气质彪蛮。 尤其有髡发的习惯,头顶是秃的,鬓发或结辫或垂绺,哪怕以帽冠做了遮挡,也换了汉装掩饰,还是相当醒目。 本来这些人几乎不出独居寺也不下夷山,最近不知什么缘故,多多少少有些进出。 夷山往南三街四坊就是鬼市,这一片乃是汴州内城最繁华的坊市,自然人多眼杂,加上北周对契丹仇视的氛围,留意的眼睛不在少数。 风沙一听留上了心,独居寺乃是佛门在汴州最重要的驻点之一,重要性和代表性类同隐谷的启圣院和四灵的四圣观。 先不管这伙契丹人是不是萧思的人,独居寺收留契丹人是几个意思? 风沙思索一阵,让云本真于桌上张铺城图,随意一扫,脸色一变。 契丹使馆所处内城西南角,恰好与东北角的独居寺大致形成对角,两者之间就是皇宫。尤其独居寺位于夷山之上,对皇宫居高临下。 好在契丹使馆和皇宫之间尚隔着汴河与启圣院,否则已经形成夹击之势。 风沙知道最近几十年儒释道三家都在契丹境内大肆发展,也获得了契丹高层的重视和支持。比如,契丹太祖皇帝在世时就诏建了礼子庙、佛寺和道观。 隐谷之首长乐公曾经跑去契丹当太傅,除了推行汉制之外,推行儒道也是重要目的。类似的事情,佛门肯定没少做。 所以,萧思与佛门有所联系实在情理之中,风沙仅是没想到佛门敢在汴州帮萧思隐形藏迹。 要知道北周与契丹彼此间充满敌意,并且随时可能开战。 风沙不敢光明正大的送别萧燕,正是担心日后两国战事陡起,他与萧燕的关系将会在未来变成掣肘和负担。 如果佛门仅是藏匿个把契丹人还则罢了。 如果真是萧思这种身份的契丹人藏在独居寺这么敏感的地方,佛门无疑承担了巨大的风险,且是政治风险。 这不是开玩笑的。 一旦揭露并实锤的话,一顶勾结契丹、里通外国的大帽子能把佛门扣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更给柴兴灭佛送上了一把名为“合理性”的大斧头。 保证砍瓜切菜。 佛门不会傻到这种程度吧? 风沙念头转过。 又或者佛门已经认定柴兴必定灭佛,所以开始不择手段的蓄积力量,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试图威吓柴兴,让其心疼代价、恐惧后果,反过来阻止柴兴灭佛? 这样的话,契丹人出入独居寺就是一种刻意的行为,摆明让有心人察觉。 那么,佛门接下来肯定还会有相应的举动,向某些人宣告佛门和契丹有联手的架势,又会稍加遮掩,不致太明显。 风沙立刻就想到了柳艳。 佛门和契丹人联手对付柳艳就是最合适的一招。 事态局限于江湖层面,又因连山诀的关系可以震动上层,向各方形成足够的宣示,还不至于真的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一念至此,风沙不禁兴奋起来,这不正巧撞到他的手里了! 有彤管指使禁军保护柳艳,谁这时想动柳艳都会撞个头破血流。 正好方便他向佛门宣示一下威慑,把灭佛一事的主动权彻底从赵仪手中夺回来,顺便也可以给萧思一个教训,灭灭契丹人的威风。 风沙沉吟少许,向云本真道:“你立刻通过魔门向佛门传个急信,说柳艳我保了,不管谁伸爪子,我必剁之,勿谓言之不预也。天亮之前一定要传到。” 云本真迟疑道:“这么说是不是太严厉了。” 这么严厉的措辞,如果说到没能做到,对主人的威望将是个巨大的打击,连带帮忙传话的魔门都会看轻主人。 云本真最清楚主人的势力现在多么的虚弱,保这三巷三街六坊的地盘都力有未逮,哪有余力跟佛门对着干? “这几天你忙着整修陵光阁,好些事情你不知道。彤管向柴兴求得了圣旨,准备调动禁军保护柳艳,佛门这个亏吃定了。” 风沙这么抢先警告,待得佛门吃亏之后,一定会极大的高估他的势力,再也不敢把他的警告等闲视之。 这就叫借势生势,他借着柴兴之势腾空而起,拥有了远超自身实力的影响力。 当然,前提是这个极度吹大的皮囊不能被人戳破,所以将来的任何举动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免得做了黔驴技穷的黔驴,被人看破虚实。 云本真走后,盖以深夜。 风沙让绘声把城图收起,又把萧思速完叫到身边,叮嘱道:“从现在开始,除了继续追查萧思的下落,你还要小心自身的安全,免得萧思铤而走险。” 他说话的时候,手探到萧思速完的袍内摸着后面的尾巴,柔韧顺滑,手感很好。 萧思速完红着脸点头。 风沙颇有点爱不释手,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弄的,缝在内裙还是怎么?” 萧思速完更见羞涩,凑唇到他的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流火耳尖听到了,玉白的脸蛋腾地红彤一片。 风沙倒是眼睛一亮,笑道:“只有马尾吗?能不能弄几条狐狸尾巴?” 这下流火更是羞难自抑。 她和妹妹给主人当抱枕的时候,就被主人唤做大狐和小狐,要狐狸尾巴干什么不问可知。 萧思速完忙道:“公主猎到过几条狐狸,婢子回去让人取了尾巴改一下,再给主人送过来。” 风沙道了声好,拿不怀好意的目光扫量流火道:“等到狐狸尾巴送来,你和授衣都戴上,那样花山飞狐就名副其实了,嘿嘿~” 流火细弱虫鸣地嗯了一声,臊得下巴抵住心口,耳尖都快冒火苗。 绘声远比流火没羞没臊多了,竟是十分嫉妒,咬着下唇撒娇道:“婢子也要。” 风沙经不住她的媚腻,失笑道:“你想要什么尾巴?” “主人喜欢哪种,婢子就想要哪种。” 风沙向萧思速完道:“你那儿还有什么猎获,选几条好看的尾巴改一下。” 萧思速完掰着指头数了几种,老虎豹子,野猪灰狼,兔子山狸什么的。 萧燕很喜欢打猎,无论走到哪里都往山林里钻,猎获当真很多,一时都数不完。 风沙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山狸?有猫尾啊?正好我有一只喂不熟的猫欠教训,戴上猫尾也算名副其实。哼~” ……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九章 墙头看戏 为了打消柴兴灭佛的念头,佛门已经用尽了手段。 拉拢分化,示弱求饶,不一而足。 不仅针对朝野,不仅针对百家,不仅针对隐谷,尤其着力四灵。 其中有些手段风沙遇上过,但不清楚具体情况,比如宋州密谈。 风沙甚至不晓得他在宋州的一些行为,无意中破坏了这个密谈。 还有些手段风沙知道。 比如符家姐妹勾引赵家兄弟,意图影响赵仪和玄武总执事。 数月以来,种种手段,效果不彰。 至今,佛门仅存最后一招:威吓。 拉上契丹人对付柳艳,这是佛门向柴兴示威的最后机会。 其实不光契丹人,包括符家在内的许多与佛门密切相关的世俗势力全力参与围杀柳艳。 看似小题大做,其实大有深意。 该着柳艳倒霉,她杀害龟儿寺主持的行为,使得她被佛门选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更因为柳艳隐谷的背景和护送连山诀一事,如果能够强势杀了她,隐谷又不反击的话,将会对百家,乃至各方高层造成极大的震慑。 在长乐公去世的档口,正是最佳的时机。 今天大家能够合力灭柳艳,明天大家就能合力反灭佛。 这无疑是一种宣示:你要灭我,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好生掂量掂量。 希望因此,吓阻柴兴。 简而言之,佛门这是在孔雀开屏,这是在河豚鼓腹。 风沙突然横插一手,无异于拿针刺肚。 人家好不容易鼓足的气,尚没来得及威吓正主,不得不面对被人提前扎破泄气的威胁。 是以,风沙通过魔门转来的嚣张口信在独居寺引起震怒。 世人皆知佛门擅忍,却不知佛门也有金刚怒目。 清新的清晨、和曦的晨阳盖不住乌云罩头的沉重氛围,绕山的舒爽微风吹不散独居寺殿内透出的压抑气氛。 一位方脸玉面的青年和尚盘坐于佛像之下,闭目诵经。 光滑的脸庞泛着难解的辉光,充满着佛性的光辉。 下首三排僧尼,共十余人,僧袍颜色形制各异,也有俗家装束,不乏灰袍麻衣。 无论长幼,皆宝相庄严,无论宗派,皆得道僧尼,同样默诵佛经。 有僧尼合十,有僧尼结印,亦有僧尼异姿。 无论何种姿态,充满奥妙玄理。 “人生皆苦,八苦煎熬,生苦始,死苦终,轮回往复。三武之厄,即将重演,法难将启,启于墨修之手。” 玉面和尚忽然睁目,缓缓合十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唯入地狱,而且常住地狱,不惟常住地狱,而且庄严地狱。” 房间内响起十余道长长短短,且相得益彰的庄严佛号,或清脆,或沙哑,或柔和,或甜美。唯一相同:悠长洪亮,缥缈至深。 这一声声佛号,意味着佛门各宗把墨修视为地狱之门,他们不但要投入地狱,且要常住之,且要庄严之,全力净化之。 听着很悲壮,其实更无奈。 佛门用来杀鸡儆猴的对象,从势单力弱的柳艳一下子跃升为背靠四灵的墨修。 奈何这是佛门目下仅剩的一条活路,哪怕硬着光头也要硬撞南墙。 墙不撞破,誓不罢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却不知风沙打开始就是借力打力,一招移花接木,移南墙,换北墙。 佛门要撞,也是撞禁军这堵墙,等于提前撞上柴兴。 风沙高坐墙头,晃脚看戏,好不悠哉。 也不知初云怎么帮楚涉和白绫传递的消息,第二天午后,柳艳的消息传了回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她和花娘子的近况。 尽管仅有短短几天,还真是精彩纷呈。 两女于内城转战,两天打了十三场,伤了数十人。 二渡汴河,一入五丈,三次靠水脱身。 尤以五丈河那次最为精彩,两女差点潜水逃出内城。 汴河位于城南,穿城而过。 五丈河位于城东北,内通皇宫,外通外城。 最关键处于独居寺和鬼市之间,这条河正是佛门和魔门地盘的夹缝。 显然两女之前两渡汴河乃是声东击西,亮相城南,意在城北,于佛门和魔门的眼皮底下作妖,端得胆大包天,深得灯下黑之妙。 若非两女不熟悉水门的构造,不知防潜水网及连岸警铃的布设情况,稍微有点准备,以她们的武功,无声无息的破开水网并不算难,不至功败垂成。 自打潭州开始,柳艳和花娘子大半时间都在被人追杀,看来真是熟能生巧,堪称专精。 初云把柳艳的位置报给楚涉,楚涉告知授衣,授衣赶紧传信彤管,同时赶来报给风沙。 如今两女居然潜藏于一个风沙印象颇深的地方,赵大公子府对门的桃花洞。 想想也是,柳艳原来是柴刀帮负责外事的副帮主,尽管是女儿身,对风月场熟悉的很。 花娘子就更熟了,她在香竹帮就是负责经营风月场的堂主,后来在江宁还盘下了一个傲雪凌霜楼。 不明两女底细的人,绝对想不到在江湖上负有“仙子”之名的柳艳居然会躲进烟柳之地,与传闻中高洁孤傲的柳仙子形象太不相谐。 风沙本着骑墙看戏的心情,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赵大公子的府邸。 这次除了带上云本真,绘声、纯狐和马家姐妹,剑侍也带了不少,还有一批弓弩卫。 毕竟这次是武林高手大乱斗,未免遭受池鱼之殃,多带点人手准没错。 风沙毫不客气的把赵大公子和赵夫人的主卧给占了。 谁让这栋楼、这间房,位处最高、视线最好呢! 倚窗坐后不久,风沙隐约发现似乎有些很平常的人开始零零散散的散入桃花洞周边的巷弄,混在沿街的摊贩和行人之中。 显然都是密谍之属,混到人群中就像水融入了河。 若不是风沙来得早,还真的发现不了。 肯定也有人手扮作客人混入桃花洞,至或桃花洞里面本来就有侍卫司的人。 风沙立刻明白了,彤管这是要请君入瓮啊! 估计会同时放出风声,引佛门的势力寻来。 届时,密谍内逼,禁军外围,来个瓮中捉鳖。 彤管弄政治不行,弄这些事情的确是一把好手。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章 桃花洞外桃花仙 风沙懒洋洋地倚窗靠坐。 绘声丰腴怀软为躺椅;云本真柔弱无骨为抱枕;流火文静侧偎摊手为几;授衣时偎时离妙手按捏。 马玉怜于侧煮茶,时而喂茶;马思思有时剥果子,有时送点心。 窗外桃花洞,窗内桃花仙,桃花仙人拥花坐,又摘桃花嗅鼻尖。 总之,很舒服、很香艳。 风沙半睁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享受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事情,指尖拨着云本真的耳珠问道:“弄珠还在这里吗?” “婢子派人盯着呢!应该还在。” 云本真好不容易腻着主人,细嫩的脸颊轻蹭着主人的心口,贪婪地嗅着主人的味道,半刻都不想分开,仅是向马思思使了个眼色。 马思思放下手中的果子,轻悄悄地出门。 又过少许,绘声伸手指着窗外的街道:“主人,看那儿~” 风沙的后脑枕着绘声的心口,顶门卡着她的下颌。 绘声那带着点低喘的娇媚嗓音在风沙听来不仅腻声腻气,更是嗡麻酥心由顶门直接灌脑,使人心热体软。 风沙缓缓地转动目光,顺着绘声的指尖张望,不禁奇怪,又不禁失笑。 孟凡不知从哪条巷弄转上大街,走起路来吊儿郎当,好像身上每块骨头都零零散散的,一脸欠揍的表情,一副招打的行姿。 怎么走都走不直,“之”字之中还在走“之”字,北家铺面掂量掂量,南家摊前寻摸寻摸。 更是高扬着下巴,斜飘着眼睛,说起话来手指乱点人脸,拽得跟收债似的。 好在出手很大方,铜钱一抓一把,一撒一片,脾气再不好的店家摊主也会赶紧赔上个笑脸。 绘声瞧得一脸紧张,小心肝扑通乱跳,暗骂弟弟不懂事,没事跑来这里干嘛!这下好了,全被主人看在眼里,主人本来就不喜欢他,这下印象更差。 云本真看了一会儿,小声道:“他故意引人瞩目,像是借此分辨附近的暗探。” 绘声关心则乱,闻言一喜,忙附和道:“不错不错,他平常很乖,不是这个样子的。” 风沙哑然失笑,孟凡和“乖”怎么也凑不到一起去。 云本真又道:“问题是他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绘声娇躯顿僵,结巴道:“或许凑巧……”心知哪有这么巧的事。 风沙倒觉得没什么,孟凡这小子在某些地方确实很有天赋。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打龟儿寺开始我就让他寻找柳艳的下落,他对花娘子那么熟悉,多少能够寻到点踪迹。这里突然有了动静,他过来看看很正常。” 绘声立刻放下了心,把主人抱紧了些。 她根本不关心这些,只要主人没对孟凡另眼相看就好。 孟凡快行到桃花洞门前的时候,马思思带着弄珠来了。 弄珠见到风沙坐拥花丛的样子,似乎有些羞怯的低下头,碎步过来伏身,轻轻唤了声“凌爷”。 风沙松开云本真,身体坐直,盯着弄珠道:“宋州的时候,赵虹饮递了条子,让我对你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弄珠挺直娇躯,依旧垂首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的跪姿很优雅,其实娇躯紧绷,就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飞箭离弦。 诸女紧张起来,一双双妙目死死地盯着她。 站她身后的马思思,掌心突兀的闪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匕,随时可以抹过她的后颈。 风沙似无所觉地道:“我不想追问赵虹饮是谁,我想请你给她,又或者她身后的人带句话。” 弄珠沉默少许,启唇道:“凌爷请说。” 风沙叹了口气道:“替我说声对不起。你传话最好快点,或许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和时间。” 弄珠极其谨慎的斟酌道:“凌爷能说具体点吗?” “可以。对于南唐来说,或许乐见北周灭佛,像先秦水工郑国入秦,献策修郑国渠,虽然利秦于未来,却可以消耗当前之国力。迫在眉睫,不如饮鸩止渴……” 风沙淡淡道:“……有时间就有望以拖待变。比如契丹同样乐见北周灭佛,一来纳佛为己用,二来可结南唐。可惜我不允许事态至此,所以只能说声对不起。” 弄珠花容色变,好一阵阴晴不定,许久后敛容道:“不知凌爷如何才肯改弦易辙,妾身保证无论凌爷想要什么都能够心想事成。” 她这番话无异于彻底承认她南唐密谍的身份。 按理说,身为密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承认身份,哪怕证据实锤也会抵赖到底。 奈何风沙所言之重要,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人的价值,只要有一丝挽回的机会,别说暴露身份,哪怕丢掉性命,她都要争取。 风沙转开目光,望向窗外,恰好看见孟凡吊儿郎当地走进桃花洞。 “我有我的立场。你在我这里磨蹭,无异于缘木求鱼。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尽快找到能响之钟,敲之示警。” 弄珠急喘几下,咬住下唇拜道:“妾身告辞。”匆匆起身,飞奔出门。 云本真忙道:“婢子派人跟着她?” 风沙犹豫少许,摇头道:“赵虹饮背后是谁,我仅是猜测。如果人家想隐瞒,必有缘故,那就隐瞒罢~囿于立场,我不能成仁之美,但也不想强人所难。” 绘声突然叫道:“主人你看,符二小姐。” 符尘心青衫男装,披发素扎,背负长剑,踏街而来,美艳清丽,宛如神仙中人,下午的阳光由她身后投射,倩影长照于身前,更显修长窈窕。 街上往来行人无不被她倾国的艳色所慑,纷纷停下脚步,全都忍不住偷看,根本不敢正观,仿佛直视就是亵渎佳人。 她那似缓实疾的莲花妙步忽然真的慢了下来,因为背光而稍显昏暗的眸子蓦地迸发璀璨的彩芒。引得所有人都想看,偏又不敢。 云本真回神很快,顺着符尘心的视线转向她的对面,忍不住心颤,忍不住大讶,伸手指道:“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风沙倏然回神,顺指眺望,眼神顿凝,眼睛眯了起来,缓缓道:“她,就是郭青娥,王尘的代言行走。” …… 章节目录 北周风云第七百一十一章 释道 郭青娥静静地站在符尘心的对面,同样一袭青衫,背负长剑,整片天地仿佛因为她的出现而蒙上了一层缥缈的灵氛。 正对的阳光照亮她的脸庞,亮起圣洁柔和的辉光,尽管如此,仍旧远远不及她那双深邃如黑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瞳眸夺目。 同样出色的两位绝色相对而立,每一位都让人留恋长观,不忍离开。 然而,两女这么相对俏立,仿佛照镜子一样。 两种怡人的氛围相冲激荡,一种凌冽骇人的气氛油然而生。 好像双浪相冲相激,迸发升天巨涛,四面炸散,铺天盖地飞溅开来,有种灭世的大恐怖感。 街上的男女老幼仿佛从如梦似幻的美梦中惊醒又瞬间投入无边无垠的噩梦之中,竞相争逐,奔走避难。 就这一瞬之间,平民百姓和暗探密谍泾渭分明。 四下乱逃的肯定是百姓,凝滞不动的肯定是暗探。 这些暗探反应很快,纷纷装作慌张模样随人群退散。 摊主卷摊,铺面关门,惶惶急急直如奔丧。 人群散乱如巷之后,有一些人并未真的退走,三三两两的打着眼色,装作受惊的样子猫在街角巷后。 风沙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桃花洞前的街面很快空旷冷清下来。 符尘心露出悲天悯人的圣洁脸相,问道:“娥大姐真要拦我吗?” 郭青娥一瞬不瞬的盯符尘心,柔声道:“白云在天,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符尘心娇叹一声,不见有什么动作,背后长剑已然出鞘,握于掌中,斜于身侧。 云本真忍不住问主人:“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光云本真听不懂,绘声也好奇的竖起耳朵。 纯狐和马家姐妹同样脸脸相觑,不明白说得好好的怎么就拔剑了。 风沙正盯着街上对峙的两女似笑非笑,闻言笑而解释。 “这句话仙传拾遗有载,乃是西王母跟周穆王说的,意思是但愿你还能活着,还能回来,你我还能再相见。亏她把要你命的狠话说得像诗像画。” 众女恍然。 街上忽然卷起了一阵风,天光陡然黯淡起来,似乎正在酝酿暴雷闪电。 气势极其迫人。 众女脸色皆变,云本真颤声道:“她们,好厉害。” 风沙淡淡道:“这是因为气势,使人心中生怯。好比两军对垒,一方气势如虹,一方萎靡不振,胜负未战先分,哪怕两军军力相差无几,照样一触击溃、” 这时,街上两女两剑交击,仿佛两道闪电交叉相劈。 当地一响,嗡嗡悠长,每个观战之人都好似被电流过身,不仅眼前瞬间明暗,似乎身子都跟着麻痹起来。 云本真睁大俏目,咋舌道:“太快了,完全看不清。婢子什么时候能有样的武功?” “其实单论武功,你跟她俩相差无几,单论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无非缺乏精神层面的磨砺,意志不够纯粹、不够坚定,挡不住人家的气势压制。” 除开大彭一脉的纯狐姐妹有所领悟,余女完全听不懂。 “这是境界的差距,很难以量来弥补。好比羔羊畏虎,老鼠惧猫,乃是发自血脉深处对天敌的畏惧,打心眼里在等死,全无反抗的念头,当然无力反抗……” 风沙顿了顿道:“简而言之,不是她们快,是你的反应因为恐慌而变慢了。” 街上又当当作响几下。 两女每过一剑,都似打上一道闪电。 闪电劈过之后,眼中留有残光。 然而,完全看不清楚她们何时出剑,又是怎么劈的。 如此多次,云本真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气势。” “玄之又玄,很难解释。这么说吧~战场上杀人如麻,闯过尸山血海的人如果没有疯掉,身上自然带着煞气令人畏惧,而不会畏惧别人。” 风沙歪头道:“足够坚定的信仰可以达成类似的效果,当然也有走捷径的办法,那就各家的不传之秘了。” 比如墨修的鬼神之眼就是其中翘楚,专修精神异力,也能够造成无可披靡的气势,而不会被别人所压制。 所以,众女眼中恍如两位女剑仙争锋的奇景,在他看来跟寻常较剑没啥区别。 当然,两位绝色美人斗剑,还是相当赏心悦目的。 云本真撒娇道:“婢子也想学。” 风沙笑了起来,低下头轻轻地抚摸她那光滑细嫩的脸蛋。 “那你首先要寻找到一个念头,定之为‘道’,然后不择手段的摧残它、折磨它,历经千磨万击还坚信不疑的话,那就成了。” 风沙郑重地道:“相信我,不变初心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流火小声道:“这就是道吗?婢子的父亲和师傅都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们自己也不太懂。” “道有千万,殊途同归,欲要成道,贵在坚持。” 风沙缓缓地道:“至于坚持到最后是灰灰还是得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凡是对自己选择的”道”心生质疑的人,肯定道心崩溃,灰灰了事。” 流火问道:“怎样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道还是魔呢?” “或道或魔只是外人对你看法,其实外力于你有何干?” 风沙笑道:“你们知道世人的观念几千年来变化了多少吗?千百年前习以为常的事,放如今就是邪魔外道。现在很平常的事,千百年后或许被世人斥为不道。” 此等闻所未闻的观念恍如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众女一时间连街上仙子斗法都忘了看。 “比如上古时期曾女尊男卑,无父无夫,以母为尊,反之不道。如今男尊女卑,父夫为尊,反之不道。千百年后,焉知男女同尊呢?到底何时之道才是道?” 众女相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她们做梦都没想过世间会有女尊男卑的时候,更无法想象男女同尊会是什么样子,若非这番话出自主人之口,她们根本不会信。 “对世间多数人来讲,当然要守当下之道,在百家看来则不全然。现在之道,以儒家为尊,顺世人之道,就是顺儒家之道,那不是各家自己的道。” 风沙当然希望身边亲近的诸女也能出几个超级高手,所以很耐心的释“道”。 “可以融合,可以吸纳,既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全盘接受,一定要守住本心。有句话你们牢牢记住: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二章 魔门妖女 风沙在楼上讲道,街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他正说得兴致勃勃的时候,顺眼往外瞅了一眼,顿时收不回视线。 之前还猫于街角巷尾的暗探之流被码得整齐成圈,脚内头外,好似开花。 或三瓣之鸢尾,或五瓣之梨花。 一个个双手叠腹,十分安详,看不到任何外伤和血迹。 目光所及,不止一处。 几乎每个巷口都有,像是某种邪门的仪式。 场景十分诡异,一股寒意由尾椎直冲顶门。 众女纷纷转目。 绘声啊了一声,猛地抱紧了风沙,脑袋使劲往风沙的颈后缩蹭,仿佛一个受到惊吓,直往父亲身后躲的小女孩。 论武功,她远比手无缚鸡之力的风沙厉害多了,然而遇上难以理解的恐惧事情,下意识便觉得主人的怀抱和身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其实不光绘声,云本真同样如此。 不过,云本真的胆子比绘声大多了,能够把她吓住的事情并不多。 也就是纯狐姐妹的性格相对独立,没有那么依赖主人。 云本真转着俏眸快速巡扫一遍,寒下俏脸道:“装神弄鬼。” 这时,正在街上激斗的两女恰好错身过了其中一个巷口。 巷内的情景无一余漏的映入两女眼帘。 两女立时凝住身形,彼此对视一眼,各自退开几步,转眸投注巷内。 就在此时,一道曼妙无匹的倩影从赵大公子府的侧楼箭矢般飞掠,直扑郭青娥。 女子尚在凌空,五道巴掌大的暗器闪电出手。 五件暗器共有五色:亮金、深褐、漆黑、艳红、暗黄。 五色暗器打着旋,以玄奥的弧度分射五个方位,恰好笼罩郭青娥的周身。 肉眼观之,速度不算太快,像是一寸一寸的等距移动,予人一种妙到巅峰的感觉。实际上速度快极,尚未来得及眨眼,五道暗器已经飞至。 无论郭青娥往哪边闪躲,至少也会挨上一枚。 风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是易门的五行符咒,五道符咒左歪右斜,没一道笔直,分明打得八卦位。 来人不问可知。 易门的五行符咒哪一道也不是能够以肉身硬抗的,武功再高也没用。 郭青娥必死无疑。 符尘心的美眸射出惊疑之色。 易夕若此时现身,其实是应佛门之邀,特地前来帮她解围,顺便给郭青娥一个台阶下。 届时,不是郭青娥不想救柳艳,而是被魔门妖女强行拦下,救之不及。 刚死了首脑的隐谷无力横生枝节,既然有台阶,一定认下忍下。 符尘心万万没想到,这位魔门妖女居然真敢下杀手。 柳艳也算隐谷的代言行走,但仅是江湖层面,和郭青娥的分量无异于天渊之别。 郭青娥乃是真正的隐谷高层,代表着道门的核心人物,更何况她还在主持推动连山诀一事。 如果她被人干掉,隐谷不发飙才真是活见鬼了,疯了也要把魔门来回血洗好几遍。加上这是魔门坏了百家的默契和规矩,保管谁都不会帮忙。 这位新任的魔门妖女莫不是个傻子?还是有什么依仗,所以有恃无恐? 什么依仗能够强过隐谷?哪怕四灵也不敢结这种梁子啊! 眼看郭青娥必死无疑,风沙的双瞳幽光大作,冷叱道:“站着,别动。” 电光火石之间,郭青娥已经看出一个破绽,本欲冲天而起,一听风沙的声音,不及犹豫,选择相信,立刻按捺身形,稳住不动。 下一刻,金符炸金花、木符张藤网、水符爆水雾、火符溢流焰、土符散蓬沙。 五个方位同时发生,彻底笼罩上下左右前后所有的地方。 郭青娥被各色雾幕形成的半球完全扣在地上,曼妙的身形全然不见。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流焰燃金花,金花化藤网,藤网融红结沙成片,沙片入水雾如绵吸纳,再罩住流焰蒸腾挥发。 一瞬之间,各色雾幕消泯于无,除了余烬纷纷、青烟袅袅,什么都没剩下。 郭青娥静静而立,神色恬静如常,眸光转高,冲风沙颌首道谢。 看似平静镇定,其实心有余悸。 实在没想到五符的破绽居然是个陷阱,如果她刚才不信风沙的示警,选择冲天而起的话,这会儿肯定香消玉殒。 郭青娥对易门的手段多少有些了解,毕竟道门也擅长五行八卦。 别看现在五符凌空抵消,一旦自投罗网撞进去,五行相克立马变成五行相生,并且就在她的身上相生。 届时毒沙罩身,金花削体,藤网勒肉,腐水蚀骨,昧火燃魂。又因相生的关系,那真是一层层地剥下去,不会留下半点人形。 本来郭青娥对风沙在汴州的处境十分了解,不认为风沙能够帮上什么忙,也不认为有什么事情需求风沙帮忙。 恐怕风沙更希望倚她为臂助,好于汴州站稳脚跟。 如果风沙贪得无厌,要求太多,难免让她左右为难,囿于两方达成的协议,推脱起来十分麻烦。 所以,除了实在避不开的第一次见面,郭青娥根本没打算再联系风沙。 对于王尘费大力气,不远千里从江宁招来钟仪心做她与风沙的联络人更是不以为然。 要知道,大多联络人都是一人负责好多家,唯独钟仪心单独设立,只对风沙一人,还让钟仪心成为新建的洞真宫宫主。 自前朝开始,凡皇室女性入罪,会被关押到类似洞真宫的地方为女道士,诸如公主、后妃之类。比如武则天。 隐谷的布设之中,将会有两处道宫行此重要的使命。 一为瑶华,二为洞真。 入洞真宫的女犯地位较低、罪名较轻,重犯、再犯者关入瑶华宫。 尽管如此,洞真宫宫主依然对皇室乃至后宫拥有相当的威慑力,在隐谷之中也拥有举重轻重的地位。 一批武功超绝的隐谷女弟子将会于麾下听命,守卫道宫、以供驱使。 就为了跟墨修联系,拿出这么重要的位置,郭青娥很不理解。 直到风沙这次突然出声救她一命,她才发现哪怕墨修一无所有,也绝非一无可取。 何况风沙并非孑然一身。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三章 手中有刀子,说话很温柔 “青娥妹子果然定力不凡,夕若领教了!” 易夕若不知何时落于郭青娥和符尘心之间,猫一样的美丽异瞳闪着迷人的光芒。 看似面带微笑,瞳眸深处偏得极度森冷,殊无半点笑意。 好像深夜里独自走在无人的空巷,一只黑猫突兀的回首睁瞳,又大、又圆、又亮、又深邃,更幽诡,定定地凝视着你。 这种一种令人心生不详,不寒而栗的感觉。 符尘心则抬起头,美眸深注风沙,忽然折腰,往桃花洞掠飘。 易夕若将会拦下郭青娥,她在等待风沙拦她,她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无论遇上何种手段,桃花洞她非进不可,柳艳非杀不可。 佛门命运系于她身,她已别无选择。 这时,侧巷连滚带爬跑出来一个青年,大叫道:“这是陷阱,符仙子千万不要进……” 看清此人面容,风沙幽闪的瞳仁瞬间缩紧。 绘声失声道:“寒天白!!!” 彤管来勾栏客栈与风沙密会那晚,初云说寒天白不见了。 当时风沙并没有当回事。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管是谁的人,量也翻不起什么波澜。 实在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还认识符尘心。 符尘心应声驻步,扭动优美修长的颈项,别转俏脸瞧向寒天白,秀眸异彩涟涟,似乎惊喜交集,极其动人心弦,一瞬后波澜不惊,柔声道:“寒兄别来无恙。” 寒天白急喘几下,站稳道:“禁军大举出动,已经围住本坊,欲对符仙子不利……”比手画脚的说坊外如何如何。 云本真急向风沙道:“婢子让他闭嘴。” 风沙心里迅速权衡,眸光剧烈幽闪,又收敛如常,缓缓摇头道:“不用。这样也好。” 听着寒天白诉说,不仅符尘心难掩震惊之色,郭青娥和易夕若相视一眼,同感诧异。 莫非柴兴已经决定灭佛?且就从现在、就从这里开始? 怎么这般突如其来,事前毫无征兆? 三女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一同仰头扭颈,望向窗口的风沙。 方才激斗,无暇细想,现在转念,风沙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似乎印证这里将要发生什么。 风沙松开怀中的云本真,长身而起,负手面窗,视线依次扫过三位绝色的面容,在易夕若的脸上多停了少许。 易夕若心虚的垂眸垂首,郭青娥和符尘心一眨不眨的反视风沙,不放过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寒天白顺着符尘心的视线看到了风沙,不禁脸色一变,显然认出是谁,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沙的视线最后落到符尘心的俏脸上,柔声道:“我说过的,谁动柳艳我动谁。有人不当回事,怪得了谁呢?” 符尘心转来妙体,仰首凝视,美目深注风沙,神情十分凝重,语气十分平静:“事已至此,多言无益,不知可否有解决之道。” 风沙冷哂道:“勿谓言之不预也。现在寻求解决之道是否晚了点?” 寒天白突然出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敢跟符仙子这么说话?” 风沙转目道:“你不是勾栏客栈的伙计吗?前些天你为了保护初云掌柜,还差点被符三爷干掉,怎么今天就和符二小姐这么熟了?” 寒天白正色道:“符家是符家,符仙子是符仙子,符仙子有着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操,为万民福祉而辛劳奔波,身未出家,心已出家,世俗之事与她全然无关。” 风沙心道原来是个被人忽悠傻的傻小子,失笑道:“对符仙子的情操我也是很敬佩的,奈何柳艳是我的好友,我不能弃之不顾,否则岂非无情无义?” “柳仙子的大名,我也如雷贯耳,仙子之名本当之无愧,奈何杀害龟儿寺的大德高僧,惹起众怒,美名蒙尘。” 寒天白郑重地道:“如果风爷真为柳仙子好,应该请她当众讲清缘故,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真要事出有因,佛门不至护短,符仙子性情高洁,当会作证。” 易夕若目露讥嘲之色,郭青娥不动声色,符尘心神情无波。 寒天白天真,她们不天真,人家召来禁军压阵,当面刀子,对面颈子,不服就砍,谁跟你当面锣,对面鼓的讲道理。 风沙倒是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转向符尘心道:“符仙子怎么说?” 符尘心听出戏弄之意,淡淡道:“知见、烦恼二障,令人无法分辨真与幻,欲要破障,必须亲证实见、断放我执。” 这番话很有意思。 在寒天白听来,这是答应给柳艳辩白的机会。 在明白人听来,这是在说寒天白分不清真幻。 寒天白的确分不清真幻,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易夕若那对美丽的异瞳盯着他似笑非笑,郭青娥还是不动声色。 风沙笑了笑道:“受教了。” 符尘心又道:“万般起因,源于连山诀。现在连山诀失窃,下落众说纷纭,或许真有人故意陷害,嫁祸龟儿寺,诱使柳仙子生出误会,意图挑起正道内乱。” 易夕若心里暗笑,面上寒脸,符尘心这番话明显把黑锅扣到了魔门的头上。 魔门就是专门用来背黑锅的,不差这一件。 郭青娥心知符尘心服软了 一般情况,符尘心是专门唱白脸的,一旦无功而返,那么就会有一大群人拿着刀子冲来唱红脸,与佛门相关的大批高手肯定已经潜入本坊。 再不服软,禁军就要杀进来了。 “同样一番话,我少说也讲了十来遍,没一个人听入耳,如今竟能从佛门仙子口中听到,真是不胜欣慰。” 柳艳俏立于桃花洞门上之檐顶,正好处于风沙的对面。嗓音十分清脆,语气十分讥讽。 风沙颌首为礼,含笑道:“柳仙子与佛门生出误会,我仅是恰逢其会,不好越俎代庖。既然正主来了,你们慢谈,我斗胆当个见证人。” 郭青娥怔怔地盯着风沙。 风沙以禁军为刀,已经挥起,就等砍了。 刀架上人家的脖子,然后笑盈盈的逼着符尘心与柳艳谈判,结果不问可知。 情面赚了,便宜占了,实力显了,还落个片叶不沾身,随时可以抽身事外。 这位墨修,当真厉害!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四章 左哄右吓 柳艳最近真的很委屈,连山诀从她手中被人劫了,她当然要负责追回。 追着线索,找上龟儿寺,岂知人家二话不说,喊着降妖直接除魔,满寺上下像是遇上了不共戴天的仇雠。 柳艳是个老江湖,隐约感到自己被人设计了,但是总不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打着打着就收不住手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好似捅了一个大马蜂窝。 几乎一夜之间,举世皆敌,到处都是追杀她的正道人士。 无论她怎么辩解,人家根本不听,好像非要致她于死地不可。 柳艳和隐谷最直接的关系其实仅止于何子虚,也就是王尘的意志。 她本身并不知道她在帮隐谷做事,更不知道那些武林名宿,江湖前辈与她交好乃是隐谷暗中主导。 新来汴州,柳艳倒也结交了一些好友。 奈何人家同样疑虑她杀害龟儿寺主持一事,不少人暗里帮忙,否则她和花娘子不可能在围追堵截之下次次脱身,但是无人敢明面相助。 其实就是隐谷缩手了,但凡隐谷有点架梁子的意思,柳艳绝不至于躲到桃花洞这种地方。 早在郭青娥和符尘心打起来的时候,柳艳就藏于檐顶。 最近她与符尘心打过多次交道,很清楚符尘心乃是佛门仙子。 与郭青娥有过一面之缘,知道郭青娥乃是隐谷仙子。 眼见郭青娥拦住符尘心,寒天白又跑来嚷说禁军围坊,她自然而然以为是隐谷相助,她不认为新来汴州的风沙有号动禁军的能力。 另外,她一向不信任的风沙,连风沙安排的安全屋都不肯住。 实在没想到在这种举世皆敌的情况之下,风沙居然是唯二出面帮助她的人。 心里相当感激。 面对风沙说和的提议,柳艳十分赞同,由檐顶轻盈的跃升飞落于街上,向郭青娥问道:“不知郭小姐怎么看?” 郭青娥心知这里她说了不算,风沙说了算,淡淡道:“风少提议甚好,如果柳姑娘和符小姐不反对,青娥也愿意当个见证人。” 易夕若忽然冷漠地道:“三位慢谈,夕若恕不奉陪。” 柳艳原先是潭州柴刀帮的副帮主。 柴刀帮是易门的外围帮会,她和易夕若相当熟识。 不过,她并不知道易门是魔门一支,更不清楚易夕若现在是魔门妖女,忍不住道:“夕若姑娘何不暂且留下。咱们许久未见,待会儿叙叙旧。” 易夕若淡淡道:“符小姐说有人试图挑起正道内乱,似乎意有所指,我还是避嫌为妙。” 柳艳颇为不解,不明白易夕若要避什么嫌。 风沙朗声接口道:“柳仙子或许还不清楚,夕若姑娘实乃圣门中人,更是当今的圣门圣女,不是你我等人能够亲近的。” 隐含讥讽之意,除了他和易夕若,谁也听不懂。 柳艳花容色变,美目蓦地盯上易夕若。 易夕若依旧古井不波,一脸淡漠地道:“如果几位无意留难,夕若就此告退。” 也不待人应声,便即鬼魅般飘退。 云本真死死地盯着易夕若消失的巷口,恨恨地道:“主人,她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风沙向绘声问道:“萧思速完把我要的尾巴送来了吗?” 不仅绘声,纯狐姐妹脸蛋也是一红,无不下意识的夹紧双腿。 绘声小声道:“正在加紧制作,应该快了。” 风沙扭回头继续望向窗外,一语双关地淡淡道:“我不急。” 当时云本真不在,不明白怎么回事,拉着绘声悄声询问,听得俏目一亮,凑唇于绘声耳边吩咐,还比手画脚的形容。 绘声神情古怪,赔笑道:“真姐放心,我待会儿叫人传话,一定包你满意。” 桃花洞门前的大街上,符尘心和柳艳正煞有介事的谈论连山诀丢失及龟儿寺发生的事情,想要解开误会。 郭青娥和符尘心心知肚明,这就是个过场。 符尘心实是做样子给风沙看,不管这是不是误会,谈或者不谈,注定解开。 所以,风沙根本漠不关心,让马思思去坊外联系彤管,然后重新躺回绘声香软的怀抱,懒洋洋的抱住云本真,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吃点心。 倒是寒天白十分激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亲自见证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不知不觉的走到符尘心背后,像是跟班一般,总是忍不住地偷看符尘心玉白的侧脸。 是个人都瞧得出来,他对符尘心有爱慕之意。 除了寒天白,尚有柳艳十分认真,郑重的讲诉她这段时间经历的、猜测的疑点,为了印证真实,还把花娘子招呼过来。 花娘子一直隐身于桃花洞门内,她一现身,孟凡跟着出来。 这小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跟柳艳站一边,反倒凑到寒天白跟前,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他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又善于看人下菜碟,点着符尘心逗着寒天白,没两句就把寒天白闹了个大红脸,再两句居然就能够勾肩搭背了。 孟凡在勾栏客栈的时候跟寒天白搭过腔,想要弄清楚初云是否一直呆在勾栏客栈里。 寒天白嘴很严,当时他什么都没问出来,现在时机恰好,探问起来容易多了。 过不多时,彤管到了,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道:“人已就位,何时动手?” 风沙伸手往窗外的街上一指,不动声色地道:“佛门和隐谷讲和了。” 彤管脸色剧变,扑于窗边看了几眼,眸闪厉芒,脸若寒霜。 “不行,我不允许,我现在发动。” 风沙挺身阻止道:“你现在动手,不是把隐谷往佛门那边推吗?” 彤管急得秀眸通红:“那怎么办?禁军调了,我也保证过了,如果隐谷不下水,我怎么办?” 风沙淡淡道:“我刚收到一个消息,长乐公去世了。” 恍如一道炸雷打过耳边,彤管彻底呆住,怔怔地站了半晌,瞪眼道:“你骗人,长乐公正在太祖皇帝陵监修,怎么会去世!” 她知道长乐公乃是隐谷之首,如果长乐公去世,隐谷一定全面收缩,绝对不会再涉入灭佛这种大事。 她的使命彻底失败,再无挽回的余地,回去怎么跟柴兴交代?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五章 趁人之危收公主 柴兴给了彤管便宜行事的权力,还许她调动禁军。 如果达不成柴兴想要的事态,后果不堪设想。 柴兴为了灭佛,筹备很久,各方面做了很多安排。 绝对不允许失败。 原因很多。 比如高平之战,花费甚糜。 如今发动十万丁夫,兴造汴州外城,扩建为开封府。 钱粮物资的消耗可想而知,每天的账目都是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加上外城的寺庙占地甚多甚广,想要征收赎买土地花费惊人。 如若不,那么外城的城建格局将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以及兴修、维护、清淤多条运河。 之后还要攻南唐,攻东鸟,灭北汉,尤其更要抵御契丹。 哪一项不是无底之洞? 佛门这块肥肉,柴兴非吞不可。 如果吞不下,他的雄心壮志还未开始便即夭折。 什么是大局,这就是大局。 柴兴交给彤管多大的权力,那么就寄托了多大的希望,一旦让柴兴失望,彤管一定倒血霉,不由得她不害怕。 既然恐惧后果,难免六神无主,风沙趁机道:“长乐公归天,实乃预料之外的变数。隐谷之路已然断绝,一线生机并非没有……” 话说到一半便即住嘴。 彤管就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彻底失去了以往的睿智和冷静,冲到风沙面前,急声道:“一线生机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风沙悠然自得的眯起了眼睛,更往绘声香软的怀中深靠,像抚摸猫咪一样轻轻抚摸着云本真的脑袋。 彤管急喘几下,道:“你要怎样才肯告诉我?” 风沙淡淡道:“你问话之前,应该先想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彤管那对秀拳攥紧,美目直勾勾地盯着风沙道:“只要我能渡此难关,以后对你定有回报。如果我失去权力和圣眷,你也得不到什么好。” “你好像突然不关心我到底是什么人了,难道就不怕我真是南唐的密谍吗?” 彤管那紧绷的娇躯颤抖少许,木然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 风沙心知她的心防彻底垮了,敛容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哪边的密谍都不是。” 彤管忍不住问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笑了笑,指尖顺着云本真的鬓角顺着她那光滑的脸蛋勾至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刮动两下。 云本真亲了亲主人的指尖,盯着彤管启唇道:“主人乃是有关灭佛一事的四灵全权特使。” 绘声接口道:“四灵是否参与灭佛,主人说了算。” 彤管神情僵住,做梦也想不到风沙居然是四灵中人。 风沙柔声道:“好了,一线生机是什么,我告诉你了。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同意四灵参与灭佛?” 彤管叫道:“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我可以渡此难关,以后定有回报,保证让你满意。” 风沙笑了起来。 绘声冷笑道:“区区一个公主的回报,或许别人很稀罕,在主人这里稀松平常的很。” 彤管俏脸涨得通红,娇叱道:“大言不惭。” 云本真伸指点点马玉怜和马思思:“喏,这两位都是闽国公主,你们俩跟晋国长公主说道说道,现在是什么?” 两女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主人的奴婢。” 彤管使劲地瞧了两女几眼,扭来俏脸面向风沙道:“亡国的公主,有什么好说的。” 风沙淡淡道:“所以我身边正缺一个没亡国的公主。” 彤管愣了愣,怒不可遏的道:“你,你好大的胆子。你,你,我,我告诉你,你休想!” 云本真和绘声一脸不屑。主人盘过的公主多了,哪个不是服服帖帖的,彤管再尊贵,还能尊贵过萧燕吗? 风沙嗯了一声,道:“晋国长公主性情刚烈,当真令人钦佩,我从不强人所难。绘声,送客。” 彤管急喘粗气,心口剧烈起伏,跺着蛮足怒道:“我,我就不走。” 风沙无所谓的耸肩道:“随意。反正要见公婆的丑媳妇又不是我,我不急。” 彤管当然不能这样空着手回去见柴兴,脑袋嗡嗡乱了好久,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目光无神的望着窗外的大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风沙见彤管好像不认识郭青娥,心里挺好奇的,试探着说道:“隐谷的青娥仙子做中人,她们好像要谈成了,你的时间所剩不多。” 彤管的俏脸渐渐由红转白,美眸怔怔的发着呆,许久后垂首道:“你就不怕我渡过难关之后报复你吗?” 风沙淡淡道:“实话告诉你,我打算有空直接找柴兴谈谈,问问他愿不愿意用一位与他无血脉的公主换四灵灭佛。” 彤管本已苍白的脸色唰地一下更无半点血色,连红唇似乎都有些白了。 风沙道:“我这人是念旧情的,跟你多少有点情分,不会轻易绕开你,但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彤管沉默半晌,道:“我已经下嫁驸马,论姿色未必及得上你身边这几个婢女,论权力论地位更是有今没明,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屈从?” 风沙笑道:“因为我喜欢啊!” 彤管那对美目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缓缓道:“如果你喜欢我,我可以给你做情人,保证你随叫随到。” “我已经有个公主情人了,说实话头疼的很,一次掉坑里叫大意,两次就是蠢。奴婢多好,不听话就骂,再不听话就打,干净利落脆。” 彤管脸色阴晴流转变幻,低声道:“就算我答应,也没法天天跟着你。还有,如果公开的话,就算我同意,朝野上也不会同意。” 风沙歪头道:“我可以认为你已经答应了,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彤管咬紧了银牙,心里天人交战好半天,终于艰难地嗯了一声。 风沙满意的点头道:“平常我忙得很,哪有工夫搭理你,我也不会傻到明面上把你怎样。我只要主人的名分和权力,只要我想,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彤管做出了抉择,反而坦然起来,轻声道:“好,你让四灵灭佛,我就认你为主。” 风沙含笑道:“什么时候你的卖身契送到我的手里,什么时候我开始推动灭佛。” 彤管淡淡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好画押。” 风沙赞道:“爽快。取笔墨纸砚。”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六章 做局灭佛 郭青娥做中人,符尘心和柳艳最终谈妥,佛门不再追究龟儿寺之殇。 彤管撤离禁军,带着风沙的许诺,回宫跟柴兴交差。 风沙离开赵大公子府之后,马不停蹄先去找任松,又带着任松找赵重光,再同赵重光和任松一起拜见北周总执事。 风沙讲诉来意之后,北周总执事很犹豫,沉吟道:“灭佛一事,兹事体大。是否需要从长计议?” “咱们不是真的要灭佛,仅是摆出个灭佛的架势。” 风沙解释道:“一旦柴兴认定获得咱们的支持开始灭佛,咱们立刻转攻为守,为各地的官府做一些最外围与最核心的防卫足矣。这是玄武的本职,得心应手。” 这番话他已经跟任松和赵重光分别讲了一遍,这是第三遍,自然顺溜的很。 北周总执事皱眉道:“不冲在最前面,如何抢得好处?等着柴兴分吗?如果他吞下肥肉,不肯吐出来怎么办?届时和他在一条船上,想跳船都不行。” “柴兴想要钱要地要人,以满足他的雄心壮志,咱们不是佛门,对田地、放利和人口一点都不感兴趣。咱们只要渠道,又不是不交税,与他并无冲突。” 北周总执事淡淡道:“那倒也是。” 四灵的财源主要依靠朱雀经营商贸,黑白通吃那种。 开青楼赌场,走私黑货,贩卖人口,全是暴利的营生,尤以垄断经营最为赚钱。 比如宋州丝织业极其发达,丝织品品质优良,乃是天下一等绢的主产区,无论合法的渠道,还是走私的渠道,被四灵完全垄断。诸如此类情况数不胜数。 这些来钱多快呀!四灵从来不靠着一亩三分地收租子、放印子钱过活。 为了说服北周总执事,风沙十分耐心的解释。 “各地的佛门被清之后,在地一定会空下大批无主的世俗势力,比如原本依附佛门的官员、世家和帮派之类。” 北周总执事的瞳眸深处迸发光彩,大为心动。 任松附和道:“柴兴灭佛的同时,自然希望各地继续维持稳定,那么地头蛇就绝对不能乱,玄武、朱雀顺势接手,算是双赢。” 其中多数产业一定会由朱雀接手,他这个朱雀观风使当然不遗余力的推动。 尤其他这一表态,无异于代东鸟总执事表态。 北周总执事笑了起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一旦北周参与灭佛,南唐四灵和东鸟四灵将会受到连带影响,作为分堂的总执事,他不得不考虑后果,任松这一表态,那就无妨了。 通常来说,只要两位分堂总执事的意见达成统一,那么剩下那一位为了保持阵营,多半也会答应。 何况仅是做个参与灭佛的样子,只要他这边收手的够快,南唐和东鸟就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为了安全起见,北周总执事叮嘱道:“我会把你们的想法急信传至东鸟和南唐,力求不至造成什么误会,东鸟和南唐回信同意的那一天,便是正式发动之时。” 如果不用真个出手,还能跟着柴兴占佛门的便宜,对他来说那是大赚特赚。 这是希望风沙和任松发挥影响力,使得东鸟和南唐总执事起码不反对。 风沙在东鸟在南唐都可以使上劲,任松根本就是东鸟总执事的心腹,加上只需其中一位总执事同意即可,是以成功的把握很大。 北周总执事转向赵重光道:“赵老您看还妥帖吗?” 自打进门入座,赵重光便开始闭目假寐,闻言睁眼,捋须道:“大体不差,成败在密。” 北周总执事拍手赞道:“赵老老而弥坚,一语中的。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现在看来,让赵仪成为特使副使,让贺贞成为观风副使,的确有些欠考虑了。” 灭佛这件事很难绕开赵仪与贺贞,一旦他们两个知道,玄武总执事也就知道了,不知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尤其赵仪很可能透给柴兴,那么这手似实实虚的伎俩立时破功,很难猜测柴兴到底会有什么对策。 这是很大的变数,不得不仔细考量。 风沙苦笑道:“实不相瞒,被人家夫妻俩联手架空的日子并不好过,还望总执事一定给我做主啊!”如今可是卸下掣肘的大好时机,当然赶紧诉苦。 “风少言重了。” 北周总执事现在看风沙怎么看怎么顺眼,正色道:“你才是灭佛一事的全权特使,就算瞒着赵仪又怎样,如果他爹找你,你往我身上推,我给你抗着。” 面对玄武总执事,北周总执事一向很弱势,这次难得硬挺一回。 原因无他,跟着柴兴灭佛占下的便宜全归北周分堂,只要他不点头,总堂就插不上手,分不到好处。 如果连这种壮大自己的机会都不把握,他也不可能成为总执事。 当然,玄武总执事迟早能够知道密令的内容。 不过,瞒的本来就不是他,而是赵仪。 打得就是个时间差。 赵仪不知道,柴兴就不知道。 一旦柴兴认定自己获得四灵的支持,进而开始灭佛,那时就不用保密了,因为柴兴不可能再收住手,只能认下。 北周总执事转脸向赵重光道:“贺贞乃是青龙中执事,如果动她,青龙那边会很麻烦。” 赵重光点头道:“你出手令,我出面,将她扣下。青龙那边,我来沟通。” 同是青龙中执事,贺贞跟赵重光完全没得比,论地位、论辈分那都差远了。 赵重光能够轻易压下来自青龙的非议。 北周总执事笑道:“赵老亲自出马,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此,商定。风沙终于放下心来。 得到北周总执事的支持,他可以绕开玄武总执事,向北周境内所有的玄武主事下令。 总堂的护圣营强归强,驻军仅在凤翔一隅,爱奉命就奉,不想奉命就不奉,于大局无损。 谁又能想到,就凭在场区区四人的区区几句话,就能决定整个北周的局势变化呢? 不知会有多少势力的生长消亡将会受到影响,更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荣辱在这一刻已经被决定了,并且与他们完全无关。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七章 狠人先狠己 几人商谈细节至凌晨,风沙和赵重光及任松带着北周总执事的授权,马不停蹄的赶往四圣观,紧急召见贺贞和玄武、朱雀两位主事。 赵重光带着北周总执事的手令,将贺贞软禁。 风沙根本无视贺贞那令人心怜的幽柔神态,下令将她押到状元楼的陵光阁。 见风沙木然的神情,看空气一样的眼神,贺贞尚存点寄望的心终于凉透了。 心知少主真的跟她恩断义绝了。 她冰雪聪明,其实知道自己不应该一面倒的帮着丈夫坑少主,至少要让少主好想一点。 奈何赵仪对上风沙没有哪一次不处于下风,她不帮怎么行? 贺贞当然清楚如此下去,耗完少主对她的感情乃是迟早的事,可是每每寄望下一次才会。 那晚少主毫不犹豫的把她扔给韩晶,她就有了预感,今次预感成真。 贺贞心里很后悔,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挽回一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默默地离开。 第二天大早,一队又一队的四灵特使秘密奔赴北周各地,派发由北周总执事签发,玄武、朱雀两位观风使同发的密令。 贺贞已经被软禁,北周总执事又下达严令,加上所有传信的特使都是他的人,并且精挑细选过,消息被封锁的密不透风。 此乃暗之实。 之后,北周四灵将从各个层面,全面展现对柴兴灭佛的支持。 此乃明之虚。 足够暂时蒙蔽外部,比如柴兴。 也足以暂时蒙蔽内部,比如赵仪。 万事将俱,只待东风。 午后才回到勾栏客栈的风沙十分疲乏,精神十分亢奋。 经此一次,他等于向北周分堂所辖的所有玄武主事宣告他获得了北周总执事的鼎力支持,玄武观风使一职已经实至名归。 无论有没有贺贞这个副使,他都能够顺利地行使自己的权力,没有人再敢阳奉阴违。 正是大权在握的时刻,此时不扩张更待何时? 风沙立刻调来两批玄武卫,一批交给韩晶,配合三河帮大肆扩张码头的地盘。 另一批留驻状元楼的外围,开始收服这一片所有的地头蛇,全面掌控这三巷三街六坊之地。 随着玄武卫一坊又一坊的迅速入驻,来汴州有些时日的风沙头一次有了久违的安全感。 一连撑了两天没合眼,正打算休息的时候,孟凡来了,言说他从寒天白那里探听到一些事情,不知道重要不重要,琢磨着最好还是说上一下。 之前彤管来勾栏客栈那晚,寒天白莫名其妙的消失,原来是躲在彤管的马车下面,一路潜进长公主府,之后一直潜藏府内。 直到他发现彤管调动禁军,欲对符尘心不利,跟着彤管的车架混出来报信。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这么厉害啊!他到底什么来头?” 彤管谨慎又精明,乃是弄密谍的一把好手,寒天白能在她的府上潜藏下来,还没露行迹,不是一般的好能耐,一个飞贼绝对做不到。 孟凡摇头道:“我灌了他不少酒,就问出这些。对了,他对符家二小姐大有情意,符尘心对他的态度也不太正常,我觉得两人之间应该有过些故事。” 风沙歪头道:“符二小姐也好,佛门仙子也罢,符尘心哪个身份都不可能跟一个飞贼有什么故事。确实有点意思,你跟进一下,尽快弄清楚他的底细。” 末了,打了个哈欠。就是赶人走的意思。 孟凡犹豫少许,继续道:“楚涉和白绫好像正在谋划什么,连我都瞒着,或许跟报仇有关。” 风沙无所谓地道:“反正他俩现在不敢出门,由得去吧~” 任松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松口,他还是觉得引导北周先攻南唐对东鸟更有利,是以很不情愿落到楚涉和白绫手中那份至关重要的羊皮卷被转手给南唐密谍。 两人在风沙的地盘是安全的,出去就很难说了。 孟凡忙道:“如今佛门的梁子解了,柳仙子肯定会继续追查连山诀的下落,目前她身边只有花娘子。以她和楚涉、白绫的关系,恐怕一拍即合,惹出些事端。” 他觉得柳艳和花娘子很可能会出手帮白绫报仇,楚涉和白绫则会帮柳艳查连山诀。 后者没什么,前者就麻烦了。张德的爹可是北周的高官,还是驸马,有那么好招惹吗? 他担心花娘子深陷其中,遇上危险。 风沙不爽道:“平常他们信不过我,也不听我的话,遇上事情,倒是都来找我帮忙。我冤大头啊?上辈子欠他们的?” 正在给主人揉腿的绘声吓了一跳,赶紧冲弟弟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孟凡壮着胆子赔笑道:“我是听风少话的,您就当帮我了。” 风沙没吭声,瞧了绘声一眼。 绘声可怜兮兮的回望。 风沙没好气的往她脸蛋上掐了一把,向孟凡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仙子对花娘子有救命之恩,所以花娘子对她言听计从,我怎么劝也劝不动,希望风少能够出面说说,相比柳艳,她更听你的话。” 孟凡心里清楚的很,花娘子哪里想听风沙的话,那是因为怕,不敢不听。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有机会,我跟她说。” 绘声办事不咋地,讨好很尽心,孟凡也算得上得力,这对姐弟的面子多少要给点。 孟凡刚走,云本真又匆匆过来。 风沙奇怪,多了一大批玄武卫要安排,云本真正是最忙的时候,这时跑来,莫非出事了?连忙询问。 云本真持着一页素笺道:“是贺贞,她写了一封信,非要送给赵仪。婢子看过了,好像没什么暗语。” 风沙皱着眉头接来扫了几眼,神情莫明地道:“她要赵仪把儿子和两个女儿都接过来陪她?这是什么意思?” 云本真小声道:“当人质?” 风沙沉默一阵,缓缓道:“你按信上的意思,用不同的遣词亲手重写一遍,她只能签名画押,纸张也要用你的,另奉信物,再派人把信交给赵仪。” 云本真忍不住道:“他舍得吗?” 风沙幽幽地道:“赵仪仅有这一子两女,如果他连这都舍得,我就要考虑该不该把他往死里掐了。” 狠人谁都怕,他也怕。这种人要么别掐,要么掐死。 真碰上这种狠人,他也不想轻易把路走绝。 另外,最狠的还不是赵仪,是贺贞。 为了丈夫,她居然连亲生儿女都舍得弃。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八章 风起云涌 四月中,汴州城开始风起云涌。 柴兴公开诏令殿前司都虞侯赵仪,令他广募天下壮士,选取优者为殿前诸班。 明眼人心知肚明,什么天下壮士,什么选取优者,分明是四灵入驻殿前司。 此乃灭佛的起手式,四灵也等于正式宣告支持柴兴灭佛。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不可能瞒过佛门。 佛门倾尽全力,做最后的努力。 柴兴手中的绞索依然越绞越紧。 各种稀奇古怪的戏码于各处层出不穷的上演,外城内城、街头巷尾、府内府外到处都在死人。 比如彤管就从自己的长公主府揪出了一名管事,把人往死里拷问,最终揪出了另一名管事和多名仆役、宫婢,同样拷问到死,揪到揪无可揪为止。 显然早就知道最先被捉的那名管事乃是密谍之属,一直不好动手,所以放着养鱼,直至今日。 彤管下了狠手,阖府上下自然噤若寒蝉,就算仍然藏着一两个侥幸逃过一劫的余孽,在此人人戒惧,彼此怀疑的时刻,绝对掀不起什么浪花。 侍卫司更是全面出动,开始剪除那些高官显贵的身边及后宅潜藏的暗探之流,以及城内外的一些秘密驻点。 这是大战的前奏,柴兴在极力剪除佛门及相关势力的触角,以往不敢抓、不敢杀的人,现在既敢抓、也敢杀了。 其实这些人未必全是暗探,毕竟佛门乃是正大光明的势力。 许多官员贵胄本身信佛,信佛的管事、仆役、婢女之流所在多有,未必真有密谍之心,无心之中难免有密谍之行,误抓误杀确实不少。 柴兴为了以策万全,篦子眼未免小了点,无论如何都要筛上一遍,甚至好几遍。 尤其一些将要委以重任的官员和将领的身边,那更是宁可错杀,不肯错放。 此役,晋国长公主领衔,她的驸马殿前司都点检张永奉皇命掌禁军压阵,殿前司都虞侯赵仪率领侍卫司负责具体清剿。 目前尚属于暗战的范畴,厮杀于常人目光不可及处,死人不少,尸体全无,未曾波及到民间,更没有直接针对佛门及相关的势力。 目的很明确,就是斩光佛门的触角,使佛门变成瞎子聋子。 最后禁军压阵,巡城军出动,合围本体。 不仅汴州,北周各地的情况类似。 届时,佛门各寺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被大军踏平。 凡相关势力敢援手者,同样踏平。 最难受的除了佛门,还有符家。 如今符彦人在汴州,等于人质,当真动弹不得。 当然,柴兴也不敢动他,所以符尘心还是很自由的。 近日她四下奔波,倒是救下了一些侥幸逃脱的暗探之流。 除了符家之外,契丹人也有类似的举动。 萧思速完说萧思虽然仍旧没有露面,但是派了一位副手及随从入驻使团,让契丹使团成为一间庇护所,短短几天,已经收留了十数人。 从小吏到婢女,什么身份都有。至于来历,连萧思速完都弄不清楚。 毕竟萧燕不在,她大不过萧思。 另外,本来停业扩建到一半的勾栏客栈居然又开始待客,陆续住进来十七八人,同样身份各异、男女皆有。 除了不出状元楼和勾栏客栈半步之外,看着和寻常客人没有什么不同。 显然这波清理绝不仅止于佛门,南唐的密谍恐怕也在人家搂草打兔子之列。 风沙对初云一向很不错,睁一眼闭一眼装作不知道,实际上庇护了这些人。 云本真回禀,最近这三巷三街六坊之内,形迹可疑的人越来越多。 她不得不加派人手驻点巡逻,于各处严加防范。 尽管她手上有一批玄武卫,还是有些入不敷出。 只能再度收缩,主要保证状元楼以及附近几坊。 状元楼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许多人穿着还不错,就是吃得少喝得少,召姑娘作陪的也少,似乎都不太富裕。 每天欲入住勾栏客栈的人同样不少,初云借口装修扩建,房间不够,并不是什么客人都接待。 风沙这几天倒是非常开心。 萧思速完让人赶工制作的那些尾巴已经送来,他这几天就躲在房里玩尾巴。 云本真、绘声,纯狐和马家姐妹都没能逃过“毒手”。 外裙一挡,什么都看不见,外裙一掀,尾巴就露出来了。 私房中当然穿得很少,种种扮演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能说,爱不释手。 这天,风沙正在房里逗流火和授衣这两只“小狐狸”,绘声跑进来道:“钟仪心来了。” 风沙心知这是郭青娥找他,道了声有请。 绘声小心翼翼地道:“她进门撞见楚涉和白绫,正在前堂叙旧。” 其实是孟凡吵着要喝酒,已经把席面摆开了。 早在江宁,孟凡就眼热钟仪心漂亮,一直死皮赖脸地纠缠人家,奈何钟仪心从来没有回应,他从来没有得手。 这回难得撞面,想要“再续前缘”。 绘声最疼弟弟,自然要帮弟弟文过饰非,提都不提他。 风沙起身笑道:“也对,老友重逢,该当庆祝一番,我也去看看,顺便蹭杯酒喝。” 绘声苦着小脸跟上。 风沙所处的北楼从来不空人,马家姐妹留下照看,纯狐姐妹则赶紧披上外裙挡住尾巴,急匆匆地追着主人出门。 后院尚有多位客人零星凑头,喝茶聊天,看着似乎很正常。 风沙明确的感觉到院内的每个人都在仔细的打量他,偏偏没有一个人正眼看着他,都在干着各自的事,聊着各自的天,喝着各自的茶。 像是完全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如果众人之中仅有一人这样,还真的不容易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如果在场每个人都是如此的话,那么这种气氛就很古怪了。 风沙目不斜视地穿院而过,进到前堂。 前堂正当中,数桌拼成一方大桌,桌上有酒有菜。 楚涉和白绫并肩坐一边。 钟仪心坐在另一边,长发挽髻,身着道袍,坐姿优雅,容颜清丽依旧,还是那样文静秀气,神态更是恬静平和,教人俗念全消。 孟凡坐在她的身边,似乎想要说些调戏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予人一种抓耳挠腮的感觉。 寒天白也在,还是那副伙计打扮,正好端上一盘热菜,笑道:“小人特意交代过了,让后厨涮了三遍锅,保管没有半点油星,请守一道长放心食用。”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守其一 随着风沙踏入前堂,本来挺欢悦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正对于前堂后门的楚涉和白绫下意识的起身。 楚涉叫了声“风少”。 孟凡扭头一眼,讪笑着站起来。 寒天白盯着风沙,面上还带着笑,眼底深处透着许多疑问。 那日桃花洞前,风沙于对面楼上突然发声,风淡云轻的寥寥几句,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无论他心中高洁无暇的符仙子,还是惊鸿一瞥的青娥仙子,或者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柳仙子,乃至后来才知道的魔门妖女,无不对此人慎重非常。 这位风少不过三言两语,本来剑拔弩张的四女立时转变态度,离开的离开,谈和的谈和,当中人当中人。 颇有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味道。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风少一定大有来头。 偏偏寒天白从未在江湖上听过“风少”之名。 之后问符仙子,符仙子连身份诡秘的魔门妖女都说了些情况,唯独对此人不肯多言,仅是郑重的警告他不要胡乱打听,免得惹祸上身。 后来孟凡拉着他喝酒,明显想从他这里探听底细,他也就半推半就,欣然应允,未尝不是想反向探听。 双方最后打了个平手,都认为自己探到点东西,细想又好像没有。 风沙将众人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视线落上钟仪心的俏脸,含笑道:“钟小姐好久不见,没曾想出家为女冠,我真不知该欣悦,还是该惋惜。” 钟仪心颇为秀气的挽了个道揖,文静地道:“仪心道号守一,冥冥之中早知与风少再见可期,期盼已久,终于心愿得偿,守一不胜欣喜。”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 风沙笑而迈步,近身还礼道:“万事万物,由一而始,从一而终,大道千条,亦是如此,望守一道长修道如道号,修身千载,形不尝衰。” 道家的道号不是随便取的,钟仪心有了自己的道号,说明受了经戒符箓,过了静室缘法,得了道门某一脉的传承。 除了极少数于世俗开山门的道家宗门,多数道门中人皆一脉相承,成天猫在山里自顾自的修炼,一个个甚至都懒得下山收徒弟,免得影响自己飞升成仙。 想要获得道门某一脉的传承,其实相当不容易,乃是很大的机缘。 风沙真心为钟仪心高兴,这位历经磨难的小姑娘总算有了条明路可走,不在困拘于坎坷的身世。 钟仪心听得美眸发亮,笑道:“承蒙贵言,守一定当牢记风少今时之教诲。风少博学宏才,还望日后能够多多请益。” 她没想到风沙一开口就把她的道号给解了,解得比师傅还清楚,一言既出,竟是点破眼前迷雾,有种豁然开朗,前路洞明的感觉。 请益之说,既是为了铺陈往后与风沙的见面,也是真心希望请风沙能够帮忙点道。 两人对话,孟凡全然听不懂,心里好生嫉妒。 为了追求钟仪心,他没少绞尽脑汁,弄出些花样,奈何钟仪心对他一直不假辞色。 没曾想风沙走来不过十步,说话不过两句,钟仪心那俏脸生辉的样子,显然心花怒放。 从没见她对自己笑得这么灿烂过。 这时,绘声搬来座椅,请主人入座。 风沙扭头冲楚涉和白绫道:“怨我实在太懒,尽管同一屋檐,鲜少见面,两位可以多罚我两盏,请坐。” 楚涉忙道:“风少贵人事忙,我等闲人,不好打搅。” 白绫俏脸浮红,勉强笑道:“上次绫儿情急,多有得罪,还请风少勿怪。” 楚涉瞧她一眼,双眼射出疼怜的神情,不过一放即收,生怕让白绫看见。 他知道白绫的自尊心很强,受不了被人怜悯,奈何现实的境遇使得白绫只敢,也只能冲他发脾气了。 孟凡见状,心下竟是难得感慨。 一向心高气傲从不低头的白绫,竟也被现实挫磨得学会谄言媚笑。 令他不由忆起江宁初见白绫的情景,颇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风沙冲白绫还以笑脸,道了声“无妨”,又招呼寒天白道:“我与寒兄也算有缘,还请入座喝喝酒、聊聊天。这里的事情交给流火和授衣就好。” 纯狐姐妹齐应一声,行去后厨。 寒天白盯着纯狐姐妹那妖娆的倩影,如此英姿飒爽的绝色双姝,居然给人当婢女,做些下人的活计。 他又忍不住转目看向风沙身侧。 绘声正给风沙摆正筷碟,清洗杯盏,端得婉娈可人。 寒天白心中不禁生出暴殄天物的感觉,挤出个笑脸道:“这,不好吧!小人就是个伙计,哪配与诸位客人同桌。” 孟凡伸手过去,搭着寒天白的肩膀,把他硬扯到身边坐下,笑道:“你小子可是深藏不露,以为装个伙计就能瞒过风少的眼睛?” 寒天白急道:“谁装了,我真是伙计。” “我见过喝酒上瘾的,见过赌博上瘾的,也见过玩女人上瘾的,就是没见过当伙计当上瘾的……” 孟凡见寒天白还欲再说,笑着截断道:“好好,就当你是伙计好了,你敢不听客人的话,信不信我找初云掌柜告你一状?” 寒天白哭笑不得,干笑道:“那小人就近伺候诸位喝酒。” 孟凡捏女人下巴一样捏他的下巴,啧啧道:“小嘴真甜。” 寒天白脸都白了,一巴掌拍开孟凡的手,屁股使劲往后缩坐。 风沙饶有兴致的瞧着孟凡作妖。 这小子还是很有一套的,这样捉弄寒天白,寒天白居然不生气,说明短短几天,两人的关系已经想当不错。 另外,孟凡分明在试探寒天白的身手。 寒天白那一巴掌当真快若闪电。 这么快的速度,本应该很重,孟凡掌背上居然连个红印子都没有,显然寒天白对力道的掌握已经远远超出拿捏由心的程度,到了随心所欲的层次。 除了心不在焉的白绫,楚涉、绘声,乃至钟仪心无不视线瞟过,或者盯着孟凡的手背,显然都瞧出寒天白这一下看似简单,其实很不简单。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章 仙道贵懒 寒天白尚未意识到自己露了武功,正下意识的抬胳臂蹭下巴,没好气的拿眼睛横着孟凡,还做着口型,似乎在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孟凡笑嘻嘻的摇头晃脑,蛮不当回事,转向钟仪心道:“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你如今在哪儿落脚呢?要不搬过来一起住,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嘛!” 钟仪心柔声道:“多谢孟兄好意相邀,奈何守一有道职在身,确实不便。” 她说话一向柔柔绵绵,很有礼貌,以前尚有些绵里藏针。 如今出家,烟火气更少,纵然拒绝也不刺人。 越是这样,孟凡越是使不上劲,又不禁开始抓耳挠腮,偏又不甘心,继续纠缠道。 白绫有些忍不住了,向钟仪心道:“别理他,刚才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她很不喜欢孟凡其人,不光自己不爱搭理,楚涉与之多说几句话,她都是要冷脸的。 之所以按捺性子忍着孟凡起哄张罗酒席,正是有事相求钟仪心。 江宁的时候,以李玄音为中心,这些人有个小团体。 在这个小团体之中,钟仪心加入很晚,但是很快凭借聪颖,由几次事情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军师一样的人物。 大家遇上麻烦的时候,都爱先向她问问意见、讨讨主意。 打一开始,钟仪心奉风沙的命令进入这个小团体当内应。 为此风沙打通了南唐大理寺的关节,允许她进牢里探望父亲钟学士,还设法让钟学士的日子好过一点。 如今,时移世易,父亲已逝,钟家家破人亡,她从南唐到了北周,由钟小姐变成了守一。 钟仪心忍不住瞧了风沙一眼,心内无限感慨,向白绫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度人先须度己,守一修行尚浅,心有余而力不足。” 风沙哑然失笑。 尽管钟仪心才入道门不久,显然已经深受影响。 佛家求来世,道家求今生。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今生每时每刻都是无比宝贵的。 性命双修,缺一不可。 灯光是性,灯油是命。 如果灯油耗尽,尚不能光辉圆满,今生别提多苦,全都白修。 所以,一个比一个懒。 不光是懒得下山收徒而已,凡是会碍到自己飞升成仙的事情都会懒到出奇。 比如辟谷之术,不管世人传得多么仙里仙气,很可能是某位上古修真懒到连吃饭都不想。 既然不吃,自然连出恭都少,一辈子积攒下来,得多出多少修行的时间。 于是,干脆来个吸风饮露,浊气放成清,连衣服都能少换几套。 辟谷之法能够迅速风靡道门至今,修真之懒,可见一斑。 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灯油耗尽的那一刻,就差那么一顿饭的时间便能够到得圆满,岂非悔之晚矣?肠子都青? 至于度人?等到成仙之后,时间多得是。 届时,哪怕仅是潇洒地挥一挥衣袖,所度之人也要远远大过肉体凡胎之时的劳苦奔波。 反过来说,你肉体凡胎之时不务正业,忙着助人为乐,岂非错过成仙之后,度人如雨? 救得一人,错过亿万,难道不是天大的罪过? 总之,修道之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懒到自私、懒到无情,反而觉得自己很勤快、很崇高。大多视名利如粪土,视权柄如无物,有那工夫,多攒点灯油不香吗? 所以,很容易给人留下一个孤高绝俗、高洁无暇的形象。 比如郭青娥,在旁人看来,此女能够代表道门,甚至代表隐谷,好生威风。 其实,八成是她这一脉于先代欠下了人情。 道门各宗推来推去,推到她这里,她发现自家先代连人情都懒得赚,导致她推无可推,只好放弃修行,下山入世,以维护道门在世俗的利益。 别看她外表总是一副风淡云轻的仙子样,恐怕心里比黄连还苦呢!一心就想着赶紧把人情还完回山,不要碍着老娘成仙。 风沙想到乐不可支处,差点笑出猪叫声。 这一笑,倒是提醒了钟仪心,向白绫道:“要说道行深的真人,眼前正有一位,绫姐你求我不如求风少,风少随口一言,顶我苦劳万天。” 风沙神情僵住,顿时笑不出来了。 白绫心道他要是肯帮忙,我还用得着求你? 拿美目偷瞄风沙一眼,小声道:“最近几天,客栈和状元楼多了些身份不明的人,听这位寒兄弟说,街上的气氛也有些古怪,我担心是否山雨欲来风满楼。” 白绫嘴上说着话,眼睛瞧向寒天白,寒天白赶紧接口。 “确实多了好些生人,小人上街帮掌柜买东西的时候,居然有人一直跟着我,到了偏僻的地方,居然拦路抢劫!” 寒天白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幸亏小人以前做过飞贼,嘿,那个,早就从良了。总之,腿还算快跑得快,不然拿了掌柜的钱,东西没买回来,掌柜还不得把小人的皮全给扒了。” 这番话也就哄哄白绫,连楚涉这么老实的人都不禁斜眼。 寒天白既然发现有人跟着,为什么仍然要往偏僻的地方去? 明显准备打埋伏嘛!还不知道谁拦谁的路,谁抢谁的钱呢! 说不定已经捉过人逼过供了,知道是什么人。 楚涉都能想到的事情,孟凡只会想到更快,拿手肘往寒天白的臂膀上怼了一下,坏兮兮地笑道:“我看你似乎很想被初云掌柜扒皮呀!” 他的神态语气很容易让人把他的话给想歪。 寒天白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胡说八道!我没有。” 孟凡故作奇怪道:“胡说?我说的扒皮就是你说那个意思,你这是什么反应?莫非咱俩想得扒皮不是同一种扒皮?” 寒天白被他给生生绕进去了,忍不住啊了一声,结巴道:“是一种是一种。” “那你脸红什么?” “哪有。” “要不找初云掌柜过来评断一下?” 寒天白显然很怕初云,吓得直打哆嗦,赶紧求饶。 孟凡道:“不想我找初云掌柜也行,那么你跟大家讲讲,什么人会在肥羊遍地的状元坊,拦路抢劫你一个客栈的小伙计?”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一章 是非之地 孟凡看似笑嘻嘻地说着玩笑之语,笑语之中愣是抽出把刀子来。 寒天白这才会意自己话中的破绽,不禁十分尴尬。 “应该是些快手,我无意中看到他们的腰牌了。啊!可能不是想抢劫,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我早就从良,这是把我当成飞贼捉呢!” 捕役者,捕拿盗匪之官役也;快手者,动手擒贼之官役也。 两者合称捕快。 如果寒天白还在当飞贼,那就不会称之为快手,肯定以“爪”为名,冠以“狗”之类的江湖黑话。 这番话虽然编得很假,最关键的情况倒是说了。 楚涉和白绫面色一变,相视一眼。 官府中人?莫不是张德派来捉拿他们的吧? 绘声适时给主人满上杯酒,风沙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小口。 最近汴州这池水,水面下的暗涌越来越激烈,明面上倒还算平静。 真要翻出水浪水花,事态将会变得十分棘手,不仅是脸面难看的问题,更会横生很多枝节。 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如夫人或者心腹居然是密谍暗探,人家为了脸面和撇尽关系,那是一定会否认甚至庇护到底的。 所以,这种暗战大都见不得光,偷偷地捉、悄悄地杀。 事前不张扬,事后不宣扬,真要翻出点浪花,也会被强行压下。 捉得再狠、杀得再凶,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很小,基本上都还在水面之下。 江湖人或许还有那么点感觉,影响尚未波及到民间,唯独有些地方例外。 那就是北周侍卫司插不进手,能予人庇护的地方。 很多暗探之属,无论是侥幸逃命,还是安全撤走,最终都会千方百计地逃到类似的所在。 北周侍卫司各方查探人员顺藤摸瓜,会自然而然地往这类地方聚集。 最后形成泾渭分明的内外对峙。 对北周来说,可以视作请君入瓮,或者赶鸡入笼。 各处佛寺自不必多说,还有各国的使馆驻地,类似符家那种连柴兴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权贵之宅。 其中,佛寺最不安全。 明眼人都知道,下一刀就该砍过去了,不过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的问题。 符家等佛门相关势力,那也难说安全,谁知道第三刀会不会砍过来。 包括南唐在内,各国使团的驻地安全归安全,一旦踏进去,辛苦营造和维持的身份那就彻底废掉了。 何况使团本身也必须防着人家策反几个暗探,顺手塞进来做反间,所以并不是什么人都会接纳的。 那么城中既安全又合适的地方已经屈指可数。 比如状元楼和勾栏客栈,乃至附近三巷三街六坊之地。 这六坊之地本就是人流密集、花街柳巷扎堆的地方,由南边进城的各类人士都会在此停留至少一晚,上至官员,下至走卒,或一觉天明,或花间去疲。 总之,这里藏上再多人,侍卫司也很难辨明辨清,一一查实。 目前主持暗战的人是彤管,具体负责的人是赵仪。 两人自然不敢在风沙的地盘搞什么幺蛾子,他们的手下得到的命令,全都是不得在此轻举妄动。 这一片乃是开放经营的坊市,谁都可以进来,加之谁都不敢动手,那就并没有形成泾渭分明的形势,反而犬牙交错,迅速变成是非之地,且是是非中心。 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物在此越聚越多,气氛越来越怪,怪事越来越频。 对此,风沙当然心知肚明,完全了解这种情况的起因和发展,甚至连结局都能猜个差不离。 初云所知不算太多,但是至少知道城内正在发生暗战。 有风沙坐镇的勾栏客栈不仅是她所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可能也是内城之中,除皇宫之外最安全的地方。哪怕天塌了,也有风沙顶着。 所以,扩建到一半的客栈竟然又开始营业,住进了一些看似普通的客人。 至于楚涉、白绫等人那就所知寥寥,和寻常江湖人一样,隐隐发觉一些乱象,偏又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人都难免以自己为中心,那就难免认为是冲自己来的。 正在楚涉和白绫惊疑不定的时候,赵大公子的大儿子赵旦忽然带着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进得前堂。 他一只脚刚踏进门,便甩着一把折扇,阴阳怪气地道:“初云小娘子,小爷我又来找你了。” 寒天白忽然跳起身,一路小跑过去,哈着腰陪着笑道:“赵爷您来了,我家掌柜不在,什么事跟小人说就好。” “我跟你说得着吗?快叫初云出来讲清楚,哼~她不是立誓守贞嘛?” 赵旦唰地收束扇面,啪地一下打上他的肩头,斜眼道:“小爷我说话算话,说不逼她就不逼她,现在她养男人怎么说?别人玩得,凭什么我玩不得?” 他嘴上说着跟你说不着,其实一股脑全都说了。 寒天白忙道:“肯定是误会,我家掌柜从没养男人,绝对没有这回事。” “你小子当我没长耳朵?现在人家到处都在笑话我,说我花钱都玩不着的女人,被人家随便白玩。” 赵旦拧着眉毛满脸不爽,不爽极了。 “我跟你讲,我才懒得管她养了几个男人,别人玩得我就玩得,叫她出来陪我一晚,再陪我爹一晚,这事就算过去了,否则小爷我现在把这破地方给砸了。” 赵旦身边几个油头粉面的小子扯着嗓子起哄,纷纷言说赵旦吃独食云云。 赵旦笑道:“好好好,见者有份,大家一起。” “赵爷肯定误会了。” 寒天白干笑道:“那日符三爷来此闹事,结果遇上一群江湖好汉行侠仗义。符三爷吃了亏难免生气,乱放些流言污蔑我家掌柜也属正常,赵爷千万别当真。” 赵旦听符图吃亏,眉开眼笑。 有个粉面小子赶紧向他附耳。 赵旦脸色一变,手中折扇来回比划,森然道:“你小子威胁谁呢?我要是非留下不走,是不是又来群江湖好汉把我给行侠仗义了?” 寒天白赔着笑连道不敢。 风沙已经看出苗头,摆明有人拿赵旦作掩护,想要混进勾栏客栈查探。 类似情况,近两天十分频繁,多数被初云挡下了,少数由弓弩卫拦下。 人家越是进不来,越是千方百计想进来,今次连赵旦都给撺掇过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二章 魔门和魔教 寒天白正拦着赵旦,纯狐姐妹端菜上桌。 两女常年习武不乏英气,华容婀娜,步伐矫捷,光看身姿就知道是绝色,尤其还是一对容貌肖似的并蒂莲花,当然引人瞩目。 赵旦的视线瞬间越过寒天白的颈侧,一下就盯上去了。 两女行如摆荷凌波。 赵旦眼神都直了,觉得两女的侧脸和体态好像有些眼熟,然后就顺着两女搁菜碟的纤手看到了似笑非笑的风沙。 一众跟班不止发现纯狐姐妹,还看到了绘声、钟仪心和白绫,颇有点目不暇接的感觉,一个个不禁眼热,啧啧有声。 赵旦打个激灵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寒天白,小跑着过来,冲风沙笑道:“凌叔凌叔,还真巧啊!怎么,你也瞧上这儿的初云小娘子了,我保证不跟你抢。” 风沙反问道:“大公子呢?” 赵旦笑道:“状元楼忙着呢!符图那家伙顶了我爹的状元,那当然是要顶回来的,不然他老人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风沙哑然失笑,拱手道:“那我要多谢大公子捧场了。” 赵旦奇道:“我爹捧状元楼的场子,凌叔你谢什么?” 他顿了顿,恍然道:“听说状元楼好像换了东家,莫非就是凌叔?” 风沙含笑点头。 赵旦猛一拍桌子,叫道:“早说嘛!”扭头道:“快去跟我爹说一声,别卡着数了,今天楼里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包了,赏银加倍。” 风沙失笑道:“你也不心疼。” 赵旦理直气壮地道:“我爹花钱,我心疼什么?他不也是花他爹的钱,有什么好心疼的。” 风沙哭笑不得,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也不对,赵重光可是真正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一世英名,怎么养出这样的儿子孙子。 孟凡忽然插嘴道:“大公子也来了,那我可要去陪他玩会儿。” 他和赵大公子从宋州到汴州,可算是玩了一路,甚至还在弄珠身上当了连襟,彼此臭味相投,算是找到了知音。 两人于汴州没少在一起鬼混,只是风沙不知道。 不过,赵大公子和他儿子各玩各的,倒是很少凑到一起,所以孟凡跟赵旦只能说打过照面,不能算熟。这次这对父子俩一起跑来状元楼,其实很罕见。 绘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掐弟弟。 “去就去吧!这次算是代我招待一下大公子。” 风沙笑着冲孟凡说话,同时以目光往寒天白身上划了一下。 “好嘞。”孟凡心领神会,跳着起身,向赵旦告了个罪,过去搭上寒天白的肩膀,一边掰着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 寒天白使劲摇头,奈何实在拗不过,被孟凡强行拖出门。 赵旦不关心这些,继续向风沙问道:“凌叔是否也在打这间勾栏客栈的主意?啊!别误会,我当然不敢跟凌叔抢女人,只是随口问一下。” 风沙微笑道:“我和初云姑娘乃是故交,目前就在这儿落足暂住。” 赵旦愣了愣,这才知道他搬出赵府原来是搬来这里,忍不住叹道:“大家都说初云小娘子很有背景,谁都不敢招惹,原来是凌叔的朋友,难怪难怪。” 风沙抱拳道:“往后初云姑娘若遇麻烦事,还望照拂一二。” “那是当然。”赵旦拧回头,冲他那群跟班道:“你们都听到了,凌叔的朋友就是我赵旦的朋友,谁再敢打初云小娘子的主意,我一定玩遍他全家的女人。” 风沙脸色古怪,这小子威胁人都那么别出心裁。 赵旦凑上来笑道:“这么说符图那天像狗一样被赶走,是凌叔干的?” 风沙正色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赵旦挤眉弄眼地笑道:“明白明白,符图他作恶多端,欺男霸女,人神共愤,一群江湖好汉看不过眼,把他给行侠仗义了嘛!” 风沙笑了笑,道:“跟你说句正经话,最近暴风将临,能不出门最好别出门,尤其不要烧香拜佛。” 楚涉和白绫听出风沙话里有话,像是暗示什么。 钟仪心则一直垂着眼皮,毫不动容,像是知情。 赵旦眼眸一定,小声道:“我爹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实不相瞒,状元楼也好,勾栏客栈也好,实乃是非之地,今天来都来了,那就算了,最近最好少出门。” 风沙心知赵重光肯定警告过儿子,赵大公子显然没当回事。 赵旦听他也这么说,使劲点头。 风沙往他那群跟班扫了一眼,沉声道:“我不知道你爹和你为什么会决定来这里,纵有一千个合理的理由,现在都是不合理的,你叫大公子留点心。” 赵大公子纨绔归纨绔,绝对算不上蠢货,心里门清的很,比赵旦这小子强多了。既然话都点到,肯定能够发现不对劲。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跟我爹说一声。” 赵旦嫌风沙啰嗦,应付一声,赶紧告辞,带人溜走。 白绫见人走了,忍不住向风沙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涉轻轻地拉她一下。 白绫不悦地耸开,继续道:“听说那天为了围住柳仙子,连禁军都出动了,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张德拿不住我们,所以拿柳仙子开刀?” 楚涉对这件事也很紧张,紧紧地盯着风沙。 风沙淡淡道:“谁动柳艳我动谁,至于你们俩,只要呆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可是……”白绫还要再说,楚涉打断道:“风少尽管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 风沙还以微笑,挟起筷子道:“吃饭。” 酒足饭饱之后,钟仪心随之回到北楼,进门后再度行礼道:“南岳寻真台弟子守一奉师傅之命,前来拜会墨修。” 风沙还礼道:“墨修风飞尘,见过守一道友。” 钟仪心端庄且郑重地道:“圣门行走易夕若联合摩尼教,近来多有危害连山诀进展之举动。师傅希望墨修加以关注,并以援手。” 风沙愣了愣,脸色阴沉下来。 摩尼教乃外来之教派,前朝灭佛时,亦遭严重打击,被彻底禁绝,不得公开传教,变成秘密宗教,遂改称明教。 几十年前,明教曾经割据淮北之陈、颍、蔡三州,其教主自立为天子,风头一时无两,旋即被灭。 不管百家在外面怎么贬低魔门,内部还是称魔门为圣门。 毕竟大家同出一源,打断骨头连着筋。 对明教则是不折不扣的视之为魔。 易夕若到底想干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三章 打瓦尼寺 自打抵达汴州,风沙一直在联系易夕若,易夕若一直没有回应。 尽管生气,风沙并没有设法强迫易夕若来见他。 他确实于汴州势力薄弱,站稳脚跟都难,帮不上易夕若什么忙,把人召来又能怎么样呢? 强扭的瓜毕竟不甜,人家都不情愿来,真要支援一些人手,给出一些帮助,风沙也不敢用,也不敢信。 没必要自讨无趣。 没曾想易夕若不甘于做个魔门妖女,居然还跟魔教勾搭上了。 这下子触了风沙的逆鳞。 墨修一脉和魔教很不对付,从来只有结仇,连半点交情都没有过。 就算墨修还是魔帝的时候,也没少带着魔门和魔教斗法甚至血拼。 原因很简单,同是外来的宗教,佛门千百年下来,其思想与百家融合很多。 魔教则不然,一直拒绝融合,表面的融合也仅是方便招揽信众,挂着羊头卖狗肉而已。 不仅墨修排斥,百家皆斥,连佛门都很嫌恶,因为魔教经常打着佛家的旗帜聚众造反。 简而言之,凡外来宗教入中土,必过百家这道筛子。 不过筛子,休想扎根,就算一时扎下去,也会被百家千方百计的连根铲除。 最关键,易夕若算是他的人,就这么跟魔教勾结,还被郭青娥借钟仪心之口揭出来,这跟当面打脸没有任何区别。 被打脸就算了,大不了加倍打回去。 奈何这件事别说还手,风沙都没脸还嘴。 当真颜面扫地。 不光他灰头土脸,连墨修都跟着蒙尘。 勉强维持着风度送钟仪心出门,转回头风沙便即暴跳如雷,连劈带砸,又蹬又踹,把个好好的客厅弄了个稀里哗啦。 诸女趴在地上埋着头瑟瑟发抖,更是噤若寒蝉,别说劝,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沙发泄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到地上,冷冷地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查到魔教在汴州的落脚点。” 马思思大着胆子抬起头,小声道:“婢子觉得张馆长或许知道点。” 风沙歪头道:“过来说。” 马思思手足并用爬过来,细声道:“魔教在闽地及沿海流传甚广,屡禁不绝,因为魔教与海外关系密切,闽商会馆多多少少会有些魔教经手的奇珍异宝。” 马玉怜也壮起胆子道:“自从……遭难之后,闽地的反抗势力之中也有魔教的势力,应该和闽商的渠道有一些密切的交往。” 风沙恍然。 闽国被南唐灭了,这时一切反抗南唐的势力都是盟友。 交往密切实在情理之中。 风沙的神情缓下来,手掌和腿脚都有些疼了,不免龇牙咧嘴。 马思思一直偷瞧着主人脸色,见状赶紧挨坐过来,给主人按揉掌臂,同时向姐姐使眼色。 马玉怜也爬了过来,挺身并腿,以腿做垫,抱住主人的腿放上来按揉。 绘声噘着小嘴,心里好生吃味,没好气地瞪了纯狐姐妹一眼,心道真不给我长脸,让马家的狐媚子抢了先。一转念,跑去取了药,招呼纯狐姐妹帮主人敷抹。 她则捧着个茶杯,小心翼翼地喂主人喝水,尽管心里很想把马家姐妹从主人身边挤开,倒也不敢真做。 风沙喝了几口茶,沉吟道:“现在就去找张馆长,把魔教于汴州的情况弄清楚。” 马思思应了一声,身子没动,小心翼翼地撒娇道:“事情办好了,婢子想向主人讨个赏。” 风沙笑而应允。 马思思动作很快,不仅迅速跑了一趟闽商会馆,还把张馆长本人请了过来。 风沙赶紧接待。 张馆长神情凝重,不及寒暄,进门便道:“事情我听思思公主说了,不知道风少可知三夷教?” “祆教,景教,摩尼教。前朝灭佛,殃及池鱼,三夷教遭受巨大打击。景教和摩尼教无法公开传教,祆庙我去过,与启圣院比邻。摩尼教就是魔教。” 景教、摩尼教会发展汉人信徒,祆教不会,只收胡人。 既然祆教没有扎根中土的意思,仅是在胡人胡商之间传播,百家是不管的。 若非如此,祆教不可能还在汴州有庙。 风沙心道这次柴兴灭佛的起手式,恐怕触动了三夷教对灭佛的恐惧,肯定会有所动作。 其中祆教,景教实力微弱,可以忽略不计,摩尼教则不然,几十年前还立天子割据过呢! 虽然被灭,首脑被诛,四散的信众也是极其庞大的力量,于国来说很小,但是绝对远远超过江湖上所有的势力。 易夕若与之搭上,并且有危害连山诀的举动,恐怕正是源于此背景。 张馆长笑道:“既然风少知道,那我不必解释背景了。魔教于汴州有两处驻点,一处在惠和坊的对坊,闽商会馆的斜对街,对外掩饰成一间尼寺,名为打瓦。” 打瓦即瓦卜,是一种占卜方法,击瓦观其纹理分拆,以定吉凶。 尼寺就是尼姑所住的寺院。 风沙心中一动,闽商会馆居然与魔教驻点比邻,看来两者相交颇深。 难怪张馆长会亲自赶来,显然非常重视。 最关键,这里也比邻魔门的地盘。 “至于魔教另一处驻点……” 张馆长叹了口气,歉然道:“我确实知道,但是不能跟风少说,还请见谅。” 风沙正色道:“理解。” 张馆长已经很坦诚了,有心隐瞒的话,没必要透露魔教在汴州有两处驻点,哪怕只说打瓦尼寺,他也就信了。 瞒下不说,显然真有为难之处。 张馆长郑重的道:“不管魔教做了什么事情惹火风少,我本人愿出一份力做个中人。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贱,不敢自不量力,中人不成,传话也行。” 风沙敛容抱拳道:“张馆长已经帮我很多了,此情铭记在心,必有厚报。这件事闽商会馆最好置身事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张馆长面露犹豫之色,沉默少许,小声道:“打瓦尼寺有会馆中人,如果风少有什么举动的话,能否允许我提前知会一声?” 风沙淡淡道:“可以,今夜子时之后,不要呆在打瓦尼寺。” 张馆长神情剧变,从风沙那平淡的语气之中听出了浓浓地血腥气息。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四章 汝妻子,吾养之 Ps:前章出了BUG,关于佛门和魔教的关系有删改。 …… 怒不兴兵,愠不致战。 风沙准备大开杀戒,说明已经冷静下来,细细地考量过得失。 送走张馆长之后,风沙立刻召见韩晶,将前因后果说了,问韩晶的意见。 韩晶展颜道:“依我看,您正发愁怎么让人坚信四灵参与灭佛呢!强势灭了这个披着佛皮的魔教驻点,动静刚好合适。使佛门警醒,又不至真与佛门结仇。” “我确有此意。佛门高层非常嫌恶魔教,说不得还得感谢我灭了这个佛化摩尼的淫祠。最重要在外人看来,四灵对佛门动手的讯号将明确无疑。” “做戏要做足。一切效仿真正灭佛的情景,最好还能过分一些,把所有人都给吓住,以展现风少的威严,看谁还敢把您不当回事。” 韩晶显然在特指易夕若。 风沙哼哼道:“然也。你有什么具体的对策吗?” “以常理推测,柴兴应该以四灵为刀刃,军队为刀脊,官府为刀柄,握柄挥刀,锋刺刃砍。只要附和大家的想法,更易使人坚信不疑,可以过之,不能不及。” 韩晶的思路十分清晰,娓娓剖析道:“那么这次就需调动禁军,巡城军,白虎卫。柴兴求之不得,加上彤管效命,禁军和巡城军都好说,唯独白虎有些棘手。” 风沙连连点头:“赵仪是白虎观风使,还有他那个特使副使的身份,我没有办法绕过他动用白虎卫,如果请北周总执事出面,动静又实在太大了点。” 北周总执事出面,象征意义太过鲜明,很容易弄假成真。 韩晶往陵光阁的方向虚点几下,小声道:“听说赵仪已经把他的儿女全都送来陪贺贞?” 风沙沉默少许,摇头道:“软禁贺贞只是因为她于四灵的身份和所行之为,她不能走,她的儿女来去自如。” 贺贞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 在别人看来,只可能是他强行软禁贺贞及其儿女,用以胁迫赵仪。 恐怕连全程参与的赵重光和任松都会这么想,遑论他人。 谁能想到贺贞是主动把儿女召来让他挟持,奈何说出去根本没人会信。 连韩晶都似笑非笑,一副“我懂”的样子,明显不信。 看来他这个黑锅背定了,不背还不行,因为贺贞及儿女呆在他这里,的确会让赵仪投鼠忌器,至少可以起到预警的作用。 汴州的形势波谲云诡,更是高手如云,背后的安全十分重要,起码不用时刻担心赵仪突然射来一支冷箭。 尽管韩晶不信,也不会揭风沙的短,思索道:“既然绕不开赵仪,那就不绕,干脆让赵仪主持此役,咱们和任松通个气,不允许赵仪调动玄武和朱雀。” 风沙眼睛一亮,赞道:“妙!” 赵仪跟柴兴乃是一条心,一定会千方百计的调动四灵的力量参与灭佛。 所以,他欲灭打瓦尼寺,柴兴和赵仪绝对求之不得。 他是灭佛一事的全权特使,赵仪除了是白虎观风使,也是他的副使,想要在这件事上调动白虎卫,两人的意见必须一致。 如果他去请赵仪调动白虎卫,那就变成了求人,失却了主动权。 如果把赵仪借助四灵的道路全部封住,赵仪就非得来求他不可。 韩晶这一招也是以退为进,把赵仪推上前台,让赵仪需要为成功和失败负责,需要给柴兴一个满意的结果。 于是,主客易位,本来他被赵仪掣肘,现在轮到他来掣肘赵仪。 爽! 风沙轻轻地拍案道:“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你代表我去见任松,我去找赵重光和彤管。” 赵重光在具体事情上使不上劲,然而具有定风波的作用。 连北周总执事都不会明着反对这位威望崇高的四灵耄老。 获得赵重光的支持,来自四灵内部的阻力将会降到很低。 “至于赵仪……” 风沙有些犹豫,他亲自找上门,还是等着人家找来呢?似乎都不妥当。 前者太心急,易生变数。后者太被动,没有转寰的余地。 韩晶嫣然道:“风少何不把调动白虎的手令留给绘声,让赵仪见识一下什么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则好好陪着贺贞,让赵仪知道什么叫汝妻子,吾养之。” 前者是刁难,后者是威胁。 一硬一软,足以让赵仪没脾气。绘声出面,又留有余地。 风沙拍手而笑,道了声“妙极”。 送走韩晶,他把绘声叫来身边将事说了。 “知道什么叫刁蛮吗?胡搅蛮缠懂不?撒泼总会吧?不会去问问你弟,他肯定经验丰富,这次你要帮着主人好好地出口气。” 绘声当然知道什么叫刁蛮、撒泼、胡搅蛮缠。 她在外面就是这个样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主人面前当然要一脸懵懂,一副“我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样子。 说实话,装傻的俏模样当真妩媚迷人。 风沙笑嘻嘻地捏捏绘声那滑腻的脸蛋,又探手裙内摸摸她臀后那手感极佳的毛绒尾巴,最后留下手令,出门去也。 晚饭时分。 赵仪火急火燎赶至勾栏客栈。 同时,风沙再登陵光阁。 这里居高临下,视野极佳,最适合欣赏夜晚绽放之花,红彤彤地那种。 贺贞正带着儿女吃晚饭,怀中抱着小女持筷喂食,另外稍长的一儿一女坐于对面。吃饭并不老实,你锤我一下,我推你一把,活泼可爱。 气氛和乐温馨。 侍奉在侧的一众剑侍欲拜主人,风沙摆手制止,面带微笑地走近。 贺贞的儿子瞧见了风沙,明亮的黑瞳好奇地注视,脆生生地叫道:“母亲,有客人来了。” 贺贞扭头瞅见,忙放下怀中的小女,招呼儿女拜道:“快,快给少主磕头。” 三童纷纷叩拜。 风沙柔声道:“快起来罢~” 从怀中掏了一本小书、一把木剑、一块令符,摊于掌心道:“初次见面,带了些礼物,喜欢什么就拿罢~” 贺贞忙让儿女道谢,介绍道:“这是贞儿的次子德昭,德昭快叫少主。” 她的长子和三子夭折,次子的年纪最大。 赵德昭叫了声少主。 风沙把掌心的三物伸过去,笑眯眯地道:“选一件拿去玩。”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五章 父母债,子女还 风沙掌心摊开三个物件,一本小书、一把木剑、一块令符。 赵德昭不知该不该接,扭头去瞧母亲。 贺贞显得十分紧张,缓缓地点头,目光充满热切地鼓励。 赵德昭乌溜溜瞳珠地转扫风沙掌心三物,忽然取了令符在小手里抓紧。 贺贞难掩失望之色,勉强笑道:“打小就是个官迷。” 风沙含笑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男子汉当有此雄心壮志。” 贺贞轻叹口气,继续介绍道:“长女章画,次女前图。” 屈原九章怀沙篇有云: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贺贞知道少主出生于楚地,特别喜欢屈原,怀沙篇“怀沙”二字的意义不言而喻。 志墨者,有志于墨。墨者,隐指墨家,墨修。 本句更有“坚持前图,不易初心”的意思。 总之,贺贞给两女的起名含义很深,颇费了一番心思。 风沙眉尾轻跳,旋即压下情绪,伸掌笑道:“两个小妮子过来选一件。” 赵章画看了眼妹妹,肉呼呼小手一把抓过了小剑,还似模似样的来回比划,可爱极了。 风沙哈哈直乐。 赵前图瘪下小嘴,可怜兮兮的拿起小书,十分羡慕的望着姐姐耍剑。 贺贞则请风沙入座,又让剑侍取来杯盏碗筷,亲手倒了杯酒,又往风沙的碗里夹了几下菜。 吃饭不语,很快吃完,风沙含笑看着三童在露台上奔跑耍玩。 贺贞细声道:“少主要是瞧着还喜欢,以后常来看看他们,待他们长大一些,留在少主身边做个侍从婢女。” 风沙垂下视线,持杯捻转。 贺贞咬唇道:“贞儿自知寿元将尽,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女。生前不敢奢求少主原谅,望死后少主看在贞儿打小随您的份上,帮忙照拂他们好不好?” 风沙笑道:“他们又不是没爹,我照拂得着吗?如果闹出什么误会,致你们夫妻失和,我倒里外不是人了。” 贺贞轻柔却坚定地道:“不会。” “你真是很信任赵仪啊!另外,不怕子女被我教坏吗?” “贞儿更信任少主。” 风沙沉默不语。 贺贞深深地凝视道:“父母之债,子女报还。少主收下他们,那就是少主的人了,可以替贞儿还债。” “其实你并不欠我什么。你心中内疚是因为你还认我这个少主,所以既帮着赵仪坑我,又觉得对不起我,终究还是屡坑不止,说明你爱丈夫胜过忠心少主。” 风沙淡淡道:“我完全可以理解,但绝不认同。心行合一方为实,心行不一全是虚。你口口声声说替你还债,敢说没有拿他们牵绊于我,利于赵仪的念头?” 贺贞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从椅上跪到地上,垂首不语。 正在玩耍的三童见母亲跪下,一个个赶紧跑了过来。 赵章画拎着木剑站在母亲身前,赵德昭抓着令符站在母亲身边,赵前图抱着小书躲在哥哥的身后,怯生生地探头。 赵章画奶声奶气地道:“不准欺负我娘。” 赵德昭不说话,只是使劲盯着风沙。 赵前图瞧了风沙一眼,小脑袋忽然猛地一缩,又小心翼翼地露出圆圆的大眼睛,溜溜地打量风沙。 贺贞轻轻拽开赵章画,低叱道:“不准对少主无礼。” 风沙温柔地笑道:“没事没事,别吓着孩子。快起来坐下,你身体弱,地上又凉。” 贺贞有些慌张,担心少主认定她恃童为质,赶忙起身入座。 风沙冲赵章画笑道:“小小年纪,懂得保护母亲,不错不错。” 赵章画鼓着肉嘟嘟的粉脸道:“你知道就好。” 风沙笑了笑,转向赵德昭道:“你莫不是想记下我的样子,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德昭低下头,不吭声。 风沙不以为忤,冲他身后的赵前图招手道:“你呢?你怎么想的?” 赵前图倒是挺乖巧的过来了,把本来于怀中紧抱的小书塞回风沙的手里,细声道:“还给你,我不要。” 贺贞顿时急了,颤声道:“你,你怎么,唉~” 少主送的礼物当然不是玩具那么简单。 这份见面礼看似轻若鸿毛,其实重于泰山。 三件东西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有着不同的功用,可以找少主换来相应的好处。 少主嘴硬心软,毕竟还是心疼她的,否则哪有这么大方。 打一开始,她最希望赵德昭去拿那本小书,这意味着自家儿子可以向少主求学,如果心性合适,资质又足够,甚至有机会拜入少主门下,成为墨修传人。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与之相比,一天之内被雷连着劈中两三次都还要容易些。 三选一都错过,当真惋惜。 好在小女拿到了,能向少主求学,总归会受益匪浅,没曾想居然又还了回去,等于把天大的机缘拱手让出。 当真心疼极了。 风沙手中翻着小书,眼睛看着赵前图,柔声道:“送都送你了,哪有拿回来的道理。我给你留着,等哪天想要了,再来找我。” 贺贞立时松了口气,忙把赵前图拽到怀里抱住,急切地道:“还不快谢谢少主。” 赵前图乖巧地道:“谢谢少主。” 风沙微微一笑,转目内城东北。 这里离打瓦尼寺很远,几乎跨过了整个内城。 不过,陵光阁很高,与打瓦尼寺之间又无更高的建筑阻碍,是以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清晰的观见寺院,细节自然不清,稍一天黑更是模糊。 好在彻底入夜宵禁之后,那边一定会火光通明,届时大致的形势将会很容易分辨。 风沙起身行至露台边沿,透过假飞檐特意留出的缝隙俯瞰勾栏客栈,一览无遗。 北楼顶上拴着一段红巾,说明赵仪没走,应该正在房内被绘声闹得苦笑不已呢! 不过算算时间,该走了。 调白虎卫进城,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宵禁之前,大队出动,动静太大;乔装改扮,速度太慢。 既然得到柴兴的支持,门禁形同虚设,完全可以像调兵一样调白虎卫。 刚刚宵禁则刚刚好,街上没人,动静不大,时间足够宽裕。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六章 鸡儿巷 正值暴雨倾盆的紧要关头,孟凡在鬼混。 当然是和赵大公子一起,还有赵旦和寒天白。 得了风沙的警告,赵大公子并没有完全不当回事,但也没有太当回事。 很听话的离开状元楼及这三巷三街六坊之地,并把自己和儿子的一众跟班全部赶走。 父子俩带着孟凡和寒天白,径直去了鸡儿巷。 顾名思义,很多鸡儿。 此巷位于皇宫东北角,往东北过一坊是夷山的独居寺,往东南过一坊是闽商会馆所在的惠和坊及鬼市,惠和坊对街就是打瓦尼寺。 孟凡经常向赵大公子吹嘘秦淮风月如何如何。 赵大公子自负风流,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偏得在孟凡面前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遐想秦淮缤纷的同时,也不免想要震震孟凡,讨回面子。 奈何数遍汴州风月,连他都不免觉得千篇一律,着实有些腻味,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花样能够让孟凡眼睛一亮。 直到前些天赵重光封秦国公,赵大公子跟着水涨船高,紧接着符图在勾栏客栈闹了个灰头土脸。 在某些人眼中,刚与符图的结怨的赵大公子便是始作俑者。 这分明是赵家压过符家的象征,至少也可以比肩。 一些本来不把赵大公子当回事的非纨绔子弟,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近,替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鸡儿巷分东西两巷,皇宫有两处宫门开在西鸡儿巷的附近。 总有些不明身份的神秘人物喜爱光顾此巷,往往全身皆罩,直入秘廊,偶尔发声,尖细刺耳,听着像禁宫内宦。 要说这里的特别之处,正在于童男童女。 能够让某些特别的人特别上瘾,以慰藉残缺。 总之,西鸡儿巷表面上好似寻常风月之巷。 如果深寻,会发现门禁深严,不逊皇宫。 如果再想深究,通常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行人换上罩袍面具,畅通无阻的直入秘廊,好像越走越下,到了地底。 小厮举着一根嵌着夜明珠的手杖,沿墙壁引路,他的手腕上有一段粗绳,系着每个人的手腕。 包括他在内的一行人拴成一串,后面稍有动静他能够感觉到,使客人不至走丢,也不至偷跑。 地底很黑,火盆于当中围出一圈青石板铺就的圆形空地,好似太极图。 这里最为明亮。 周围则像是八卦图,每一卦位蒙蒙而亮,皆是垂有帘幕的包厢,虽然帘幕挡不住包厢之内发出的光亮,却能够阻止包厢内的人影外投。 路过数间包厢,孟凡细细地瞧过了,只要不揭开帘幕,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里面传来种种动静,他则再熟悉不过了。 终于行到地方,引路的小厮掀开帘幕请客人进入,点亮包厢内一盏盏灯。 周遭一下子亮堂起来,打扫的还算干净,墙壁稍显故旧,装设相当简朴,没有多的摆设。 带几的三榻合围,仅缺一口,缺口正冲着帘幕,入座之后,正好向外观看,从里面可以很清晰的看见火盆围成的太极圈。 赵大公子大咧咧的坐上正当中的主榻,赵旦占了右榻,孟凡拉着寒天白去左榻,分左右坐下。 几人纷纷脱下蒙头的罩衣和面具。 其实赵大公子也没来几回,故作熟门熟路的样子。 “还是老三样,要新要嫩要雏,对了,你们俩要无冠的,还是要有冠的?” 寒天白嗫嚅不答,显得坐立不安,红着脸局促的很,手都不知往哪里摆。 孟凡一向聪明好学,不懂就问:“有冠怎么说,无冠怎么讲?” 赵大公子心道总算有你不懂的了,兴致勃勃地解释道:“雄鸡无冠,雌鸡有冠。” 还有雄的?孟凡干笑道:“无冠无冠。” 赵旦叫道:“我要无冠双黄蛋。” 赵大公子仅是瞪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小厮走后,赵大公子言说入夜之后这里还有一场关扑,他提前拿到了人家押下的赌注单子,其中有一位名噪江湖的女侠。 他这辈子玩了很多女人,还真没尝过江湖侠女的滋味,是以带足筹码,志在必得。 所谓关扑,乃是赌博的一种方式,玩法简单明了。 下好赌注之后,抓一把铜钱掷出,背面多者为赢。 这种赌法一翻两瞪眼,十分刺激,是以相当风靡。 孟凡算是半个江湖人,很关心女侠是谁,想看看自己听过没有。 寒天白同样很好奇。 奈何赵大公子并不知道,赌注单子上只有简略的描述而已。 反正关扑之前,赌注总要亮相,待会儿看看不迟。 孟凡找赵大公子讨过单子,仅是扫了一眼,浑身剧震,连呼吸都停了。 单子顶上第一项,居然是连山诀。 孟凡好歹帮着风沙办了不少事,跟风沙的身边人也都很熟,尤其花娘子是他的女人,他对连山诀的情况相当了解。 无论这本连山诀是真的还是假的,今晚这场关扑绝对龙虎齐聚,更会引来一大群牛鬼蛇神。 他马上开始怀疑赵大公子之所以会过来,恐怕有人设局钓鱼。 这份提前得到的赌注单子就是鱼饵。 此鱼饵肯定是用来钓风少的。 赵旦先跑去勾栏客栈见到风少,又被三言两语赶走,使得风少没有见到赵大公子,恐怕是设局之人没有想到的。 孟凡顿时坐不住了,随便找了个借口,打算离开。 赵大公子当然不情愿,见孟凡坚持,解释道:“忘了跟你说,关扑结束之前,只能进不能出。再者说关扑入夜开始,正好宵禁,你就算出去,也出不得坊。” 孟凡忙道:“我有老爷子开的文牒,可以过宵禁。”老爷子就是赵重光。 赵重光借了几百牙兵给风沙,同时也给了些空白的官身文书和文牒,方便风沙的人入夜之后于内城通行,孟凡现在也有个牙将的身份。 赵大公子摇头道:“西鸡儿巷的坊门外不远处就是晨晖门,外设卫所,以荆棘围绕。宫门附近的守备不用我多说,一旦开始宵禁,谁都无法通行。” 孟凡一听,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心里更加确定这是个局。 幸好风少没来,来了休想出去。一旦与手下隔开,那还不是任人宰割吗?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七章 净风圣女 孟凡本以为这里就是个故作神秘的风月场。 没曾想之后种种场景,竟是把他都给镇住。 来了六名白衣披发的童女,各个粉雕玉琢,稚嫩天真。 这下别说寒天白,连孟凡都坐不住了,一脑门子冷汗。 如果让风少或者韩先生知道,肯定活活扒了他的皮。 赵大公子见孟凡这副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心道总算有你没见识过的了。 孟凡出身贱籍,对大人物的后宅阴私十分了解,种种耸人听闻的事情数不胜数,什么没见识过,只不过现在有人管着,乱玩可以,不敢乱来。 现在就叫乱来。 孟凡正想跳起来阻止赵大公子和赵旦,忽然感觉四肢发软,脑袋发沉,别说跳,连坐都坐不住了,往一旁软倒。 他可是韩晶手把手教出来的,除了幻术,多少也学了点偃师技艺。 偃师一脉最擅长装神弄鬼,没有什么鬼蜮伎俩是不精通的。 孟凡立刻发觉是中了幻香,暗咬舌尖,睁大双眼,装作失神迷茫。 六名白衣披发的女童忽然间变得无比庄严肃穆,背站成圈,一人一角,排成了一个六角星,一对一地盯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这一双双又黑又大的瞳仁,有着远超年纪的深邃,智慧之光点点闪亮。 仿佛漫天繁星,星空旋转,转成漩涡,充满着神秘的魔力和强大的吸力,好似连灵魂都被一点点地卷进去,慢慢地绞成碎片。 孟凡眼珠定定,差点陷进去迷失,猛地定神默念韩晶教他的凝神法诀,眼前瞬间由暗转明。 这种惑魂之术于常人看来神乎其技,对偃师一脉来说雕虫小技。 阴阳一脉十分擅长这种手段,而且无需以幻香为引。 如果连这都扛不住,偃师早就被阴阳灭了,不可能与之斗上成百上千年。 孟凡尚有余光观察赵大公子和赵旦,两人已经变得很不正常。 像是被关到了大火煮开的蒸笼里,凶狠地撕开自己的衣服,每一寸肌肤都红得发紫,好似蒸透一般,然后摆着不堪入目的姿态,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 如疯如癫,偏又无声。 对面的两童女单膝点地,分别高捧一件雕着种子花纹的瓷瓶过头,仿佛等着承接什么。 这场景实在太诡异,孟凡颈后的汗毛吓得倒竖,半点不敢动弹。 盯着孟凡的女童咦道:“日光使大人,他怎么不动?” 寒天白道:“明尊在上,难道他没有被暗魔污染?” 语气充满惊诧,像是不可思议。 女童问道:“现在怎么办?” “不可能啊!” 寒天白疑惑道:“五类魔黏五明身,如蝇着蜜,如鱼吞钩,他分明魔淫黏身,怎么可能见到电光童女显端严身还不陷入狂乱,析出明神?莫非你身失纯?” 那女童的大眼睛射出极度恐惧之色,颤声道:“日光使大人明察,我没有失贞。他确实陷入迷惑,只是没有狂乱。” “那就奇怪了,救业花从来没有失效过。” 寒天白微微皱眉,伸指点住另一名女童:“换你来。” 那名女童行来,一对黑瞳盯住孟凡。 孟凡一向没皮没脸,其实不在乎学着赵大公子和赵旦的模样装下样子,以蒙混过关,但是寒天白和这些女童的言语行为实在太诡异了些,像是某种仪式。 韩晶曾经告诉过他一些巫术的门道,无不奇诡绝伦,能够导致严重的后果。 如今的情况就很像某种巫术,他宁可硬撑着不动,也绝对不敢轻易陷进去。 结果连换两名女童,还是无效。 最后空余的四名女童站成半圆,一齐盯住孟凡,一眨不眨。 孟凡都快被盯得睡着了。 一个悦耳到令人后脑发冷的寒音忽然于耳畔响起:“你胆子真大。” 孟凡一个激灵,浑身绷紧。 这女声十分冷漠,十分动听,也十分熟悉,是易夕若。 众女童一齐拜道:“净风圣女。” 寒天白跟着下拜,起身问道:“圣女怎么来了?” 易夕若不答反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寒天白答道:“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靠着他姐姐献媚主人,结交了几个纨绔,倒也人模狗样,可惜狗改不了吃屎,成天到处鬼混。” “这话倒也不错。你知道他姐姐的主人是谁吗?” 寒天白不答反问道:“听圣女的话风,那位风少有些来头?” 易夕若那对异瞳有些讥讽的闪芒:“你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居然敢动他的人?” “我知道他和四灵有些关系,跟南唐密谍的关系也很密切,好像拿住了晋国长公主什么把柄。” 寒天白笑道:“我偷听到晋国长公主私下对他破口大骂,偏又不得不调禁军帮他。那天桃花洞外,圣女也在场,若非禁军压阵,你也不会半途退走。” 易夕若问道:“所以你今天特意针对他设局?” “柴兴灭佛在即,我教或受池鱼之殃,如果能通过他掌控彤管,进而掌控禁军,实在太有利了。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易夕若冷笑道:“你们要找死,为什么要拖上我?” “四灵确实很难缠,那又怎样,我教与四灵斗了几百年,又能奈我何?净风圣女入教不久,或许尚不知道我教势力之强盛。不必心急,迟早会清楚明了。” 易夕若的神情恢复冷漠:“知道我还是净风圣女就好,你把他交给我。” 寒天白摇头道:“我必须让他的光明回归明界,这对父子也一样。暗魔以肉身束缚光明,罪无可赦,必须彻底解脱体内所有的光明之后毁灭之。” “你胆敢违逆我?” 寒天白正色道:“虽然你加入本教成为净风圣女,实际上你我心知肚明,这是我教与圣门结盟的缘故。我可以给你面子奉命,也可以不给。” 易夕若嫣然一笑,灿如春花。忽如闪电般掐住寒天白的脖子,轻若无物地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眼对着眼。 “你确定不想给我面子吗?我可以帮你把它拧过去。” 寒天白闭目吟道:“肉身破坏魔即出,罪业殃及清净性。爱惜肉身终须舍,但是生者皆归灭……” 易夕若轻哼一声,听得外面咣咣锣响,有人喊道:“鬼市万宝,落地金钱,头扑一女,花姓娘子,号为花蛛,性烈体软,江湖绝色,方家验货……” 孟凡第一时间就扑了出去。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八章 魔教汉化组 陵光阁,露台边。 天空已昏。 遥望惠和坊鬼市,星火点点如萤虫成群。 这里白天是坊市,晚上是鬼市,规模巨大,整坊皆是。 一到晚上,全是夜摊,来往客众,不逊白天。 无论是客还是商,皆持烛、不点灯,稍有风吹草动,随时可熄,随时可潜。 地面上的夜摊接待三教九流,街头混混,乃至寻常百姓,买卖一些日常却违禁之物,比如赃物。 真正的黑市处于每间铺面的地室之下,这些地室多数相连,四通八达,构建于汴州的地下城中。 地下黑市的买卖盘口极大,动辄千万计,上不封顶。 哪怕每月仅有一次成交,仅靠佣金就足够地面上的铺面吃上半月有余,何况地下黑市的场子及所卖的货品,多半就是黑铺出的。 当然,也有客人寄卖奇珍。 贺贞轻声介绍黑市的情况,风沙侧耳倾听,忽然笑道:“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晚了点?” “只要心不晚,就不晚。” 风沙瞥了贺贞一眼,继续远眺。 贺贞又道:“少主似乎很关注惠和坊的鬼市,是不是那边要出什么事?” 风沙不置可否。 贺贞低声道:“少主稍等。”转身去召拢三童叮嘱几句,然后让剑侍带他们回陵光阁内玩耍。 风沙负手俯瞰勾栏客栈的北楼,楼顶红巾已经不见,说明赵仪走了。 贺贞抱着条鹤氅回来,柔声道:“顶上风凉。” 将鹤氅披上风沙的肩头,又转于身前,仔细的系氅于颈下,认真的扣上暗扣。 风沙盯着贺贞美丽却苍白的脸庞,招手道:“你体弱,比我怕冷。” 两名剑侍躬身退下,取一件披风捧来。 风沙接过披风,亲手给贺贞披上系好。 贺贞缩着香肩,脸颊浮上几缕血色,双手紧了紧披风,低声道了声谢。 脸红不是害羞,是失望。 少主对她这么客气,说明情分真的没了。 要说牵绊,收下少主礼物的三童还有。 至于她,显然一点都不剩。 风沙沉默一阵,问道:“你对魔教了解多少?不要跟我说细节,我想知道更高层面的情况,比如教义。” 贺贞低头抹抹泛红的眼眶,思索道:“据我所知,自从魔教造反失败,一直在寻求道门与佛门的认同,尤其最近几年,魔教高层斗争频繁,教义变动很大。” 风沙十分感兴趣,凝视道:“具体说说?” “魔教认为世界分为光明与黑暗,光明斗争黑暗,目前黑暗胜过光明,但是光明终将获胜。引入阴阳之学解释,用以附随道门。” 阴阳?风沙愣了愣,追问道:“怎么说?” “光明者阳,黑暗者阴。当今阴侵染阳,阴大于阳,所以需要驱阴还阳,直至阴阳平衡。至于平衡之后,是否要阳大过阴,暂无说法,可能留待后世智慧。” 风沙的瞳光幽幽地闪烁一阵,微笑道:“魔教有高人呐!愿意汉化就好。佛门那边呢?魔教常以佛冠名,愚民易于渐染,佛门对此可是深恶痛绝的。” “魔教简化教义为“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八个字,不在示佛,对内称使,对外称明使。比如日光佛为日光明使,其麾下十二电光佛为十二电光明使。” 风沙摇头道:“换汤不换药,佛门不会买账的。” 贺贞点头道:“据传魔教与圣门的弥勒宗有秘密结社,以净土宗与弥勒宗那千丝万缕的关系,佛门再不满也不至于动手铲魔教的根,魔教做个姿态足矣。” 风沙轻哼道:“那倒也是。何况佛门如今惶惶求自保,哪顾得上魔教种种。” 贺贞瞧他一眼,小声道:“据说魔教的净风圣女出世,与圣门圣女乃是同一人。” 江宁的时候,风沙没少为易夕若的事情忙前忙后,两人的密切关系瞒不过明眼人。 风沙愣了愣,皱眉道:“据我所知,魔教的净风佛,咳,净风明使跟魔教少主必定是夫妻吧?”就像驸马都尉必定是公主的丈夫一样。 “不错。”贺贞小心翼翼地道:“婚后为净风明使,婚前为净风圣女,既然还是圣女,肯定尚未完婚。” 风沙冷下脸,不吭声。 易夕若为了获取魔教的支持,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给卖了,就像当初卖给他一样。 风沙生了会儿闷气,忽一转念,若有所悟。 既然魔教引阴阳之学来解释教义,那么让阴阳一脉的易门掌教易夕若成为净风圣女,与魔教少主联姻,恐怕有着更深更长远的目的。 易夕若对魔教的重要性绝不仅是代表魔门那么简单。 两方绝对称得上郎情妾意,一拍即合。 这时,咚咚街鼓声响不停,一更天了。 待得六百下之后,城门闭、坊门闭、禁人行。 街鼓擂完之后,白虎卫就将进城。 风沙目视东北方向,自言自语地道:“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了?” 他想不想得到易夕若是一码事,易夕若属不属于他是另外一码事。 风沙的神情平静过了头,竟是前所未有的阴森。 贺贞瞧得心下一颤,很想问问究竟是谁把少主给惹火了,偏生手足发冷,居然愣是鼓不起勇气张嘴。 与此同时,西鸡儿巷地下城黑市。 火盆围成的太极图分外明亮。 图外一片昏黑,人影憧憧,只知很多人,不知多少人。 这么多人全部罩衣面具,居然无人一发声,气氛异常压抑。 一道道亮眸或冷或热,静静地围观太极图。 太极图中仅有二人,以阴阳为分界,一前一后站于阴。 花娘子被塞着嘴,直挺挺的俏立,腰后连出一根绳索。 绳头在一个扎着红腰带的蒙面人手中。 除了花娘子,孟凡是场中唯一没有穿着罩衣、戴着面具的人。 实是冲出来太急忘了穿,只顾着埋头往太极图里冲。 结果那红腰带从腰间甩出一根长鞭,抽陀螺一样把孟凡生生抽出太极圈。 孟凡晕乎乎地转了好几圈方才站稳,身上居然不疼不痒连点伤都没有。 显然庄家乃是高手中的高手。 看来想要救人,只能硬赌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九章 好多神秘人 红腰带朗声道:“在场高手不少,在下提高点难度。十枚金筹一把,正面为字,背面为纯。在下先掷,纯比我多者,此女带走。不如我多者,金筹归我。” 成圈围满太极图的人群之中,有人阴阳怪气的道:“再漂亮也不就是个女人嘛?你知道十枚金筹可以买多少个漂亮女人吗?” 红腰带理都不理。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都是恰逢其会的局外人,没有资格参赌。 红腰带径直抓一把金筹,电射于太极图的阴中之阳眼。 竟是整整齐齐一个圆。 刚刚说话那人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全纯!!!” 人群中有人叫道:“我先来。” 话音刚落,此人手腕轻转,十枚金筹电射于太极图中,也是成圈,十枚全纯。 另一人笑道:“鄙人也献丑了。”同样掷出十枚金筹,成圈全纯。 依次下去,没过一会儿,太极圈内竟有二十余金筹组成的全纯之圈。 孟凡都看傻眼了,他武功不咋地,眼力还是有的。这些人根本不是在比赌技,分明是在比武功。 以这些人的武功,想要多少“纯”就有多少纯,他怎么可能拼得过。 花娘子花容惨淡。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男人有几斤几两,弄些惑人耳目的花招还行,面对这些高手,绝对撑不到最后。 红腰带目光缓缓扫过,轻声道:“还有没有想要下场的方家?没有我开下一局了。” 孟凡硬着头皮道:“我忘了换筹码,等我一下。” 红腰带看他一眼,笑道:“兄台乃是本场唯一称得上光明磊落的人,当有此特权,请。” 孟凡也不及分辨他是在夸奖还是在嘲笑,急匆匆地跑回包厢。 寒天白和那六名童女全都不见,易夕若也不见踪影。 赵家父子俩已经穿好了衣服,好似虚脱一般软绵绵地横陈榻上。 孟凡叫了几声没见反应,赶紧去掏父子俩的荷包,很快翻出一把金票银票,也不细数,埋头奔回太极图,扯着嗓子叫道:“找谁换金筹?全都换了。” 有小厮举着夜明杖过来略点一下,结巴道:“大爷确定全换了?” 孟凡不耐烦的道:“废话,快点。” 旁边一个瘦高个冷不丁地道:“筹码慢慢换,我的先借你。”声音嗡嗡,听不出男女。 孟凡道了声谢,接过金筹,大略点了一下,攥在掌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气,睁眼哈地一下,一篷金筹横飞近数步之距,纷纷落入太极图内。 与人家整整齐齐的圆圈相比,真是散乱的不忍卒睹。 孟凡睁大眼睛使劲的细数,忽然跳了起来,欢天喜地地冲花娘子叫道:“全纯,是全纯。” 人群中发出惊讶之声,不乏喝彩。是个人都看得出孟凡已经竭尽全力,别人都是以武功轻轻松松地围金筹成一圈,这小子才是真的靠着赌技和运气,了不起。 花娘子直勾勾地瞧着孟凡,眼眶不知不觉的红了。 红腰带甩出长鞭一扫,太极图内一圈金筹全被鞭子卷进阳中之阴眼。摞成一堆小金山,收鞭后从中抓出一把金筹,含笑道:“这次十一枚,要跟的继续。” 借给孟凡金筹的瘦高个冷冷地道:“别浪费时间,至少加五枚,最好加十枚。” 如果红腰带每次都投出全纯,所有人至多也就投出全纯,不可能多于他。 一枚枚加上去的话,这一圈人不知道要被他白割多少次。 这点钱在寻常人看来或许很多,这些人则未必在乎,只是不想耽误工夫,毕竟都还等着注定压轴的连山诀呢! 是以瘦高个一发声,应和者众多。 红腰带不敢惹起众怒,苦笑道:“好好,一次加五枚,这一把十五枚。”语毕,投掷。 还是成圈,仍旧全纯。轻松的好像随手洒水。 诸人泰半摇头,纷纷袖手,退后一步。 其中一些人未必掷不出十五枚全纯,但是绝不可能这么轻松,再往上加的话,更加拼不过,那就别丢人现眼了。 另外,连山诀并没有出来,相当一部人有意藏锋,不愿意让人探明深浅。 余人不足十,一圈掷完,轮到瘦高个。 此人一直弹弹珠一样把金筹弹到半空又接住再弹起,明显等得穷极无聊,这会儿拇指方向一变,一枚弹出去,两枚弹出去,第二枚恰好压到第一枚的上面。 迅若星流电掣,滞如亘古不变,简直神乎其技。 如此反复,十五枚金筹冷嗖嗖地弹完,居然在地上笔直的摞成一叠,像烟囱。 本就挺安静的场内彻底鸦雀无声,众人皆瞪眼屏息。 每一枚都是“纯”朝上,不过没人深究,都吓忘了。 过了少许,红腰带抱拳干笑道:“厉害厉害,鄙人佩服。” 瘦高个根本不理,转目冲孟凡道:“该你了。” 孟凡啊了一声,回神叫道:“我的筹码呢?怎么还没有送来!” 瘦高个不耐烦地道:“先用我的。” 孟凡拖泥带水地道谢。 瘦高个催促道:“快点。” 孟凡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心道你这么急赶着投胎啊!勉强一笑,接过筹码,合于掌心晃了几下,咬着牙抛出去,然后赶紧瞪目细数。 花娘子也一样,紧张得芳心乱颤,又怀着希望,又害怕失望。 孟凡这次同样抛得很凌乱,地上光线不甚明亮,加上火盆的光影随焰明暗不定,还真不是一眼就能辨清的。 花娘子的俏脸上忽然绽放笑容,既惊且喜,被堵得嘴呜呜有声。 孟凡忍不住揉揉眼睛,又数了一下,结巴道:“全纯!”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个人都看出孟凡已经力有未逮,居然还是全纯,也不知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走了狗屎运。 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个瘦高个和红腰带死死盯着孟凡身侧不远一个带着狰狞铜面具的家伙。 红腰带皮笑肉不笑地冲孟凡道:“小兄弟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孟凡尚在云里雾里,回以干笑。 红腰带甩鞭一卷,再把金筹归入“金山”,转目扫视道:“这次三十枚……” 话音未落,一片金筹自他袖中飞出,宛如宿鸟归巢,再度成圈,枚枚皆纯。 红腰带向四方抱拳道:“献丑不如藏拙。这一把之后,鄙人退出,此女归属,再与我无关。” 有资格继续赌下去的那几人一齐盯着瘦高个,接连后退,表示退出。 这位瘦高个已经厉害得不像个人,身份呼之欲出。 他们硬撑下去没有任何胜算,也没有任何意义,说实话也不太敢得罪人家,只是奇怪这尊大神为什么会来淌这滩浑水。 没曾想瘦高个也退后一步。 诸人一片哗然,闹不明白这到底唱得哪一出。 瘦高个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铜面人,顺手抓了一把金筹往孟凡的手里一塞,冷冷地道:“该你了。” 红腰带笑道:“目前就剩小兄弟了,再来一把全纯,此女归你。” 孟凡精明过人,已经猜到有人暗中相助,武功高到能够隔空御金筹。 他认为是柳艳,心里暗叫糟糕。 这一场摆明是拿花娘子试探各人的深浅和身份。 孟凡完全能够理解柳艳的无奈。 花娘子必须救下,偏又不能硬抢。 抢不抢的赢、逃不逃得走还在两说。一旦动手,连山诀不出场怎么办? 这里果然是个局,就算没钓着风少,也可以钓着柳艳。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章 鼠道难,难于上西天 打瓦尼寺的周遭突然亮起火把,火把成线成圈又成片,照亮了内城东北方向的夜空。 整座尼寺被光焰完全合围,仿佛大火煮着大釜。 几乎同一时间,釜内剧沸,釜内之“肉汤”乱糟糟地翻腾扑腾,宛如被煮。 贺贞难掩讶色,扑于露台边沿,极目远眺。 风沙过去与她并肩,悠悠地道:“知道那是哪里吗?” 贺贞的神情稍显迷惑,迟疑道:“看着像是一座寺庙,紧挨着惠和坊,嗯,好像是一座尼寺,名字我记不得了。” 赵仪一直力主灭佛,此情此景令她立刻揣测是否是柴兴开始灭佛了。 好像时间早了点,所以出乎她的预料。 按理说汴州的暗战至少也要持续个半个月至一个月,待到万事俱备之后,再起东风。 如今这才几天而已,火候明显不足。 贺贞一直被关在陵光阁,内外消息隔绝,对眼前的情形百思不得其解,试探着问道:“莫非柴皇开始灭佛了?” “不是柴皇,是我。至于带队之人,是赵仪。白虎卫为锋刃,巡城军为捕网,禁军于后压阵。” 贺贞微怔少许,俏脸难掩喜色,旋即转为狐疑。 “贞儿不解,为何不首攻夷山的独居寺,那里才是佛门于汴州的中枢所在,这样围攻附近的尼寺,不怕打草惊蛇吗?” 风沙淡淡地道:“正是要打草惊蛇。” 贺贞扫视城内各处,迟疑道:“汴州地下有城,如果不一起发动,各寺高层定会逃入地城。地城内情况错综复杂,四通八达,无人知道全貌,恐怕放虎归山。” 风沙笑了笑道:“那不正好,不让人家真正的逃上一回,我怎么知道他们下一次怎么逃、往哪逃?” 脑中宛如轰雷咔嚓一下,贺贞彻底愣住。 “实不相瞒,云本真已经带着人分散潜入地城盯梢,韩晶派人于外城的陆路与河道的出口附近占住高点监看,届时将就着城图绘出一副绝世美画,嘿嘿~” 贺贞小心翼翼地道:“少主是说,今次仅灭这一处尼寺,使佛门高层受惊而逃,又不至于真的逃掉?趁机找出他们的出逃路线,方便下次一网打尽?” “然也。” 风沙指着打瓦尼寺的方向比划道:“你看,此尼寺与夷山相隔三街三坊,距离不远也不近。足以使人倍感紧迫,又不至于逼得人家狗急跳墙。” 这一番谋划独具匠心,合情合理,他差点连自己都信了,不愁贺贞不信。只要贺贞相信,不久之后,赵仪也会相信,进而使柴兴坚信不疑。 贺贞本来黯淡的美眸似乎因远处的火光映照而显得神采奕奕,苍白的两颊也因兴奋而浮现迷人的霞晕,端得明丽照人。 风沙含笑道:“想必我这幅画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你觉得呢?” 既然要来一出蒋干盗书,自然需要让蒋干有机会把盗得的书送回去。 贺贞忙道:“贞儿现在就可以代仪哥做主,他一定会出重金购下,如果他出不起,柴皇出。无论少主想要什么都可以提,什么都可以谈。” 风沙笑而岔话道:“我已经想好了,此图起名为狸猫戏鼠图,我要亲笔提诗:鼠道难,难于上西天。老鼠的鼠。” 贺贞噗嗤娇笑,嫣然道:“少主好诙谐。此画无鼠之形象,有鼠之意境,确实堪称绝世美画。” 风沙扭头瞧她一眼,柔声道:“多久没见你发至真心的笑容了,上一次还在十多年前,不容易呀!” 贺贞渐渐敛容,俏目透出哀求之色:“每一次你们争锋相对,贞儿都心如刀绞,真希望少主能够一直这样帮扶仪哥,至少不要敌对。” 风沙叹道:“你应该知道,形势所迫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扛起来多难。” 贺贞黯然垂首,沉默不语。 这时,围烧打瓦尼寺的火光开始由四面八方往寺内蜂拥,厮杀喊杀之声透过夜幕随风传至,隐隐地冷厉和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风沙的目光冷下,情绪也冷下。 虽然打瓦尼寺是魔教的驻地,里面不可能全都是魔教中人,相当一部分女尼等人,乃是对外的掩护,这些无辜之人将会不可避免的惨遭屠戮。 车轮滚滚地轧过,谁会在意那些被碾死的蚂蚁? 无辜或者不无辜,根本不在赶车人的考虑之中。 …… 西鸡儿巷地下城黑市。 火盆围成的八卦图中还在不停的做赌。 庄家拿出货物,提出赌法,看上之人愿赌就赌,输赢自负。 看不上则坐壁旁观。 海外奇珍,海内异宝,车马、地宅、歌姬、舞女,应有尽有,还有人以某某帮会做赌,乃至某街某巷的势力归属。 只有想不到,没有人家不敢押上黑市赌卖的东西。 今次参与之人,明显都在等着压轴的连山诀。钱像不值钱一般乱撒,只求一场场地快过,不耐烦的气氛十分明显,侧面反映场中人真的不差钱。 不过,这些与孟凡无关,他早已拉着花娘子跑进包厢里,好一阵起腻。 花娘子有病,是个花痴,根本不能没男人,又嗜好被捆着,更爱刺激。 这回被劫被绑被卖又被自己的男人给救了,完全满足以上所有的条件。 要不是送筹码的小厮很没眼力价的进来打断,恐怕两人已经乱作一团。 稍一冷静,花娘子总算想起现在不是乱来的时候,赶紧把孟凡推开,要出去找柳艳。 孟凡拦阻道:“这里人人都罩袍蒙面,我们在明处,柳仙子在暗处,如果她要找我们,已经找来了。现在还不来,说明定有缘故,先等等再说。” 花娘子觉得有道理。 孟凡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被,咳,会来这里?” 花娘子的俏脸忽然涨红,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怪孟凡就知道花天酒地找女人,根本不关心她,更不天天陪着她,否则怎至于此。 总之,又掐又打,又推又骂,闹了半天,半句有用的话都没有。 孟凡见花娘子这副样子,隐隐觉得自己的头顶上似乎有点绿。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一章 上面打上面,下面过下面 花娘子以往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甚至还有事后干掉情夫的习惯。 孟凡对花娘子的欲远远大于情,还真不是那么在意,起码早就有了准备。 如果换做巧妍,他肯定受不了。 当然,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任凭花娘子撒泼,只是闷着头,不吭气。 花娘子闹了一阵总算消停。 孟凡冷不丁地道:“今天这场黑市是个局,就是针对风少,结果诓来是我。你最好实话实说,如果这个局真的危及到风少,后果不用我说,我甚至都不敢想。” 花娘子怕极了风沙,不禁打个哆嗦,俏脸瞬白,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小声道:“我一时不察,被魔教的人堵在巷子里,领头之人是魔教的日光明使。” 孟凡一呆,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 就在刚才,就在这里,寒天白以为他被惑魂失智,其后行为言语,以及和易夕若的对话,他都听得真真的。 易夕若居然是魔教的净风圣女,魔教的日光明使就是寒天白。 最近,他为了打探寒天白的底细,总找寒天白喝酒,花娘子有时也在,甚至一起喝几杯,与寒天白还算熟。 最关键,寒天白可以轻而易举的知道花娘子的行踪。 难怪一向对行藏很谨慎的花娘子居然会被魔教堵住。 想他终日打雁,居然也会看走了眼,让雁给啄了眼。 花娘子细弱虫鸣地道:“我失手被擒之后,那个日光明使来过两次,每次他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孟凡忍不住叫道:“你莫不是想告诉我,他只是看看你就走吧?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花娘子目光颇为闪躲,怯生生地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他好像也很精通,捆着我抽了几下,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时没忍住,把他当成了你……” 孟凡的脸都快涨紫了,怒道:“你,你……” 花娘子忙道:“不是,你别误会,我就是稀里糊涂的把他当成你,他问什么就答什么,问完他就走了,之后我,我都是自己解决的,心里想的是你,不是他。” 孟凡的脸色稍微好看些,冷冷地道:“看来我还要感谢他了,如果他不止问话的话,你忍得住吗?” 花娘子低下头不吭声。 孟凡知道她是个花痴,一旦激到癖好,她的意志根本不足以克制冲动。 好在这顶绿冠毕竟没有真的戴到头上,孟凡勉强好想一点,没好气地道:“实话告诉你,那个魔教的日光明使其实是寒天白。” 花娘子愣了愣,俏脸一下子涨得血红。 居然是熟人! 尤其寒天白还一口一个嫂子。 花娘子感到难堪极了,进而恼羞成怒,咬着牙寒声道:“原来是他!” 她的癖好很特殊,非但离不开男人,动情时更是丑态百露。 原先她特别喜欢干掉情人,其实就是为了掩盖这些。 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这叫情趣。 让别的男人看到,她就会从花娘子迅速变回花蛛。 之前不知道日光明使的身份,她实在无可奈何。 现在知道了,心中杀机萌动,完全无法抑制。 孟凡的心思也差不多。 他的女人居然被别的男人吃了豆腐,是可忍孰不可忍。 风少就算了,他实在没胆子得罪,但是寒天白算老几? 孟凡脑筋急转少许,森然道:“你在这儿守着赵大公子和赵旦,他俩绝对不能再出事了,否则根本没法向风少交差。我出去一下,去去就回。” 嘴上叮嘱,伸手去取罩衣和面具。 花娘子过来帮他穿戴,问道:“你要干什么?是不是去找艳姐?” 孟凡压低声音道:“我姐曾经私下跟我说过一个人,非常非常厉害的一个人,我找韩先生问过这个人的情况,如今这个人好像正在这里,就在外面。” 花娘子怔了一下,问道:“什么厉害人物?” “就是借我筹码的那个人。” 花娘子小声道:“那人显露了一手武功,好像是望东楼楼主。相信在场不少人都看出来了,所以一个个忙不迭的退出。对了,望东楼楼主跟风少什么关系?” 孟凡苦笑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姐和韩先生,我姐要我不要多问,韩先生要我不要找死。” 花娘子担忧道:“望东楼是干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望东楼楼主有多厉害只要混过江湖,长着耳朵,没有不知道的,你招惹她干什么?” 孟凡指了指筹码箱,理直气壮地道:“还她钱啊!顺便请她接单生意。” 花娘子偷瞄他一眼,忽然大声道:“不行,我要亲手宰了他,不然你心里永远有疙瘩。只有你才能看我那副模样,其他男人,只有死。” 孟凡心口一热,忍不住调笑道:“如果风少要看怎么办?”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呸呸几下,干笑道:“玩笑玩笑别当真。” 花娘子又羞又恼,重重地娇哼一声,拧过头不理人。 孟凡赶紧贴过去一阵好哄。 他哄女人很有一手,哄花娘子更是手到擒来, 很快两人便抱着起腻,外间传来骚动。 花娘子还挂记着连山诀,赶紧探头看帘幕外的究竟。 一个铜面人突然闪身进来。 两人吓得分开。 铜面人冷冷道:“出大事了,快跟我走。” 花娘子把孟凡拽到自己的身后,像只护鸡崽的母鸡般挺着胸,瞪眼道:“你是谁?” 铜面人揭开面罩又迅速覆戴,竟是易夕若。 孟凡和花娘子相视一眼,孟凡行问道:“出什么事了?” 易夕若回道:“柴兴好像对寺庙动手,已经有不少人逃进地城了。” 孟凡笑道:“动就动呗~上面打上面的,下面过下面的,” 易夕若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偏得这次相当认真的解释。 “外间骚动一起,连山诀肯定不会拿出来,当然有人会不甘心白跑一趟,这里马上就会变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外面已经宵禁,这里又临近宫门,根本出不去。” 因为有姐姐绘声透风的关系,孟凡对一些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不敢轻易相信易夕若。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二章 暗黑地下城 面对孟凡的质疑,易夕若耐心地解释。 “黄河泛滥,加上兵祸,千百年来汴州城多次经历毁灭与重建,都是以废墟为垫高之基,旧城之上再筑新城,最终形成地下有城,城下还有城的格局。” 孟凡和花娘子面面相觑,怎么听着像奇闻怪谈。 实际上,很多历史上的情况,当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世人渐渐遗忘。 对寻常人来说,只知今日生,不知明日死,日子都没过明白,鬼才关心几百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也就传承千百年不曾断绝的百家留有许多记载。 “本来地下之城难免淤塞和陷毁,禁不住有心人偷偷地发掘古物和修造密室,于是地道渐密,甚至相互连通,宛如蛛网,最后变成藏污纳垢之地。” 易夕若的语速很快,不时往外张望,予人一种急迫之感,好在口齿伶俐,听得清晰。 花娘子恍然,喃喃道:“原来鬼市下的黑市是这么来的。” 孟凡忍不住道:“也就说,地下很多地道,四通八达?” 易夕若颌首道:“这里与其他黑市有通路相连,地上的宵禁,禁不住地下,快跟我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花娘子点头。 孟凡叫道:“等等。把大公子和赵少爷带上。” 易夕若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道:“两个累赘带着干什么。” 孟凡赔笑道:“他们俩要是出事,我回去没法跟风少交差。” 易夕若那对美丽的异瞳冷芒闪烁,面具之下肯定脸罩寒霜,终究还是点头。 孟凡赶紧向花娘子打个眼色,然后去拖赵大公子。 花娘子跟着去拽赵旦。 孟凡好不容易把赵大公子抗在肩上,双手拽着赵大公子的胳臂,发觉自己没有手去拎筹码箱了,忙向易夕若赔笑道:“您看这?” 易夕若心口剧烈起伏几下,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沉重的筹码箱已经轻飘飘地拎到了她的手里,冷漠地转身道:“快走。” 孟凡看着易夕若的背影,眼光闪烁。 寻常人受到别人的帮助,通常都充满感激,把人往好处想。 孟凡则不然,他是韩晶教出来的,首先考虑的是人心鬼蜮。 魔教的日光明使寒天白抓花娘子于此做赌,以标有连山诀的赌单意图引诱风少前来,更使出惑心之术迷惑于人。 易夕若身为魔教的净风明使,突然现身搭救。 种种迹象,更像是发现情况有变,临时改变了计划。 易夕若乃是风沙身边很重要的人物,跟韩先生那也是平起平坐的。 居然这么卖力气帮他一个小人物,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孟凡满怀着疑问,跟着易夕若出去。 包厢之外,已经乱成一团。 这里本就十分昏黑,除了各个包厢内有灯,也就是火盆围成的太极图那边十明亮。 没人傻到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往最亮的地方跑,是以那边空无一人。 四下里虽然算不上伸手不见五指,也很难看清近在咫尺的样貌。 憧憧的人影,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昏暗处更听见零星的打斗声,偶尔还伴有几声惨叫。 显然有人在找那个准备拿出连山诀赌卖的人,奈何大家全都黑罩蒙面,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个本就不明身份的人自然难上加难。 于是少不了一些过激的手段。 加上浑水摸鱼的,趁乱抢劫的。 一旦开始失去秩序,最终一定会彻底失去秩序。 尤其这种视线不清的情况,就算我不想杀人,也难免担心别人杀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易夕若似乎很熟悉这里,直奔某个地方,路上凡遇阻碍,一抓一拧,随手扔开,像扔破麻袋一样,没有一个人能够挡下哪怕一招。 好几次有人往孟凡和花娘子这边闯撞。 两人各自背着人,花娘子武功高还可以闪挡,孟凡完全躲不开。 易夕若像鬼魅又像夜猫,昏黑的环境似乎对她毫无影响,总能无声无息的飘来,及时地将人扔走。 不知走了多久,易夕若领头进了一间包厢。 这间垂帘的包厢看起来与其他包厢没什么不同,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乾坤。 后方是照壁,像一堵石墙样的屏风,从正面看是一堵墙,一旦走近绕到侧面,其后有门,门后别有洞天。 举目望去,一条宽阔的”墓道”,每隔几步摆着火盆。 明暗不定的火焰照亮了”墓道”及两侧,尽是房屋内部的样式,有门、有窗、有柱、有梁,细节处不乏腐朽的摆设和精致的雕花,门窗外全是土墙。 这里仿佛某间大宅的某间大屋,被黄土完全掩埋,因为建筑足够结实的关系,并没有垮塌,成为了一间“墓室”。 孟凡和花娘子忍不住相视一眼,心道易夕若的地下城之说似乎是真的。 “墓室”有门,易夕若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 孟凡和花娘子刚想进门,被她伸手拦住。 两人抬头一看,不禁呆住。 门后的顶上嵌着许多夜明珠,好似星夜当空,尽管远不如白天明亮,足以视人睹物。 大约二三十个黑袍蒙面人零零散散的站成一圈,正往他们三人投注目光。 众人当中,居然是一口水井。 孟凡忍不住环视周遭,像是大宅的后院,本该被黄土掩埋,又被人挖空,恢复曾经的样子。 人群之中,有人呦呵道:“这不是那唯一光明磊落的小子吗?怎么现在又不光明磊落了?” 孟凡低头看看自己的罩衣,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人群中传来笑声,有嗤嗤、有呵呵。 那人指着他的身后道:“认不得你,还认不得花娘子吗?光你蒙脸有什么用,这里谁还不知道是你抱得美人归。” 孟凡扭头看了花娘子一眼,尴尬的笑了笑。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道:“喂,那个铜面的,原来你跟他真是一伙的啊!耍赌出千,那可是要剁手的。” 孟凡愣了愣,这才知道那个帮他赢回花娘子的神秘人居然是易夕若。 易夕若淡淡地道:“出千被抓住才剁手,你抓住我了吗?” 那人轻哼一声,悻悻然地闭上嘴。 易夕若问道:“你们等在这里干什么?”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大家一起转目井边。 一个瘦高个负手于侧,冷冷地道:“因为我不许,他们走不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三章 星空血雨 那瘦高个一出声,大家全都安静下来。 孟凡忍不住问道:“是你借我金筹吗?” 瘦高个恍若未闻,盯着易夕若道:“什么时候找出连山诀,什么时候才能走。你也不例外。”显然认出了易夕若是谁。 易夕若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淌这滩浑水?” 她当然知道瘦高个是谁,就是宫青雅。 宫青雅道:“有人出了钱,让我抢回连山诀。” 易夕若差点晕过去。 目前汴州至少有一千个人在找连山诀,但是绝对没有一个人是为了钱。 现在有一个了。 诸人同样一片哗然。 宫青雅于万军之中阵斩北汉骁将张元,直接影响了高平之战的结果,改变了当今天下的格局,也使她真正跻身于当世顶尖高手之列。 这种层次的高手,漫天下数遍都没有几个,无不拥有崇高的威望和举足轻重的威慑力。 早知道望东楼还接抢东西的单子,各家花多少钱请都愿意。 易夕若忍不住问道:“望东楼什么时候也会帮人抢东西了?” 这一问,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无比屏息聆听。 宫青雅答道:“杀人的单子只杀一个,抢东西可以杀一群。” 诸人齐汗。 有人叫道:“不管是谁出了多少钱,我出三倍,四倍,五倍,随楼主开价。” 众人纷纷如此道。 根本没人问底价,一个赛着一个开价高,且都是以倍叫价,一副副根本不把钱当钱的样子。 宫青雅充耳不闻。 诸人此起彼伏的叫价一阵,见没有任何回应,只好闭嘴。 他们这会儿也会悟过来,杀手行当最重要的是信誉,人家不可能卖了雇主。 易夕若又道:“你怎么知道连山诀于在场某个人身上?那人说不定已经从正门走了。” 宫青雅冷冷地道:“此间之乱因外间生乱,你为什么要从这里走,那人就为什么不从正门走。” 易夕若顿时语塞。 宫青雅不再理她,转目扫视道:“现在拿出来,可以继续赌也可以继续卖,一切按着规矩来。” 众人相互打量,无人做声。 宫青雅等了少许,不耐烦道:“没人认吗?那好,从在开始,任何人想要离开,要么留下衣服,要么留下性命。”就是脱光搜身的意思。 “连我也要吗?”易夕若的铜面具改了声音,嗡嗡之声显得很愤怒。 在场知道易夕若的很少,见这个铜面人居然敢怼望东楼楼主,无不大为惊诧。 宫青雅瞥易夕若一眼:“我知道你是他的女人,你也别拿他吓唬我,就算他在这里,我也是这句话。” 众人恍然,原来这个铜面人是个女人,和望东楼楼主认识。 易夕若知道宫青雅和风沙很不对付,甚至像有结仇。 之前江宁一次核心聚会,宫青雅取代马玉颜的位置。 在此聚会上,宫青雅毫不掩饰对风沙的敌意。 云虚甚至对说出宫青雅说出“帮风沙的前提是为了害风沙”这种话。 易夕若没想到宫青雅居然在外面也不给风沙面子,不满地道:“你别忘了规矩。” 再怎么说,七个人是一个核心团体,拥有共同的利益。 宫青雅身为七人之一,胳臂肘不能往外拐。 宫青雅冷笑道:“好像你很守规矩似的。” 易夕若再度语塞。 此来汴州,她把风沙给抛开了。 但仅是躲着,真要被风沙逮个正着,她不敢不老实。 毕竟不恨坊在潭州在江宁都拥有重大的利益,这些都需要风沙的势力维护。 奈何她的确没守规矩,当然没资格要求宫青雅守规矩。 人家拿这话堵她,她没法反驳。 也没法事后算账,更没法找风沙出头。 因为一旦开始算账,她也在清算之列。 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代价。 宫青雅继续扫视众人,十分不耐烦地道:“无人出来,我就要点了,点到谁是谁。要么留下衣物,要么留下性命。” 有人怒道:“天下第一杀手怎么了?大爷我就不信邪,我……” 诸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人高大的身子便是一转,然后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仅在落地时发出沉闷地一响。 他的身边一下子清空一片。 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有人大着胆子过去伸手探颈脉,旋即嘶声惊呼道:“他死了。” 诸人哗然。 宫青雅笑道:“现在,你们总该信了吧?” 有个背负长剑的家伙沉声道:“你武功再高,也不能惹起众怒。” 下一刻,宫青雅仿佛瞬移般到了他的前身,双手一探,掐着两肋举高高。 这人活像一个装满水的皮囊,被巨力挤开了袋嘴,像喷泉一样喷着血,整个人被迅速挤扁,鼓鼓的皮囊软成瘪瘪的皮袋。 一时间,星空血雨,诸人沐浴。 又听得一声沉闷地噗响,瘪掉的身体跌落地上,背上的长剑跌出剑鞘。 寒芒闪闪,是把宝剑,正好映着主人无神的瞳仁。 别说还手,他甚至都没能及时反应人就死了,当真死不瞑目。 宫青雅飘回井边,仿佛从未动过,问道:“还有谁不想要命?” 这句话在江湖上十分平常,一天也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说上多少遍。 由宫青雅口中说来,这句很平常的话便仿佛天威律令。 没人敢做声,连大气都没人敢喘,生怕被宫青雅误会。 安静少许,一个扎着红腰带的蒙面人走了出来,缓缓地道:“连山诀在此,既然宫楼主想要,这便赠予。” 说话间,一本小册脱手,凌空的速度并不算快。 诸人的视线随之而动,若非宫青雅镇着,他们已经出手抢了。 宫青雅不知从哪抽出一柄通体洁白的玉剑,随手一拨,玉剑像拥有某种吸力一般,小册附于剑身。 人群中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连山诀落入宫青雅的手里,那就谁也抢不回来了。 宫青雅持剑掂量几下,转剑于身侧,问道:“是这本吗?” 另一个蒙面人伸手取来翻了几下,沉声道:“是。” 花娘子立刻听出来,这是柳艳的声音。 孟凡则盯着那个红腰带一眨不眨。 这个人扎的红腰带就是卖花娘子的那个人扎的红腰带。 不过,他觉得并不是同一个人。 尽管身形有罩衣遮挡,这个人的行姿轻飘飘的,太像寒天白。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四章 羊怨虎吃 打瓦尼寺内外的火光还是很亮眼,喧嚣已经平息。 就像一锅被大火熬干的汤,热度依旧,不见沸腾。 这一晚,很短又很长。 许多人夜不能寐,许多人彻夜不眠。 一个是无法睡,一个是不想睡。 前者震恐,后者振奋。 启圣院,听松涛阁。 郭青娥挥手拂琴。 琴声一直铮铮,激昂慷慨,多有杀伐之意。 终也婉转低回,恢复小桥流水的安宁平静。 钟仪心匆匆进门,行礼拜道:“师傅,徒儿回来了。” 琴声顿止,郭青娥匀息转粗,缓缓睁眼,以目光询问。 钟仪心迅速喘匀了气道:“是风少没错,他说魔教的梁子他会一力接下,易夕若他也会压下,请师傅不必再为此操心。” 郭青娥沉默少许,轻声道:“能者多劳拙者闲,巧者劳而知者忧。墨修既是能者也是巧者,王尘看重他很有道理。洞真宫的事务你先放下,暂且留在我身边。” 就在昨天,她因为易夕若联手魔教试图影响连山诀的进程而感到愤怒。 抢连山诀没什么,大家都在抢,隐谷也巴不得大家都来抢。 抢得越热闹,岂非越突显连山诀的重要? 只要不超出隐谷设定的“剧本”就行。 魔教正是犯了此等大忌,抛开了隐谷的“剧本”,拿出了自己的“剧本”。 连山诀对隐谷至关重要,关乎到“天命”之局。 魔教的行为不止在挖墙脚,更是在刨大梁,任其发展,大局垮塌的风险将与日俱增。 此大局涉及隐谷未来几百年的利益和布局,隐谷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郭青娥愤怒之余,让钟仪心找风沙讨个说法。 无非想通过风沙警告魔门,进而限制易夕若的行为。 仅此而已。 如果风沙能够约束易夕若,早就约束了,等不到现在。 所以,郭青娥并没有期望立竿见影的效果,更没指望风沙能够影响魔教。 针对此事,她安排了不少对策,风沙仅是其中一环,且是不太重要的一环。 比如连山诀将会出现在西鸡儿巷黑市一事,她通传百家,唯独漏过了风沙。 毕竟地下城乃是法外之地,哪怕风沙有办法调动禁军也使不上劲。 她不认为风沙能够这么快化解架空,御使四灵。 就算可以调动四灵,她也信不过。 隐谷仅是和墨修合作,与四灵还分属敌对。 风沙本身的势力更不被她放在眼里。 总之,这件事找风沙,帮倒忙的可能性远远大过帮忙。 夺回连山诀的希望,她还是放在百家和柳艳的身上。 只要落在百家手里就行,具体哪一家倒是无所谓。 柳艳的确很能干,居然把望东楼楼主给请了出来。 郭青娥寄望尽快抢回连山诀,使事态在五月初五之前回复。 离五月初五不到半个月,时间极其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至于报复魔教,隐谷现在根本没那个精力。 将来魔教是否会继续捣乱,也只能见招拆招。 结果还没过夜,白虎卫,巡城军和禁军居然一齐动手,强势灭掉打瓦尼寺。 魔教于汴州的驻地遭受重创。 这一招釜底抽薪,端得又快又狠,最关键特别吸仇恨。 之后,不管魔教有何针对,易夕若又作何反应,已与隐谷无关。 风沙等于把责任一把揽过、一肩挑起,没有她郭青娥什么事了。 既有好能力,又有好担当,令郭青娥对墨修刮目相看。 难怪王尘宁可顶着隐谷高层的巨大非议,非要坚持与墨修合作。 关键时刻,人家确实顶得上,还能够顶得住。 墨修的分量在郭青娥的眼中迅速拔升。 守一作为墨修的联络人跟着水涨船高。 郭青娥预感到将来需要和墨修频密联系,自然要把守一放在身边。 钟仪心十分兴奋。 她在何子虚的安排下,由江宁赶至汴州,拜入郭青娥的门下,实际上打一开始就不受待见,甚至连师傅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传道受业了。 如今师傅允许她留在身边随侍,这可是亲传弟子才有的待遇。 无论求道还是求权,近水楼台先得月。 郭青娥思索道:“魔教很可能会对墨修展开报复,你可以调洞真宫弟子给予墨修适当的帮助和维护。切记,尽量不要跟魔教发生正面冲突。” 墨修已经把魔教的仇恨引走,她可不想再引回来。 钟仪心郑重点头。 郭青娥想了想,欲言又止,放下弦琴,闭目修行。 她当然能够看出风沙灭打瓦尼寺有针对佛门的意图,甚至更有深意。 奈何隐谷之首新丧,隐谷实在没有意愿,更没有精力掺和灭佛一事。 何况,这是王尘该考虑的事情,她只负责推动并维护连山诀的大局。 除此之外,与她无关,懒得去想。 夷山,独居寺。 星空黯然,愁云惨淡,夜钟空响,虫鸣也哀。 直到后半夜,寺内寺外才渐渐地安宁下来。 只有打瓦尼寺,不是全城大索。 然而,柴兴联手四灵一齐灭佛的阵势已经显露无疑。 这情形无异于杀鸡儆猴。刀子已经砍下,血溅光头。 大雄宝殿之内烛火通明,梵音不绝。 许久之后,一袭灰袍的符尘心披发出殿,下山直奔勾栏客栈,又转上陵光阁。 佛门这次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她获得了重大的授权。 风沙连夜于陵光阁上设宴,低声叮嘱贺贞几句,要她下去状元楼准备。 就是暂时支开的意思。 风沙带着符尘心行至露台边沿,沉默观火。 符尘心眸中映着远方的火光,清丽绝俗的风姿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统一和平的契机曙光绽现,三武之厄的法难之劫迫在重演,值此极端矛盾的时刻,不知风少会是何等心境呢?是欢喜,是愤懑,是悲哀,或者无动于衷?” 风沙柔声道:“都不是,是无奈。” 符尘心难掩惊讶,扭来俏脸深深地凝视道:“不知风少能否满足尘心的好奇心,究竟是什么居然让风少也感到无奈?” “符二小姐没必要绕弯子试探,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大道理。现实就是佛门太肥,又不强;柴兴太饿,精且壮。任你口灿莲花,人家急等饱腹。” 风沙淡淡地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忍着疼自己削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等着人家饿极拆骨。至于是非对错,好比羊怨虎吃,没有任何意义。”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五章 有人是人,有人非人 风沙的羊怨虎吃之说,令符尘心沉默下来,过了一阵,轻叹道:“墨修眼光独到,见解深刻,所言十分透彻。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有求生之路?” 明显是故意把墨修搬出来。 风沙的确不愿让墨修一脉与佛门结下血仇,装作踌躇少许,顺水推舟道:“砍刀之狠不在锋锐,在于握刀之人,轻一分切肉,重一分断骨,深一分夺命。” 符尘心别来俏脸,深邃的美眸绽放动人的光辉,远方的火光给无暇的侧脸蒙上一层圣洁的霞彩,柔声道:“尘心真诚恳求墨修轻一分、浅一分,结一份善缘。” 风沙苦笑道:“我在四灵的处境,瞒不过明眼人。我很想说了算,可惜我说了不算。” 符尘心轻挪莲步,贴近少许,轻轻地扬起俏脸,不染一尘的洁白脸颊显得异常平静,动听的脆音比神情更加平静。 “天下之事,莫不有数,人有人的劫,佛有佛的劫。既有造业之因,当有业报之果。” 风沙哑然失笑,脑筋哪怕转慢一点都听不出来这番话有好几层意思。 其一,他在四灵的处境,是他自己造业。 其二,此次佛门之劫,是佛门自己造业。 其三,现在帮着灭佛,将来一定有报应。 隐含规劝之意,也不乏威胁。 总之,要他不要再造孽。 听着好像有道理,其实不然。 既然承认佛门造业,那就该当有劫,咎由自取。 符尘心干嘛跑前跑后,又相求又威胁,真虚伪~ “可惜你信奉的圭臬,我是半点不信的。” 风沙含笑道:“鬼神之明,奖善惩恶;鬼神之能,赏贤罚暴;施行不谨,鬼神视之。你说造业,我说恶暴,在你看来是劫难报应,在我看来是鬼惩神罚。” 墨修向来认为自己是借鬼神之力,代鬼神洞察,代鬼神赏罚。 墨修砍人从来都是代鬼神砍人,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是在造孽。 佛门要是不信邪,尽管把佛祖召出来去跟鬼神打群架,打赢再来说话。 符尘心平静地道:“你我争辩,辩不出结果。” 风沙点头道:“你我争辩,于事无补。” 辩到最后,就是动手,毫无意义,不如罢斗。 哪怕现在佛门有求于风沙,风沙也不想抬高到思想之争的层面,尤其现在还在灭佛的档口,稍没压住事情就大了,那才真是不死不休,没完没了。 符尘心继续道:“墨修非计较功利之人……” 风沙赶紧打断:“不不不,我很计较。虽然我在四灵有那么点身份,也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佛门肯定要配合我演戏,我也不能凭白担上这么大的风险。” 符尘心的神情静如止水,缓缓道:“佛门愿意配合墨修。不知风少还想要什么?” “反正世俗的势力你们现在也用不上,不如帮帮我。顺便撇清下关系,方便得保全。比如符家。” 符尘心不急不缓地道:“关于符家,我现在就能答应你。” 风沙满意地道:“我不贪心,愿意与符家相互帮衬,仅此而已。至于其他,我肚皮小,怕撑破,更拦不住四灵伸手,只能说好自为之。” 符尘心秀目透出复杂的神色,旋即平复于无波,轻柔地道:“我记下了。” 对于符家来说,风沙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好,值此佛门大劫,不必受制于人,还能得到庇护。 与那许多因为失去佛门庇护,然后被四灵强行接掌的世俗势力相比,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之后,风沙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以及之后如何联系,怎么配合之类。 目前仅是个大的概念,必须等符尘心回去得到佛门的认可之后,方能继续。 届时种种细节,风沙准备交给韩晶商谈,并且负责实施,用不着他来操心。 大致谈了一会儿,贺贞上来了,按着风沙的要求,摆上了一桌菜。 有酒有肉全是大荤,半点素食都没有。 风沙好像不知道符尘心是佛门仙子,兴致勃勃地敬酒,兴高采烈地夹菜。 符尘心居然恍若无事,尽管轻轻抿酒喝得少,小口咬肉吃得少,倒是来者不拒,颇有点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的意味。 风沙心下凛然,特意拿话逗了她一下,其中一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很过分。 结果符尘心竟是不恼也不怒,至不济沉默。 风沙很快确定,这小妞分明是位狂信徒。 这种人做任何违背自身意志的事情,都会视作为了信仰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会将任何手段都视作为了信仰而不得不使用的手段。 任何因此所导致的负面情绪都会转变成壮烈且崇高的情绪。 为了信仰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的一切。 其实狂信徒已经不算人了,乃是信仰在人世间的投影,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和意志。 起码在风沙眼中,这位清丽绝俗如仙子的少女,仅是一具躯壳,外美中空。 风沙一向很喜欢漂亮的女人,对符尘心多少有些旖念,这会儿则彻底失去兴趣。 这种人,跟一尊佛像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绝对没兴趣抱着一尊佛像睡觉,哪怕手感再好,也是佛像,至少不算人。 贺贞在旁边奉酒,偶尔细声细气的说几句,想要探听两人刚才谈了些什么。 风沙一本正经得岔话道:“对了,我正在作画,乃是一副狸猫戏鼠图。” 贺贞只好闭嘴。 符尘心难免奇怪,抽出一方绢帕轻轻地抹了抹唇侧之油,转眸凝视风沙,微露探寻神色。 风沙往贺贞使了个眼色。 贺贞便绘声绘色的把“鼠道难,难于上西天”快速说了一遍。 符尘心秀眉紧蹙起来,实在没想到风沙灭打瓦尼寺,居然还有敲山震虎的目的。她心里很清楚,确实被震到了。 这副图无异于一副绞索。 如果落到柴兴的手里,不知道可以绞死多少人,而且全是佛门的重要人物。 风沙刚答应给佛门留条生路,下手轻点、浅点,结果又弄出这副要命的图。 到底什么意思?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六章 打瓦余波,荡漾不尽 漫长的一夜艰难的过去,天光大白。 鬼市郑家药铺的后院一颗枣树之内突然咚咚作响,几长几短,颇有规律。 一个穿着褐色麻衣的中年人正在一片药圃里锄地,闻声动作微僵,侧耳聆听少许,然后抡高药锄,锄头卡上一条似乎用来分割药圃的粗铁链,用力扯之。 听得咔咔作响,枣树之下的根茎之侧突然起拱,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 孟凡、柳艳和花娘子先后从洞口里跃出。 由地下重回地上的感觉,令人通体清爽,格外的舒畅。 昨晚连山诀到手,宫青雅让柳艳先下得看似水井,实则出口的井内。 柳艳赶紧叫上了花娘子和孟凡。 宫青雅推说还有事,让几人离开,不用等她。 三人以为宫青雅是留下来断后,并没有多想。 柳艳下来的时候有人引领,混乱一起,便即走散,她只记得大致的方位,加上赵家父子这两个昏迷的累赘,又走了不少冤枉路,直到天明才找来出口。 麻衣中年人肩扛着药锄迎上来唤了声柳仙子。 柳艳彼此做了介绍。 麻衣中年人姓郑,正是郑家药铺的东家兼掌柜。 柳艳唤之为郑神医。 郑神医连道不敢,说叫他郑掌柜就行,翻了翻赵家父子的眼皮,言说没有中毒,仅是过度虚脱,放在他这儿喂上几副药,睡上个一天半天就好了。 郑掌柜召来仆役,把两人抬进后屋,然后低声道:“对街出大事了,目前巡城军还封着坊市未曾撤走,你们暂且不要上街。” 柳艳问道:“什么大事?” 郑掌柜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宵禁不久,大队巡城军跑来封了鬼市,大家很惊慌,以为官府要查抄黑市,结果遭殃的是对街对坊的打瓦尼寺。” 孟凡和花娘子相视一眼,花娘子忍不住问道:“一座尼寺有什么好抄的?” 昨晚地下的惊动那么大,不仅鬼市下的黑市,隔着数条大街的鸡儿巷黑市居然也受到波及。他们穿行地下的时候,所经之处无不一片混乱。 就像有人往蚂蚁洞里灌上了一壶滚烫的开水,整座地穴都沸腾了。 难道仅是因为一座尼寺被抄?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巡城军大队巡街,还守着坊墙屋顶,在下仅是藏上房檐偷瞄,看不太清,只知道连弓弩都用上了,嗖嗖声响了大半夜,后半夜还有零星的惨叫。” 郑掌柜长吁短叹道:“寺里那些师姑,实在太惨了。” 柳艳美目寒芒作闪,冷着俏脸道:“官兵为什么要屠寺?” 郑掌柜摇头道:“刚才倒是有人敲着锣穿街过巷报了说法,说打瓦尼寺乃是藏污纳垢之所在。” 柳艳愣了愣,问道:“是吗?” 郑掌柜冷笑道:“是个屁!就在对过,我能不知道?全是些苦命人家的女儿,实在没办法才送到尼寺,佛门慈悲,来者不拒。平常做些女工,贩些绣作过活。” 柳艳难掩怒色,道:“我去看个究竟。” 郑掌柜忙虚虚一拦,叫道:“不可。街面上都是巡城军,这样冲出去太危险。” 柳艳待要说话,远处响起锣声。 一个大嗓门伴着锣声大叫,大意是在说打瓦尼寺伤风败俗,名为尼寺实为淫祠云云。 锣声由远及近,许多人或上墙,或沿街围观。 柳艳一行人也趁机翻上墙头眺望。 一队巡城军押着几辆板车缓缓前行,还有十余名穿着极其暴露的师姑被麻绳绑成一条,跌跌撞撞地掩面而行。 封街的官兵随之撤去,显然已经解禁。 车板上码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物件,足以让任何良家女子面红耳赤,掩面羞看。 大嗓门叫嚷说这便从打瓦尼寺搜出来的证物。 柳艳和花娘子都不是雏,一看就知道这些玩意儿是干什么的,不禁脸脸相觑。 孟凡更是熟悉的不得了,忍不住道:“真是座淫祠啊!” 郑掌柜难掩讶色,喃喃地道:“不应该呀!不应该呀!” 沿街很快围上许多人,见之不禁哗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更有甚者开始往那些师姑怒骂呵斥,扔掷杂物。 鬼市本是个坊市区,没有那么多居民,一大早不该有这么多人。 之所以这么热闹,要么是夜市未归的寻常百姓,要么是下到黑市的江湖人。 区分江湖人和百姓很简单,江湖人多是冷眼旁观,百姓多是义愤填膺。 官兵押着人、车当面而过,郑掌柜倍感难堪,抖着嘴唇,脸都青了。 柳艳不好多说什么,叹道:“既然已经解禁,我们这便走了。” 郑掌柜心不在焉地道:“好好。” 孟凡忽然盯上一位师姑,一眨不眨,直到错过,还盯着背影瞧个不停。 他和赵大公子不久前去城西新建的外城一间新开的风月场尝鲜,有位风尘女好像就是这位师姑,怎么几天不见,居然削发剃度了? 花娘子吃味地推了孟凡一把,嗔道:“看什么看?你是不是挺后悔被抄了才知道这种地方?” 孟凡回神干笑道:“没没。” 如果告诉花娘子,花娘子又要怪他花天酒地找姑娘,闹腾个没完。 尽管这件事情的确挺蹊跷,但是关他p事,何必自找麻烦。 花娘子还想不依不饶,柳艳已经跃至街上。 花娘子娇哼一声,跟着跃下,理都不理轻功不咋地的孟凡。 孟凡苦笑不已,拖泥带水的翻下墙来。 街边行人还在三五成群的谈论那些师姑和物什,不乏轻佻之语。 一行三人行至街角,柳艳忽然驻步,向孟凡歉然道:“我和花娘子尚有点要事要办,晚上她再去勾栏客栈找你。” 事关连山诀,她信不过孟凡,只信得过花娘子。 孟凡不以为忤,忙向花娘子叮嘱几句,别又被人堵了,捉了,卖了之类。 花娘子心里甜津津,故作不耐烦的甩手走了。 孟凡太了解花娘子了,心知今晚肯定爽到家。 想到不可言说处,竟是当街嘿嘿有声,像个傻子。 “这位爷,楼上有客人请你一聚。” 一个伙计打扮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孟凡的身边。 孟凡回神一愣。 他现在看见伙计就想到寒天白那小子,心里不禁打怵,一言不发,拂袖便走。 那伙计陪着笑拦道:“那位女客说她姓易。” 孟凡登时顿步,想了想道:“头前带路。” 伙计哈着腰引路。 孟凡抬头打量,这是间坐落于鬼市十字街口的茶坊,名为仙洞。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七章 猫戏老鼠,老鼠戏猫 PS:赵家父子一不小心写忘了,前章已添加。抱歉~ …… 仙洞茶坊是魔门的驻点。 一众魔门大佬曾在此接待风沙。 现今是易夕若招待孟凡。 易夕若已经去除了铜面,换了一袭淡黄的素色长裙,精致的脸孔还是那副清冷的神态,美丽的异瞳仍旧淡漠无情。 安静的席坐于窗边榻席之上,风韵娴静典雅又不乏神秘。 这是一位足以令任何男人怦然心热的绝色美人。 孟凡则是一个见到美女就拔不开视线的家伙,偏得心中警钟猛响,预警危险,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种感觉就好像老鼠见到了猫。 尤其那对像猫一样的异瞳像猫盯着老鼠一样盯着你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有种炸开的感觉。 易夕若比手请坐,探出那双细腻的柔胰给孟凡亲手倒了杯热茶,再比手请喝。 孟凡受宠若惊的接过,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更为小心地轻轻喝光。 易夕若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他。 孟凡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没话找话道:“夕若姑娘怎么找到我的?” “只要我想,就算你藏到九曲十八弯的地洞里,也会被我揪出来。” 孟凡干笑道:“那是那是,夕若姑娘是何等人物,想找我不跟玩儿似的,只是不知道找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干什么?” “你猜。” 孟凡继续干笑:“应该有事。” 易夕若的唇角飞起一丝讥嘲的笑意,淡淡道:“没事我找你干什么?我让你猜我找你什么事。” 孟凡忙摇头道:“夕若姑娘高深莫测,哪是我这等小人物所能揣测的。” 易夕若道:“我知道你是韩晶的人,多少要给她点面子,花娘子不是。如果你再跟我兜圈子,自己掂量一下后果。” 孟凡心下大恼,又倍感无奈。 好歹也跟在风沙身边那么久,他见过权势的恐怖,真正见识过什么叫做不可抗力。 别说易夕若,就算他姐姐绘声,仅是一个讨主人欢心的婢女,想要弄死花娘子都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随口吩咐一声足矣。 孟凡飞速定下情绪,小心翼翼地道:“夕若姑娘是否想问我昨晚到底听到什么?” 听到的可多了,不仅知道寒天白是什么日光使,还知道易夕若是什么净风圣女。 易夕若又伸手给他斟满一盏茶,柔声道:“这才乖嘛~” 孟凡忙扶盏饮尽,道:“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突然听到有人要卖花娘子,一下子惊醒回神,什么都没看到就冲了出去。” 易夕若那对异瞳盯上他的眼睛,眸光透出冷厉:“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没……”孟凡刚吐一个字,易夕若那对美丽的异瞳更加森然,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幽幽作闪的猫瞳。 孟凡不禁打个哆嗦。 昨夜他便觉得种种迹象,更像是易夕若发现情况有变,临时改变了计划。 之所以卖力气救他一个小人物,自然不是为了救他而救他,分明是做出一种自己也被瞒在鼓里的样子。 此局钓的人是风少,他仅是误咬钩而已。 如果风少得知有人敢设局钓他,深究下去那还得了。 易夕若恐怕想借他之口撇清关系,证明是寒天白设局,与她无关。 昨晚两人的对话,易夕若的确质问寒天白为什么要设局针对风沙。 寒天白也说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并且两人确实发生了冲突。 孟凡一念转过,颤声道:“也听到了,也看到了。” 易夕若露出一个异常甜美的笑容,轻声道:“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妨跟我讲讲。” 孟凡拼命回忆,大致讲了。 易夕若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的记性还算不错。” 孟凡迟疑道:“实在没想到寒天白居然是什么使,还有夕若姑娘那个什么圣女,我实在记不得了。” 当然是故意忘了,寒天白带着那六位女童摆出的架势,明显不是什么正道路数,实在很邪门,他十分担心犯了人家的忌讳。 易夕若收敛神情,冷漠地道:“你以为你瞒着不说他就不知道?他知道又怎样?我尊敬他,不想他误会,但不代表怕他,更无须依附他。” 孟凡心里直犯嘀咕,对此很是怀疑,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使劲点头。 易夕若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能否告诉我,救业花为什么对你无效,你又是怎么抵住电光明使的诱惑?” 孟凡并不知道偃师一脉和阴阳一脉的恩怨,但是韩晶曾经严厉的叮嘱过,不得透露所学,于是赶紧编瞎话。 “我这人,咳,好色。那啥,嘿嘿,也曾弄过些迷药迷香之类,当然从来不做坏事,就是好奇,好奇而已。昨天那香味我一闻就觉得不对,赶紧屏息……啊!” 却是易夕若探手一耳光。 孟凡根本不及反应,直接侧翻栽倒。 一边脸挨了巴掌,另一边脸砸了地。 一时间,眼冒金星,痛得缓不过劲。 易夕若好整以暇地给孟凡的满上盏热茶,然后持盏倾倒,倒在孟凡的脸上。 孟凡烫得一个哆嗦,痛醒过来,双手胡乱地扑腾几下,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苦着脸道:“夕若姑娘罚得对,我不该好色,不该弄迷药……” 易夕若冷然打断道:“屏息对救业花无用,你最好实话实说。这回倒的是热茶,下次就是开水。” “我知道错了,就算这是我的独家秘技也不应该瞒着夕若姑娘。” 孟凡苦笑道:“其实就是咬舌头。不管什么迷香迷药,足够的疼痛可以使人保持清醒,我原来也遇上过几个警惕的女人,就用这招同中迷药,咳,那啥了。” 声音越说越小,好似很胆小很尴尬。 易夕若那对异瞳将信将疑的盯着孟凡,忽然异常妩媚的笑了起来,腻声道:“你看着我,我美吗?” 孟凡反应够快,也是够狠,毫不犹豫的咬了舌头,一口老血往易夕若精致无暇的脸上喷。 他心里很清楚,咬舌头对迷香多少管点用,对邪法则未必,但是这一口血喷过去,他不信易夕若不躲。 易夕若果然鬼魅般闪到一边,看着一桌的血沫颇为恶心,转眸狠狠地瞪了孟凡一眼,拂袖道:“滚。”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八章 冰山的一角 孟凡颇为狼狈的跑出仙洞茶坊,逃上十字大街。 由此沿街笔直往南,可回状元楼。 孟凡揉着脸往南走了一会儿,估摸仙洞茶坊看不到了,忽然往东一折,转进一条小巷。 打瓦尼寺被灭对地下黑市所照成的巨大影响,加上那个被当作师姑游街的风尘女,无不使孟凡感到疑点重重,是以想到附近转转看看。 这条小巷除了是北面打瓦尼寺的后巷,也是南面一排贩卖金、银、彩帛等大店的后巷。 往常这条小巷上货下货十分繁忙,进出都是贵重货品。 今天则冷冷清清,各家大店无不紧闭后门,巷中仅有寥寥行人低头匆匆。 孟凡进巷不久,感到被人给盯上了,这时再转身回去又太刻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深入。 再往前走上一段,后方传来脚步声,且越行越快,前方也来了两名行人越走越近。 摆明前后包夹。 孟凡装作手冷搓手呵气,两指已从袖内夹出一个小瓶捏于掌心,掐着时机,打算以幻术脱身。 斜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后方脚步声顿时停住转而离远,面前那两名行人直接让路。 孟凡寻着哨音抬头。 哨音发至打瓦尼寺后门斜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口。 马思思正从窗内探出俏脸,含笑招手。 孟凡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马思思,微怔一下,还以招手。 侧面一后门嘎吱打开,两名颇为眼熟的剑侍由内踏出,侍立门侧。 孟凡满心狐疑的迈步进门。 那两名剑侍当先引领。 院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弓弩卫。 不仅挎刀斜剑,更是背弓负弩,居然还披了甲胄,气势森然,令人大气都不敢喘。 见此一幕,孟凡再傻也能猜到,灭打瓦尼寺肯定跟风少有关。 进得小楼,同样戒备深严,每个转角,每隔五步,皆有全副武装的弓弩卫。 转上二楼,弓弩卫变成一水的剑侍,个个娇俏水灵,神情肃穆。 孟凡泰半面熟,因为马思思身边的剑侍肯定都是他姐绘声的手下。 马思思出迎门外,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孟凡干笑道:“我说恰好路过,思思公主信吗?” 马思思微笑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是什么公主,就是主人的奴婢。你是绘声姐的弟弟,韩先生的亲随,在主人面前那也是有份体面的。叫我思思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显然心里很开心。 两人于窗口边面对面入座。 自有剑侍奉上茶水点心。 孟凡转望窗口之外,立时发现这里视野良好,打瓦尼寺后院及后巷的情形几乎一览无余。 尼寺之内遍布激斗的痕迹,墙柱之上不乏刀砍斧剁的痕迹,许多地方插满箭羽,许多门户已经损毁,花草灌木凌乱不堪。 没有看见什么尸体或者残骸,显然大体上清理干净,仅有一些巡城军装束的武卒正在各处收尾。 不少地方红渍摊染,一片片触目惊心,一众武卒以桶泼水,以帚扫之,入沟入渠。 小溪及池塘在晨阳之下红光粼粼。 孟凡望之出神,浑身发冷,忽然回神问道:“昨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这里有污佛门净地,真的吗?就算是座淫祠,也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吧?” 马思思道:“这里确实是一座假佛门之名的淫祠,但是街上游行的那一套与这里全无关系,那是对外的说法,用以平息物议,顺便抹黑一下佛门。” 孟凡忍不住道:“抹黑佛门?为什么?” 马思思敛容道:“原来你不知道?那我就不能再跟你多说什么了。要么你回去问问韩先生,要么去问问绘声姐,反正别问我。还有事吗?没事我送你走。” 她误以为孟凡来此身负什么要务,一经确认不是,马上赶人。 毕竟孟凡并没有身份,要不是韩晶和绘声的关系,她根本不会招见。 孟凡心中好奇,脑筋转得也快,忙道:“是这样,昨天风少让我陪赵家父子游乐,之后去了西鸡儿巷的黑市,结果遇上怪事,他们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他十分清楚风沙身边这些婢女最在意什么,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提上她们的主人,一定会马上会竖起耳朵。 马思思果然郑重起来,追问道:“什么怪事?” 孟凡将事大致说了,他刚刚才向易夕若说过一遍,是以十分流畅。 马思思秀眉紧蹙,忽然打断道:“你是说六名童女用邪法让赵家父子如疯似巅?” 孟凡赶紧点头。 马思思肃容道:“昨晚也有六名童女守着一间偏殿,一众高手以强弩围射,加以强攻都没能攻进去,死了好些人。最后力竭战死,临死还拖上了几个垫背。” 孟凡大讶:“那只是女童,这么厉害?” “我也是之后人听讲说那是魔教的电光明使,一共十二人,童身仅是秘法所致,实际上不是真实年纪。一个个奇诡绝伦,不似凡人,我亲眼所见,真的厉害。” 孟凡心道难怪你身边护卫这么深严,显然吓到了。 马思思继续道:“你昨晚遇见的六名女童想必就是另外六名电光明使。这情况十分重要,还有什么快说。” 孟凡把寒天白是日光使,易夕若是净风圣女说了。 马思思俏脸色变,沉吟道:“十二电光明使正是日光明使的属下,日光明使居然是寒天白!还真没看出来,主人知道吗?” 昨天钟仪心代表郭青娥向风沙发出警告的时候,她也在场,知道易夕若联手魔教一事。 主人为此发了大火,诸女吓得不行,她也不例外,记忆格外深刻。 不过,事关易夕若,那是主人操心的事,她没有资格掺和,所以更关心寒天白。 孟凡正色道:“风少早先便让我探查寒天白的虚实,想必有心中一直有所警惕。” “主人机虑深远,那点小伎俩当然瞒不过他。你这回立下大功了,不光主人要赏你,我也要好好感谢你。” 马思思忽然展颜,笑靥如花,美艳不可方物。 孟凡差点挪不开视线,赶紧把舌尖再度咬破,打个哆嗦,垂下目光。 他曾经忍不住调戏过纯狐姐妹,结果到现在还经常吃闷亏,弄得苦不堪言,可不敢再对风沙身边的女人胡思乱想。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九章 钓鱼人人会,巧妙各不同 “公主谢我什么?” 昨晚到现在,舌尖已经被孟凡咬破了三回,说起话来不免有些大舌头。 “想必你也猜到,打瓦尼寺实是魔教的重要驻点。” 马思思低声道:“此次闽商会馆帮了大忙,主人担心魔教报复,特意让我姐驻守会馆,我驻外围,侧翼机动。正头疼魔教余孽的动向,你这不就告诉我了?” 孟凡一脸懵逼:“我告诉公主什么了?” 马思思嫣然道:“寒天白这个日光使和六名电光明使出现在西鸡儿巷的黑市,说明什么?说明那里也是魔教的驻点,最起码和魔教密切相关。” 孟凡明白了,寒天白敢在那里设局钓风少,本身已经说明那是魔教的地盘。 昨晚至现在的所见所闻,令他隐约感觉到风少布了很大一个局,他仅是看到冰山一角而已。 对撞的显然是另一股庞然大物,甚至不止一股。 水面之下,更不知还隐藏着多少激流暗涌。 反正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够掺和的。 奈何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 马思思挺身而起,展露傲人身姿,含笑道:“赵大公子的安危你不用担心了,姐姐会让人照看。我派些人护送你回勾栏客栈,把这些情况尽快告诉主人。” …… 勾栏客栈,北楼。 天还未亮,赵仪与彤管联袂登门。 打瓦尼寺被灭当晚,所遇的种种情况无不证明这是一座披着佛皮的魔教驻地。 奈何箭已离弦,根本收不回来。 一经收尾,两人便跑来探问虚实。 风沙做出比他们还要惊讶的样子。 他心里很清楚,光装样子不可能打消赵仪、彤管乃至柴兴的疑虑。 真正的杀手锏正是那副“狸猫戏鼠图”。 上面记载了受惊的佛门高层的出逃路线。 足以证明他确实为了灭佛而煞费苦心的做着准备,并且实实在在地为佛门设下了绞索,真正能要命的那种。 这对佛门是个严重的威慑,还能获得柴兴的信任。 最妙在于,只要这幅图不真正地交给柴兴,这绞索就收不紧。 能否绞死佛门,在他的一念之间,而非柴兴。 风沙当然不会傻到自揭底牌,任凭赵仪质问,仅是冷漠地应付。 赵仪想要见贺贞及子女的请求也被他婉拒。 虽然贺贞被囚禁于陵光阁,风沙坚信贺贞一定有办法与赵仪取得联系,至不济他也可以故意留出条缝隙,让两人取得联系。 两人历经千难万险取得了联系,获得了有关“狸猫戏鼠图”的情报,那么更会使赵仪乃至柴兴坚信不疑。 符尘心连夜来找他这件事,也能让柴兴更觉紧迫,给出更多的好处。 把赵仪赶走之后,留下彤管那就更好办了。 风沙给彤管交了一半的底,也就是告知了狸猫戏鼠图的存在,隐瞒了和符尘心达成的秘密协议。 彤管老不老实,对他都有利。 如果老老实实地瞒下,说明彤管听话可靠,以后可以给予更多的信任。 如果不老实,透露给柴兴知道,那就正好跟贺贞送出的情报相互印证。 他还可以借此兴师问罪,让彤管狠狠地吃回苦头。 总之,劳碌一夜没有睡觉,各处报信纷纷回传,一切进展顺利。 风沙又安排了些事情,方才搂着软绵绵的绘声,香甜甜地补觉。 难得没做噩梦,孟凡回来了,又把已经讲过两遍的事情重复一遍,包括见易夕若和马思思的情形。 风沙缩在被窝里没什么反应,像是没睡醒。 绘声却是被主人给捏痛了,又不敢运功抵抗,更不敢叫疼,反而变动姿势让主人捏得更加趁手,不时发出几声诱人的轻哼。 孟凡低着头不敢看,又不敢走。 姐姐这副媚颜奴态,本该令他很不自在,奈何一直以来见得多了,有些习以为常。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闭着眼睛问道:“你确定是寒天白主使,易夕若毫不知情?” 孟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地道:“至少寒天白很讶异夕若姑娘现身,两人的确起了冲突,夕若姑娘还对他出了手,之后明里暗里数次助我。” 风沙伸出指尖,抚摸绘声那柔软的樱唇,嘿嘿地笑道:“我来布局,也会通过寒天白的上级给寒天白下令。钓鱼的人坐岸边就行了,鱼钩鱼饵才下水呢!” 孟凡愣了愣,恍然大悟。 风少不愧是风少,确实厉害,一语既出,迷雾洞开。 连山诀是鱼饵,寒天白是鱼钩,寒天白的上级是鱼线,估计上面还有一层是鱼竿,易夕若优哉游哉的持杆坐在岸边钓鱼。 除了鱼钩之外,肯定还布设了更大更结实的渔网。 奈何要钓的大鱼居然没来,他一个小虾米咬了钩。 为了不让大鱼起疑,甚至报复。 钓鱼的人只好放过小虾米,并作出种种动作撇清关系。 易夕若乃是故意甩回鱼钩,让鱼钩钩自己一下。 哪有钓鱼的人会钩伤自己?于是便证明她不是钓鱼的人。 拨开一切纷杂,本质就是苦肉计。 如果想不明白前因后果,很容易被易夕若带到沟里。 如果像风少这样洞若观火,那么这一切就是个笑话。 有人钓鱼,结果钓着钓着钓伤自己,难道不好笑吗? 难怪风少会笑,且是嘿嘿的坏笑。 风沙睁开眼睛往上靠坐,绘声跟着挺直娇躯,取了软垫给主人垫腰垫颈。 孟凡余光看见姐姐美若白梨的身子,吓得头低更低。 绘声忙完之后,又把脸蛋贴上主人的心口,依偎入怀。 风沙木无表情地道:“易夕若给了你一耳光,还往你脸上倒了杯茶?” 孟凡干笑道:“那是我乱说话,不怪她。” 绘声最心疼弟弟,宠溺过了头,弟弟受到欺负,心里不爽极了。 奈何她拿易夕若毫无办法,甚至连枕边风都不敢吹。 正生着闷气,突然感到主人的大手不老实,脸蛋倏然红了,本就媚人的大眼睛更加水汪汪的似欲滴蜜。 风沙淡淡地道:“她还说不怕我,更无须依附我?” 孟凡不敢接话。 风沙再度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流火报说易夕若求见。 风沙也不睁眼,伸手往边上一指。 孟凡微怔。 绘声赶紧向弟弟使眼色。 孟凡恍然,颇为兴奋的溜到屏风后面躲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章 敌特绿,变猫 门开了又合,孟凡居然没听到半点足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欠奉。 孟凡心知易夕若武功极高,没想到会在这种无法看见的情况下,真正切切的感受到了。 他的心中不禁生出些疑虑。 风少的身手他很清楚,就是没有任何身手,其体质比寻常人还要孱弱一些,唯一对人有点威胁的手段,就是袖中的手弩。奈何正在睡觉,光着呢! 如果易夕若突然暴起,光凭他姐姐绘声绝对拦不住,就算加上守在门外的纯狐姐妹,也是实在不太可能是易夕若的对手。 风少到底从哪来的底气,居然敢在私房之中见易夕若这种层次的高手? 易夕若的娇笑声响起。 “好久不见风少,我好想你。对了,我现在不但是圣门的圣女,还是明教的圣女,往后更能为风少出力,我这么能干,你该怎样奖赏人家?” 孟凡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听错了。 这就是一贯冷漠凛然,从来对人不假辞色的夕若姑娘? 这种发嗲的语气,他倒是经常听到,那就是风月场的姑娘。 易夕若的话落在风沙耳中可不是发嗲,态度转变十分明显,话语中充满威胁之意,更是直接讨要好处。 “呀~早知道你有这层身份,昨天我不该灭了打瓦尼寺,幸亏你来得及时。绘声你待会儿吩咐一声,动作全部停下,如果把魔教连根铲了,易姑娘要怪我了。” 连孟凡都听得出风沙话里那强烈的威胁之意。 易夕若叹道:“此来除了心里实在想念风少,也是为打瓦尼寺而来。魔教这回真的火了,好像要对您不利,夕若好说歹说暂时压下,不知道能够压住多久。” “夕若姑娘不必为难,柴兴正联手四灵灭佛,可能会殃及池鱼,魔教肯定自顾不暇。四灵这边正好归我管,看在你的面上,我会适当松松手,给魔教留条根。” 孟凡心道好嘛!果然是神仙打架,嘴上都是客客气气,实则威胁一套接着一套,一个比一个狠。 易夕若勉强笑道:“这个……” 风沙打断道:“对了,韩晶前些时候吵着想做圣门行走,我不知道是你,所以答应了。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帮谁都不好,奈何不好食言,夕若不会怪我吧?” 易夕若沉默少许,撒娇道:“风少~人家当都当了,又被换掉,多没面子嘛~” 风沙笑道:“要不这样,我在别的地方补偿你?张驸马现在是殿前司都点检,我和晋国长公主的关系很不错,或许能够说服张驸马帮你点忙。” 易夕若花容色变。 张永是司星宗高层,于司星宗拥有莫大的影响力。 司星宗对同为阴阳一脉的易门又拥有莫大的影响力,正是易门在北周立足的最大依仗,也是易夕若敢在汴州抛开风沙不理的底气所在。 从魔教到魔门再到司星宗。 风沙这是把她的依仗给一层层地扒光了。 “咦,你的脸蛋怎么白了,不舒服吗?” 风沙柔声道:“南唐的纪国公夫妇给我送了一支真正的千年人参,五官分明,一根须都没有断,临走让流火取了给你。” 孟凡已经听不懂了,易夕若可懂的很,这是威胁断易门于南唐的扎根。 易夕若明显有些慌了,推辞道:“感谢风少恩赐,夕若没事的,千年人参只有您才配享用,夕若不配。” 风沙又道:“过来让我摸摸,你看,额上都是冷汗。看来不仅气虚,体也弱。我写封信给王夫人,楚地富饶,物产丰富,应该能寻摸点不逊千年人参的好药。” 王夫人就是负责东鸟秘密驻点的主事。 威胁之意类同南唐,而且更狠,因为易门的主根就扎在潭州。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时间长到孟凡以为易夕若忍不住要动手了。 结果噗地一响,易夕若颤声道:“主人,夕若知错了。” 躲在屏风后面的孟凡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探头窥看。 一向冷若冰霜的易夕若正双手按着并腿,怯生生地跪在地上,仰着宛如无瑕白玉雕琢而成的绝色脸庞,美丽的异瞳之中充满乞求之色。 风沙摸宠物般抚摸着易夕若的头顶,柔声道:“你没错,是病了。你精擅医术,应该知道讳疾忌医是不行的,得病要治,要好好的治。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易夕若道:“是贱病,贱婢得了贱病。” 孟凡做梦也想不到,这种话居然会出自易夕若之口。 就在今早,易夕若还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冷冷地扇他耳光,冷漠地往他脸上倒着热茶。 孟凡不禁有种错乱的感觉,完全无法把两种脸孔合而为一。 风沙笑了起来:“贱病还得贱药医。这里有条山狸的尾巴看见没有?什么时候你够资格戴上它,什么时候你的病就好了。” 他不光要让易夕若戴上猫尾,还要易夕若争着戴、求着戴,不给她戴她还不同意。 易夕若都快哭了:“主人不要再逗弄婢子了,婢子永远是主人的奴婢,再也不敢犯贱,求主人赏一条活路。” 风沙冷冷地道:“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对了,上次你就跟我这么说过一回,我当时真的信了。被骗一次是大意,被骗两次是愚蠢,你看我蠢吗?” 易夕若结巴道:“主人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是婢子太愚蠢。” 风沙见易夕若异瞳闪烁,娇躯绷紧,有点想要暴起的意思,冷笑道:“就在你到来之前,我发了两封密信,走陆路。估摸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才能到地方。” 易夕若绷紧的娇躯陡然一僵。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两封密信将会分别抵达东鸟和南唐。抵达之日,就是易门被铲绝之时。 风沙淡淡地道:“走水路的话,也就一个月,还来得及取消前信。如果两个月之内,你还是戴不上这条尾巴,恐怕这辈子没有机会戴上了。” 易夕若的娇躯像泄气的皮囊一下子软了,再也鼓不起半点勇气,抖着嘴唇颤声道:“婢子一定竭尽全力讨主人欢心,一定尽快戴给主人看。” 风沙居然把羞辱她的行为,变成她必须要争取获得的奖励。 心中倍感屈辱,偏又无可奈何。 风沙轻声道:“圣门行走归韩晶,你安心当你的净风圣女,凡事必须跟韩晶和云本真商量。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切记不要再擅作主张。” 易夕若如同打蔫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应是。 风沙的意思:往后她想做任何事情,至少要获得韩晶和云本真至少一人的同意,形成二比一的多数决,否则风沙就会出面,如同现在这样,强势地迫她屈服。 这无异于剥夺她所有的权力,尤其是决策权。 至少戴上尾巴之前,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风沙冷不丁地道:“有空把先意明使带来我瞧瞧,看看你们俩般配不般配。” 魔教之中,先意明使和净风圣女注定是夫妻。 易夕若娇颜瞬白,惊惶地道:“我哪会看上那乳臭未干的小子,仅是虚与委蛇。我心里只有主人,身心也只属于主人,主人现在就可以把婢子的红丸取走。”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一章 播种和收获 易夕若走后,孟凡神思不属的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浑浑噩噩地发着呆。 风沙对他说了什么话他也没注意,听到让他走便走了。 绘声赶紧帮着弟弟道歉。 风沙倒是饶有兴味地问道:“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绘声忙道:“他能想什么,肯定是吓到了。” 风沙嗤嗤笑道:“这小子看着唯唯诺诺,其实胆大包天,想要真正吓住他并不容易。这是看到了权力的威力,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此乃关口,他必须迈过去。” 绘声不明白这算什么关口,溜溜地转动媚眸,撒娇道:“主人帮帮他好不好?” 风沙淡淡道:“这种关口必须他自己想通,乱插手很可能帮倒忙。” 形塑孟凡的思想和观念,这是韩晶的事情,他才不会越俎代庖。 数天之后,各方行稳,灭打瓦尼寺的余波渐渐平息。 如今是汴州暗涌最激烈的时候,却是风沙最悠闲的时候,也是他的权力最大的时候。 连山诀和灭佛两个大局巍然地撑起。 从柴兴到百家,从隐谷到四灵,乃至佛门,几个举足轻重的大势力都有求于他。 代价就是魔教的敌视。 灭打瓦尼寺之举,无异于献祭了魔教,换取他彻底垄断灭佛的主动权。 可惜他是小孩舞大斧,本身微弱的实力决定他掌控大势的时效极其短暂,顶破天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一旦灭佛正式开始,他将失去左右逢源的环境,必须立刻扔斧,否则必定反伤自身,甚至把自己给砍死。 他这次又这么高调和强势,当然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和警惕。 往后人家盘点汴州的形势,一定会把他这个变数当成定数算进去。 因为他已经证明他拥有搅动局势的能力,任何人在汴州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再忽视他,就算不能让他帮着成事,也不能让他出手坏事。 无论是怀着敌意还是抱着善意,皆会不可避免地针对他做些动作。 具体的表现就是千方百计的把他给平衡掉,就像他这次千方百计的把各方给平衡掉一样。 比如拿任松,赵重光和北周总执事平衡掉贺贞,赵仪和玄武总执事,夺回灭佛的主导权。 他那微不足道的力量顿时通过四灵放到极大。 再拿四灵和柴兴做交易,以献祭佛门为代价,把柴兴给暂时平衡掉。 精细处还包括拿彤管平衡她的驸马及赵仪官身所带来的权力等等。 总之,就一个目的:让相关各方彼此牵制、彼此掣肘,诸方力气再大,奈何相互抵消,只有他还留着一只空余的手,形势自然随他拨弄。 汴州高手如云,他是抽冷子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往后人家肯定有所防备,他不可能再这么轻而易举地钻到空子。 好在现在是谁也不敢招惹他的时候,当然要趁机扩张势力,往深扎根。 云本真和韩晶特别忙碌又特别轻松,有风沙撑着大局给予庇护,两女几乎是跑马圈地,占到哪里就是哪里。 后台大的势力被后台强烈警告和强行约束,根本不敢反抗,无不半推半就。 无知无畏的小势力挡不住风门、三河帮和赵重光那几百名亲卫发动的强袭。 遇上硬茬子,还有玄武卫。 总之,脸上带着笑,手中握着刀,真正敢拼命的势力并不算多。 城头变幻大王旗,对于底层的小势力来说,无非换个后台而已。 以状元楼为中心的三街三巷六坊之地;以东水门码头为中心的数个大坊。 两处要地很快大势抵定。 一西一东、一左一右,把四圣观给硬生生地夹于当中。 通过四圣观,风沙不仅控制了保康门,还将两片地盘连成一体。 南方入汴州,要么由汴河过东水门入码头,要么走陆路由保康门进城。 这两条重要的通路,包括整个内城东南角,全部落入风沙的掌中。 风沙的人手一直不足,扩张至今已至极限,接下来是水磨工夫,慢慢地整合纳入麾下的小帮小会、大小势力,梳理纷杂,精纯组织,沉淀扎根。 另外,易夕若居然在内城最繁华的景明坊弄了一排大铺面,打算以此为中心开设不恨坊,给易门扎根。 景明坊的西面是鸡儿巷与皇宫东北角,南面是惠和坊与鬼市,北面是夷山及上独居寺,往东可以顺着广济河由东北水门出城。 柴兴正在发丁夫拓宽广济河,所以这座东北水门将来一定会成为北方入汴州的重要通路。 佛门、魔门和魔教的地盘在此犬牙加错,绝不是有权有钱就能够立足的。 易夕若这个双料圣女没有白当,愣是在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宝地给自己撬了一块立足地,虽然不大,好歹也有半条街。 对她的重要性就好像状元楼之于风沙。 虽然风沙不至于从易夕若的手上硬抢过来,然而已经被他视为自己的地盘,让易夕若好生经营。 反正具体的事务由韩晶、云本真和易夕若操心,风沙当起了甩手掌柜,逛逛玩玩足矣。 这两天巡视完东南角的地盘,又往东北角跑。 一大早去了闽商会馆,亲自向张馆长道谢,并叮嘱马玉怜和马思思万不可松懈,一定要保证闽商会馆的安全。 马思思说她已经摸到点魔教的踪迹,正在加紧追踪。 风沙强调以防备为主,不要轻易冒险。 离开闽商会馆之后,汇合韩晶前去附近的仙洞茶坊,再次与魔门诸位大佬会面,这次易夕若也以日月门掌教的身份参与。 风沙轻描淡写地就让魔门把行走代言换成了韩晶,为了让易夕若不失面子,还特意说明圣门于长江水道的利益将会得到保障,并交予易夕若全权负责。 等于向诸人表示,他还是支持易夕若的,之所以换人,是源于某种利益上的考量。 由于易夕若受到韩晶和云本真的制约,所以实际上还是韩晶负责,易夕若仅是挂个名头而已。 另外,韩晶明确表态不会再向圣门讨要好处,易夕若从圣门手中弄来的景明坊的地盘得以保全。 对魔门来说,换代言行走并非小事,韩晶不可能空着手来,拿出的见面礼是风沙掏荷包,反正又出了一回血,换得宾主尽欢。 这笔账,风沙加了点利息,转手记到了易夕若的头上。 总之,大家都很开心,只有易夕若强颜欢笑。 好在她的演技挺不错,谁也看不出来。 如此一番折腾,由韩晶控制的东水门码头在名义上已经属于魔门的地盘,哪怕风沙未来陷入颓势,不得不收缩,甚至把人手调走,也没人敢轻易跑来挖墙脚。 这一片算是真正的撑住了。 最大的好处则是韩晶可以有限的调动魔门的势力为自己做事。 缺点是魔门以后遇上什么麻烦,恐怕会通过韩晶找风沙出面乔事情。 届时,风沙为了保证韩晶在魔门的话语权,不得不自缚一部分手脚。 如果手脚全部被绑住,就等于被人给平衡掉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二章 雨露均沾 离开仙洞茶坊,风沙在易夕若的引领之下去到景明坊。 纪国公夫妇正于一栋楼外等候,身后一行随从及车驾,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风沙下车抱歉,闲谈几句,笑道:“夕若姑娘无需我介绍,她在景明坊有几处铺面找我看看,我想贤伉俪是大行家,于是冒昧改了安排,勿怪。” 纪国公夫妇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约他吃饭,肯定有事,他故意换了见面的地点,免得又碰上一些“巧合”。 李善忙道:“姐夫才是真行家,能跟着学学,是我的荣幸。” 钟仪慧掩嘴笑道:“姐夫你不知道,最近不好出门,七郎都快憋闷坏了,难得出来逛逛,他高兴坏了。” 侍卫司针对佛门的暗战并没有因为打瓦尼寺被灭而停,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连民间都开始有些奇奇怪怪的传闻风声。 南唐的密谍体系也在被清扫之列。这段时间,李善端得内外煎迫。 谍网每天都在遭受破坏,每天都在死人,更多人消失的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善身为南唐在北周身份最高之人,推无可推。 凡是好事,太子李泽肯定会归功于使团的官员,坏事一定会要他负责到底。 想必不久之后,李泽乃至唐皇诘难的密信肯定会随着南唐朝廷责问使团的密折一封封的发至。 风沙仔细看了看李善,叹气道:“这段时间很操劳吧?你看你小小年纪,两鬓都有白发了。”其实他两鬓的白发更多,人都更加关注别人,很难看到自己。 李善凑近一些,苦笑道:“我出来一趟真不容易,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也就姐夫还愿意见我,旁人无不闭门,生怕引火烧身。” 求助的意思很明显。 风沙没有吭声。 他知道李善为什么会吃闭门羹,但是不想淌这种浑水。 不过,李善毕竟是佳音的弟弟,夫妇俩也真拿他当姐夫,他应该照顾。 钟仪慧见有些冷场,适时向易夕若道:“夕若姑娘,这一片都是你盘下的铺面吗?” 易夕若轻轻点头,介绍道:“这是白矾楼,主营白矾,兼造纸。我打算把纸坊平了,前面修造酒楼,后面酒坊酿酒,原来的仓库暂时仍囤售白矾。” 风沙一听就明白,这小妞缺钱,只能一点点的改建,没办法大兴土木,一次成型。 李善讶道:“夕若姑娘不修不恨坊吗?为什么要建酒楼?” 风沙失笑道:“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知道不恨坊在江宁招揽各家花魁花了多少钱吗?到现在仍旧入不敷出,如果再造一座,你出钱否?” 周嘉敏在江宁不恨坊占了差不多一半的份额,奈何没钱,于是找他打秋风,导致他给江宁不恨坊贴了很多钱。 周嘉敏好歹奇货可居,冤大头当了就当了,迟早能够回本,易夕若就是只喂不熟的猫,他凭什么下那么大的本钱? 要知每家风月场的头牌都是摇钱树,一个两个还则罢了,成片的扫过去,拿来当侍女、培养成荷官,那就是个无底洞。 金银像开闸洪水般倾泻,连他这么雄厚的财力都嫌肉疼,小小的易门根本承受不住。 尤其易夕若经过江宁的大手笔,胃口明显被养刁了,肯定想怎么奢华怎么弄,所以只能先开些别的买卖攒点本钱。 李善矜持地道:“姐夫说笑了,我一个小国公,俸禄有限。当然,开一两个店铺还是可以的,如果夕若姑娘有意,我意思意思占点份额?” 易夕若看了风沙一眼,淡淡地道:“纪国公慷慨,夕若感激不禁。” 易门确实太缺钱,主要还是江宁不恨坊尚未回本,弄得她现在捉襟见肘,李善愿意出钱当然求之不得。 不过,真正的大金主就在当面,如果风沙支持,那么钱的事都不算个事了。 风沙岔话道:“老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个事。” 易夕若忙引路参观。 穿行于作坊之间的时候,钟仪慧拉着易夕若问东问西。 李善抽了空子向风沙近身,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有一些朋友想要出城,姐夫能不能帮忙想点办法?” 风沙瞟他一眼,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李善喜动于色,声音更低了些:“谢谢姐夫,人我都带来了。” 风沙嗯了一声,道:“待会儿找机会和我的护卫换身衣服,绘声会安排好的。” 这时,一行人行出白矾楼,易夕若介绍道:“这一片都是是仓库,除了白矾楼,还有一家临街的酒楼。” 仓库没什么好看的,易夕若引领诸人前去酒楼。 一路上,风沙转着脑袋仔细扫量。 易夕若显然是分别从魔门和魔教手里获得的铺面,为了把所有的铺面凑到一起,牺牲了好位置,只有两间铺面临街,其他都是仓库。 短期看亏了,于长期则有着极大的发展余地。 两间临街的铺面很小,不临街的三间仓库占地那就很大了。 一旦五间铺面连成一体,无论拿来经营什么,论规模在汴州都能算得上数一数二。 一行人由酒楼后门进门,没看到牌匾,不知道名字。 大家也懒得问,因为这件酒楼无论装潢还是内设实在不咋地。 酒楼仅有两层,今天没有对外营业,易夕若领着大家进了二楼包间。 入座后,流火带着几名剑侍去后厨监菜,授衣着带着几名剑侍门内门外忙着奉茶端点心,绘声于侧服侍。 钟仪慧从她的侍女手中取来个巴掌大的雕花盒子,翻开道:“据说这是幼龙椎骨。七郎重金购得两截,妾身找御医验了药性,每次碾粉一小撮混酒,不伤身。” 她那白皙的脸蛋忽然略有羞红,羞涩地道:“七郎服了几次,颇为受用,这一截送给姐夫。” 风沙接过盒子打量,他对药材不太精通,瞧不出个所以然。 易门精擅医术,易夕若附耳道:“虽然不是龙骨,确实是好东西,如果配药,效力更佳。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人,只需一剂,我保证一夜之内,雨露均沾。”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三章 走后门 自打来到汴州,纪国公夫妇没少让人给风沙送礼,多是极其名贵的大补之物。 显然这对小夫妻认为姐夫十分好色,所以投其所好。 风沙合上盒盖,笑道:“真是好东西,那我就笑纳了。” 酒菜很快上桌,无非是些时新瓜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之类,还算丰盛,味道一般。 倒是端上的两种酒令人眼前一亮,入口明显新酿不久,滋味已是非同凡响。 易夕若还故意卖了个关子,言说两酒一为和脂,一为眉寿,谁能说出个一二三,当奉送一坛此酒真正的百年窖藏。 李善抢先道:“小雅诗云: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所以饮此和脂酒,当设钟鼓伴乐。” 易夕若微微一笑,举掌轻拍几下,只听得门外一阵短促的脆锣响,果然有钟鼓之声陡然扬作,悠悠传入。 风沙含笑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所以这坛百年眉寿应该送给流火和授衣。” 易夕若道:“两位博学,夕若敬服。白矾楼所设之酒坊,正是专酿和旨与眉寿,还望两位不施助。” 李泽笑说往后南唐使团用酒皆从白矾楼购入。 易夕若表示感谢,然后拿迷人的异瞳充满期冀的盯住了风沙。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风沙地盘上那些风月场的用酒采卖。 这可不是一家两家的采买,那六坊之地尽是花山香阵,稍微有点档次的风月场足有几十上百家。 风沙心里直犯嘀咕,刚才钟仪慧和易夕若一直凑头说小话,两女莫不是提前说好,做了个局吧~ 好在这不算什么大事,又不用他花钱,跟云本真交代一声足矣。 于是摸摸鼻子,认了账。 酒足饭饱之后,钟仪慧又把易夕若拉到一旁说私话,留出空间给丈夫和姐夫谈事情。 风沙见李善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奇道:“不就弄些人出城嘛?我都答应了,一定安全送出去,也没打算查根问底,你还发什么愁?” 李善小声道:“还是连山诀的事。” 风沙斜眼道:“你现在居然还有心思掺和连山诀?” 李善苦着脸道:“小弟怎会对连山诀感兴趣?奈何太子三天来了四封信,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姐夫你知道我的处境,我现在连使馆门都不敢出。唉~” 风沙似笑非笑地道:“你莫不是想让我帮你抢连山诀吧?” 李善倒是很想说是,瞧着姐夫的脸色,话到嘴边变了样:“前些天我得知连山诀会在黑市出现,特意派人去看看,岂知连山诀又回到了柳仙子的手里。”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我倒是听人说了,你想知道什么?” 李善谨慎地问道:“小弟想向姐夫打听一下,五月初五之前,柳仙子还会丢失连山诀吗?” 上次便是风沙向他透露“柳艳保不住连山诀”,果然一语成谶,没曾想柳艳居然把望东楼楼主给请了出来,又把连山诀给夺了回去。 他们夫妻俩和柳艳多少有些交情,且还有内疚感,只要连山诀还在柳艳的手上那就不好意思动手抢。 奈何李泽逼得太紧,李善没有办法置若罔闻。 风沙沉默一阵,缓缓地道:“会。” 连山诀的剧本是他和王尘一起写的,五月初五之前,连山诀一定会从柳艳的手中落到另外一个人的手里。 这个人可以是百家中人,也可是是各国皇室,甚至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不像魔教那样跳出剧本之外,拿出自己的剧本就行。 无论谁拿着连山诀在五月初五那天交还给郭青娥,就算在“天命”之局中首战告捷,隐谷将会保证此人及此人代表的势力于未来的利益。 参与者追求的是利益,隐谷追求的是大家寻求同一利益的过程之中所形成的合力。 连山诀就好像一大块肥美且喷香的香肉,群狼竞逐之。 每头狼都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香肉,一心就想狠咬一口。 那么隐谷仅靠甩动香肉就能够决定这一群狼往哪边冲。 于是乎,既可以帮黄帝灭蚩尤,也可以帮蚩尤灭黄帝。 听风沙说柳艳会再度丢失连山诀,李善不禁兴奋,很快又耷拉着脑袋道:“实不相瞒,最近我损失惨重,仅存的一位高手那晚还死于往望东楼楼主之手……” 风沙打断道:“我不会掺和连山诀的事,要借人手,莫开尊口。” 连山诀这个台子就是他帮着搭的,他当然不会拆自己的台。 李善嘀咕道:“我记得那晚,孟凡好像也在。” 孟凡是绘声的亲弟弟,当然是风沙的人。 风沙神色不变地道:“这你不了解,绘声这小丫头当然我的人,她弟弟孟凡不是。尊重我,听我说两句,不想理我,扭头就可以走,我管不到他。” 李善转目瞧绘声。 绘声忙道:“他敢不尊重主人,婢子第一个饶不过他。但他确实是自由身,主人恩赏,早就替他解除了贱籍。” 李善哦了一声,盯着风沙小心翼翼地道:“孟凡这小子挺机灵的,我挺喜欢,能不能请他帮忙办些事?或者干脆招他入幕府,我保证绝对不会亏待他。” 绘声媚眸闪烁,大为意动。 主人一直不肯给孟凡一个正经身份,在韩晶身边也没个正式名分,老这么混下去根本没有前途。 如果能给纪国公当个幕僚,有主人的面子,有她撑腰,说不定能够在南唐荫个正儿八经的官身。 风沙笑了笑道:“我都说了我管不到孟凡,只要纪国公能够说服他,我不反对。” 李善动起了心思,笑道:“那我去试试。” 绘声溺爱弟弟的名声在外,稍微跟风沙亲近点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如果可以把孟凡招到麾下,哪怕走野路子也能够走通绘声的门路。 别看绘声在风沙身边是个低眉顺眼的婢女,在外面无异于风沙的大总管,权力非常之大。比如这次他见风沙就是通过绘声安排的。 私下他都是一口一个绘声小姐,那是相当恭敬的。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四章 沾手是驴 李善给风沙倒了杯茶,道:“最近城内怪事频发,更是众说纷纭,听着都像是真的,尤其打瓦尼寺被灭那晚,像是捅了什么马蜂窝,姐夫对此有什么看法?” 风沙失笑道:“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没必要拐弯抹角。” 李善眼睛一亮,追问道:“莫非姐夫知道什么内情?给小弟透透风好不好?” 绘声心道这事就是主人做的,能不知道嘛~ 风沙道:“最近城内种种纷乱,南唐方面仅是遭受池鱼之殃。” 李善神情郑重起来,沉吟道:“事关重大,消息确实吗?” 风沙淡淡地道:“最近城内暗流激涌,密战频发,你或许以为这是北周针对南唐开战之前的预兆,对不对?” 所有人都是以自己的视野观察事态变化,尤其在挨打,且被打疼的时候,很难分心注意目光不及处。 南唐的密谍体系最近损失惨重,耳目蔽塞,触角断绝,导致视野更短更窄,更加无法冷静思考,更没办法纵览全局。 这就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李善脸色微变,缓缓地点头道:“难道不是?” “绝对不是。柴兴已确定要灭佛,主要砍得还是佛门的触角。不过,既然拔出了刀子,当然不介意搂草打兔子。” 李善的神情变幻不定。 风沙低头喝茶。 李善呆了好一会儿,吐出口长气道:“不是小弟信不过姐夫,这事实在太大,能否告之消息来源?” 风沙顿下茶盏,轻声道:“柴兴灭佛,四灵操刀。” 李善心知姐夫乃是四灵少主,再是被废,四灵参与这么大的事,姐夫不可能毫不知情,那么这事就确实了,不由喜动于色,颤声道:“真的!!!” 其实已经信了,仅是幸福来得太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风沙歪头道:“你好像认为这对南唐是件好事?” 李善难掩喜色,笑道:“当然是好事。佛门势力庞大,想要灭佛谈何容易。相当一段时间之内,北周只能关注于内,无力扩张,更会把佛门逼到我们这边。” 风沙不做声。 李善喃喃自语道:“看来还得帮他一帮,推上一把。” 这个“他”,显然是指柴兴。至于“帮”,显然是帮柴兴灭佛。使得北周深陷灭佛的泥潭,非但无暇再攻南唐,南唐说不定还能趁机收复淮北诸州。 风沙继续喝茶。 李善倏然回神,没口子的道谢,这次与姐夫见面的收获远远超出预期,那一截幼龙骨没有白送。 风沙瞧李善喜难自禁的样子,很想提醒一下其实这将导致南唐愈发危险,脑中忽然闪过娥皇那张素净空灵的容颜,强行按下不说。 钟仪慧见丈夫在那儿兴高采烈,含笑过来道:“姐夫帮咱们还少吗?光道谢有什么用,你也让姐夫高兴高兴。” “不错不错。” 李善笑道:“最近我从牙行重金购得六名稚嫩童女,个个娇小玲珑,不乏俏美明丽,尤其身轻如燕,不仅能作掌上舞,还能够掌上舞旋。” 跟过来的易夕若神情微动,美目忍不住瞟往瞧风沙。 风沙讶道:“是吗?” “这六名童女本是高昌使团进献中原的贡品,奈何行程万里,中途多舛,屡遭劫难,国书文牒损毁殆尽……” 李善兴致勃勃地道:“没曾想中原也乱,侥幸抵达的使团人等进退两难,有人想回国,有人想留下,于是一合计,分了贡品一哄而散,这不便宜了我嘛~” 易夕若那美丽的异瞳闪烁讥讽之光。 风沙则笑而不语。 李善见风沙好似不信,忙道:“待会儿我让人把她们送去勾栏客栈,一舞便知,小弟保证蔚为奇观,蔚为奇美。” 风沙失笑道:“你先送我一副幼龙骨,再送我六名技艺出色的美伎,我要是全数笑纳,恐怕有人该吃醋了。” 李善忍不住看了眼绘声,又看了看纯狐姐妹。 三女皆面浮珊瑚之色,娇如春花,丽若朝霞,眸中的羞意一个赛着一个媚人。 李善真没想到给姐夫送女人会得罪姐夫身边的女人,不禁有些慌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话乃是至理名言,绝不是说笑的。 钟仪慧忙道:“姐夫一向忙得很,哪像你那样清闲,你只管搭好台子,等姐夫哪天有空,过来看看不就行了。” 李善赶紧顺着台阶下,干笑道:“是是是,夫人说的对。” 风沙笑了笑,向钟仪慧道:“内城正西北城角外有一座洞真观,尚在兴修,不待外客,你若想见仪心,不妨求见守一道人,至多半日,必有回讯。” 钟仪慧难掩激动神色,立时坐立难安,一副想现在就想赶去的样子。 李善知机告辞,携妻而退。 绘声适时小声问道:“纪国公留下的那些要出城的人,婢子扣上几天,查一下身份?” “有什么好查的,摆明是急等撤走的南唐密谍。这些人很烫手,全部塞给韩晶,从东水门弄走。对了,千万不要用三河帮的船,更不要以三河帮的名义。” 绘声应了一声,不解地问道:“不就送些人出城吗?这点小事有什么烫手的,彤管还敢找主人要人不成?” “你知道什么!这行当真真假假的事情太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人家做不到。比如,你怎么知道这些人里没有已经被北周策反的南唐内间?” 风沙叹气道:“总之,涉入这类事情很容易闹个里外不是人,而且流毒无穷。李善要不是我的小舅子,沾手我就是驴。” 绘声嘀咕道:“反正已经有个初云了,债多不愁。” 风沙横她一眼。 绘声吓得闭嘴。 易夕若小声道:“纪国公说的那六名童女,好像是明教的电光明使。” 风沙饶有趣味的扫她一眼,含笑道:“我也觉得很像。” 易夕若心叫好险,风少果然知道电光明使,这次她押宝押对了。 如果现在故作不知,风少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狠狠地记上一笔。 易夕若的异瞳忽如猫一样的闪光,分外迷人。 “电光明使是日光明使的属下,我确实不知道她们怎会被纪国公买下,看来明教确实意欲报复。风少何不将计就计,来个请君入瓮?” 风沙斜眼道:“你好歹也是明教圣女,这么帮着我坑明教,好吗?” 他已经对魔教下过狠手了,再想下狠手,也不知从何下手,更没有把握连根拔起。 魔教于打瓦尼寺损失惨重,胆寒是一定的,尽管意图报复,也一定会万般小心,绝对不敢肆无忌惮,免得再被他打中七寸。 所以,他并不愿和魔教死缠烂打,免得让人家瞧出他其实已黔驴技穷。 目前还是以防守为主,哪怕有机会干掉六名电光明使,他也不会下手。 易夕若腻声道:“夕若先是主人的女人,然后才是明教的圣女。” 这种话听听就罢,风沙当然不会当真。 易夕若明显想借他之手削弱寒天白。 看来明教并非铁板一块,高层之间的斗争相当激烈。 否则易夕若绝对不会这样往死里坑寒天白。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五章 又一个情敌 酒足饭饱,客人已走,风沙也打算走了,晚饭他约了赵大公子去杨楼喝花酒。 杨楼乃是汴州第一楼,档次比状元楼还要高。 那天毕竟是他让孟凡陪伴赵家父子,结果父子俩遭了那么大的罪,在郑家药铺养了足足两天才醒。 他不光得道歉,还得帮人家压惊,否则赵重光该记他一笔黑帐了。 易夕若忙道:“等等,夕若想求风少帮个小忙。” 风沙挑眉道:“看你这样子,这忙小不了。” “你看我好不容易才盘下了这片地方,奈何还缺少布局规划和建筑图样。” 易夕若凑近俏脸,撒娇道:“韩晶没少夸赞君山岛的建筑与布局皆独具匠心,要不主人出手帮帮婢子?” 风沙歪头道:“我出手可贵,怕易门出不起价。” 易夕若肉麻地道:“婢子的易门不就是主人的易门……” “打住打住~”风沙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小妞还真像只猫,吃饱的时候不见猫影,肚子饿了那就又缠又腻。 “好了好了,我有空过来丈量一下,尽快给你弄出份图纸。” 这段时间风沙的风头已经够盛,正打算安静下来消停一阵。 他特别有经验,知道整天犯懒比忙还累,找点事做也算调剂。 易夕若忙道:“赶早不如赶晚,既然来都来了,现在弄不行吗?” 风沙斜眼道:“你以为量一下长宽就够了?从地表到地下,都需要仔细勘探,别看这点地方,没个一两天弄不完,何况我今天是来赴宴的,手上没带工具。” 易夕若想了想,嫣然道:“要不我陪主人一起去喝花酒,反正这里离杨楼也不远,不如今晚就住在我这儿,绘声总要去把人送给韩晶,顺便把工具带过来?” 杨楼离白矾楼并不算不远,也就一坊之距,再过一条大街就到了。 因为随从里面混有南唐密谍的关系,风沙不可能带着这些人到处跑,又不能让他们单独走,那样既不安全也太扎眼。 风沙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有你在,我不用带那么多随从,低调点好,低调点好,你也低调点,把脸蒙了。” 易夕若乃是当世顶尖的高手,风沙认识的人里面,只有宫青雅能够稳压她一头,宫青秀剑法超群,奈何少了杀气,真要以死相搏,肯定不是对手。 绘声急道:“主人~” 易夕若明显故意把她和护卫全部支开,是否打算意图不轨? 别看易夕若也是一口一个婢子,一口一个主人,她知道这当不得真的。 奈何易夕若的身份远高于她,有些话当着易夕若的面不好明说。 风沙淡淡地道:“就这样定了,你把人都带给韩晶,流火和授衣随侍。” 墨修一脉单传,传了数千年居然从来没有断过传承,自然有着极其厉害的保命秘法,鬼神之眼绝对不是摆设,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是人家想杀就能杀的。 真要拼命,他连宫青雅都不怵,赢是赢不了,逃肯定能够逃掉,只不过代价实在太大。 何况,谁愿意跟一个疯女人拼命,输赢全无好处。 易夕若不禁打个哆嗦,风沙居然仅带两名随从,反倒让她十分紧张,强烈怀疑这是否是某种试探。 易门再式微,好歹也传承了数千年,易夕若当然知道墨修有多难惹。 一旦没杀死,那就不是她的麻烦,整个易门都完了。 墨修独苗,你杀墨修就算意图断根,基于对等报复,人家自然断易门的根。 就算侥幸杀死了,欠墨修人情的百家一大把,正好以此为借口灭了你分赃。 再者说,风沙那两道要命的密令正在送去东鸟和南唐的路上,如果没有来得及让风沙取消前令,易门同样完蛋。 不管这是真的假的,反正易夕若不敢赌。 易夕若蒙面并非蒙纱,而是戴着一副嵌着水晶的铜面具,用以遮挡异瞳。 面具的形貌十分狰狞,配着她窈窕高挑的身姿和清冷的气质,倒是更添风韵,引人遐想,忍不住想要探究面具掩盖之下的容颜。 然而,行于人流如织的街上,行人对易夕若根本视若无睹,就像走过一个最最普通的人,并没有丝毫值得奇怪的地方,没必要特意观望。 反倒是纯狐姐妹异常吸睛,过路的男子没有一个不投以热切的目光,并往两女中间的风沙投以羡慕嫉妒甚至恨恨的眼神。 一行四人快到杨楼大门前的时候,一个相当磁性的嗓音,欣喜地叫道:“流火师妹,授衣师妹!” 两女忍不住驻步扭头,流火和授衣一齐喜道:“二师兄!” 风沙转目扫量对街那人,心下明了,此人应该是纯狐姐妹在龙尾派的二师兄。 那二师兄阔步过街,一对寒芒隐闪的狭长眼睛毫不停留的扫过风沙,直接盯上了易夕若的铜面。 风沙心知自己脚步虚浮,不会被人家放在眼里,能够直接盯上易夕若,说明武功起码在水准之上。 那二师兄走近后,微笑道:“蜀地别时,两位师妹不过碧玉年华,今日再见已是桃李争春,若非你们姐妹俩并肩而行,我还真不敢相认。” 虽然他的笑容十分和曦,眼神却隐隐透着残忍和冷酷,风沙很不喜欢,尤其看纯狐姐妹的眼神很不单纯,令他更为不爽。 两女无所察觉,喜滋滋的行礼,脸蛋皆因兴奋而红。 流火问道:“二师兄你怎么来汴州了?” “蜀国灭后,我去凤翔府参军,后来迁居洛阳,又打了些仗,现在是铁骑右第二军都校,遥领合州刺史。” 都校为千人统兵官。合州位于蜀地,不再北周实际治下,所以只是遥领。 铁骑军是殿前司直辖的马军,乃是北周最精锐的四军之一。 以此人的年纪,能够混到这个位置,绝对称得上青年才俊。赵仪之前那个梁州骑兵指挥使也不过如此,这还是柴兴的铁杆,后面有个当玄武总执事的爹。 难怪这人的语气神态颇为自傲,确实有自傲的本钱。 风沙心里有数了,凤翔府就一支军队,四灵的护圣营。 这人铁定是四灵总堂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四灵中人,因为四灵只从秘营招人,皆是从幼年培养,以保证纯洁忠贞,带师投奔的人只可能是外围。 作为四灵的外围,能够成为铁骑都校,统兵千人,还是精锐骑兵,绝对屡立战功,真枪实刀杀出来的。 流火和纯狐大讶,纯狐娇笑道:“二师兄如今是合州刺史,那不是咱们家乡的父母官了?” 纯狐家乃是蜀地的武林世家,蜀亡之后从合州搬到渝州,投靠了辰流,两女的父亲从渝水帮帮主变成副帮主,渝水帮被三河帮吞并之后,又成为渝水堂执法。 那二师兄面露得色,微笑道:“遥领,只是遥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六章 又一个姓王的家伙 那二师兄颇为自得的报了声,转问纯狐姐妹怎么来到汴州?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又一起看向风沙。 他乡遇故知,且是感情甚笃的二师兄。 两女一时兴奋不免冷落了主人,忽然会意不妥,心内忐忑不安。 那二师兄这才注意到风沙,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尖刀攒刺一般扫量风沙。 “在下凌风,三河帮客卿。” 风沙以江湖礼抱拳道:“纯狐大侠目下是三河帮渝水堂执法。鄙帮意欲往北拓展,遣在下先行拜码头。早知兄台与流火和授衣同门,早就该当登门拜访。” 流火和授衣立时明白,主人这是以凌风的身份示人,那她们的身份就是三河帮的纯狐姐妹,而非主人的婢女。 “三河帮?” 那二师兄颌首道:“贵帮伏帮主颇具盛名,丹凤帮主与两江武林盟主王补天为争连山诀于潭州御街之战,连我这远离江湖的人都曾耳闻。” 三河帮一直沿长江流域扩张,其影响力别说到北方,连淮水都没过。 尤其三河帮来汴州时日不长,人数也不多,韩晶占下东水门码头并没有刻意打出三河帮的旗帜,是以熟络三河帮的人很少。 伏剑的名声之所以能够传过来,主要还是因为连山诀。 潭州的时候,隐谷一直通过伏剑炒热连山诀,之后才换成柳艳。 随着柳艳将连山诀一路护送至汴州,有关连山诀的种种传闻于北地迅速扩散。 当过两江武林副盟主的王龟因为跟伏剑抢过连山诀,附带于北方武林的名声也不小。 那晚醉卧当垆之外,王龟醉酒找伏剑抢连山诀,结果打平一事,经过有心或者无心的渲染,已经演绎成激烈似南方武林巅峰对决的场面,精彩程度堪比说书。 当然是隐谷有意为之。 大肆宣扬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突显连山诀有多么多么的重要。 常人的观念之中,如果两个泼皮抢一个荷包,里面肯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两位剑仙抢一个荷包,那么里面肯定是千年难遇的天材地宝。 抬高争抢之人的名声,不管是侠名还是恶名,都能侧面烘托连山诀的重要性。 因为重要人物都欲得之而后快,所以连山诀至关重要。 至于连山诀为什么重要,反倒不那么重要了。起码隐谷有意淡化,使之不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只有真正的知情人士心知肚明。 总之,汴州地面上但凡听过“三河帮”三个字,泰半因为有关连山诀的传闻。 所以那二师兄一听“三河帮”,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丹凤帮主伏剑。 作为军方的将领,天然瞧不起江湖人士,哪怕自己出身江湖也不例外。 因为但凡领过兵都知道军队和帮派的差距有多大,那是全方位的碾压,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除非像天下十三大帮会那样拥有雄厚的背景和自己的军队。 那二师兄显然不清楚三河帮的情况,一听风沙仅是个客卿,顿时不放在心上,转向纯狐姐妹,态度颇为殷勤。 “两位师妹远道而来,师兄当尽地主之谊,我在杨楼有个包间,一起来吧~” 两女又别来俏脸看主人。 风沙还在抱拳,尚未收礼,面不改色的继续笑道:“还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流火赶紧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在龙尾派的王升王师兄,剑术超绝,乃是蜀地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高手,人称巴蜀剑王。” 风沙奇道:“久闻龙尾派以内家柔术冠绝天下,王兄怎么擅长剑术?莫非也身负家传剑法吗?” 王升淡淡地道:“一理通百里通,柔术可以贴身缠斗,剑术为什么不行?越是在别人施展不开的方寸之地你能够施展开,焉能不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易夕若,语气很平淡,眼神很挑衅,显然看出易夕若才是真正的高手,认为这是真正的主事人,这个叫凌风的仅是对外的主事。 但凡帮会都有类似八面玲珑的人物,其实没有任何实权,专门负责迎来送往。 没必要跟这种人浪费口舌。 易夕若带着铜面具,既不做声,也看不见任何表情。 风沙赞道:“有道理,佩服。”他武功不行,不代表不懂,相反非常的懂。 一听就知道这个王升的剑法一定奇峻奇险、剑走偏锋。很可能为人也差不多。 王升有些不耐烦地道:“我约了几位汴州的头面人物,不好让人家久等,正好遇上两位师妹,不妨一起坐坐。” 他算是看出来了,凌风不点头,两位师妹不会跟他走。 他的师妹居然不听他的话,反而看别人的眼色,心里不由好生恼火,于是想显示一下背景,让凌风这小子知难而退。 风沙果然问道:“什么头面人物?” 王升冷然道:“这个你就不要多打听了,他们不见外人,如果贸然前去得罪他们,三河帮将在汴州寸步难行。” 显然把风沙当成了到处钻山打洞寻门路的家伙。 风沙之所以询问身份,实是担心纯狐姐妹遇上类似赵家父子之类的人物,两女不仅漂亮还是并蒂莲花,很惹男人眼热的。 那些纨绔又都是些无法无天的家伙,闹起来大小是场风波,他正打算最近低调点,不想随便惹出事端。 是以婉拒道:“既然王兄要宴请重要客人,我们就不打扰了,待得之后有闲,流火和授衣再去与王兄叙旧。” 王升颇为恼火,冷哼一声。 授衣忙道:“二师兄你先去忙,晚些我和姐姐再……” 流火打断道:“先就这样吧~二师兄你先进去吧~我们还要在门外等候客人。” 妹妹没心机,她心里很清楚,师兄明显对主人充满敌意。 哪怕她们过往跟二师兄的感情再好,现在是有主人的。作为奴婢,无论如何要向着主人,更不能越过主人应下什么事。 王升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倒想看看,什么客人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我王升的师妹等在门口。” 心里不由更把凌风乃至三河帮看低了,候在门外是很大的礼遇,两方的身份地位差距极大的时候才会这样。 流火待要说话,赵大公子揽着流珠吊儿郎的从对街走了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七章 王贱儿 赵大公子的纨绔名声,声名在外。 王升自然认得,脸色微变,旋即冷峻。 他和赵大公子并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也混不到一个圈子去。 论风光派头、挥金如土,他远远比不上这些纨绔,但要说怕则未必。 铁骑军乃是北周最精锐的四军之一,攸关国运,其将领升迁任命,皆由皇帝乾坤独断。换句话说,他是柴兴罩的。 除开柴兴和顶头上司,他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 风沙向赵大公子迎去,行礼笑道:“大公子别来无恙,前几日让你爷俩受惊了,今日相请,一为道歉,二为两位压惊,咦?他人呢?”自然是问赵旦。 赵大公子揽着流珠的纤腰,把那丰腴动人的娇躯死死挤在自己的怀里,得意洋洋地朗声而笑。 “虎父犬子,虎父犬子,自从他被那几个小妖精彻底吸干,到现在还直不起腰呢!哪像他爹我生龙活虎。不信你问流珠,昨晚几次来着?” 流珠霞生玉颊,妖媚地推了赵大公子一把,当然推不开,只好撩人地嘤嘤一声,风情万种地垂首,予人一种欲拒还迎的感觉,很不正经。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开始不由自主的绕着赵大公子走,不乏凑着头窃窃私语,显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风沙干笑道:“大公子虎体熊腰,佩服佩服。” 赵大公子得意一笑,转目道:“哟~今天只带着流火和授衣啊!这位是谁?瞧着好像有些眼熟。” 他毫不意外的忽略了毫不起眼的易夕若,盯着王升的脸使劲打量。 王升根本不搭理,冲纯狐姐妹痛心疾首地道:“师傅的教诲你们是否都忘了,洁身自好,洁身自好,怎么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三河帮显然求门路求到赵大公子的头上。 赵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想要求这种人办事,就得送女人。 听赵大公子轻佻的语气,显然认识流火和授衣,恐怕两女早已落入虎吻。 他没想到这对天真烂漫的姐妹花居然变成交际花,心里五味杂陈,又羞又恼,恼羞成怒。 赵大公子见王升认识纯狐姐妹,以为是风沙的朋友,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快,笑道:“别干站着了,走罢~凌少的花酒,我还是头一回喝,今晚定要不醉不归。” 风沙以手引道:“大公子请。” 赵大公子抱着流珠迈步入门,风沙紧随其后。 纯狐姐妹相视一眼,冲王升露出歉然的神色,然后绕开他,追上主人。 王升闪身去拦,没曾想眼睛一花,那铜面人居然无声无息的占住了他要落脚的地方。 铜面具上那对毫无半点人性的水晶眼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光芒。 王升心下大骇,眼看收势不及,双足钉子般强钉于地。 他的腰肢竟然扭出了一个正常人绝对扭不到的程度,硬生生止住冲势的同时,剧扭的腰肢仿佛蓄力的绞弦,把冲力全部绞于腰肢。 转眼之间,绞弦迅速回转,右掌如同离弦之箭,直插铜面人的心口。 易夕若咦了一声,探掌虚击实拨。 王升剑刺般的小臂无法遏制的往内一折,右掌击上了自己的左肩,整个人踉跄后退,捂着肩膀瞪着眼,失声道:“阴阳倒转,你是日月门妖人!” 易夕若再度探出欺霜赛雪的玉掌,像随风雪花一般飘到了王升的脸上。 王升脸色瞬变,腰肢竟又往侧折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角度,将将避过了这迅疾绝伦的一巴掌。而后单掌击地,身体猛旋飞退,再起身站直,已是十步开外。 脸颊微痛陡起,伸手一摸,不见血迹,肯定有抓痕无疑。 易夕若冷漠地道:“说话注意点,否则下次不是打脸,是探底。” 王升几乎下意识的想要夹腿,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森然道:“今天没带剑,下次再见,自会讨教。” 易夕若不屑一笑,飘然而退。 风沙当然不知道易夕若在门口和王升过了几招,赵大公子正在大发脾气,他则忙着劝和。 赵大公子在杨楼有固定的包间,结果那身段浮凸的美女管事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被人占了。 他一向好面子,哪受得了这种气,气得直跳脚。 正因为知道赵大公子在此有包间,所以风沙也没有特意定包间,是以赶紧让那美人快去找间上房,把这可怜的女子支开。 杨楼很清楚赵大公子的喜好,连接待都派个美人。 也幸好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如果是个男的,赵大公子这会儿恐怕已经上脚踹了。 易夕若无声无息的回来,风沙扭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不要惹事。” 这句话也是说给赵大公子听的。 结果赵大公子根本没听,直勾勾的盯着易夕若的铜面,显然才发现易夕若的存在,依稀觉得这副狰狞地铜面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唯一见过这副铜面的时候,就是中了幻术的时候,是以仅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映像而已。 也亏得他冥思苦想,一时间忘了闹腾。 这时,王升快步行来,推开意欲问询引路的小厮,径直转上楼去。 赵大公子正想得头疼,顺势抛开不想,向风沙问道:“你认识这小子?” 风沙反问道:“大公子认识他?” “刚才觉得眼熟,现在想起来了,王剑儿嘛!” 赵大公子盯着王升的身影,冷哼道:“他早先跑去洛阳事奉宦官,以为进身之阶,生性残忍,擅长击剑,人称王剑儿,私下都叫他王贱儿,贱人的贱。” 流火和授衣神情微变,显得很不自在。 听到“贱人”两字,其实易夕若也很不自在,带着铜面看不出来。 风沙轻咳一声,问道:“生性残忍怎么回事?” 赵大公子张了张嘴,摇头道:“待会儿还要吃饭喝酒玩美人,不说这么煞风景的事了,等等,他这,这,他怎么进了我的包间!!!” 那管事的美人正巧小跑过来,赵大公子一把揪住她的前襟,怒不可遏地嚷道:“你说,到底是谁抢了我的包间。” 赵大公子纨绔归纨绔,人一点都不笨,心知杨楼既然敢得罪他而让出包间,肯定有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占下了。 所以,生气归生气,并没有非要抢回来,甚至都没有多打听。 这会儿看到王贱儿跑进去,才是真正的气炸了,就凭这小子,又能认得什么大人物,居然敢抢他的包间。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八章 杨楼风云起 那美女管事被赵大公子吼得花容失色,再也绷不住,颤声道:“是韩,韩巡检……” 赵大公子愣了愣,松开美女管事的前襟,讪然道:“原来是他,你早说嘛!” 韩巡检名为韩通,周皇亲封的京城都巡检,总领开封扩建事宜,汴州左右巡城军皆是他的属下。 如今汴州正在扩建为开封府,正是韩通权力最大的时候,真正的实权人物,他一个纨绔子弟绝对得罪不起。 风沙忽然插口问道:“除了韩巡检还有谁?” 韩通除了北周朝廷的身份,还是汴州玄武主事,兼任玄武观风使第二副使,正是他在四灵的直系属下。 赵重光有嫡系任汴州玄武副主事一职,风沙完全可以将韩通架空。 不过,韩通乃是北周总执事的入门弟子。 只要大面上还过得去,风沙也不敢真的将其架空。 灭打瓦尼寺,韩通出了力,毕竟巡城军归其统领。 最关键,巡城军属于禁军序列,所以韩通在禁军也有挂职,乃是侍卫司的权点检,也算是赵仪的属下。权就是暂代的意思。 灭打瓦尼寺,韩通到底是奉柴兴之命调动巡城军,还是听他的命令,或者听赵仪的命令,又或者兼而有之,很难说。 柴兴之所以用韩通,主要还是卖好四灵,顺便拉拢北周总执事。 扩建新城,北周四灵的人总领其役,自然能够获得最大的好处。 再者,墨家不仅守城术冠绝天下,造城术也一样。 同时精擅且能够兼顾民事和军事用途的建造大师,仅墨家一家出产,别无分号。 青龙这方面人才济济,北周总执事请出几位擅长建造的青龙中执事帮衬韩通,修个开封城小意思。尤其韩通性格凶恶,手段残酷,乃是最好的监工。 总之,韩通此人身份复杂,身上的牵扯很多,到底听命于谁,心思又真正向着谁,很难说。 既然恰好碰上,风沙对韩通的客人很关心。 那美女管事惊魂未定的回道:“好像是禁军的几位上将军,其他奴家真的不知道。” 没有赵仪,风沙的心思放下大半,倒是冒起另一个念头:禁军的高阶将领私下串联,对柴兴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杨楼给赵大公子重新安排的上房与原来的包间特意隔开一些,奈何好位置都在一层楼,且都在同一方向,也就隔了两三个包间,一个楼梯口罢了。 无论是韩通还是赵大公子,杨楼都得罪不起,只好多找了些漂亮姑娘作陪,奈何几名顶尖的花魁全都没来,乃是以量抵质。 赵大公子也就抱怨几句,倒是没有发火,风沙不高兴了。 因为赵大公子在此有固定的包间,所以他没有特意定房。 但是,这次是他宴请赵大公子,而不是赵大公子宴请他。 按理说,就算不能找来全部的花魁作陪,至少来上个一两位意思意思,一位都不来,什么意思? 尽管心中不爽,风沙也不至于为这种事闹出事端,为了安抚赵大公子,他特意把纪国公夫妇送他的幼龙骨转赠给赵大公子,还特意让易夕若留了个药方。 赵大公子居然认得这玩意,不免大喜过望。 问才知道,原来他当时也去黑市竞争这玩意儿,结果碰上了真正财大气粗的人,愣是没争赢,好生遗憾,没想到居然是风沙买走了送给他。 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心花怒放,根本不管什么药方不药方,恨不能立时碾粉混了酒喝个痛快,然后当场来个大块朵颐,还要拉着风沙一起。 风沙闹了个哭笑不得,当然不会允许赵大公子在他身边胡来,好说歹说才劝住。 正在两人酒酣耳热的时候,王升忽然领着一个人不告而入。 说实话,包房内的场面着实有些乱。 不仅流珠快被赵大公子剥光,依偎在旁的美妓情况差不多,还有十数名或作媚舞,或唱不堪入耳的小曲。 一时香躯紧贴,肆意扭摆;一时离远,挥洒媚姿,极尽诱惑之能事。 风沙当然把持得住,纯狐姐妹仅是左右依偎,夹下菜、倒下酒。 王升闯入之后见此靡靡一幕,自不免勃然大怒。 纯狐姐妹见到师兄闯入,不免吓了一跳。 毫无存在感的易夕若不知什么时候闪到风沙侧面,盯着来人。 王升同样盯着易夕若,他身后那人探头问道:“哪两个是你的师妹?” 此人嘴上问着话,眼睛已经盯上了纯狐姐妹,身体不禁一震,忍不住来回扫视,眼中透出“竟有一对如斯极品”的神色。 王升恭敬地指出道:“就是她们。” 那人行出王升身后,冲风沙笑道:“听说你是什么客卿?” 王升忙道:“三河帮。” 那人唔了一声,道:“有点印象,好像听罗欢那小子提过一句。” 罗欢乃是护圣军右指挥使罗彦的大公子,与风沙在南唐见过面,无论在北周朝廷还是于四灵皆是赵仪的副手,如今也是殿前司的要员,官职不高,权力不小。 曾经在云虚的撮合之下,与伏剑就三河帮达成互利的协议,算是三河帮在北周的靠山之一。然而因为汴州形势的关系,空有其名,未有其实。 但是,不能说对三河帮没有任何帮助,起码三河帮的货船行经地方的时候,没少打着罗欢的旗号,确实少了很多麻烦。 风沙起身行礼道:“敢问兄台何人?” 那人笑而不语。 王升赶紧介绍道:“盖将军乃是右监门卫上将军,监督开封新南城兴造事宜,这才是真正的大码头,千万别拜错了。” 监门卫掌监宫禁及守卫事,绝对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又负责监督开封新南城,说明还是韩通的属下,起码名义上是,更有可能是柴兴用来监督韩通的心腹之一。 既然新南城有监督,东西北三面恐怕也有类似的监督。 莫非韩通今次的客人就是这几名监督? 赵大公子推开流珠,拍案而起,怒道:“盖万,你这老小子什么意思?干嘛跑来砸我的场子?” 盖万好似现在才看到他,怪声怪气地哟道:“这不是赵大公子嘛!听说你小子混成了汴州风月阵的魁首,还真是给我们这帮老朋友长脸啊!”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九章 杨楼风云承 听盖万的口气,明显和赵大公子相熟,看年纪也是同一辈的。 赵大公子怒极反笑:“我混我的,关你P事。” 盖万的祖父曾是先朝高官,爵封郡公,死后追封太师,然而近几十年改朝换代太频繁,到盖万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 那时,赵重光不仅是玄武上执事,还是前朝的军使、检校太尉,执掌禁军。 想也知道赵大公子多么的风光,其时盖万仅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乱跑的狐朋狗友之一,还是很不起眼的那种。 奈何世易时移,赵大公子无心仕途,到现在还是个纨绔。 以前混同一挂的老朋友,不少人已经身居高位,赵大公子在他们看来没有任何威胁,又有个好爹,没有必要得罪,区区风月场上那些事,自然给足面子。 当然,也有和赵大公子不对盘的,毕竟这老小子纨绔过了头,缺德事真的没少干。 盖万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和赵大公子是两个圈子的人,平常鲜有交集,就算偶尔有些交集也拿赵大公子没有办法,毕竟赵重光还在任上,一直手握重兵。 赵重光致仕之后,盖万不免萌生报复的念头,然而多年积威尚存,一时间他还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在符图吃瘪之后。 直到今天,王升吃了易夕若的亏,有心报复,于是把赵大公子和凌风及师妹的事说了,盖万听后心下大喜,顺水推舟过来砸场子。 毕竟韩通占了赵大公子的包间,同来还有数名大权在握的禁军将领,每一个的身份地位都不逊于他,给了他十足的底气,至不济也可以祸水东引嘛~ 见赵大公子发火,盖万微微一笑,对风沙道:“听王剑儿说,三河帮有意往北地拓展,于汴州扎根?” 风沙笑道:“不错。” 王升附和道:“盖将军监督外城南兴造事宜,与监督另外三面的将军既是同僚也是好友,三河帮能否扎根,不过他一句话的事,赶绝三河帮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见这凌风居然听不懂话风,还不抛下赵大公子转而讨好盖万,便开始赤裸裸的威胁。 纯狐姐妹吓了一跳,心里又急又慌。 两女并不愿意看到二师兄这颗鸡蛋抢着往主人这块石头上撞,偏偏主人当面,她们不敢乱说话。 盖万慢条斯理地道:“陛下命我监督新城营造,维系治安,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抢食的,凌,凌……” 王升接口道:“凌风。” 盖万笑道:“你看确实称得上玉树临风,想必眼光也是明的,千万别拜错了真佛。” 王升冲风沙道:“愣着干什么,盖将军难得夸人,还不道谢,快请盖将军入座呀!” 听两人一唱一和,风沙不禁失笑:“凌某从不拜佛,不管真佛假佛一概无视。今日设宴,专门宴请大公子,若无他事,恕不招待,请两位自便,不送。” 盖万的脸色瞬间阴沉,冷冷地扫视着风沙,像是想看透他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赵大公子嘿嘿一笑,坐下来揽着弄珠看戏。 凌风究竟是个什么底细,他到现在都闹不清楚,甚至对凌风到底姓凌,还是姓风都不清楚。 反正这是一位连他爹都要慎重对待的人物,连殿前司都虞侯赵仪都要赔着笑低头,盖万这套软硬皆施或许对别人管用,对凌少那就是个笑话。 盖万冷不丁地道:“凌风是吧!你很快会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 纯狐姐妹立刻警惕地挺直娇躯,四对美眸死死地盯他。 众美妓见气氛愈发不对,一个个充满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她们就是些无足轻重的玩物,无论谁输谁赢都很可能拿她们撒气泄愤。这种事很常见。 盖万转向风沙道:“如今城内到处都在闹密谍,三河帮自南唐来,我怀疑这两个女人就是南唐密谍……” 依偎在赵大公子怀里的流珠顿时低头敛目。 王升愣了愣,没想到盖万会把矛头转向自己的两位师妹,不由急道:“盖将军……” 盖万皱眉道:“闭嘴。”又冲风沙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时候小小的帮会也敢反天了,信不信我一句话,你今天连杨楼的门都出不去?” 风沙摇头道:“不信。” 他的脾气一向很好,一直都没有生气,直到盖万把主意打到纯狐姐妹的身上,对两女的觊觎之心昭然若揭,心里开始冒火。 风沙回答的太干脆,盖万顿时一窒。 王升心道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转向纯狐姐妹道:“你们俩跟我走。” 纯狐姐妹相视一眼,一起摇头。 王升怒道:“现在不走,待会儿就走不了了。” 流火小声道:“二师兄你快走吧!事情没那么简单,莫再闹了。” 这番话她是鼓起勇气,壮着胆子说的,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瞧着主人的脸色,见主人始终没露恼色,方才勉强说完。 王升皱眉道:“有我在,他能把你们怎样?三河帮又算什么?”转向盖万道:“我这两位师妹年幼无知,没见过世面,还望盖将军大人大量,不要迁恼她们。” 盖万本想当着赵大公子的面抢走“生意”,还想当着赵大公子的面笑纳本来送给赵大公子的美女双胞胎,最好把赵大公子给气个半死。 一边仅是个纨绔,一边是大权在握的高官,傻子都知道选哪边。 没曾想真的遇上个傻子。 盖万一瞬恼怒之后,心气已经平了,跟个无知无畏的傻子废什么话,不狠狠踩上一脚,哪知道天高地厚,淡淡地道:“罢了,我们走。” 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纯狐姐妹当密谍擒下,他要亲手把这对漂亮的姐妹花拷问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王升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纯狐姐妹一眼,猛地甩门而去,赔着笑追上盖万,想为两位师妹求情。 易夕若凑唇到风沙耳边,低声道:“我去召人?” 风沙摇头道:“不用。”有汴州玄武主事韩通在,他这个玄武观风使要是被人给动了,那才真是个笑话。 赵大公子嘟囔道:“今天真特么晦气,喝花酒都能喝出只臭虫,还是走了算了,免得待会儿扫兴。” 风沙不好意思的干笑道:“大公子别着恼,我现在就把臭虫捏出去,保证不会搅了大公子的兴致。” 赵大公子眼睛一亮,旋即叹气道:“算了,韩通在呢!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韩瞪眼,在我爹那里都有份体面,招惹不起的。” 风沙笑而不语。 赵大公子瞧他脸色,一下子来了精神,试探问道:“莫非凌少拿韩瞪眼有办法?” 风沙微微一笑,歪头向流火和授衣道:“你俩现在代我向韩通敬杯酒。” 韩通见过纯狐姐妹,知道这是他的人。 赵大公子灵光的很,如果风沙真能够降住韩通,岂非由得他嚣张了?正好去打盖万的脸,于是忍不住叫道:“我也去。”又转头向风沙问道:“可以吗?” 风沙含笑点头,向两女吩咐道:“待大公子殷勤点。” 两女应是。 赵大公子难掩兴奋之色,拍着胸脯道:“凌少尽管放心,我就摆个样子,绝不会真的对她俩动手动脚。”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章 杨楼风云转 王升沿廊相求,盖万颇不耐烦,于包间门前驻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 王升连道不敢。 盖万点着房门道:“你让我带你过来露露脸,我带你来了。我让你做事,你做不做?” 王升忙道:“卑职万死不辞。” 盖万嗯了一声道:“把那对南唐女谍给我擒来。” 王升脸色剧变,颤声道:“可是……” 盖万皱眉打断道:“禁军的都校比狗还多,我为什么愿意提携你,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明白。女人和官位,你不是第一次掂量。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又何妨?” 王升如雷轰顶,脸色惨白。 盖万伸手往他的肩头轻扫,道:“我玩腻了,自会把人交你处置,放走也好,留着玩也罢,随你喜欢。不愿意没什么,大不了我换条狗喂,多得是人爱啃骨头。” 王升深吸口气,咬着牙道:“盖将军放心,我这就去调人。那里有个日月门的妖人,十分厉害,最好调点弓手,以防万一。” 盖万含笑道:“不要在杨楼动手,会惹出麻烦,等他们出门再说。对了,那个叫凌风的小子,让他死惨一点。” 王升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恨恨地道:“让他死岂非太便宜他了?不如对三河帮下手,逼着他爬着过来求您,到时要他怎样,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盖万眼睛一亮,再度伸手拍他肩膀,笑道:“好办法,你去办。一个小小的帮派,还反天了,哼。” 王升行礼告退,脚步竟是发颤的很,然而下到楼梯的时候,脚步越发沉稳,甚至坚定。 盖万门前微驻,换了副稍显阴沉的脸孔,而后推门。 房内十分火热。 杨楼最出名的五名花魁皆在作陪,正好一人一个,因盖万离开而空出的那名花魁正含着浅笑弹琴。 除了气氛稍显旖旎之外,倒是不像赵大公子那边靡靡之乱。 杨楼乃是汴州第一酒楼,后台当然不是一般的硬,使得这里的花魁纤腰也挺,至少可以欲拒还迎。 诸人见盖万脸色阴沉,皆不由自主的停下碰杯。 左龙武统军薛信笑道:“瞧你这张臭脸,被赵大公子给刺到了吧?” 右卫上将军史全接口笑道:“赵大公子就那脾气,你别跟他置什么气,不值当。” 右羽林将军康环招手道:“过来喝酒。你招惹谁不好,招惹那个纨绔,不看僧面看佛面,秦国公交出军权是有大功的,陛下也很感念。” 这三人加上右监门卫上将军盖万都是柴兴的心腹近臣,在禁军的序列之中虽然算不上最高,却无不把握着要害。 龙武统军,掌天子骑从护卫。 右卫上将军,掌宫禁宿卫。 羽林将军,掌持戟值班,宿卫殿门,出充车骑。 监门卫上将军,掌宫殿门禁及守卫事。 简而言之,这四人就是柴兴最近身、最贴身,也是最后一层全方位的保护。 盖万摇着头入席,冷冷地道:“赵大公子给我气受也就算了,没曾想遇上只臭虫,按死嫌脏,不按难受。” 那弹琴的花魁挺身过来,挨盖万坐下,笑盈盈地持壶倒酒,持杯喂之。 康环奇道:“你那跟屁虫王剑儿呢?” 史全嘿嘿笑道:“那还用问,捏臭虫去了呗!我可告诉你,杨楼是韩巡检的地盘,你别乱来。” 高坐上首的韩通瞪眼道:“他敢!”嗓门很大,震人一麻。 身边依偎的那位花魁身子都酥了。 盖万举杯干笑道:“韩巡检放心,什么事也要出得杨楼之后再说。” 薛信冷不丁地道:“怎么不见你提王剑儿的那对双胞胎师妹,莫不是你想吃独食?” 盖万笑容更干:“岂敢岂敢。” 薛信追问道:“你去看了,漂亮吗?” 盖万道:“王剑儿没有夸大,确实一对并蒂莲花,堪称绝色双姝。诸位放心,见者有份,见者有份。韩巡检尝头羹,大家都没意见吧?“ 众人露出热切的期待神色,无不含笑称是。 韩通没有作声,自顾自地喝了杯酒。 康环好奇地问道:“你用什么名义抢人?” 薛信嗤嗤地笑道:“给人扣帽子呗~他干别的不行,这种事最拿手。” 盖万心里暗骂一句,岔话道:“刚才说到哪了,对了,韩巡检统领有方,四面之兴建堪称神速,陛下期望三年功成,照目前的进度,恐怕半年就能完工啊!” 三人不禁展露笑容,扩建开封府如此神速,确实大功一件,他们四人作为东西南北四面的监督,算是沾了大光。 韩通顿杯道:“老韩我只是个监工,你们四个负责查漏。查出问题,老韩我拿鞭子抽他丫的,查不出问题,又出了问题,小心陛下拿鞭子抽你丫的。” 四人一齐干笑。 韩通明明是个大老粗,偏偏下手又狠又准,他们接了这么大的美差,居然连一丁点油水都挤不出来,想拖拖工期都拖不动,自不免又是兴奋,又是惋惜。 兴奋在提前这么早完工,绝对大功一件。惋惜在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就在这时,纯狐姐妹一左一右推开房门,赵大公子吊儿郎当地抖着腿进门。 诸人先是一呆,旋即互视几眼,又一齐皱着眉头看向盖万。 唯有韩通不动声色,慢慢地放下刚刚捏紧于掌心差点掷出去的酒杯,转目扫过纯狐姐妹简直一模一样的娇颜,脸色瞬变。 纯狐姐妹由后至前,一左一右挨到赵大公子的身侧,显得颇为亲昵 赵大公子以最标准的纨绔姿态,没个正形地歪着脖子笑嘻嘻地和在座几人打招呼,除了盖瓦。 盖万扫视纯狐二***着脸道:“你来干什么?” 赵大公子像是没听见,转着脖子环看一圈,奇道:“王剑儿呢?” 盖万冷笑道:“你管得着吗?” 赵大公子嘿嘿笑道:“你最好没派他去干些脏活,否则你要倒大霉了你知道吗?”他是纨绔中的纨绔,这种道道比谁都清楚。 盖万拍案而起,怒道:“也不看看在座都是些什么人,由得你胡说八道吗?” 韩通瞪眼道:“给我坐下。你老实交代,你让王剑儿干什么去了?” 诸人皆惊,尤以盖万最惊。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一章 杨楼风云结 韩通突然拍案发飙,四人一齐打了个哆嗦,又惊又讶又不明所以。 盖万结巴道:“我我我……” 韩通瞪眼道:“你什么你,快说。” 之前,他只知道盖万借着王升师妹的由头找赵大公子的晦气。 赵重光与风沙上下联手,他有被架空的危险,当然不满极了。 他不会主动找赵大公子的麻烦。有人去找,他当然乐见其成。 然而,一看到纯狐姐妹,韩通心里透亮,陪着赵大公子的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风沙。 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为了不让风沙误会此事是他主使,以后扔他几双小鞋穿,他只能打盖万给风沙看,用以撇清关系。 盖万定了定神,把事说了。 无非是让王升调人过来,埋伏在杨楼之外,准备捕捉南唐密谍之类。 韩通听得冷汗直冒,连唇都白了。 他开的包间,召集的聚会,盖万又是从他这里去找风沙的麻烦。 待风沙出杨楼之后,遇上盖万指使的伏击,尤其杨楼还是他的地盘,他长一万张嘴都说不清了。 四灵铁律,不得犯上,此乃四灵的雷池,连风沙都不敢触犯。 何况袭击自己的顶头上司。 单凭这一条,他就死定了,连他师傅都保不住他。 流火脸若寒霜地道:“你说的南唐密谍,是指我们姐妹吗?” 亏得有主人撑腰,否则她们姐妹俩对上这种高官,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一定会被当成密谍捉走,其后将受到何等生不如死的屈辱,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听这盖万描述的口吻,以往类似的事情显然没少做。 盖万瞧了韩通一眼,嘴硬道:“你们确实有南唐密谍的嫌疑,我也只是例行公事,准备查上一查。既然韩巡检认识两位姑娘,愿意作保,自然另当别论。” 韩通肯定不会因为赵大公子而发飙,否则他去找赵大公子的麻烦之前,韩通就会阻止。 那么,只可能因为这对双胞胎姐妹,八成和韩通相熟,甚至就是韩通的情人。 盖万心里大叫失策之余,想着只要一口咬死,那就是仅是误会。 毕竟事情并没有真的发生,就算真的发生,韩通总不能因为两个情人就把他怎么样吧? 言语之中还特意埋下个坑,把韩通推成保人,之后无论栽赃也好,怎么也罢,只要这两女出什么问题,韩通会被拖下水。 另外三人显然也认为两女是韩通的情人,纷纷出言圆场。 赵大公子饶有兴味的抱臂看戏,瞧着韩通越发铁青的脸色,忍不住嗤嗤有声,心道这四个家伙显然不知道两女代表的其实是凌风,并非两女本身。 轻重程度显然天差地别。 料错这一点,盖万铁定倒霉。 “够了。”韩通猛一拍案,深吸口气,难得压住脾气,转向赵大公子问道:“大公子怎么看?” 既然风沙让纯狐姐妹跟着赵大公子过来,摆明是把处置权交给了赵大公子。 如果不能让赵大公子满意,风沙那关就过不去。 赵大公子轻咳道:“我怎么看有什么用,我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给人作保的资格都不够,只能跑来求大家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给我点面子,不要为难她们。” 正事他不行,这种事情他相当在行,拼命的压低自己,其实是在试探韩通的态度,然后再来决定他能够嚣张到什么程度。 三人皆松口气,纷纷而笑。 “大公子当然有资格作保,盖万再揪着不放,说不过去了。” “他不放过两位姑娘,我也不放过他。” “盖万,还不快敬大公子一杯,这事就此揭过,大家继续喝酒耍乐,岂不美哉。” 盖万提着心也稍稍放松,举起酒杯,勉强笑道:“是该敬酒,这杯喝完,我就去把王剑儿叫回来。” 韩通的脸色越发阴沉,心知赵大公子越是松口,他越要狠手,否则风沙那里根本交代不过去,冷然道:“酒待会儿喝,你去把王升撤了,然后再回来说话。” 盖万干笑两声,放下酒杯出门。 剩下三人准备继续向赵大公子敬酒,韩通忽然将案上的酒杯打翻于地。 三人皆愣,转目询望。 韩通长身而起,从怀中掏出一方金令。 三人一见此令,吓了一跳,且是真的跳了起来,纷纷躬身,向令行礼,口称陛下万岁。 赵大公子哪见过这玩意儿,哆嗦一下,跟着行礼,口称万岁,奈何比三人慢了半拍,颇为滑稽。 纯狐姐妹相视一眼,也福身行礼。两女不是北周人,柴兴不是她们的皇帝,辰流也尚未受到北周的册封,是以仅是表示恭敬。 韩通持令肃然道:“盖万窝藏南唐密谍于府邸,特令左龙武统军薛信,右卫上将军史全,右羽林将军康环率北营左巡城军搜捕,赵舒为辨认特使。” 赵舒就是赵大公子,听了之后脑袋一晕,旋即又大喜过望。韩通居然拿出皇帝金令来砸盖万的脸,岂不是说他可以嚣张到无法无天了。 所谓辨认特使的意思:他说谁是南唐密谍,谁就是,不是也是。 那三人同样晕乎的很,彼此相视一眼,薛信忍不住道:“这个,不好吧!” 韩通瞪眼道:“怎么,你敢抗命吗?” 薛信忙道不敢,迟疑着小声道:“陛下是否会同意?” “会”字特意加了重音。显然并不在意韩通是否先斩后奏,而是在意事后柴兴是否认账。如果不认账,反正他不扛。 韩通冷笑道:“我下的命令,我来负责。实话跟你们讲,盖万完了,就算陛下现在这里,也会下这道命令。我让你们一起动手,是为你们好,免得受他牵累。” 灭打瓦尼寺,他是亲身参与者,又是北周总执事的亲传弟子,清楚很多事情,柴兴决定拔刀灭佛,风沙正是握刀之人。 值此挥刀的前夕,柴兴绝不会允许风沙出任何事情。 盖万伏击风沙的行为,根本是找死。至于他无辜不无辜,根本不重要。 重要在风沙的态度。 如果风沙不追究,这事就不叫个事。如果风沙不松口,盖万死定了。 薛信等三人目露诧异之色,忍不住偷瞄纯狐姐妹,一时间浮想联翩。 他们不像韩通清楚内情,以为这对漂亮的姐妹花和柴兴有什么牵扯。 盖万居然敢对皇帝的女人动歪脑筋,那可不是完了嘛! 一想到盖万差点把他们拖下水一起上,不免冷汗津津。 韩通喝道:“还不接令!” 三人一个激灵,抱拳接令。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二章 省油的灯 赵大公子兴匆匆地带着纯狐姐妹跑回来将事说了,问风沙要不要一起去抄家。 他绝口不问风沙为什么那么的大面子,居然能够让韩通连皇帝金令都拿出来。 听到“抄家”二字,带着铜面的易夕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都说魔门下手狠,现在她才发现什么才叫真的狠,风沙不过让人过去敬杯酒,一位堂堂上将军居然就被抄家。 瞧赵大公子那兴奋盎然的模样,明显把抄家当乐子耍,以这家伙的个性,稍有点姿色的女眷恐怕都要倒大霉。 她不由想到自己也是被风沙这样轻描淡写地拿在掌心随意把玩,稍敢忤逆,她的下场比被抄家还惨。 连易夕若都不免心生惧意,房内那些美妓更是花容失色,舞姿变形,奏乐走调,倒酒倾洒,持物惊掉。 流珠一直低着头,余光瞟了四周,娇躯也开始“害怕”地微颤。 风沙歪头盯着赵大公子,不动声色地道:“好歹也是一位上将军,难免有些难缠的护卫,你把纯狐姐妹带着,免得遇上意外。” 流火忍不住道:“婢子,婢子能不能留下。” 她担心自己的二师兄,想留下来求情。 风沙微怔,旋即恍然道:“好吧!你留下,授衣你保护大公子,多带点人,孟凡的错误,绝不能再犯。” 虽然他的护卫都跟着绘声走了,其实还有一队玄武卫负责外围。 通常四灵中人异地往来,会视级别有数量不一的玄武卫提供或明或暗的保护。 四灵高层更会有专属的玄武卫负责安全。 更别提他是玄武观风使,这些玄武卫都是他的属下。 不过,毕竟隔了一层,不算亲信,平常他不管也不理,授衣可以临时调一点。 赵大公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脑门道:“对了,韩巡检想过来敬杯酒。” 风沙摇头道:“不必了,其实我跟他不熟。” 韩通仅是礼貌性的说这么一句,实际上他和韩通并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见面。 抛开四灵的身份,两人在明面上找不到任何交集,甚至不应该认识。 赵大公子露出会心的笑容道:“凌少放心,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懂的懂的。盖万窝藏南唐密谍,韩巡检设宴隔开他,方便入府捉拿。这叫声东击西嘛!” 他再纨绔也是赵重光的长子,就算没参与过四灵中事,至少也闻过味道。 风沙失笑道:“那把流珠……” 赵大公子急不可耐地道:“带她去多碍事,先放你这儿。”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我尚有些事,你还是带着她吧!” 流珠乃是南唐密谍,想必对人家怎么捉拿“南唐密谍”会很感兴趣,这是顺嘴帮上一把。 流珠偷瞄风沙一眼,又复垂首。 赵大公子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把流珠带走了。 风沙颇有些意兴阑珊的冲那些惶恐不安的美妓摆摆手道:“都撤吧!不要打扰我吃饭。” 诸女纷纷福身退走。 流火心不在焉地挨过来坐下,伺候主人用餐。 易夕若一直坐在风沙侧后,毫无存在感。 过了会儿,流火忍不住问道:“二师兄他不会有事吧?” 风沙随口道:“韩通知道他是你们的师兄,不会下狠手的。主要还是针对盖万。” 流火稍稍心安,又开始担忧主人,小声道:“盖万好歹也是一位上将军,韩主事动他,不会有麻烦吧?” 风沙哑然失笑:“盖万的能力和功劳不值一提,能够占据高位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和柴兴关系亲近、得到信任,乃是柴兴的眼睛,仅此而已,并非不可取代。” “那也是皇帝的亲信啊!” 风沙淡淡地道:“柴兴的亲信多了,不差这一个。” 柴兴出身富商之家,年未童冠便家道中落,于是投奔姑父郭武,之后往返江陵等地贩卖茶货,给同样不太富裕的郭家补贴家用,后来弃商随郭武从戎。 这小子经历丰富,黑白均沾,绝不是深宫大院里等着继位的皇子,很多朋友都是落魄之时结交的,比如赵仪。 总之,值得信赖的亲信很多,盖万还远远排不上号。 韩通则是郭武的心腹,两人的关系就好像赵仪之于柴兴。 郭武代汉之时,握有重兵且背靠北周分堂的韩通根本是推波助澜的幕后助力之一,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柴兴代郭之后,紧接着便是堪称立国之战的高平之战,正是韩通于太原北面部署行营,肩负挖掘地道,攻打太原城的重任。 因粮饷不济,柴兴不得已退兵,也是韩通率军断后。 韩通一面迎击契丹的追击侵扰,一面修造城堡,陡峭堤堰,浚治沟渠,同时兼顾御敌、通漕和溉田。并且星夜巡驰,加强北部边防,主持修筑各处城镇城墙。 能至如此,韩通本身能力强尚在其次,更重要在于北周总执事对这位亲传弟子的厚爱,不仅请出青龙鼎力相助,还让各地的北周四灵分堂鼎力支持。 韩通所过之处,所行之令,自然毫无阻碍。 直至受命主持扩建开封府。 简而言之,韩通头很铁。 盖万拿捏一些没有背景的家伙当然一拿一个准,一旦被韩通怼上,柴兴绝对不会为他出头。 易夕若沉吟道:“韩通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是否有借此事把你拖下水的意图?” “韩通这是怕我给他小鞋穿,故意下狠手给我看。” 风沙笑道:“人家这么卖力表忠心,我不能拦着啊!要说拖下水也有,这是借着柴兴肯定会同意的事,杀鸡儆猴呗~想必另外三位将军以后会很乖很听话。” 北周连连兴兵,又扩建开封府,疏浚各地运河,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程度。 别说攻南唐和东鸟,柴兴现在都快饿死了,不狠狠咬块肥肉充饥,恐怕今年连年都过不去,皇位都不稳。 灭佛已经成为柴兴的救命稻草,四灵是刀,他是握刀之手。 这种时候,柴兴无论如何不允许有人动他半根毫毛。 盖万是自己把脑袋往铁墙上撞,韩通仅是在他撞死之前提前给了一刀。 虽然抄家,毕竟没有要命,柴兴八成还得记韩通一个人情。 如果盖万真的派人把他给伏击了,那就轮到柴兴来头疼如何处理盖万。 那样的话,柴兴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宰了这个家伙给他看。 韩通瞧着像个大老粗,其实脑袋里的弯弯绕多着呢! 反正这些家伙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三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因为参加私人宴会的关系,杨楼又是韩通的地盘,大家的亲随都候在门外。 所以,盖万尚不知道平常跟他蜜里调油那三位狐朋狗友已经奉了韩通的命令由偏门而出,带兵去他家抓“南唐密谍”。 盖万一边遣派亲随急找王升,一边焦躁地等在杨楼门外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王升终于匆匆赶回来,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盖万恼恨他让自己丢了面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的师妹认识韩巡检呢?既然韩巡检愿意作保,我多少要给点面子,今天就算了。” 王升暗松口气,一转念又结巴道:“我真不知道她们认识韩巡检。” “你还能知道点什么?你那两个水灵师妹居然便宜了韩瞪眼那个粗莽的暴夫,还真是暴殄天物。难怪那凌风那么横呢!原来是攀上了高枝。” 王升心里乱糟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看人家多会攀高枝,再看看你。” 盖万冷笑道:“自己的师妹被别人拿来攀高枝,你不觉得亏得慌,我都替你亏得慌。看来也是我这根枝头尚不够高,不仅人家看不上,好像你也不太想攀。” 王升奉承道:“盖将军这支高枝可望不可及,哪是别人想攀就能攀的,得先找对门路,还得有敲门砖。” “说的也是。可惜人家已经攀上高枝,似乎看不上我这根低枝了。” 盖万还是眼热纯狐姐妹,凭什么韩通玩得,他玩不得? 王升听懂暗示,脑袋灵光起来。 刚才他被盖万逼着冤枉两女是南唐密谍,准备带人擒下送给盖万。 本来心里还十分不忍,转念想到纯狐姐妹先和赵大公子有些不清不楚,现在又和韩通关系匪浅。 显然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对天真烂漫的姐妹花,而是一对交际花,他又什么不落忍的。送一个人也是送,送两个人也是送。凌风送得,凭什么他送不得? 王升犹豫少许,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我仅是撤了杨楼外的埋伏,三河帮那边还没来得及,只要三河帮知道痛了,自然会求医问药。” 盖万蓦地冷下脸:“什么意思?我不是下令撤吗?你居然敢留上一手?” 王升忙道:“盖将军千万别误会。埋伏杨楼是卑职的属下,撤回就一句话的事,针对三河帮走的是江湖路数,放风声容易,收风声难,不是说一声就成的。” 盖万恍然道:“既然不好收,那就别收了。提醒你一句,鱼饵下了,要及时收钩,要让被钓的鱼知道谁是渔翁,别又拜错了码头。” 王升心领神会,回道:“卑职明白,一定尽快找个机会敲打一下那个凌风,让他别以为攀上韩通就高枕无忧。盖将军这支高枝,也能压死他,且得努力攀呢!” 盖万满意的点头:“机会是现成的,那小子现在应该还没走。” 王升面露犹豫之色。 他好不容易才求动盖万带他来赴此私宴,想在几位高官面前露露脸,实在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实话告诉你,你那对师妹伺候男人恐怕很有一手,韩通竟然为她们发了火。” 王升心脏重跳一下,颤声道:“韩巡检发火了?” 难怪盖万着急把他找回来。 “是啊!发火了,那又怎样,他能奈我何。我是担心他惦记你,所以才让你把人撤了。” 盖万淡淡地道:“所以你确定还想在他面前露脸?有我在,他当然动不得你,难免记挂在心,往后扔几双小鞋,你穿是不穿?我可没工夫管那些鸡毛蒜皮。” 王升干笑道:“是是是,盖将军这是为我好,卑职铭记在心,愿为驱驰,万死不辞。” 盖万颇为内涵的一语双关:“你的忠诚,我是有深切体会的,昨晚还好好体会了几次,不然今天你也来不了。放心,不会白体会,该帮你的时候,绝不会软。” 王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岔话道:“卑职这就去敲打凌风,先行一步。” 盖万含笑点头。 王升火急火燎好似逃命。 盖万嘿嘿一笑,望着他的背影满脸讥嘲之色,旋即收敛神情,跟着进门,上到包间门口,双手揉脸,硬生生挤出笑容,推门而入:“好了,王剑儿已经撤了……” 却是一愣,话语顿住。 韩通板着脸高坐上首。 不仅赵大公子不见了,那三个同来赴宴的好友也不见人影,五名花魁更是香踪渺渺。 两排劲装卫士取而代之,个个配着兵刃,神情肃穆,目射煞气。 盖万心觉不妙,嘴上道:“韩巡检,这是怎么回事。”人往后撤。 结果后背双肩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旋即被人拧臂架住,生生压到韩通下首。 盖万呼痛,勉强仰头道:“你要干什么?韩通,你敢动我!好大的胆子。” 韩通掏出皇帝金令在他眼前晃荡几下又收入怀中,冷冷地道:“薛信,史全和康环已经奉命去你的府上捉拿南唐密谍。” 盖万大惊失色,使劲扭动身体叫道:“你,你胡说八道,你栽赃陷害,你假传圣命,你好大的胆子,你要造反吗!你等着,我要向陛下告状,他不会放过你。” “知道谁去辨认密谍吗?赵舒赵大公子,你知道这小子的品性,从来生冷不忌,但凡是个雌的,模样还入得了眼,就别想逃过他的魔爪,你还有心思告状?” 盖万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我劝你尽快写份供词签字画押,家里的女眷说不定还能囫囵几个,你也顶多是个失察之责。” 韩通露出冷酷的笑容:“如果任凭赵大公子在你的后宅翻云覆雨,恐怕很容易问出点别的什么,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韩通显然精通兵法,轻描淡写地一击,不知暗合多少计。 首先动盖万就算是趁火打劫。 其次瞒天过海把人支开,然后无中生有捏造“密谍”,紧接着联合三人暗度陈仓奇袭盖府。这不仅是釜底抽薪,更是让大家手上都沾腥,自然而然形成联盟。 最后请君入瓮,只等关门捉贼。 这一套连环计下来,盖万除了低头服软,任凭摆布,别无选择。 盖万果然呆若木鸡,忽然浑身瘫软,趴到了地上,颤声道:“我写我写,我现在就写,你快派人让他住手。”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四章 来了来了宝贝来了 就在韩通关门捉贼的时候,王升来到了风沙的包间外面。 流火早就壮着胆子向主人求了情,一直等在门外,迎上来轻唤“二师兄”。 王升没料到会被流火截住,心头无名火生,冷笑道:“原来你还认我这个二师兄,你看你们姐妹俩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 他认定纯狐姐妹已经成为了交际花,心中又怒又恨又惋惜又失望,偏又有一些轻松和一些阴暗的遐想。当真称得上百味杂陈,种种情绪繁乱成糊,搅合成怒。 流火倒没想那么多,不过给人做奴婢毕竟不光彩,见二师兄怒意盎然,不禁胆怯的垂首,红着脸不敢吭声。 王升深吸口气,压下情绪,沉声道:“我现在没工夫和你叙旧,你给我讲讲凌风其人。” 流火忙问道:“二师兄,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他惹上祸事了你知道吗?要不是看在你们姐妹的面上,我才懒得管他。” 流火小声道:“二师兄你别乱插手,这池水很深……” “我能不知道深浅吗?你又见过多少世面?别把池塘当成大海。” 王升尖酸地道:“汴州的帮会比狗还多,一个小客卿,顶破天狗脑袋上一根毛,别说那些大人物,我想打死条狗也就一棍子的事,甚至都用不着我出手。” 流火十分着急,偏偏不知道怎么跟二师兄解释。 有关主人的一切全是机密,根本不能对别人说,就算能说,也已经复杂到根本解释不清楚,起码不是三两句能够讲清楚的。 王升叹气道:“算了算了。跟你讲你也听不懂,我去跟那个凌风讲。” 流火心里慌张,赶紧拦阻。 她好不容易才向主人求了情,如果二师兄跑进去哪句话没讲对,惹恼了主人,事情就麻烦了。 王升皱眉道:“你干嘛?是不是那凌风叫你拦着我?他居然连见我的胆子都没有,还真是狗肉上不了正席。” 流火嗔道:“二师兄,你再这样说主,说他,我就要生你气了。” 王升停步,拧眉打量流火,冷不丁地道:“你莫不是喜欢他吧?” 流火脸上转过一抹羞涩,更胜新摘鲜桃之粉腻,咬唇道:“师兄乱说话。” 王升胸腹之中涨起一股酸涩,双眼射出嫉妒的神色,脸色冷下道:“他把你们姐妹俩当场玩物,你居然还喜欢他,岂有此理。” 流火顿时不高兴了,道:“他对我们很好,我不准你这样说他。” 王升又恨又嫉,怒道:“‘我们’?哼,我就知道授衣也陷进去了,你做的好姐姐,也不知道保护妹妹。” 流火不吭声,忽然叹气道:“二师兄,我不跟你争了,你先走吧!有空我和授衣找你叙旧。” “走?”王升冷笑道:“现在连师兄也敢赶了。好,我走就是了,待三河帮大祸临头的时候,千万别后悔。” 流火愣了愣,追问道:“什么大祸临头?二师兄你千万别乱来。” 她根本不信三河帮能出什么事,主要还是担心师兄不知天高地厚,往铁板上撞死。 王升露出个“你总算知道怕”的神色,故作淡然地道:“我看那凌风再不顺眼,瞧在师妹的面上不会跟他置气,他是惹到盖将军了,知道盖将军什么人吗?” 流火好意提醒道:“什么人都无所谓。他刚才说自己一句话,能让我们连杨楼的门都出不去,成了吗?” 王升顿时语塞,心道那不是因为你们姐妹出卖色相巴上了韩通吗?忍不住冷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韩巡检为什么替那凌风出头,我心里清楚,你心里明白。我告诉你流火,算了,我还是去跟那凌风说。” 王升出了不良的心思,想让凌风去做坏人逼纯狐姐妹向盖万献身,他则在姐妹俩面前做好人,说不定能来个两花皆采,身心俱收。 流火当然不清楚师兄的阴暗心思,对他说的话有些迷糊,疑惑道:“二师兄你知道韩巡检为什么出头?”心道不可能吧?连赵大公子都不清楚内情呢! 王升正色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流火更迷糊了,待要说话,余光看见楼梯口一道熟悉的倩影,立时转目定睛,仔细打量,俏脸浮现惊喜之色,迎上去叫道:“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宫天霜兴匆匆地扑来抱住流火,还往她粉嫩的脸蛋上重重地啄了几下,喜滋滋地与之黑瞳对视,喘着气笑道:“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流火同样抱住宫天霜,娇笑道:“当然想死小姐了。” 两具同样窈窕有致的动人娇躯缠紧打转,连旋转了好几圈才缓缓地停下. 一袭香风跟着旋开,更是晃得人目眩神迷。 王升眼睛都看直了,纯狐姐妹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杨楼号称汴州第一楼,数遍的花魁也没几个比她们俩漂亮。 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靓丽过分的小美人,顿时把流火都给比下去了。 宫天霜是宫青秀选出来的亲传弟子,论姿色、论气质、论身段皆无可挑剔。 与之相比,流火逊色不少,不过与妹妹站一起的话,引人瞩目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女好不容易转停,流火奇道:“半月前得信,不是才出江都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宫天霜嘿嘿笑道:“那是个诡计,否则还离不开江都呢!没想到把你们也给骗了。” 当时,李玄音、宫天霜和伏剑与钱玑同行出江宁,李玄音扮成风沙的样子用以迷惑各方的视线,主动踏进了江都这个人家准备好的铁桶阵。 为了把各方的视线拖在江都久一点,给风沙离开争取时间,她们没少在江都弄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当然,随着风沙暴露,她们最终还是暴露了。 遭到愚弄的各方难免有应激的怒火,使得她们立时陷入危险。 好在李玄音毕竟是南唐的公主,加上钱玑设法庇护,尤其风沙还没死呢! 各方很快冷静下来,仅是阻止她们离开江都,显然有点人质的意味。 这种境况,随着风沙离汴州越来越近而得到缓解,伏剑开始与江都会磋商航道事宜。李玄音和宫天霜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然而又遇上麻烦。 一位南唐公主想要跑去敌对的北周,当然不是说说就能成的,连风沙都不会同意。 于是李玄音又耍了伎俩,逼着伏剑扮成了她,她则带着宫天霜以快船溜出了江都,来了个先斩后奏。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五章 走了走了宝贝又走了 两女相见异常欢喜,又亲又抱,把王升给晾到了一边。 王升忍不住轻咳一声,问道:“流火师妹,这位小姐是?” 宫天霜赶紧敛容,拨了拨散乱的额发,轻声道:“升天阁,宫天霜。” 王升愣了愣,止不住地讶道:“升天阁?你是说,升天阁?辰流的升天阁?” 宫天霜连着三点头。 王升喃喃地道:“难怪难怪,难怪如此佳人。” 辰流紧挨着蜀地,正是升天阁的影响力辐射最大的范围。 升天阁在汴州还不算出名,王升作为出身江湖的蜀人,没可能不如雷贯耳。 王升毕恭毕敬地抱拳问道:“敢问小姐和宫大家如何称呼?” 他一介武夫竟然斯斯文文起来,显然宫天霜魅力超凡,足以让大老粗都变得文绉绉,生怕亵渎佳人。当然,升天阁的名声显然也有显着的加成。 宫天霜优雅地回礼道:“正是家师。” 其实她是一个相当活泼的小姑娘,甚至算得上疯丫头,性格又豪爽,老爱在江湖上和三教九流厮混,还混出个小剑仙的名头,不过在长辈面前通常文静的很。 她听这人管流火叫师妹,又不清楚此人和风少的关系,谨慎点总归没错的。 王升又问道:“宫小姐和我师妹认识?” 流火插嘴道:“二师兄,你先去忙。宫小姐此来定有要事,晚些我再去找你。” 二小姐都来了,说明永嘉公主也到了,应该让主人快些见到她们,不能在这闲扯。 王升一愣,心道宫小姐此来莫不是找那凌风的?忽一转念,又心道不错,三河帮不正是辰流的帮会联盟吗?认识升天阁中人实在情理之中。 不过,升天阁的弟子怎么会跑来见一个客卿? 不怪王升想不通。升天阁乃是宫大师所创,多年前便已名扬天下,声名卓着。三河帮仅是刚刚整合完辰流的水帮,正沿长江拓展势力,影响力尚未突破淮水。 唯一在北地的名声,还是因连山诀而声名鹊起的三河帮帮主伏剑。 在早已离开蜀地的王升看来,与久负盛名的升天阁相比,三河帮与之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流火见二师兄不做声,以为默认,转身领着宫天霜进门,又飞速合门,好像生怕让师兄看见房内的情形。 当然不是因为怕人看见主人乱来,而是易夕若摘了面具。 风沙确实在乱来,喝了点酒有点醉意,老毛病就犯了,笑嘻嘻地调戏易夕若。 实际上,多是口花花,很少动手,偏偏宫天霜进来的时候,他正巧在动手。 宫天霜一看风少对个女人动手动脚,不由俏脸飞红,跑来嗔道:“风少~”美眸一转,见是易夕若,勉强唤了声“夕若姑娘”。 当初还在潭州的时候,易夕若就在风沙房里过了夜。 宫天霜当然不知道风沙当晚喝多睡过去了,她还为师傅吃了顿醋,从此之后十分警惕易夕若,现在又撞上风沙对易夕若动手动脚,心里顿时警钟长鸣。 风沙先是吓了一跳,后又大喜过望,跳起来笑道:“你怎么来了。” 宫天霜气鼓鼓地扭身道:“是啊!我不该来,免得看见不该看见的,哼~” 风沙过去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你别生气。对了,你不是应该才出江都吗?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到不了啊!” 宫天霜得意地娇哼道:“你猜呀!猜中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风沙思索少许,展颜道:“明白了。来信提过伏剑扮成玄音的样子,恐怕快瞒不住了便装成玄音出城,走另一条水路,给你们逃离南唐疆域争取时间。” 宫天霜得意的神情僵住,显然被风沙猜中了。 流火恍然,笑道:“所以主人收到的行程其实是伏少的行程,永嘉公主和二小姐早就走了,且是近路。” 风沙斜眼道:“好呀!你们连我都敢骗了。” 宫天霜不高兴地噘嘴,小脑袋也扭开了。 风沙差点抽自己一耳光,既然人家得意,他就应该装傻嘛!抖这机灵干嘛?脑筋一转,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找来杨楼的。” 宫天霜哼哼道:“风少不是会猜吗?继续猜呀!人家保证不生气。” 风沙等的就是这句话,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抓耳挠腮,最终苦恼地摊开手。 “想要知道我在杨楼,必须先找到勾栏客栈,至于你们怎么从码头找到勾栏客栈,我想不到。” 一直不做声的易夕若差点笑出声,心道风沙还真会装傻。 南边进汴州就两条路,一条陆路保康门,一条水路东水门。一条云本真看着,一条韩晶看着。李玄音和宫天霜顺着三河帮或者风门找上勾栏客栈实在太简单。 宫天霜重新得意起来,嫣然道:“猜不到了吧?猜不到就好,人家就不告诉你,你慢慢猜去吧!” 风沙苦着脸道:“好好,我慢慢猜,你还没吃饭吧?这里饭菜还不错,再上一桌。” 宫天霜的肚子应景地咕咕一叫,红着脸道了声好。 流火出去安排,易夕若很自觉的戴上铜面守到门外。 饭菜很快端上,宫天霜秀气地吃了起来。 风沙不时夹菜,劝道:“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多吃几口,不准喝酒。” 宫天霜心里甜滋滋的,嗔道:“人家是大姑娘了,怎么喝酒你也要管。” 风沙挤出个笑脸,偏偏把酒壶给撤了。 宫天霜也没争,默默地低头吃饭,过了会儿轻声道:“风少想霜儿吗?” 风沙摸了摸她的脑袋,失笑道:“当然想。” 宫天霜也不抬头,又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是男人想女人那种想吗?” 风沙愣了愣,勉强笑道:“我是男人,霜儿是女人,当然男人想女人那种想。” 宫天霜美目偷斜,看他一眼,继续扒饭。 风沙暗松口气,心里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宫天霜扒着碗里的菜而不夹起来吃,开始喃喃自语。 “离开江宁之后,路上我都想着楚涉,想着想着相貌越来越模糊,离开江都之后,我开始想另一个人,想着想着相貌越来越清晰,风少想知道这人是谁吗?” 风沙干笑道:“说不定等你离开汴州之后,这个人的相貌又开始模糊,另一个人的相貌又开始清晰了。” 宫天霜重重地往碗里顿了几下筷子,转眸道:“你笑我喜新厌旧是不是?” “这不怨你。” 风沙柔声道:“你喜欢楚涉,分别之后自然想念,后又分别汇合数次,奈何碍于白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像弓弦,久开则疲,又不得保养,自然松懈。” 宫天霜娇躯轻颤一下,垂首不语。 风沙也不再说话,他的暗示虽然委婉,宫天霜冰雪聪明,想必应该听懂了。 爱情是需要双方一起保养的,一方不予回应的话,迟早会淡去。 宫天霜突然擦擦嘴,起身道:“吃饱了,我走了。” 风沙啊了一声,跟着起身道:“走走,一起走。” 宫天霜笑道:“我约了楚涉,你跟去干嘛!” 风沙的脑子有些乱,哦了一声,讪讪坐下。 宫天霜快步出门,易夕若和流火进门。 两女相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见风沙脸色不好看,都没敢张嘴。 过了一阵,风沙忽然拍案而起,叫道:“不对,不对,楚涉现在哪敢出勾栏客栈。霜儿的状况也不对,要出事,要出事,你们快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六章 来自幽冥的陷阱 上 风沙心惶惶地出房门急追宫天霜,直接从楼上追到楼下的庭院。 庭院之中围了一大圈人,有男有女,好生热闹。 奇怪在于大家全都抬着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风沙心知宫天霜爱凑热闹,赶紧瞪大眼睛扫量人群,根本无暇关注这些家伙都在看些什么。 宫天霜掩嘴惊呼一声,伸手高指道:“主人看那儿。” 风沙顺指仰望,眉毛轻跳一下。 三楼露台之上,几个人正在打群架。 准确说,不是群架,是群殴。 几个人正在露台上群殴王升。 当真拳拳到肉,王升左支右挡,偏偏不敢还手。 满脸鲜血,狼狈不堪,要不是身形和衣衫,陡一眼还真认不出来。 风沙默默地盘算下楼层方位,这个露台正好是韩通的包间。 也不知是王升自投罗网,还是韩通派人捉他。 风沙认为韩通不会无聊到跟区区一个都校过不去,王升更像是自投罗网。 一瞬转念,风沙把这事抛诸脑后,现在找回宫天霜要紧,王升算老几。 流火跟着主人往外走,难掩焦急之色,不停地来回扭头。 一边是二师兄可能被活活打死,一边是主人急着找二小姐。 这轻重缓急实在难以掂量。 风沙当然知道流火急什么,装作不知道。 他身边的护卫全都随绘声走了,授衣还带走了一些玄武卫保护赵大公子。 人手本来就不够,最关键汴州的玄武卫不可能认识宫天霜,想要迅速找到人,必要认识宫天霜的人带队。 目下,除了他,只剩易夕若和流火。 如果不能尽快在杨楼附近把宫天霜截住,再想找到人就难了。 虽然宫天霜很可能仅是一时冲动,明天甚至今晚就会回来,风沙还是心慌的很,他真怕宫天霜遇上什么危险。 在他的心目中,王升的一条性命,不可能及得上宫天霜的一根汗毛。 就在这时,王升被人掐着脖子,脸面朝下的按到栏杆之上,瞪大的眼睛恰好和不住扭头回望的流火对上视线,翕动的嘴唇,似乎正在说些什么。 或许声音不够响,或许距离太遥远,流火看得见,听不见。 眼神似乎看懂了。从期望转为祈求,从祈求转为愤怒,从愤怒转为绝望。 风沙跑到杨楼门外,撮唇吹了个口哨,又做了几个手势。 街头巷尾忽然跃过来八名劲装汉子,面对风沙躬身。 风沙雷厉风行地比划道:“分成三组,一组跟我往西,一组跟流火往北,一组跟铜先生往南,三个方向找人,宵禁之后,不管找没找到,回白矾楼。” 杨楼的东面是夷山及独居寺。 如今天色已晚,宫天霜不人生地不熟,太可能往山里跑,尤其他现在只能分成三组人,于是押宝另外三个方向。 易夕若往南会路过白矾楼,可以顺便调些易门的人手。 这一片也是内城最繁华的地带,环境极其复杂,要她负责最合适。 易夕若和流火分别带着两人往南往北,风沙则带着四个人往西。 风沙一边快步而行,一边向玄武卫大致描述了一下宫天霜的样貌和装扮,让三人往巷子里钻,他仅带着一个护卫行于大街。 如果玄武卫在巷中发现疑似的少女,下个街口就会跑来告知,风沙赶去辨认。 包括风沙在内,虽然仅有五人,覆盖的范围极其有限,好歹也囊括了一条大街和数条小街。 寻常人看路过的人脸都会应接不暇,更无暇关注街头巷尾的情况,尤其难以留意视线的死角。 也只有训练有素的玄武卫才能用这么少的人手扫过这么大一片地方。 风沙一路快走,期间数次疑似,奈何仅是疑似,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不得不把漂亮作为硬性标准,年纪服饰次之。 一直过了皇宫的玄武门,街鼓蓦地敲响。 六百响之后开始宵禁,街上行人匆匆入巷返家。 如此一来,需要辨认的人少了,奈何入坊出坊也麻烦了,玄武卫不想绕远路的话,只能飞檐走壁。 天色仅是昏下,并未全黑,加上居民纷纷回坊,有人沿着坊墙跃上跃下,很容易惹出无谓的麻烦。 玄武卫不得不更加小心,导致行进的速度反而变慢。 风沙渐渐觉得他这一路找到宫天霜的机会愈发渺茫,仅是抱着一线希望继续往西。 说实话,除非宫天霜无意躲藏,只是情绪不好到处乱走,否则以她的武功无论是藏还是逃,就算路线是对的,仅凭他这几个人也不可能找到。 街鼓六百下很快敲完,眼见内城西城墙遥遥在望,风沙叹了口气,于下个街口聚集玄武卫,打算往回走。 这时,西面街上行来一队车马,随行十多名护卫一溜小跑。 风沙定睛打量,跑去招手。 正是纪国公夫妇的车驾。 此街往西出内城,城外不远便是洞真宫。 钟仪慧中午才从风沙的口中得知妹妹钟仪心的下落,于是迫不及待的赶去洞真宫,报上名号求见守一道人。 可惜钟仪心最近随侍师傅郭青娥于启圣院,并不在洞真宫。 知客的女冠答应帮纪国公夫妇传信,并且让他们明天再来。 钟仪慧不明白情况,不甘心离开,一直等到临近宵禁,再等下去就要关城门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进得内城之后,正好与往西边找来的风沙碰上。 车马加速过来,街边停住,纪国公钻出马车跳下,又伸手把钟仪心搀扶下来。 李善扫了眼风沙身边寥寥的护卫,问道:“姐夫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甚至算得上诡异,风沙心念宫天霜,并没有在意,苦笑着把事说了。当然瞒去了和宫天霜的对话,仅说他不小心把霜儿给惹生气了云云。 李善听得脸色数变,叹气道:“永嘉真不让人省心,她这时来汴州不是添乱吗!唉~我也想帮忙寻找天霜小姐,可是我现在的处境姐夫知道,恐怕帮不上忙。” 到处都在抓南唐密谍,南唐使馆的人连门都不敢去,遑论找人。 风沙表示理解。 李善主动请缨护送道:“姐夫你现在去哪?我送你一程。”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七章 来自幽冥的陷阱 中 宵禁之后对平常人很安全,对风沙这种身份的人那就很不安全了。 宵禁只能阻止百姓上街,绝对没法阻止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和杀手。 李善好心护送,风沙颇为感谢:“多谢了。本来玄音到了,我应该回勾栏客栈见她,奈何我已经答应了夕若姑娘,要去白矾楼过夜。”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离城南太远,路上又要进行诸如鸡儿巷、惠和坊等情况复杂的黑市地带,自打绘声把护卫带走,今晚他就没打算回勾栏客栈。 以汴州当下的形势,会动他、敢动他的人或势力很少,却有一个特别难缠的明教,不得不防。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雄浑的笑声响彻空旷的街道:“哈哈,风沙,我终于找到你了。” 四名玄武卫反应很快,纷纷拔出短刃,把风沙护在中间。 他们四人正好对着四面,警惕得持刃扫视上下左右周遭,同时往车厢移动。 玄武卫主防,遇袭首先考虑怎么让被保护的人安全的逃跑,而非反击。 李善的随扈反应相对玄武卫稍慢,实际也很快。 离得最近的两个人把纪国公夫妇塞往车厢,马夫甩鞭,余人一半拔出刀剑断后,另一半护住正在加速的马匹和车厢。 李善从车窗探头出来,伸手叫道:“姐夫快上车。” 岂知话音未落,咵啦巨响,车厢自顶碎裂如炸。 马匹受惊,又少了负重,咴律律地狂奔而去。 纪国公夫妇自逸散腾尘之中跌落于地。 扬尘四散之中,一个惊人魁梧的披发疤面的大汉,伟岸的现身,托掌之态仿佛扛鼎欲掷,气势极其迫人。 马车的车厢分明是被他落足于顶,生生踩垮的。 在场根本没人看到他是从何而来,又是何时踩上。 就好像自天外飞降的一座飞来峰,瞬间压垮了整架马车。 一个玄武卫惊呼道:“李天王!” 风沙一点都不惊慌,尚有心思上下打量,好奇地问道:“李天王?托塔否?” 李天王哈哈一笑,声震长街,似乎连地面都震起了扬尘,赞道:“风少胆色过人,今天过后,李某交你这个朋友。” 汴州的玄武卫显然知道李天王是什么人,两个人硬着头皮围上去,另外两个护着风沙往后退。 李天王微微一笑,高举的双手忽然放平,蒲扇般的大掌像是拥有莫明的吸力,且是磅礴的吸力,两名玄武卫毫无抗力地被他掐住了脖子,稻草捆一样甩开。 两人左右纷飞落地,沉闷地噗噗几响,于地上翻滚几下,歪着脖子一动不动了。 纪国公的护卫一个个骇得面青唇百,本想围上去的一众人,不由自主的往后散。显然胆气被夺。 剩下那两名玄武卫相视一眼,一齐叫道:“风少快走。”返身往李天王扑去。 风沙冷冷地道:“回来。” 虽然玄武卫算不得武林高手,身手绝对不差。两名玄武卫居然人家连一招都没挡下,再去二十个都是送死。 玄武卫一向令行禁止,风沙一下令,两人顿住身形回退,紧张兮兮地护到风沙身前。 李天王笑道:“他们两个只是被掐晕了。我也不杀你,仅是请你随我走上一趟,去一处山清水秀的清净之地,洗涤沾满尘俗的心灵。” 其实就是囚禁的意思。风沙哑然失笑道:“能否告诉我,为什么?” 李天王道:“风少真会说笑,难道你不知道?” 风沙摇头道:“我都不认识你,当然不知道。” 李天王讶道:“你不认识我?哈哈,看来是李某自视甚高,还以为自己的名号还算响亮呢?” 一个玄武卫附耳道:“李天王是佛门的金刚护法。” 风沙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佛门护法?那你捉我干什么?” 他已经和佛门的行走代言符尘心谈妥了,他灭佛之时,轻一分、浅一分、结一份善缘。为什么要派出金刚护法对付他? 不会以为没他这个握刀之人,已经饿到等米下锅的柴兴不会另找别人吧?如果换上赵仪那小子,下手绝对比他狠多了。 或者佛门有什么计划,需要拖延灭佛的时间? 又或者佛门的内部尚有异议,并未达成一致? 李天王笑道:“风少何必故作无知。你乃是主导灭佛之人,居然问我为什么。” 风沙眸中幽光敛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冷哼道:“多言无益,动手吧!” “慢着。”一个脸面白皙过分的青年自大街西面走来,飘逸如仙,似缓实疾,眨眼间便与李天王和风沙三足鼎立,淡淡地道:“风沙轮不到你带走,该当我杀。” 风沙忽然觉得事情变有趣了,失笑道:“我还真是个香饽饽,你又是谁?” 白脸青年摆出个令风沙想笑的姿势,缓缓地道:“明教催光明使。” 这小子拗造型八成是因为信仰,哪怕瞧着再滑稽,风沙也只能强忍住笑意,一脸正经的点头道:“你杀我的理由倒是十分充足。” 明教之中除开首脑明尊和善母,可称明使的人加起来也就二十余人,其中就包括十二名电光明使。 结果六人被杀于打瓦尼寺,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明教当然要报复,不报复才不正常。 李天王的神态一直很轻松,直到这位看着挺好笑的催光明使现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风沙完全一副旁观看热闹的模样,抱臂道:“我呢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寥寥护卫也不会被你们瞧在眼里。如今,一个要捉我,一个要杀我,要我怎么办?” 李天王和催光明使一起拿眼瞪他。 这么明显的挑拨,蠢货才听不懂。 李天王嗓门大,嗡嗡地道:“风少的意思:让我们先打过一场,赢者方有资格决定是捉还是杀?” 风沙饶有兴致地道:“你们两个瞧着不像蠢货。要我说,分出输赢的方法有很多,打架只是其中一种。依我看,不如划拳,三盘两胜,赢者留、输者走。” 两人相视一眼,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还以为风沙挑拨他们互相厮杀,然后来个渔翁得利,没曾想人家居然要他们比划拳。 两人正感觉太儿戏的时候,忽而脸色同变,一起转目。 五名女道士突兀地现身于坊墙之上,下一刻凌空掠至风沙的身侧,颇有种冯虚御风,浩浩飘然之感。 十足落地便错落有致,好似结下什么剑阵。 为首是个容貌上佳的中年女道士,年轻时肯定是位大美人,挽揖礼道:“贫道余鸿飞,洞真宫女冠,奉守一道人之命,护持飞尘道兄。” 这一下出乎风沙的预料。 他从来不怕形势危急,就怕形势混乱,从来不担心立场分明的敌人,更加担心立场不明的朋友。 总之,不喜反疑,歪头道:“今晚还真有趣,连我都不知道我会此时到此地。怎么好笑大家比我还清楚,不知鸿飞道长可否为我解惑?“ 如果余鸿飞讲不清楚这点,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划为敌人。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八章 来自幽冥的陷阱 下 勾栏客栈,东楼密室。 室内闭不透风,其上缀满萤石,宛如星夜当空,更有薄纱层叠,垂地迤逦,好似云霞沉显,其间檀香缭绕,偏偏香淡清雅,毫不腻鼻。 南墙供桌,彩炉生烟,墙挂一画,画上一位卓然女子斜竹笛于胸前,孤峰远、倩影近、前路绝,回首凝望峰上之夜空,净眸黑白分明,素颜斑斑挂泪。 画上提诗:娥皇挥涕处,东望九疑天。往事难重问,孤峰尚惨然。 初云面画而跪,螓首低垂,娇躯比挺,闭目捧心,似在祈祷。 后墙哗哗地梭开又合拢,白绫手捧一函,穿纱行至,同样面画跪下,拜了几拜。 初云睁眼凝视,显得有些急不可耐,等她拜完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还顺利吗?” 白绫将巴掌大的信函塞给她,回道:“流珠急报,说授衣跟着赵舒离开,很可能导致三缺一。” 初云急急展信细看,嘴上忍不住道:“缺了哪一个方向?千万别是夷山。” 白绫苦笑道:“流珠已经离开,她也不清楚,只能等后续的信报。” 初云迅速看完信函,俏脸寒煞地道:“什么盖万,什么王升,什么来路,居然横插一扛,坏我们的大事!” “应该只是意外巧遇。” 白绫叹道:“咱们好不容易才通过纪国公和流珠固定风少的行程,并让他把自己的随从尽数调走。如此良机,被纯狐姐妹这个师兄给败坏了。” 初云跟着叹道:“是啊!风少是什么人,但凡觉得处境和环境有一丁点不对劲,也不会这样随意。唉~经此一次,风少必有警觉,再想故伎重演,难上加难。” 白绫担忧道:“如果缺了夷山一路,那么只有风少对佛门生怨,佛门没有对风少生怨。两方不是同时怨怒,恐怕仍有说和的余地。” 初云沉默少许,幽幽地道:“符尘心那晚已经代表佛门和风少讲和,如果风少真的高抬贵手,放佛门一马,北周不深陷灭佛的泥潭,我国则危矣。” 白绫道:“多想无益,只能等消息。” 初云沉默半晌,轻轻地道:“如果十天大王和催光明使能够演好这出戏,或许尚有转寰的余地。” 白绫忍不住道:“今天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佛门金刚护法李天王居然是明教五子之一的十天大王。”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多告诉你一点也无妨。其实这在佛门高层不算秘密,明教和圣门的弥勒宗关系匪浅,弥勒宗根本就是佛门净土宗的一支。” 初云解释道:“明教在海龙王的两浙一十三州势力强大,且深入闽地掺和闽人造反,现今闽地形势快要失控,所以剿不如抚,分化为先。此乃合作的基础。” 白绫缓缓点头。 初云叮嘱道:“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情况,把握分寸。” 白绫郑重道:“我知道了,对明教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初云嗯了一声,问道:“宫天霜还没有回来吗?” 白绫脸色有些不自然,小声道:“暂时还没有。” “她绝不能出事,否则风少迟早会迁怒永嘉公主。” 初云冷然道:“我警告你白绫,公主一路上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让宫天霜移情风少。你不能因为那点嫉妒心,把公主置于危难之境。” 白绫急道:“我真没动什么手脚,她就是没回来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初云秀眸电闪,寒意森森地罩住白绫。 白绫抵受不住地低下头。 初云娇喝道:“老实交代,如果让我查出来,你知道后果。” 白绫俏脸蓦然苍白,美眸射出恐惧之色,抖着嘴唇嗫嚅道:“她出门前,我的确跟她说了几句话。” 初云脸如裹霜地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准漏。” 白绫细弱虫鸣地道:“我说风少想她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连睡觉都睡不着。这都是实话,风少确实很想念她,好几次我听到他和身边人说起……” 初云怒而打断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你不明白?居然给宫天霜打这种埋伏,你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白绫低声道:“这谁说得准,说不定风少会接受她呢?” “我告诉你,风少一定会拒绝她,她一定会跑掉。这不是我的预计,这是一位深悉人心,并且无比了解他和宫天霜的人的预计。事实将会证明,这是对的。” 初云咬着银牙寒声道:“你居然敢添油加醋,使情势偏离预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宫天霜表白成功,哪有之后的事?我看你是昏头了。” 白绫不禁慌张,哀求道:“我不是故意的,初云小姐,你绕过我这次吧!” 初云不理,自供桌上取来一块痕迹斑驳的青竹板,双手捧着高举过头,冲画像道:“娥皇在上,白绫擅作主张,妨害大计,弟子初云持湘妃牌惩之以儆效尤。” 白绫脸色倏然苍白,不剩一丝血色,抖着手解衣褪衫,背着手伏身于地。 初云持牌击臀,一击下去,悄然无声,偏得雪上落红梅,更是瞬间高肿。 也不知这牌上有什么机巧,仅是一下,白绫当场昏晕,又被第二下当场打醒。 如此反复多次,白绫的娇躯不受控制的抽搐,近乎失神地哭道:“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初云总算罢手,将湘妃牌再供于桌上。 白绫一边抽泣,一边哆哆嗦嗦地收拾立整,重新跪好,偏得连跪都不敢深跪,两腿并紧虚坐,僵硬地挺着,浑身不住地打颤,不时拿手背抹一下止不住的热泪。 初云冷漠地道:“如果宫天霜明天还未回来,你还要受一次罚,每天如此,直至她回来为止。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情,导致风少迁怒公主,你知道后果。” 白绫后悔极了,急道:“我这就安排人找她。” 她说着话就想起身,一用力立时痛倒,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本来一个明艳的丽人,当真狼狈不堪。 “现在知道怕了?早知今时,何必当初?” 初云冷冷地道:“现在城内风声这么紧,我们损失惨重,今天传个信都如此艰难,不可能出去找人。你只能听天由命。” 白绫欲哭无泪。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九章 不陷之阱 白绫受罚的时候,风沙正在质问洞真宫女冠余鸿飞。 余鸿飞也不着恼,言说守一道人担心明教报复风少,是以特遣一队洞真宫剑修于附近时刻留意,若无情况则不露面,若有情况当现身相助。 风沙将信将疑。 他遇上返城的纪国公夫妇还算巧合,结果又接连被李天王和催光明使堵个正好,再加上这个余鸿飞。 哪怕不长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今天的行程,肯定落入了某人的陷阱。 否则不可能被好几波人逮个正着。 偏得纪国公夫妇、佛门的李天王、明教的催光明使和洞真宫的剑修不像是一路的。 起码他找不到能够把这四方同时拴到一起的主线,更找不到一个可以把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的关键人物。 这种感觉异常熟悉,风沙仿佛又看到了娥皇的娇颜,偏偏还是欠缺环节,仍旧无法串珠成链。 既然想不通,那就暂时扔开不想。 风沙敛目道:“既然如此,有劳鸿飞道长助我退敌。” 余鸿飞点点头,转向李天王和催光明使道:“两位还想动手吗?” 两人相视一眼,李天王很干脆地道:“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们。我不想招惹洞真宫,就此告退。”魁伟的身躯冲天而起,几个起落消失于坊墙之后。 佛门当然不会在此时怼上隐谷,余鸿飞一亮相,他撤退是必然,不撤才不正常,足以让人起疑。 催光明使冷冷地道:“风沙虽然未曾亲手沾血,却是杀害我教明使的幕后主使,更是罪魁祸首。任何人帮他,就是与我教为敌,殊为不智。” 余鸿飞淡淡地道:“用剑当然讲不清道理,但以剑争对错,却好像是古往今来唯一的方法。不知催光明使是想跟贫道讲道理,还是论对错?” 催光明使冷哼道:“道理都让你讲了,我好像只能论对错了。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上?” 余鸿飞淡然自若地道:“贫道等人的职责就是保护飞尘道友的安全,无论是一起上还是车轮战,皆是为此目的。我们会尽量遵守江湖规矩,但并非必须。” 催光明使平静地道:“嘴上冠冕堂皇,难掩黑暗之心。一切魔男及魔女,皆从肉身生缘现,惟愿你远离肉身毒火海,抛弃黑牢,解脱明性。” 风沙差点捂脸。 道家求长生、修自身,最宝贝的就今世之肉身,身溃则道毁。 明教则视肉身为毒火海,乃是囚禁光明的牢笼,弃之得解脱。 催光明使这番话别人听来还则罢了,修道之人听来,无异于咒你身死道消,此生尽废。 余鸿飞脸色微变,轻声道:“至阴肃肃,至阳赫赫。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交合,天地方能通泰,万物才能生成。阴阳相合相生,并非相争相灭。” 风沙心道好嘛,这娘们更狠,细声细气地否定了人家的教义,这分明是要往死里掐的架势啊!忙截话道:“你们看,最后还是要以剑相争,那就别废话了。” 催光明使难掩怒色,哼道:“请了。” 余鸿飞微微侧头,四名女剑修迅速掠出,三向合围,一前三后,皆持剑飞指。 风沙一看就知道这是三才阵。 其实至少四个人才能够结三才阵。 先锋似离非离,仅是游斗,滞敌行动,防止人家反袭。 其后冲锋强攻,是为主攻。同时一人跳荡于侧,为主攻之侧翼,以为牵制。 最后一人压阵策应,随时增援任意方向。 应该还有一人甚至多人分从两个方向先攻于远袭,再趁其乱强攻之。 远攻近攻齐攻,三才合一。 不过,江湖上很忌讳远程,更忌讳偷袭。 虽然余鸿飞嘴上说不是必须遵守江湖规矩,这种犯忌讳的狠招还是慎用。 两方甫一接战,便即白热。 催光明使的武功十分怪异,称得上奇诡绝伦,明显高出四名女剑修很多,打得主攻应接不暇,几下脸就白了。 幸好侧翼跳荡迅攻,催光明使不得不回防抵挡,很难追着主攻连绵不绝,更没法一击毙命。 主攻的女剑修尽管应付的很吃力,好歹有暇缓气再攻。 眨眼间,十余招。 催光明使身形诡异地迅闪几下想要摆脱阵罩,意欲抢夺先机。 负责游斗的女剑修立时堵来,又把他给硬生生地逼回阵内。 尽管如此,催光明使还是游刃有余,要不是大半精神都在防备余鸿飞,杀死主攻并非难事。 主攻一破,此阵告破。但他也会不可避免地露出破绽。 余鸿飞似乎瞧得漫不经心,风沙却知道她一直在凝聚功力。 一旦催光明使稍不留神,她将趁虚而入,迅雷一击取其性命。 风沙一般不太关心打架,哪怕两边打得十分精彩,他也提不起兴趣,自顾自地踱步到纪国公夫妇的身侧,叹道:“你们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走为妙。” 李善看着场内的激斗,迟疑道:“可是……” 风沙摆手道:“没什么可是,我也要走了。你派几个人搀扶一下他们两个。”正是那两名被李天王掐晕的玄武卫。 李善道了声好,让几名护卫去把人扛回来。 钟仪慧忍不住道:“她们是洞真宫的女冠?会不会认识仪心?” 风沙心道何止认识,根本钟仪心的手下,嘴上道:“你没听她说一直跟着我吗?就算认识钟仪心,恐怕也找不到。你安心明天再去洞真宫找人就是了。” 钟仪慧只好点头。 风沙扭头道:“走了。” 李善啊了一声,心道人家拼了命帮你御敌,你居然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这样好吗? 风沙瞧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鸿飞道长看似观战,其实已经入阵,这时打搅她是帮倒忙,只要我走了,就是釜底抽薪,他们没有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李善恍然,又道:“姐夫我送你一程。” 风沙想了想,道:“也好。” 一众人匆匆离开。 一阵夜风卷过附近的飞檐,宫青雅曼妙的身姿突兀地显现,黑白分明的美眸冷冷地盯着风沙迅速远去的背影,鬼魅般跟了上去。 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无声无息,不远不近。 不像寻机刺杀,更像一路护送。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章 因为不高兴所以不高兴 勾栏客栈,北楼。 李玄音正在发脾气:“好呀!我一不在,他就跑出去花天酒地,晚上都不见回了。” 绘声并膝跪在下首,小声道:“真是头一回,平常主人……” 李玄音怒而打断:“我今天到他正好喝花酒?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可想而知他这段时间挺快活呀!” 绘声苦着小脸不敢回嘴。 李玄音神情恢复平静,淡淡地道:“怎么不吭声,替你主人辩解呀!无可解释对不对?” 绘声嘴唇微动,刚想说话,李玄音打断道:“纵解释我也不想听,更不会信。你这奴婢死心塌地地向着风沙,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对不对?” 绘声忙道不敢。 李玄音娇哼一声,吩咐道:“英夕,把她给我拖出去打板子,就在后院里打,什么时候风沙回来了,什么时候才许停。” 绘声顿时慌了,哀求道:“公主饶命。” 英夕曾是绘声手下的剑侍,后来被风沙送给李玄音当婢女,闻言不禁迟疑,结果被李玄音狠狠地瞪了一眼,赶紧招呼两名剑侍把不住求饶的绘声硬拖出去。 英夕到院外的时候,冲绘声使了个眼色,嘴上道:“绘声姐,婢子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绘声稍稍心安,心知英夕不会下狠手,顶多做个样子给永嘉公主看。 几名剑侍很快把绘声按到条凳上,捆猪一样攒捆手足,把裙子一掀,裤子一扒,两女一左一右持着板子啪啪地打了起来。 绘声当然扯着嗓子含痛,其实人家用得是柔劲,呼呼地抡板很重,板面挨上屁股劲就消了,伤皮不伤肉,更伤不到骨头。 疼当然还是很疼,并没有疼到忍受不了的程度。 为了防止绘声春光外露,她手下几名剑侍贴心的背着身子围在旁边遮挡。 其实天色已黑,本就看不太清,尽管有月亦有灯,也只显轮廓。 如今勾栏客栈冷清的很,除了初云手下的伙计婢女,再有就是那些身份不明的客人,另外还有楚涉和白绫。 风沙的人大多驻守外围和陵光阁,还是因为李玄音入驻的关系,绘声召了些剑侍过来帮忙。 绘声受罚的响动引来好些人注视,楚涉探头往窗外瞟了一眼,红着脸缩回脖子,尽管瞧不见细节,亦能想到那是个什么场景。 楚涉忍不住道:“风少最宠绘声,公主这么不留情面的罚她,会不会惹风少生气?” 白绫的神情不自然地道:“他们这些当主人的,哪会真正的在乎一个奴婢。正因为风少最宠绘声,公主才非打她不可,没有理由也会找个理由打。” 楚涉恍然道:“这是拿她立威呢!” “绘声仗着受宠,平常没少吆三喝四,你我见了都得赔着笑脸,叫声小姐,就这样她也没少刁难。公主毕竟分开有些时日,许久没管家务……” 白绫颇为解气地道:“如今连绘声都打了,谁还敢不听话?风少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以维护公主的威信。” 楚涉叹道:“看来绘声小姐这顿板子白挨了,不会被活活打死吧?” 白绫心里吃味,不悦道:“你心疼了?” 楚涉肃容道:“总不能看她被打成残废,甚至被打死吧?你找公主求个情好不好?” 白绫心道她挨板子你为她求情,我为你挨了板子,怎么不见你为我求情,连药都是我自己抹的。 她完全不考虑楚涉根本不知情,根本没办法帮她求情。楚涉甚至不知道她挨了板子,怎么帮她上药? 就算楚涉明白一切,想帮她上药,她也肯定羞难自抑,骂几句登徒子,甚至动手。 反正白绫就是因为不高兴所以不高兴,哪怕站着没坐,屁股也好似针尖攒刺,不由想到宫天霜不回来,她还要挨板子,怒火更甚道:“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楚涉心想院中的场景,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接近,于是又求了白绫几句。 白绫更加恼火,尖着嗓子骂楚涉,怒火盛极之时,还伸手挠了几把。 楚涉并非没有脾气,想着白绫的父亲惨死,从此无依无靠,难免情绪郁结,他应该更加善待,包容化解,是以任凭打骂,既不还嘴也不还手,一直好生相哄。 白绫肆意发着脾气,根本不见消停。 楚涉忽然把白绫的双手捉到掌心,叫道:“或许能帮师傅报仇。” 白绫顿时停下脾气,急声道:“你说什么?怎么报仇?” “现在帮绘声求了情,她肯定要记念你的好,请她吹吹枕边风,比咱们求上百遍还管用,至不济也可以找她帮些忙。她认识人多,随口一句,抵我们跑断腿。” 白绫不住地点头,急不可耐地道:“有道理,我这就去找公主求情。” …… 白矾楼,易夕若居。 三个方向,风沙回来最晚。 易夕若和流火都没有好消息。 风沙急惶惶地来回踱步,突然驻步道:“绘声呢!叫她滚过来,把所有人都发动起来,能找的关系全都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霜儿给我找回来。” 流火应了一声,准备出门,易夕若冷不丁地道:“不行。” 风沙蓦地冷脸,探手掐住易夕若的脸颊,硬生生地扯成脸对脸、眼对眼,眸中幽芒森森地俯视道:“怎么不行?” 易夕若心里发慌,明明一甩手就能把风沙摔十几个狗啃泥,偏偏不敢躲,甚至连功力都不敢提起,急道:“如果大张旗鼓,明教知道怎么办?” 风沙仿佛被当头浇了一大盆冰水,愣了少许,讪讪松手,赔笑道:“是我一时情急,多亏夕若提点,向你道歉。” “没事。依我看,宫天霜的下落要秘密地查,只能动用风门和易门的人手,别人都靠不住,更要打着其他的旗号,免得惊动太大。” 易夕若柔声安慰道:“您也别太着急,说不定她明天安然无恙地回来呢?” 风沙没吭声,过了会儿道:“就依你所言。把她能去的地方,能找的人全部筛一遍,重点关注柳艳。至于旗帜是现成的,我找连山诀总行吧~”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一章 毛上都沾血了 风沙隐约感到自己被一张网给彻底罩住了。 这张网似乎相当熟悉他,每根线都好像刚好卡到骨头缝里,让他有劲使不上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善于类似布局的周宪,可是周宪已经死了。 王龟破坟毁墓焚棺,导致再也无法辨认周宪是真死还是假死,只要周宪不活生生地站到他的面前,那就永远无法得到证实。 如果风沙非要追根究底的话,还是有线索可以查的,比如初云。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初云,从不刻意探究,更不问东问西。 如果周宪真是假死,又不肯让他知道,必然有一个躲着他的原因。 没弄明白这个原因之前,风沙不敢半点着力,生怕稍一用力,导致人家受惊而逃,那才真是鸿飞冥冥,不可追也。 直至今晚,风沙再顾念周宪,也难免有些脾气了。 毕竟这个陷阱使他落入了势单力孤的境地,害得他几乎孤家寡人的面对危险,很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 如果是周宪布局,为什么要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如果不是周宪布局,当然要查清楚是谁在搞鬼! 第二天大早,风沙收到了绘声挨打的消息,匆匆赶回勾栏客栈见李玄音。 李玄音打绘声的原因,他用肚脐眼都能想出来,面上自然不好说什么,岔话把宫天霜的事说了,还问李玄音知道怎么回事不? 李玄音装成镇定的样子,佯怒道:“谁知道你怀了什么坏心思,居然连自己的小侄女都不放过,大混蛋,你对得起我姐吗?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其实她觉得姐夫跟宫天霜实在不可能,所以才会一路上把宫天霜忽悠得心儿荡漾。她真怕姐夫知道是她所为,所以倒打一耙,来个恶人先告状。 至于以后会不会露馅,以后再说。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糊弄过去。 风沙难得羞赧,被李玄音骂得不敢抬头,小声将宫天霜跑丢一整夜的事说了。 这倒是完全出乎李玄音的预料,急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派人去找呀!” 风沙苦笑道:“汴州不比江宁,情况十分复杂,我只能悄悄地来,私下里找,如果闹出什么动静,会害了霜儿。” “我不管,你快些把宫天霜给我找回来,你不找我去找。” 李玄音心虚的很,越是心虚越是声大脾气大,但也真是着急,心中更是后悔。 风沙无奈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添乱了,我当然也急,奈何急不来。找霜儿这件事这事谁也不准告诉,连纪国公夫妇也不许。” 李玄音听得蛾眉渐渐拧起,冷冷地道:“你偷偷摸摸地找,能找到人吗?要是天霜出事怎么办?” 风沙忙道:“霜儿又不是没在江湖上混过,没那么娇弱。实话跟你说,我在汴州有对头,结有血仇很难缠。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找人,霜儿才真正危险了。” 李玄音恍然,抱怨道:“你不是很能耐吗?对付不了就别结什么仇,害得天霜陷入险境。” 风沙不吭声。 李玄音斜他一眼,娇哼道:“另外,你最好把色心收好,一切照老规矩。从今天开始,晚上必须回家,也不准跟你身边那群美婢鬼混。” 风沙苦着脸点头。 李玄音皱眉道:“你还在杵这儿干什么?晚上不回来就算了,难道白天还不做事了?发什么呆,快去找宫天霜啊!” 风沙心道让我亲自去找人,我养那么多手下干什么,何况单论找人,一个弓弩卫都比我强多了,这不是瞎指挥嘛!嘴上乖乖地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出门就去了状元楼,顺手把绘声捎带上。 云本真在状元楼的秘层有间秘房,他进门之后赶紧招呼云本真取药,心疼地给绘声上药。 绘声哼哼唧唧地趴在主人的腿上,感受主人温柔的抚摸,喜悦得心儿都要飞了。 云本真吃味极了,这是她才享有的待遇,绘声这小骚蹄子居然敢抢,心中狠狠地记了一笔。 风沙给绘声着抹药,尴尬地道:“这条尾巴是不是被人看到了?玄音知不知道?” 绘声红着脸道:“量她们不敢乱嚼舌头,婢子也叮嘱了英夕,公主不会知道的。” 风沙又道:“你看毛上都沾血了,先不戴了,伤好再说。” 绘声脸晕如红炭,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风沙轻咳一声,向云本真问道:“霜儿有消息吗?” 云本真心道哪有这么快,低声道:“人手刚刚撒开一些,尚未有消息传回。” 她瞧了瞧主人的脸色,提醒道:“最近地盘刚刚稳固,人手仅是勉强够用,如果想要找遍全城的话,哪怕把风门的人手全派出去也不是短时间能够盘完的。” 风沙当然知道云本真的难处,思索道:“这样,你让韩晶把赵重光那几百牙兵调过来,除了状元楼和勾栏客栈,其他地方交给他们。” 云本真担忧道:“恐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另外没有这些人镇着,仅凭三河帮那点人手,东水门码头很可能不稳。” “韩晶现在是圣门圣女,有圣门罩着,码头那边不会有事。至于鸠占鹊巢,你虑的是,那群牙兵来到这脂粉之地,寻衅滋事还是小事,确实有可能舍不得走。” 风沙沉吟道:“就怕赵重光默许他们占下不走。罢了,以后我再想办法,现在头等大事是让霜儿安然无恙的回来,只要她平安无事,什么亏我都认了。” 云本真忙道:“主人这么关爱二小姐,她一定会感激在心的。” 风沙苦笑道:“她那小脑袋瓜又知道什么。不用她感激,唯愿她不出事就好。” 绘声扭来俏脸小声道:“干脆让孟凡过来帮忙,他总能歪打正着,说不定能够找到些线索。” 风沙抹药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没好气地道:“你就记挂着你弟弟。” 绘声娇滴滴地吃痛,那对桃花眼反而更加媚人,水汪汪地快要滴出蜜来,撒娇道:“婢子也是担心二小姐嘛!”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二章 五楼连锁 云本真见绘声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接过主人手里的药膏,轻哼道:“还是婢子来抹。” 她的手一放上去,绘声脸都青了,额上开始冒冷汗,整个身子像过电般僵硬起来,偏得使劲咬住下唇,愣是不敢吭声。 风沙瞧得好笑,往云本真投了个眼色。 绘声顿时长长吐了口气,娇躯一下子软成了水和之泥。 风沙擒袖擦拭她的香额,柔声道:“马思思带了些人驻打瓦尼寺附近,一来侧翼闽商会馆,二来寻找魔教的踪迹,让孟凡负责寻找踪迹,同时寻找宫天霜。” 绘声高兴起来,弟弟总算有正经差事,还有属下了。 云本真赞同道:“也好,这是风门现在唯一一支机动人手,孟凡熟悉二小姐,还可以通过柳艳和花娘子搭上江湖人士,一举两用,视野更深更广,” 风沙叮嘱道:“让他把握分寸,悄悄地找,对花娘子都不要轻易露口风。” 昨晚的陷阱,纪国公夫妇和洞真宫的剑修都在,可能确实巧合,确实无辜,但与明教有某种关联的可能性是绝对存在的,这两者跟柳艳皆有密切的关系。 为了宫天霜的安全,他不得不十二万分小心。 此后几天,风沙来回往返白矾楼和勾栏客栈,白天勘察地形,晚上设计图纸。 很快一个五楼连锁的布局蔚然成型。 东南西北四楼沿着坊墙设回廊环首相连,其他三楼再以两层飞桥连接于中楼。 上桥封厢为暗,下桥凭栏为明,再有庭院及连廊为陆路通道,人为隔出了上中下三层空间。 比如中楼在设计之中共有五层,本身并没有楼梯能够上到第三层,第三层也没有楼梯通往第四层,起码没有明梯。但是,中楼的第四层可以通往第五层。 想去中楼第三层,必须够资格上到其他楼的第三层,再过凭栏飞桥过去。 想去中楼第四层,必须够资格上到其他楼的第四层顶楼,再过封厢飞桥。 如此一纡回,以上中下的空间上分出了层次,方便招待不同身份的客人,更以东西南北中五楼分置任意不同的功用。 比如南楼做茶馆,西楼做风月场,北楼做赌馆,东楼做客栈,中楼做饭馆之类,由易夕若视情况决定。 以易门最擅长的赌馆为例,寻常人赌于北楼一层大厅,富豪可上二层,大富豪可上三层,一旦够资格上到北楼第三层,那么其他楼的第三层也将对其开放。 各楼第四层当然只对身份更高的人士开放,中楼第五层更可以设置一个寻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全新世界。 此设计,同时兼顾了易用性、私密性和安全性,如果把这五楼连锁视作一个堡垒,会发现易守难攻。 攻击者想要中楼登顶,不得不于中楼和其他几楼之间反复迂回。 守卫者借住暗梯与飞桥可以迅速聚集至每一栋楼的每一层,哪怕仅有一层之兵也可以轻易守下整整五座楼。 如果某栋楼与中楼相连的两桥皆断,攻击者必须换楼再攻,直到所有的飞桥都断掉,然后才能集中攻中楼而不会受到来自其他几楼的增援和牵制。 为了防止水淹火攻,风沙在设计之中奠基很高,整一层视作城墙,也就是说,外人看到的第一层,其实是第二层。 比如中楼实际上有五层,外面看来仅有四层。东西南北四楼有四层,外面看来只有三层。 最下一层可以做厨房、仓库,也可以隔出密室,密室之下当然还可以沟通地城,设以黑市。 风沙这么用心的设计,显然已经把白矾楼视作了囊中之物。 不怪他垂涎,这里的位置实在太好了,正好与宫墙的东北角挂角。如果楼层修造的足够高,甚至可以直接望到皇宫之内。 北面卡着夷山,南面卡着惠和坊,这一片是内城最繁华的地带,更节制着皇宫东北角两座宫门和内城东北角一水一陆两座城门。 可以威胁皇宫与城楼,也可以与之互为犄角。 亏得易夕若从魔教和魔门两头占便宜,否则不可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盘撬来这么大、这么好的一片地方。 最关键,易门肯定花不起这么多钱,易夕若也肯定舍不得这么好的设计,那就只能求人赞助。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手伸进来。 易夕若看见图纸之后,差点当场看晕。 她现在还得让白矾楼继续卖白矾以补贴易门,更是到处推销白矾楼的酿酒,可见囊中羞涩。这么大的土木工程,卖了她都找造不起。 风沙很大方的让易夕若从韩晶那里走账,也就是花他的钱,条件是中楼的顶层必须给他留着。 易夕若一扫愁眉苦脸,立刻容光焕发。 风沙肯花钱她还怕什么,已经开始琢磨用料和用具怎么奢华怎么弄了。 易夕若千恩万谢地把风沙送出白矾楼。 绘声忍不住道:“主人这么大方,不怕夕若姑娘乱来吗?” 风沙嗤嗤地笑道:“如今她还没在坑里呢!真让她无可奈何,人家大可以绕道走。等她兴高采烈地跳进去,咱们再抽梯不迟。” 绘声恍然,暗忖主人好阴险。 她仅是受了些皮肉外伤,养几天已经好了,虽然还有些刺痛,奈何实在惦记弟弟,乃是忍着痛跟过来的,上车之后适时道:“顺路看下孟凡好不好?” 孟凡现在马思思的手下负责寻找宫天霜,驻于打瓦尼寺附近,她想拉着主人过去一趟,其实是做给马思思看的,用以给弟弟撑腰,免得受欺负。 几天下来都没有找到宫天霜的踪迹,风沙心里着急的很,顺着话答应了。 进了刁斗深严的打瓦尼寺南巷,马思思已经带着孟凡于院中迎候。 风沙登楼之后看了看打瓦尼寺,寺内已经彻底净空,空无一人显得阴森森的。 风沙不满地向马思思道:“我让你守株待兔,就你这样弄,真有兔子也吓跑了,内紧外松你不懂吗?” 马思思忍不住看了孟凡一眼,战战兢兢地道:“婢子这就把人撤了。” 这话孟凡跟她说过,她相当不以为然,结果挨了主人骂,心里后悔极了。 “风少明鉴,其实思思公主另有考量。” 孟凡精明的很,当然不会让顶头上司难堪,把早就想好的主意,替马思思说出来。 “打瓦尼寺遇袭,魔教匆忙逃离,一定会遗漏重要的东西,只不过我们找不到,或者不知道,所以视而不见。” 风沙收敛神情,颌首道:“说下去。” “魔教已是惊弓之鸟,恐怕不敢轻易踏进来。咱们还不如摆足架势,让一般二般的办法不管用。他们为了取回东西,一定会动用一些自以为稳妥的关系。” 风沙赞道:“不错。寻着这层关系抽丝剥茧,肯定能够找到魔教的踪迹。”转向马思思道:“是我错怪你了。” 马思思连道不敢,感激地看了孟凡一眼。 风沙又向孟凡问道:“见过花娘子了吗?有没有宫天霜的下落?” 孟凡叹道:“找了,不过我离开不久,她们便遭遇袭击,连山诀得而复失,如今躲在郑家药铺养伤,顺便避避风头,暂时不敢出门。” 风沙这才惊醒,算算日子,还有几天就到五月初五了,不管柳艳藏得再好,郭青娥也一定会设法把她的藏身处泄露出去,好让人家去抢连山诀。 孟凡没好气地道:“我刚才又去了一趟,柳仙子说自己藏得很隐秘,知道的人很少,怀疑是我被人给盯梢了,把我给轰了出来,让我最近不准再找她们。” 风沙无奈道:“你怎么跟她们说的,没有直接说找宫天霜吧?” 孟凡道:“我说想买一盒稀有的脂粉送给花娘子,想从黑市找找,让她帮忙介绍点门路,她告诉了我几个人,报花娘子就行,我已经与他们取得了联系。” “脂粉?”风沙眼睛一亮,问道:“宫天霜爱用的那种?” 孟凡略显得意地点头道:“我还打算查她的其他喜好,比如衣物、妆品、饰品、食物之类,重叠的越多,越有可能找到她的活动范围。” 风沙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显山不露水,查人于无形。” 孟凡突然问道:“二小姐身上有钱吗?” 风沙愣了愣,脸色垮下,喃喃地道:“好像没有,有也应该不多。” 宫天霜当然不会缺钱,爱买什么就买什么,爱用什么就用什么,所好之物当然价值不菲,如今没有钱,那就谈不上买了,更没办法以此寻找。 孟凡安慰道:“喜好和习惯很难改变。二小姐性格豪爽,爱交朋友,在江湖上很吃的开,应该不愁来钱的门路,就算不比以往,多少也会设法弄一些。” 风沙嗯了一声,沉吟道:“对了,宫天霜特别喜欢狸花猫,你找找城内有没有狸花猫扎堆的地方,或许能够有点收获。” 流城的升天阁有很多狸花猫,倒不是刻意养的,而是宫天雪和宫天霜特别喜欢喂食狸花猫,于是城内好些流浪的狸花猫都爱往升天阁的花园里跑,渐渐定居。 孟凡记下,小心翼翼地道:“这些前提是二小姐尚是自由之身,如果遇上什么麻烦而回不来,那就真的麻烦了。” 风沙沉默一阵,缓缓地道:“所以才要尽快寻找到魔教的踪迹,尤其是驻点所在。只有把魔教给死死掐住,我才有可能大张旗鼓地找宫天霜,知道吗?” 孟凡这才意会到风沙让他来马思思这里的用意,原来找宫天霜和找魔教的踪迹,在莫种程度上根本是一码事。 风沙转向马思思道:“我知道张馆长可能会知道魔教的一些情况,但也知道他确实有现实的难处,我不逼他,只希望他在可能的情况之下,给予些帮助。” 魔教在闽地势力很大,与闽地的反抗势力结合很深。 张馆长出卖打瓦尼寺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闽人很可能会为此在闽地付出代价,他等于是牺牲了闽人的利益,换取了自己于汴州暂时的优势。 如果继续对魔教下狠手的话,不仅闽人受损,连带他的势力在闽地的发展也会受到不利的影响,负责主持的马玉颜将会承受空前的麻烦。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再和魔教继续结血仇。 那么,形成足够的威慑就很重要了,找到魔教于汴州的另一个驻地,足以让魔教在汴州和闽地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有着前车之鉴,魔教绝对不敢赌他还敢不敢像灭打瓦尼寺一样再来灭上一回。 那样,两方就有了谈和的基础,有了化解血仇的余地。 相信魔教也正在拼命找他的弱点,谁先找到,谁就抢到了先机。 所以,风沙根本不敢明着找宫天霜,一旦让魔教知道他这么在乎宫天霜,并且抢先把宫天霜夺到手里,他的麻烦大了。 宫天霜当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往两个庞然大物冲撞而形成的漩涡里掉,那晚跑出杨楼之后,其实她并没有跑远,亲眼看着风沙急忙忙地追出来。 奈何正在气头上,于是特意缩头躲藏,就是不让风沙找到。 结果风沙真的错过,她不禁更气,在附近随便寻了间客栈住下,当然用了化名。 之前她在潭州失踪了一晚,那次风沙暴怒,几乎发动了所有的关系,黑白两道齐出,把潭州给翻了个底朝天。 宫天霜想着这回八成也一样,虽然故意赌气躲起来,认为明早肯定会被风少给找到,还琢磨着被找到之后,除非风少亲自来接她,否则她绝不回去。 结果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城内风淡云轻,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宫天霜先是忐忑,进而极度失望,加上出来匆忙,没带多少钱,失魂落魄之中多住了几天,欠了饭钱和房钱,又她一向大手大脚惯了,不免欠多了一点。 店主和伙计看她漂亮,没有太过为难,问她愿不愿意留下待客陪酒,否则小本经营,只能请她离开,倒也没有逼她还钱。 宫天霜心里过意不去,为了把钱还上,打算趁夜抢几个蟊贼。 岂不知汴州最近暗流激涌,一入夜别说蟊贼,连江湖人都不敢随便夜行。 她大半夜不睡觉,高来高去的于各坊乱转,立时被侍卫司的人给盯上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三章 柔娘 侍卫司是拿密谍的,更喜欢追根溯源,来个连根拔起,仅是盯上了宫天霜,并没有直接拿人。 宫天霜武功不错,很快发现自己被人给盯上,还以为是风沙通过关系派来找她的人,她心中生气,有意避开,到处乱转,总算把人甩不见。 她人生地不熟,连自己都不知道转哪去了,四下逛了逛,隐约听到附近有打斗声,便寻声找去。 翻上一座高大的院墙,眼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被十余名护卫打扮的人堵在某个后宅花园的角落里。 这女子穿着一身松垮垮的鲜艳长裙,质地华丽,配饰繁琐,动作一大就往下垮,明显不是穿来打架的,还有几处破损,像是被人撕开。 导致此女一边打架还得不时拉拢衣服,免得春光外露。脚上更是哗哗作响,戴着沉重的铁镣铐,导致动作缓慢,跳不动也跑不动。 尽管服装和镣铐拖累,十余名护卫居然还是近不了此女的身,不时被击开。 宫天霜大为惊讶,此女单论拳法绝不在她之下。 宅院的二楼窗口有人叫道:“一群废物,十几个人居然拿不住一个带了脚镣的女人,喂~你们动作轻点,别打伤了我的柔娘。” 宫天霜恍然,偷眼去瞄窗口那人。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不个好东西。 那男人又叫道:“柔娘我告诉你,就算你逃回去,盖万也会亲手把你给我绑了送来。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把他家再抄上一遍,那时可就不会手软了。” 柔娘闷不吭声,下手更疾。 那男人不悦道:“你答应从我,我才放过那些女眷,这几天对你也是好吃好喝好哄着,要不是你想逃跑,我也不会给你上镣铐,你这小蹄子怎么说话不算话。” 柔娘总算出声,气喘吁吁地道:“赵大公子身边美女如云,不差我一个蛮性未消的野女人,求你放过我吧!柔娘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我不要你记一辈子,我就要你一晚上。” 赵大公子怒道:“凭什么盖万睡得我睡不得,瞧不起我吗?你说话不算话,赵爷我可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睡你一晚,那就睡定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天霜终于忍不住,跳出来说道:“她不情愿从你,你逼她干什么,一大群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好意思吗?” 墙顶在下,宫天霜在上,身后是月,弦月漫天,皎白的脸庞与月光相映生辉,修长的体态婀娜已极。 赵大公子转目一瞅,眼睛都瞧直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围攻柔娘的那些护卫也接连停了下来,纷纷扭头而望。 宫天霜喂了两声,赵大公子仍未回神,直到口水流到下巴,才猛然惊醒,伸手胡乱抹了下巴,赔笑道:“敢问小姐芳名几何,芳龄叫什么,许了人家没有?” 宫天霜听他说错话,咯咯笑了两声,脆声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这位姐姐不情愿,你就放过她吧!” “好教小姐评理,前几天我带人去抄家,她让我高抬贵手,只抄家、不拿人,我说只要她从了我就行,她同意了,结果跟我回来之后又反悔。” 赵大公子满腹委屈地道:“我说不愿意跟我一辈子,我也不勉强,跟我一晚上也行,结果她就闹,给了我一耳光不说,还想逃跑。你自己说是不是!” 柔娘低下头,不做声。 宫天霜道:“你气势汹汹地带人抄家,谁见了不怕呀!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柔娘姐姐舍己为人,正是位女中豪杰,你应该敬佩才是,干嘛不依不饶。” 赵大公子干笑道:“她确实为人了,但是没舍己呀!等她舍了我再敬佩也不迟。” 宫天霜愣了愣,甜甜地笑道:“如果她真的舍了,你不就成了趁人之危的坏蛋了吗?她这是为你好啊!” 赵大公子瞧得眼睛都花了,结巴道:“她为我好?我怎么不觉得?” 宫天霜以为把他忽悠住了,笑道:“当然是为你好,否则赵爷你岂非着实了仗势欺人?成了坏人。只要放过这位姐姐,那也算舍己为人,是值得敬佩的好人。” 赵大公子眼珠一转,嘿嘿地道:“要不小姐也舍己为人一回,替她陪我一晚,赵爷我立马成全她,再也不追究,而且一定好好地敬佩你。” 宫天霜见他调戏自己,笑容顿时消失,粉脸挂霜,忽然跃下院墙,举手投足便打倒了三四名护卫,裙下蛮足飞踢,踹倒两个。 一众护卫被倒跌的同伴又砸倒几个,不住地后退,差点一哄而散。 宫天霜蓦地拔剑挥划,只听得叮叮数响,柔娘的脚镣应声而断。 竟是断铐而不伤脚踝,除了宫天霜的剑法的确高超之外,她手中那把寒森森的宝剑显然并非凡品。 宫天霜横剑于身侧,仰头笑道:“我要把这位姐姐带走了,赵爷没意见吧?” 赵大公子都看傻了,他一向很知时务,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叫道:“没没,没意见,女侠请便,女侠再见。” 宫天霜咯咯一笑,回剑入鞘,携着柔娘跃上墙头,翻墙离开。 连过了几个小巷,宫天霜才停下问道:“姐姐有地方去吗?” 柔娘迟疑地点头。 宫天霜笑道:“方便我去住上几天吗?” 柔娘愣愣地瞧着她一眼,垂目道:“当然,小姐是我的恩人,想住多久都可以,请随我来。” 宫天霜心下一喜,随柔娘快行。 柔娘似乎认准了某个放向,时而穿巷,时而跃墙,毫不停留。 宫天霜发现她的轻功相当高明,刚才若非被拴了脚镣,恐怕早就跑不见人影,根本无需她来搭救。心中不禁狐疑,这位姐姐武功这么好,怎么落到这种境况? 两女穿过了一条破烂的小坊,又往北过了两条大街,到了一片小房紧凑林立,院落古旧的小坊里面。 柔娘引领去了坊角一间破败的民居,并不走门,直接过墙。 墙后杂草丛生,仅有一口小井,一座矮房。 进房也不开门,翻窗而入。 宫天霜犹豫一下,跟着进窗。 房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床一桌一衣柜一橱柜。 橱柜上摆着一盏油灯,被柔娘幽幽地点亮。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四章 渣男 宫天霜好奇地打量室内,虽然狭窄简陋,却是相当干净,甚至算得上一尘不染,与房外的破烂外观和凌乱的小院相比,简直不像一个地方。 柔娘倒来杯凉水,柔声道:“家里的柴火用完了,小姐将就一下。” 宫天霜接过水杯,道了声谢,问道:“你就住这里吗?那位赵大公子抄谁的家?” 她单纯归单纯,一点也不幼稚,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江湖上的人心鬼蜮没见过也听过,已经发觉这位柔娘姐姐的身上有很多蹊跷的地方。 柔娘道:“赵大公子抄得是盖家,我仅是在盖家帮工,得假才回来住。” 宫天霜奇道:“姐姐武功不错,给盖家做护卫吗?” 柔娘有些不自然的转开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宫天霜环视房内,又问道:“盖家很吝啬吗?姐姐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柔娘垂首道:“我有亲戚需要接济,没攒下什么钱。” 宫天霜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打搅姐姐了,我会尽快找点事做,尽早搬出去。” 柔娘摇头道:“只要小姐不嫌我这简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对了,小姐哪里人啊?怎么一个人跑来汴州?” 宫天霜轻咳道:“我是蜀地人,过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早就搬家,盘缠也用完了,这不今天才被客栈扫地出门嘛~如果不是遇上姐姐,我都没地方住。” 她隐瞒身份就是不想让风少找到,奈何根本不会撒谎,小脸蛋红彤彤的。 柔娘轻笑道:“真巧,我也是蜀人。” 宫天霜啊了一声,不禁慌张,生怕人家追问细节,她答不上来那就糟糕了。 没曾想柔娘并不深究,微笑道:“还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宫天霜鬼使神差地道:“沙尘霜,姐姐叫我霜儿好了。” “一尘不染的尘?风霜雪雨的霜?” 宫天霜正色道:“乘风破浪的乘,成双成对的双。” 柔娘含笑道:“沙乘双,嗯,挺好听的。双儿小姐唤我柔娘就好。” 宫天霜有种被人瞧破的感觉,心虚地道:“我哪算什么小姐,姐姐还是唤我双儿自在些。” 柔娘笑了笑,过去铺床道:“双儿小姐暂且将就一晚,明天我去买床新被褥。” 宫天霜忍不住道:“我睡床上你睡哪儿?” 柔娘垂首道:“我给夫人小姐做护卫,站着都能睡着。” 宫天霜还要再劝,柔娘已经把床铺好,又端来小盆倒了点水,取来毛巾道:“家里没有热水,双儿小姐将就洗洗。街北就是浴室院,澡堂扎堆,沐浴很方便。” 宫天霜就着冷水随意抹了几下脸,硬拖着柔娘上了床,笑道:“都是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不嫌弃我就好了。对了,盖家被抄了,你还能回去吗?” 柔娘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打算明天过去看看。” 宫天霜凑近道:“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也可以做护卫,总不能混吃混喝。就算姐姐不介意,我也要找些事做好攒点盘缠。” 柔娘略显慌张地道:“不不,不是。我是说我不知道盖家怎么样了,如果没能逃过一劫,我也要重新谋个差事。” 宫天霜哦了一声,笑道:“那就一起去看看呗。” 柔娘忙道:“可能会遇上危险,如果盖家没事,很容易让他们误会。毕竟我只是个护卫,随意带生人过去会惹麻烦。” 宫天霜一想也是,护卫如果敢乱带人,那是要受重罚的,好奇的问道:“盖家什么人家?那位赵大公子又是什么人,怎么会抄盖家呢?” 柔娘叹气道:“盖府的主人是一位上将军,权势滔天,赵大公子更厉害,好像是秦国公的嫡长子。” 宫天霜倒没觉得上将军和国公是多大的人物。风少身边的大人物多了,想求见她师傅而不得的高官显贵更是如云,都是一副亲切的笑脸待她很好。 柔娘喃喃地道:“那些高官的龃龉,我们这些小人物哪弄得清楚,那些高官的权势更不是我们能够抵挡的。如果有可能,逃得越远越好……” “姐姐这么担心,为什么要去给人家做护卫?” 柔娘神情莫明地道:“还不是生活所迫,有什么办法呢!” 宫天霜见她神情阴霾,没再追问,岔话道:“姐姐这么漂亮,武功又好,有没有心上人呐?” 柔娘的脸色瞬间苍白,反问道:“你呢!你有没有?” 宫天霜俏脸一红,低声道:“没有。” 柔娘笑了起来:“哄人,快给我讲讲。” 宫天霜不依地撒娇道:“姐姐欺负人,没有就是没有嘛!明明是我问你,你怎么反问我了?要说也是你先说。” 柔娘躺平身子,目视屋顶,幽幽地道:“我有个心上人,我宁可没有。” 宫天霜问道:“他叫什么?” 柔娘语气复杂地道:“王升。” “他是干什么的?” 柔娘摇头不语。 宫天霜换了新地方、躺了新床睡不着,想找人说会儿话,又问了几句,发现没有回应,探头去看,柔娘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只好跟着闭上眼睛,奈何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反侧整晚,临近天亮才睡熟。 再睁眼时,太阳已中天,柔娘不见踪影,桌上有碗盖着饭菜,桌下有新盆装着些新买的用具。 宫天霜随便梳洗一下,勉强扒拉几口早已冷掉的饭菜,跑去街上逛了逛,想找点事做,奈何碰了一鼻子灰。 她武功不错,还会管人管账,而且自认管得特别好,升天阁的日常就由她负责。可是,谁会随便找个陌生人来当主事?要么当婢女,要么陪酒。 还有几个觊觎美色的泼皮无赖,被她当场放倒。 没曾想来了几名捕快拿人,她心知惹上了地头蛇,不想把事闹大,只好一溜烟跑了。 刚翻进小院,屋内有个男声道:“……烂货,装什么清高。你自己说你被多少男人睡过了,还差这一回吗?你这一逃,差点把我害死知道吗?” 柔娘哭道:“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男人叹气道:“对不起,我错了。你看我脖子上的伤痕,真的差点被人给活活掐死。既然你不情愿那就算了,赶紧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不要管我了。” 柔娘颤声道:“要不我们一起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我给你生孩子,陪你白头到老。” 那男人苦笑道:“我知道他太多见不得人的事,哪有可能逃掉?他疯了也要弄死我。柔娘,是我对不起你,你快走吧!这辈子欠你的,我只能下辈子还了。” 柔娘沉默一阵,低声道:“我,我回去就是了。” 男人喜道:“赵大公子的威风你也看到了,他虽然好色,脾气却耿直,如果能够借刀杀人,我就能彻底摆脱盖万了,那时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怎么借刀杀人,我全指望你了,相信你一定行的。”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五章 兴师问罪 柔娘低着头翻窗而出,俏脸上还斑驳着泪痕,与窗外的宫天霜碰个正着。 宫天霜正气得火冒三丈,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忙扶住柔娘道:“千万不要去。” 柔娘娇躯剧震一下,无比羞窘地低声道:“你都听到了?” “是,我都听到了。他就是个大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你还看不出来吗?” 宫天霜秀眸冷瞪,若非窗户是翻格的已经落下阻挡了视线,她能把窗户后面的那个男人给生生地刺死。 柔娘软弱地道:“你不明白情况,你不要管我了。” 宫天霜大声道:“我怎么不明白情况。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要逼你,哼,去和别的男人好。” “他有苦衷的,我只是一时发脾气,其实我不怨他。我只怨这浑浊黑世没有一丝光明,哪怕有光明也洒不到我的身上。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柔娘粉脸涨红,越说越怒道:“你见过黑暗吗?你没见过黑暗,怎么知道黑暗的可怕。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反抗的代价你知道吗?反抗的后果你清楚吗?” 一连串反问,把宫天霜给问蒙了,不禁语塞。 柔娘的神情渐渐平静:“小姐显然是大家闺秀,不知人间疾苦。现在有善心是因为不知道后果,待知道后果,撒手不管,将会是我们付出代价,不会是你。” 宫天霜结巴道:“我不会撒手不管你。” 柔娘凝视着她道:“看得出小姐心地善良,但是你没有权力,你的父兄长辈才有权力,如果因为你的善心,可能害得他们失去权力甚至性命,你会怎么办?” 宫天霜啊了一声,她还真没想过。 “说白了,你我仅是萍水相逢,你的善心就好像喂食路边的野猫野狗,随手一撒,以为乐趣。” 柔娘苦涩地道:“如果哪天天降雷霆,劈向这些猫儿狗儿,你会帮忙挡雷,甚至拉上自己的父兄长辈一起挡吗?就算你愿意,你的父兄长辈愿意吗?” 宫天霜红着脸,沉默下来。她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抛开师傅和风少,她好像确实什么权力都没有。 “曾经有好心人想要帮我,我也曾经欢欣鼓舞,满怀希望,奈何那座山太高太大太险峻,他翻不过去,伤心的是他,跌落的是我。遍体鳞伤,苦不堪言。” 柔娘抹泪道:“小姐的善心和恩情我记住了,我真心的感谢你,但也请你体谅我的苦衷,其实他比我更苦,你不要骂他,更不要怪他,他没有任何办法。” 言罢,垂首而去。 宫天霜盯着她的倩影消失于墙后,神情极为复杂,愣了半天没有回过神。 那男人不知何时现身于侧,叹道:“我知道小姐瞧不起我,认为我没骨气,是小人,是骗子。” 宫天霜忍不住拉开距离,盯着他道:“你就是王升?” 男人轻轻地点头,缓缓地道:“小姐气质不凡,应该出身高贵,恐怕见惯了很多人向你伏首,有曾想过他们是否伏得心甘情愿?又或者不得不屈服?” 宫天霜冷冷地道:“那也不像你这么,哼,无耻。” “呵呵~你的父兄长辈身边是否美女如云?难道全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有人送,就是自己抢,那些女人就没有心上人,个个都心甘情愿?” 宫天霜顿时不吭声了。 王升笑了起来:“你看,都是一丘之貉。你不去责怪强大且霸道的他们,反而瞧不起弱小又无奈的我,说明什么?说明是非在于强弱,并非无辜不无辜。” 宫天霜冷叱道:“歪理邪说。” 王升回道:“不过是弱肉强食。” 宫天霜娇哼道:“我知道你是错的,说不过你是因为我的学养还不够,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这番歪理邪说驳斥得体无完肤。” 王升愣了愣,讥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宫天霜忽然呀了一声,叫道:“不行,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去了。”纤腰一扭,迅速跃墙。 王升瞧着她曼妙的身姿,嘴角浮现一丝诡秘的笑意。 显然看出了宫天霜的单纯,打起了宫天霜的主意。 勾栏客栈,东楼,初云闺房。 初云戴上了挂着铃铛的项圈,甜腻腻地依偎在风沙的身边,温柔地倒酒。 风沙木无表情地端坐,好像依偎在他身上的不是一具香躯美体,而是一截硬邦邦的木头,嘴上道:“突然请我喝酒,不会是场鸿门宴吧?” 初云微笑道:“风少说笑了。” 风少嘴上这么说,偏偏孤身而来,说明还是很信任她的。尤其孤身这一行为,明显是暗示她最好说些秘事,也是方便她说些秘事。 她不由自主的怀疑风少是否对前几天的设计布局,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似乎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说笑?你看我笑了吗?” 风沙轻哼道:“初云,我自认对你很不错了。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你有多少事情我装作不知道,甚至给予帮助,你总不能把我的好心当成我好欺骗吧?” 初云探手抓住风沙的大手,嫣然道:“我的良心吗?您可以亲手摸摸,感受一下初云对您……” 风沙不悦地甩开,森然道:“我已经给你自由了,不再把你当成可以随意亵玩的花魁美妓,如果你真有此等喜好,我不介意再成全你一次。” 初云脸色微变,垂首道:“我知道错了。” 风沙又哼一声,道:“你原先是人什么我很清楚。前些天,我邀请纪国公夫妇去白矾楼,又邀请赵大公子去杨楼,流珠也在。当晚遇上了一些怪事。” 初云的神情纹丝不变。 “单凭纪国公夫妇和流珠,足以固定我的行踪,也唯有他们可以固定我的行踪,并且顺理成章地调开我的护卫。” 风沙转目初云,凝视道:“既然确实发生了变故,哪怕我无脑反推也能够推回到他们的身上。” 初云樱唇微动,很想说“这些都是猜测,你没有任何证据”,毕竟没敢说出口。 风沙冷笑道:“我确实没证据,那又怎样?仅凭这些猜疑,我把你们废了就废了,不为别的,就为我高兴行不行?该是你们拿证据向我证明你们没有参与。”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六章 接掌娥皇 风沙一番话蛮不讲理,偏又蛮横得理所当然,扑面的霸道令人窒息。 初云忍不住缩肩缩颈,怯生生地道:“风少……” 风沙打断道:“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无法证明你们没有牵扯……” 初云打断道:“请风少随我去一个地方,如果去后您还要追究,初云任您处置。” 风沙死死瞪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引路。” 初云优雅地起身,盈盈扭腰地走向南壁,不知拨弄了什么机关,哗地促响,案前陷出一个往下的暗梯,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 风沙坐着没动,不动声色地道:“你是带我见人吗?还是她又留了什么遗书给我?又或者让我睹物思人,哼哼~” 初云返身走下暗梯,闻言顿步侧头道:“睹物,也见人。” 风沙心中止不住地一阵激动,猛然跳了起来,跟着初云往下走。 暗梯深入地下,又梭开一道滑门,眼前陡然光明。 瞬暗瞬亮,很容易令眼睛难以适应,偏偏风沙连眼皮都没眨,仅是瞳仁猛缩,瞳光幽闪。 垂纱层叠,宛如云雾,香氛怡人,清新不腻。皓石漫天,星光灿烂,依稀可见云雾深处伏一妙体,通体如象牙,凝脂似暖玉,似乎还缀以紫花,嵌有红霞。 初云缓步而入,接连揭帘,直至最后一层薄纱,掀而不放,纤手侧比,示意请入,并且请看。 风沙顺指一看,旋即皱眉。 一女四肢大张,背着他伏于地上,竟是裸衣,背臀腰腿之上尽是肿胀和淤紫,隔纱远瞧好似白玉嵌紫,引人遐想,近看则可叹可怖,毫无美感。 娇躯仍在轻微地起伏,证明还有呼吸。 风沙仅能看见两侧羞涨的脸容,亦认出这绝非娥皇,而是白绫,心中大讶,白绫怎么会趴在这里,还一通受了重责的样子。 对方毕竟是女子,风沙一经确认身份,目光立即移开,扫过墙上之画,然后就挪不动了,仿佛画上的女子有种莫明的吸力,不仅吸住了视线,更吸入了思绪。 “娥皇挥涕处,东望九疑天。往事难重问,孤峰尚惨然。夜深寒峒响,秋近碧萝鲜。未省明君意,遗踪万古传。” 风沙吟出画上并没有写出来的另一半,神情渐渐凄凄,末了喃喃地道:“你是见不到我了,还是不想再见到我?” 初云低声道:“是不能再见到您。她希望风少永远记得她最美好的样子,而非冢中枯骨,一捧残骸。” 风沙望着画愣愣地出神,过了好一阵,目光不移地伸指点点脚下一动不动的白绫,问道:“她是怎么回事?” 初云小心翼翼地道:“宫天霜走失,她有责任。宫天霜一天没回来,她就要受一天地惩罚。直至如今,宫天霜仍未有消息,我不能再瞒下去,必须向您认错。” 如果宫天霜始终不回来,又或者确认出事,风沙疯了也会追查到底。 现在她自己说出来,叫做自首。 否则,风沙对娥皇的情分很可能因此耗尽,甚至耗过。 届时,不光是她,相关地一连串人等都将会承受风沙的暴怒,必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包括纪国公夫妇,包括李玄音,包括鸿烈宗,甚至包括整个南唐。 风沙神情渐冷,寒声道:“我要知道怎么回事?” 初云摇头道:“具体情况,恕我不能告诉您。初云以娥皇的名义保证,就算风少知道过程,对找回宫天霜亦无丝毫的帮助。” 她要保护李玄音,所以一定要瞒下,不能让风沙知道李玄音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力。 风沙盯着画像,冷冽地神情渐渐柔和。 初云取来案上供着的湘妃牌,将湘妃牌高捧过头,跪下道:“白绫交由您随意处置,可以拿她解气,也可以取她性命。如果风少还不解气,初云甘受严惩。” 风沙接过湘妃牌,轻轻地抚摸、凝视许久,收入怀中,轻声道:“我罚你们把宫天霜安全地找回来,已经知情的可以参与,不知情的不要扩大。”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初云和白绫恐怕不仅是南唐密谍,还是鸿烈宗人,否则初云不会对白绫使用代表娥皇身份的宗法。 另外,初云显然获得了娥皇的授权,否则不会把代表娥皇身份的宗法交予他之手,这意味着他可以代娥皇惩罚娥皇一脉,仅是不知道这是娥皇何时的授权。 这种象征意味十分浓厚,他接下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以鸿烈宗的式微,恐怕他扛下的责任将远远大于所获得的权力。 初云见风沙收下湘妃牌,紧提的心儿松下,伏身道:“多谢风少。”拉了拉白绫道:“还不快感谢风少饶你性命。” 白绫哆哆嗦嗦地转身,略显沙哑的嗓音颤声道:“多谢风少。” 风沙冷冷地道:“不用谢我,只是记账。如果宫天霜没能安然回来,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初云使劲点头道:“风少已经很大度了,初云感激不尽。” “你肯坦白,而非等我查出来逼问,那就还算知错,知错想改,我给机会。” 风沙继续盯着画,缓缓地道:“能不能把握机会,一来争取,二来看命。宫天霜的命,还有你们的命。”言罢,拂袖而去。 刚回北楼,赵大公子派人送个口信,言新得一宝,邀府上一聚。 风沙哑然失笑,这老小子就是个奇葩,得的宝贝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宝贝,但是肯定爱不释手,否则不会特意请他过去,显然很得意的想要显摆一番。 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正因为这老小子最不成器,所以赵重光最担忧这个儿子,也最宝贝这个儿子,何况还是他的嫡长子。 赵重光生怕自己死后,这个不争气大儿子没个好下场,是以托嘱风沙好生照看,语重心长,颇有点托孤的意味,风沙也的确用了心。 他不仅想获得赵重光现在的支持,更希望赵重光百年之后接手仍旧忠于赵重光的那些属下。 为此,罩一个纨绔算什么,罩一百个纨绔他都十分乐意,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了。 真要是罩一个精明强干,野心又大,诸如赵仪那样的家伙,那才叫麻烦呢!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七章 华洁如玉颜如芳 一行车马来到赵府,赵大公子居然等在门外。 赵府正对门就是桃花洞,不仅有曼妙柔体水幕之后蹁跹作舞,也有美妓于门前迎客。 赵大公子打扮的花里胡哨,还搽脂抹粉,倒是与那些美妓交相辉映。 风沙下车后来回打量几眼,强忍了几下,实在忍俊不禁。 绘声和纯狐姐妹早就憋得俏脸通红,见主人失笑,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赵大公子毫无自觉,手中甩着把折扇,唰地一下,笑盈盈地展开。 这把折扇风沙在赵旦的手中见过,显然是赵大公子从儿子手里硬抢过来的,好装成斯文模样。 风沙轻咳一声,总算压下笑容,问道:“听说大公子得宝,那我是一定要赏赏的。” 赵大公子唰又收扇,往肩侧一指,得意洋洋地道:“柔娘,还不赶快叫人,叫风少。” 柔娘行了个江湖礼,轻声唤道:“风少。” 风沙转目打量,赞道:“华洁如玉颜如芳,好俊俏的姑娘,更难得英姿飒爽,似乎武功不低呀!” 赵大公子伸手过来揽他的肩膀,低笑道:“风少好眼光,柔娘可是江湖女侠,武功高得很,十几个大汉那也是举手投足就能放倒,我可是亲眼所见的。” 风沙失笑道:“看你脸上依稀有个掌印,莫不是还曾亲脸所尝吧?” 赵大公子脸上一热,心道我擦了这么厚的粉,你居然还能看到,清清嗓子,故作正经道:“那都是误会,现在柔娘随了我,我不计较。” 风沙斜他一眼,挑眉道:“我倒想听听她怎么随的你。” 赵大公子刚欲说话,风沙冲柔娘努嘴道:“柔娘你说。不用怕他,如果他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我给你撑腰。” 赵大公子不满地叫道:“许你有一大群武功高强的美人,我有一个都不行啊!那天我不是抄盖万的家吗?柔娘站出来说用她一个保全全家,我当然要成全她。” 风沙微怔,盯着柔娘问道:“是吗?” 柔娘缓缓地点头。 风沙又问道:“你是盖家什么人?” 柔娘道:“护卫。” “侠肝义胆好姑娘,不愧为江湖儿女,佩服。” 既然人家你情我愿,风沙就管不着了。 赵大公子得意地笑道:“走着,咱们去界身南巷逛逛。你别带这么多人,搞得兴师动众,随便带几个人意思意思得了。” 如果说去别的地方,风沙担忧明教还不敢轻车简从,界身南巷不一样。 此巷位于打瓦尼寺之南,马思思率一支风门人手驻扎的那间大宅就是界身南巷一间大店铺的后宅。 这里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未必热闹,却是城内最富贵的商业街,无不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每一笔交易,动辄千万,骇人听闻,寻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奢华。 附近街巷皆处于马思思的警戒范围之内,加上这些大店铺本身也不是好惹的,是以相当安全。 最关键,这里其实是北周皇室的地盘,哪一家都不会轻易跑来搞事。 赵大公子得了一位武功高强的美女护卫,显然嘚瑟不过,想要显摆。 否则岂非衣锦夜行? 真正有权势的人,想要什么样的护卫都有,像他这种纨绔子弟,想要收复桀骜的江湖人,还要江湖美人的话,那就难了。 之前,花娘子失手被捉,贩于鸡儿巷黑市,他兴匆匆的跑去,正是渴望收得一位漂亮的女侠。如今心愿得偿,不免志得意满。 既然要显摆,当然要去城内最奢华的地方,显摆给最富贵的人看。 奈何论身家,他也就混混风月场,真到这种富豪比狗还多的地方,难免露怯了,所以特意拉上风沙充门脸。 风沙笑道:“那就去吧!” 说是轻车简从,该带的人一个都没少,一行车马还是浩浩荡荡。 也就是到了界身南巷的路口,抛下车马护卫,身边仅带寥寥几人入巷。 赵大公子带了流珠和柔娘,风沙带着绘声和纯狐姐妹,一行共七人。 “皇宫东华门外面的集市是汴州城里最热闹的集市,俗称热闹街……” 赵大公子回手路口,指着街对面的皇宫方向,熟门熟路的介绍。 “贩卖时新的菜果肉鱼之类,还有金玉古玩等等,别处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也都有供应,皆因宫里在此买进卖出,好东西不少。等逛一圈界身巷,转过去吃饭。” 风沙听得津津有味,奇道:“这条街巷我路过好多次,倒是没看见那边有什么高楼大店,有什么好馆子吗?” “这你就不懂了。热闹街热闹街,就要热热闹闹的坐在街边吃新鲜。别看仅是街边摊,那可是开在皇宫门外。但凡手艺不好,或者用料不新鲜……” 赵大公子嘿嘿笑道:“吃坏了某个人的肚子,那就不止是被砸摊子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会掉脑袋,甚至全家掉脑袋。手上没有三两三,谁敢在这儿支开摊。” 风沙眼睛一亮,低声道:“大公子的意思……”伸手指指天:“那位也会去吃吃逛逛?” 赵大公子附耳道:“郭皇在时就常和当今微服去尝鲜,柴皇脾气躁的很,前后还砸过两回摊子。不过大家不敢乱凑,毕竟有刺驾的嫌疑,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风沙正色道:“那我是一定要去尝尝的。” 流火忽然拉着绘声和妹妹低语。 风沙余光瞅见,问道:“怎么了?” 流火附耳道:“婢子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就是找不到,所以问问绘声姐和授衣,她们并没有发现,或许是婢子疑神疑鬼了。” “谨慎点没错,但也无需草木皆兵,走了走了,今天你们三个要替主人我好好的掌眼。” 风沙笑道:“挑一些上好的金银饰品和彩帛,你们自己置办一些,给姐妹们置办一些,还有送人的,尤其要给家里那个小姑奶奶好好的选。” 小姑奶奶就是李玄音。 三女相视一眼,神情不禁兴奋起来。 赵大公子干咳一声,也向流珠和柔娘如是说,不过“小姑奶奶”换成了“夫人”,底气似乎也不太足。 风沙微笑道:“对了,老爷子怕你乱花钱,在我这里有笔挂账,让我管着。今天都是买正经东西,不算乱花,大公子大可随意。”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八章 画龙点睛 赵大公子在某些方面绝对算得上人精中的人精,一听风沙的话便心知肚明,老爷子哪有什么挂账,就是今天的花费风沙买单的意思。 这一下,他的底气顿时足了,不仅说话声音大了,胸也挺更高了。 他倒不觉得自己是花风沙的钱,而是认为他从风沙手里花的钱,他爹一定会认账填上,所以他花的其实是他爹的钱,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可劲造呗~ 界身南巷并不算热闹,路人稀稀。 但是,只要有人行过,必是仆役婢女景从,美姬娇娘簇拥。 赵大公子仍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时向柔娘说话,大声问一些江湖故志,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个出身江湖的美少女护卫。 柔娘有问必答,确实很熟悉江湖事。 纯狐姐妹听得耳熟,不免频频相视。 流火忍不住问道:“柔娘姐姐,你是蜀人吗?听口音也像。” 柔娘嗯了一声。 纯狐姐妹相视一眼,忍不住兴奋。 授衣欢喜地道:“我们也是蜀人。不知柔娘姐姐昔年闯荡江湖可曾留下名号,说不定我和姐姐听过呢?” 柔娘沉默不言,似乎羞于启齿。 授衣抱住柔娘的胳臂,娇笑道:“姐姐和我有个花山飞狐的称号,我是小狐,姐姐是大狐……” 柔娘俏脸色变,旋即垂目收敛。 流火比妹妹懂事,见柔娘似乎不愿意提及往事,没好气的把妹妹拽开,嗔恼道:“年少调皮的事你还说,羞死人了!” 风沙伸手摸摸授衣的小脑袋,笑道:“有什么好羞的,我挺喜欢啊!你就是我的小狐狸。” 授衣脸蛋一红。 尽管没少给主人当抱枕,也没少摆出各种羞人的姿势给主人看,但是大街上被主人调戏还是忍不住害羞。 更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和姐姐的还戴着条狐狸尾巴,不禁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两条迈动的长腿下意识地夹紧了些。 说来也怪,授衣脸蛋一红,流火的脸蛋跟着红了。 交相辉映,不止可爱,煞是明艳。 赵大公子瞧着心脏怦怦热跳,眼睛都看花了,轻咳一声冲柔娘问道:“对啊!你的外号是什么?说来我听听。” 他这人爱面子,见纯狐姐妹这么漂亮又这么腻主人,加上狐媚的外号引人遐想,下意识想讨回面子。 柔娘的脸色有些苍白,低声道:“九曲终柔剑。” 哗~纯狐姐妹顿时欢叫开了,清脆的嗓音充满喜悦之意。 两女凑到柔娘面前,笑靥如花。 授衣道:“柔师姐柔师姐,我们姐妹是武阳龙尾派的弟子,也在峨眉山,是四峨山,又叫花山,离主峰大峨山不远呢!就是远没有大峨山高。” 流火也忍不住道:“原来姐姐就是越女剑派的大师姐。” 峨眉山有三大正宗,一为峨眉剑仙派,一为峨眉通臂拳宗,另外就是越女剑派,分别以气功、拳法和剑术闻名。 尽管三派相争很厉害,对外仍旧共称峨眉派,辈分互通。 乃是峨眉山众多门派之首。 授衣笑道:“柔师姐你知不知道,我们派里的师兄全都爱慕你呢!倒叫我们好生吃味。” 流火接口道:“尤其是二师兄,当年你带人剿灭磐石寨,二师兄闻讯连夜下山,兼程赶路,说要助师姐一臂之力,结果去晚了,回来闷闷不乐好些天呢!” 授衣小鸡啄米似地使劲点头。 柔娘面色苍白,勉强笑道:“是吗?” 授衣撒娇道:“柔师姐柔师姐,你快跟我讲讲,当年杀妄称黎山老祖的老魔头是不是只用了一剑,他真的会撒豆成兵吗?你是怎么破他移形鬼术的?” 纯狐姐妹像是遇上幼年的偶像,不停地围着柔娘叽叽喳喳。 更兴奋的人是赵大公子,追着纯狐姐妹问柔娘过往的江湖事迹,脸上几层脂粉都遮不住那兴奋的潮红,更是不停的瞟着柔娘的容颜和身段狂吞口水。 柔娘脸白话少,纯狐姐妹脸红话多。 风沙打断道:“喂喂,你们是否忘了,这趟是出来是逛街买东西,不是聊天。” 纯狐姐妹这才发现冷落了主人,一齐啊了一声,又一齐吐了吐舌头,红着脸地缩到主人的身后。 赵大公子还没听够爽够,笑吟吟地道:“聊天怎么了?我看你是嫉妒柔娘跟了我。我就说我家的柔娘不一般,怎么样,羡慕了吧?” 风沙笑道:“羡慕羡慕。” 赵大公子得意洋洋地抖腿道:“羡慕就好,就是这间,柔娘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当我送你的见面礼。流珠流珠,当然要拿流珠,赶好的拿。” 流珠细声细气地道:“大公子送婢子的够多了,婢子都戴不完。” 赵大公子捏着她的脸蛋笑道:“以前那些不够精致,这次多挑几件好的。戴不完怕什么,还可以挂满身上当衣服穿嘛!嘿嘿~” 流珠睨他个媚眼,羞涩地低头。 赵大公子兴冲冲地走进店内,带着柔娘和流珠去挑中意的饰品。 风沙对这些东西很不感兴趣,想找个地方歇腿,奈何禁不住绘声撒娇,只好跟过去挑挑。 没逛一会儿他就后悔了,本以为金银首饰都是些正经的装饰,到这儿才发现,也有很不正经的。 尤其赵大公子就是个色胚,挑着挑着直奔下三路。 他兴高采烈的领头往深里走一段,一排排琳琅满目、怪模怪样,偏又异常精致的物什,不仅金光灿灿,更映得诸女脸蛋红红。 诸女见之,没一个脸晕耳烫,深深地低着头,好不羞人,偏偏止不住好奇心,不时偷眼打量,又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偷眼打量,往往惊鸿一蹩。 绘声忽然往风沙耳边凑唇,羞涩地偷指道:“婢子戴那个给主人看好不好?” 风沙凝视去找,随行侍女正取来三朵镂空的金花羞涩地向赵大公子展示,媚态迷离的介绍。 这三朵金花的样式十分别致,制作更是十分精致,瞧着就像个寻常金饰,与周围造型特异的物件很不相搭。 妙处在于花尾有个小机关,可以嵌入珍珠做配饰,可以嵌上发髻做头饰,也可以嵌于手指做戒指,还可以嵌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懂的人会心一笑,不懂的人见面不识。 绘声那丰腴的身段配上这三朵显耀的金花,确有画龙点睛之效。 一旦戴上,绝对吸睛,更能令人爱不释手。 光是想想那画面,风沙居然不禁有些眼晕。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九章 足践和手辨 宫天霜在汴州人生地不熟,昨晚从赵大公子府离开的时候,既是晚上又是柔娘带路,找回去的时候不免耽搁了时间。 待她潜入府内,从内而外找到门口的时候,赵大公子正带着柔娘候在门口,显然正在等一位大人物。 她做梦也没想到,来人居然是风沙,并且与那个威逼柔娘屈从的纨绔的关系相当熟稔。 眼见柔娘无奈的被那赵大公子呼来喝去,宫天霜的耳畔仿佛不停地响起柔娘和王升对她讲的那些话。 “你见过黑暗吗?你没见过黑暗,怎么知道黑暗的可怕。” “你不去责怪强大且霸道的他们,反而瞧不起弱小又无奈的我。” 宫天霜躲得稍远,听不见那边的正在说些什么,但是看得出来,柔娘十分不安,极力压抑着心内的恐惧,不仅对那个赵大公子,更是对风沙。 风沙的面容轮转浮现于宫天霜的脑际,时而严肃,时而诙谐,时而懒洋洋,更多则是嬉皮笑脸,没有一副神态会令她感到恐惧。 猛然间,宫天霜有一种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偏又极力克制住了冲动,默默地看着风沙和赵大公子嘻嘻哈哈地上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风沙曾经教过她和姐姐,汉刘向的“说苑”。 说苑有云: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 后精简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说法广为流传,更强调眼见为“实”。 其实这个八个字仅是在说“眼睛看见的比耳朵听说的要真实可靠”而已。 岂不知“眼见”之后,还有“足践”,足践之后还有“手辨”。 宫天霜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风少是个坏人,她不仅要耳闻,且要目睹,还要足践,更要手辨。 奈何流火的武功很高,人又机警,风沙于界身南巷巷口下车驻步谈话的时候,她差点被流火发现。连近身都难,如何足践?如何手辩? 就在这时,眼睛一花,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换了地方,仿佛移形换影一样,落到了一个僻静的窄巷之内。 宫天霜大惊失色,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见鬼了,吓得腿都软了。 宫青雅仿佛瞬移般出现在她的眼前,木无表情地看着她。 宫天霜吓得直往后退,直到背靠高墙退无可退,使劲凝神方才看清人脸,一惊之后又是一喜,欢叫道:“大师伯!!!” 宫青雅冷冷地瞪了她一会儿,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她之所以不忿师傅把升天阁传给宫青秀,无非认为师妹各方面都不如自己,凭什么越过她这个大师姐接掌升天阁?所以想要争个高低,证明师傅选错了人。 但是,她并没有叛出师门,哪怕再不爽宫青秀,也还认这个师妹。 那么,宫青秀的徒弟自然是她的师侄,理所当然管她叫大师伯。 最关键,她对“大师伯”的“大”字很满意。 宫天霜被宫青雅寒意森森的眼神盯得收声敛容,更是怯生生得低下头,咬唇道:“大师伯,你……你怎么来了。” “我去哪,需要告诉你吗?” 宫天霜头垂得更低,小声道:“当然不需要。” 宫青雅问道:“你为什么跟他一路?” 一股寒意蓦然侵体,宫天霜骇得打个激灵,顿时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从杨楼开始,直到刚才,连心里的想法都一股脑全说了。 宫青雅静静得听着,末了问道:“完了?” 宫天霜忙道:“完了。” 宫青雅目光闪动,道:“就凭你,也想探风沙的底?” 不止宫天霜跟着风沙,其实还有个男人一直跟在宫天霜后面,刚离开不久。 不过,宫天霜好像并不知情。 宫天霜道:“师侄知道风少睿智,但是不试试总不甘心。” 宫青雅轻哼道:“睿智?他能把你骗走十万八千里,还让你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过,岂是睿智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宫天霜头低更低。 宫青雅淡淡地道:“你想要了解他,那就必须接近他、亲近他,只有他最不防备你的时候,才会现出他的原形。” 宫天霜忍不住道:“风少那么疼我,我还不够接近他、亲近他吗?” “他之所以疼你,是因为把你当成小侄女,视作亲人,而非女人。” 宫天霜俏脸一红,神情不属地喃喃道:“他怎样才会把我当成女人呢?” “很简单,你要成为一个不被他视作亲人的女人,然后接近他、亲近他,让他疼你爱你,让他离不开你。” 宫天霜讶道:“变成另外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无非是改变模样,体型,姿态,习惯,而已。” “宫天霜更讶:“体型,姿态,习惯都好说,改变模样?易容术吗?” “知面不知心,画人难画骨。心变了,人就变了。骨变了,面就变了。” “骨还能变?” “我曾经在罗霄山灭了个修道的奇门小派,收获了一卷缩骨变筋狸猫功,原本是用来钻山打洞探穴的,可以缩头缩骨,再小的缝隙,头过去,人就能过去。” 宫青雅难得有耐心和人说这么多话。 “还有这等奇功?”宫天霜难掩讶色,更难掩心中好奇。 “后来,哼,后来有个家伙奇思妙想,说此功既然能够缩骨变筋,岂非可以用来变脸容改身形……” 宫青雅莫名其妙地怒了一下,因为这个奇思妙想的人正是风沙,还帮忙修改了其中一部分心法,使得维持的时间更长,更加轻松省力。 望东楼的女杀手能够无往不利,此功立有大功。 宫天霜忽然会意到宫青雅提及此功的用意,结巴道:“大师伯的意思,让我用此功改变身形样貌,然后混到风少的身边?” 宫青雅的嘴角现出一丝微笑,道:“有趣吧?我也觉得很有趣。” 早先风沙以神秘人的身份创建西风山庄,对外称望东楼,她曾经想一窥神秘人的面貌。试了很多种办法,虽然无一成功,倒是试探出一些规律。 一旦武功太高的人物,或者致命的威胁逼近,一定立刻引起风沙的警觉。武功不够高,或者威胁不致命,则不会激起反应。 仿佛一种近乎神通般的灵能预兆。 宫天霜的武功和身份正合适。 待两人抵死缠绵之后,风沙突然发现居然是宫天霜! 那时候的表情,一定有趣的很。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了。 最关键,这还能让宫青秀伤心。 一箭双雕。 …… Ps:有没有看章节名误(污)会(秽)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章 千鸟在林,一鸟在手 风沙尚不知自己要被人家足践和手辨,他正在足践和手辨绘声和纯狐姐妹,用挑来的金饰。 其实就是试戴。 亲手帮三女戴个项链耳环什么的,难免耳鬓厮磨,多少有点暧昧。 再过分却是没有。 而且不许赵大公子进旁边的包厢。 这些包厢是专门用来给女客试戴一些不方便公开试戴的金饰所准备的秘房。 这小子拉着流珠和柔娘往这里面转,显然不怀好意。 赵大公子仅是不满地嘟囔几句,倒也没有强来。 连柔娘都瞧出来了,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居然是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脾气甚好的风少。 当日在盖府,她亲眼目睹了赵大公子的霸道和威风,堂堂一位上将军的府邸,那是说抄就抄。 盖夫人不过顶了句嘴,被赵大公子下令拖出来打板子,直接打得丑态百露。 盖夫人持家的规矩甚严,仆役婢女哪怕说错句话,站错地方,哪都免不了一顿板子,被活活打死的也不在少数。 岂知风水轮流转,当着阖家老小,管家奴婢的面,一通板子打下来,往日的雍容威仪一扫而空,哭嚎哀求的模样,比之原先被她鄙视唾弃的奴婢还要不堪。 那个最得宠的如夫人,曾经让她连着几天头顶着便溺之器跪上整晚,任凭起夜。 结果被赵大公子看上了,被硬生生地拖出来,吓得抖若筛,当场尿了裤子。 还有刁蛮的盖家二小姐,曾经以学剑之名拿她练手,特意把木剑包铁,并且不准她躲,那段时间,她的身上通常青一块紫一块。 结果这次还敢犯蛮,被赵大公子塞给巡城军武卒,一群大老爷们当场按倒,乱摸乱剥。 要不是她实在忍不住站出来,用不了一会儿,好好一个金枝玉叶就要当着全家人的面变成一堆残花败柳。 把盖府上下肆意蹂躏的赵大公子,在柔娘的眼中已是快要顶天的大人物,居然对这位风少言听计从。 柔娘不禁对风沙的身份十分好奇。没听说当今陛下有皇子啊?甚至开始揣测是否就是柴皇本人。 纯狐姐妹因为以前的经历,特别崇拜这位在蜀地威名赫赫的越女剑派大师姐,是以相当亲热。 柔娘趁机打听风少的身份。 流火微笑道:“主人就是主人嘛!” 授衣小声道:“要不柔姐姐也跟着主人?” 流火俏目一亮,笑道:“那样,我们可以和柔姐天天在一起了。” 两姐妹不仅是伏剑亲手调教出来的,嘴巴很严,还在江湖上混过,并非不通世故,都看得出柔娘分明不情不愿,身不由己。 这么漂亮的女子,落到赵大公子这个色胚的手里还能有什么好,能帮当然要帮。 尤其授衣那晚保护赵大公子去盖府抄家,对柔娘挺身而出的勇气是亲眼目睹,心里相当佩服的。如今知道柔娘的身份,原来是幼年的偶像,那就更要帮了。 若非如此,两女才舍不得让主人身边多个女人分宠呢! 柔娘颇为意动。 风少斯文温柔,不像赵大公子那样毛手毛脚。 待身边三女很好,名为主仆,倒似兄妹,居然可以跟他随意地嬉闹玩笑。 她和王升一直活在盖万的阴影之下,千方百计也没能翻过这座大山,每一次反抗无不以失败告终,反而遭受更大的屈辱。 王升叫她借刀杀人,无非是让她讨好赵大公子,以翻过盖万这座山。 讨好谁不是讨好,如今有个看着比赵大公子更大且更好相处的人物,翻山越岭岂非更加容易? 奈何还是顾忌赵大公子,对于纯狐姐妹的悄悄话,她并没有回应。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如果没能讨好那个,却得罪了这个,岂非得不偿失? 一行人在这间大金铺里里外外逛了一整趟,买了不少东西,又去下一间铺面继续逛。 买下的东西,可以自己带走,也可以留下地址,由后巷发货,送货上门。 除了轻便的、可以立即戴上的首饰,一般都会让店家送货。 如此,逛街不累赘。 一行七人又逛了几间店铺,看似都是金银彩帛,其实每间店铺各有专精。 这一圈转下来,居然还没见过相同的样式。 又进一间绸缎店,正挑选绫罗。 门外冲来一群人,进门便赶人。 绘声和纯狐姐妹赶紧护住主人。 门口传来一声轻斥,一众人等忽如潮水般退了出去,几个人走了进来。 柔娘瞬间变了脸色,授衣接着脸色一变。 赵大公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竟是难得紧张起来。 风沙的神情则有些古怪。 彤管当先进门,身侧跟着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老男人,不远也不近,不亲昵也不算疏远,稍稍落后半步。 正是北周殿前司都点检,司星宗高层,彤管的驸马张永。 风沙并没有和张永直接打过照面,但是见过画像,一眼就认出来了,想必张永也一样。 张永果然盯着风沙,眼睛一眨不眨。 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人,居然是盖万和王升。 盖万一看见赵大公子,黑如锅底的脸顿时涨得黑中透紫,目光喷火般扫来,冷箭般嗖嗖。 王升向柔娘使了个眼色,旋即垂下目光。 他一直跟着宫天霜,探得赵大公子跑来界身南巷,赶去告知盖万, 盖万当时想带人过来报仇,想了想又不免胆怯,赵大公子身后站着韩通呢! 于是,以挑选一些绫罗绸缎赠送给晋国长公主的名义拉上赵永一同前来,结果撞上彤管也在,彤管一听是给她买礼物,跟来凑个热闹。 毕竟这条街上有几间店铺是她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然要往自家领。 王升的本意是想引盖万冲动,把赵大公子往死里得罪,最好不死不休。 没想到人家会拉上后台一起来。 长公主加驸马张点检当面,赵大公子一定当场认怂,一切又回原点了。 王升心里好生懊悔,偏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跟来。 彤管和张永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风沙,神情各异。 盖万已经忍不住跳出来叫道:“殿帅,就是他,就是他带人抄了我家,弄得小弟颜面扫地。还有他,他也不是好东西,两人一伙的,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一章 倒打一耙 彤管和张永都在犹豫怎么跟风沙打招呼。 别看风沙当下于汴州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实是个从未见光的人物。 知道他存在的人很少,除了百家高层之外,仅有各方势力的高层。 风沙拥有很多身份,诸如江湖人胡言胡九道、三河帮客卿、辰流柔公主府外执事,如今的身份则是江湖人凌风凌十雨。 这些身份在汴州名不见经传。 唯一能够稍上台面的身份是升天阁东主,还是借了宫大师和宫青秀的光。 真正拥有影响力的身份有两个:四灵观风使,百家墨修。 奈何这两个身份不可能宣之于众。 起码彤管和张永在明面上并不应该认识风沙,又不能真的视而不见,难免各怀思虑,更是神情各异。 盖万突然跳出来叫嚣,还把风沙给带了进去,两人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赵大公子见盖万居然把晋国长公主和驸马拉来撑腰,不管是无意还是故意,反正不是他能扛住的,也不认为凌风能够扛住,心里已经怯了。 盖万见赵大公子神情慌张,既得意又快意,转目又瞧见柔娘,脸色不禁黑下,目光杀意毕露。 盖府被抄家的当晚,盖府后宅那些有头有脸的女眷无不丑态百出,柔娘是唯一个挺身而出的人,还拿自己换来盖府上下得保全。 然而,她的勇敢和善心并未收获感激和赞誉,反而更加衬托其余人等的软弱和不堪。 心有余悸的盖夫人一缓过神便授意大家把屎盆子全往柔娘的头上扣,逃过一劫的余人心照不宣,来了个异口同声。 言说柔娘就是藏于府上的南唐密谍,盖夫人目光如炬,如夫人慧眼独具,宵小之辈受惊显形,二小姐指挥若定,将其生擒交予上差,盖府才得保全云云。 至于外人信不信是另一码事,反正他们自己要信,且要坚信不疑。 当晚的真实情形,大家必须彻底遗忘,彻底抹去,否则往后的日子没法过。 盖万并非蠢货,诸人看似众口一词的说辞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奈何保住自家后宅女眷的颜面,其实是保住他的颜面。 不如是说,难道要外面传他的女人、女儿被粗莽的武卒如何如何吗? 人言可畏,言可杀人。 只要能够保住他的颜面,柔娘算个P呀! 他对柔娘的杀意,还要远远胜过对赵大公子的杀意。 毕竟赵大公子根底深厚,还有个当国公的父亲,就算他找得回面子,也不可能要了人家的性命。 柔娘不一样,一个无甚背景的贱婢,杀了就杀了,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 盖万一念转过,指着柔娘叫道:“她就是被小女捉住的南唐密谍。赵舒你好大的胆子,把人交给你是让你审问,好顺藤摸瓜,你倒好,居然把她给留在身边。” 柔娘俏脸色变,结巴道:“我不是什么密谍。” 她当然不清楚盖府后宅诸人的龌蹉心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明明挺身而出保全诸人,怎么反倒变成这个样子。 王升面不改色,显然知道情况。 盖万上下打量柔娘,冲赵大公子哼道:“好呀!你还让她穿金戴银,打扮的好生光鲜,你这是通敌!” 柔娘忍不住道:“他没有,我不是。” 盖万冷笑道:“还敢抵赖。你知道这两位是谁吗?抵赖没有任何用处。把她拿下,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彤管是当下城内暗战的统领,专管肃清暗探,以佛门为主,顺便搂草打兔子。张永则是殿前司都点检,侍卫司正受他的管辖。 简而言之,这对夫妻正是北周最大的密谍头子。 如今暗战的激烈程度已经臻至白热化,到了宁可错杀不肯错过的程度。 柔娘当着彤管和张永的面被指认为南唐密谍,他们的侍卫为了确保两人的安全,无论真假,一定先杀再说。 那些随从纷纷色变,马上护到两人的身前,并招呼门外的侍卫护驾。 其实刚才这些侍卫已经冲进来赶人,是因为彤管认出了挺身保护风沙的绘声和纯狐姐妹,所以让侍卫又都退出门外。 幸好这些侍卫先退了出去,否则这会儿肯定不加思索地冲上来扑杀柔娘,柔娘肯定会还手,一还手就等于坐实。 张永面沉如水,冷叱道:“退下。” 敢在墨修面前动刀动枪,事情可大可小,他不能让风沙误会了。 不仅盖万愣住,众侍卫同样愣住。 张永伸手往盖万一指,向诸人训斥道:“怎么?我的命令不如他的管用?” 这句话分量很重,众人不禁冒冷汗,亲随忙不迭地摇头,侍卫忙不迭地退走。 盖万没明白怎么回事,赔笑道:“属下斗胆下令,也是担心长公主和驸马的安危。这女人真是南唐密谍,为了拿她,韩巡检不惜动用陛下的金令。” 张永皱眉道:“是吗?” 涉及皇帝金令,谁也不敢无动于衷,他和彤管也不敢。 “正是。韩巡检以陛下金令派赵舒去我家捉拿的正是此女谍。” 盖万忙道:“其实我那夫人早就察觉,之所以没有动她,是怕打草惊蛇,更想顺藤摸瓜。结果不知赵大公子怎么知道了,捅到韩巡检那里,唉~功亏一篑呀!” 王升心道盖万当着晋国长公主和驸马的面前倒打一耙,分明是把柔娘往死路上逼。偷偷看了柔娘一眼,有心想做声,嘴唇微动几下,终究没做声。 柔娘已经平静下来,仅是脸色稍显苍白,并没有做声辩解。 赵大公子忍不住道:“胡说八道,你那夫人怎么就察觉了?那天叫我去辨认,柔娘挺身而出,说以她一人换你全家……” 风沙差点捂脸,赵大公子有些地方还算精明,有些地方则愚蠢透顶。人家把皇帝金令都祭出来了,这小子以为玩呢! 盖万果然瞪着眼打断。 “韩巡检持陛下金令下令,三位将军带着巡城军捉拿,并令你辨认。是你认错人?还是三位将军抓错人?或者韩巡检所托非人?又或者陛下识人不明?” 赵大公子顿时语塞,他再笨也知道不能得罪这么多大人物,更知道藐视皇权是什么罪名。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二章 先射箭再画靶 盖万一连串发问,字字诛心。 赵大公子满头大汗,根本答不上话。 那天韩通顺手往盖万头上扣个黑锅,寻个密谍的由头让赵大公子去抄盖万的家。 无非是先射箭再画靶,当然百发百中。 其实就是让赵大公子去耍耍威风,仅此而已。 韩通显然没想到赵大公子毕竟没混过官场,还是那套纨绔的做派,真是为了耍威风而去耍威风,居然连表面的遮掩都没有做。 不但看中了柔娘,还把柔娘放到了身边,完全忘了他是以抓南唐密谍的名义去盖府拿的人。 这么明显把柄,如果盖万还不晓得抓紧之后倒打一耙,这些年官场岂非白混了? 风沙向彤管使了个眼色。 这件事怪就怪赵大公子拎不清,明明将军就能赢的棋,愣是被下成了满盘皆输。 扯上了皇帝金令也就扯上了皇权。 否认皇帝金令的正确性就是在否认皇权的正当性。 韩通抄盖万的家正是利用这点,盖万倒打一耙也是利用这点。 柔娘对风沙来说微不足道,皇权对柴兴来说那是命根子。 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风沙不可能为了一个柔娘,去触动柴兴的威严。 不过,救人其实并不难,也无需冒犯皇权,做做表面工夫就行了。 彤管眼光微闪,往柔娘指道:“拿下。” 几名侍女左右而出。 柔娘倒退一步,秀拳紧握,似乎想要反抗。 流火和授衣不禁心急,一齐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瞧着主人,终究不敢作声。 风沙下令道:“流火,帮长公主拿人。” 不仅流火和授衣呆住,柔娘也呆住。 赵永看了彤管一眼。 他很清楚风沙被彤管抓了一路,两人很明显因此建立了某种联系,之后灭打瓦尼寺之战,更是确信无疑的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他已经猜到怎么回事。 无非是前脚抓人,后脚放人的把戏。只要人过彤管一道手,无论是不是南唐密谍,都可以不是。放不放人、什么时候放人,也就彤管一句话的事。 盖万冷笑道:“怎么,是想将功补过,还是想撇清关系?难道不觉得晚了点么?” 彤管淡淡地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风沙笑而抱拳:“多谢长公主。” 盖万只好闭嘴,心道晋国长公主一向心狠手辣,尤其最近更是杀伐果断,令人头皮发麻,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奈何他不敢反驳彤管,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风沙。 流火和授衣无奈的相视一眼,流火冲柔娘道:“柔姐得罪了。” 柔娘娇躯紧绷,直勾勾地看着低着头的王升,忽然叹了口气,任凭流火将她拿下。 风沙冲流火道:“你把人犯看好了,千万不能让她逃走。” 彤管颌首道:“那就让她随同押解。”拉来身边的侍女小声叮嘱几句。 那侍女愣了愣,缓缓地点头。 纯狐姐妹这时也回过味来。 流火心道长公主也是主人的人,由她押着人,还能亏待了柔姐不成。 授衣也如此想。 两女愁容尽散,相视而喜,心道还是主人聪明。 流火兴高采烈地押着柔娘,随那侍女去了。 盖万认为找回了面子,但还是觉得不够,向彤管道:“卑职对那女人还算了解,不如协助刑讯?保证让她老实招供。” 赵大公子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怒道:“你不就是想让她把我供出来吗?人落在你手里,要什么口供没有。” 又转向彤管大声叫屈,要长公主别听盖万的。 彤管嫌他吵得烦人,也厌恶他吊儿郎当,尤其讨厌他不懂规矩,美目往他脸上一扫,冷冷地道:“闭嘴。” 赵大公子顿时噤若寒蝉。 盖万冲他冷笑一声,又向张永道:“卑职这就去协助问供?” 张永冷不丁地道:“人是公主拿的,问我没用。” 盖万倍感意外,又向彤管赔笑。 彤管根本不搭理,向张永道:“难得出来逛趟街,还是逃不过勾心斗角,心情坏了,回吧!” 盖万心内大叫失策。他一心顾着报复赵舒,忘了这趟名义上是给长公主买礼物的。这下糟糕了,把长公主给得罪了。 盖万眼见长公主和驸马转身出门,再也顾不上嘲笑赵舒,哈着腰追上去赔笑。 王升有些失魂落魄,他没想到盖万居然翻了盘,又把赵大公子给压了下去。 他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由狠狠地瞪了赵大公子一眼,匆匆地追出门去。 赵大公子深感颜面尽失,气得跳了阵脚,终也无奈的叹气道:“本想带着她出门露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把人给捞出来?” 风沙随口道:“我试试吧~” 赵大公子并非良人,流珠这小妞也不是什么善茬,所以他毫不在意。 柔娘不一样,明显是个正经姑娘。 待得彤管放人之后,柔娘爱去哪去哪。 如果愿意回到赵大公子身边,那是你情我愿,他管不着。 但是,他不会主动把柔娘往火坑里推。 经此一闹,两人没了逛街采买的兴致,算算时间,快到饭点。 赵大公子勉强打起精神,带着风沙去热闹街,准备吃街边摊。 尚未入街便看到热气蒸腾满边道,香味已然扑面,惹人留下口水。 随便看过几摊,时令瓜果、鱼虾鳖蟹、各色肉类应有尽有,果然新鲜。 赵大公子神秘兮兮地道:“你不是爱吃鱼吗?带你吃好鱼。” 风沙难掩馋嘴,更难掩好奇,随他转进条边巷,一个成排摆着鱼盆的街边摊。 赵大公子跑去跟老板嘀咕几句,又笑嘻嘻地回来坐下,言说等着吃好鱼。 风沙笑而不语。绘声心道主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故弄什么玄虚。 过不一会儿,摊主抓出一条怪模怪样似鼓皮囊的活鱼,以展示鲜活。 风沙恍然道:“原来是河鲀。还是算了,吃点别的鱼。” 河鲀就是河豚,异常美味,处理不好则剧毒。 他爱惜性命,再贪嘴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别人的手艺精不精。 那摊主变了脸色,冷哼一声,把鱼收走,转身就走。显然看出人家信不过他的手艺。 隔壁桌一个男人嗤嗤地笑道:“我以为哪位好汉定了今天的河鲀,本还不好意思抢,想着混口鱼肉,交个朋友,原来是个没胆鬼。也好,你不吃,我吃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三章 王谢堂前已不谢 隔壁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气宇轩昂的儒袍中年人,说话的人则是一个器貌不凡的英武青年,不仅语气充满讥讽之意,神态之不屑更是表露无遗。 风沙转头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儒袍中年人笑而不语,心道原来是个迂腐书生。 青年讥笑道:“胆小就直说嘛!哪怕你掉破书袋,还不是怕死二字。” 风沙正色道:“善泳者爱泳,故不怕溺水。善骑者爱骑,故不怕堕落。我不善食也不好食,为什么要拼死吃河鲀?” 两人一愣,相视一眼。 儒袍中年人颌首道:“你的意思:非是不敢,而是不必。倒也说得过去。” 青年笑道:“那你找个你善的,证明你不怕死。” 赵大公子忍不住道:“怕不怕死为什么要向你证明,你算老几?” 他的态度很凶,寻常人听了都不免恼火。 这个看着就挺蛮横的青年居然一点都不着恼,反而点头道:“有道理。素不相识,确实没有必要向我证明什么。”转头招呼摊主,他要吃河鲀鱼脍。 鱼脍就是生鱼肉。 风沙觉得这个青年很有意思,含笑道:“不用证明。我不但怕死,而且怕得要命。” 青年皱眉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为了向你证明我不怕死,故意生啖河鲀?” 风沙失笑道:“可以这么理解。当然,也可以那么理解。” 青年不悦道:“你笑什么笑,什么这那,你说话能不能利索点。” “他是在说他已经承认自己怕死,所以无需证明。” 儒袍中年人微笑道:“你理解成‘他在质疑你’,想必多少有点‘生吃河鲀来证明自己不怕死’的念头。心有所思,才如是想嘛!所以他在笑你口不对心。” 青年有些恼怒冲风沙拍桌道:“大胆。” 风沙笑道:“我说我怕死,你说我大胆?我该听谁的。” 青年举拳威胁道:“你特么绕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儒袍中年人劝和道:“这位小兄弟是个趣人,不如拼桌?” 青年一怔,转回头低声道:“王先生,你干嘛护着这小子?” 王先生捋须道:“能几句话把你给绕进去的人,我为什么不护着?” 青年恍然道:“原来先生是动了爱才之念。也对~能把我给绕进去,说明本事不小,如果把你贬低,岂非证明我更加无能嘛!过来坐罢~” 风沙笑了笑,拉着赵大公子过去坐下。 这小子口气很大、架子不小、语气也冲,但是说话直爽,并不惹人讨厌。 绘声、流火和流珠忙着移凳,并将两桌相拼,端来碗筷、食碟等。 青年盯着风沙道:“你倒不客气。”转睛凝扫三女,啧啧道:“还挺有眼光。”又转目赵大公子,睨视道:“谁许你过来?” 赵大公子勃然大怒,风沙按住他的小臂,笑道:“这里不是热闹街吗?人多才热闹嘛!” 青年哼道:“你说的话好像都有点道理,细想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风沙笑笑不接话,抱拳道:“在下凌风凌十雨,还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青年抢话道:“我叫谢郭,敬谢不敏的谢,北郭先生的郭。他姓王,你叫他王先生好了。” 敬谢不敏是表示推辞的客气话。 后汉书廖扶传有云:廖扶感于父以法丧身,惮为吏,遂绝志世外,终身不仕,时人号为“北郭先生”。通常指隐居不仕的高洁之人。 风沙越发觉得这小子有趣,名字有趣,解名字的典故更有趣,饶有兴致的打量谢郭,问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莫非两位是王谢后人?” 青年笑得颇为开怀:“王先生和琅琊王氏确实有那么一点渊源,我和陈郡谢氏没有什么关系。” 风沙嗯了一声,继续介绍道:“这位是秦国公的大公子赵舒赵大公子。” 谢郭和王先生几乎同时转目,两道如电的目光扫过赵大公子的脸容,复又相视一眼。 谢郭很敷衍地道:“知道知道,我听过。” 王先生仅是含笑捋须。 显然两人在意的是秦国公,而非赵大公子。 赵大公子已经唰开折扇,等着人家态度大变,热切拍马呢!结果等来个不冷不热,不禁轻哼一声,讪然收扇。 谢郭向风沙问道:“不知凌兄哪里人士?像你这么出众的人物,居然连我都能绕进去,搏个名声并不算难,怎么以前从没有听过?” 这小子夸人都不忘自夸,风沙微笑道:“我就是个跑江湖的,刚到汴州不久,哪会有什么名声。” 谢郭冷哼道:“你不老实。” 风沙拱手道:“彼此彼此。” 谢郭微怔,展颜道:“没错,我是用化名,但是王先生真的姓王。” 风沙回道:“赵大公子也的确姓赵。” 谢郭笑了起来,向王先生道:“先生果然慧眼识珠,确实是个趣人。”又转向风沙道:“你我扯平了。” 这时,伙计端上几盘鱼脍和味碟摆开。 鱼片整齐叠码似菊开花,一片片晶莹剔透,薄可透光,十分诱人,光看看便令人食指大动。 桌上本就有菜也有酒,谢郭给自己满了杯酒,持筷点道:“趁鲜吃。” 他麻溜地吃了一片,又啧啧地喝了口酒,王先生也夹了一筷。 赵大公子想动筷子,瞧了风沙一眼,又把筷子放下了,吵着叫店家上烤鱼。 王先生向风沙举杯道:“小兄弟既然跑江湖,想必知道连山诀咯?” 谢郭继续吃鱼片,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瞟着风沙。 不同层次的人物对连山诀的认知大不相同,可以很容易的探出一个人的深浅,甚至来历。 绘声帮主人斟酒,风沙回敬道:“听过。” 王先生持杯笑道:“请恕我交浅言深,我对此书当真好奇,听说人人欲得知而后快,小兄弟你呢?” “此乃锦上添花之物,非但不能雪中送炭,反而会雪上加霜。像我这等人穷衣薄之人是消受不起的。” 谢郭和王先生脸色皆变,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风沙。 他们知道此人是个趣人,没想到还真是个高人。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四章 刺驾 连山诀对于任何得到它的人,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锦上添花,要么雪上加霜。绝无雪中送炭的可能。 无论对什么层次的人物来说,风沙这句话都是对的,且是一语道破天机,让人有豁然开朗的顿悟之感。 想要弄简为繁很容易,想要化繁为简就难了。 连山诀一事纷乱复杂,牵扯太广太深太大,不是洞明烛照之人,不可能把得到连山诀将会导致的结果一句话讲完。 王先生饮尽杯中之酒,亮杯底道:“有道理。” 谢郭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沙,敬酒道:“佩服。” 风沙笑了笑,喝酒。 谢郭问道:“凌兄来汴州多长时间了,有没有好好逛过?” 风沙回了句“走马观花”。 谢郭兴致盎然地问道:“凌兄既然跑江湖的,想必去过不少地方,汴州与其他的地方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风沙想了想道:“不乱。” 谢郭停下筷子,挑眉道:“仅是不乱吗?” 风沙道:“当世三大国,东鸟兄弟阋墙,南唐父子猜忌,唯北周不乱。” 王先生动容,赞道:“一语中的。不乱为万事之基,无此之基,再不乱也乱,有此之基,再乱也不乱。” 谢郭笑道:“凌兄之见,高屋建瓴,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还以为不乱说的是风土人情,治安秩序,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兄实在过奖。东鸟南唐我都呆过些时日,多少有些耳闻目睹,也就随口这么一说罢了。” 谢郭自信地道:“依我之见,不乱的北周远比乱成烂糊粥的南唐和东鸟更具一统八荒的优势。” 风沙笑道:“我一个江湖散人,哪知道天下大事。谢兄这是对牛弹琴呢!” 谢郭不满道:“就讨厌你这种说半截话的家伙。亮一点见识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亮出来。你属乌龟的啊!” 风沙敛容道:“什么见识不见识。任凭我们在这里说得天花乱坠,也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来解个闷,博君一笑,博已下酒,而已。” 谢郭再度挑眉道:“我没笑啊!你也没喝酒。” 王先生诶道:“其实小兄弟说的有道理,在商言商,在官言官,天下大势不是你我之辈操心的事。” 谢郭听出话中的暗示和提醒。 他们与这凌风萍水相逢,如果追问不休的话,难以得到实话不说,还容易让人心生警惕,怀疑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赵大公子一直插不上嘴,总算逮到机会插话道:“没错没错,在街边摊就该喝酒吃肉。对了,我要的烤鱼呢?流珠你去催催啊!” 风沙冲绘声道:“你去。” 自打一开始,流珠就一直拿余光不住地偷瞟谢郭和王先生。 虽然敛目垂首,掩饰得很好,当然还是瞒不过风沙的眼睛。 流珠不是没心没肺的赵大公子,显然已经察觉这两人的身份蹊跷,不知道会打什么主意。 反正他不会让流珠离开他的视线,也刻意不去试探人家的来历,该岔话的地方立马岔话。 没曾想歪打正着,暗合欲拒还迎的意味,倒把谢郭勾得心儿痒痒,更想要探一下风沙的底,问出些东西。 奈何又担心交浅言深,把人给惊跑,只能按下性子,多多喝酒,扯些闲篇。 本来以他的身份,绝不至于刻意与某人拉近关系,但是想要听真话,还是隐瞒身份为佳,何况对方身份不明,也需考虑自身的安全。 待烤鱼端上之后,气氛热络不少,尤其赵大公子几杯酒下了肚,便开始高谈阔论,专门说些上不得台面的奇闻趣事,不乏荤段子。 虽然没人搭理他,风沙也仅是笑笑不语,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个人自说自话居然也能说得兴高采烈,甚至算得上眉飞色舞。 谢郭神情不渝,几次插话插不进,连带对风沙的感官也差了很多,能交这般没水准的朋友,再高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打算拂袖走人。 附近巷角不起眼处,盖万正目光闪烁地盯着这一桌人。 张永爱答不理,离开界身南巷就把他甩开了,他没办法随着彤管去逼供柔娘,也就没办法把赵大公子甚至那个凌风一起钉死。 他很快转过念头,由热闹街附近的东华门进宫找柴兴告御状。 无非是希望找柴兴讨个面子,借着柔娘之事倒打一耙。 一旦柴兴开了金口,彤管那边就好说了。 结果柴兴居然不在。 盖万是右监门卫上将军,正管着宫殿门禁,是以很容易就知道柴兴出宫去了,连从哪个门出宫,走了多久都知道。 他是柴兴尚未发际时的旧友,深知柴兴早先混迹江湖,乃至行商时的习惯。 喜欢带着寥寥几个亲信朋友微服私访,少则一二人,多也不过四五。 以往他没少跟着一起,所以很清楚这个时辰出宫的柴兴,多半会在热闹街吃东西,于是带着王升找来,正巧看到了风沙和赵大公子。 当然还有柴兴,以及柴兴的心腹谋士,左散骑常侍、端明殿学士王卜。 这一惊非同小可,盖万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跟柴兴同桌吃饭,还相谈甚欢,不明情况的他不由打消了报复的心思,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还是王升眼尖耳明,发现柴兴似乎很不耐烦,进而发现柴兴用了化名,两边好像根本不认识。 本来已经失望的盖万心思立刻灵动起来,如果这时有人佯装刺驾,惊到柴兴,他装样赶来护驾,正是分内之事,更是大功一件。 赵大公子和那个凌风一定会因此受到牵扯,而且还正好落到他的手里。 无论谁扯上行刺皇帝这种事,大家绝对是唯恐避之不及,拼命划清关系,没有人敢出面,更不敢出头,届时是方是圆还不是任他拿捏。 盖万越想越得意,拉着王升附耳叮嘱。 王升脸色剧变,紧接着好一阵阴晴不定,最后猛一咬牙,点头离开。 过不多时,不知哪里传来咻地一声尖啸,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瞬穿巷过街,恍如电地暴击。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五章 自己动 黑芒激射将至,落在风沙的眼中,仿佛时轮缓速,一桌人慢动作。 王卜双瞳闪耀,飞袖如流云卷风,护到柴兴身前。 明明一副儒袍文士的形象,这一下当真迅疾绝伦。 授衣侧耳听见风啸,探手去拉主人,反应比王卜慢很多,速度也慢很多。 叮地一声,菜碟炸开。 柴兴和绘声同时受惊,一起扭头,看的方向并不相同。 柴兴持筷便握筷,像反握短刀一样回护自己的颈项,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视线则追溯黑芒闪来的大致方位。 显然早年江湖没有白混,战场也没有白上。武功和经验皆在水准之上。 绘声盯着炸开的菜碟吓了一跳,俏脸色变,下意识往主人的怀里扑。 她好歹是剑侍出身,云虚亲手调教,为主人挡箭已练成本能反应,奈何她的武功很一般,胆子更小。 这一下不像保护主人,倒像受惊的幼鸟慌里慌张地逃归鸟巢,寻求主人的怀抱。 流珠也在这时惊觉,扬手云鬓,欲取尖簪,指尖触簪首的那一刻,又瞬间恍悟,极力压抑住冲动,取发簪的动作瞬间变成受惊捂耳。 咄地一响,黑芒入桌。 赵大公子正在举杯喝酒,眼睛正好看到,然后呛了喉咙,刚吞进嘴里的半口酒噗地喷了出去。 这时,喀拉一响,桌面裂散。 时轮重新流转。 柴兴已经抓着筷子跳了起来,王卜探臂护之。 授衣把主人扯到自己的怀里不住地后退。 绘声靠在风沙的怀里面红神怯,好在仍是背对着主人,而非扑到怀中缩肩缩颈,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保护的意思。 风沙被两堵软墙紧紧地夹在当中,身不由己的往鱼铺侧面倒退,神情说不出的冷静,抬臂而起,眼随臂扫。 他的袖内藏有手弩,但凡有刺客胆敢过来补剑,当然射之没商量。 流珠则双手捂耳,尖叫着一头撞到赵大公子的怀里。 赵大公子还在蒙蔽,猝不及防之下被流珠当场扑倒。 两人抱在一起余势不消,往旁边连滚直滚,恰好滚倒旁边一张桌子。 翻倒的桌子砰地砸上棚栏斜竖,形成了一个足以容纳两个人的掩体。 此地乃热闹街,又正好是饭点,虽然是一条偏巷,仍旧十分热闹,左近的各摊皆坐满了客人,这时寻声,纷纷望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见摊桌翻倒,菜盘凌乱,还以为有人喝多起了口角。 倒也没人惊慌,多是以看热闹的心情。 毕竟隔壁街就是通往宫门的东华门街,站上宫墙一低头就能看见热闹街,真正的天子脚下。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来这里惹事生非?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柴兴跳着脚怒不可遏地叫道:“反了反了,好大的胆子。” 王卜冷喝道:“此地不宜久留,快退。”拽着柴兴迅速离开,并没有跑向最近的热闹街,反而往附近的窄巷里钻,显然怕有人打埋伏。 风沙这时也逃到了摊子侧面。 绘声急喘几口气,冷静下来,伸手入怀摸索。 风沙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低喝道:“不准放烟讯。” 他那一众护卫就候在热闹街外,一放烟讯,须臾可至。 但是,在宫墙底下放四灵的烟讯是几个意思? 这道烟讯只要一放出去,各方一定会误判。不仅皇宫禁军如临大敌,驻扎城外的禁军肯定也会风声鹤唳。更不提各方的反应。 只要没有立即的性命之忧,风沙绝不想惹这种大麻烦,命令道:“把大公子带上,一起走。” 绘声跑去扯起赵大公子和流珠。 巷外的热闹街上响起哗哗地跑步声,显然来了一队人马,为数不少。 有人扯着嗓子狂喝道:“封锁街巷,不准出入。” 喧嚣迅起,惊惶四逸,热闹街上彻底热闹起来,像是一锅大火煮开的水。 赵大公子脸色一变,急道:“是盖万的声音。” 风沙随手一指道:“这边走。” 他本来就没打算出热闹街,同样选择往窄巷里钻。 紧挨着宫墙这一片数坊之地,几乎全是库房及一部分粮仓,大多属于皇宫和诸司衙门,并无居民,除了热闹街热闹,窄巷里都很僻静,更衬托禁军的动静大。 明显有小队禁军正四散搜巷。 五人于窄巷中奔逃不一会儿,遇上了好几队,少则三人,多则五人。 能避开大都绕道避开,实在绕不开,绘声和授衣麻利地干掉,然后抛过高墙,扔到仓库里面去。 几次之后,两女皆发乱脸红,喘息不已,更是香汗津津,抛尸远比杀人累多了。 赵大公子还真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白眼直,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这些禁军的装束明显是宫卫,他没想到风沙毫不犹豫的下了格杀令。 这下麻烦大了。 天色渐黑,喧嚣渐远,赵大公子实在跑不动了,一个大字趴到地上,瞪直着眼睛,大口地喘气。 流珠也好似娇弱无力的挨着他身边坐下,一面抬手给自己擦汗,一面持手帕给赵大公子抹汗。 赵大公子偏爱浓妆,所以她也是浓妆,脸面全都花了,晚上瞧着怪吓人的,好在动作姿态挺温柔。 风沙有些站不稳当的晃荡。 绘声和授衣眼疾手快,左右扶住。 风沙喘着气冲赵大公子笑道:“这就跑不动了,体力不行啊!” 他体质孱弱,身边那些女人个个会武功,他根本比不过,真要打起来,连武功最差的绘声都能用一只手把他给按得挣扎不得。 他还是头次见到一个体力比他还差的家伙,不禁十分兴奋,总算有一个他可以嘲笑的人了。 赵大公子吐着舌头、蹬着腿翻身坐起,同样喘着气,断续道:“我,我的力气昨天全部用完了,不信你问流珠,昨晚她和那谁一共几次来着。” 流珠低着头不吭声,她现在是个大花脸,倒也瞧不出脸红。 风沙在绘声和授衣的搀扶下坐下,笑道:“我看流珠挺好的,你看你连坐都坐不稳。” 赵大公子翻了个白眼:“从来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地。” 风沙愣了愣,失笑道:“那是你笨,牛可以耕地,地也可以耕牛嘛!你干嘛非要自己动。” 这下轮到绘声和授衣脸红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六章 开始斗法 刚还热热闹闹的热闹街,转瞬之间一点也不热闹了。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街封锁,不仅森然而且有致,静可听落针。 侍卫成排成片,长斧顶天立地, 柴兴站在巷口望着巷内,王卜于侧侧身垂手。 柴兴冷冷地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盖万来得还真巧。” “既然陛下心存疑虑,为什么还让他带人追捕刺客呢?” 柴兴明显喃喃自语,王卜摆明明知故问。 谁让人家是皇帝呢!总不能让皇帝冷场。 柴兴道:“朕好奇凌风其人,难道王先生不好奇?” 王卜沉默不语。 柴兴讶然转头,凝视道:“莫非王学士认识凌风。”平常叫先生表示尊重和亲昵,一旦改口叫学士,那是君臣奏对。 王卜叹了口气,解释道:“张永给臣看过他的画像,但他应该不认识微臣。” 柴兴转眸刚才的所坐,如今已烂的桌子,沉声道:“原来他就是墨修,百闻不如一见,领教了。没想到他这么年轻,似乎比赵仪还小几岁。” 王卜轻声道:“陛下切记,二十岁的墨修和两百岁的墨修并无本质区别。” 柴兴讶道:“怎么说?” “历代墨修无不惊才绝艳,但毕竟还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总有办法对付。奈何墨修是人又不是人,实乃百家利益交汇的中心之一,而且是很重要的中心。” 柴兴眸光闪烁,明显很感兴趣。 “墨修承载了许多与百家的协议,这些协议短则数十年,长则数千年,有些是欠人家的,有些是人家欠的。” 柴兴恍然道:“欠墨修的自然要还墨修,墨修欠的自然指望墨修还,所以百家必须保证墨修的利益和延续,因为那样才能保证自家的利益和延续。” “陛下所言甚是。四灵也好,隐谷也罢,包括司星宗,其实只是承载思想的躯壳,躯壳有时弱小有时强大,强大时挥洒思想,弱小时保护思想,仅此而已。” 柴兴思索道:“所以百家只认思想,不认躯壳。这具躯壳可以保留,也可以抛弃。” “然也。”王卜正色道:“起码不是最核心的利益。” 柴兴长长地吐了口气,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次墨修当面,朕不会把他再当成一个人。” 王卜纠正道:“当他用墨修身份的时候。” 柴兴沉吟道:“难怪你说他未必会对佛门下狠手,原来道理在这。四灵观风使可以不在乎佛门的报复,总不过人死债消。墨修在乎,因为这笔血债会传代。” 王卜赞道:“陛下聪慧,正是如此。” 柴兴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果朕不逼他,甚至允许他对佛门松上一分,只剐肉不剔骨更不要命,墨修是不是会欠朕一大笔人情债?” 王卜哑然失笑道:“那会是很大一笔债。”心道柴兴不愧是商人出身,算利比谁都精。 柴兴兴致盎然地问道:“具体有多少?” 王卜摇头道:“那要看墨修认为是否还完。” 柴兴皱眉道:“他说了算?如果朕不满意呢?” 王卜郑重地道:“墨修承载着与各家的协议,同时也被这些协议所束缚。无需陛下审视,百家无不审视。墨修的信誉就是命脉,必须点尘不染。” 柴兴展颜道:“有道理。看来朕必须想个法子,在他对佛门松手之前抢过松手的权力。王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 王卜思索道:“两路并举。一路对佛门做出赶尽杀绝的态势,逼着佛门逼风沙。另一路挤压四灵,让风沙没有松手的余地。总之,握刀抬高,重举轻砍。” 柴兴赞了声妙,沉吟道:“佛门那边好说,朕还顶得住。四灵那边只能靠赵仪,他能顶住吗?” “难。风沙从辰流出发,一路中平,东鸟,南唐,再到我大周。” 王卜叹气道:“无不翻手为云覆手雨,哪里都被他搅个地覆天翻。据微臣所知,赵仪起码跟他斗了两次,一在南唐,二在不久之前,两次皆败,且是惨败。” 柴兴补充道:“江陵还有一次,不过那次非斗而是携手,杀汉皇于荒村的那个小人其实受风沙的操纵。父皇对风沙的评价是举重若轻,善落冷子。” 王卜尚是头次知道此等秘事,不由讶道:“原来如此。看来陛下对此人的厉害,早就了然于心。” 柴兴默默盘算少许,问道:“王薄王爱卿现在是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王卜脸色微变,道了声是。 他已经知道柴兴要怎么对付风沙了。王薄的父亲正是四灵北周总执事。 柴兴正色道:“明日拟旨,加官户部侍郎,改任端明殿学士。” 王卜苦笑着奉旨。 他是左散骑常侍、端明殿学士。 左散骑常侍乃尊贵之官,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 端明殿学士的职权差不多,但是可以掌四方书奏。 总之,他就是皇帝的谋士,且单纯是谋士,说权大权大,说权小权小,一切听凭圣意,并没有任何实权。 户部侍郎不一样,那可是实授实权之官。 柴兴为了拉拢北周总执事压风沙,还真是舍得下本。 好一招釜底抽薪,北周总执事肯定会因此改变态度。 柴兴又道:“风沙于大周,于父皇,甚至于朕都是立有大功的。应当要赏,且要重赏。你说他喜欢什么?” 王卜心知这叫恩威并施,想了想道:“陛下何不邀请正在吴越演舞的宫大家来汴州演舞,辰流使团必定同行。风沙将会感受到陛下的诚意,而且无法拒绝。” 柴兴满意地颌首道:“韩通扩建开封府卓有成效,预计三年的工程,如今半年可期。朕将亲笔拟诏,诚邀宫大家率升天阁为开封府建成而演舞庆贺。” 王卜加了一句:“想必隐谷也会很满意。”这一手笔很大,一举多得,饱含深意,并且极具象征意义,十分高明。 柴兴忽然坏笑道:“这份诏书,一定要等到朕把松手佛门的权力从风沙手里抢过来的时候,即刻明诏天下。” 王卜心道好嘛!柴兴恩威并施上了瘾,一次不够,还要来回反复,也不知风沙那小子能不能扛住。反正他扛不住。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七章 柴兴的妃嫔 风沙尚不知自己被柴兴给针对了,正于不知哪里的小巷里坐下来休息,开几个玩笑。 赵大公子忍不住问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刺客到底是刺杀你我,还是刺杀那个挺嚣张的小子?怎么还惹来了禁军?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风沙忙道:“打住。你这一连串发问,我哪知道。”知道也不会跟赵大公子说。 赵大公子转着脑袋打量四周,问道:“这是哪里?我们现在怎么办?” 风沙随口道:“你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知道?现在街上已经宵禁,搜拿的禁军今晚恐怕不会撤回,我们不能在这里傻坐,必须找个地方躲藏一下。” 赵大公子伸手指高墙:“随便找个库翻进去?” 风沙转目扫视道:“这一片都是诸司衙门的府库,一定驻有武卒日夜巡逻,并不好藏身。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禁军的视线,稍有惊动,你还跑得动吗?” 赵大公子脸色一白,赶紧摇头。 风沙抬头看看月亮,低头沉吟。 “这里是二十八库,往南热闹街,回不去了。西边是皇宫更不用想,往东惠和坊,可惜要过大街,以搜拿的程度,大街上恐怕不止宵禁那么简单,穿不过去。” 赵大公子质疑道:“那就只能往北去鸡儿巷了?可是往北要过晨晖门,那里外设卫所,荆棘围绕,守备深严,怎么可能过去?” 风沙默想城图,缓缓道:“晨晖门通着广济河,广济河正在拓宽,到处都是工地和堆放的杂料,只要不从桥走,涉水过去,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赵大公子皱眉道:“广济河通入皇宫,肯定有守备,怎么涉水?” 风沙解释道:“正是因为通入皇宫,所以守备更在意皇宫方向,防止有人潜水进宫,而非相反,更不会留意有人涉水过河。” 广济河还通白矾楼所在的景明坊,奈何他对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实在没有信心,过条窄河还则罢了,如果在水中游那么几街几坊的距离,肯定半途淹死。 赵大公子展颜道:“也对。鸡儿巷的黑市是个好地方,上次带孟凡那小子过去,我莫名其妙的昏了,没玩尽兴,今晚一定要加倍找补回来。” 风沙上下打量,讥笑道:“你这头老牛连气都喘不上,还想耕地?” 赵大公子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在风沙眼前亮相。 “这是你送我幼龙骨磨粉配得药,真是好宝贝,只要挑指甲盖那么一点服下,夜御十女不在话下。放心,老赵我从不吃独食,待会儿分你一份,今晚保证尽兴。” 风沙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五人休息一阵,恢复些体力,认准方向,往北而行,很快出了窄巷,来到广济河边。 果然很多工地和堆叠的杂物,北面鸡儿巷的坊间星火点点,东面大街上清晰可见火把如龙,街口戒备深严,好像真的出大事了。 一行人避过晨晖门外的卫所,涉水而过,爬上岸后无不浑身透湿,难免留下水淋淋的脚印,风沙让授衣走在最后清扫痕迹。 好在西鸡儿巷离岸不远,避开坊门,翻墙而过,进到了坊内里巷。 到了这里赵大公子就算熟络了,西鸡儿巷的黑市他的确没去过几回,地面上上的各家风月场他可是常客。 不过,现在情况不明,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见到他爹之前,他不敢冒险。尤其担心盖万会派人拿着画像找来通缉,所以建议还是去黑市。 风沙欣然同意。 他一直觉得这里的黑市跟明教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马思思和后来的孟凡也都花了很大的工夫关注这里,可惜并没有结果。 换句话说,这里有风门的人手,并且可以跟马思思联系上。 这也是他决定来鸡儿巷的原因之一。 的确会有遇上明教中人的风险,但是风险不大。 算上这次,赵大公子来此黑市已经三回,熟门熟路。 尽管几人湿漉漉的颇为狼狈,接待的小厮既不多看也不多问,安排了房间让人沐浴更衣,又送来兜帽罩衣以及面具。 待几人清爽之后,小厮持着夜明珠手杖,下到密道,沿墙壁引路,每人腕上拴绳,防止乱走和走失。 地下的黑市早就开了,火盆于围出的太极图依然通明,更是围了好些人,赌卖各色货物。 此地的格局布设的太极图好八卦阵与道家并不尽相同,明显出自阴阳一脉。 风沙扫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里应该不是明教的地盘,也不太可能是易门的地盘,恐怕是司星宗的地盘。 司星宗专精于天文历算,乃是皇权的禁脔,一直在皇宫内扎根。 西鸡儿巷比邻宫门,对司星宗来说,确实是个不错且方便的驻点。 至于寒天白那个日光明使怎么与这里扯上关系,恐怕易夕若是中人。 毕竟易门与司星宗同根同源,易夕若求人帮忙、借下地方,实属平常。 小厮引领几人进到包厢,赵大公子又要老三样,要新要嫩要雏云云。 风沙赶紧打断,言说今晚情况不明,不宜乱来,让赵大公子随意赌卖,花费算他的,其实就是把赵大公子给支开。 赵大公子立时兴奋起来,兴匆匆地带着流珠跑去太极图挑东西。 过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侍女谨慎地在包厢外探头往里打量。 绘声仔细瞅了几眼,赶紧迎上去,两人凑头嘀咕一下,绘声把侍女厮领来拜风沙。 侍女道:“热闹街的事惊动了思思小姐,正派人到处寻找主人的下落,也传讯婢子,主人无恙实在太好了,婢子马上派人传信回去。” 风沙问道:“我不方便上街,你有办法由地城去闽商会馆吗?” 侍女劝道:“地城十分危险,一旦离开黑市就彻底没了规矩。我们在这仅有五个人,未必能够护得周全,主人还是留下休息为好。” 风沙点头。 侍女又道:“婢子还有要事禀报,这两天宫内有人秘密来此会客,也不知以前就有,还是现在才有。婢子趁机窥探一二,绝非寻常宫婢,恐怕是柴皇的妃嫔。” 风沙愣了愣,皱眉道:“柴兴的妃嫔?”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八章 黑暗中的黑暗 郭武和柴兴的家眷几乎全被汉皇杀光。 所以柴兴的后宫非常的冷清,一共就一后两妃。 除符后之外,尚有北周攻下淮北之后,唐皇匆忙献给柴兴的两位美人为妃。 风沙追问道:“那个女人是谁?来见谁?你因何推测是柴皇的妃嫔?” “两人每次都穿着这里的黑袍戴着面具并没有露脸,婢子仅有一次听了只言片语,只知道是两个女人,声音很年轻。” 侍女忽然略显羞涩,小声道:“其中一个女人提到给柴皇侍寝的细节,所以婢子推测此女可能是柴皇的妃嫔。” 风沙摇头道:“那也未必是妃嫔,八成是心腹宫婢。” 皇帝的妃子受到诸多的限制,也太受瞩目。 何况,柴兴的后宫就三个有位份的女人,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哪有可能随便潜出皇宫。 更有可能是通过亲信与外界联系,既安全又方便,最关键很容易。 侍女赞同道:“主人说的是。” 风沙吩咐道:“这个情况很重要,你多留点意。我更想知道与宫内人见面之人的身份。”其实只要知道一边,另一边的身份就昭然若揭。 符后自然与符家人联系,符家的背后是佛门。 唐皇献上的两位美人自然与南唐相关人士联系,要么是纪国公,要么是初云。 侍女郑重点头。 风沙问道:“她们现在还在吗?” “宫内那女是临近宵禁时扮成内宦出宫,肯定回不去,也不可能随意乱走,应该还在,只是不知留在黑市还是回到上面。另一个女人已经离开。” 侍女顿了顿道:“上面和黑市我都设法查探了一下,没有找到留宿的内宦,黑市中的女客尚有十余位,都在留意之中。奈何人手不足,无法全部布控。” 风沙想了想,道:“你最好查一下有没有找了姑娘却以种种原因没有真个亲热的客人。如果有,重点关注。如果没有,再去留意女客。” 侍女俏目一亮,使劲点头。心道主人就是主人,她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侍女走后,绘声和授衣伺候主人于侧榻卧睡。 黑市的厢房设计是专门给客人彻夜耍乐的地方,其实相当简陋,并不适合睡觉,也没人会特意跑来这里睡觉。 风沙就是算不是头一位在这儿睡觉的人,也肯定是寥寥之一。 绘声和授衣打算轮流值夜。 绘声靠坐于榻顶,并腿以胸怀当枕,顺手给主人按揉。 授衣合衣依偎在主人怀里。 风沙一只手很不老实的伸到授衣的臀后摸着那条狐狸尾巴。 授衣红着脸蛋往外偷瞄,鼻息略有些促、略有些粗。 包厢仅是以垂帘隔开内外,因为精心设计的光线的关系,外面看里面看不清,予人一种极其私密的感觉。 里面看外面则人影憧憧,更是十分的喧闹,不时还有人从帘幕之前走过。 授衣不禁有种与主人当众偷情的紧张感,偏又忍不住升起一种奇异的刺激感,整个娇躯已酥麻至软泥一般,连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绘声见授衣羞态可掬,心里好生吃味,更紧怀抱,还做了些小动作,好让主人枕得更舒服。 奈何一番讨好全无作用,风沙根本心不在焉,眼睛盯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太极图,专注地看着那边热闹的赌买。 太极图中是个牙贩牵牲口一样牵着一串绳拴的女童,小至总角,大也不过豆蔻年华。 这些女童有的神情惶恐,有的一脸茫然,也有哭哭啼啼的。更是身着不同的服饰,大多粗布简朴,亦有质料华美的裙装。很明显是被拐卖至此。 这个牙贩并没有选择赌卖,而是选择竞价,价高者得,并且不单卖,要买一起买。 但凡有点眼光的人都瞧得出来,这批女童质量上乘,美人胚子不在少数,所以竞价十分激烈,价格越抬越高,最后仅剩两个人还在继续争抢。 目前的报价已经远远超出这批女童实际的价值,换成二十余名及笄待嫁的佳丽还差不多。 在场之人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花大价钱买一批还要慢慢养大的女童。 两个仍在竞争之人未免十分碍眼,众人难免狐疑,莫非这些女童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价值? 比如有某位豪门的小姐,那确实有可能拿来换一笔丰厚的赎金。 但也仅是可能而已。 毕竟大家并不清楚这些女童的身份,就算弄清楚,人家家里也未必愿意拿重金赎人,就算愿意,也未必拿得出令人满意的赎金。 是以心动的人很多,真正敢与那两人继续竞价的人仅是零星,冲动地叫过一两次便止。 绘声看了一阵儿、听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道:“那人的姿态和声音,有点像……” 风沙接口道:“寒天白。” 绘声忙道:“原来主人听出来了。” 风沙嗯了一声,淡淡地道:“打瓦尼寺死掉了六名电光明使,自然需要补齐。这批女童在他眼中的价值不是女童的价值,是电光明使的价值,当然舍得开价。” 电光明使一共十二人,乃是日光明使寒天白的直系属下,一下折损一半,已经伤了元气,对明教来说也是巨大的打击。 寒天白不仅在外日子难过,在明教之内的地位也会受到动摇。 电光明使的训练之法乃是明教不传之秘,无不奇诡绝伦,十分厉害。 想也知道不是随便哪个女童就能够培养出来的,寒天白一定是广撒网,然后寄望多捞鱼。恐怕有些过分心急了,毕竟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绘声忍不住道:“跟寒天白竞价的那个蒙面女人又是谁?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会不会是从宫里偷偷来此会客的那个女人?” “不像,宫里绝不会缺奴婢,何况买下来也带不进去。我听这少女喊价,底气不像太足的样子。” 风沙沉吟道:“要么是来搅局的,要么是那个牙贩的托。无论哪种,她都有麻烦了。明教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寒天白这小子也不是个易于之辈。” 寒天白扮勾栏客栈的活计有模有样,不仅孟凡,连他都差点被瞒过去,显然是个厉害的家伙。如今被人上杆子针对,讹走这么一大比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九章 蔑女神通 也亏得今晚逃来鸡儿巷黑市,否则还真的很难发现寒天白的行踪。 毕竟风门并不熟悉寒天白,更不熟悉明教,只能从侧面捕风捉影,如果人家言谈行事谨慎,很难捉到蛛丝马迹,绝对没办法像风沙这样直接认出来。 发现了寒天白的行踪,风沙并不想轻举妄动,他更想顺着寒天白找到明教在城内的另一个驻地。 过了一会儿,那位扮成侍女的剑侍前来禀报,言说确实找到一位找了姑娘却不春风一度的客人。 她用了点手段把那姑娘叫出门,付了一比润唇金之后,套出了话。 这位客人是这儿的常客,通常一来会呆上一整晚,多是通宵下棋,然而会付上一笔丰厚的渡夜费,要求这位姑娘对外编造一些陪夜的过程。 风月场的姑娘对这种事当然熟门熟路,足以描述的栩栩如生,更能以假乱真。 西鸡儿巷的风月场经常接待一些偷偷从宫内留出来寻找安慰的内宦,身残的男人多半心也残,难免拥有一些奇怪的癖好,类似的事情在这里很常见。 所以,这么奇怪的事情在那位姑娘看来根本不算太奇怪。 风沙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让她把人手全部撤走。 那剑侍不明所以。 “为什么不等这人走了之后,再向那姑娘打听情况?你能用润唇金让她开口,别人自然也能润唇金让她再开一次口。那人但凡有点警惕,就知道你正在查她。” 风沙叹气道:“你太心急了,恐怕已经打草惊蛇,说不定已经跟着你找到我这里来了。” 那剑侍俏脸一白,主人当面,她难免立功心切,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 授衣迅疾起身掠出去,过了会儿回来道:“确实有人跟来,躲得很快,地下又黑,没能追上。” 那剑侍赶紧求饶。 风沙也不责怪,要她戴罪立功,转而盯住寒天白,另外特意叮嘱她,绝不能让任何女人靠近寒天白,包括她在内。 这时,寒天白已经用重金将那批女童买下,不过并未离场,明显盯上了那个敢跟她竞价的女人。 那个蒙面女人似乎发觉自己被人给盯上了,不知不觉地从人群之中挨到赵大公子和流珠身边,好像拿两人做盾牌一样。 风沙脸色微变,一咕溜坐直,向授衣吩咐道:“把大公子请回来。” 授衣戴上面具掀帘出去,去到赵大公子身边低语几句。 赵大公子正在不情不愿地退了回来,一进来便不满地嘟囔几句。 风沙冲他身后道:“别在外面躲着了,你跟着大公子不就想找到我吗?进来吧!” 赵大公子讶然转身。 那个蒙面女人忽然闪身进来,伸手揭下面具,轻声道:“我就知道你在。”竟然是花娘子。 赵大公子忍不住上下打量,口水都快留出来了,忍不住道:“姑娘好像有些眼熟。” 之前也是在这个黑市,花娘子受擒被卖,少不了展示,赵大公子当然看过样貌,当时还想买下,之后则被迷晕,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沙问花娘子道:“你怎么知道我在?” 花娘子看了赵大公子一眼,笑道:“这老小子嘴快,我听到了他们俩说你了。” “明白了,你想祸水东引。” 风沙神情不善的往帘外看了一眼。 寒天白也到了附近,混在人群之中,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窥视。 花娘子面露惊讶之色,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风沙伸指往外一点,淡淡地道:“当我看不出来吗?你有意搅人家的好事,人家盯上你了。” 花娘子扭过头,顺着手指方向看了一眼,俏脸覆上一层寒霜。 “上次就是他带人伏击我,害我失手被擒,后来我一有空晚上就来这里找他,苍天不负苦心人,今天总算让我找到了。” 花娘子并非善类,睚眦必报,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但也和人家交过手,知道厉害。 要不是听见赵大公子和流珠谈及“凌少”也在,她还未必敢出面搅人家的好事。 风沙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找到你的仇人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往我这里引?” 花娘子看了眼风沙,又看了眼正冷眸瞪她的绘声,顿时想起自己被关在晓风号上的日子,霜容瞬间苍白。 赵大公子好奇的打量花娘子,他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从煞意凌然转眼变得战战兢兢,还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 风沙歪头道:“说话。” 花娘子感到一股渗人的寒意从尾椎顶上脑门,结巴道:“我,我……” “我什么我,是不是我以往对你太好了,让你有种我很好说话的错觉?” 花娘子花容失色,牙关开始嘚嘚作响,两条腿也开始打颤。 赵大公子忽然一拍手掌,叫道:“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上次被卖的那个江湖女侠。” 花娘子最讨厌这段丢人的经历被人提起,立时转眸,恶狠狠地瞪了赵大公子一眼,她怕风沙怕得要命,但不会怕这个老小子。 赵大公子不禁打个哆嗦,干笑道:“好凶的小娘子。” 风沙瞧着花娘子,掌心拍了拍身边。 花娘子犹豫少许,低着头缩着肩,如履薄冰地过来坐下。 风沙懒洋洋地往后靠坐,拿指尖勾绕她颈后柔软的发绒。 明明仅是指尖轻触,花娘子活像被烧红的针尖扎中,身子好似触电般坐直,僵得硬邦邦,双腿更是并得很紧,双手攥紧裙摆,双眼瞪得发直。 赵大公子一脸羡慕,笑道:“原来她是你的女人,你身边的女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花娘子顿时霞生玉颊。娇躯一缩,想要躲开风沙的触碰。 风沙则搂上花娘子的香肩,把整个人扯到怀里,嘴在她耳边快速地低声道:“待会儿再找你算账。”同时往后靠坐,还翘起了二郎腿。 寒天白正好掀帘而入,和风沙对上了眼睛。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风沙,不禁愣住。 风沙笑道:“我是该叫你寒兄弟,还是该叫你日光明使?” 赵大公子忍不住问道:“什么明使?” 寒天白看也不看他,有些阴柔的眼神盯着风沙,缓缓地道:“原来是你派人搅我的好事。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正到处找你,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风沙正是害死他手下六位电光明使的罪魁祸首,焉能不恨。 绘声和授衣已经一左一右护到主人身前,警惕的盯着寒天白。 寒天白不屑地扫了两女一眼,微笑道:“我在勾栏客栈并没有白混,你身边婢女的深浅我了然于心,你不会以为仅凭她们两个,你今天就能逃过一死吧?” 他蔑视两女的眼神,仿佛看着世上最低贱的东西,足以令任何女人生气,偏偏两女心中竟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仿佛自己的确就是世上最低贱的东西。 风沙眸光幽闪,轻哼一声。 两女的心内生出一股莫明的暖意,蓦地回神,不由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色难掩的惊恐之色。 她们不光认识寒天白的,还挺相熟,映像中是个满脸带笑,态度恭谨的英俊青年,十分讨人喜欢,还从没见过寒天白这副样子,与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寒天白愣了愣,死死地盯住风沙的眼睛。 风沙从怀中掏出了湘妃牌,举在寒天白眼前晃了几下,含笑道:“认识这个吗?” 寒天白脸色剧变。 同样脸色大变的还有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流珠。 风沙一见寒天白的神情,心里已经有数了,这小子不仅认识湘妃牌,显然还颇有些关系。 如此一想,寒天白堂堂电光明使居然跑去勾栏客栈当伙计,恐怕大有深意,背后的故事应该不少呢! 那晚他遇上一连串怪事,奈何缺了几个环节死活想不明白,如今补上了一个。起码能够解释明教的催光明使为什么能够那么凑巧地堵上他。 还差一个环节就是佛门的李天王。 风沙慢里斯条地将湘妃牌重新收入怀中。 寒天白的脸色阴晴一阵,沉声问道:“湘妃牌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风沙随口道:“当然是别人给我的。” 寒天白立刻问道:“谁?” 风沙微微一笑,模棱两可地道:“当然是一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寒天白并不上套,追问道:“她为什么会把湘妃牌交给你?” “都说了是一个女人,而我是一个对女人很有办法的男人。” 说话的时候,风沙还轻佻地凑鼻嗅了嗅花娘子鬓侧的发香。 花娘子本就泛晕的脸蛋,更是霞彩漫散,下至玉颈,上溯耳尖。 偏偏不敢挣扎,甚至都不敢躲开,那对柔胰攥裙更紧、腿并更拢,娇躯轻颤似凉风下的花瓣。 这副羞怯之中隐含惊惧的俏模样,绝对无法让人联想到这是江湖上心狠手辣的花蛛。 寒天白不吭声,心知没弄明白情况之前,他不可能再动风沙。 明教高层和鸿烈宗高层有协议,他仅是明教高层之一,没有权力破坏这份这份协议,起码他一个人做不了这种事关重大的决定。 风沙歪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就是没事快滚的意思。 寒天白转目花娘子,微笑道:“她今天搅我好事,害我用三倍的价格才买下一批货,你不该给我个说法吗?” 花娘子曾经落到他手里,尝过他的厉害,如今被他眼睛一扫,仿佛场景重温,本就嫣红的脸蛋忽然红潮大放,娇躯像水蛇一般不由自主的扭动起来。 风沙再度闪眸,把花娘子搂紧了些,冷冷地道:“你敢把我的人擒下贩卖,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反倒跟我算起账来了。” 寒天白皱眉道:“当晚你派人攻了打瓦尼寺,害死我的……” 风沙打断道:“当晚你同时在此地设局钓鱼,结果孟凡咬了钩,替我挡下这一劫。早知道你们居然胆敢给我下钩,我绝不会只灭打瓦尼寺而已。” 寒天白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冷笑道:“这么说我还要谢你手下留情了。” “不然你以为呢?” 寒天白气得脸色铁青,再也不复英俊的模样。 他越是这样动怒偏又忍着不敢动手,风沙越是有恃无恐。 “想必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事,起码这段时间尔等趴低一点,免得我一个不留神砍树砍深了点,顺手割把草。” 寒天白喝道:“你敢!” 风沙哼道:“要不咱试试?你敢吗?” 寒天白的脸涨得通红。 风沙又哼道:“自打勾栏客栈认识你,我对你一直客客气气的,对你的身份心存疑虑也并未深究,没得罪你吧!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设局害我干什么?” 寒天白使劲闭上嘴。 这事确实怪他,他无意中发现风沙居然握着晋国长公主的把柄,认为奇货可居,于是想要接过来。 不过,他当时并没有把风沙太当回事,认为动了就动力,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寒天白心中念头转过,反问道:“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教与你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灭打瓦尼寺?” “为什么?”风沙像是听到了天底下大最大的笑话,笑道:“因为我能灭。你要是不服气,我再灭一个给你看看,不信你骂我两句试试。” 寒天白深吸口气,拂袖而去。 “等等~”风沙叫住道:“我许你走了吗?”紧了紧花娘子倚他怀中的香肩,冷笑道:“她,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卖你明教十个女人。” 寒天白顿步回身,森然道:“你敢!” “又来了。” 风沙地嗤嗤笑道:“我拳头比你大,下手比你狠,你敢卖我的人,我为什么不敢卖你的人,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卖了。不服咱试试?你敢吗?” 寒天白气得脸都紫了,嚷道:“毒心恶计,暗魔深根,迟早让你尽析明神,弃暗魔身。” 明教教义之中,肉身是囚禁光明的黑牢。 想要从黑牢之中放出光明,那么日光明使“或现童男微妙相,癫发五种雌魔类”,电光明使“或现童女端严身,狂乱五种雄魔类”。 所谓“尽析明神,弃暗魔身”,其实就是以童女端严身使男人人亡精尽。 对女人则以童男微妙相,其结果与男人类同。 总之,寒天白对女人有很多厉害到近乎神通的手段,对男人则毫无用处。 当然,墨修的鬼神之眼并不是吃素的,只要风沙在旁边罩着,什么神通也不好使。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章 平边策 风沙很少做无缘无故的事,之所以故意把寒天白气得暴跳如雷,当然有其目的。 人生气的时候,视野和思维通常会变得非常窄,更会忘了别的事,越生气越忘。 寒天白不得不忍气而走,还带着二十余名新购的童女,以装菜的菜篮作为掩护,足足塞满好几辆车,目标很大。竟是连半刻都等不了了,顶着宵禁也要回去。 因为风沙拿出湘妃牌的缘故,明显跟鸿烈宗有很深的牵扯,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权力范围,他必须要先弄清缘故。 加上气愤萦胸,难免归心似箭,不仅疏漏了行踪的隐藏,更失去以往的警惕,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被人给缀上了。 内城西北,两浙尼寺。 这间尼寺处于西北城角,西城墙外不远是洞真宫,北城墙外不远是瑶华宫。 尼寺的正门处于当晚风沙遇上纪国公夫妇并遇袭的那条大街上。 寺后佛堂静室。 寒天白立于下首,既垂首也垂手,神情肃穆地低语。 上首一位媚态横生的女子斜身卧榻,面貌美艳万方,体形丰腴诱人,气质高贵优雅,身姿如山连峦。 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每一抹弧度都好似太阳刚过地平线时的那一瞬灿烂,美到震撼,妙到毫巅。 无论男女,哪怕仅是扫上一眼都会止不住的心旌神摇,更有甚者气血涌腾,心儿攀着山巅荡漾至云巅,根本难以自持。 她的周遭仿佛形成了一个完全隔绝于人世的独立空间,虽是佛堂,毫无佛感,旖旎之妙,充盈满心。 寒天白将事讲完,末了道:“请求善母以无上的智慧为我解惑。” 善母情意款款地凝视着他,眼波似日光下的流波,粼粼闪耀,柔声道:“你为什么要以己之短丈人之长?分明沉溺了怒憎,被黑暗污浊了双眼。” 寒天白蓦地抬头。 善母道:“光明之火当从外点燃,焚烧至内。” 寒天白眸光闪亮起来:“我懂了,视他周围为柴,引发熊熊光明之火,焚烧中心之暗魔,令其扑之焚心,不扑焚身。” 他喜悦之后又不免迟疑:“可是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怕是回不去了。” 善母淡淡地道:“树木茁壮,亦有枯枝。” 寒天白正色道:“明白了,我尽快找到易燃之处。” 善母道:“你要有所准备,我将与墨修谈和。或许你会受到委屈,但也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身边。” 寒天白面露屈辱之色,沉声道:“真的别无他法吗?” 善母道:“这是先意带来的明尊之令。” 寒天白动容道:“他来了?” 善母微笑道:“活灵出世,初人怎能不来。” 在明教中,初人就是先意明使,乃是明尊和善母的养子,也是明教少主。 活灵则是净风明使,也就是易夕若。 寒天白忍不住问道:“先意在吗?我去看看他。” 善母道:“他去见活灵了。” 寒天白恍然。 善母给初人找了个老婆,初人当然迫不及待地跑来看看。 寒天白笑道:“他还真是心急,见到了吗?可还喜欢?” 善母摇头道:“他会用另一个身份接近活灵,你要帮他瞒着。” 寒天白郑重地点头,叹气道:“净风并非善类,与那风沙颇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先意恐怕要受苦了。” 善母美眸转远,幽幽地道:“当世尚沉沦于黑暗,光明被深囚于暗狱,为了光明之种扎根中土,我教必须与易门相合,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与此同时,风沙已经凶完了花娘子,收敛神情,问道:“柳艳最近在忙什么?” 花娘子俏脸苍白,神态畏缩,显然骇得不轻,闻言瞟了流珠一眼,欲言又止。 流珠一直低着头充耳不闻,她身侧的赵大公子从风沙掏出湘妃牌那一刻开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睡。 风沙不耐烦地道:“说话。” 花娘子打了个哆嗦,忙道:“我们被魔门给盯上,连山诀又丢了,艳姐和我都受了伤,最近躲着养伤。艳姐的伤了腿不好动,我充做耳目,过来探探风。” 她特意掩去了养伤的地点,倒不是敢瞒着风沙,而是实在不愿让别人知道。 风沙嗯了一声。这件事他听孟凡提过,两女躲在惠和坊的梁家药铺里养伤兼避风头,梁家药铺本身没有黑市,却是地城的出入口之一。 难怪花娘子会跑来西鸡儿巷黑市,除了想找找寒天白报仇之外,恐怕也是顺便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连山诀会不会再度于此贩卖。 花娘子偷偷瞄着风沙的脸色,以为他不满意,小声道:“如果风少想见艳姐,我亲自带您过去。” 风沙摇摇头,神情缓和道:“最近我调了点人手给孟凡使唤,如果你们遇上什么难坎,可以找他。” 花娘子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儿总算缓下,勉强笑道:“多谢风少。如果没别的事,我,我先告辞了。”如果可以离开,她一刻都不想在风沙身边多呆。 风沙点头。 花娘子像躲瘟神一样忙不迭地逃走,甚至连面具都忘了带。 风沙则转目流珠,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拍着心口,那里正揣着湘妃牌。 流珠略一迟疑,起身过来跪下,垂首道:“流珠见过风少。” 风沙心道你果然也是娥皇一脉,问道:“我问你话,你会说实话吗?” 流珠盯着风沙的心口,仿佛穿透衣衫看着湘妃牌,轻声道:“风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但是婢子不能说不能说的话,如果风少非要逼迫,婢子甘愿受罚。” 风沙心知湘妃牌的授权仅止于此了,只能让娥皇一脉听命,无法让娥皇一脉透露更多的秘密,轻哼道:“我有什么事还需找你。” 流珠像是没听出那不屑的口气,缓缓地道:“相比贪恋风月的大公子,夫人十分精明,交际很广。其实家里真正的当家人是夫人不是大公子。” 风沙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有多广?” 流珠答道:“远远超乎想象的广。仅是我知道的,她至少与十余个男人维持着情人关系,多半是高官,她仅靠自己便撑起了一家情报买卖。” 风沙忍不住看了沉睡的赵大公子一眼,忍不住道:“大公子他知道吗?” “大公子知道夫人有很多情人,但是不知道夫人暗中买卖情报。” 风沙的脸色有些古怪。 流珠解释道:“大公子和夫人各有所好,互不干涉。婢子看得出来,其实他们的感情相当好,只是想法不同于常人,常人在乎的事情,他们好像不太在乎。” 风沙挠挠鼻子。 流珠继续道:“情报买卖收入不菲,夫人经常拿来补贴家用,不然以大公子和公子的大手大脚,就算有太爷补贴,这日子也早就没法过了。” 风沙摆手道:“我不关心这个。赵夫人能够弄到什么样的情报?” “只要肯出钱,什么情报她都能弄到。不久前婢子托人从她那里买到了端明殿学士王卜写给柴皇的平边策,此乃北周既定国策,原本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风沙眼睛一亮,忙道:“回去给我一份。” 流珠道:“全文不过六百余字,婢子烂熟于心。” 风沙向绘声和授衣使了个眼色,示意两女去到垂帘内外防止偷听,然后向流珠道:“背给我听。” 流珠凑唇到风沙耳边,轻声背诵。 风沙让她反复背了三遍,垂首思索。 全文最关键有两处,其一:从少备处先挠之,备东则挠西,备西则挠东。彼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之间,可以知彼之虚实,众之强弱,攻虚击弱。 此乃上战之法,风沙听了不禁叫好。 其二更重要,乃是北周意欲统一天下的方向和顺序: 先取江北诸州,也就是淮南之地,顺势灭南唐,震慑吴越。 海龙王本就心向中原,南唐一灭,一定会归附。 再席卷蜀地,东西包夹东鸟。 然后剑锋转北,直指幽州,从契丹手中夺回幽云十六州。 最后聚强兵攻并州,灭北汉残余。天下就此一统。 对于这个先南后北的顺序,风沙并不赞同。 在他看来,北周只需占下淮南,南唐须臾可灭,但是不要这时灭,否则并吞南唐将会耗费北周巨大的人员、物资和精力,相当一段时间将是负担而非助力。 毕竟南唐的疆域并没比北周小多少,人口及繁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蛇吞兽之后,消化之前必定虚弱,易被敌所乘。 契丹不可能坐视不理,一定会设法掣肘,北周很可能深陷泥潭。 北周占下淮南之后,失却地利的南唐仅剩长江天险,都城江宁府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短时间内绝无北伐的可能。 那么北周应该立刻剑锋转北,一鼓作气收复幽云十六州。 后无掣肘,成功的把握很大。 以幽云之天险,只需重兵守住寥寥关隘就可以断了契丹南下的威胁,而不必提心吊胆的于广大的平原设防,那时再来统一南方,可以安安稳稳的消化。 实际上,只要北周能够收复中原丢失已久的幽云十六州,那便是中原的大功臣,一定会被包括百家在内所有势力毫无疑义的视作天命所归。 届时,南唐也好,东鸟也罢,保证不战自溃。 北周根本不必大肆兴兵,中原也能少些内耗。 风沙发了阵呆,不太理解柴兴为什么会采纳此策为国策,转念细细地琢磨一阵,发现王卜这份平边策也有一定的道理,柴兴采纳是有原因的。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此策能够保底。 柴兴作为皇帝,不得不考虑不灭南唐而去攻幽云,如果失败怎么办?如果与契丹僵持不下怎么办?如果损失太大怎么办? 届时,岂非连南唐都无力再灭,甚至被南唐联手契丹两边夹击,身死国灭。 先灭南唐起码能保证除开幽云之外的中原落袋为安,之后慢慢消化,徐徐图之,倒也不是没有收复幽云的可能,仅是很困难罢了。 毕竟失去幽云天险,中原只能挨打,难以还手,统一中原之后的整合消化又需要太长时间。 如果能够关起门来防贼防盗,什么都好说。若无相对安稳的边防,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第一代雄主拿不下幽云,或许第二代尚还有点指望。如果拖到第三代还没能拿回来,希望真的渺茫了。 风沙不禁叹了口气,私利和公利相比,往往私利为先,这是无可避免的,非得大智大勇者方能公利为先。柴兴以此策为国策,显然选择了先私后公。 在北周的皇帝看来,如果不能由北周统一天下,再美好的前景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也不会跟契丹拼个你死我活,让南唐或者东鸟渔翁得利。 一夜未眠,天光大白。 景明坊,白矾楼。 景明坊与西鸡儿巷仅隔了一条大街,清晨宵禁解除,封街的禁军搜索一夜无果,已经撤走。 马思思和孟凡带着风门的机动人手前来护卫,风沙获得安全之后,让孟凡把赵大公子送回去,他则临时决定去见易夕若。 对于明教的事情他了解一些,但是并不深刻,特意跑过来问问。 昨晚他把寒天白好好羞辱了一通,当然要有些防备。 “明教认为男女那种事是模仿恶魔通奸,会导致人类生生不息,继续不断地生出暗牢囚禁光明,所以无论男女必须保证贞洁。” 易夕若显然误会了风沙的来意,以为风沙仍在着恼先意明使和净风圣女的关系,一个劲的解释。 “总之,先意明使和净风圣女只能在精神成为夫妻,身体上不行。风少您别生气了,夕若的身心完全属于您,永远不会变,对他仅是虚与委蛇罢了。” 风沙心知易夕若为什么这么在乎净风圣女的身份。 先意明使和净风圣女注定成为夫妻,婚后净风圣女成为净风明使。 先意明使和净风明使将是未来的明尊和善母。 也就是说,易夕若通过这场联姻,将会成为明教的二号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舍不得放弃,宁可得罪他,也咬紧牙不肯松口。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一章 明教明教 对于易夕若的选择,风沙难以阻止。 因为他拿不出比成为明教二号人物更大的利益,可以让易夕若心动至改弦易辙。 强行阻止不是不可以,易夕若肯定满心怨恨,进而离心离德,于长久不利。 别看易夕若在他威压之下不得不屈服,其实他并没有真正的损害易夕若及易门的利益。 易夕若冰雪聪明,当然明白他的威胁仅是威胁,只要乖乖表示臣服,他不会真的实施。 如果造成实际的损害,以易夕若的个性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小妞连自己的亲师兄都敢亲手勒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易夕若为了说服风沙,更是不遗余力,称得上口灿莲花。 “如果我成为明教的首脑之一,对风少您有很大的好处,明教在两浙一十三州扎根很深,在闽地的势力亦不算小,对马玉颜在闽地的经营,益处不可计数。” 风沙默然不语。 易夕若瞧他的脸色,又道:“再往深远点想,明教选择与易门相合,无异于主动汉化,对中原对百家都大有好处,意味着明教从思想层面开始融入百家。” 风沙不禁动容。 明教在中原经营,偏又游离于百家之外,无论对百家还是对中原,不仅是很大的威胁,也会导致很大的风险。 比如几十年前,明教的前身摩尼教的母乙造反,意图以摩尼教组织建国,百家疯了一样涌上去按死,正是因为这个先例绝对不能开。 对百家来说,最上位的利益就是维护百家在中土的唯一性,不允许有任何百家之外的思想可以供统治者选择。 任何游离于百家之外的思想,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融入百家,要么被百家掐死。 易夕若是个很好的说客,又深悉百家的核心利益,先提私利,再提公利,令风沙好似别无选择。 “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想法?还是以为明教猜不出你那点心思?明教大而强,易门小而弱,谁吞谁还不一定呢!” 风沙不咸不淡地道:“明教不是百家,怎会遵守百家的规矩?你以为什么人都会像我一样从不干涉易门的内务?你脑袋瓜里想什么呢?哼,利令智昏。” 易夕若听得花容色变,美丽的异瞳急促芒闪,神情开始阴晴不定,过了阵蓦地回神,感到背后冷汗津津,竟连背裳都湿透了。 风沙看了她一眼,低头喝茶。 易夕若并膝跪下道:“风少的确金玉良言,夕若确实利令智昏,奈何现在已经泥足深陷,如果风少不肯拉上一把,夕若怕不是退不得了。还请风少救我。” 明教当然不是好惹,被世人视作魔教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当了人家圣女还想抽身?对于宗教来说这是天大亵渎,保管立刻翻脸为敌,且是不共戴天那种。 小小的易门绝对撑不住来自明教的疯狂报复。 风沙笑了笑,放下茶盏道:“如果我是你,或许会当一辈子的净风圣女,但绝对不会成为净风明使。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易夕若异瞳透亮,挪膝离近些,给风沙的茶盏续满一杯,双手捧盏,神情诚挚地道:“夕若从今往后真心追随风少,再也不会有二心。” 风沙歪头打量几眼,还是头次从易夕若身上看出一丁点真心实意,接过茶盏道:“起来吧!我有些事问你。” 易夕若起身坐下,竖耳聆听。 “你对明教在汴州的情况了解多少?” “我毕竟还是外人,知道的不算太多。” 风沙颌首道:“捡重要的说。” “明教在汴州的最高首领是善母,我之所以成为净风圣女,乃是圣门的弥勒宗搭得线,结识了善母。” 风沙很感兴趣,问道:“这位善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神秘,很迷人,很女人,连女人见了她都心动,每一个见过他的男人都为之着魔,心甘情愿的为之倾尽所有,甚至被弃若敝履也甘之若饴。” 易夕若话语之间,神情略有些古怪。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看来这位善母很有魅力。” 易夕若敛容道:“也很危险。望之极美,近之疯醉,能不靠近她,最好别靠近她,尤其小心她身上的香味,警惕她给你的任何食水。” 风沙歪头道:“你似乎意有所指?” “她的身上有熏制的莺粟花香,我一闻就知道。这种花一旦过量,可以让人发自内心的快乐,仿佛升天,为了回味一下,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哪怕任凭践踏。” 易夕若正色道:“她通过此花的焚香将这种极度愉悦的感觉嫁接到自己的身上,会让任何人为她着魔。总之,小心。” 这种手段在旁人看来神乎其技,在百家看来,都是玩剩下的。 风沙哼道:“她居然敢在你面前用这种歪门邪道,是不是太瞧不起易门了。” 易夕若摇头道:“她并未真焚此香,仅是熏香成习,身有残香罢了,顶多让人稍感愉悦,不会真个沉溺。” 风沙摇头道:“她也不怕反噬。” 易夕若随口道:“那不正好。” 风沙斜她一眼,笑道:“是啊!反噬之后,你正好上位。” 易夕若赶紧赔个笑脸。 风沙又问道:“除了善母,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我只见过日光明使和催光明使,催光明使属于活灵五子,另外四子是持世明使、十天大王、降魔胜使和地藏明使,听说十天大王好像在汴州,但我没见过。” 易夕若仔细地解释道:“十二电光明使是日光明使的属下,活灵五子则是净风明使的属下,我现在仅是净风圣女,他们顶多当面奉命,私下根本不理。” 风沙对明教的组织结构很感兴趣,追问道:“你和日光明使寒天白谁大?” “日光明使直属于善母,净风明使则属于明尊一系,他管不到我,我也管不到他。但是净风明使是未来的善母,所以他多半会听命。” 易夕若道:“净风明使上面还有明尊的左右护法,以及只听命于明尊的五明子,乃是各堂堂主。” 风沙沉吟道:“也就是说,善母,日光明使和十二点电光明使是一系。明尊,五明子,左右护法,净风明使及麾下的活灵五子是一系。” 易夕若点头道:“先意明使同时听命于明尊和善母,还有呼神、应神两名护卫,待他接掌明尊之位,呼神、应神便是左右护法,活灵五子接任五明子。” 风沙有些弄明白了,明教内部有两大一小三股势力,明尊、善母和先意明使。净风明使其实只是个摆设,上下都被架空。 这种组织架构很容易新老内斗,优点是很难被人根除。 从明尊到善母到左右护法再到五明子,每个人都有替换,哪怕全部死光都能无缝衔接来个卷土重来。 这仅是最高层的架构,衍及下面铺开,对其任何一部分的致命一击,都不会真的致命。 人家马上就能反戈一击,至不济也可以断尾逃命,并且在组织层面完好无损。 光用想的,就知道难缠的要命。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二章 二小姐的华丽变身 柔娘被关了整整一夜。 流火叮嘱,彤管照顾,她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奈何被关在侍卫司的黑牢里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的严重摧残。 摧残的不光是身体,还有心灵,甚至人性。 黑牢里面关的全是侍卫司捉来的各色人物,有男有女,疑似或者就是密谍之属,用来逼供的手段自不必多说,比没有下限更没有下限。 柔娘也算见多识广,也算饱受欺凌,然而短短一夜她所见到的残酷和残忍,比她短短一生见到的还要多。 哪怕做噩梦都不会梦到这么恐怖的场景,出来之后不免失魂落魄,恍恍惚惚像是得了离魂之症。 侍卫司于内城的驻点是个僻极其静的街巷,常有些奇闻怪谈之事发生,使得附近的居民无论如何不会往这里走。 阳光普照进高墙窄巷,偏生莫名其妙的阴冷,巷内的细风像严冬里温暖被窝的漏风,不仅寒身,更寒心。 柔娘似取暖般抱着双臂茫然而立。 天下之大,竟不知往何处归去。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穿街过巷回到那间萧瑟残破的小院。 房内似乎有人,柔娘激动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翻窗扑进去。 她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王升,希望能够躲入心爱男人的怀抱,给她饱受惊吓的身心增添几分温暖。 却是个少女,一个模样陌生,长相靓丽的少女。 “柔姐你回来了。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沙乘双啊!” 宫天霜展开玉臂,活泼地转了个圈,笑嘻嘻地道:“现在才是我本来的样貌,之前是易容。你不会真的不认得了吧?” 柔娘听出沙乘双的声音,使劲地上下打量,的确觉得眉目间依稀有些眼熟,迟疑道:“抱歉,双儿小姐,我确实认不出来了。” 她和宫天霜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且是晚上,还在惶惶逃命,回房之后灯光也暗。 最深的映像是这位小姐非常非常漂亮,气质非常非常好,具体的面貌其实在记忆之中并没有那么清晰。 宫天霜哎呀道:“昨天我跟去找你,看着你跟那个赵大公子走了,可惜我跟丢了,只好回赵府附近等着,结果你们晚上根本没回来,他没把你怎样吧?” 柔娘勉强笑道:“没有。” 宫天霜劝道:“你不要回赵府了,哪里混不到一口饭吃。我找到个去处,你要不要一起呀?” 柔娘犹豫少许,问道:“什么去处?” 她之所以去赵府,纯粹因为王升认为可以借助赵大公子压过盖万,可是昨天的情况证明不行,她当然不想再跑去赵府受辱。 宫天霜笑道:“你知道南城的勾栏客栈吗?最近正在扩建,规模很大,所以大肆招人。听说东主是个女子,在江湖上放出风声,想招几名武功高强的女护卫。” 柔娘沉吟道:“倒是听说过,老板娘是保康门一带有名的美人,好像很有背景,在南城很吃得开,街面上没有人敢招惹。” 宫天霜道:“听说待遇很好,以柔姐的武功给她当个护卫绰绰有余。” 柔娘很犹豫:“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宫天霜抢话道:“笼罩你的黑暗是王升造成的,什么越不过去的山,那是王升非要攀山,关你什么事?你又没有真的嫁给他。他说要娶你,娶你了吗?” 柔娘神情剧震。 宫天霜又道:“就算他把你娶了,那又怎样,什么样的男人会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别的男人?” 柔娘软弱地辩解道:“你不知道权势的可怕,王升知道太多的秘密,那人不会放过我们,我们逃不掉的。” “什么你们,就是王升。” 宫天霜娇哼道:“他说逃不掉就逃不掉了?天下这么大,哼~别说天下,就是汴州,往人群里一钻,神仙下凡也找不到你。明明是他眷恋权势,不想走而已。” 柔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只要不在城内横冲直闯,哪个衙门上杆子招惹江湖人物,你又不是帮会首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是高官,还能天天不干正事,光顾着调兵捉你不成?” 宫天霜越说越气:“所以王升纯粹唬人。你没混过江湖吗?独行的江湖人哪有跑不掉的?他居然把你送人,说明在他的心里,你远远没有他的官位重要。” 柔娘如遭雷击,脸上一下子失去所有血色,双目失神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为他付出这么多,他不会的。” “风,咳,有个坏蛋曾经教过我,付出的人永远比获得的人更舍不得,正因为付出太多,生怕鸡飞蛋打,于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柔娘散乱的眸光渐渐地凝聚,缓缓地回神。 宫天霜哼哼道:“付出没问题,也要懂得要回来,他不给就加倍抢回来,到时看看谁更舍不得。” 柔娘的神情十分凄苦,怔怔地发呆。 宫天霜拉起她的手,撒娇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就当陪我壮个胆。虽然那东主是个女子,但也保不齐遇上些麻烦事,和柔姐在一起总有个照应嘛!” 柔娘垂首嗯了一声,又抬头道:“我当护卫就算了,双儿小姐怎么能给人当护卫。” “什么小姐不小姐。人离乡贱,又投靠无门,如今连盘缠都用完了,被客栈扫地出门,要不是柔姐收留,我已经流落街头。再不找点事做,难道喝西北风嘛?” 宫天霜虽然使劲皱起小脸,奈何怎么看怎么可爱,实在瞧不出半点走投无路的愁苦。 柔娘微笑起来:“小姐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也一定会遇上贵人帮扶,遇上我是委屈你了。” “你这话我不爱听。” 宫天霜摇头道:“有个坏蛋说过,诸如‘好人好报,老天开眼’之类的想法,本质是自己无能的一种精神寄托,哪怕站着,其实跪着,且是长跪不起。” 柔娘呆呆地瞧她少许,忽然展颜道:“那个坏蛋一定是个聪明的坏蛋。” 宫天霜啐道:“就是个大坏蛋。” 柔娘一脸过来人的暧昧。 宫天霜的脸蛋莫明一红,急急拉着她翻窗出去,边翻边道:“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然后咱们再去勾栏客栈。”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三章 木与夜孰长 状元楼,陵光阁,露台。 贺贞的长女赵章画正抓着把小木剑追杀自己的弟弟赵德昭,疯疯癫癫的小丫头,不像个小女孩,倒像个野小子。 赵德昭抱头鼠窜,一开始尚躲在母亲身后,很快发觉不顶用,又赶紧逃开,当真连滚带爬。 露台一角,风沙倚靠躺椅,单手展着本小书,手中握着根木条,一字一点,缓缓地读书。 贺贞的次女赵前图笔直地站在躺椅的后方,乌溜溜地大眼睛噙着泪花,使劲盯着木条所指之字,风沙念一句,她便以稚嫩的嗓音跟着念一句。 “……木与夜孰长?” “木与夜孰长?” 风沙轻扬木条,不悦道:“大声点。” 赵前图畏畏缩缩地摊出双掌,掌心通红,往前伸两寸,往回缩一寸,显然很怕。 风沙呦呵一声:“你还敢躲。” 赵前图顿时打了个寒颤,使劲缩着颈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掌心伸到伸无可伸。 风沙扬木条往她肉呼呼的掌心上打了两下。 赵前图很疼,偏又不敢缩回手,大声道:“木与夜孰长?”童音不仅颤颤,还带着哭腔,好在声音够大了。 风沙轻哼一声,收回木条重新指书,念道:“智与粟孰多?“ 赵前图已经猛地缩回小手,背到身后,跟着念道:“智与粟孰多。” 风沙又哟呵一声:“这是疑问,疑问的语气。” 眼泪在赵前图的眼眶里使劲打着转,偏偏不敢落下来,因为落泪也会挨板子,而且次数最多,下手最重。不得不再次往前摊开掌心。 风沙扬起木条又抽一下,再度回指,继续念道:“爵、亲、行、贾,四者孰贵?” “爵、亲、行、贾,四者孰贵?” 赵前图跟着念完,心儿便是一松,这次断字断句恰到好处,吐字十分清晰,声音足够够大,而是确是疑问的语气。少主应该罚不着她了。 结果“呦呵”之声,耳畔重温,赵前图的两条小腿开始止不住的打颤,下意识地缩着脖子再次探出掌心,等着挨打。 风沙的眉毛与木条同扬,把手中小书反手一掩,道:“再说一遍。” “爵、亲、行、贾,四者孰贵?”赵前图死死睁大眼睛盯着木条,眼见没落,心儿好似负重万里之后突然解脱般轻松。 岂知木条瞬间落下,而且更重。 赵前图一下被打蒙了,小脑袋一片混乱,大颗的眼泪止不住的掉落,使劲咬着唇才没哭出声。 风沙哼道:“我说的是此篇第一句再说一遍。” 赵前图苦着小脸心里大骂坏蛋,咬了咬唇道:“止:彼以此其然也,说是其然也;我以此其不然也,疑是其然也。” 风沙再扬木条打之,然后问道:“知道为什么你的手又疼吗?” 赵前图缩手背回道:“因为我哭了。” 风沙又扬木条。 赵前图双掌立时前摊。 风沙将木条塞到她那对红通通的小手里,道:“今天就到这。” 赵前图攥紧木条,接过小书,逃命似的往陵光阁跑去。 贺贞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女儿每挨一下打,她就心疼一次,偏又不敢出声,下唇都快咬破了,眼见赵前图离开,揪疼的心儿总算好些,赶紧递上盏苦茶。 风沙一直盯着赵前图进阁不见,方才收回目光,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懒洋洋地往躺椅上一靠,笑道:“小丫头真聪明,过目不忘,就快赶上当年的我了。” “妞妞哪能跟少主比。”贺贞接过残盏放于边几,自有剑侍收拾,又紧着袖摆夹快甜点喂给风沙。 赵前图乳名妞妞,姐姐赵章画乳名汝汝。当然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叫得。 风沙嚼也不嚼,干吞下甜点,笑道:“还是那句话,回去多哄哄她,不管她做错什么事都不能凶她。我已经够凶了,你这个做母亲的凶半分都不行。” 贺贞取来新续的苦茶,嫣然道:“是是,少主都说多少遍了,贞儿知道了,妞妞只有你凶得,别人是万万凶不得的。” 风沙接苦茶喝了一口,苦与甜混杂,滋味说不出的美妙,啧啧嘴得意地道:“知道就好。” 贺贞往露台那边瞧了一眼。 赵章画正把赵德昭按在地上得意洋洋的拿着木剑削个起劲。 虽然赵德昭是哥哥,然而毕竟是幼童,赵章画又凶蛮,还持着木剑,完全压着哥哥打。 贺贞收回目光,凑脸过来讨好地道:“德昭和汝汝也已经识字了,贞儿想求少主给他俩也布置一份课业。” 风沙点头。 贺贞喜动于色,跳起来招手,让这一儿一女跑过来。 说来也怪,本来挺蛮的赵章画越往这边走,小肩膀锁得越紧,小脑袋也越低,步子也越小,不像走像挪,连呼吸都不敢大。 倒是被妹妹追着打的赵德昭没那么胆怯,过来行礼,叫了声“少主”。 赵章画好歹没有躲在哥哥身后,跟着行礼,怯生生地唤少主。 风沙道:“上次读到非儒篇,你们背给我听。” 赵章画赶紧把哥哥往前一扯,要他先背。 赵德昭稚音嫩嫩,竟是一字不差,从非儒上篇背到经说下篇,就到赵前图刚才所学为止,中间隔了好几章,近万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风沙含着笑,不停的点头。 贺贞满脸期冀,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瞅瞅少主。 赵章画都快哭了,她连一篇都背不全,又慌又怕地拿手指拗着衣角。 待赵德昭背完后,贺贞赶紧向儿子使眼色。 赵德昭小声道:“经说篇之同之异,德昭百思不得其解。同:二名一实,重同也;不外于兼,体同也;俱处于室,合同也……” 风沙瞟了贺贞一眼,肯定是她让儿子背这么多,也是她让儿子这么问,一问就是精华。 这是墨家独有的“逻辑”,讲得是思维的规律和规则。更重要,这是看透人心的基础,鬼神之眼的奠基。 这时,赵德昭背诵道:“异:二必异,二也;不连属,不体也;不同所……” “释义早了些,现在只求知其然,不必知其所以然。” 风沙打断道:“把能看的书全都背了,把能背的书全都背透。思维要与经历相合,没有历练强行懂,根基不牢,空中楼阁,小心走火入魔。”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四章 树下寻柴,枯枝点火 风沙明显不愿意教授赵德昭,贺贞不禁失望。 轮到赵章画磕磕巴巴居然连一篇都没背齐整。 贺贞勉强笑道:“汝汝活泼,就爱弄剑,以后给少主当个剑侍好了。” 风沙不置可否,给两童布置了课业,待两童走后,向贺贞微笑道:“那副狸猫戏鼠图,赵仪是否知道?” 贺贞体虚气弱,脸色一向很苍白,所以会擦很多脂粉掩盖,然而再多脂粉也盖不住她的脸庞瞬失光泽,简直比苍白更苍白。 “狸猫戏鼠图”是对佛门的杀手锏。 上面记载了受惊的佛门高层的出逃路线。 这副图的存在证明风沙确实为了灭佛设下了致命的绞索。 不仅是对佛门的威慑,更能柴兴坚信他灭佛的决心。 最妙在于,只要这幅图不真正地交给柴兴,这绞索就收不紧。 另外,还可以测试彤管是否听话可靠。 如果不老实,透露给柴兴知道,那就正好跟贺贞送出的情报相互印证。 无非是蒋干盗书的伎俩。 贺贞吓成这副样子,显然这副图的存在已经让她传给赵仪知道了。 陵光阁上满布剑侍,陵光阁下是状元楼,更是风门的驻点,由云本真亲自管着,这样都没能完全隔绝贺,能耐着实不小。 “难得有闲督促子女读书,这个年纪正是最宝贵的时间,千万不要浪费了,哪怕硬填也要把脑袋塞满,往后才能与阅历相合。” 风沙起身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这句话至理名言。” …… 勾栏客栈,西侧院。 侧面本来没有院子,本是一间名为益花楼的风月场,与客栈院墙和小巷相隔,有个侧门连通。 因为客栈往周围扩建的关系,两墙一推倒,不仅扩出了小院,尚有步道,建成之后布撒花种,妥妥一条花园步道。 现在当然杂乱的很。 勾栏客栈仅是客栈,不是风月场,益花楼本身的姑娘走了大半,留下的多是一些婢女丫鬟之类。 初云嫌弃风月场的男侍太油滑,一个都没有留下。 益花楼的装修并不差,做客栈也不用不着那么花里胡哨,大工仅是动了大厅,其他地方内外粉刷一新足矣。 大半的厢房空了下来,初云用来安置招收的人员,比如易容变姿、改名换姓的宫天霜和柔娘。 愿意跑来客栈这种地方找活的江湖人本应该极其稀少,偏偏来人很多,一来就是几十个,男男女女都有。 初云不得不把新招的厨师、仆役之类挪到另外两处扩建的风月场里,益花楼专门用来安置江湖人物。 看场子仅需身强力壮便可,这种人满大街都是,招江湖人则是需要几个头领而已,是以初云言明只要六男六女一共十二人,。 江湖人桀骜,来者多数单人独间,宫天霜和柔娘当然住一起。 宫天霜爱交朋友、爱凑热闹,想拉着柔娘出门逛逛,认识认识来此的江湖人。 柔娘则十分警惕,甚至算得上紧张,叫住宫天霜道:“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宫天霜问道:“什么不对劲?” 柔娘沉吟道:“你觉得这些是江湖人吗?” 宫天霜奇道:“怎么不是?穿着打扮,做派谈吐哪里不像江湖人了?” 柔娘反问道:“什么是江湖人?携刀挎剑,豪迈爽朗、快意恩仇就是江湖人吗?” 宫天霜更奇:“难道不是?” “绝对不是。人上百种,形形色色,江湖人难道不是人?既然是人,那就有豪迈,有斯文,有热血,有阴沉。你不觉得来的这些人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宫天霜愣了愣,回忆刚才的情景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也不对,那几位女侠不是挺冷酷的吗?” 柔娘摇头道:“女人混江湖并不容易,冷漠的目的是让生人勿进,表示自己不好惹而已,熟人面前不会这样。有两个女人明明搭了男伴,板着脸给谁看的?” 宫天霜迟疑地道:“有道理啊!” 柔娘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我们还是离开算了。” 宫天霜当然不肯走,笑道:“不过一个客栈招护卫,你是不是想多了。” 柔娘郑重地道:“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小小的客栈招护卫,居然一下子来上几十个江湖人,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吗?” 宫天霜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刚才问过了,报酬真的很丰厚。” 柔娘继续摇头。 “出来混江湖,争一口气,拼一腔血,无非为了锦绣前程,并非单纯为了钱,更在乎名声,否则哪里弄钱不容易?打家劫舍也比跑来给一个客栈当护卫强。” 宫天霜那乌黑澈透的眼珠溜溜一转,道:“这不就对了,说明这间客栈藏着天大的秘密,不然怎么会引得江湖人蜂拥而至?” 柔娘劝她不听,不免有些着急:“这些人实在不像江湖人,倒像是故意装成江湖人,所以看起来都一个样子。” 宫天霜道:“那会是些什么人呢?” 柔娘思索道:“看不出来,反正不像寻常江湖人。” 宫天霜拉起她的手,笑道:“光坐在这里猜管什么用,咱们随便找几个人问问不就行了。” 柔娘大骇,觉得她实在太鲁莽,冒失跑去探人家的底是江湖大忌,很容易被人家误解成对头找上门,会惹出麻烦的。 这一晃神,不由自主地被宫天霜拽出门去。 说来也巧,两女没出门之前,觉得外面挺安静的,两女迈出门后,三三两两点缀于楼梯、拐角、走廊的男男女女开始说话有声。 或大声,或低语,或谈笑,或争吵。 本来有些不正常的环境,一瞬之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宫天霜挑了个面善的英俊青年,一个箭步蹦过去,抱拳笑道:“兄台好呀!我叫沙乘双,乘风破浪的乘,成双成对的双。你也是来当护卫的吗?” 那青年明显吓了一跳,抱拳回礼道:“小姐你好,小人寒天白,曾是勾栏客栈的伙计,老东家扩建客栈,小人想仗着以前的情分,过来碰碰运气。” 柔娘冷眼旁观,这青年抬手之时,已并剑指,剑尖遥指宫天霜的心房,仅是于半途顺势变为抱拳。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五章 一群螃蟹 风沙刚下陵光阁,遇上了本该保护闽商会馆的马玉怜。 一问才知道,原来张馆长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问马玉怜什么事,马玉怜也不知道。 自从风沙来到汴州,立足不稳,焦头烂额。 张馆长主持闽商会馆倾力相助,出人出力毫无怨言。 风沙心里记情,不敢怠慢,立刻在状元楼的状元阁摆了一桌,并请马玉怜上座。 绘声侍奉马玉怜侍酒,纯狐姐妹则分别给他和张馆长侍酒。 略微寒暄,酒过三巡,张馆长入正题道:“不瞒风少,我受人所托,前来讲和。” 风沙一听就明白了,张馆长是代表明教来的。 他打一开始就知道闽商会馆和明教关系密切,张馆长并没有瞒他。 尽管如此,张馆长还是透露了打瓦尼寺的存在,哪怕这会导致明教报复,使闽人的利益严重受损。 人家投之以木瓜,风沙当然要报之以琼瑶,正色道:“张馆长出面说和,那么肯定要和。不过,具体怎么和,还待商榷。”连问都不细问,直接答应。 张馆长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笑道:“风少大度,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实是明教善母托我说和,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希望通过我邀请风少详谈。” 风沙思索道:“可以。不知张馆长可知道善母大概的态度?” “善母的意思是暂时搁置,搁置期间明教不再直接对风少发动袭击。” 张馆长沉声道:“风少不再以任何形式针对明教;与净风圣女保持距离;明教不在灭佛之列;双方达成于闽地的互助协议;保证以上可监督的妥善实行。” 风沙沉吟道:“条件十分苛刻,很不平等,但不是不能谈。” 张馆长低声道:“善母咬得很严,尤其是最后一条,再三强调这一条不可以谈。” “可监督”三个字绝不仅是三个字而已,如何“可监督”,当然需要派人加入对方的组织体系,并且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在“可监督”的前提下,除开第四条“双方达成于闽地的互助协议”勉强还算平等,前三条全都不平等,而且相当不平等。 如果风沙同意,那么明教不仅可以把人安插在他的身边,作为总管的韩晶身边也无法避免,尤其可以直接涉入灭佛一事。 善母敢提这么苛刻的条件,依仗无非是对风沙人身安全的威胁。 当然,这是漫天要价,等着风沙落地还钱。特意强调最后一条不可谈,是想把讨教还价的范围局限在前几条,只要有一条达成就只赚不亏。 “张馆长出面当中人,谈,我一定跟她谈。” 风沙笑道:“至于能否谈成,她可以谈她的,我当然也可以谈我的。如果她真有让我全盘接受的能力,那还跟我谈什么?” 一个慵懒媚人的女声自门外响起:“因为我想见见你。”随着话音,房门开启,香风袭入,沁人心脾。 流火和授衣吓了一跳,一下子拦去门前。 风沙打量着门外这位充满神秘魅力的美妇,不动声色地道:“善母不请自来,还真是意外惊喜,请进。” 状元楼是他地盘上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上上下下充满风门的人手,人家能毫不惊动的进来,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更是威慑。 张馆长紧张地站了起来,结巴道:“风少,我,我不知道……” 风沙微笑道:“我知道你不知道。两位请坐。” 张馆长怕风沙误会是他把善母带来的,哪里坐得下,偏又不敢走,因为怕风沙更加误会。 风沙脑筋转得快,一想就明白了,混进状元楼还是很容易的,毕竟状元楼对外营业。 想混到他门外那就难了。 云本真不是吃素的,他请张馆长来状元阁之前,整层楼已经被净空并封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苍蝇都不可能毫无惊动地飞进来。 除非混在张馆长的随从里,所以张馆长才会这么紧张。 善母优雅地入座于风沙的对面。 风沙含笑道:“善母不在两浙尼寺好好呆着,居然跑来我这里,在下实在蓬荜生辉,更是受宠若惊。” 善母沉默下来。 她无法忽视风沙话里隐含的威胁,且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因为人家确确实实地灭了打瓦尼寺,她不敢赌风沙有没有能力,或者敢不敢把两浙尼寺也给灭掉。 尤其两浙尼寺作为明教在汴州最重要的驻地,牵扯甚广甚大,绝不是想撤就能撤的。 张馆长心慌的要命,头次知道什么叫做如坐针毡,结巴道:“我,我,不是我说的。” 风沙解围道:“确实不是张馆长说的,善母可知道寒天白在鸡儿巷黑市买了一批童女,他太不谨慎,没注意有人跟着。” 按理说,保持神秘性最予人威胁感,他不想害了张馆长,所以故意漏底。 善母重新凝视风沙:“风少提及两浙尼寺,我可以理解成一种威胁吗?” 风沙淡淡地道:“那就要看善母是否把自己的不请自来视作对我的一种威胁了。” 善母柔声道:“如果是的话,似乎我的威胁比你的威胁更直接、更快捷。” 风沙笑了笑道:“要不咱俩现在试试?” 善母美眸深深地凝视着风沙的眼睛,叹了口气,幽幽地道:“风少刚才说你谈你的,我谈我的,张馆长已经说了我的,现在可以谈谈你的了。” “我赞同暂时搁置,搁置期间明教不再以任何形式针对我方。” 风沙缓缓地道:“我也不再以任何形式针对贵方;明教不在灭佛之列;双方达成于闽地的互助协议;明教可以派人驻入勾栏客栈,方便双方沟通,避免误会。” 善母再度陷入沉默,良久之后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风少的提议十分公平,我好像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本想来个先声夺人,迫之以胁,威之以慑,没想到风沙两句话就把她的底气给彻底抽干。本想来露脸的,没曾想露了屁股。当真颜面扫地。 最关键,明教在闽地太需要与马玉颜合作,所以明尊才发出让她与风沙谈和的命令,这等于在无形之中划了条底线,她连鱼死网破都做不到。 风沙抬手道:“一言为定。” 善母见他端坐不动,无奈起身,近身探掌与之贴住道:“一言为定。” 风沙跟着起身,给她满了杯酒,笑着敬酒道:“我说寒天白怎么敢正大光明的跑过来,原来善母早有伏笔,佩服佩服。” 善母一杯尽饮,美艳无方的洁白脸庞闪过一抹令人惊艳的红晕,嗔道:“风少已经占尽上风,真要把妾身的颜面都给剥光吗?” 风沙跟着饮尽,笑道:“正好勾栏客栈要招些护卫,寒天白来都来了,就让他呆下做个联络人吧!” 善母点头。 她把寒天白提前派过来,本打算让寒天白在风沙的手里受点罪,逼迫风沙达成不平等协议之后,再把寒天白作为监督人员放在风沙的身边。 此举,足以让寒天白拼命地挑毛病,还能把风沙给恶心得不行,偏又无可奈何。 没曾想风沙明知道寒天白就在眼皮底下,居然没动,她这边的不平等协议也泡了汤,寒天白等于沦为了人质,现在轮到她恶心的不行,偏又无可奈何了。 这次还真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摆平了善母,风沙也算松了口气。 勾栏客栈因为他入驻的关系,早就成为是非的中心,打瓦尼寺被灭之后,他显示了拥有影响汴州局势的能力,更是成为各方针对的目标。 尤其灭佛将要开始,与之相关,甚至不相关的势力都想把手伸到他的身边,钻山打洞也想探到点消息,最好还能进行些影响。 他已经不胜其扰,加上人手一直不足,云本真难免左支右绌。 有些势力还真不好强硬反击,比如符家,比如纪国公,连彤管都迫于柴兴的压力,要对他做些动作。 事态逐渐失去掌控,风沙有些扛不住了。 既然防不胜防,那就故意开个口子,把这些势力的人全部圈到勾栏客栈,搅成一锅乱粥。 所以,他让初云放出风去,勾栏客栈要招护卫,其实是默许各方往这里塞人的意思,顺便把初云也给拖下了水。 当然不是想塞多少塞多少,定了六男六女一共十二个名额,让这些人争抢。 本就分属不同的势力,名额又有限,那么一定会内斗。 虽然离他更近,却会相互制约,形成平衡,就像窄口篓子里的一群螃蟹,无论哪只想爬上去,都会被其他的螃蟹给拽下来。 另外,北周总执事对灭佛的态度忽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派人让他加紧对佛门下些狠手,似乎想弄假成真。 佛门不知从哪里听到些风声,北周总执事的使者刚走,符尘心便代表佛门跑来警告,质疑他掌控局势的能力。 佛门输不起,所以赌不起,要求往风沙身边塞人,监视事态。 如今善母把寒天白塞过来,也算是恰逢其时。 风沙顺水推舟,就让这神仙们去各显神通吧! …… 风沙由状元楼返回勾栏客栈的北楼,需得行经后院。 因为墙被铲平的关系,益花楼与勾栏客栈的后院实际上连成一体,于视线上毫无阻隔,很多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其中包括寒天白,当然也有宫天霜和柔娘。 寒天白和宫天霜都认识风沙,都注视着风沙,但都装成不认识的样子。 柔娘对纯狐姐妹的印象十分深刻,对两女的主人更感到好奇,对此人的身份有很多猜测。 但是并无半分好感。一来,毕竟是这个凌少让流火拿她;二来,赵大公子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看其做派,总不过也是一个纨绔子弟。 柔娘心中为纯狐姐妹感到惋惜,忍不住指着远处走过的风沙一行人,向寒天白问道:“你之前是勾栏客栈的活计,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寒天白道:“你说凌少啊?那是东主的朋友,东主特意把北楼整个腾出来划为禁地,除了凌少的手下,别人连靠近都不许。” 柔娘追问道:“凌少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么大的排场。” 寒天白道:“他仅是往返与北楼和状元楼,很少在客栈别的地方逗留,也很少跟客栈的人接触。对了,他身边的侍女很不好惹,尤其绘声小姐,千万别得罪。” 柔娘轻哼道:“狗仗人势。” 宫天霜掩嘴笑道:“不错。” 绘声在她面前很乖很听话。不过,她对绘声刁蛮的传闻多少有所耳闻。 寒天白嘘了一声,小声道:“如果两位姑娘真要留在客栈,千万不要乱说话。东主为人冷漠一向强势,对谁都不假辞色,面对绘声小姐那也是很恭敬的。” 柔娘道:“冷漠强势,不假辞色那是对着下人,她对一个婢女都恭敬的话,在主人的面前还能什么样子,再是不情愿,恐怕也逃不过人家的魔爪。” 寒天白转目凝视道:“姑娘说的在理,还不知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柔好了。”柔娘转向宫天霜道:“那个凌少不像好人,我看咱们还是走吧!” 主要是她看见了知道她来历的纯狐姐妹,心中很是羞窘,何况她本来就觉得这里的情况十分古怪,如今更不想留下。 宫天霜撒娇道:“来都来了,柔姐你就当陪陪我嘛!” 她打心眼里并不觉得风少是个坏人,柔娘留在这里当护卫,总好过回去之后又被王升以花言巧语哄骗。至不济她也可以亮明身份保护柔娘。 寒天白忽然道:“她怎么过来了?” 不仅两女转目望之,益花楼诸人皆凝视。 绘声带着四名剑侍、四名弓弩卫快步行来,行至楼下站定,扫视楼上楼下,板着俏脸朗声道:“都下来站好。” 楼上有人扶栏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绘声看也不看,理也不理,仅是让剑侍大声报数,一,二,三,四,五…… 诸人纷纷下楼,房内有人出来,也有就在楼下的人过来聚集。 一个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上前笑道:“好个漂亮的小娘子,什么事这么着急,莫不是想男人了?嘿嘿。”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六章 川盟和魔联 面对劲装汉子的调戏,绘声理也不理。 劲装汉子怒道:“臭婆娘,大爷问你话呢!” 绘声斜眼道:“我许你问话了吗?打烂他的嘴。” 楼上楼下,一片哗然。 两名剑侍应了一声,跃前擒拿。 劲装汉子摆开架势,不退反进。 结果啪啪几下,劲装汉子被两名剑侍干净利索地打倒,押到绘声面前。 诸人难掩惊讶之色,显然没料到这两名漂亮的少女武功这么好。 绘声冲劲装汉子睨视一眼,努了努嘴。 另一名剑侍上前揪起劲装汉子的头发,正手反手十几个响亮耳光,把他的脸当场打肿,口吐血沫。 诸人再度哗然,显然吃惊绘声的霸道。 有人怒道:“姑娘是否过分了。” 绘声根本不屑一顾,吩咐道:“把他的牙齿全部打掉,不准他吐出来,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 几声暴喝:“你敢!”“混蛋!”之类。 好个几人扑了上来,扑到半途无不身僵。 因为四名弓弩卫已经端起了短弩,不仅拉弦上矢,而且挨个瞄准。 这玩意儿超犯忌讳,然而一旦拿出来,保管没人敢直面。 尤其这么近的距离,谁也没有把握躲开,挨上那就是一个血窟窿。 有人惊怒道:“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嗖地一响,此人双手捂颈,仰天而倒。 益花楼上下,鸦雀无声,只余那名剑侍以动听的嗓音,不急不缓地报数。 绘声冷冷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来到这里的人,没有无辜的。” 诸人陷入沉默,似乎被绘声给说中了。 柔娘向宫天霜附耳道:“她什么意思?” 宫天霜皱眉道:“我也不知道。” 柔娘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宫天霜装傻道:“江湖传闻。” 宫青雅教她改变形貌的功法,并要她来勾栏客栈,说是这样就能以另一个身份接近风沙,但是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有人忍不住道:“姑娘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这说打就打,说杀就杀,是否有些无法无天了。惹不起,我躲得起,走总行吧!” 绘声点头道:“走可以,我不拦,想留下,那就要守规矩,我的规矩。否则死了白死,不信试试。” 柔娘又向宫天霜附耳道:“我们还走吧!” 宫天霜也没想到绘声下手这么狠,想了想道:“我留下,柔姐你走吧!” 柔娘面露迟疑之色,她真放心不下这位活泼单纯的双儿小姐。 寒天白低声道:“我劝姑娘别走,起码现在别走。人家连弩这种违禁之物都拿出来了,我不信有人能够活着出去。” 柔娘悚然一惊,觉得很有道理。 待那剑侍报数报到六十下,三十余人已经零零散散地站到绘声一行人的面前。 除了一个被杀的,一个被打掉满嘴牙瘫倒的,竟连一个离开的都没有,包括刚才说话要走的那个。 “我不管你们什么来头,北周的,南唐的,佛门的,魔教的,或者哪家府上的。” 绘声冷眼扫视诸人,寒着脸道:“是龙给我卧着,是虎给我趴着,不是我求你们来的,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众人神情各异,不乏冷笑,不乏敌视,不乏愤怒,更多则木无表情。 绘声那对妩媚的桃花眼忽然盯上寒天白,冷笑道:“你说是不是,日光明使大人,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来。” 日光明使之名,令诸人悚然一惊,尤以柔娘最为吃惊。 一般的江湖人其实分不清楚魔门和魔教,经常混为一谈,反正斥之为魔就对了。 魔教在南方恶名昭彰,魔门在北方魔焰嚣张。 当然并非一定,比如易门分属魔门,总舵就在潭州。 魔门在南方的势力也不算太弱,仅是相比魔教稍弱而已。 尤其在海龙王的吴越国,魔教远胜魔门。 魔教在北方相当孱弱,远远比不上魔门。 主要还是因为明教的母乙曾在淮北造反,被各家联手按灭,彻底清剿一空。 否则魔教也不会巴巴守着汴州区区两个驻地可怜兮兮。 相对来说,目前魔门和魔教还是以南北划界。 唯有巴蜀之地是个例外,魔门和魔教在此都有深涉。 蜀国灭后,巴蜀混乱。 辰流无力以小吞大,北周则受到多方牵制。 尽管辰流和北周皆对巴蜀虎视眈眈,并没有真个进入。 一旦北周大举入蜀,各国一定会鼎力支持辰流入蜀,把北周给死死拖住。 另外,北周入蜀必须先攻下汉中,攻打汉中又必须要以凤翔府为支点,四灵总堂的护圣营驻兵于凤翔。 也就是说,没有四灵总堂的支持,北周攻蜀根本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无论辰流还是北周,包括四灵在内的相关各方,绝对不允许蜀国复立。 比如风沙为了自己在辰流的利益,一定会坚持分裂蜀国。 一个统一的蜀国将会彻底孤立辰流,切断辰流面向中原的主要通路,导致辰流只能仰其鼻息,再度成为蜀国的附庸,任凭宰割。 风沙是四灵分堂于此地的利益代言,他反对蜀地统一,四灵分堂就会反对。 总堂的情况一样。 只要蜀地还在分裂,北周还想收复蜀地,驻兵凤翔的护圣营就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更获得了特殊的政治权利,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养寇自重。 在此形势之下,巴蜀之地的江湖势力自然崛起,代政权统治地方,形成正邪对峙的格局。 天下十三帮会,倒有五家出自巴蜀,并且共治巴蜀,称为川盟,也是天下第一大帮盟。魔门和魔教在巴蜀形成与之对抗的圣明联盟,当然被斥之为魔联。 川盟的对头就是魔联,也只能是魔联。但凡敢逾越出江湖的范畴,相关各方一定会一齐出手,彻底搅乱。 柔娘出身蜀地的名门正派,更是峨眉山三大正宗之越女剑派的大师姐,正邪势不两立的思想自幼便根深蒂固,不仅对魔教十分熟悉,更不可能有什么好感。 她一听寒天白居然是魔教的日光明使,立生敌意,斗志兼生,近年因饱受欺辱而导致的懦弱胆怯一扫而空,不由自主地开始恢复当年越女剑派大师姐的心境。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七章 驯人 绘声得到主人的授权,胆子立时包了天。 在场三十余人,主人要求她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能留下六男六女。 话句话说,不肯走的,就是个死,死了白死。 有主人撑腰,那还有什么好怕的,这群男男女女在绘声的眼中已经不算人,就是一盆菜,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不滚则死,不服也死,不听话更是让其不得好死。 生杀大权在握的绘声当即盯住了寒天白。 孟凡在鸡儿巷黑市的遭遇她是很清楚的,孟凡乃是孟家唯一获得自由身的独苗,结果差点死在寒天白的手里,她心中之恨当然可想而知。 寒天白见绘声媚眸闪寒,心叫不好,奈何善母令大,他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绘声背着手走近,围着寒天白绕圈打量,琢磨怎么折腾这小子,忽然于寒天白身后驻步,娇笑道:“你,把衣服脱了,一件都不许剩。” 寒天白大惊失色。 绘声又转到他的面前,冷笑道:“我听说你对女人很有一手,凡是你盯上的女人,没有能逃出魔掌的,你要是自信的话,不妨对我试试。” 寒天白真的很想,奈何看到那四名死死盯着他的弓弩卫,根本不敢尝试。 有人忍不住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姑娘如此侮辱人,是否有些过分了。” 绘声斜了一眼,淡淡地道:“既然你帮他说话,那么你也脱。我数三声,要么脱,要么走,要么死。一二三。”也不待人反应,直接数完。 那人脸色阵青阵白,冷哼道:“我走。”跃身而去,轻功相当好,几个起落便跳上了院墙,立于墙顶回首喝道:“无耻妖女,必遭天谴。” 绘声根本看也不看。 只听得嗖嗖几响,数道飞矢以不同的方向电射而至。 墙上那人惊骇欲绝,勉强躲开一矢,躲不开其他,噗噗几声,像个装满稻谷,又被割破口的破麻袋,歪歪地往墙外坠落。 墙外沉闷的一声,重重地敲响于在场每个人的心头,大多数人的脸肌跟着抽搐一下,心中再无任何怀疑,人家真的不把他们的命当命。 绘声转目扫视诸人,睨视道:“还有谁想走?” 诸人要么低头,要么避开目光,没人敢跟她对视。 生杀予夺的权力,令绘声打心眼里生出前所未有的快感,很有飘飘然,再度转目寒天白道:“脱。” 寒天白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还站得笔直,毫无半点羞态。 在场女子不少,纷纷转开目光,有女红脸,亦有女偷瞄。 不得不说,寒天白的身材真好,穿着衣衫还不显,这一露出,不仅肌肤泛着奇异的光泽,更是有种奇异的魅力。 凡是视之的女人,目光逐渐沉溺,从害羞的偷瞄便至贪婪的索望。 绘声那对媚眸吸上去,竟也不免怔怔地发呆。 四名弓弩卫倏然抬弩,其中一人喝道:“穿上,不然死。” 寒天白干笑道:“我是听她的,还是听你的。” 四名弓弩卫根本不接话,眼中无不杀意大作,分别瞄准寒天白的额头,面门,颈子和心脏。 寒天白吓了一个哆嗦,赶紧拾来衣服穿上。 包括绘声在内诸女渐渐回神,然而映像深刻于脑际,根本忘不掉。 一名弓弩卫向绘声附耳道:“副首领,这人确实有古怪,万不可大意。” 绘声勉强定神,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不敢再看寒天白,清清嗓子道:“想必你们也清楚,我只留六男六女一共十二个人,谁能留下,我说了算。” 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笑道:“我的好姐姐,不知怎样才够资格留下呢?” 其实她的年纪比绘声大,叫姐姐显然又拍马屁的意思。 绘声觉得这女人又漂亮又妩媚,心里好生不爽,冷笑道:“我许你问话了吗?不长记性的贱货,打烂她的嘴。” 女子大骇,那个被打掉满嘴牙的劲装汉子正瘫在眼前呢!前车之鉴,不由得她不害怕,暗骂自己真蠢,扑到绘声脚下求饶道:“妹妹知道错了,求姐姐饶过。” 绘声抬起脚尖,轻蔑地蹭着女子的下巴,俯视道:“同为女人,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自己抽自己耳光,一个耳光骂自己一句,直到我满意为止。” 女子倍感屈辱,俏脸涨欲滴血,哆哆嗦嗦地抬手,似抽非抽,愣是下不去手。 绘声轻哼道:“我数三声,再听不见响,我让你帮你。” 女子偷瞄地上那劲装汉子一眼,不禁打个寒颤,低下头开始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耳光,用力不大,嘴唇吐字也细弱虫鸣,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绘声不悦道:“给你一次机会了,你不把握,怪不得我。来人,打掉她满嘴牙。” 女人大恐,想要翻身反抗。 两名剑侍立刻左右架住并且揪起头发。 女人吃痛,忍不住扬起俏脸。 另一名剑侍握剑对准面门,以剑柄为尖,像火筷通火炉一般,连捅直捅。 女人本来俏丽的脸庞极度扭曲变形,满口喷血,再无半分美感,很快便彻底昏晕过去,拖破皮囊一样生生拖开,与那精壮汉子扔在一起。 绘声随手一指,吩咐道:“把他们两个倒吊在那颗树上,以儆效尤。” 随着两人倒吊而起,鲜血从“血盆大口”之中汩汩垂落,花园之中噤若寒蝉。 绘声再度扫视诸人。 不仅没人敢跟她对视,视线扫过之处,无不瑟瑟发抖。 绘声得意极了,随手点住一个高大的男子,笑道:“看你挺魁梧的,像条汉子,学两声狗叫。” 魁梧汉子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鼓,张手喝道:“老子跟你拼了……” 话音刚落,嗖嗖声又起。 魁梧汉子身中数矢,冲劲不消,仍旧瞪大双眼跑出几步,于绘声面前轰然扑到。 绘声吓了一跳,俏脸发白,转瞬暴怒,咬着牙随手点道:“你,学狗叫,不学跟他一个下场。” 那男子面现迟疑之色。 绘声立时道:“射他。” 弓弩卫听令,又把此人射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经重伤两个,死了四人。 人群之中开始有了哭泣声,且不止一个,也不止女人。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八章 兴致盎然的绘声 风沙给绘声这么大的权力,当然有目的。 他迫于形势,只能在身边开个口子,让各方留人在勾栏客栈。 为了往后少些麻烦,必须让这些人打心眼里生出恐惧。 并不指望这些人变成自己人,能够令行禁止就很好了。 这个任务本来交给云本真最合适,奈何风门实在太忙,云本真根本抽不出身。 于是就落到了绘声的肩上。 绘声办事向来不靠谱,其实风沙很不放心。 奈何除开绘声并没有性格和身份都合适的人选,只能将就之。 毕竟绘声是他贴身的大总管,如果能让这些来自各方的探子都畏惧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绘声得到这么大的权力,当然要负同样大的责任,眼见驯半天驯不服这些人,心中非常恼火,点住一个哭泣的女子,咬着牙道:“你学不学?” 那女子抖索筛糠,汪汪叫了几声。 绘声心下舒坦,挨个指点几名哭泣的男女,让他们挨个学狗叫。 一时间,场中汪汪之声,此起彼伏。 绘声得寸进尺,不光要他们学狗叫,还要学狗爬。 心防只要松下一次,底限将不复存在。 这几名男女显然已经崩溃,自尊荡然无存,任凭绘声摆布。 绘声得意洋洋的来回巡视,还取了根鞭子抽来抽去,下手不算重,侮辱之意远远大过疼痛,不时再点住一个人,让其加入。 不服就是个死,心中再愤怒再屈辱,没人敢不从命。 绘声兴致盎然玩一会儿,余光扫过寒天白,哼道:“无论是谁,只要把他打趴下,今天不用学狗叫,也不用学狗爬。” 寒天白吓得直往后退。 柔娘倏然扑出,娇喝道:“我来。” 宫天霜反应也不慢,跟着扑出,叫道:“一起。” 两女起了个头,余人这才想到,这是可以避免受辱的机会,纷纷拥来加入围攻。 寒天白于人群中又闪又挡,居然游刃有余,忽然冲宫天霜笑了笑,护心之臂与宫天霜那欺霜赛雪的柔胰错开,任其掌击自己的胸口。 凄厉地惨叫一声,往后飞跌,摔到地上翻滚几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宫天霜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道我还没来得及用劲,你怎么就倒下了? 绘声大喜过望,跑过去踢了寒天白几脚,扭头道:“我说话算话,你今天过关了。其他人全部趴下学狗叫。” 宫天霜打心里眼不怕绘声,忙指着柔娘道:“柔姐最先动手,也该放过她。” 绘声拿脚踩着寒天白的脸,心情大好,笑道:“也对,先听命之人的确该奖,今天你也过关了。你们两个旁边站着看,其他人还不快趴下?想死吗?” 宫天霜见众人失魂落魄的趴下,不免于心不忍。 柔娘拉她一下,附耳道:“自保要紧,她真敢杀人的,受辱总比丢命强。” 宫天霜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揭露身份,阻止绘声如此侮辱人。 柔娘盯着蜷缩地上的寒天白,悄声道:“恐怕这里没几个好人,比如这个日光明使,乃是世上最淫邪之徒,不知多少好姑娘被他害得生不如死。” 宫天霜愣了愣,迟疑地道:“我看他挺面善,不像个坏人啊!” “脸上哪会写好坏。” 柔娘忙道:“日光明使乃是魔教的首脑之一,以辱虐女子为乐,更以辱虐女子练功,麾下十二电光童女则以辱虐男子练功,其邪恶程度,你根本无法想象。” 宫天霜啊了一声,转目盯着被绘声踩来踩去的寒天白,呐呐道:“是吗?” “我有一位交好的师妹,虽非同门,也算一脉。当年被魔教日光明使所擒。” 柔娘幽幽地道:“我找到她的时候,衣衫褪尽,满地血污,情形惨不忍睹。事后才知道,她被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元阴泄尽,活活脱阴而死。” 说道最后,不仅眼眶红了,更是哽咽:“她有一位心上人,是同门师兄,发了疯似的找日光明使报仇,结果不敌其麾下电光童女,最后元阳泄尽,脱阳而死。” 宫天霜听得小脸都白了,再看寒天白的眼神,已充满厌恶之色。 “她刚才说这里的人来自北周、南唐、佛门、魔教各方,看来所言不虚。” 柔娘沉声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跑来这里?恐怕未必是好人。咱们先得自保,再静观其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对了,小姐到底怎么找来这里的?” 宫天霜小声道:“我不知道会是这种情况,是我害了柔姐。事到如今,我不瞒你了,其实是我的师伯让我过来的,其他的我也不知情。” 柔娘问道:“不知双儿小姐师承何门?” 宫天霜犹豫少许,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请柔姐一定帮我保密。” 柔娘郑重地点头道:“我看得出来,小姐不是坏人,一定帮你保密。” 宫天霜左右看了看,附耳道:“我是升天阁门人。” 柔娘啊了一声,肃然起敬:“原来是宫大师的传人。” 宫大师曾经演舞天下,乃是惊艳海内的剑舞大师和剑术大师,拥有无数簇拥,地位超脱且崇高,尤其悲天悯人的胸怀,无人不敬服。 升天阁位于辰流,于蜀地影响力很大。 柔娘早就出了蜀地,宫青秀又尚未来到北方,所以她一听到升天阁,首先想到的还是宫大师,对宫天霜仅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升天阁虽非门派,却是正道无疑。双儿小姐的师伯必是宫大师的弟子,把双儿小姐派来此处,必有用意。作为正道同道,她应该鼎力相助。 同时心中也是一松,双儿小姐此来既然是升天阁的长辈的授意,那么她们虽然深入虎穴,并非孤军作战。 柔娘向宫天霜悄声道:“实不相瞒,我是峨眉山越女剑派的弟子,经历有辱师门,还请双儿小姐也替我保密,我会全力相助双儿小姐达到目的。” 宫天霜讶道:“原来柔姐是峨眉高第。” 柔娘略显窘迫,岔话道:“我不知道贵师伯为何派小姐来此。无论为何,总要先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还有勾栏客栈,也要设法弄清楚底细。” ……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九章 女追男 绘声忙着驯人,风沙召见韩晶。 两人凑头于巨大的山川地形图上,绕图转圈。 过了会儿,风沙问道:“王卜的平边策,你该吃透了,有什么看法?” 韩晶摇头道:“推演天下大势并非我之所长,于军略我更是一窍不通,仅能在人心鬼蜮上稍作推演,顶多算是猜测,风少听听便罢。” 风沙正色道:“请讲。” 韩晶沉吟道:“以我观之,柴兴雄才大略,不像仅于保底守成之主,灭佛之举便是明证。一般二般的胆魄,绝对下不定这么大的决心。” 风沙不禁点头。从古至今,凡是灭佛的皇帝,无一例外,无一好死,柴兴当皇帝当得好好的,根本没必要拿命去拼。 反正他不敢跟佛门结下这种血仇,不得不承认柴兴是个狠人。 “那么问题来了。” 韩晶沉声道:“一位雄才胆魄皆不欠缺的皇帝,为什么会选择如此保守胆怯的平边策呢?” 风沙陷入思索。 “所以,我有个大胆的推测。” 韩晶道:“平边策仅是个幌子,乃是故意泄露出去,实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其谋在于契丹,目的在于幽云。” 风沙道了声不错,伸手往地形图上指点。 “如果我来定策,先佯装往西攻蜀,令南唐松懈,然后反手攻唐,尽取淮南,兵临江宁,逼其签订城下之盟,旋即剑锋转北,直指幽州,打契丹一个措手不及。” 依据平边策,只要北周攻下淮南,契丹会认为北周下一步是灭南唐。 韩晶道:“如此一来,灭佛之举就说得通了,因为柴兴太缺钱、缺地、缺人,只有灭佛可以勉强撑起这么大规模的转战。” 风沙摇头道:“不是勉强,一定能撑起。无论真灭蜀还佯装灭蜀,绕不开凤翔,柴兴只需说服四灵总堂,那么仅需区区一支偏师配合护圣营做个样子足矣。” 韩晶盯着地形图,缓缓点头道:“不错,北周主力掠攻淮南,尤其攻下江都之后,仅用水师足以让南唐朝不保夕,步骑趁机回转,攻打幽州。” “其实步骑仅需返回汴州,留驻汴州的禁军随柴兴北伐。” 风沙笑了笑道:“如此换兵不换将,就好像八百里加急的换马不换人,省钱、省粮、省时间,还具有迷惑性,让人不明所以,摸不着头脑。” 韩晶微笑道:“我确实不善军略,让风少见笑了。” 风沙收敛笑容道:“果真如此的话,柴兴真是布了个大局,胆魄惊人。” 韩晶谨慎地道:“不知风少是想搅局,还是想推助?” 风沙思索道:“此局对中原大局有大利,不可不帮,但也不能白帮。” 韩晶掩嘴笑道:“同兼公私并不容易,鱼与熊掌更难兼得。” 风沙伸手点地形图道:“南唐已经偷偷陈兵萍乡,待东鸟再生内乱,这支奇兵将会奇袭攻下潭州。这是我送给周嘉敏的礼物,也可以顺便送给柴兴。” 韩晶顺着他的手指,愣愣地看着地形图道:“你还真想鱼和熊掌一锅烩啊!” 风沙嘿嘿地笑道:“不错。” 韩晶好奇地问道:“时机呢?送礼的时机很重要,稍纵即逝,很难把握,小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时机就在北周佯攻蜀地之后,南唐会放心大胆地奇袭东鸟,待得占下潭州,东鸟亡国。南唐舍不得吐,一时半儿又吞不下去,彻底陷住。” 风沙淡淡地道:“届时,北周顺势攻唐,事半功倍。” 韩晶忍不住叹道:“东鸟什么时候内乱,当然由你说了算。” 风沙含笑点头。 以他在东鸟的势力,掌控东鸟尚无可能,想要东鸟内乱实在太容易了,放南唐军入城亦非难事。 韩晶神情莫明地道:“南唐攻下东鸟,东鸟陷住南唐,北周将占尽形势,可北伐、可南攻。你真的这么看好柴兴,居然送给他这么大一份礼物?” “周嘉敏主持攻下潭州,东鸟总执事只能拥护我。周嘉敏制南唐,马玉颜制闽地,三地相互依托,辰流只能托庇于我,进而涉足蜀地。天下半壁,操之在我。” 风沙道:“如果我能够从柴兴手里取得足够的好处,四灵为了自身的利益,只能选择迎我复位。柴兴得天下,我得四灵,中原得幽云,这是三赢。” 韩晶抬头凝视他,洁白如玉的脸蛋浮起一层红晕,灿若云霞。 风沙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在你成为天下间最有权势的男人之前,抢先成为你的女人,好歹提前占下个位置。” 韩晶的眼波之流彩,宛如秋水之媚然。 风沙尴尬地道:“你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我的身份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一直装作不知道。” 韩晶美眸深注道:“于公于私,于恩于情,我都应该以身相许,你可以不接受我,并不妨碍我追求你。我承认我有些功利,也请你理解我的无奈。” 风沙嗯道:“我理解。” 偃师一脉极度式微,韩晶必须选择一棵足够参天的大树蔓攀,以获得最大的保护,否则宁可继续沉寂,免得真的断根。 韩晶一直把自己定位为谋士,临时兼家臣,始终留着一条自保的退路。 直到此刻,她才是真正地定下心思,心中最后一点藩篱撤去,情绪便如潮涌,羞涩地垂首。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前我惯用幻术,让客人以为极尽春宵,其实南柯一梦。所以只要你想,一定是我第一个男人,也一定是最后一个。” 韩晶那浮红的脸蛋上珊瑚之色渐渐蔓延,眼神异常的清澈和坚定。 “从现在开始,我会对你毫无保留的敞开心灵,没有一丝戒备和警惕,你是唯一能够伤害我的人,请你不要伤害我。” 风沙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也是难得不知所措。 “别这么害怕嘛!” 韩晶嫣然道:“我当然也知道你的无奈,绝不会跟未来的夫人抢正妻的位置。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看着我追求你,什么时候心动了,什么时候就能得到我。”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章 暗涌合流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风沙终于撑起大局之伞,可以用来遮风挡雨,蛛网得以迅速布开。 他坐镇勾栏客栈,研读由各处获得的情报,包括风门,包括玄武,包括彤管,包括初云等。 其中仅有来自风门的情报毫无保留,其他各方递来的情报或多或少或真或假,至少有删选。 尽管如此,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汴州的暗涌开始合流。 比如佛门相关势力与南唐相关势力开始变得很有默契。 具体表现:佛门和纪国公在连山诀一事上竟然共同进退。 离五月初五越来越近,连山诀的争夺越来越激烈,造成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包括百家在内的各方势力都开始或明或暗的涉入其中,已经远远超出柳艳和花娘子的掌控。 大体上分成了四方。 以彤管为首,司星宗及支持北周的百家全力配合,可以视作柴兴一方。 以纪国公为首,鸿烈宗及交好的百家全力配合,可以视作南唐一方。 再来就是单为自己争取利益,尚未选边站的百家。 还有诸如魔教那样单纯为争而争,纯粹搅局的势力。契丹人也有魅踪隐现,萧思速完完全不明白情况,恐怕是萧思掺和了一手。 四方,仅是大略之分,细分起来错综复杂,比如赵仪毫无疑义的支持柴兴,任松的态度那就很暧昧了。 任松本该支持东鸟一方,奈何东鸟现在根本自顾不暇,没工夫往这里掺和。 何光最近跟纪国公走得相当近,很有可能代表任松暗助南唐。 魔门的情况差不多,有些宗门支持北周,有些宗门支持南唐,也有宗门作壁上观,比如易夕若的易门。 换而言之,很多势力的内部对这件事情暂无统一的态度,或许还在观望,或许准备两边押宝。 本来彤管占着汴州主场,纪国公被压得抬不起头,佛门突然全面支持南唐一方,使形势颠覆。 柴兴使劲砍佛门的触角,搂草打兔子连南唐的触角一起砍,不仅是灭佛的起手式,也像是灭南唐的起手式,人家当然要合起来反抗。 纪国公李善显然认定这是拉拢佛门,深陷北周,使之无暇攻打南唐大好机会。 在这点上,同样符合契丹和东鸟的利益。 佛门也不希望象征天命的连山诀被柴兴获得,那样岂非让人认为柴兴灭佛乃是天意? 郎有情妾有意,自然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所导致的暗涌合流乃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总之,各方人士搅合起来,江湖上风起云涌,暗战迅速转为明战,好在仍旧局限于江湖层面,虽然影响已至民间,尚未真正扩及民间。 在此形势之下,勾栏客栈的北楼成为相互敌对的各方频繁踏足的场所。 最好笑是李善夫妇遇上彤管夫妇,两边不仅装作互不认识,互不知道身份,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喝茶。 倒是两边的手下泾渭分明的咬牙切齿,看来最近杀红眼了。 这场茶会乃是李玄音弄起来的,参与人数不多,几乎全是她的熟人。 纪国公夫妇自不必多说,还带来了两位客人,符尘心和符尘修姐妹,当然少不了柳艳和花娘子,楚涉和白绫,孟凡觍着脸跑来凑数。 彤管夫妇是不请自来,显然得到多方信报,或明或暗搅局的对头正在此聚集,两人硬着头皮也要过来看看,也只有他们够资格。 毕竟风沙坐镇,没法用强硬的手段,不仅很难混进来,也很容易出事。 在勾栏客栈的后院开茶会,绕不开初云。 院中有侍从和侍女一共二十四个人,一半男一半女,就是普通的侍从和侍女,来自勾栏客栈,由初云负责。 最内圈还有六男六女,这些人名义上是初云的护卫,其实由绘声负责。 绘声有些紧张,交给她调教的那三十余人个个有来头,全部是刺头,这几天她没少下狠手,变着花样摧残这些人的身心,无非想要彻底驯服。 奈何仅是几天短训,这些人只能说勉强听话,做侍从或侍女还远不够资格。 绘声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用剑侍,反而要用这些家伙。 她也不敢多问,急忙挑出印象中乖巧听话的六男六女,当然不包括寒天白。一来根本不想选寒天白,二来这小子被她折腾得够呛,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进院之前,绘声让十二人排成两排,冷着俏脸道:“谁要是敢做错事,甚至惹怒客人,后果你们知道。” 诸人神情各异,有些似乎很兴奋,有些似乎强抑着兴奋。纷纷应是,声音不齐。 绘声不满地娇哼一声,转眸挨个扫视道:“谁要是害我挨骂,我要他下辈子都后悔这辈子做人。” 主人好不容易交给她点事做,如果这些人惹出麻烦,还不知道主人怎么罚她呢!所以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诸人噤若寒蝉,神情只剩下紧张。 别看短短几天,就像下了趟地狱,恐怕下地狱也没有这么惨。 每天都有人死,甚至生不如死,每时每刻无比煎熬。 人家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一心就想着怎么从三十余人里面选出十二个听话的人,手段之酷烈可想而知,根本是变着花样折磨人,稍有不从,非死即残。 撑到现在的人,要么是运气好,还未被针对,要么已经被盘得麻木,不剩半点自尊。 总之,现在被绘声冷眼一盯,就像鬼上身一样,打心眼里开始打颤。 初云过来向绘声附耳。 绘声点点头,吩咐道:“走吧!” 进院的时候,宫天霜和柔娘落在最后。 柔娘拉着宫天霜悄声道:“你没伺候过人,待会儿一定要跟着我。要是做错了事,那个冷面罗刹不会放过你的。” 宫天霜和柔娘是这一群人之中寥寥几个没有被绘声折腾过的人,正是得益于两女一开始对寒天白出手。 尤其柔娘很快发现绘声似乎特别针对寒天白,她本来就对魔教的日光明使抱有敌意,甚至仇恨,立刻拉着宫天霜予以配合,给绘声留下了极为良好的映像。 在绘声看来,这分明是卖力帮她咬人的忠犬,自然认为两女很听话很合心意。 少了针对,也就少了折磨。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一章 物归原主 眼见绘声带着一行男女人进院,李善、彤管和符尘心的目光皆转了过去,显然知道这里面混有他们的人。 张永、钟仪慧和符尘修姐妹同桌,一男两女皆无反应。 钟仪慧很可能真的不知情,符尘修则一直瞪着风沙,根本不关心来人。 张永可能知情可能不知情,反正木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在座这些人就属他年纪最大,论年纪根本是诸人的父辈,坐在这里好生不自在,尤其还跟两个小姑娘同桌,都不知说什么好。 奈何他是彤管的驸马,当然要从晋国长公主这里论辈分,明面上更要跟长公主同进同退。今天虽是非正式场合,却是正式拜访风沙,所以不得不来。 旁边另一小桌,白绫正陪着李玄音说话,同样转头注视。 益花楼的动静不可能瞒过她俩,对这些人的来头未必清楚,对这些人来此的目的心知肚明。 柳艳和花娘子好奇的打量绘声领来的这一行人。 两女曾经与李玄音同生死共患难,彼此关系很好,之所以今天过来,也是李玄音的邀请。 孟凡和楚涉也坐在四女这一桌。 楚涉微笑地看着白绫和李玄音说话。 本来一直拉着他说话的孟凡则瞪大眼睛,猛盯着行来的六名女子流口水,忽然伸手扯了扯楚涉,咽口水道:“你看走最后那个小美妞,好像有些眼熟。” 楚涉打量一下,点头道:“依稀有点天霜小姐的神韵,可惜神似形不似。这是绘声小姐带过来的,你一问不就知道了。” 孟凡缩了缩脖子道:“算了算了,我姐带来的人,一定是风少的人,我还是别触这霉头了,免得被我姐活活削死我。” 绘声相当宠溺弟弟,什么都由得孟凡,唯独不准孟凡对主人身边的女人动任何心思。 一个巧妍差点让孟凡万劫不复,再来一个,主人非弄死他不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或许你姐正是觉得她有天霜小姐的神韵,特意带过来的……” 楚涉忍不住偷偷看了白绫一眼,向孟凡小声道:“天霜小姐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孟凡苦着脸道:“我已经撒开网了,奈何风少始终不允许我大张旗鼓。汴州这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了。” 风沙并没有因为与善母达成协议就放松警惕,宫天霜确实是他的软肋。 如果人落到明教的手里,就好像他对善母抛出的两浙尼寺一样,善母也可以拿宫天霜来绝杀他,届时再不平等的协议他也必须同意。还是只能偷偷的找。 楚涉叹气道:“我找江湖朋友侧面打听了一下,天霜小姐应该没有在江湖上露面,否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她能去哪呢?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孟凡苦笑道:“三师妹那么机灵,武功又好,不会出事的。” 韩晶曾经在升天阁教授百家经典。宫天雪、宫天霜、伏剑和皆凡都于座下听课,都尊韩晶为先生。 孟凡老早前便总以韩晶的入室大弟子自居,唤宫天雪二师妹,唤宫天霜三师妹,唤伏剑小师妹。当然,只敢在私下里这么称呼。 楚涉忍不住道:“难道风少也没有办法吗?我看他和纪国公他们谈笑风生,一点都不着急。” 孟凡忙嘘了一声,往风沙那边偷瞟一眼,悄声道:“他是什么人你没见识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哪怕心里急死,该笑的时候依然能笑得比谁都开心。” 楚涉喟然而叹:“反正我笑不出来,人怎么能无情呢!” 孟凡压低嗓音道:“这你倒错怪他了,听我姐说这些天他整宿睡不着,熬着等消息。我姐正和云首领私下商量,是否该弄点安神的药,免得他的身体受不了。” 楚涉转目风沙,喃喃地道:“是吗!” 风沙正好努了努嘴,冲纪国公等人一语双关地笑道:“这是初云掌柜新招的侍从,你们看看还满意吗?” 纪国公干笑,张永低头喝茶。 彤管正儿八经地打量一下,矜持地点头道:“还不错。” 这时,绘声分配人员,把宫天霜、柔娘分来风沙这一桌。 另有两女分去李玄音那一桌。余下八人稍远分散侍立。 柔娘见到风沙、彤管和张永不免一愣,纯狐姐妹见到柔娘同样一愣。 两女相视一眼,赶紧迎了上去。 流火讶道:“柔师姐,怎么是你?你也在益花楼受训?” 柔娘红着脸嗯了一声,显得十分窘迫,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绘声凑上来道:“你们认识?” 流火赶紧把绘声拉到一边,小声说了。 绘声笑道:“原来你们姐妹的是熟人,早说嘛!放心,我有分寸了。” 宫天霜自打看见风沙便一直低着头,走近之后才忍不住偷看一眼,见他鬓发似乎更白,容颜更加憔悴,心里不禁一疼,有种想要揭开身份的冲动。 岂知风沙根本不关心这些侍从侍女,他更关心别的事,向纪国公、彤管和钟仪心道:“几位的来意我都清楚了。既然连山诀的下落有了眉目,应该物归原主。” 这些人突然跑来找他,是因为在连山诀一事上僵住了。 经过多方争夺,连山诀不知怎么落到了佛门的手上,结果夷山内外突然出现许多身份诡秘的人,端得魅影重重。 这当然触动了佛门那根灭佛的神经,更加有意将连山诀交给纪国公,于是联系了纪国公。 李善大喜过望,偏又甚觉棘手,马上跑来求风沙帮忙,希望姐夫能够出面解开夷山之围。 钟仪心跟着跑来探灭佛之风,为了不突显她那佛门行走的身份,特意拉上了妹妹符尘修。 没曾想话没两句,彤管和张永居然打上门来,李善只好岔开话题打哈哈。 彤管倒是直言不讳,坦诚是她的人围了夷山,更言明柴皇对连山诀志在必得,希望风沙不要插手。 不过,并没有挑明李善的身份和目的,对符尘心也仅是以符家二小姐相称,显然还远没有到撕破脸的程度,起码在风沙这里不会。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二章 天降律令 柔娘忍不住竖起耳朵,显然对连山诀十分关心。 虽然她早就不混江湖,连山诀闹得这么大多少也有所耳闻。 宫天霜则偶尔偷瞄风沙,想着自己的小心思。 连山诀曾经放在风沙的房里,她随口一问,风沙也就随手塞给她看,所以对这玩意根本不当回事。 风沙的“物归原主”之说,令李善喜动于色,彤管脸色微变,钟仪心古井不波。 物归原主的“主”可以有很多说法,连山诀出自隐谷之手,隐谷当然是“主”。柳艳代隐谷护持连山诀,也算是“主”。 如果延伸解释,每一个曾经夺到过、持有过连山诀的人,其实都可以强称为“主”,但绝没有隐谷和柳艳理直气壮。 纪国公赞同道:“风少说的有道理,确实该物归原主。” 他和柳艳多少有些交情,连山诀回到柳艳手里总好过被彤管夺走。 柔娘一愣,心道不是凌少吗?怎么又成风少了,也不知哪个是化名。 如此化名,说明见不得人。 彤管截话道:“宝物有灵,天赋运数,所谓其主,无非命中过客,既是天命赋予,当然只有天命之人方能承受其重,薄命之人得之,反受其殃。” 风沙哑然失笑。这一番话既拍了柴兴的马屁,又充满威胁之意。不仅是说给李善听的,也是说给张永听的,通过张永让柴兴知道。 彤管这是表明柴兴才是天命之人才能受天命之宝,薄命之人得了将会遭殃。 一番话还隐含“北周才是天命所归,南唐不承天命”的意思。 李善脸色很难看地道:“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到底殃或不殃,还为未可知呢!” 古大梁,今汴州。二壮士是指朱亥、侯嬴,两人都是信陵君的门客。 侯嬴授计窃兵符,朱亥锤击杀晋鄙,使信陵君成功夺魏之兵权,挥军救赵。 典故很应景,李善这是强硬的表明自己绝不会放弃连山诀,甚至有些悲壮。 彤管微微一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两人一番机锋,柔娘心中生出高深莫测之感,心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说的话每个字她都懂,连成句子全然不懂。 她偷眼见宫天霜竟是若有所思,忍不住挨近一些,手背碰了碰宫天霜瞪大手背,难掩好奇地冲宫天霜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宫天霜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反正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风沙几乎同时摇头。 如果李善真有信心,认定南唐上承天命,应该赞同彤管的话,而非反驳。 在这儿纠结“殃或不殃”,以为自己的反驳毫不示弱,其实等于把自己代入“薄命之人”,更把唐皇,把南唐放在弱者的位置上。 李善也算聪明,奈何相比历事甚多的彤管,还是显得弱不禁风雨,稚嫩太多。 “天下之事,莫不有数。” 符尘心忽然插口道:“像连山诀这种稀世奇宝确实有其定数,丝毫勉强不来。小女子赞成风少的意见,当物归原主,交还于柳仙子。再待有缘。” 李善顿时恍然,他一不留意被彤管给绕进去了。 此番过来,正是因为他扛不住北周的施压,所以跑来找姐夫撑腰,如今姐夫就坐在旁边,他干嘛傻到自己扛彤管,什么事往姐夫身上推不就行了。 彤管看了符尘心一眼,微笑道:“物归原主的前提是持物在手,符二小姐认为此物现在何人之手呢?” 灭佛已然注定,符家为了自保,正在切割和佛门的关系,起码明面上在切割,选择托庇于风沙撑起的大局之下。 佛门行走代言符尘心依然可以代表佛门,但是符家二小姐符尘心绝不能再授人口实。 看似有些滑稽,其实指鹿为马的事情从古至今从未少过,主要看指鹿为马的人够不够强力。 风沙显然够强力,所以哪怕佛门行走代言当面,彤管也只能认定此乃符家二小姐。 这并不意味着符尘心不受到任何限制,起码不能以符家二小姐的身份再与佛门扯上关系。 彤管话里的陷阱正在于此,如果符尘心承认知道连山诀的下落,她就可以直接施压符家,风沙也没有话说。 符尘心淡淡地道:“神物天来,天赋灵性,自会择主到该到之人之手。” 彤管沉默不语。 柔娘心道这算什么话,难道以为连山诀会飞啊! 风沙轻咳一声,拍板道:“我认为连山诀将会回到柳仙子的手中,并且在五月初五端午那天,由她交还给隐谷的青娥仙子。这才叫物归原主,三位觉得呢?” 柔娘暗忖你认为怎样就怎样?难道以为自己是神仙,一言既出便是天降律令啊! 符尘心缓缓地道:“正该如此。” 她最关心的是夷山之围,其次才是助南唐得到连山诀,两害相权当然取其轻,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风沙转目李善。 李善干笑道:“确是物归原主。” 他在汴州最大的依仗就是姐夫,想不同意也不行,何况连山诀并没有落到北周的手里,还有争抢的机会。 风沙转视彤管。 彤管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既然风少发话,那就这样罢~” 只要连山诀不落到纪国公手里,陛下那边勉强也能交代过去,还有转寰的余地,这次抢不到可以等下次。 柔娘心内何止大惊,简直难以置信。 那天在界身巷金铺,她见过彤管和张永,知道两人是公主和驸马,所以隐约觉得几人看似胡吹大气的对话或许真是真的,心中不禁涌起荒谬之感。 多少人为了连山诀打生打死,岂知三个人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连山诀的归属,竟好像囊中之物一般。 风沙正色道:“既然三位都同意,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是如此结果。若有任何偏差,我来负责纠正,望三位好自为之。” 三人一齐点头。 如果任何人想再做其他动作,面对的人将不止是彼此,还有风沙。 扛得住自然怎样都行,扛不住铁定倒霉。 三人显然扛不住,所以风沙之言就是天降律令。 虽然事情尚未发生,然而结果已然注定。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三章 迟来的耳光,延迟的疼 风沙拍板决定之后,本来争锋相对的气氛顿时缓和。 彤管去到隔壁张永那桌,向张永附耳撤了夷山之围。 毕竟张永才是正儿八经的禁军殿帅,名义上还是由他掌控禁军和侍卫司。 符尘心旋即告了个罪,去往李玄音一桌,准备向柳艳透露连山诀的下落,也算卖了柳艳一个人情。 李善同样告了个罪,跟着过去,找李玄音说小话,给符尘心和柳艳留出私谈的空间。 转眼之间,风沙这桌空了。 诸人心知这边正事谈完,气氛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开始三三两两地谈天。 彤管对李玄音很好奇,待张永出门下令之后,过去找纪国公介绍。 彤管仅在情报里见过这位其实名不见经传的南唐公主,毕竟永嘉公主常年在庐山修玄,南唐熟悉她的人也不算多。 如今是难得当面认识的机会,彤管不会错过。 “彤管”本身就是化名,李玄音倒是用了本名,但是没有报姓,更没有报公主的封号。 白绫对彤管很好奇,并没有离开,在旁边安静的听着。 白绫不走,楚涉自然陪着。 挨坐在楚涉旁边的孟凡赶紧溜走。 他曾经和风沙一起落到彤管的手上,说实话挺怕这小妞的,跑去撩拨符尘修。 因为赵大公子的关系,孟凡对符尘修的情况算是十分了解,知道这小妞曾是赵旦的未婚妻,赵旦还让他爹在宋州照拂符尘修。 结果就在宋州,就在赵大公子的眼皮底下,符尘修和赵义勾搭成奸。 与此同时,赵义的发妻尹氏亡故于汴州。 尹氏的亲姐姐正是赵大公子二弟的妻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显然早有预谋。 赵大公子因此出离的愤怒,没少在孟凡面前骂这小妞,要不是实在拿符家没办法,他早就带着儿子把这小妞给轮了。 至于和自己的儿子轮自己儿子的前未婚妻有什么不对,根本不在赵大公子的考虑之内,赵旦显然也不太在乎。这对父子的脑袋确实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总之,孟凡对符尘修很好奇,最关键经过赵大公子的“熏陶”,他认为这个小妞水性杨花,搭上可以不负责,尤其还这么漂亮,不搭白不搭。 于是借着跟钟仪慧说话,试图引起符尘修的注意。 结果先引来了花娘子的注意,皮笑肉不笑地跟来坐下,桌子底下狠掐孟凡的大腿,这倒是真的引来了符尘修的注意,不再死死盯着风沙看。 钟仪慧掩嘴轻笑,转目见风沙孤零零坐在那儿无人陪伴,赶紧报了声歉,起身过来,给风沙斟茶道:“仪慧已经见过妹妹了,还没感谢姐夫告之她的下落。” 风沙端茶抿了一口,微笑道:“不用谢。” 钟仪慧随口闲聊几句,担心姐夫觉得无聊,于是拉着姐夫玩猜拳,结果十把九输,红着俏脸夸姐夫“好厉害,真棒”之类。 “其实有技巧。如果对方这把出拳,又未分胜负,你可以默认他下把也出拳,你则布拳轮换,对方出剪马上拳剪轮换,对方出布则剪布轮换,起码能够打和。” 风沙兴致勃勃地道:“这把赢者通常会保持下把不变,这把输着通常会想要改变。比如这把出拳输者,下把很可能会出布或者剪,你出剪赢面更高。” 钟仪慧将信将疑,于是尝试,结果真的连赢好几把。 风沙嘿嘿笑道:“现在我开始加速了,看谁的脑袋反应更快。” 结果钟仪慧又开始连输直输,娇嗔不依的撒娇。 风沙被逗得呵呵直乐。 钟仪慧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人又漂亮又温柔,细声细气地陪在身边耍乐,总归令人愉悦。 宫天霜旁边瞧着,不免气鼓鼓的。 她打小跟着风少,当然清楚这是风少的老毛病,每当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调戏女人,她师傅就没少被风少调戏,但是有夫之妇你也不放过,真可恶。 转念又觉得钟仪慧好不要脸,好歹是位国公夫人,当着自己丈夫的面竟然这么谄媚自己的姐夫,怎么看怎么像欲拒还迎,好不知羞。 在江宁的时候,宫天霜加入了以李玄音为首这个小团体,和钟仪心的关系很好,当然也认识钟仪慧。 那时觉得钟仪慧高贵典雅,温婉可亲,心里好生羡慕,觉得与其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个野丫头。 如今眼见钟仪慧一个劲讨好风少,几乎都没底线了,以往美好的形象顿时颠覆。 宫天霜双手揪着衣角,心里一个劲地冷哼,更加坚定了隐瞒身份的心思,想要看看风少的另一面。 柔娘倒是瞧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会兴致勃勃地玩小孩才玩的游戏,还能讲出一番道理。 她心里默试一下,好像还真的常赢少输,不免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 风沙与钟仪慧玩闹一阵,张永回转,不动声色的坐下道:“有件事好教风少得知,陛下欲亲诏诚邀宫大家率升天阁为开封府建成而演舞庆贺。” 风沙划拳的手顿住,收拳敛容道:“是吗?” 张永郑重地点头道:“陛下亲口对我说的,金口玉言,确定无误。只要风少这边一点头,陛下的亲旨将立刻明发天下。” 柔娘不禁奇怪,宫大家演舞,为什么要这个不知风少还是凌少的人点头? 钟仪慧者俏脸色变,她当然知道宫青秀和姐夫的关系很深,升天阁本来就是姐夫刻意开的后门,抬举宫青秀就是给姐夫面子,姐夫一定会给出相应的善意。 柴皇以北周皇帝之尊,亲邀宫青秀演舞,这是天大的面子。 姐夫很可能会因此改变对很多事情的态度,这下糟糕了。 宫天霜心中大喜,师傅要来了,且是北周皇帝亲邀,想也知道会有多么的风光。 风沙思索少许,沉吟道:“陛下如天之恩,浩浩荡荡。作为升天阁的东主,我当然求之不得,相信宫大家一定会欣然允诺,欢喜而来。” 他有种感觉,柴兴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塞给他这么一大把甜枣,很可能会接着一记大耳光,或许这一记耳光已经打了,他尚没来得及感到疼而已。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四章 武德司 柔娘做梦也没想到风沙会是升天阁的东主,怔怔地望了一阵,忽然垂下视线,强自按捺起伏的心潮。 宫大师以其惊才绝艳,于纷乱的天下间惊鸿一现,当年升天阁演舞过处,无论是割据的军使,还是交战的两国,无不禁暴整乱,止息兵戈。 不少地方为了迎来宫大师演舞,下大力气整肃上下,安宁地方。 宫大师宛如闪逝的流星划开混沌的夜空,尽管短暂,璀璨的光辉至今仍有余晖,乃是近几十年来,支离破碎的中原大地上难得的流光溢彩。 女剑修的门派一向很少,以峨眉山越女剑派最为出名,自然而然对同为女剑修的升天阁感到亲近。 蜀国亡后,本来还算世外桃源的蜀地之水深火热已经不逊外间。 柔娘这一辈越女剑派的女弟子皆以宫大师为榜样,希望红颜仗剑,安宁故乡,起码曾经有此理想。 发怔一会儿之后,不由自主的去瞧宫天霜。 宫天霜承认自己是升天阁弟子,那么应该认识升天阁的东主,升天阁的东主也应该认识她。偏偏两人见面不相识,到底怎么回事? 宫天霜与柔娘对上视线,赶紧皱着小脸挤眉弄眼,一副哀求的样子。 柔娘毕竟还是信她的,勉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心道有空再好好问你。 总之,风沙和张永一番对话之后,钟仪慧、宫天霜和柔娘皆心潮涌动,然而所思各异。 张永仔细看了看风沙的脸色,又道:“另外,本殿帅还有一件事想跟风少谈谈。” 他自称“本殿帅”,那就不仅是代表他,更是代表柴兴和北周朝廷。 风沙敛容,点头道:“殿帅请说。” 张永缓缓地道:“陛下欲重建武德司,我想听听风少的意见。” 钟仪慧脸色剧变,赶紧垂首掩饰。这显然是北周极度机密之事,没曾想人家毫不避讳,居然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自然把耳朵竖得老高,生怕听漏一句。 柔娘当然不知道武德司是什么,见北周皇帝居然要驸马兼殿帅这种高官向风沙问意见,心内涌起莫名的感觉,她还是头次离天这么近。 就像一个从未升天的人陡然间站上云巅,日月星辰举目可望,好似触手可及,所产生的复杂情绪,根本无法以言语来表达。整个人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风沙当然没有这种头次登上云巅的感觉,不禁皱起眉头。 武德司由北周的先朝的先朝所设立,乃是皇帝的爪牙,权柄甚重,完全独立于禁军之外,由皇帝直属的密谍机构。 用以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也就是用来制约禁军首脑和各地军使。 武德司与侍卫司的职能相仿,权力更大。 侍卫司负责对外情报,对内主要针对军队。 武德司不仅针对军队,上至当朝重臣,下至民间舆情,皆可刺探查察。 至北汉,汉皇以武德司诛杀权臣,郭武和柴兴的满门皆死于武德司之手。 郭武继位之后,立时将武德司废黜。 柴兴居然欲重建武德司,是否用来制衡赵仪所把持的侍卫司? 或者单纯加强护卫,希望强力的压制灭佛所导致的种种反抗,更用来避免灭佛之后,来自佛门无孔不入的加害? 这个讯息由张永告诉他,并问意见,更是意味深长。 张永乃是司星宗门人,重建的武德司是否将由司星宗把持? 这是用司星宗来制衡四灵? 武德司的重建,一定会伤害侍卫司的权利。 必然会引起赵仪和四灵总堂的反对及反扑。 虽然他跟赵仪同属四灵,然而彼此之对立,其实瞒不过明眼人,柴兴和张永是否想以他来平衡掉赵仪,以他背后的四灵分堂来平衡掉四灵总堂? 风沙的思绪快如电闪,一瞬之间便即回神,迟疑道:“这个,我一个外人,不好置喙罢~” 张永好似自言自语地道:“殿前司都虞侯赵仪近来奉圣命广募天下壮士,选取优者为殿前诸班。其选之精锐确实精锐,多半来自护圣营之锐士。” 风沙顿时懂了。赵仪招募入禁军,入殿前司,入侍卫司的人,多半是来自玄武总堂的玄武卫,看来已经引起了柴兴的高度警惕。 柴兴再是和赵仪的关系交厚,也不会允许四灵往禁军、往他的身边这般大肆渗透。 赵仪显然看准正在灭佛的重要关口,柴兴为了自身的安危,不可能自削羽翼,再是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柴兴当然不是省油的灯,既然不好削也不好压,那就大力拉拔司星宗与之形成制衡。 司星宗显然不可能抗住无比强势的四灵,于是干脆来了个“以夷制夷”的分化之策,拿四灵分堂来抵消四灵总堂。 如此,司星宗方可游刃有余。也不知这是柴兴的主意,还是张永的主意,又或者司星宗内尚有高人。 风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心道还真是神仙打架,这些家伙耍起手段来一层套着一层,深意满满,处处是坑。稍不注意被人家一口吞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永瞟了神情莫明的钟仪慧一眼,继续冲风沙道:“陛下的意思,希望风少推举一二贤才,辅佐武德使。” 钟仪慧心中大喜过往。如果姐夫能够插手武德司的人事,对南唐那就太有利了。 柔娘稍微冷静下来,心中愈发疑惑,升天阁的东主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居然能够向皇帝荐官?凭什么? 风沙缓缓地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对陛下诏请宫大家来汴州演舞的回报?” 张永微笑道:“一码归一码。不仅陛下,满朝文武,包括我等皆对宫大家之演舞望眼欲穿,热烈期盼。” 风沙将信将疑。柴兴邀请宫青秀演舞,紧接着便求他办事,两者不可能没有任何关联。 按理说,他应当松口气,看来柴兴塞把甜枣过来,不是准备打他一耳光。 然而,心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些家伙都是修成精的狐狸,一个个很会掩藏自己的狐狸尾巴。 说不定人家正希望他如此联想,以打消他的警惕,然后抽他一个冷不丁。 道理很简单,推举辅佐武德司的人,与邀请宫青秀演舞并无强关联。 风沙无法以此来制约柴兴不扇他“耳光”,所以看似的善意,仅是看似而已,虽然其善意很具迷惑性,其实并没有实质的约束力。 这要是挨了“耳光”,他连发飙都找不到理由,因为张永已经说了“一码归一码”。 如果非要把人家尽往好处想,指望人家的善意是真的善意,更担心因自己的拒绝而导致人家不邀请宫青秀演舞,那么被坑了当然只能认栽。 张永心道墨修果然不好对付。 常人遇上这样连番而来的好事,早就欣喜若狂地一口答应。 如果更聪明一些,或许还能听出其中隐含很深的威胁。 总之,不会无动于衷。 偏偏风沙就无动于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居然连话都不接。 没有半点年轻人的冲动和鲁莽,倒像个久经风雨的老狐狸。 张永打起精神,追问道:“风少以为如何?” “宁可少踩一处坑,莫要多拜佛一尊。我相信确有天降洪福砸头顶的好事,我只是不信,更不指望会砸上我的头顶。” 风沙展颜道:“陛下又是诚邀宫大家来汴州演舞,又是让我推举重任之人,我何德何能,得此厚爱,还请殿帅替我解惑。” 钟仪慧心里好生紧张,恨不能劝姐夫赶紧答应,又怕她话一出口反倒坏事,只能强自按捺。 柔娘没想到这位凌少看着年纪不大,居然如此冷静,说的话好有道理,不仅与符合江湖之理,放诸四海而皆准。 宫天霜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想起以前风少教导自己和师姐的样子,平常风少都很好说话,唯独这种时候会变得凶巴巴的,好生吓人。 如今触景生怀,不禁想起从前,居然很是怀念,甚至感到十分亲切。 风沙反问,张永一愣,笑道:“风少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你是什么人,不必多说,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水浅,还用我说吗?” 钟仪慧知道风沙四灵少主的身份,开始琢磨到底什么水深水浅,当然想不明白,只要强行记下,打算讲给李善听。 柔娘只知道风沙升天阁东主的身份,那就更想不明白了,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 宫天霜单纯归单纯,好歹是风沙教出来的,不免觉得这个家伙似乎在故弄玄虚,根本是答非所问。 张永看了钟仪慧一眼,又扫过柔娘和宫天霜,继续道:“想必这种事风少见得多了,肯定有所领悟。事关重大,我也不方便细讲,风少肯定明白,何必装傻?” 风沙笑笑不语。这个老狐狸,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说一大堆好似很有道理的话,其实细想全然无物,说了等于没说。 张永见风沙无动于衷,心知这小子的确不好糊弄,再这样扯下去,非但无用,也让人家瞧不起,想了想,终于说了句实诚话。 “实不相瞒,王卜是在下的师兄,重建武德司正是他向陛下的进策。” 钟仪慧俏目蓦地闪光,极力垂眸掩饰。她知道王卜,七郎最近对此人念兹在兹,正因为此人给柴兴献了平边策,乃是极力推动北周先灭南唐的元凶。 风沙恍然,原来王卜是司星宗门人。如果他答应帮忙的话,欠他人情的不是柴兴,而是司星宗。 就说张永怎么先提柴兴邀请宫青秀演舞,再提重建武德司一事,原来机巧在这儿呢! 这家伙好鬼,故意把柴兴拿出来误导,想赖掉这份人情。 届时,他以为是柴兴欠他的人情,邀请宫青秀演舞是还此人情,果真照此布设下去的话,吃亏是迟早的事。 还真是会挖坑啊!稍不留神就掉进去了。 风沙淡淡地道:“我与殿前司都虞侯赵兄交好,重建武德司一事,张永应该先问问他的意见,他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他为什么要帮司星宗对付赵仪?为什么要引导四灵分堂对付四灵总堂,内斗很好玩吗? 有时候为了自保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凭什么为了别人的利益平衡掉自己人,同时也被自己人给平衡掉?他脑袋又没抽抽。 张永郑重地道:“如果风少愿意推助一把,在下师门及王师兄都会记下风少一个人情。” 风沙婉拒道:“我一定会慎重考虑。不过,兹事体大,还望张兄多给我点时间。” 张永无奈点头,岔话告退,前去找彤管,向李玄音和李善报了个歉,把彤管拉到无人的一角,显然想说私话。 彤管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丈夫,笑容十分甜蜜,语气却正好相反,充满讥讽之意。 “碰钉子了?你不说就是个毛头小伙子,手到擒来吗?现在知道人家不好对付了?知道来求我了?晚了。” 张永苦笑道:“事关重大,还请公主一定帮我。” 彤管亲切地给丈夫理着衣襟,嘴角含笑,语气则寒意森森。 “你不是吃醋吗?你不是要脸吗?你不是怪我跟他走得近吗?你不是要我离他远点吗?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没用的老东西,我就喜欢他令人窒息的霸道。” 彤管甜蜜的笑容丝毫不减,恶毒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他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我,在他面前我不是公主,是个贱婢,任凭他随意把玩。你让我去求他,应该知道我会怎样求他,那是你到死也看不到的下贱样子。” 张永气得脸都绿了,双拳握紧,死死瞪着彤管。 彤管笑盈盈地牵起他的拳头,媚声道:“我要你亲口说,让我去求他,你不说,我不去。” 郭武做主,将彤管嫁给了年龄足以做她父亲的张永。 彤管一直不喜欢张永,甚至不让张永碰她,这本来就是公主拥有的权力。 对外,她全力支持张永,也很守妇道,年纪轻轻便独守空闺,从不乱来。 直到她在宋州被赵义带着侍卫司的人软禁,其时张永恰好升任殿前司都点检。 这一下,令她想通了很多事。 张永分明想让侍卫司的彤管默默无闻地消失,使得晋国长公主可以病死。 进而联想到父皇尚在壮年,莫名其妙地病死。 那时,张永乃是殿前司都虞侯,掌管侍卫司,负责替父皇挡下暗箭明枪。 偏偏没有挡下。 彤管是个聪明的女人,当然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没有办法向柴兴报复,甚至连查都不能查,那么只能把恨意投注于张永,这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奈何张永是她的驸马,她能怎么报复?她只能拿自己报复。 张永越愤怒,她越愉悦。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五章 就是 风沙让绘声带着新选出来的六男六女侍奉茶会,已经摆明这是个专门用来漏风的茶会。 在这里谈论的事情,对某些人或者势力来说,将不是秘密。 此茶会主要是为了解决僵住的连山诀,张永居然当着钟仪慧的面,毫无顾忌地提及重建武德司一事。 在风沙看来,这是司星宗对南唐所表达的一种善意,隐含着重建的武德司将不会针对南唐的意思。 司星宗在南唐同样扎根很深,做起事来绝不像彤管那样毫无顾忌。 对佛门也隐含着一定的警告和威胁之意。 毕竟符尘心离得不远,虽然没有往这边扭头看,并不代表听不见。 这是借着这个场合,通过符尘心告诉佛门,司星宗将负责重建武德司,武德司有保护柴兴之责,让佛门报复的时候收敛点。 更往深层点想,负责保护柴兴的安危,本身是一块沉重的砝码,如果佛门开价足够高,未必不能来个内神通外鬼。 另外,司星宗负责重建武德司的风声将会很快放到各方高层的书案之上。 来勾栏客栈的男男女女各有来历,又被风沙筛过一遍,仅剩这十二个人。 他们知道,他们背后的人就知道了,同时兼顾了保密和广而告之,仅在小范围传播。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这既是司星宗故意向大家展示一下世俗的实力,也无疑在昭告各方:我这有饼,大家快来分。 看侍卫司的规模就知道,武德司的规模肯定小不了,所拥有的权利更是只大不小。光凭司星宗一家吞不下,能吞下也不敢独吞。 司星宗不是四灵,尚没有吃独食的实力。否则也不会拿那么重要的位置交给风沙推荐人选,无非是希望把风沙拉进来,借此平衡掉来自四灵的打压和掣肘。 张永更不是赵仪,赵仪通过他爹玄武总执事能够轻轻松松地调一大批高手充实麾下。把司星宗搬空也掏不出这么多合用的人。 总之,在场十二名男女侍从,除了宫天霜和柔娘懵懂之外,心内无不异常兴奋。 无论连山诀的情况,还是武德司的重建,皆属于重中之重的情报,无不联动汴州局势,甚至影响天下大势。 一下子获得两件这么重要的情报,勾栏客栈没有白来,这几天所受得折磨和屈辱好像一扫而空,连绘声那张妩媚迷人却又可怖可畏的脸庞都好像可爱起来。 虽然绘声一直陪在主人身边,根本无暇关注主人跟什么人谈什么话,战战兢兢地盯着她手下这些倒霉催的贱奴贱婢,生怕惹出什么麻烦害她挨主人的骂。 她一见好几个人居然有些魂不守舍,立马咬着银牙过去,脸色铁青地挨个低斥。 这几个家伙正琢磨怎么尽速把情报给送出去,被绘声一骂吓得直打哆嗦,一个个忙不迭地求饶,还真怕绘声把他们赶走,漏过什么重要的情报。 风沙不关心这些琐事,钟仪慧借口离开去找李善,他这桌刚空下,李玄音把白绫领过来,她的侍女英夕跟在后面。 风沙赶紧赔着笑起身,请李玄音入坐。 柔娘一面端上新茶给纯狐姐妹奉上,一面好奇地打量几人,宫天霜则下意识地往柔娘身后缩躲。 李玄音坐下之后,往正在角落私语的张永和彤管看了一眼,回眸风沙道:“我刚刚才知道,白绫和楚涉居然被人堵在客栈出不去了,你管是不管?” 风沙低声问道:“他俩手上有一个对北周对南唐都很重要的东西,知道吧?” 李玄音点头道:“一份绘有我大唐重要水文地理的羊皮卷,现在在我的手里。看你跟人家有说有笑挺熟的,不如打声招呼,把通缉给撤了。” 风沙皱眉不语。 这是任松干得好事。 任松想引导北周先攻南唐,所以不想让这份羊皮卷被南唐得到,李玄音到来之后,任松知道不可能再拦住,但是仍旧不肯松口。 一开始,风沙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所领悟。 白绫和楚涉手中的羊皮卷是白枫从张德手中盗来的,白枫得手之后重伤而死,之后白绫和楚涉被人追杀了一路,是以认定张德就是害死白枫的凶手。 风沙认为北周侍卫司尚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力在南唐杀南唐侍卫司的人,八成是何光下的手。 如此一想,事情就很清楚了。 何光杀了人家的父亲和师傅,自然想要斩草除根,奈何楚涉和白绫躲在勾栏客栈里就是不出门。 虽然何光下不了杀手,也不肯放任两人出来乱跑,最后查来查去查到元凶怎么办?这小子不会害怕楚涉和白绫,却会害怕楚涉和白绫找他出头报仇。 麻杆打狼两头怕,风沙也不想动何光。 当初何光得罪了云虚,差点被云虚活活整死。 任松为了救何光,不惜血本给何光赎命,可见两人关系很铁。 他不可能为了帮楚涉和白绫报仇,把何光给弄死,那样是把任松往死里得罪。 总之,这件事情非常棘手。 李玄音见风沙不语,不满地道:“我难得求你件事,这么小的忙你都不肯帮吗?” “不是张永和彤管堵着不放人,其实另有他人。也不是因为那卷羊皮卷,人家也知道要转手早就转手了,其实另有缘故。” 李玄音立时接口道:“另有他人是什么人?另有缘故又是什么缘故,你说啊!” 风沙苦笑道:“不让他们知道,确实是为他们好。有些事情我不好相助,他们这样跑出去报仇,真会死的。” 别看何光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那也是任松的好友兼心腹,汴州朱雀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弄死两个江湖人太简单了。 楚涉和白绫一旦离开勾栏客栈,失去他的庇护,保管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玄音挑眉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知道他们的仇人是谁。” 楚涉和白绫一起转睛盯上风沙。 风沙则闭嘴。 李玄音那对黑亮地眼珠溜溜一转,又往彤管和张永那边一指,低声道:“你总能告诉我,杀害白枫的凶手到底是不是他们俩的儿子?” 风沙想了想,叹气道:“我觉得不是。到底是谁,我无法确定,就算确定也不会说,对他们俩来说,那真是鸡蛋碰石头。” 李玄音睁大俏眸使劲瞪着他,似乎想辨认真话假话。 “我相信风少确实是一番好意。” 楚涉忍不住道:“不过师仇不共戴天,还请风少告之何人,我会仔细查察,一旦确认无误,就算是鸡蛋碰石头,我非碰不可碰,死而无怨,更不悔。” 白绫眼眶红了,怔怔地看着他。 宫天霜偷偷看了眼楚涉,眸中射出复杂的神情,旋即低头掩饰。 柔娘心道好一位勇敢的少侠,不禁琢磨是否能够帮上点忙,然而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只能黯然垂首。 李玄音忙道:“好了好了,我相信姐夫不会信口开河,连他都很为难,必然有为难之处,你们别为难他了。” 风沙心下一喜,暗忖难得你会替我考虑,帮我说话。 岂知李玄音接着道:“你们总要给他点时间,毕竟这里是汴州不是江宁,他新到未久,尚未站稳脚跟。姐夫的本事你们是知道的,帮你们报仇是迟早的事。” 风沙脸色僵住,心道怎么又成我的事了,又不是我爹我师傅被人宰了,关我P事。 李玄音伸手推他一把:“你说是不是。” 风沙不吭声。 “此乃师仇,更是家恨,与风少无关。” 楚涉正色道:“虽然我人小力微,也不想假于人手。还请公主和风少放心,楚涉尚有自知之明,绝不会故意找死,一定会谨慎行事,争取一击成功。” 一直缩在旁边的宫天霜心内百味杂陈,开始低头想心事。 柔娘嘴巴张了张,好想说话,又强自按捺。 风沙转目楚涉,缓缓地道:“疑似杀死白大侠的凶手背景不简单,如果被你们杀了,我会面临非常棘手的局面。因为玄音一定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玄音。” 李玄音刚想说话。 风沙摆手打断道:“不要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做的事与我无关。在别人的眼里,你我没有任何区别,我也不认为有什么区别,反正一定会算到我的头上。” 李玄音嗔道:“谁跟你我啊我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才不用你保护呢!”虽然面上发恼,心里竟莫名其妙有些甜。 风沙无奈地闭嘴。 楚涉看了白绫一眼,牵起白绫的手,轻轻地用力握紧,沉声道:“明白了,风少放心,我们能等,不会让风少为难。只要不是等一辈子,我们都可以等。” 白绫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偏偏挣脱不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宫天霜咬住下唇,看了看楚涉,又看了看白绫,再度看向楚涉,不禁思潮起伏,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们。 风沙见楚涉这么识大体,暗里记了个好,柔声道:“我暂时给不出具体的时间,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遥远,绝不会是一辈子。” 任松这位朱雀观风使是一块很重要的筹码,他可以用来抵消别人,也可以被别人拿来抵消他。 他通过和任松联手压制住身为白虎观风使的赵仪,又以北周总执事和赵重光的支持抵消掉玄武总执事,得以运用整个北周四灵,主导灭佛,进而撑起大局。 如果赵仪和任松联手,足以反过来压制他,那么开头这个“一”就没了,后面全都是“零”,形势将会如脱缰野马般脱出他的掌控。 不提大局崩溃所导致的严重后果,光是反噬就足够他狠狠地喝上一壶,很可能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绝不可能冒着大局崩溃的风险去得罪任松,如果楚涉和白绫强要报仇,他很可能会第一时间干掉两人。 大局之下皆蝼蚁,他不仅是一个人,还有一大票盟友和手下指着他呢! 这件事上,他不可能感情用事。 楚涉拉着白绫告退,李玄音留下没走,问道:“你偷偷告诉我,那人到底是谁,我保证不跟他们说。” 风沙默默地摇头。 李玄音不悦地道:“你信不过我?” 风沙皱起眉头。 李玄音撇嘴道:“好了好了,说好了你主外我主内,这件事我不插手了。” 风沙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李玄音捧茶喝了一小口,又道:“听说北周欲先南攻,姐夫你是我姐姐的驸马,胳臂肘可不能往外拐。” 风沙定神问道:“李善那小子跟你说的?” 李玄音嗔道:“你就说是不是吧!” 风沙没做声,怔怔地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不忍的情绪。 他做天下大势的推演和谋划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李玄音的感受。 冷酷地推演着如何让南唐深陷泥潭,完全没想过一旦南唐陷入危难,甚至被灭,身为南唐公主的李玄音该怎么办? “姐夫姐夫!”李玄音拿洁白的手掌在风沙的眼睛晃动:“发什么呆呀?说话。” 风沙倏然回神,垂目道:“可能会,可能不会。我又没当北周的官,哪里知道那么多。” 李玄音气鼓鼓地道:“你敷衍我,我才不信你不清楚。看在姐姐的份上,你一定要设法阻止啊!” 风沙摇头道:“如果南唐沦落到需要靠我才能对抗北周,那么注定完蛋。你放心罢!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李玄音不高兴地道:“需不需要你帮是一回事,你想不想帮是另一回事。” 风沙默然不语。 隔壁桌的符尘心忽然侧身道:“不久后将会有一场大变故,风少正是其中关键人物,如果玄音小姐能够适当引导风少,大周或许会从此深陷泥涝,无力南攻。” 风沙顿时挑眉怒视。不带这么坑人的,还敢当着他的面。 李玄音娇哼一声,冲符尘心道:“我姐夫是天底下绝顶聪明之人,用不着别人教他这样那样,我们家的事也轮不着外人指手画脚。姐夫你说是不是?” 风沙笑了起来,得意地横了符尘心一眼,冲李玄音道:“就是。”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五章 惶则易骗 李玄音一番话透露了很多讯息,柔娘没想到她居然是南唐的公主,而这个凌少居然是南唐的驸马,心中不禁连道“难怪”。 难怪这么有地位,果然不仅是升天阁东主那么简单。 这时,李善携着钟仪慧行来,不仅柳艳、楚涉和白绫跟着,彤管和张永也携手过来。 风沙和李玄音转目而视,隔壁桌的符尘心、符尘修也都转头,孟凡和花娘子更觉奇怪。 “大家听说勾栏客栈正在扩建,都很好奇。” 钟仪慧冲李玄音道:“今天是你的主场,怎么也该带我们四下转转,符二小姐,符三小姐一起来啊!姐夫就算了,这里你太熟了,七郎你留下陪姐夫说话。” 扩建客栈有什么好看的?在场没一个笨蛋,心知李善分明想跟风沙说私话,钟仪慧这是故意找借口把人都支开。 这点小事,柳艳、楚涉和白绫当然不会驳了钟仪慧的面子。 张永很清楚李善肯定希望通过风沙插手武德司这种要害之地的高层人事。 如果能成,那就用不着彤管出面求人,他自然乐见其成。 彤管无甚态度,与张永一副夫妻和乐的样子。 孟凡跑过来本想调戏符尘修,结果被花娘子给搞得坐立不安,赶紧附和道:“就是就是。” 符尘心与符尘修相视一眼,符尘心拉着妹妹起身道:“好,一起去看看。” 李善则微微歪头,并向李玄音使了个眼色。 李玄音看懂了,冲绘声吩咐道:“你带着你的人端着茶水点心跟着,这里交给纯狐姐妹就好了。” 李玄音刚到勾栏客栈就把绘声拿来立威,绘声挨了板子,自然怕得不行。 她也知道凡是家里的事,公主能够做主人的主,是以偷瞄主人一眼,见主人没表示反对,赶紧招呼包括宫天霜和柔娘的十二人过来聚集,准备跟上伺候。 一行人连同侍从侍女,三三两两地离开。 李善入座,向风沙道:“听说武德司欲重建,由姐夫来举荐武德副使,不知道谁有幸任此要职?” 风沙反问道:“谁说我准备荐人了?” 李善啊了一声,结巴道:“这个,那个,不是。姐夫你到底什么意思?” 获得如此要职的机会实在难得,不知多少人打破头也非要抢到自己的手里不可,大好的机会人家亲自送上门来,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李善心里已经默认风沙答应了,所以对风沙的话完全不能理解。 风沙道:“世上哪有人平白无故的送好处给你,白拿的才是最贵的。这件事如果我应下,那就被人给拖下水了。” “有那么严重吗?如果武德副使是姐夫的人,那样对我们太有利了。” 李善忍不住道:“姐夫你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有多么难熬,一个侍卫司够我受的,再来个武德司,这日子没法过了。” 风沙正色道:“我随便掺和进去,可能会引起四灵内斗。” 李善脸色微变,不敢再劝,叹气道:“听说有人给柴皇献了平边策,不知姐夫是否知道?” 风沙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明知故问嘛?你会不知道我知道?” 平边策是流珠告诉他的,流珠是初云的人,初云出身南唐侍卫司,同时也是周宪的人。 总归是南唐密谍那一挂的。 纪国公身为南唐在北周地位最高的人,南唐使团掌控的南唐密谍肯定归他负责,或许跟初云掌控的密谍不是一条线,但是绝对有交集。 李善干笑着岔话道:“是这样,平边策说明北周意图南攻,我打算全力阻止,至少拖延。奈何力有未逮,还望姐夫相助一二。” 风沙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李善肃容道:“有些事瞒谁都行,不必瞒姐夫,但是还请姐夫看在佳音姐面上,一定保守这个绝对的机密,连仪慧都不够资格知道的机密。” 风沙沉默一阵,幽幽地道:“知道就是责任,知道越多,责任越大。你这是要把我架火上烤啊!” 李善不敢作声,可怜兮兮地瞧着风沙。 风沙转目纯狐姐妹道:“你们都退下,窥视偷听者杀。” 流火和授衣应声退下。 李善暗松口气,心知姐夫终究还是愿意帮他的。 他谨慎地环视一圈,凑头过来,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有两位表妹,忍辱负重,委身于柴皇,最近她们从宫内传出来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风沙立时想起鸡儿巷黑市那晚,风门埋于黑市的剑侍告诉她,有女人扮成内宦出宫见什么人,看来的确是南唐献给柴兴的两妃派人无误。 李善的声音越说越低:“柴皇确实采纳了平边策,有意南攻,但是仍在犹豫先攻蜀还是先攻唐……”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 那天和韩晶讨论平边策,他认为柴兴或许会用声东击西之策,佯装攻蜀,反手攻唐。当时仅是揣测,现在越听越像真的。 柴兴不可能对南唐送给他的女人没有戒心,两女居然还可以传出如此重要的情报,分明是蒋干盗书的伎俩,意图诱使南唐做出错误的判断。 一旦错判,那就是战略误判,后果严重。 李善继续道:“如今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往左推一把就左,往右推一把就右。重建的武德司是个绝好的机会,或许能够影响柴皇的决策。”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武德司重建并非一时半会儿的事,恐怕影响有限。” 李善忙道:“这并不重要,重要在于武德司的高层可以随时面见柴皇,只要拥有合理的情报来源,一定能够影响柴皇的决策。” 风沙面色不变,心下暗叹,柴兴这一手当真高明。 抛出武德司,一举多得,不仅压制佛门,加固防卫,拉拢司星宗,制约赵仪,牵制四灵,还能让一众魑魅魍魉上杆子地现身。 柴兴肯定冷眼旁观,看看这个香饵到底可以引聚多少条大鱼。 正所谓慌不择路,惶则易骗。 事关南唐安危,李善这小子又被人家惊吓这一通,突然见到一条空隙自然死命地往里钻,结果主动钻到人家布好的渔网里。 因为自己主动的关系,很难怀疑自己,更难否定自己,所以根本不会起疑。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六章 好人之妻 李善显然认定柴兴一旦开始灭佛,北周一定会泥足深陷。 如果北周这时再攻蜀地、攻东鸟、攻契丹,攻哪里都好,只要不攻南唐,南唐就会渔翁得利,成为最大的赢家。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理论上确实有此可能。 实际上不太可能。 因为棋盘上并非南唐一家落子,也不仅一张棋盘,更不止一个下棋的人,高手多着呢!李善根本排不上号。 这小子纯粹一厢情愿,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尚不自知。 风沙沉默下来,陷入思索。 李善眼巴巴地瞧着他,下意识地搓着双手,相当忐忑不安。 他以为姐夫正犹豫得失,其实风沙在考虑怎么跟这个傻小子解释。 毕竟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人家也不信,反而会认为你无情,你敷衍。 想了少许,风沙觉得还是不解释为妙,轻咳一声道:“武德司的人事我不想插手。你站起来干什么,坐下来听我说。” 李善讪讪地坐下。 风沙继续道:“但是我可以插手侍卫司的人事。” 李善愣了愣,失声道:“真的?” 风沙淡淡地道:“明天我让绘声给你送一封赵仪亲笔书写的推荐信,人名会空出来,随便你填写。持之交予晋国长公主,其他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善先是一喜,旋即迟疑道:“这,这能行吗?就算她同意,柴皇能同意吗?” 风沙耸肩道:“又不是正式官职,仅是特使而已,赵仪推荐,彤管点头,足矣。出了事也是赵仪背锅。当然,你派去的人要抱有必死的觉悟,恐怕回不来了。” 柴兴不仅故意放出平边策,还利用唐皇送的唐女传出消息,算得上大费周章,无非是千方百计地想要诱使南唐产生误判。 他这是帮柴兴建立一个可以随时且通畅地沟通并忽悠南唐的渠道,柴兴岂有不同意的道理,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甚至还会暗中相助。 李善肃容道:“我知道了。”举茶盏道:“姐夫我以茶代酒敬你,谢你。” 就算姐夫同意插手武德司的人事,他毕竟隔了一层,侍卫司这是个意外惊喜,虽然不算高层,好歹真真切切是他的人,也并非没有影响高层决策的机会。 尤其南唐使团的处境在北周侍卫司的打压之下已经越发艰困,这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风沙举盏回敬,心道真是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善饮尽之后道:“人选我还需回去思量一下,一旦决定,能不能在姐夫身边放上几天?一来方便聆听姐夫的教诲,二来也是让姐夫认个脸熟。” 风沙微微皱眉,什么让他认脸,摆明是方便以后求他帮忙,他哪有那些工夫操心这些琐事。 李善忙道:“姐夫尽管放心,我会仔细选人,并下严令,保证对姐夫千依百顺,以后要是有些琐碎小事用得着,也方便姐夫随时吩咐一声。” 风沙嗯了一声。 远处,流火见主人似乎谈完事,快步过来附耳道:“彤管小姐单独过来,想见主人。” 李善知机起身,笑道:“我也跟他们四下逛逛。”故意走向另一边,不和彤管打照面。 彤管快步走近,风沙笑迎:“正好找你有点事,请坐。” 刚才还好,现在单独面对风沙,彤管不禁有些战战兢兢,完全没有面对张永时的挥洒自如,微不可查地唤了声主人。 风沙失笑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已经是自己人了,叫一声风少足矣。” 之前他特意通过狸猫戏属图一举数得,其中一得就是试探彤管是否可靠,各方情报证明,彤管应该是瞒住了,没有透风给柴兴知道。 既然人家可靠,风沙没必要搞得那么严厉。 彤管松了口气,叫了声风少。 风沙将李善那事说了,让彤管行个方便。 这对彤管来说是举手之劳,赵仪推荐的人,她不用负什么责任,只要不刻意刁难就行,更表态说一定会在各方面行个方便。 风沙含笑点头,又道:“你来找我,是否为了武德司副使的推荐?张永让你来的?” “不错,就是他。” 一提及张永,彤管脸色就变了,冷笑道:“重建武德司看似香喷喷,其实是个烫手山芋,他独吞不下,又舍不得扔,这段时间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笑死人了。” 风沙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什么想法?希望他成,还是不成?” 彤管耸耸香肩道:“无所谓。我就是喜欢看他急得脸都发绿的样子。” 风沙失笑道:“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彤管微微一笑:“我来找你,他才会更加脸绿。” 风沙笑容一僵,斜眼道:“你什么意思?” 彤管掩嘴娇笑道:“我跟他说了,风少好人之妻,我则被风少所爱好。你没看他当时的样子,当真有趣极了。” 风沙听得脸都绿了,瞪着彤管那张精致迷人的脸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彤管嫣然道:“我就当风少这次拒绝我了,恐怕我还要再来求您几次,应该都是在深更半夜,我会让他亲自送我过来,亲自送我进门,让他在门外等着吹风。” 风沙没好气道:“胡闹。” “风少你别同情他,可恨之人自有可恶之处。” 彤管正色道:“他并非全指望风少你,我发现他私下也在联络朱雀的人。另外,还有盖万。如果你当真不荐人,武德副使恐怕会被朱雀和盖万瓜分。” 风沙的眼神闪烁起来。 彤管瞧他一眼,继续道:“尤其是盖万,我知道到他对你和赵大公子颇有敌意,他曾在不同的场合说了一些过分的话,他的人成为武德副使,定会对你不利。” 风沙沉吟道:“就依你所言,这几天晚上但凡有空,你过来找我。” 彤管俏目一亮,低声道:“导之以逆,而反诛逆?” 风沙轻哼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张永是司星宗的高层,百家自有规矩和默契,他还真不好主动针对。只能等其疯狂到对他动手,才好顺理成章的反击。 彤管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带笑,眸光冷厉。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七章 躺平任推 张永没有虚言,勾栏茶会不久之后,柴兴明旨诏发,正式邀请宫青秀率升天阁来汴州演舞,同时获邀的还有辰流使团。 过两天,五月初五,柳艳将连山诀亲手交还予郭青娥,此事方熄,将由明浪变成暗涌。 又过两天,柴兴昭告天下,“非敕赐寺额者皆废之”。 所谓“赐寺额”,就是皇帝赐给寺院匾额的意思。 北周灭佛的大幕正式拉开。 正是风沙最忙的时候,柴兴的耳光忽然来了个迅雷不及掩耳。 状元楼北乃是汴州最大的寺庙,相传为战国魏公子信陵君的故宅,名为建国寺,与风沙的那六坊地盘仅隔一巷。 南北朝时由北齐建寺,数百年来因水火及兵祸之灾屡遭毁灭,又屡屡重建。 相传寺运即国运,寺毁则国灭,寺昌则国盛,寺遭灾则国受难。 好几百年下来,好像事实确是如此。 唐朝末年唐皇敕令建国寺改名为相国寺,亲赐“大相国寺”匾,似乎想要打破传闻中的“箴言”,结果建国寺又被大火焚毁,至唐灭之后再度重建。 按理说,建国寺曾经获得过皇帝的敕额,虽然是前朝皇帝的敕额,应该也不再废灭之列。 不知是何缘故,一对武卒强闯入寺,意图拆毁寺庙,捣毁佛像。 结果冲入大雄宝殿之内,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和药师佛三尊佛像莫名其妙地轰然反转,露出背后的观世音菩萨铜雕浮像。 三尊三世佛像皆一丈三尺高,叠连起来更是巍峨宏大,加上两侧高大的罗汉像威严俯视。一众武卒竟无人敢动手损毁铜像,无不惶惶而退。 佛门信众甚多甚广且深扎民间,无论军队还是武卒当然少不了信佛的人,至少也会对神佛心存敬畏。 军营之内开始传播种种流言蜚语,不仅军心不稳,更是人心惶惶。 坊间之内更是纷纷扰扰,言说此观世音菩萨先灵验神奇之处,据说无论建国寺历经多少次毁灭和重建,此尊菩萨从未受过半点损伤,可见灵验云云。 如今毁佛者惧退,说明佛祖有灵,倒行逆施者必遭天谴之类。 因为建国寺离勾栏客栈很近,就在风沙的地盘边上,是以风沙对此情况十分清楚,认为这是佛门搞鬼,借此煽动民意,动摇军心,进而影响柴兴灭佛的决心。 风沙不禁纳闷,佛门怎么会弄出这种昏招。 这一招对一个懦弱的守成之主绝对管用,对柴兴这种家伙只会适得其反。 反而暴露出佛门煽动民意的想法和能力。 最关键,佛门已经躺平任推,人家好好地爽一把也就走了,加上他这个握刀之人手下留情,起码不会要命。 结果还敢反抗?还敢蹬腿?那不是找砍嘛! 本来躺得好好的逆来顺受,这一挺身等于送到柴兴的手边,正好重重一把推倒,来个彻底爽到。 风沙正暗自摇头佛门犯傻,准备下令四灵给佛门一个教训的时候,符尘心突然造访,当面求救。 原来她已经再三查过并确认,此事并非佛门主使,乃是建国寺内有僧人与人里应外合,故意搞出这一出。 风沙一听头皮都麻了,既然不是佛门想反抗,那就柴兴搞鬼了,像是对人家不反抗而感到不爽,更意味着柴兴并不满足于推到,还想见血。 这下麻烦大了,风沙不怕手上沾染佛门的血,墨修怕。 他好不容易把符尘心哄走,派纯狐姐妹分别去找韩晶和易夕若,甚至还派人留下召唤宫青雅的印记。 事态十分紧急,他必须召集所有能召集到的核心人物商量对策,至于宫青雅来不来,那是另外一码事。 两女刚走不久,云本真急报,柴兴亲自前往建国寺,并亲手用斧头砍毁传说“神应”的菩萨像。 风沙顿时呆若木鸡,这一斧看似砍毁菩萨,实则在打他的耳光,端得迅雷不及掩耳,形势立时濒临失控的边缘。 果然没过一会儿,符尘心回转,冷眸冷叱,严厉地质疑他是否还拥有掌控局势的能力。 风沙无奈,只能当着符尘心的面,让绘声持着他的佩徽亲去向白虎总执事赵仪下令,赶紧把白虎卫全部撤回来,免得被柴兴顺手当刀真的砍下去。 正在焦急等待的时候,有人冲来找符尘心附耳。 城内已有数间佛寺尼寺遭到封寺血洗,仅有零星高手勉强逃出来报信。 显然白虎卫已经开始下杀手。 符尘心再也坐不住了,冷冷地道:“风飞尘你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飞尘”二字不能乱用,她直呼风飞尘,针对的并非风沙,而是墨修。 风沙缓缓地道:“我完全明白符二小姐焦急的心情,还请给我至少一天时间。无论弄清情况,还是平息事态,总需要见几个人,安排一些事。” 符尘心思索少许,起身道:“我就在院里坐等。” 风沙比手道:“请便。” 符尘心刚出门,韩晶踏步而入,径直道:“大致的情况,流火已经跟我说了,柴兴应该是刻意为之,可能针对佛门,可能针对你。唯一能肯定,肯定有后续。” 风沙也想到了,皱眉道:“前段时间,北周总执事对灭佛的态度有了些变化,柴兴的后手应该与之相关。” “没有北周总执事的支持,你扛不住玄武总执事。” 韩晶眸光闪烁起来,思索道:“那么,赵仪很可能不会再奉你的命令。直接拒绝或许他还不敢,毕竟贺贞母子还在你的手里,但是让你找不到人很简单。” 风沙叹道:“是我太大意了,没有去详查北周总执事为什么会改变态度。如今事态紧迫,现在再想扭转已来之不及,你有什么对策吗?” 韩晶想了想,正色道:“事态之变化既然源于柴兴,那么最好从柴兴入手。” 风沙恍悟,原来柴兴的耳光着落在这儿呢!一巴掌呼过来还真特么疼呐! 韩晶谨慎地继续道:“你手上有足够的筹码,可以让他改变态度。” 就是那份送给周嘉敏的礼物,这份礼物足以让南唐攻下东鸟,东鸟陷住南唐,北周将占尽形势。 风沙心疼极了,喃喃地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这是他欲登顶四灵的立身之基,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自打他出得辰流,一路上都在设布此局,在中平,在君山,在潭州,在江城,在江州都埋下了伏笔,直到江宁,全力推动周嘉敏成为太子妃,此局初见雏形。 多少个日夜呕心沥血,绞尽脑汁于各地与各方周旋斗争,于夹缝之中艰难求存,方才得见花开结果。 他已经荒废了整整十年,既没有重来一次的勇气,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时间。 眼看果实将熟,不可谓不沉重,不可谓不甜美,就这么拱手送人,只为挽回佛门和他与佛门达成的协议,实在亏得太大。 风沙当然犹豫,根本下不定决心。 韩晶也不多劝,隐晦地道:“不想治本,治标也可以。还是由赵仪入手,想办法令他无法忽视你的命令。”就是拿贺贞母子开刀的意思。 风沙起身背手。 韩晶跟着起身。 风沙默默地来回踱步一阵,停步下令道:“勾栏客栈全员戒备,状元楼即刻停业,陵光阁加双岗双哨,并备四灵紧急烟讯,随时待命。” 云本真领命而退。 韩晶近身道:“是否该让马玉怜和马思思从闽商会馆那边撤回来?” 这边一旦进入紧急状态,人员将会立马不够用,更将失去所有的机动人手,陷入无法应变的情况,必须要将外派的人手全部撤回来,或许还勉强足够。 至于韩晶在东水门码头的那些三河帮的人手,以及闽商会馆帮忙招募的人手是绝对不能动的。 一旦调离东水门码头,将会失去与状元楼两面包夹四圣观的能力,那样影响更大,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甚至褫夺风沙对汴州玄武的掌控力。 风沙脸现复杂的神情,摇头道:“马玉怜可以撤回来,马思思不能。现在城内乱成这样,霜儿也不知会否遇上危险,叫马玉怜和孟凡一定万分留意。” 韩晶劝道:“正因为城内太乱,他们不可能再铺开人手找人……” “从城南跑去城北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所以北城必须留下一支机动人手。” 风沙打断道:“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如果宫天霜真在城北现身,甚至遇险,我在这里得到讯息之后再派人去找去救,那就晚了。” 韩晶岔话道:“关于贺贞,你要是于心不忍,我去办。” 风沙重新入座,摇头道:“先不急,事关重大,必须等易夕若过来,我想问问她的意见。” 动贺贞,当然能解眼下之危,奈何后果实在很严重。 与贺贞的感情尚在其次,主要意味着与赵仪彻底决裂,双方再无转圜的余地。 玄武、白虎两位总执事将立刻成为敌对方,更会遭至青龙的严重抗议,毕竟贺贞乃是青龙中执事。 影响不可谓不大,仅比向柴兴送出压舱底的大礼强上那么一丁点而已。 尤其在北周总执事态度微妙的情况下,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 风沙打算在实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做个样子给赵仪看,如果赵仪根本无视妻与子的死活,乃至认定他不敢下狠手而始终无动于衷的话,那他真的没办法了。 总之,此策太被动,他轻易不想用。 风沙与韩晶相对沉默。 照进窗格的日光披在两人的身上,好似蒙蒙亮的薄纱,奈何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风沙阴晴不定的脸色渐渐地平复下来。 自从被废黜之后放逐辰流,他还从没如此失去对事态的掌控能力,不仅暗叹自己小瞧了天下英雄,尤其小瞧了柴兴。 这一耳光挨得实在不怨,非但没有打消他的信心,斗志更加昂然,冷静地思索着对策,并不打算学佛门躺平任推,反而准备反戈一击。 云本真去状元楼安排种种布置之后又匆匆赶了回来。 她向来没有什么主意,反正一切听主人的,同时也很敏感,主人的情绪对她的情绪影响很大。 回来之后感觉主人不再焦躁,她本有些慌乱的情绪也跟着冷静下来。 就像以往那样乖巧地挨在主人的脚边跪坐,竖着耳朵、睁大眼睛,像只机警的小犬,任凭主人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 这种熟悉的感觉令她身心舒畅,露出享受的神情。 韩晶见状,心知主心骨又回来了,也跟着轻松下来。 风沙一向智珠在握,她尚未见过有风沙解决不了的事,是以风沙一慌,她比风沙还慌,这一平静下来,头次发现风沙对她的影响真大。 又过一阵,授衣领易夕若进门。 韩晶也不及寒暄,将事态简略说了,并问意见。 言语之中,她仍旧偏向于动贺贞来救眼前之急。 在她看来,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易夕若听着听着,露出紧张神色,急声问道:“两浙尼寺会不会受到牵累?” 风沙主刀灭佛,两浙尼寺肯定安全,如果风沙失去对事态的掌控,那么两浙尼寺的下场就很难说了。 所带来的连带影响,不仅是风沙与善母达成的协议将会作废而已。 先不提明教可能针对风沙背约所导致的报复,如果明教在汴州遭受重创,作为明教的净风圣女,她的损失,易门的损失都会大到让她难以承受的程度。 风沙还未做声,韩晶那对美眸同蛾眉齐平,冷叱道:“你现在就想着自己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风少撑起的大局垮掉,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易夕若顿时一窒,偷瞄风沙一眼,不做声了。 风沙摆手笑道:“没那么严重,大局垮不掉。” 两女同感讶异,相视一眼,一起望他。 韩晶忍不住问道:“你做下决定了?是向柴兴送礼,还是动贺贞?” “人家打我一耳光,不还回去怎么行?” 风沙淡淡地道:“他不是不怕佛门报复执意灭佛吗!我帮赵仪一把。通知彤管,激怒张永,让他打上门来,立刻。真的假的无所谓,绑也要把他绑来刺杀我。” 韩晶眼睛一亮,娇笑道:“明白了。这次定要借题发挥,连张永带司星宗一起压了。没有司星宗的制衡,倒要看看柴兴怎么抵挡四灵往禁军渗透。” 易夕若嫣然道:“他抵挡不了。四灵渗透,总比佛门渗透强,起码赵仪不会要他的命。” 韩晶摇头道:“难说。一旦四灵彻底掌控了柴兴的内卫,那么决定权不在柴兴的手上,而在于赵仪怎么想。” 易夕若沉吟道:“你说赵仪对此是乐见其成,甚至配合风少。还是惶恐不安,赶紧撇清关系?” 韩晶掩嘴道:“他怎么做都没关系,柴兴不可能蠢到将自身的安危全部指望赵仪不生出异心。风少这一把坑的真好,一把坑了他们两个。” 易夕若笑盈盈地道:“这叫做驱虎吞狼。如果柴兴不想跟赵仪来个两败俱伤,那么只能求风沙高抬贵手。”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八章 稻田和茶园 皇宫东南角左掖门,柴兴兴致勃勃地登上城楼,挺身背手,俯瞰南城。 由左掖门往南延伸的大街正好是建国寺的中轴线,也恰好把风沙那六坊的地盘一西一东,一分为二。 王卜安静地跟在柴兴的身侧,神情莫明地扫视着街巷之间那一队队快行而过的武卒和禁军。 柴兴则目视状元楼,含笑道:“汴州的大街大巷九纵十横,小街小巷不计其数,直如棋盘,依王爱卿看,朕这一落子在围棋之中有个什么说法?” “若把内城比棋盘,宫城自然为天元,建国寺为东南星位,状元楼为三三。有句口诀如是说……” 王卜吟道:“星位一挂关或飞,然后三三或夹击,也可外碰挂角子,关后脱先也可以。” 柴兴微微一笑,转目南城各寺,又道:“王爱卿觉得当今城内的形势如何?” 王卜沉吟道:“不像棋盘,更像稻田。” 柴兴哦了一阵,扭过头来注视道:“怎么说?” 王卜答道:“稻田丰收,割上一茬。” 柴兴的眼神瞬间一冷,紧紧地盯着王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王卜立时垂目,神情不变。 柴兴忽然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王卜的肩膀,摇头笑道:“不是稻田,是茶园。不是割稻,是采茶。” 王卜躬身道:“是,臣牢记。” 柴兴的视线重新转向状元楼,笑道:“依照王爱卿所言,朕占住了星位,占住三三那位将会如何因应呢?” 王卜回道:“星位取势不占地,三三占地没外势。地势兼顾是小目,守无忧角更坚固。” 柴兴皱眉道:“爱卿的意思,他会守角之后,以攻为守?” 王卜谨慎地道:“口诀如是说。” 柴兴思索道:“他还有子可落吗?” 王卜道:“墨修永远有子可落。” 柴兴道了声“是吗”,又问道:“爱卿觉得他会落子于何处?” 王卜回道:“臣不是墨修。” 柴兴笑骂声“滑头”,转目远眺,重望状元楼,神情沉凝下来,缓缓地道:“朕拭目以待,倒要看你落子何处,如何以攻为守。” 王卜不接话。 柴兴沉默少许,又道:“他若攻,朕也不能傻守。盖万那浑小子是不是和他很不对付?” “盖将军与韩巡检或许也有龃龉。” 王卜看似答非所问,其实是在暗示盖万对四灵的汴州玄武主事韩通也有敌意,不仅可以拿盖万去拖风沙的后腿,也可以用他挡住四灵的渗透。 至于小小的盖万是不是螳臂当车?反正不是他的人,更不是司星宗的人,死了他又不心疼。有皇帝的加持,给人添点堵绰绰有余。 虱子不大,咬人也烦,至少能够拖住人家一巴掌,甚至一只手。一旦受不了有所动作,必然会生出破绽,司星宗的机会就来了。 “那是,毕竟韩通拿着朕的金令,让人抄了他的家嘛!” 柴兴笑道:“正好,张永不是举荐他为武德司副使吗?朕同意了。你去颁旨,私下里向盖万通个风。” 王卜躬身道:“臣知道怎么说。” 晋国长公主府。 张永陷入前所未有的暴怒。 最近彤管接二连三的夜不归宿,整宿整宿地跑去风沙那儿,今天居然堂而皇之地在寝殿之内挂出了一副秘戏图。 图中一男一女,女子容貌神似彤管,男子容貌仿佛风沙,神情姿态不堪入目。 张永气得暴跳如雷,把画猛地扯下撕成碎片,更是连声怒骂,差点失去理智对彤管动手。 彤管冷冰冰地道:“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我现在再去找他,让人现画一幅白日宣淫图。你撕毁一次,我找他一次,倒要看你撕的快,还是我去的勤。” 说完扭身便走。 张永呆若木鸡,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回神之后愤恨更甚,怒火中烧的点了人手要去抄了那间“淫窝”。 结果不问可知,一头撞进了风沙早就设好的埋伏。 当日午后,王卜由盖万府邸出门,正要赶回去向柴兴复命,忽然有急讯报来:张永带人于状元楼行刺风沙不成,被当场生擒。 这下轮到王卜呆若木鸡了。 行刺风沙事情不大,行刺墨修事情就大了。 对于百家来说,这不仅是坏了规矩,更是最犯忌讳的事情,没有之一。 一旦实锤,司星宗将会受到百家的一致责难。 最关键,破坏了百家的规矩,将不会再受到百家规矩的庇护。 王卜猜到风沙挨了柴兴一耳光,一定会反击,但是没想到风沙放着正主不管,居然拿司星宗开刀,摆明柿子专捡软得捏。 司星宗当然不可能抗住四灵毫无顾忌地报复,尤其风沙可以对等报复。 换句话说,风沙获得了干掉司星宗宗主而不会遭至百家反对的权力。 先不说风沙会不会真的这样干,或者有没有能力这样干,仅是他“可以”这么干,足以让司星宗上下寝食难安。 跑来给王卜报信的正是张永的儿子张德。 张德惶急地道:“此事必有蹊跷,我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去行刺风沙。” 王卜一向冷静,竟是少见的心乱如麻,怒道:“还用得着你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家摆明设下陷阱,打算借题发挥,不会跟你讲道理的。” 张德忍不住道:“王师伯,我该怎么办?” 王卜努力定下心神,冷冷地道:“还能怎么办,我去找易夕若,请她出面讲和。” 与此同时,皇宫文德殿。 柴兴同样收到了张永被擒的消息。 乃是赵仪亲自进宫报来的。 柴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问道:“以你对四灵的了解,其后情势发展将会如何?” “墨修不可受行刺,此例绝不可开。所以四灵高层,包括我在内,不会问是非,也不会问缘由,一定会逼司星宗低头。” 赵仪苦笑道:“不低头,那就撕破脸,低头的话,那就是误会。所以司星宗一定会退让,退让的结果是四灵于禁军之内更加强势。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他相当坦诚,显然与柴兴的关系已经良好到可以直言不讳的程度。 柴兴淡淡地道:“他这是明着给咱俩来了一出离间计,对吧?” 赵仪脸上的苦笑意味更浓:“不错,看似阴谋,其实阳谋。” 柴兴又沉默下来,过了会儿道:“我扇他一耳光,他回了我一巴掌。我还塞了他一把甜枣,他理所应当还我一把甜枣。你说呢?” 赵仪敛容道:“以我对风沙的了解,如果陛下愿意退这一步,他一定会投桃报李。” 柴兴笑了起来:“你是说他吃软不吃硬?那就好办了。” 赵仪摇头道:“墨修软硬不吃,风沙吃软不吃硬。” 柴兴奇道:“王卜不止一次跟我强调墨修和风沙的不同,如今你也这么说,能跟我仔细解释一下吗?” “就好比风沙这出离间计。” 赵仪沉吟道:“就算赵仪没有悖逆之心,柴王爷也对赵仪深信不疑,但是天子不可能完全信任殿前司都虞侯,四灵的白虎观风使也不可能完全效忠于天子。” 柴兴恍然道:“有道理。看来我这次错就错在不应该拿灭佛一事扇墨修的耳光,要扇也应该扇风沙的。” 赵仪轻咳一声,提醒道:“柴王爷可以犯错,天子不会有错。” 柴兴点点头,道:“你现在去见风沙,跟他说柴王爷想请回会稽郡夫人及子女,算他还了我塞他的那把甜枣,这件事就算扯平了。”会稽郡夫人即贺贞。 赵仪愣了愣,旋即大喜过望,行礼道:“多谢柴王爷成全。” 勾栏客栈,北楼。 绘声紧张兮兮地跑回来跪着,言说她实在找不到赵仪,主人命令白虎卫撤回的命令根本无法下达。 风沙随意摆摆手,转向彤管道:“这次实在委屈你了,不仅害你名声有损,更害你与驸马决裂。” 彤管俏目发冷,轻轻地道:“是我自己想作践自己,与风少无关,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的男人。” 风沙能够理解她闷在心头的愤恨。 彤管显然把对柴兴的一腔恨意,全部灌注到了张永的头上,无论她对张永做出何种不可理喻的事情,其实都是合情合理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偏偏无法报仇,甚至连追查都不敢追查,她不仅是杀父仇人的妻子,还要对外表现出琴瑟和谐,免得让柴兴怀疑她对父皇的死因起疑。 也亏得彤管心智坚强,换做意志稍弱的人,遇上这种事情,要么憋疯,要么真疯。 风沙叹气道:“这次你跟张永决裂,恐怕柴皇会对你改变态度。你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一定会保你安然。” 彤管与张永反目,那就很难再获得柴皇的信任,彤管可能会失掉权力,甚至连生命都会有危险。 彤管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就是水性杨花怎么了?从古至今,不检点的公主还少吗?张永因为受不了戴绿冠而暴怒到失去理智,想必陛下不会多想。” 风沙心道你这是一厢情愿。 他已经领教了柴兴的厉害,哪有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你上次跟我说你已经有一位令你头疼的公主情人。” 彤管展颜道:“你就算帮帮我,再头疼一次好不好?你知道我很能干的,有我这个情人,你绝对不亏。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绝对比你那个情人乖巧听话。” 风沙挑着眉毛盯着彤管,说实话的确有些心动,不是因为什么情人,而是单为彤管这个人。 云虚野心太大,相比她的野心,辰流实在太小。 彤管不一样,父皇郭武已经死了。 柴兴是郭武的养子,实际上是郭武的外甥,在血缘上与彤管隔着一层,两人仅是名义上的兄妹。彤管的未来根本没有指望,也就不存在什么野心。 另外,就像彤管说的,她确实很能干,除了在政治上幼稚点,其他方面绝对不逊于云虚,加上她晋国长公主的身份,乃是掌控北周驻点的不二人选。 “情人算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正式加入我的麾下,帮我做事。” 风沙正色道:“你向我献出你的忠心,我帮你挡下柴兴,根本不用弄什么自污的戏码。” “你亲手摧毁了我的自尊,在你的面前我没有任何尊严可言,我根本无法再接受其他的男人。” 彤管低声道:“我是个女人,这辈子总需要一个男人疼爱,更需要一个温暖坚实的倚靠。你总不能让我就这样孤老终生吧?” 风沙忙道:“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主,有两个人绕不过去,一个是我那个腹黑的小情人,另一个是我那刁蛮的小姨子,她们两个不点头,我也没有办法。” 彤管心里一万个不信。 她亲身体会过风沙的可怕,轻而易举地把她的自尊蹂躏殆尽,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她实在不相信什么小情人、小姨子敢违逆风沙的心意。 无非是找借口推脱而已。 彤管十分沮丧,忍不住发恼道:“我不够漂亮吗?你瞧不上我吗?是了,你手中有我亲笔写的卖身契,本来就随你处置,哪有资格给你做情人,是吧?” 风沙干笑道:“实不相瞒,那张卖身契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你一走我就烧了。” 彤管脸若寒霜地道:“你是不是想说我连给你做奴婢的资格都没有?” 风沙啊了一声,心道这都哪跟哪啊!怎么烧了你的卖身契,你居然还不满意了。 彤管见风沙一脸懵比,噗嗤一声,掩嘴娇笑道:“我忽然发现你也没有那么可怕,我现在知道你的小情人和小姨子为什么不怕你了。” 风沙哼了一声,岔话道:“你替我做件事,算作你的敲门砖。” 彤管收敛神情,肃容道:“风少请说。” “我有个小侄女叫宫天霜,她的具体情况绘声会告诉你。” 彤管看了绘声一眼,点点头又道:“然后呢?” “我要你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找回来。切记保密,你可以找人,但是不允许让别人知道你在找谁。” 彤管愣了愣,迟疑道:“这个,很难。” “要是简单就不找你了,更体现不出你的能力。什么时候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什么时候我正式视你为自己人。” ……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九章 人杰柴兴 彤管离开后不久,赵仪登门,传达了柴兴的意思,愿意让上一步,换取贺贞及子女的自由。 风沙暗叫高明。 柴兴以必失之子,换取了赵仪的人情,更撤掉了他对赵仪的掣肘。 细算下来,其实不亏。 风沙思索少许,苦笑道:“我好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赵仪笑道:“你好像很勉强。” 风沙轻哼道:“赢了过程,输了结果。换你,你爽吗?” 赵仪反哼道:“你以为你赢了?” 风沙加重而哼道:“难道不是。” “绝对不是。” 赵仪正色道:“其实柴王爷打一开始并没有真的打算对佛门下死手,仅是想从你的手中夺回放佛门一马的权力,然后以此再卖给墨修一个人情。” 风沙神情略僵,喃喃地道:“是吗?” 那样的话,柴兴根本不存在亏不亏的问题,而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倒是他因此彻底得罪了张永和司星宗,同时还失去了手中的人质。 风沙不舒坦,赵仪就很舒坦,微笑道:“说白了,仅是略感风寒,稍微施药,睡一觉就好了。你则如临大敌,当成伤寒,下了猛药,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风沙回神笑道:“反正胜负已分,我并不介意让人嘴上讨回便宜,毕竟是皇帝嘛!面子总还是要给的,哪怕宣扬他龙躯一震,风沙便五体投地,也由得随意。” 赵仪哑然失笑:“我怎么觉得嘴上讨便宜的是你。” 风沙无所谓地耸耸肩。 “罢了,跟你实话实说。以往我对你多少还有些不服气,认为你数次赢我是因为占了墨修身份的便宜。这次我真的不服不行。” 赵仪敛容道:“那是北周的皇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拥有所有的优势,本来就威福自由,好恶任意。你居然能硬逼着他让上这一步,真的了不起。” 风沙扫量赵仪少许,忽然凑头过去,低声道:“他真的仅是想卖我一个人情?” 赵仪郑重地点头。 风沙直身坐正,叹气道:“柴兴,当世人杰也。难怪连你这种人都会对他死心塌地。” 赵仪不悦道:“你说清楚,我哪种人?” 风沙斜眼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赵仪失笑道:“去你的,你才曹公,你全家曹公。” 风沙嘿嘿笑道:“我要真是曹公,你家夫人呆在我这儿,你能坐得住?” 赵仪不禁苦笑。 风沙歪头吩咐道:“把贺副主事及儿女请过来。” 云本真领命而去。 赵仪冲风沙拱手笑道:“多谢。另外,张殿帅?” 风沙颌首道:“好吃好喝好养着呢!你走的时候,随便把他带走。” 赵仪再次道谢,然后道:“出宫之后我已经下令,此后仅封寺毁像拿人,尽量少见血。当然,难免会有过分之处。不过,胆敢反抗的话,定会诛灭不留情。” 风沙点点头,向绘声使了个眼色。 他明白赵仪的意思。 如此大规模地灭佛,不可能一点血不见,更会有宵小之辈混迹其中作威作福,甚至作奸犯科,无可避免地会有恶事乃至惨事发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佛门自己种得因,只能自己吞下果,能不能忍都得忍,否则就是个死。 绘声赶紧退出去,向一直等在院中的符尘心传达这个好消息。 风沙又和赵仪聊了几句四灵的情况。 赵仪明显心不在焉,不时转头看往门外,显得迫不及待。 绘声回来后不久,云本真领着贺贞及子女进门。 三童见到父亲都很开心,纷纷扑上来团抱赵仪,童音欢悦不已。 贺贞神情还算平静,眸光掩不住激动,柔情似水地注视着赵仪。 风沙静静地坐在旁边默默地喝茶。 赵仪很快回神,招呼三童向风沙拜别。 三童立马正经起来,甚至算得上战战兢兢,并肩下拜,口称风少。 风沙也不抬头,仅是摆手。 贺贞福身道:“反正家也离这不远,德昭他们三兄妹以后每天早上过来向风少请安。” 赵仪愣了愣,心道好不容易才得自由,哪有自己送羊羔入虎口的道理。 贺贞忽然飘眸一横,准备说话的赵仪马上闭嘴。 风沙轻哼道:“我忙得很,没工夫帮你们哄孩子。” 贺贞忙道:“随便给他们布置点课业就行了,绝不会不耽误风少的时间。” 风沙不咸不淡地道:“看罢~” 赵仪心有所悟,眼神忽然热切起来。他的鬼神之眼被风沙强行废了,墨修的传承没有指望了,他的儿子还有指望啊! 还是夫人聪明!如果他的子女能够获得墨修的传承,风沙这辈子再能耐,还不是给他赵家做嫁衣么? 贺贞满口道谢,就当风沙答应了。 几人走后,风沙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冷地道:“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尊驾看够久了,也该要现身了罢?” 云本真、绘声、马玉怜和纯狐姐妹蓦地紧张起来,一下子簇拥过来,把主人围在当中。 一道曼妙无匹的高挑倩影不知从哪儿移至席前,行若鬼魅,轻似青烟,恍如瞬移,全身散发着一种迫人的傲气。 这傲气如冰冷,比冰沉,仿佛冻住了视线,迫人不敢直视,甚至压住视线,使人抬不起头。 射入房内的斜阳似乎都黯淡下来,仿佛被此人夺去所有的光辉。 云本真诸女被瞬间夺走所有的胆魄,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沙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结巴道:“宫青雅!你,你怎么来了。” 宫青雅冷冷地道:“你找我,你不知道?” 风沙赶紧让诸女撤开,干笑道:“是我找你,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宫青雅问道:“找我什么事?” 其实风沙很想说你来晚了,事情已经了了,然而任谁被宫青雅这么面对着面冷冰冰地盯着,都不敢让她白跑一趟。 天知道这个疯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换句话说,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风沙勉强挤出个笑脸,脑筋迅转,思索道:“是这样,你率望东楼来汴州也有段日子了,怎么不来找我走账,钱还够用吗?住的地方还好吗?” …… 章节目录 第八百章 灭佛的波澜 能让风沙一开口就白送礼的人绝对不多,宫青雅绝对是头一号。 宫青雅的脸上毫无表情,缓缓地道:“帮我办件事。” 风沙愣了愣,忙不迭得拍着胸脯道:“宫庄主请说请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了。” 宫青雅开口求人?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难怪会应召唤而来,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是天大的好事,只要宫青雅还有所求,那么就能够以利诱之。 宫青雅道:“益花楼有几个好苗子,我看上了。” 风沙面露迟疑之色,犹豫道:“不瞒宫庄主,这些人各有来头,具体是些什么来头,连我都不甚清楚,就这样加入望东楼,恐怕会有风险。” 宫青雅淡淡地道:“那是我的事,你负责教她们怎么管事,尤其要教她们怎么接买卖。” 风沙啊了一声,有些明白了。 论武功,宫青雅没得话说,论执掌事务那就差远了。望东楼的主要人员皆出身升天阁,一个个白莲花似的,除了会剑术就会剑舞,根本不染俗世烟尘。 没有他,甚至连买卖都接不到,要么就蛮干。 光凭寥寥几个大单,根本维持不了日常生计。若非他白养着,望东楼早就垮了。 看来宫青雅试图让望东楼自给自足。 风沙赔笑道:“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不就成了,我……” 宫青雅打断道:“你拒绝我?” 风沙忙道:“没没没,我答应我答应。我能问问,你看上谁了吗?” 宫青雅冷笑道:“你问这么细什么意思?” 风沙干笑道:“好好,我不问了。我让云本真亲自负责调教她们,不知宫庄主是否满意?” 宫青雅皱眉道:“我要能当管事的杀手,不是当杀手的奴婢。” 云本真教出来的人,没一个能把腰杆挺直的,无不奴颜婢膝。 风沙沉吟道:“明白了。你教她们武功,韩晶教她们管事,你满意了?” 宫青雅道:“你亲自教。” 风沙不禁苦笑,他哪有那个工夫,但也只能捏着鼻子点头。 结果头尚未点完,眼前一花,宫青雅人已不见。 风沙跌坐回席,长长吐了口气,问道:“益花楼有多少个女人?” 绘声凑上来答道:“伤了三个,死了两个,还剩八个。” 风沙吩咐道:“从现在开始,女人和男人隔开。你配合宫青雅调教她们,宫青雅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绘声点头应是。 风沙想了想又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严厉禁止所有女子与外间联系,只要不死人就行。另外,伙食要好,药材上等。” 绘声继续点头。 风沙转目诸女,正色道:“宫青雅难得愿意教人,这是大好的机会,你们几个借着这个机会跟着学上一下,保管终身受益不尽。” 诸女一齐应是。 此后一段日子,汴州内外人心惶惶。 灭佛的波澜正迅疾如狂风暴雨一般扩散开来,进而影响至整个北周。 除了一开始很忙,风沙反倒空闲下来,每天就看看各地送来的简报。 诸如今天又毁了多少佛寺,清查出多少在册不在册的僧尼,伤亡几何之类。 说实话,当真触目惊心。 彤管之前说她清查过北周佛门的情况,在册佛寺三万多,在册僧尼六万多。 如今一映照,仅在册已只多不少,不在册更是多出数倍。 如果不在册,那么寺庙就是淫祠邪祠,尽数捣毁,寺产充公。其内僧尼尽算为罪犯,其本有的奴婢仆役收没归于原籍。 这些人是最惨的,因为不受到任何保护,其中惨事斑斑血泪多不可数。 废掉的在册寺院更是数以万计。僧尼在籍者成千上万地被清查出来,强行还俗归于原籍。 收没的寺产、田亩和毁像之铜极其惊人,金银财宝多到根本点不清,起码一时半儿点不清楚,收归原籍的奴婢仆役比寺中之僧尼更十数倍之。 风沙也算见多识广,更算得上富可敌国,仍旧看傻了眼。 仅是目前,大约估摸,差不多清出一整个辰流的财富甚至人口,简直吓煞人。 这还是佛门有所准备,事前多多少少散藏过的结果。 佛门跌倒,不仅柴兴鲸吞吃饱,甚至吃撑,包括四灵在内的各方无不忙着争抢佛门所空下的势力和地盘。 表面上看似惊涛骇浪,其实水面下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静。 大家无不忙着瓜分吃肉,一个个撑得腹胀,谁也没工夫互斗。 风沙每天看看简报,上午教教贺贞的子女,下午帮宫青雅调教益花楼的女子,抽空和李玄音喝喝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乃是他到汴州之后,难得平静的日子。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还是找不到下落的宫天霜。 连彤管都出手了,居然仍旧音讯全无,令他不得不生出不好的联想,又心疼又心急,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已经快到汴州的宫青秀交代。 益花楼的女子里面,有一个名为沙乘双的小丫头神似宫天霜,性格居然也相仿,风沙不由自主的感到亲近。 特意问了问此女的来历,原来是柔娘的小师妹,前来汴州投奔师姐。 因为纯狐姐妹熟悉柔娘的根底,风沙并没有起疑。 据柔娘说,她和沙乘双乃是单纯听到江湖的风声跑来勾栏客栈当护卫,实在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柔娘遇人不淑,来汴州之后混得不好,饱受屈辱,江湖人的桀骜早就被彻底磨平,只想寻个地方安稳度日,其说法合情合理。 所以,在风沙看来,柔娘和沙乘双或许是益花楼诸人之中,唯二没有背景,不是怀着目的而来的人。 于是,风沙对两女网开一面,使得两女获得了其他人没有的自由,起码可以自由地于勾栏客栈和益花楼往返,偶尔还能在风沙这里混顿饭吃。 当然,该受得调教一点都没少,每天仍被绘声折磨得苦兮兮的。 毕竟,宫青雅偶尔会亲来教授一些基本的功法,之后还会查验。 如果这些被她看中的女子过不了关,绘声跟着倒霉,当然不敢放水。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二章 育花于丛 PS:才发现前面章节名弄错了,搞出两个七百九十五章,导致章节数出错,内容并没有缺章。上章第八百章其实是应该是八百零一章。从本章开始纠正。 (以上未满三百字,不收费~) …… 这天下午,风沙又来到益花楼教授诸女当主事的知识。 与教贺贞的子女不同,风沙教这些女子,非但不严厉反而十分和蔼。 他笑盈盈地点名问柔娘,如果想要一个人自杀,该怎么做? 因为是帮宫青雅培养杀手主事的关系,当然由杀人开始切入。 柔娘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沙乘双更是咋舌,问道:“谁会傻到自杀?” “你们记住,人生于人世之间,以为自己认识人间,以为认识的人间是真实的人间,天下人间莫不如此。其实所知之人间无非是耳闻目睹。” 风沙边说边行于沙盘之前。 “一个人对人间百态的认知,往往局限于视野和听力。哪怕登高望远,视线远不过二十里,听力不过方圆之地。其实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 诸女哗然,细想一下,好像还真是如此。 风沙持丈笔于沙盘上以点做人,以线划界,很快隔出一方天地,轻轻地指点。 “只要设布得当,那么三五人足以控制一个人的耳闻目睹,足以让此人感受到的人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方人间。” 诸女无不双眼发直,大都不信,至多将信将疑。 “至于何种人间,随你塑造。战国策云‘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街市上本没有老虎,经三人之言,可以无中生有,使人相信真有了老虎。” 其实风沙故意瞒下关键没教。 必须行上万里之路,才能够领略不同的“人间”;必须读上万卷之书,才能够理解不同的“人间”,然后才拥有对“人间”的判断能力。 他是传授怎样建立组织,布设罗网。只需诸女知其然,不必知其所以然。 沙乘双忍不住问道:“这跟让人自杀有什么关系?” “人自杀无非三种缘故:极度痛苦,极度愉悦,极度迷茫。只要让人时刻处于这三种状态之一又无法解脱,那么意志崩溃的时候,就是寻死的时候。” 风沙笑了笑道:“人的意志远比自认为要脆弱很多,不信的话,想想绘声怎么待你们的。好了,现在我教你们如何虚构人间,且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诸女果然联想起自己在绘声的强压之下屈服的过程,一个个难掩羞赧之色,心里不禁认同风沙的话,渐渐地听入迷,甚至开始津津有味。 沙乘双则心惊胆颤,她从未见过风少这样一面,简直算得上谈笑杀人,风少从来没教过她这样血腥恐怖的知识,她根本不知道风少居然还精通这些。 柔娘感受到沙乘双身体的颤抖,凑唇过去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沙乘双使劲咬着下唇,俏目怔怔地看着风沙那明明十分熟悉,偏又感到极度陌生的容颜,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风沙兴致勃勃地讲完,挑眉道:“你们不妨拿隔壁那些家伙练练手,彼此配合一下,一天时间足以让至少一个男人爱上你而不可得。” 诸女纷纷脸红,彼此相视,没人做声。 风沙含笑道:“你们可以亲自感受一下,把一个男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为你着魔,为你痴狂,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此言一出,诸女神情变幻各异,以心动居多。 风沙转头向一旁的绘声吩咐道:“今明两天破例解除男女隔离,在益花楼开宴,让大家轻松一下。当然,入夜之后必须分开。” 绘声应声。 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脆声问道:“风少您来不来?” 此言一出,诸女纷纷起哄,要风沙留下参宴。 绘声那对桃花眼一瞪一扫,诸女无不缩颈噤声。 风沙失笑道:“你们莫不是想拿我来练手罢?” 有女迷离媚视,也有女吃吃而笑。 相比绘声的极度严厉,风沙不仅温和风趣,学识渊博,自有一派令人心折的风度。 尤其风沙来教授的时候乃是没日没夜无休止的磨炼之中唯一轻松自由的时候,所以大家非但不怕他,甚至期盼着他来。 也就柔娘和沙乘双看着还算正常。 风沙摆摆手,转身而去。 绘声冷着俏脸训斥几句,然而离开做安排。 诸女难得轻松,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谈笑。 因为纯狐姐妹的关系,柔娘不知不觉地成为诸女的领头,沙乘双跟着沾光。 刚才发言的高挑女子凑来两女身边,笑道:“风少已经走了,怎么还在发愣,莫非柔姐姐对风少动心了?” 柔娘红着脸啐道:“乱说。” 另一个尖脸女子凑过来,坏笑道:“昨晚不知是谁一边使劲磨蹭着被风少碰过的地方,一边双眼迷离地低喘:风少,风少~害我一宿没合眼……” 她捏着嗓子学叫唤,好像猫儿叫春。 高挑女子尖叫一声,伸手推她一把,又羞又嗔地道:“你,你乱说。我,我哪有。” 两女闹了一会儿,尖脸女子笑喘着甩开高挑女子乱摸的手,向柔娘问道:“柔姐,你和双儿小姐跟风少吃过饭,他是个什么样子?” 高挑女子轻哼道:“我倒想知道那个冷面罗刹在风少面前是个什么样子。” 绘声对她们实在太凶恶,动辄严惩,打骂更是寻常事,诸女私下里自然没半点好话。 尖脸女子道:“还能什么样子,瞪着我们冷脸,一转过去就对风少堆笑,那谄媚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高挑女子低声道:“你们说风少有没有睡过她?” 三女皆闹了个大红脸。 尖脸女子娇笑道:“明明是你想被风少睡吧~” 柔娘嗔道:“你们俩皮痒了,被绘声听见,小心又被打个皮开肉绽。” 高挑女子清清嗓子,肃容道:“不说笑了,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怎么照风少教的,把那群傻小子给迷个神魂颠倒,玩弄于股掌之间。” 尖脸女子点头道:“不错,风少摆明拿这个来考验咱们,谁要是做的好,一定会得奖励的。你们看风少身边都是美人,说不定咱们也有机会到他的身边……” 她似乎会意到什么,忽然住嘴。 高挑女子的眸光闪烁起来,垂目掩饰。 柔娘小声道:“你们去吧!我和双儿小姐就不掺和了。” 两女相视一眼,颇有些心照不宣地互使个眼色,一齐点头。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三章 观蚁 风沙教授的东西一向很管用。 益花楼晚宴过后,竟然有三名男子不顾男女隔离的严令,先后溜进女宿这边,想与心上人幽会。 结果被绘声带着人当场拿下,狠狠地一通责罚。 诸女,尤其是成功勾搭上三男的三女十分兴奋,没想到风少教的“人间”之术果有奇效。 第二天益花楼仍旧解禁。 本来有些将信将疑,或不乏矜持的女子终也忍不住加入。 连柔娘都心动了,盯上的人正是明教的日光明使寒天白。 她希望为她那惨死于寒天白之手的师妹报仇血恨,更想降妖除魔,打算以人间之术把寒天白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诱导其自杀。 为此,柔娘不仅拉上了与她相熟的高挑女和尖脸女帮忙,甚至还叫上了沙乘双。 沙乘双认为此法实在邪门,十分不情愿参与,奈何经不住柔娘苦苦相求,只得同意。 高挑女和尖脸女已经分别把两名男子给弄得神魂颠倒,昨晚因偷溜而受罚就有爱慕她们的两个男人。 于是,两女拉上两男一起帮忙,当然仅是很平常的借口,无非是帮帮她俩的闺蜜。 两男欢欣雀跃,带着两女缠着寒天白喝酒谈天,配合着做“内应”。 柔娘则与沙乘双在附近若即若离。 一共四女两男以寒天白为中心,构建了一个“人间”。 以看似不经意的方式,分别、先后以不经意的话语和事件、不经意的动作和神情,予人以强烈的暗示,想要诱导寒天白落入诱惑的陷阱。 被针对的第一时间,寒天白已经洞若观火,偷偷瞄了附近的绘声一眼,装作痴木的样子,不解风情。 他当然不会害怕绘声,哪怕天天被绘声欺凌也一点都不打怵,仅是装成怯懦的样子。 他真正害怕的人当然是风沙,若非风沙镇着,一百个绘声都能被他盘成一万种模样。 诸人所耍的把戏,在他看来更是雕虫小技。 明教认为当世被黑暗所污染,乃是黑暗王国。 黑暗王国的群魔统称为五类魔,各类魔皆有雌雄两性,终日沉溺于怒憎、嗔恨、欲淫、愤怒和愚痴之中。 日光明使就是明教之中负责从雌魔体中解脱光明的使者,一身所学专门针对女人,近乎于神通。 只有信仰才能够对抗信仰,神通才能够克制神通。 风沙教得东西厉害不假,毕竟很有保留。 诸女顶多学点皮毛,更是全无经验,对付那些没有经历过“神通”的男人自然手到擒拿。但是,柔娘仅凭生疏的所学想要对付寒天白,根本是羊入虎口。 要不是寒天白心有顾忌,随随便便就能反噬柔娘,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益花楼二楼转角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露台,由此俯瞰,院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风沙饶有兴致地观赏,认真的程度就像幼童蹲在道边看群蚁捕食。 纯狐姐妹在下面帮着绘声照看诸男诸女,云本真和马玉怜服侍主人。 风沙忽然问道:“你们俩猜猜看,她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玩死第一个男人?” 云玉真谨慎地猜道:“婢子觉得,怎么也要十天半月吧?” 马玉怜赶紧点头。之所以点头,仅是不敢违逆云本真。 风沙又问道:“你们觉得谁会赢得头彩?” 云本真小声道:“婢子对她们实在不熟,叫不上名字。” 主人让她跟着宫青雅学上几招,所以偶尔才会过来一趟。除此之外,她跟这些女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都不够资格让她认识,如何猜测谁能够赢得头彩。 早知道主人对会这些女人感兴趣,她早就记下了。 风沙笑道:“除了柔娘和沙乘双,其他人我也不叫不上名字。这是益花楼,那就姓花,柔娘花大,沙乘双花二,这个长腿的是花三,那个脸尖的是花四……” 他随随便便就给八女定下了称呼,显然根本不在意她们原本姓甚名谁,什么身份,又是什么来历。 云本真和马玉怜顺着主人指尖所指,使劲地记下人脸。 风沙兴致勃勃地道:“随便猜猜就行了,猜中有奖,猜错又不罚。” “婢子认为,花大选错了目标,她不可能是寒天白的对手,恐怕会连带花二三四一起出局。” 云本真转动妙目扫视院中的情景,思索道:“依婢子看,花六最有可能。除开花三和花四,昨天成功引男人偷越雷池的仅剩她一人。” 风沙转目马玉怜,问道:“你觉得呢?” 马玉怜忙道:“婢子觉得真姐说得对。” 风沙失笑道:“如果你妹妹在,她肯定掰着指头把人全给我数落一遍。” 马玉怜脸上微微一红,嗫嚅道:“思思伶俐,不像婢子这般迟钝。” 风沙嘻嘻笑道:“迟钝?我怎么觉得你比思思敏感多了,你自己说是不是?” 马玉怜晕红了双颊,忸怩道:“是,是……” 云本真伸手过来扯住她的腰带,笑道:“都承认了,还不快让主人试试。” 马玉怜顺势跌入主人的怀里,两颊犹似火炭,鼻息则如火喷。 风沙瞪了云本真一眼,道:“乱打岔。” 明明是他打岔,偏偏责怪云本真,抱着马玉怜的手也并没有松开,继续道:“刚才说到哪了?对了,你们俩都押花六赢。我觉得花二的赢面更大。” 花二就是沙乘双,也就是宫天霜。 云本真往下方瞧了一眼,奇道:“她好像没有主动招惹谁呢!” 风沙做回忆状:“我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教授她们的时候,总感觉她比别人悟到更多。” 云本真和马玉怜忍不住相视一眼,心道主人肯定是想二小姐想疯了,这个花二神貌肖似二小姐,当然怎么看怎么顺眼。 两女都很清楚,宫天霜是主人现在最大的心病,所以谁都不敢点破。 这时,楼下忽然吵闹起来。 长腿的花三忽然挺身而起,站得笔直,更显高挑,脸若寒霜地道:“我不信。” 她身边的男子跟着站起身,脸色有些黄,背有些躬,猛一咬牙道:“我,我证明给你看。” 说话间,转头一扭,恶狠狠地瞪着绘声,居然作势欲扑。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四章 蛊斗 黄脸男子瞪着绘声作势欲扑,周遭几把手弩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 两名剑侍不动声色地护到绘声的身前。 绘声俏脸上满是讥诮之色,那对媚眼放出戏虐的光芒。 花三的大眼睛微微地迷起,隐约透露出些许得色,似有意似无意地往楼上露台风沙这里瞟了一眼。 眼看黄脸男子满脸狰狞,花四突然娇笑道:“她跟你开玩笑呢!哎呀!你也来劝劝他。”却是冲着她身边的魁梧汉子说话。 魁梧汉子如梦初醒般啊了一下,赶紧把黄脸男子拦腰一抱,凑耳低吼道:“你找死啊!当冷面罗刹舍不得杀你?还不快坐下。” 黄脸男子大口喘气。经此一拦,仿佛大坝阻浪墙,本来宛如大河奔腾般的高涨情绪陡然而止,开始恢复理智,不禁冷汗津津,双腿发软,跌坐回位。 长腿花三立时转目,恶狠狠地瞪着尖脸花四,会说话的大眼睛好似在凶:你敢坏我的好事! 花四含笑盈盈,根本视而不见。 二楼,露台。 风沙伸长的脖子又缩了回来,懒洋洋地抱着马玉颜重新靠回躺椅。 云本真打量主人的脸色,赶紧板紧小脸,森然道:“她居然敢坏了好戏,婢子让绘声狠狠地罚她。” 风沙摆手笑道:“没事。这两个女人上手这么快,看来来头当真不小,越来越有意思了。” 云本真心下恍然。主人不像看戏,更像看斗蛐蛐,当然越激烈越好看,一口咬死反倒没劲了。 马玉怜若有所思地道:“闽地流传有巫蛊之术,把各种毒物放在同一缸中相互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吃弱小的,最后只剩下一个,为蛊。” 风沙淡淡地道:“有一点你说对了,只能剩下一个。” 马玉怜不禁打个寒颤,缩着身子不敢吭声。 风沙伸手摸她的脸蛋,笑道:“我说只能剩下一个,又没说只能活下一个。” 马玉怜高兴起来,把自己脸蛋往主人的掌心里亲昵地磨蹭,娇躯更是往主人怀里挤了一挤。 云本真忙道:“婢子明白了,咱们尽量不要插手,就让他们斗去吧!” “这件事由你来负责,马玉怜辅助,绘声主持。” 风沙正色道:“宫青雅难得求人,所以一定要办好。必须交给她一位最优秀的望东楼主事,尤其这位主事还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什么意思你们该懂。” 两女相视一眼,一起点头。 风沙只说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并定下负责之人,具体怎么做?他还管不了那么细。否则每天那么多事,件件都要他插手的话,忙死也忙不过来。 有空过来看看戏就行了。 风沙的视线重新转至楼下院内,嘴上问道:“李善和初云最近还安分吗?” 云本真回道:“小动作不少,比如煽动佛门及相关势力反抗,试图想要陷住北周。诸如栽赃嫁祸之类的事情没有少做,大都没能成功,少数寥寥,影响不大。” 风沙嗯道:“看来北周侍卫司还是很厉害的。” 云本真赞同道:“主要是灭佛之前那场暗战,佛门和南唐方面损失太大,如今难免有些无力。另外,也不止侍卫司出手,新建的武德司也有几笔浓墨重彩。” 风沙哦了一声,问道:“怎么浓墨重彩了,具体讲讲。” “主人知道,夷山的独居寺并不在废寺之列,于是藏匿了很多僧尼,包括各寺的主持,不乏外地寺院的高层。头不断,体不僵,给灭佛带来了很大的阻碍。” 风沙点头道:“独居寺的象征意义浓厚,就好像四灵的四圣观,反正我是不敢动的。对了,独居寺怎么了?” 云本真道:“日前,独居寺被封……” “什么?” 风沙一个咕溜坐起来,皱眉道:“这么大的事,动静小不了,我怎么没听到风声?谁干的?赵仪?他没那个胆子,负责巡城军的韩通?那就更不敢了。” 云本真没想到主人居然这么在意这件事,忙道:“动静真的不大。婢子也是前天才得到消息,派人仔细核实了一下,查了查前因后果,确认无误,这才……” 风沙打断道:“你提武德司,这是武德司做的?” 云本真使劲点头道:“武德副使盖万和赵义带队……” “等等……”风沙扬眉道:“武德副使,盖万?赵仪?赵义?” 云本真一字字道:“盖万和赵义都是武德副使,武德使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好像叫王升,原先是禁军的一名低阶将领,应该某种妥协之下让他挂名。” 风沙沉下脸不吭声,缓缓地靠了回去,伸手摸上了马玉怜裙后的尾巴,轻轻地于指尖缠绕把玩。 马玉怜俏脸飞红,嘤咛一声,把烫热的脸蛋往主人怀里埋,更是乖巧地抬了抬身子,好让主人更加顺手。 过了良久,风沙道:“盖万当武德副使,有点项庄舞剑的意思,其意恐怕还不止一个沛公。赵义当武德副使,那就更加意味深长了。” 自打宋州开始,他就知道赵义明显倾向于佛门,为此不仅害死了发妻,还与符家三小姐符尘修苟合。 如今赵义居然带队封了象征意义浓厚的独居寺,且能够真的封了独居寺,无需细想就知道这里面处处透着蹊跷。 恐怕是佛门下了血本,来个好风凭借力,送赵义上青天。 本来与佛门关系如此密切的人物,柴兴不可能同意往武德司里塞。 但是,面对四灵向武德司的渗透,赵义又是非常合适用来阻挡四灵渗透的人选。 毕竟赵义并非四灵中人,又因为他爹和兄弟的关系,乃是四灵可以接受的人选。 以赵仪和柴兴的密切关系,其弟弟赵义也的确是柴兴可以勉强接受的人选。 另外,柴兴让赵义当武德司副使,还能够向玄武总执事和赵仪的本人示好。 赵义带队封了独居寺将会获得巨大的政治利益,不仅是给柴兴的投名状,在明面上与佛门划清了界限。他在武德司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不可动摇。 佛门这一手当真高明啊!风沙隐约看到一丝带血的伏笔将会在未来某个时间兵霜刃寒。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五章 尚贤,政本 皇宫,文德殿。 柴兴正在挥毫。 赵仪立于案侧,束手而观。 柴兴重重地拖笔,而后搁笔于架。 赵仪微微一笑,念道:“尚贤,政本。风沙见了一定很高兴。” “墨家主张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其中尚贤为政之本。” 柴兴颇为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写的字,含笑道:“但是在我看来,尚贤的尚并非仅仅尊崇的意思,所谓尚贤,更是把合适的人尚在合适的地方,好像驸马尚主。” 赵仪顿时色变,苦笑道:“陛下这话虽然有道理,但是让风沙听见,恐怕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对墨家思想的解释权当然会被墨修视为禁脔。 寻常人释义还则罢了,一国至尊如此做并不寻常。 柴兴笑道:“这幅字还请你替我送给风沙,我的意思也请你代为转达。” 赵仪不禁疑惑,边收字边问道:“陛下写‘尚贤,政本’,似乎意有所指。” 柴兴不答,反问道:“你是否知道,张永曾经代表司星宗想以武德司副使的职务拉拢风沙。” 赵仪谨慎地道:“倒是略有耳闻。殿帅实在太草率了些,一切威福皆出于上,怎能私相授受。” 他心里很清楚,武德司成立必然分薄侍卫司的权力,这是想以此拉拢风沙及风沙身后的四灵分堂,用来对抗来自他和四灵总堂的打压。 风沙显然不愿意挑起四灵的内斗,所以很干脆的拒绝了。 柴兴笑了笑道:“是我授意张永这样做的。” 赵仪当然心知肚明,当然也恍然大悟地装出“原来如此”的样子。 与柴兴关系再好,毕竟人家是皇帝,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 柴兴叹了口气道:“风沙居然没有同意。显然也是位会下棋的高手,落子之前已经想到三步之后将会是个什么局面。” 赵仪卷字入手,掂量道:“如今陛下以赵义为子落子,形势发生了变化,倒要看他如何因应。” 柴兴略显得意地笑道:“我也很期待。” 他通过让赵义成为武德副使,不仅阻止了四灵向武德司的渗透,同时化解了赵仪和四灵总堂的反扑。 那么武德司这一杯羹,风沙也可以分了。因为他的伸手不会再导致他和赵仪和四灵总堂演变成内斗。 如果风沙想要分上这一杯羹,马上会发现张永和司星宗突然变成他往武德司伸手的障碍。 毕竟风沙不久前才设陷阱把张永狠狠地羞辱了一通,并且强按着司星宗低头服软,想要人家毫无芥蒂地不使绊子,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放着这一杯羹不分,武德司马上会变成为风沙的大麻烦。 小小的盖万仅算是癣疥之疾,赵义可是一柄足以刮骨的钢刀。 总之,风沙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至少也会被拖住手脚。 赵仪喃喃地道:“尚贤为政之本。” 柴兴显然在人事安排上有过缜密地精算,选择赵义的确是神来一笔,不仅卖了他和他爹的人情,还挡住了四灵往武德司的渗透。 尤其赵义是从佛门横跳过来的,他处境使他只能无条件的听命于柴兴。 他的身份则会让风沙难以下狠手还击,否则无异于卷起四灵内斗。 正因为拥有这么多好处,柴兴才会忽视赵义与佛门深厚的关系,更忽视了未来可能会导致的风险。 这也算两害相权取其轻。 看来在柴兴的眼中,佛门是小害,风沙是才大害。 “尚贤为政之本。” 赵仪又喃喃一遍,恍然失笑道:“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赵义不算贤,但是仍可以尚,陛下的确是把合适的人尚在合适的地方。送这幅字,无异于下战书。” 柴兴摆手笑道:“没那么严重,无非棋战,这算邀请。” …… 勾栏客栈,北楼。 柴兴的手书摊开在风沙的案头。 尚贤,政本。 风沙看了许久,同时反复琢磨着赵仪刚才的话语。 “陛下说:尚贤的尚并非仅仅尊崇的意思。所谓尚贤,更是把合适的人尚在合适的地方,好像驸马尚主。” 马玉怜递来杯茶,风沙蓦地回神,自言自语道:“他写的贤不会是指赵义那小子罢!他写的尚莫非是说武德司副使一职?好嘛!这是落下一子,让我应子啊!” 云本真根本没弄懂情况,但是并不妨碍她拍主人的马屁:“主人所料果然不错,盖万当武德副使确实项庄舞剑。赵义当武德副使也确实意味深长。” “给易夕若个递个信。” 风沙笑了笑道:“司星宗上次请她出面跟我讲和,不是欠她个人情吗?让她把这个人情用了,混个武德司副使耍耍。她就做一件事,挑动武德司斗侍卫司。” 云本真应声,刚要出门,风沙叫住道:“也不能干等着人家落子咱来傻应。跟彤管递个话,我还要往侍卫司塞个人,这回不仅是特使,要正式的官身。” 之前他通过赵仪和彤管往侍卫司里塞了个李善的人,其实权力很小,顶多充做耳目。正式的官职则不一样,那是拥有实权的。 云本真问道:“主人想塞谁?” “让孟凡找霜儿找到现在还是没个音信,彤管也一样,干脆让他们两个联手好了。” 风沙淡淡地道:“不仅孟凡去,把他的手下全带进侍卫司。你跟彤管跟孟凡讲清楚,他们除了找宫天霜之外,就做一件事,挑动侍卫司斗武德司。” 云本真忍不住笑道:“易夕若带着武德司斗侍卫司,孟凡带着侍卫司斗武德司,这下铁定乱套。” 风沙哼哼道:“就是要乱。想把火烧到我的身上?我先把你给架到火上烤,看咱俩谁先坐不住。” 云本真刚出门不久,绘声匆匆进门,近身道:“赵旦来了,说有要事请主人一定帮忙。” 风沙心道这个混小子能有什么要事。想了想还是让赵旦进来讲清楚。 赵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要风沙救他的娘,他爹去找太爷云云。 颇有些语无伦次。 风沙赶紧打断,自己来问。 结果赵旦这小子所知不多,仅知道赵夫人昨晚被人从桃花洞给捉走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六章 小风卷大浪 赵夫人因为什么,又被谁捉走,赵旦一问三不知。 赵家父子在风月场很有面子,加上桃花洞又是赵府的对门,人家今天偷偷摸摸地跑来报信。 风沙忍不住问道:“赵夫人晚上去桃花洞干什么?” 赵旦难得脸红,扭扭捏捏地小声道:“她在那儿有几个相好的姑娘。” 风沙不禁斜眼,心道这几个姑娘不会跟你,跟你爹也相好吧? 看来不止赵家父子是奇葩,这一家人都是奇葩。 这种事,赵重光会管才真是活见鬼了,宁可让大儿媳妇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愿意家丑闹个沸沸扬扬。 赵大公子跑去相求,要么被赵重光给扔出门,要么被赵重光给关起来。 但是私底下,赵重光疯了也会追究到底。 赵重光在四灵没有实权,麾下亲卫在都城这种地方更不能轻易调动,就算想动,也必须借靠四灵的名义,无论如何绕不开他。 果不其然,赵旦没来一会儿,赵重光的三子赵进匆匆地登门求见。 赵进一直是赵重光的亲卫首领,深得父亲信任,什么话也不说肯透,仅是代父亲传个话,叮嘱风沙没有什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能化了。 风沙沉吟不语。 这话听起来轻飘飘,其实相当严重。意味着赵重光想把这件事完全压下,一丝波澜也不能掀起。 赵旦这小子根本嗅不出他三叔这番话里所透露的血腥味,叫道:“什么化小化了,定要把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全部捉起来,看以后谁还敢动我娘你大嫂。” 赵进对这个脑袋拎不清的大侄子毫无办法,狠狠地瞪了赵旦一眼,向风沙低声附耳。 “父亲的意思,正好是灭佛的档口,不缺灭几个嘴上没把门的。风少是握刀之人,刀下只有该死鬼,没有冤死鬼。” 赵旦嚷道:“就是。” 风沙正色道:“请三公子转告赵老,敢掀波者,就是个死。多少人掀波,多少人死。” 赵进感谢道:“风少的话,在下一定会一字不漏的转告父亲,告辞。” 然后把赵旦拎小鸡似地拎走。 风沙让绘声把初云找过来,问道:“赵夫人到底怎么了?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有流珠在赵大公子的身边,赵府今天过了几只蚂蚁你都不可能不一清二楚。” 初云叹气道:“实不相瞒,我也才知情不久,所知应该不会被风少更多。” “是吗?”风沙一脸不信。 初云小声道:“昨晚流珠跟赵夫人一起一夜未归,赵府刚才收到桃花洞报讯,我也才知道。” 风沙哦了一声。看来除流珠之外,赵府内还有初云的人,仅是不知是另派,还是流珠发展的。 风沙一转念,皱眉问道:“流珠不是跟着赵大公子嘛?怎么跑去跟赵夫人了?” 初云犹豫少许,解释道:“之前流珠应该跟您说过了,赵夫人私下买卖情报,所以流珠设法跟赵夫人走近了些。” 风沙斜眼道:“是了,流珠的人跟赵夫人买情报,她则跟着赵夫人身边卖情报。既然有流珠,还用得着花钱买吗?” 初云不吭声。 风沙恍然道:“是了,你们要把赵夫人给养起来,好让她更容易获得更多的情报。” 初云苦笑道:“风少是行家。” 风沙沉吟道:“这么说,昨晚也一桩买卖。所以流珠才跟在赵夫人身边?那么买家呢?” 初云缓缓地道:“好像一起被捉。” 风沙追问道:“是你的人,还是流珠的人?” 初云沉默下来。 风沙挑眉道:“不会是李善的人吧?我明白了,你用李善的钱养自己的赵夫人。” 虽然初云和李善都掌控着南唐于北周的谍网,但是显然是两张网,起码中低层并没有交集。高层合作,下面互坑的情况恐怕不少。 初云哆嗦一下,跪下道:“求风少帮忙保密,千万不要让纪国公知道。” 风沙撇嘴道:“我才不关心你们之间那点破事。我要救赵夫人,可以试试把你们的人顺带捞出来。” 初云面露喜色,忙道:“风少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你在赵府还安插了几个人,至少也要给绘声一个联络人,我要……” 风沙话到半途,李玄音忽然带着个身着斗篷罩帽的蒙面人进门。 李玄音一来就接管了勾栏客栈的北楼,任何人想见风沙,其实都要过她这一关。 白天当然不会阻拦,一入夜那就全部归她管了,起码知道谁来见过风沙。 她当然可以亲自带人过来,不过之前从未有过。 风沙转向初云道:“你和绘声私下去谈。” 两女告退,又一起拜过李玄音,然后出门。 斗篷人揭下罩帽,原来是钟仪慧。 风沙心道看来李善一方被捉了重要人物,否则李善不可能让钟仪慧亲自跑一趟。 李玄音迫切地道:“姐夫,仪慧有点急事找你帮忙。” 钟仪慧碎步过来拜过风沙,倒是不见丝毫焦躁,依旧文静秀气。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不着急,坐下慢慢说。” 李玄音赶紧拉着钟仪慧入座。 钟仪慧脸蛋微红,难以启齿地道:“我有个远房表弟,昨晚在桃花洞一宿未归,至今不见下落。最近乱糟糟的,我担心出事,还请姐夫帮忙把他给找回来。” 李玄音埋怨道:“知道最近乱糟糟的,他还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你这姐姐怎么当的,也不知道好好管管。” 说着,瞟眸转向风沙,瘪嘴道:“你姐夫也是喜欢到处花天酒地,整宿不归。男人不管怎么行。” 风沙苦笑道:“是是,玄音管得好,我哪里敢乱跑。” 李玄音娇哼道:“你什么意思?我不管你,你就乱跑了?” 风沙干笑。 钟仪慧羞赧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还请姐夫一定帮忙。我那伯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 风沙心知这话或真或假,姑且当真的听,问道:“他就突然失踪了?你还知道些什么?不要隐瞒都告诉我。” 钟仪慧脸蛋愈发绯红,低声道:“他好像是会一个老相好,乃是有夫之妇,可能是被人家给捉奸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七章 龟 为了查清楚昨晚桃花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风沙让各方送来相关的情报,稍微翻翻,发现情况古怪。 昨晚桃花洞的情况,分明是捉拿密谍的设布,很像侍卫司的手笔。 然而,彤管的回复很明确,不是侍卫司干的,除非是张永所为。 除开执掌侍卫司的殿前司都虞侯赵仪,也只有张永这位殿帅可以绕过彤管动用侍卫司。 奈何彤管已经跟张永彻底闹翻,连她的长公主府都不许张永踏入,张永什么行为不会再通知她,她也无法再从张永那里打探到什么消息。 如果真是张永瞒着彤管所为,想要弄清楚情况,必须问赵仪。 如果把赵仪扯进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风沙换了个思路,让彤管去查侍卫司狱。 侍卫司下设侍卫司狱,掌军法,乃军狱。 凡是侍卫司拿人,一定会往侍卫司狱里塞。 凡入军狱者,使之随意锻炼,无不自诬。 总之,这是座炼狱。 当初柔娘被关在这里一整晚,要不是彤管特意叮嘱优待,一夜的时间足以让人变成畜。 风沙挺着急的,如果赵夫人、弄珠和钟仪慧的表弟真的被关进侍卫司狱,这一晚上过去,保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再拖久一些,哪怕救回来,人也废了。 彤管很快传信,她派人查了,并无这些人。 正在风沙一筹莫展的时候,赵仪派手下送来一张潦草的彩画,一看就知道匆忙所就。 图上一圆,图下一龟,往左偏头,口衔一朵小红花,花瓣有彩,丹砂之红,似血欲滴。 尽管寥寥几笔,端得活灵活现。 风沙不禁纳闷,问来人这是何意。 来人微微一笑:“如果能说,何必要画?” 风沙失笑道:“有道理。你叫什么,身任何职?” 来人躬身道:“在下赵平,赵府从事,掌笔而已。” “掌笔?”风沙一抖图画,问道:“不会是你画的吧?” 赵平不吭声。 风沙上下打量道:“看来是了。居然敢在我的面前故弄玄虚,你不怕横着出门?” 赵平苦笑道:“在下不过奉命作画,照口述描绘。风少逼我,我也不会比这幅画知道更多。” 风沙道:“我让你解画,又没问你画外的事情。” 赵平思索少许,踏近一步,伸手比划指点。 “画上有圆,似乎为日,龟于画下,日与龟皆位于中轴偏左。如果视整画为汴州内城,中轴为御街的话……” 赵平作回忆状:“龟似乎对应城图龟儿寺。日上龟下,龟向左咬红花。左者,西也;红者,血也。连起来似乎是暗示午后龟儿寺西边有血光之灾。” 风沙眉毛高挑,晋国长公主府就在龟儿寺西边的西大街上。 如果这小子当真不知内情,仅靠一副简图猜个九八不离十,那就不止“聪明”二字能够形容了。 另外,这小子居然能够记住汴州城图,说明记性超绝。 风沙盯着赵平问道:“你知不知道彤管?” 赵平道:“彤管的确有小红花的意思。风少似乎别有所指,请恕在下学识浅薄,实在不知。” 风沙斜眼瞄人,弄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如果装作不知道,那么这个人不仅绝顶聪明,还懂得装傻自保。 绘声送赵平出门,又进来侍立。 风沙陷入沉默。赵仪如此拐弯抹角的示警,显然害怕被人抓住把柄。 能让赵仪如此小心翼翼的人物,恐怕只有柴兴。 柴兴要动彤管,出乎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彤管和张永闹掰那一刻起,这种可能就存在了。 风沙仅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一转念又有所明悟。 柴兴以赵义为子落下一子,还让赵仪送来“尚贤,政本”的战书。 他则以易夕若应了一子,还以孟凡还了一子,抢到了先手。 易夕若可以加入武德司,是因为司星宗欠她人情。 司星宗力荐的话,柴兴并不好拒绝。 何况易门再小也属百家,愿意加入朝廷,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柴兴没必要在这里阻挠。 孟凡加入侍卫司,需要彤管帮忙。 这就犯在柴兴的手上了,正好新账旧账跟彤管一起算。 如此,不仅应了他一子,也顺便切断他欲布设的大龙。 这样的话,双龙变成独龙。双龙可戏珠,独龙困浅滩。 风沙十分犹豫,救是不救呢? 救,将会失掉刚抢到的先手。 不救,不仅失掉一条大龙,也失掉一员大将。 风沙头疼的很,这边要替赵重光解决赵夫人的事,少不了彤管帮忙,结果彤管又被柴兴给钉住。 等等,这两件事时间上这么巧合,且已经形成联动,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柴兴跟他一样,不仅应了一子,同时也还了一子? 风沙冷静下来。 赵仪派人向他示警这件事本身就很玩味。 示警意味着示好。 为什么赵仪要瞒着柴兴向他示好呢? 除非他认为柴兴所为,将会严重损害他的利益。 赵仪目前最大的利益就是不能让新建的武德司斗垮他掌控的侍卫司。 所以想保住侍卫司的特使彤管? 不对,彤管的权力来自于柴兴的信任,失去柴兴信任的彤管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仅是个拥有长公主身份的空架子。 那么,赵仪的担忧来自于柴兴的还子? 也就是赵夫人被捉这件事? 风沙陷入思索。 虽然目前尚无证据,种种迹象其实已经把范围圈缩很小。 风沙隐约觉得恐怕是武德司把赵夫人给捉走了。 一念至此,勾勾手指。 云本真赶紧把脑袋凑来伏下,娇嫩的耳廓刚好碰到主人的唇边,被主人低沉的嗓音嗡地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请宫青雅尽速带望东楼入驻晋国长公主府。一定要叮嘱宫青雅,并且转告彤管,只要她在府内就是安全的,容我点时间化解外危。” 这是给柴兴,也给他自己划了条红线,更是他的底线。 起码要先保住彤管的性命,同时也限制了彤管的自由。 那么柴兴暂时没必要再针对彤管,更没必要干掉彤管。 如果任何一方过线的话,那就会见血了。 相信双方都会掂量后果。 云本真应声,匆匆出门。 风沙又勾手指,绘声膝行凑耳。 “让易夕若立刻查明,赵夫人是否被武德司所押。如果是,保护起来。”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八章 被密裁的长公主 王升前所未有的趾高气扬,一边宣读着皇帝的谕令,一边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的晋国长公主。 整座公主府已经被他的手下全部控制,整座寝殿仅剩他、盖万和长公主三个人。 长公主仅着贴身的纱衣,显然才刚刚起床,淡薄的轻纱完全遮不住白皙细腻的肌肤,滑若凝脂的视觉冲击随着清新怡人的体香喷薄扑脸。 乌亮的长发散发着健康的气息垂颊而下,也披着粉背,也散于腰下。 从上往下俯瞰这种跪伏的姿势,会予人一种征服的感觉,更何况他现在的确对这位无比尊贵的美人,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着,武德使王升,武德副使盖万,密裁。钦此。” 彤管剧颤一下,娇躯几乎瞬间软成一滩。 盖万从旁捧上一方托盘,笑道:“酒、剑、绫、绳,长公主随意选一样吧~” 彤管缓缓地仰起无暇的俏脸,原本艳嫩的红唇虽然仍红,然而已失光泽,她的视线落到托盘几个物件之上,目光似火灼般使劲地缩躲。 盖万的嘴角含着志得意满的笑意,躬身将托盘搁于彤管面前的地砖之上。 托盘的边沿,碰到彤管撑地的指尖。 彤管像过电般缩手缩身,由瘫跪变成瘫坐,双手惊惧地抱膝,双腿紧拢于胸前。 盖万心内莫明的兴奋,顺势蹲下,凑近打量美丽的公主那极度惊悸恐惧的样子。无论神情、姿态、乃至穿着,无不充满着惊人的诱惑。 王升的身份卑微,所以远比盖万更加激动。 这是长公主,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以往他连看都不配看,头都不配抬,仅能趴在地上,以余光盯着人家秀气的足履远远地行过。 现在则触手可及,随他处置。 王升的胸腹之内忽然腾地冒出一股无法压抑的邪火,这股邪火膨胀着胆子,膨胀的胆子又撑起了手。 手指触摸上长公主那原本遥不可及的脸庞,这是前所未有的滑腻和细腻,似乎抓住,又似乎抓空,明明滑不溜手,偏又充满柔软的吸力,使得手指若即若离。 遐思若飘若飞,心脏怦怦热跳。 柔娘的脸蛋令他爱不释手,然而与之相比,简直变成了饱经风霜的山野村妇之脸。 盖万轻咳一声。 王升倏然回神,吓得缩手:“盖将军,我,我……” 盖万嘿嘿地笑道:“我不是你想的意思,我是想说,不如咱俩一起?” 王升愣了愣,结巴道:“这个,那个,我不明白。” 盖万四下扫视,起身凑近些,低声道:“殿内除了你我之外再无旁人,殿外百步之内也不会有人,接近者格杀勿论。换句话说,现在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王升忍不住转头,看着彤管更甚春花的娇颜,想着她高不可攀的身份,砰然心热。 彤管露出恐惧的神色。 盖万突然探出双手捧住她的脸蛋,直勾勾的盯着,近乎呓语地道:“想死吗?” 彤管想要摇头,奈何摇不动。 盖万的眼珠子渐渐地发出红光:“我可以救你。” 彤管颤声道:“你怎么救我?” 盖万不答,双手猛然用劲把彤管的脸蛋使劲按于地上,他则一个翻身压到彤管的背上,低头在彤管耳边喘着粗气道:“要我救你,你要付出代价。” 彤管惊叫一声,拼命挣扎。 她武功不低,尽管惊慌失措,仍旧把盖万重重地推开,尖声道:“你,你大胆,你想干什么,我是长公主。你无耻,你混蛋……” 盖万一愣神,反而更觉刺激,狞笑道:“知道你是长公主,那又怎样?知道密裁的意思吗?不管你怎么死,没人会过问,没人敢过问。” 彤管陡然僵住,停止挣扎,刚因羞愤而涨红的脸颊渐渐地又白了。 盖万起身走近,俯视道:“现在我又不想救你了。王剑儿,你按住她。这几样东西,咱们可以轮换着慢慢地来,嘿嘿。” 彤管吓得双足往前蹬地,双掌连撑,身子惊惶地往后蹭退。 王升一个箭步冲上去,欲制服彤管。 彤管猛咬银牙,跃起还击。 王升乃是巴蜀剑王,人称王剑儿,出身龙尾派,又擅柔术,之前空手对上易夕若输上一招,并不意味着他武功低,实在是易夕若武功太高。 尽管彤管武功还算不错,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彤管心慌意乱,三五招就被王升以柔术拧住胳臂,强行按脸于地。 她稍想挣扎,关节钻心的剧痛,眼眶立时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盖万择出一根细绳行于彤管面前,伸出靴子踩到彤管唇边,笑道:“给我舔干净。” 彤管叫道:“你胆敢如此羞辱我,陛下不会放过你们。” “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盖万冷笑道:“如果长公主把我们兄弟俩哄开心,还可以死得像个人,否则很快你会哭着求着把我们兄弟俩哄开心,只为了速死,哪怕死得像条狗。” 彤管羞愤难当,白脸又红了,怒道:“你做梦。” “做梦?”盖万嘿嘿笑道:“那么美梦随时可以成真。王剑儿,扒光她。” 王升犹豫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 盖万森然道:“你不会真以为你当上武德使就可以翻天吧?没有我,你屁都不是。现在是你鱼跃龙门的好机会,从她身上跃过去,往后咱俩就是兄弟。” 王升默然。 “你还犹豫什么?” 盖万冷哼道:“她是长公主,平常别说一亲芳泽,你乱看几眼都是大不敬,如今随你蹂躏,是你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王升还是不敢乱来。 盖万皱眉道:“一旦你我成了兄弟,柔娘就是我的弟媳,把她从勾栏客栈救回来之后,我保证再也不碰她。” 王升的眼光闪烁起来。 “你为了当上武德使,答应过我什么,难道你忘了?” 盖万加劲道:“你不愿当我的兄弟,不想跟我一起尝尝长公主的滋味,那我就独享了,往后咱俩还可以一起尝尝柔娘的滋味。要她还是要柔娘,你自己选。” 听到勾栏客栈和柔娘,彤管不仅迅速冷静,而且变得异常冷漠。 “不用废话了,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想把我怎样就怎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身心已经有主,无论谁敢动他的女人,一定不得好死。” 彤管并非暖房精心养大的花朵,而是多年谍海浮沉的杀手。 她畏惧的人是柴兴这个皇帝,不是盖万,更不会是王升。 要不是被柴兴的密裁令击溃心防,她不会突然间变得这么脆弱。 一念转过,她便已想得清清楚楚,想活着逃出公主府实在不太可能,然而对付着两个男人的自信她还是有的。 这无关武功高低,密谍出身的她想要杀人,并不完全依靠武功。 所以,关键在于如何尽量拖延时间,拖得越久越好,拖到风沙反应过来,她才能够保命。 当然,前提是风沙愿意救她,否则怎么折腾都必死无疑。 ……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九章 贫编策 皇宫,坤宁殿。 一女宫装,两女相对。 三女皆绝姝,容貌且肖似,正是符家三姐妹。 符后端坐于垂帘之后,蛾眉如柳剑,凤眼似弯刀,眉宇之间丝毫不显娇柔姿态,不仅沉稳坚毅,而且英气逼人。不像穿着华丽的宫装,倒是身着肃杀的戎装。 符尘念早年嫁给北汉大将军李贞之子。 后来李贞叛变,郭武率兵讨伐,李氏父子兵败自杀,自杀前欲杀光全家。 符尘念不仅躲过此劫,更在城破兵乱的情况之下,安然无恙地见到了郭武。 郭武不仅送她返家,还认她为义女。更为丧妻的柴兴提亲,纳其为继室。 符家势大,符王力强当然是主要原因,不得不承认符尘念本身也是位女中豪杰。 换做寻常女人,就算侥幸躲过灭门之祸,也逃不过城破兵乱,更没有之后的事。 符家与佛门关系密切,柴兴则力主灭佛,符后的境遇可想而知。 偏偏她沉稳依然,并没有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逼迫柴兴放弃灭佛,更没有争锋相对,抓住机会喋喋不休,仅是从容相劝,寥寥几语,向丈夫剖析厉害。 仅此而已。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一件事便可说明:李家满门尽灭,包括她与先夫的孩子,一大家子,唯她独活。 换而言之,灭门当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李家父子是不是真的临死前非要杀光自己的全家?唯有天知地知,符尘念知。 总之,不管是心境平和的符尘心,还是一向顽劣的符尘修,大姐当面,无不肃然。 符后缓缓地道:“我这里很安全,可以畅所欲言。” 符尘心和符尘修一齐点头。 符后道:“我探知皇上下令赐死寿安,不以心腹,不派内宦,反而让刚上任的武德使与副使密裁,这不合规矩,十分蹊跷,也是我找你们进宫的原因之一。” 寿安即彤管。 符尘修大吃一惊,失声道:“陛下要杀她?为什么?” 符尘心不动声色地道:“好教长姐得知,恐怕是陛下与墨修的斗法。陛下不派内宦,长公主未必会死。一旦派了内宦,长公主非死不可,否则有损天威。” 符后凤眼芒闪,沉吟道:“你是说跑去赐死寿安的人其实是两枚弃子。所谓奉旨,可以真可以假,也可以以假乱真,或者以真乱假。其用意,陷住墨修?” 符尘心谨慎地道:“现在仅是猜测。” 符后问道:“你的猜测有什么根据吗?” 符尘心解释道:“除了各方面的情报,最关键:武德司的正使王升和副使盖万都去了,另一名副使赵义没去。” 符尘修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符后恍然道:“王升和盖万本就是用来弃的,让他们去办的事,自然是弃子该办的事。赵义则是万不能弃的。” 符尘心提醒道:“目前符家与墨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的意思,如果能帮,应该帮。如今境况艰难,没有墨修挡在前面,符家的日子很难过。” 符后淡淡地道:“知道了。” 符尘心道:“长姐还有什么事吗?” 符后没答,向符尘修道:“修儿,你去殿门后守着。” 符尘修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跑去守门。 符后冲符尘心轻轻地招手。 符尘心掀帘而过,与姐姐凑头。 符后于她的耳侧低声道:“灭佛方兴未艾,皇上又欲西征。” 语毕便即坐直身体。 符尘心神情古井不波,眼眸闪动起复杂的异芒,似喜似忧,更不乏疑惑,转瞬间玉宇澄清般透彻,恢复一贯的平静,问道:“确实吗?” 符后答非所问道:“皇上后宫冷清,除我之外也就杜贵妃和秦贵妃,难得姐妹和谐,堪比娥皇女英,齐心侍奉,殷殷体贴,从不争风。” 符尘心顿时懂了。 长姐这是在暗示柴兴的一后两妃已经结成同盟,所谓“齐心侍奉”,齐心肯定是真的,因何而侍奉那就很难说了。 杜贵妃和秦贵妃乃是北周攻下淮北之后,唐皇送给柴兴的妃子。 但凡攸关南唐的利益,柴兴肯定不会与之透露。 长姐的情况类同,但凡攸关符家和佛门的利益,柴兴肯定对她万分谨慎。 如今三女互通有无,情况立时不同。以往你清楚、我不清楚,或者大家都不甚清楚的事情,左拼右凑一下,马上清晰。 符尘心迟疑道:“一边灭佛,一边西征。陛下不怕乱吗?” “皇上亲口对我说,灭佛之顺利超乎预先的设想,灭佛之阻碍超乎寻常的微弱,灭佛之收获超乎想象的丰厚。” 符后想起柴兴说这番话时那讥讽的神情和语气,精致的脸庞不禁泛起羞愤的浮红。 尤其柴兴还借题发挥,同样一番话变动少许,以男女欢好之事明喻,且还对她真个施行之,令她倍感羞辱,又不得不逢迎。 符尘念一向心高气傲,实在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谁让人家是天子呢!本来就威福随意,服不服都得服。 不仅屈服,还得臣服,更得雌伏。 与此同时,文德殿。 柴兴又在提笔写字,末了搁笔。 王卜捋须念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柴兴问道:“王爱卿可解其意?” 王卜答道:“齐家方能治国,才能平天下。” 其实他知道柴兴写这副字暗示着后宫中事,但是他不是赵仪,跟柴兴并没有那么的亲密。尽管看破,不敢说破。毕竟人臣妄议后宫,实在太犯忌讳。 “看来王爱卿有意藏拙啊!” 柴兴微微一笑:“天子家事即国事。今天咱们只议国事,不论家事。” “微臣浅见……” 王卜极其谨慎地斟酌道:“孙吴联刘抗曹,方有赤壁之胜,却无异于饮鸩止渴,赢了小势,输了大局。陛下以古鉴今,将计就计,爽弃小势,憋谋大局。” 这番话含义很深,其中一层包括影射柴兴的一后两妃。 符后以为自己联手两妃蒙柴兴的行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贻笑方家。 柴兴道:“依爱卿之见,如何弃小势,谋大局呢?” “征西攻蜀,应该先小败,再小胜。” 别看仅短短一句,仅“征西攻蜀”四个字就包含了很多定计。 比如,以各种渠道故意泄露平边策,让各方深信不疑。 比如,让一后两妃自己查到这个天大的“秘密”,并对此深信不疑。 总之,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王卜继续道:“先小败,足以使人坚信我大周定下的平边之国策。再小胜,足以使人认定我大周将深陷泥潭,难以自拔。” 柴兴双目炯炯有神的凝视道:“如何小败不败,小胜不陷呢?” “西征之师的军需供应不继,即便胜也是败,但是于军力国力实则无损。于是,小败不败。” 柴兴喝彩道:“不错。高平之战殷鉴不远,加上灭佛未完又仓促攻蜀,这结果入情入理。” “之后由护圣营攻略蜀地,先占下入蜀要冲,为攻蜀之前哨。” 王卜正色道:“但是具体何时攻蜀,诸人或以为顺势推之,实则可以将来再说,反正蜀地门户在手,进可攻退可守。于是,小胜不陷。” 柴兴失笑道:“攻是护圣营攻,守也是护圣营守,于军力国力实则无损,对吧!” 王卜含笑捋须道:“然也。” 柴兴兴致勃勃地道:“王爱卿胸有成竹,想必定有办法让护圣营动了?这可当真不容易。” 王卜回道:“护圣营动或不动跟微臣无关,跟赵仪有关。” 柴兴笑容微僵。就算他有办法说服赵仪,赵仪也没办法调动护圣营。这一处走不通,王卜的这番定计就是空中楼阁。 “依微臣浅见……” 王卜像是没看见柴兴的脸色,自顾自地道:“一旦西征战事陷入僵局,必须一位智勇双全的上将军为特使前往接战最激烈的最前线,稳定军心,稳定战局。” 柴兴乐呵呵地道:“爱卿说的这位智勇双全的上将军,莫非姓赵名仪?” 王卜一本正经地道:“正所谓虎毒不食子,人皆有爱子之心。虎崽陷于危地,虎父安能无动于衷?” 柴兴赞道:“王爱卿果然胸怀宝器。” 王卜笑道:“那也是陛下慧眼识珠。” 柴兴笑了一会儿,渐渐敛容,把话题转向风沙,包括武德司由赵夫人入手,以及赐死彤管一事。 赐死彤管,联动郭武之死。 柴兴居然毫不避讳,显然在这件事情上,王卜是知情人。 “朕落下一子并下战书,风沙应上一子不说,还反落一子,不仅攻守兼备,居然还欲成两条大龙,打算在朕的眼皮底下架起一把大火,把朕放到火上烤呢!” 柴兴轻哼一声,又得意地道:“当然,朕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和尚。一子两用,不仅截断他一条大龙,还进逼天元。爱卿以为风沙将会如何反击?” 相比刚才智珠在握地侃侃而谈,王卜沉吟许久不语。 于是,柴兴出言进逼。 “观风沙凌厉的攻势,胆大包天的布局,远比那些女人难以应付。不怕爱卿笑话,他反手两子,落得朕胆颤心惊。真怕他两龙合拢,这把火真的烧起来。” 柴兴叹气道:“若非如此,朕真的舍不得钉寿安,也是被风沙逼得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出此下策。尽管仅是虚钉,不会落实,朕心仍痛。” 不管柴兴这番话真心假意,反正王卜当成真的听,拜道:“陛下仁厚,令微臣心折。正所谓主辱臣死,主忧臣辱。微臣定当殚心竭虑,为陛下分忧。” 柴兴赶紧双手搀扶,以充满期冀的眼神凝视着王卜。 王卜又为难又无奈。设谋对付风沙,他远比柴兴打怵多了。 尤其他已经尝到苦果,若非易夕若出面说和,司星宗铁定倒大霉,他难辞其咎。 奈何柴兴当面逼问,又不能不答,只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这时,有内宦进殿向柴兴附耳。 柴兴不动声色地听完,挥退内宦,向王卜道:“刚说反击,他的反击来了。望东楼接管了寿安的长公主府,望东楼主亲自现身赶人,盖万和王升不敢不退。” 语气相比之前轻松许多,显然风沙这一下并没有让他难受。 这根本不算反击,仅是防守。 王卜心下犹豫,终究叹了口气,提醒道:“陛下切不可大意。莫忘了刚才微臣那弃小势,谋大局之说。” 柴兴脸色微变,皱眉道:“你是说他故意示弱,准备抽冷子给我来下狠的?你说说看,他打算怎么抽,往哪儿抽?” 王卜摇头道:“风沙擅长出奇制胜,心思很难揣度。他不会看不出盖万和王升仅是陛下抛出的弃子,他不会轻易被两枚弃子拖住手脚。一定会直攻要害。” 柴兴沉默下来,思索他的要害在哪里,奈何怎么想也想不到。 毕竟他是北周的皇帝,拥有北周最大的权柄,无论什么要害都被皇权所护佑,至不济还可以蛮横地来个一力降十会。 然而,风沙不久前才给他了一个刻骨铭心地教训,让他知道皇权并不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管用的,一样会被人釜底抽薪。是以他不敢大意。 这时,内宦又来禀报,赵仪陛见。 无论在个人层面,官职层面,还是在四灵和司星宗的层面,王卜跟赵仪都不对盘,有意告退。 柴兴挽留,并召赵仪入殿。 赵仪神色古怪的走进来,行完君臣之礼,递上了一本小册子。 册名:贫编策。落款:风沙。 字迹飞逸隽秀,行云流水。 册名明显取了平边策的谐音。 柴兴接过来看了眼封面,有些哭笑不得,向赵仪问道:“他编的?里面写得什么?” 赵仪苦笑道:“一句两句讲不清楚,反正也就几百字,陛下看看便是。” 柴兴展开翻动。 王卜忍不住偷瞄。 也就区区几眼,柴兴和王卜脸色皆变。 一个目射冷芒,一个额冒冷汗。 其实风沙只是把王卜的平边策抄了一遍,唯一不同处在于字缝间的注解。 诸如“某段划线,标注:佯装攻蜀;某段划线,标注:反手攻唐”之类。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章 不讲武德 一本看似很好笑的贫编策,令文德殿内一时间静可听落针之音。 王卜最心慌。平边策出自他之手,明面上是北周推行之国策,暗地里牵扯着一个天大的布局。 无论明局暗局,都将给他,给司星宗带来不可估量的利益。 反过来说,如果破局,他和司星宗的损失也将会不可估量。 这本贫编策的斑斑注解,将明局下的暗局剖析得一览无遗。 王卜感觉自己仿佛赤身露体地站在寒风凛冽的冰天雪地之中,并且正被人以放肆的目光,恣意地打量,连最隐秘之处都被人家尽收眼底,甚至肆意地点评。 羞窘之极便是愤怒之极。 王卜强行按住想从柴兴的手中夺过贫编策并彻底撕毁的冲动,握拳怒道:“他什么意思?要坏大事!!” 柴兴轻轻地合拢贫编策,平静地转视赵仪。 赵仪沉声道:“还请王学士稍安勿躁。如果风沙的目的仅是想坏事,这本贫编策交给谁不行?偷偷地交,谁也不知道多好?干嘛交给我,并请我转交陛下?” 柴兴微微一笑,回案后御座,潇洒地掸袍入座端坐,饶有兴味地把玩着贫编策,尤其关注落款的“风沙”二字。 王卜的脑海中咔嚓地打过一道明快的闪电,本来阵青阵白的脸色迅速和缓下来,向柴兴行礼道:“臣一时激动,君前失仪,还望陛下开恩恕罪。” 柴兴缓缓地道:“爱卿失态,也是担忧国是,何罪之有?当务之急,如何看待风沙送来这本贫编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该如何应对。” 赵仪默不吭声,神情异常的沉稳,甚至算得上老神在在。显然心中自有计较,仅是不想首先出头,反正有比他更着急的人。 王卜稍一沉吟,迫不及待地道:“或许他想分上一杯羹?” 正所谓见者有份,你不分人家好处,如何让人家闭嘴? 如果人家不闭上嘴,那就一拍两散。 一旦一拍两散,王卜的损失太大,情势逼得他只能往好处想,更想把风沙拉入伙。 柴兴颌首道:“确实有这种可能。”转问赵仪:“你跟风沙相熟,这次也是借你之手代为转交。你觉得王爱卿是否言中?” “风沙的心思一向很难琢磨,仅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 赵仪沉吟道:“既然他向陛下献策,那么短时间之内,并不虞外泄。好比绑票,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撕票,唯独开价之前不太可能。” 柴兴想了想,赞同道:“有道理。” 王卜也觉得有道理,心思活泛起来:“事实证明,风沙的确有翻云覆雨的能耐,得他相助,陛下如虎添翼。他主动献上此策,似乎确实有投石问路的意思。” 柴兴拿手轻轻地掂量着贫编策,神情莫名,语气同样莫名。 “不管他是投石问路,还是投石砸人,反正他把这块石头丢过来,无异于炮碾丹砂,居然将朕一军,愣是把围棋下成了象棋。” 赵仪和王卜相视一眼,不禁颇有同感,觉得柴兴的比喻当真形象。 柴兴冲赵仪道:“你跟他从江陵斗到江宁,斗来汴州还不消停,每次都吃亏。朕不应该多次嘲笑你,遇上这种不讲武德的家伙,吃亏才正常,不吃亏不正常。” 赵仪满脸苦笑。 柴兴道:“将军之后肯定抽子,事关大局,朕赔不起,那就非得应将不可。难道随他想抽士抽士,想抽车抽车,想抽什么就抽什么?” 赵仪和王卜都听懂了柴兴话中的含义。 “士”和“车”分明是指侍卫司和武德司。 柴兴显然认为,接下来风沙将会“将军抽车”或者“将军抽士”,以攻代守,化解彤管和赵夫人的两处危局。 那么,风沙之前布设的两条大龙又活了过来,侍卫司和武德司将重新形成双龙夺珠的格局。 于是,象棋又被硬生生地下回了围棋,足以把柴兴继续架在火上烤。 柴兴淡淡地道:“两位爱卿一向智计过人,难道皆无主意?” 王卜低头思索,沉默不语。 赵仪谨慎地道:“以臣观风沙之为人,他绝不会为了做什么而做什么,所行所为往往环环相扣,所以臣认为他此举既像是投石问路,也像是某种铺垫。” 柴兴抬眉道:“说清楚,铺垫什么?” 赵仪再度苦笑:“臣要是能够猜到他的心思,遇上他就不会每每吃亏了。” 柴兴思索半晌,冲王卜道:“拟旨,先皇第三女乐安公主追册莒国长公主,先皇第五女永宁公主追册梁国长公主。” 赵仪若有所思,王卜则愣。 乐安公主被汉皇所害,真的死了。 永宁公主则不然,世人以为早夭,其实没有。 北周的永宁公主即隐谷的青娥仙子。 对于郭青娥的身份,百家高层大多清楚。 情况有些类似于从小送到四灵少主身边的李佳音,郭青娥也是自幼便被父亲郭武送入隐谷。 王卜不明白柴兴为什么突然加封两位公主,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醉翁之意在郭青娥,乐安公主仅是顺带,使得本来很突兀的追封行为不那么突兀。 赵仪倒是有所领悟,柴兴此举肯定不仅止于示好隐谷,亲近郭青娥,恐怕醉翁之意更在于风沙。 这分明是联姻的起手式,说明柴兴转变了态度,想要拉拢风沙,而非继续斗法,其实无异于认输。 柴兴的亲生父亲其实还在世,也还有几位兄弟姐妹。 不过,柴兴早已过继给郭武,帝位也来自姑父郭武。 柴兴必须以郭家的继承人自居,认开国皇帝郭武为父,否则等于自己否认自己皇位的正统性与合法性。对待生父仅能当成姑母兼养母的哥哥,也就是舅舅。 为了避免明明是亲生父亲见皇帝却要下拜的尴尬,柴兴的亲生父亲早就迁至洛阳,可以荣华一生,安享晚年,但是此生无法再与柴兴见面。 总之,柴兴的姐妹虽然是他的亲姐妹,却没有作为北周公主与人联姻的资格。 数遍北周,未婚适龄的公主仅有一位,那就是郭青娥。 果然,柴兴吩咐道:“朕欲微服临幸启圣院,两位爱卿一同随行。”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一章 被逼相亲 柴兴所料不错,风沙的确正准备将军而后抽子,以恢复他设想好的两条大龙,把柴兴给架在火上烤,顺手还能洒点胡椒、盐沫之类调调味。 平边策明暗两策所定下的大局濒临破局的威胁,且是迫在眉睫。 不提之后能够定鼎的天下大势,单说为了布设此局,已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绝不是想停就能停,想变就能变的。 与实际的损失和未来的损失相比,恢复彤管的权力算什么?放走赵夫人几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答应保密不捣乱,保管什么都好说。 哪怕心血来潮,想在龙榻上快活一场,只要快活的对象不是柴兴那一后二妃,柴兴一定会兴高采烈地请他上榻,然后把各色美女塞满整座寝殿。 正在风沙琢磨先抽车还是先抽士,又或者一起抽的时候,赵重光递送他秦国公的拜帖,亲自登门拜访。 风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反正不可能是赵夫人的事,这种家丑,打死赵重光,赵重光也不会外扬,遑论正式登门拜访。 风沙赶紧让绘声召集剑侍摆开隆重的排场,然后亲自迎出勾栏客栈门外。 赵重光的神情甚是古怪,似乎想笑又憋笑。 风沙近些行礼嘴上寒暄,目光打量。 赵重光发须灰败,印堂发黑,眼睛凹陷,唇干略紫,精神不佳,不时咳嗽几声,气短气弱,喉有杂音。 风沙心下一惊,虽然他并不精通医术,但凡长了眼睛都瞧得出来,赵重光已是风中之烛,恐怕没多长时间好活了。 上次看着还好,这次怎么这样了? 风沙对赵重光这头老狐狸肯定谈不上喜欢,但是不可否认,赵重光对他立足于汴州厥功至伟,至今他仍受到赵重光的庇护。 有赵重光坐镇,他在四灵高层就有一个值得信赖,可以帮他说话、透风的人,无论玄武总执事还是北周总执事对赵重光皆有顾忌,汴州玄武尤其稳当。 内部不乱,才能够在外部撑起的大局,遮风挡雨。 这就好比油纸伞,四灵是伞柄,玄武是伞骨,风沙是伞面,赵重光是伞托。 有了伞托,伞才能顺畅开合,没有伞托,伞骨无处支托,撑开伞面也卡不住伞柄。那样的话,伞柄再硬、伞面再油也经不住风吹雨打。 如果赵重光离世,那些亲信为了自保,必须抱团,更需要一个主心骨,风沙当仁不让。另外,赵重光那一千亲卫牙兵大半归他。 其实与现在没有任何区别,因为赵重光支持他的关系,这些人本来就支持他,改变的仅是名义上归属,那时必定会有人心散掉。 这是无可避免的,或多或少而已。 风沙强压下心内的忧虑,亲自领着赵重光入勾栏客栈的后院,进北楼内室。 纯狐姐妹奉上茶水点心,绘声和马玉怜分别跪坐左右伺候。 风沙小声道:“赵老气色略显不济,是否被大公子给气着了。” 赵重光咳嗽一声,摆手道:“还是你厉害,硬逼得柴兴求老夫帮忙,事情自然解决了,人已经回府。不提他了,提他就来气,老夫还想多活几天呢!” 风沙微怔。他什么时候逼着柴兴求赵重光帮忙了?莫不是想把赵重光搬出来讲和? 赵重光又道:“对你不必讳言,老夫的气色何止不济,根本命不久矣,慢则一年,快则半载。” 风沙敛容道:“我有位朋友极擅医术……” “易门那个猫丫头嘛!我知道。” 赵重光打断道:“青龙自有圣手不逊于她,老夫死也不求外人~总之,快油尽灯枯的人,根本无可救药。你手上有什么天材地宝不妨塞给老夫当饭吃。” 风沙缓缓地点头,转向绘声道:“听到了?安排装车,再去码头一趟,你亲自押送车队去赵府。”去码头就是找韩晶,她管着的仓库里有很多好东西。 绘声领命退下。 赵重光捋须道:“你要开始预作准备了,老夫尽量帮衬。这句话发自真心,不是对风沙说的,是对少主说的。” 风沙脸色沉凝,郑重地点头。 赵重光展颜道:“咱们来说点高兴的事。老夫受人之托前来提亲,不对,准确说应该是邀请相亲。毕竟女方来头着实不小,答应相亲已是给足面子。” 风沙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端起茶盏,唇碰边沿,光碰不喝。 赵重光斜眼道:“你不想说话就直说啊!这时喝茶喝给谁看的?” 风沙只好放下茶盏,叹气道:“谁家的小姐如此大的面子,偏又如此的不幸?” 赵重光被他逗笑,呵呵道:“能让老夫亲自出马,仅是与你相亲的闺女,数遍天下也超不过一只手。” 风沙苦笑道:“这一只手里面绝对没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待字闺中。” “你就知足吧!历代墨修,真正合适的伴侣数来数去从来也就那么几家而已,几千年下来能成的不过一二。” 赵重光瞪眼道:“其中原因无需我说,其重要性无需我讲,你远比我更加清楚。难得有个门当户对的答应跟你相亲,你要是胆敢拒绝,知道什么后果。” 风沙唉声叹气地道:“还能有什么后果,这样削人家姑娘的面子,无非两家各自拉开阵营,翻脸个几十上百年呗!” 赵重光重哼道:“你知道就好。” 风沙敛容整衫,低头竖耳,苦着脸道:“赵老可以说了,我洗耳恭听。” 赵重光笑着卖关子:“其实老夫这次撮合相亲,乃是奉了圣命。说真的,要不是柴兴出面,人家闺女不可能答应给这个机会。” 风沙不禁哀叹一声,心道果然被我猜着了,就知道是柴兴搞鬼。 他送给柴兴一记炮打丹砂,本以为绝杀,谁曾想人家更狠,直接送来个可以绝杀他的女人。 “看来应该你猜到,老夫直说了。” 赵重光笑眯眯地瞧着斗败公鸡似的风沙。 “咳咳~正是昆仑山西灵圣母遗脉,南岳寻真台女真薛练师一脉嫡传,隐谷行走代言,大周梁国长公主郭永宁,道号青娥。” 西灵圣母就是西王母就是王母娘娘,女真薛练师乃是晋时成功冲举的得道真仙。 总之,人家渊源很长,来头很大,身份很高,不逊墨修。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二章 女人真麻烦 尽管风沙和郭青娥仅是同意相亲,还未真个相亲,已经在百家层面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人在汴州的北周总执事和玄武总执事相继送礼以示态度。 北周总执事着人送来一套碎纹青瓷茶具,暗示珍贵易碎,必须轻拿轻放。 玄武总执事着人送来一丈来高的红珊瑚屏风,这玩意好看归好看,珍贵更珍贵,但是远比青瓷茶具更加易碎,其意不问可知。 百家都有类似的送礼,大都以个人的身份,仅是表示己方对此事很关心,正在高度关注。 连初云都以鸿烈宗的名义跑来询问风沙的态度,被风沙没好气的赶走。 倒是佛门变得十分紧张,正值灭佛的当口,佛门损失惨重,难免有些杯弓蛇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感觉是在针对佛门。 尤其柴兴是灭佛的皇帝,风沙是握刀之人,郭青娥不仅是北周的公主,更是隐谷的高层。 三人加起来的确会给予佛门很不好的联想,难免担心隐谷开始插手灭佛一事,灭佛的层次将会被隐谷推升至思想的层面。那样的话,意味着赶尽杀绝。 这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相反,先例很多。 像现在这样仅是割肉才是开了历史的先例。 李玄音最忙,收礼收到手软。 尤其各方都是为了送礼而送礼,仅有个人身份的具名,除此之外,别无留言。 李玄音不免奇怪,跑来问姐夫这是怎么了。 风沙正在跟韩晶商量这事呢!不免有些尴尬,随口打个哈哈,先把李玄音给哄走。 韩晶微笑道:“风少还是跟她明说为好,毕竟只是相亲,又非定亲。就算瞒下一时,不可能瞒上一世。她心里没有准备,往后更加麻烦。” 风沙揉着额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让我想想。刚才说到哪了?” 韩晶正色道:“作为偃师的传人,我对此乐见其成。作为一个正在热烈追求你的女人,我很难受。不过我会摆正位置,甘愿低头做小,绝不会与她争宠。” 风沙苦笑道:“你又来了。” 韩晶撒娇道:“你知道我一向很乖,不会让你为难。” 风沙轻咳一声:“说正事。” 韩晶敛容道:“与郭青娥联姻,对你个人对墨修对四灵无不利大于弊,且是大利。尤其此事是柴兴推动,那么与北周的关系也会有质地跃升。” 风沙道:“利大于弊总归有弊。” 韩晶点头道:“隐谷对外一向讳莫如深,亦可想象绝非铁板一块。正值隐谷失首的档口,想必内部风高浪急,如果你与郭青娥关系过密,一定卷入隐谷内斗。” 风沙立时想起久未露面的隐谷少主王尘。 隐谷之首长乐公去世到现在,隐谷居然还没推出新的隐谷之首,显然王尘这个隐谷少主遇上了很大的麻烦。 隐谷与儒道两家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实际上是两家利益纠结所产生的集合体,两家的矛盾和利益在此得到集中,矛盾进行化解,利益得到分配。 再小的利益也可以雨露均沾,再大的矛盾也不会扩出隐谷的范畴,使得两家对外始终保持一致。 郭青娥是道门中人,王尘与儒家息息相关。 风沙与王尘一向密切,如果郭青娥与之敌对,他将陷入很棘手的处境。 韩晶继续道:“……成则大好,隐谷将成为你的坚实后盾。败则大败,你与隐谷的关系一定会彻底颠覆。不可不防。” 风沙沉吟道:“这点很关键,我记下了,还有呢?” 韩晶摇头道:“目前我仅想到这些,暂时没了。对了,这么大的事,易夕若怎么还不赶来见你?” 偃师和易门结仇很深,墨修做中人,两家才罢斗,易夕若到现在都不知道韩晶的真实身份。但凡有机会,韩晶一定会抓住机会给易夕若使绊子。 风沙失笑道:“你当易夕若是你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件事她个人有个人的态度,易门有易门的态度,起码要跟随行的高层全部通过气,她才能来找我。” 韩晶不吭声,显然不高兴。因为风沙说的是事实,事实最伤人。 风沙问道:“孟凡最近怎么样了?” 韩晶没好气地道:“正被你赶着满城找宫天霜呢!何止钻山打洞,能用的关系他都找了,还跑来找我借了些人手,至今没有点消息,他都不敢来见你。” 风沙脸色晦暗下来:“你说霜儿到底会去哪里呢?总不会离开汴州了吧?” “依我看,她是故意藏起来了,否则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寻不到。” “藏?人生地不熟的,她能往哪藏?人做事总有目的,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韩晶纠正道:“男人做事才有目的。谁让你把她气跑的,顺着话哄哄,你又不会掉块肉。” 风沙唉声叹气。 他现在后悔透了,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当时什么都顺着宫天霜不就好了。 韩晶明眸光转,闪动几下道:“我觉得她比你更希望你找到她。” 风沙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你心怀顾忌不敢大张旗鼓,或许被她误解。” 韩晶解释道:“我记得潭州的时候,你为了找她,弄出很大的动静。前后对比,她一定会有强烈的失落感,认为你不如以往在意她。” 风沙结巴道:“不是形势不一样嘛~我是……” 韩晶打断道:“对女人来说,不一样的是你,而非形势。” 风沙愣了少许,苦笑道:“你说我怎么办?如果动静太大,岂非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我的软肋,请大家快去抓她?” 韩晶正色道:“那就要看你愿不愿意为了她而被人抵住软肋。” 风沙沉默下来,过了少许,咬牙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韩晶嫣然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风沙斜眼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用这件事来提醒我什么?或者说是一种警告?” 韩晶明媚的笑容顿时一僵。 风沙哼哼道:“你是不是在警告我,如果我不在意你,你也会藏起来让我找不到?或者你已经打算藏起来,所以提前告诉我以后怎样找到你?” 韩晶低下头。 风沙声音转柔:“你呀!就是心思重。” …… 章节目录 八百一十三章 不给钱就不算狎 柴兴祭出郭青娥,看似退让,着实妙招。 一下子把风沙几乎无懈可击的凌厉反击拆解得片瓦不存,哪怕再有后续,那两条大龙也不剩半点威力,因为从根源上两人已经化敌为友。 见过郭青娥之后,柴兴亲自去晋国长公主府,告之彤管他已经谪贬矫诏的武德司副使盖万,并令下狱,并授拔易夕若取而代之。 所谓矫诏就是假传圣旨,罪名很大。 擅矫诏命,虽有功劳也不加赏,哪怕无害也仅能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如果矫制有害,定处重刑。 也就是说盖万死定了,就看死法。最轻也是斩首,重则灭族。 彤管心知盖万仅是个背黑锅的,然而也只能捏着鼻子表示大度,还给盖万求情。至于盖万伙同王升意图欺辱她的事,她连提都没提。 之后,柴兴向彤管说明郭青娥的真实身份,让她与郭青娥联络感情,并代表皇室陪同郭青娥参与相亲。 郭青娥是郭武第五女,彤管是第四女。彤管是郭青娥的姐姐。 彤管这才知道原来小妹没有死,还自幼入了隐谷,更恍悟柴兴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显然风沙出手了,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居然逼得柴兴要以联姻来示好。 柴兴走后,彤管立刻去启圣院找郭青娥。 郭青娥对姐姐的到访淡然处之,甚至算得上冷漠。 彤管自顾自地说及自己由小到大的经历,说着说着黯然泪下。 她自幼便被父亲培养成密谍,日子当然很难熬,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尤其郭武一生称得上波澜壮阔,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数度起伏,屡屡遭难,全家更有灭门惨事。 彤管乃是亲历者,其中桩桩件件,无不血泪斑斑,经历的无奈和痛苦,终于有了可以倾诉之人。 郭青娥既不言也不语,很平静地倾听,似乎漠不关心。 彤管本想跟妹妹说说父亲之死存疑,见状也就没有开口,把话题转向风沙。 “怎么说呢!此人并非良人,十分厉害,我在他的手上吃了大亏,小妹见他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很厉害,我知道。”这还是郭青娥叫过姐姐之后头次发声:“他怎么欺负你了?” 彤管面上一热,总不能告诉妹妹自己被人家逼着欠下卖身契吧~岔话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跟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我被送到隐谷筑基,又被送到衡山拜入寻真台,十二岁的时候师傅冲解败亡,从此我独自修炼。道门大典上,众道兄推举我为隐谷的代言行走,之后入世。” 郭青娥神情的异常平淡,三言两句便说完十几年的经历,根本不像彤管那般长篇大论,充满种种情绪。 说到师傅死的时候也无甚表情,唯独说到“众道兄推举”的时候,无论神情还是语气皆流露出些许幽怨,那也是一放即收,让人以为眼花。 彤管忍不住道:“你师傅死了?你不伤心吗?” 郭青娥淡然道:“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人乎?” 彤管嘟囔道:“既然总归要死,那你还修什么道,求什么长生?” “修道求得是天地与我并生,长生求得是万物与我为一。” 彤管张口结舌,发现自己与小妹完全无法沟通,只好重新捡个世俗的话题:“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过?” 郭青娥答道:“几个道童,一群力士,还有数位挂单的散修。对了,衡山各处道观的道兄偶尔会送来些东西,我偶尔会过去讲道。” 彤管掩嘴娇笑道:“是不是谁家送的东西又好又多,你就去谁家讲道?” 郭青娥摇头道:“缘法循理谓之轨,反轨为易。袭常缘道谓之道,反道为辟。” 彤管一脸懵比,小声道:“小妹小妹你能不能不说天书,说点我懂的?” “我去谁家讲道因为他们缘法缘道,不因为他们送东西。” 彤管失笑道:“他们不送礼就不缘法不缘道嘛!我懂~” 郭青娥再度摇头:“不一样,他们缘法缘道我也不一定去,主要在‘缘’,而不在‘法’,亦不在‘道’。” 彤管心道这跟“狎妓不给钱就不算狎”有什么区别? 她心里如此想,脸上也就如此神情。 郭青娥瞟她一眼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缘不可求,可遇不可留。” 前一句彤管懂。至于后一句,仍旧不懂,于是问之。 郭青娥看似很冷漠,居然很耐心地解释:“缘不可求,所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会因你得到,我不得到而心中生怨。” 彤管恍然,怔怔地瞧着郭青娥发呆。 她忽然觉得小妹根本不像一个常年呆在深山里对人间百态懵懂不知的人,相反好像看得比谁都要透彻。 郭青娥问道:“你还没答我,他怎么欺负你了?” 彤管心道我都把话岔这么远了,你居然还有没忘,此事实在羞于齿口,哎呀道:“我就随口一说,事情早就过去了,既然过去,那就让它过去罢~” “杀尽三尸道可期。遇事所导致的种种情绪会积郁于神识,本人难以察觉,却会带来本能地冲动欲望,无意识地烦躁作恶,胡思乱想,精神错乱。影响心境。” 郭青娥正色道:“你要面对斩之,而非躲避,躲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我是你姐,又不是听你讲道的道士。就你这样,怎么跟人家相亲嘛?” 彤管苦笑道:“别相着相着变成论道,还不把人家给吓跑了。这样,你跟我出去一趟,我帮你打扮一番,顺便让你看看男女之间到底怎样说人话。” 郭青娥面现迟疑之色。 彤管忙道:“你刚刚说的,躲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我躲避什么了?” 彤管斜眼道:“你不想跟我出去,难道不是怕相亲吗?” “我不怕相亲,我怕浪费光阴。” 彤管听得直愣,佯怒道:“我是你姐,这是为你好,你必须要听我的。” 郭青娥想了想,缓缓地点头。 彤管根本没闹清楚,修道之人最宝贝的就是时间。 郭青娥能够乖乖地坐在这里跟她扯闲篇,已经是莫大的牺牲,起码在郭青娥看来牺牲莫大。 说明在她的心中,姐姐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浪费她宝贵的修道时间。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四章 以一敌四的风沙 风沙很清楚,对他来说政治联姻无可避免,以往他可以忽视,是因为尚没有出现他不能忽视的联姻对象。 一旦出现了,一定会身不由己。他现在就感到身不由己。 风沙心中很烦躁,想出去走走,于是轻车简从,打算去界身巷逛逛。 界身巷是北周皇室的地盘,马思思也带着一支人手驻于附近,算是城内除皇宫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买见面礼,虽然韩晶的仓库里面奇珍异宝不少,但是真正的好玩意儿多半是别人送的,不方便转送,还是自己亲手挑一件代表诚意。 界身巷是城内最奢华的地方,一片店铺主要经营金银彩帛等贵重物品,风沙上次来没逛完,但是多少也逛了几家,换成从没去过的对街店铺从新开始。 街上不少富贵人随从簇拥、群美团裹,一行十数人实属平常。 风沙就带了绘声、马玉怜和纯狐姐妹而已,仅仅五人本来并不醒目,奈何四女绝色靓丽,各具风情,在缤纷群花之中依然惹眼,引得热切的目光频频瞩目。 好在来这个地方的人大多知道厉害关系,无人随便搭讪。 接连逛了几家店铺,始终没有找到认为合适的礼物,风沙越来越不耐烦。 倒是四女越逛越开心,一开始尚亦步亦趋地跟着主人,之后胆子渐大,开始两两结伴,到最后居然三人跑去游逛,仅有流火最懂事,一直陪在主人身边。 三女倒也不白逛,自然会帮着主人挑礼物,偶尔会献宝似地送来几件物什给主人看。 她们看中的东西,当然是自己喜欢的,主人看不中,那就归自己。 风沙对逛街买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致,没逛一会儿就累了。 流火眼尖,伸手指道:“那边有相扑房,咱们过去看看?” 风沙想起江宁的时候,萧燕为了讨好他,特意弄了场女子相扑给他看,女子个个俏丽健美,穿得很少,相斗激烈,既香艳又刺激,不禁心动点头。 这间相扑房在店铺之内,分为左右两间,左男右女。 风沙毫不犹豫地选了女间。 进房之后才发现场地很大,三纵三横共六榻,其中两榻四女正在两两放对,相互扑击。旁边分别有客人围观,不停叫好。 女子果然个个健美漂亮,也果然穿得很少,几乎等于没穿,颈部、手腕、脚踝,胸腹、腰臀无不以金银饰物遮挡。 激斗起来不仅闪亮夺目,更充满若隐若现的诱惑,加上招数变幻难测,身法疾速如风,令人目不暇接,想要深看,又一晃即逝。 这家店铺主营金银配饰,如此穿戴相扑,显然想起到展示的目的。 有侍女来问,女客上场,还是让店铺的女飙作表演? 风沙反问道:“有包间吗?” 侍女点头道:“有,两榻共一房,两榻之间有屏风隔开。” 风沙道了声也行,侍女领路前去。 流火进包房之后,四下转转看看,然后退出去把三女找回来。 四女一起去墙边的衣柜翻找,准备换装,看了几眼莫不脸烫耳红,谁都不敢看主人,羞答答地褪衣换上。 其实衣柜里服饰种类很多,有很严实的,也有很暴露的。 四女明明很害羞,偏偏心照不宣找布料最少的换上。 换上的装束实在太过片面,四女身后那绒绒的尾巴顿时遮不住了,彼此相视几眼,连耳尖都滚烫,无不害臊地背身背手以作遮掩。 风沙瞧得兴致盎然,把外套一掀,随手一扔,手臂抡着半圆活动几下,又左右扭了扭脖子,上场摆开个架势笑道:“你们谁先来。” 四女纷纷而笑,她们武功都很不错,一看就知道主人架子虚浮,根本不用推,恨不能一阵风就能吹到。 风沙佯怒道:“谁要是敢放水,我当场拔了她的尾巴。” 四女立时笑不出了,四张俏脸像烧红炭又浇了水,腾腾地冒热气。 绘声反应快,忽然伸手把流火往前推了一把。 流火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待回神已经被推到主人当面,神情别提多羞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风沙似模似样地勾手道:“千万别放水,我可是说到做到的。”然后张臂扑了上去,结果扑了个空,一下子没收住脚,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流火仅是下意识地侧了个身,连脚都没挪,根本算不上闪避。 她没想到主人居然会自己扑倒,不免吓了一跳,双手一个水中抱月,由背后揽住主人的腰,硬生生地拽到自己的怀里。 风沙叫道:“这招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说话的时候,顺势往后靠压,想以体重把流火压倒。 流火蛮足一勾。 风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仰面朝天躺到地上。 流火倏然扑上,把风沙的双腕紧紧地按于顶上,睁着乌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往下打量。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主人这副样子,这种感觉也前所未有,她居然压着主人,而不是让主人压着她。 风沙用了几次劲,脸都憋红了,根本挣扎不开,咬着牙道:“你还真敢赢我啊!” 流火吓得回神,身子立刻软了,受惊的小松鼠一样跌缩到主人的怀里。 风沙轻而易举地抱住了流火,一个拖泥带水地侧身把这个柔弱无骨的小女人反压到地上,得意洋洋地道:“还不快认输。” 流火赶紧认输。 风沙高兴地爬起身,向剩下三女道:“你们一起上,不准放水。” 结果可想而知,他轻而易举地以一敌四。 四女一男很快乱作一团,怎么看都不像相扑。 风沙正玩得开心,屏风那边有了动静,像是进了客人,还是女客。 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道:“你换身衣服,把木剑拿上。我告诉你,就是要在这种地方,先让他垂涎欲滴,遐想连篇,你再突然出手,狠狠杀下他男子的傲气。” 风沙心道是彤管。 他还未想明白彤管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道:“不用换了,我这身挺好。” 风沙有些发蒙,怎么听着像郭青娥的声音? 郭青娥又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的傲气?” 彤管哎呀道:“我的傻妹妹,你不杀他的傲气,他以后就会让你受气。他这人很难缠的,唯一的弱点就是不会武功,咱们这叫避实击虚,避强击弱。”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五章 一滩血引发的血案 发现郭青娥在屏风的隔壁,风沙不禁慌了神,忙使眼色又打手势,让四女赶紧把衣服换回去,尤其尾巴不能露出来。 如果让郭青娥看见了,不认为他是个变态才见鬼呢! 咳~好像就是,但是表面的样子总还是要装的。 彤管发现本来挺闹腾的屏风隔壁忽然没声了,攀着屏风探头道:“你们,啊~怎么是你。” 风沙施施然地起身,整着凌乱的衣衫,笑道:“怎么不能是我?” 彤管往这边扫视几眼,脸色微变,又把脑袋缩了回去,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跟郭青娥怎么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不管她嘴上对郭青娥怎么说风沙,心里对风沙是很打怵的,下意识就想着给风沙打掩护。 岂不知风沙一说话,郭青娥就听出来了,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屏风,招呼道:“又见面了,真巧。” 风沙点头道:“又见面了,的确很巧。” 两人都是不相信巧合存在的人,同时认为这是彤管故意安排的。 彤管心慌的很,一看风沙衣衫不整,四个漂亮的美婢几乎没穿一样,就知道刚才没干好事,结果还被小妹看个正着。 这下糟糕了,相亲还未开始,不会已经提前结束了吧! 彤管转过屏风,冲郭青娥干笑道:“其实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郭青娥奇道:“那是什么样子?” 彤管啊了一声,答不上来。 风沙向郭青娥道:“时间就是灯油,不可轻易浪费。既来之则安之,既巧遇即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你说呢?” 郭青娥深以为然,点头道:“你想怎么开始?” 风沙苦笑道:“你干嘛问我?我又没相过亲。” 郭青娥道:“我也没有。我仅是觉得你懂女人,多过我懂男人。” 风沙唔了一声,思索道:“我觉得彤管刚才的提议很不错,你先让我垂涎欲滴,遐想连篇,再突然出手,狠狠杀下我男子的傲气。” 郭青娥道:“我明明可以直接杀你的傲气,为什么还要让你对我垂涎欲滴,遐想连篇?” 风沙正色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有阴方有阳,有阳才有阴,你要杀我傲气为阳,当然你要先阴。” 彤管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没曾想郭青娥居然深以为然:“有道理。我该怎么做?” 彤管叫道:“小妹你别听他的,他哄你玩儿呢!” 郭青娥道:“这是你的主意。” 彤管顿时语塞。 郭青娥又冲风沙道:“垂涎欲滴,遐想连篇都是来自你的感受。你想要我怎么做?” 彤管急道:“哎呀~小妹,你怎么能随着他开口,如果他得寸进尺怎么办?” 郭青娥淡淡地道:“不会,他很清楚阴极生阳,阳极转阴的道理,一旦过极,则阴阳倒转。” 彤管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风沙含笑道:“这么说吧!如果我让青娥姑娘换上我这些婢女这一身,那么结果一定是我被逼着换上这一身。我这样说,青娥姑娘不会觉得我比喻粗鄙吧?” 郭青娥摇头道:“事实之言,何来粗鄙?” 彤管自负聪明,还是头一次感到自己脑袋不够用了,在风沙和小妹的面前,她好像跟傻子没什么两样。 郭青娥催促风沙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风沙琢磨道:“我觉得既然是相亲,当从相互认识开始。这样,你说说你身为女人所经历过的一件糗事。岂非一举两得?” 郭青娥想了想,缓缓地点头道:“可以。但我只想告诉你。” 风沙微微点头,又微微侧头。 绘声等四女忙不迭的过去衣柜胡乱披上衣衫,又匆匆出房。 风沙转目彤管。 彤管哼道:“我是她姐,亲姐,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何况我是奉命主持相亲,你休想甩开我,我警告你,千万别以为小妹单纯就好哄,对她打什么歪脑筋。” 风沙笑道:“你真是个蜡烛,不点不亮。” 郭青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她,她想留下那就留下。” 风沙无所谓地耸肩道:“反正说糗事的又不是我。” 彤管看了郭青娥一眼,叹气道:“好,我出去。风少我恳求你,我这小妹自幼于深山之中苦修,不谙世事,你千万不要乱来。” 风沙心道郭青娥不谙世事?你当你妹修道修傻了。 郭青娥主持连山诀一事环环相扣,异常缜密。 对此,风沙全都看在眼里,郭青娥分明是懒得玩些虚头巴脑,行事偏爱直接中的而已。 这就是所谓大道至简,更是大智若愚。 层次不同,解释不清楚,是以风沙仅是含笑点头。 彤管仍旧放心不下,向郭青娥小声叮嘱几句,到门口又停步道:“我就等在外面,有事叫上一声,我马上进来。” 郭青娥道:“谢谢姐姐。” 彤管勉强一笑,方才出门。 风沙冲郭青娥道:“没想到你这位姐姐还挺关心你的。” 郭青娥不答,自顾自道:“现在我要说了,你不许再告诉任何人。你也要告诉我一个仅有你知道的秘密。” 风沙点头。 郭青娥垂眸道:“师傅冲解那天,我天癸初潮,不知所措,缠着师傅求救。当天,师傅冲解败亡。” 风沙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郭青娥的师傅死得还特么真冤。 郭青娥看他一眼,继续道:“我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联,反正这是我最羞于启齿的秘密。现在除了我,世上还有你知道。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 风沙随口道:“其实隐里子没有死。” 郭青娥美眸爆亮,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沙。 这可是惊天的秘闻,她隐约感觉到什么,以她那修至空灵的心境都不免激动兴奋,甚至陡生波澜。 风沙一本正经地道:“我亲眼看着他举手投足之间破碎虚空,并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郭青娥的目光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热切。原来道真的可期,而非虚无缥缈。 风沙微笑道:“你应该知道,这句话定是墨修的不传之秘,你别指望从我这里听到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六章 房内房外 绘声、马玉怜和纯狐姐妹被主人赶出房门,居然迎头碰上了孟凡。 四女匆匆披衫未免裙装不整,多少有些春光外露,尤其被主人以一敌四之后,微汗轻扑于肌肤,更显得凝脂般粉腻。 加之体态各具风情,或丰腴或高挑,无不纤秾有度,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青春气息,予人强烈的视觉,甚至嗅觉的冲击。 孟凡忍不住饱吸口长气,嘴巴不由自主地展开,眼睛睁得老大,美景一眼望之不尽,媚人的春光胀满整个视野,一时间根本顾不上看脸。 领头的绘声打眼认出孟凡,立时发现孟凡居然盯着她的前胸流口水,惊慌顿时化为惊怒,妙手一捞重重地揪起弟弟的耳朵,凶道:“你看什么呢!” 孟凡被揪着耳朵,脸自然侧往一边,没看清是姐姐,痛得手舞足蹈,哎呀乱叫道:“痛痛,快松手。” 同时使劲往后撇目,叫道:“愣,什么快救我。把这个刁蛮的小娘皮给我按倒了,我我,啊呀~” 一众手下没一个敢动,好几人冲着孟凡打眼色。 孟凡的手下都是马思思手下的弓弩卫,皆出身风门,当然认识绘声这位剑侍副首领兼内务大总管。 绘声一听弟弟叫嚷,柳眉高拧,下手更重了些,嗔恼道:“谁刁蛮了?” 孟凡总算发觉女声耳熟,忍着痛瞟了绘声一眼,吓得打了个哆嗦,赔笑道:“姐,姐,怎么是你啊!快松手,啊呀~轻点轻点,我要疼死了……” 绘声娇哼一声,总算收手。 孟凡皱着脸,想揉耳朵,奈何一碰就疼,不禁埋怨道:“姐,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不心疼啊!” 绘声冷笑道:“现在知道是我亲弟弟了,你说什么来着?按到我?你想干什么?” 孟凡忙凑近些,干笑道:“那不是没认出你吗!对了……” 转目一扫马玉怜和纯狐姐妹,岔话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绘声反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少不是让我加入侍卫司吗?之前遇上些麻烦,被晾住了……” 孟凡挥手让手下离远些,压低声音继续道:“……后来皇帝去了趟长公主府,带走了保护长公主的御龙卫,长公主命我接替。这几天没干正事,尽陪着逛街了。” 绘声与诸女相视一眼,绘声冲孟凡低斥道:“什么没干正事,这是最大的正事。我告诉你,一定把里面两位给伺候好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整天呆在主人身边,最清楚联姻的事,如果此事成了,人家就是她的主母,当然要上杆子巴结。 孟凡脸色微变,伸手往房内悄悄一指,小声道:“风少也在里面?” 绘声撇嘴道:“这不废话嘛!”她们几个都是主人的贴身侍婢,如果单独出去或许是替主人办事,几人凑在一起只可能是跟着主人,不然还能跟着谁? 孟凡神情暧昧起来:“和她们……” 话音未落,彤管走了出来,皱眉扫量几眼,冷冷地道:“你们乱嚼什么舌根?” 绘声等四女赶紧福身行礼,孟凡也凑来拜见公主,挤个笑脸回话道:“长公主明鉴,我们哪敢嚼舌根。” 彤管哼了一声,转目房门,怔怔地发呆,暗自揣测房内的情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彻底栽到了风沙的手里,知道厉害,难免担忧妹妹步她的后尘。 孟凡则在那儿遐想连篇。 他并不知道郭青娥的公主身份,倒是曾听花娘子提过此女,知道郭青娥在江湖上是很有名的仙子,应该跟道门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他也很惊讶皇帝见过长公主之后,长公主居然立刻跑去见这位道门仙子,还带出来整天逛街,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 虽然姐姐没有明说,他亦猜出长公主和这位青娥仙子恐怕跟风少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姐姐和马玉怜、纯狐姐妹出来的时候,不仅衣衫不整,更是春意荡漾,刚才做了什么不问可知,结果正好被人家撞个正着。 事情有意思了。 孟凡心中的八卦之火,一下子被彻底点燃,煞是羡慕风少,怎么全天下的漂亮女人好像都跟风少不清不楚。 仅他知道的公主就有好几位,当真艳福不浅。 像马玉怜和马思思好歹也是公主,起码在闽人眼里那是无比高贵,闽商会馆上下无不毕恭毕敬,小心侍奉,然而在风少身边仅是婢女而已,随风少任意把玩。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彤管忽然收回目光,冲孟凡道:“我让你留意盖万的情况,你怎么样了?” 孟凡回道:“他被带进皇宫,查不到了。” 彤管眸光一冷,蹙紧眉头,喃喃自语地道:“他没有下狱?” 当日,盖万执意要侮辱她,还威胁王升一起,要不是望东楼主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彤管自然对盖万痛恨不已,想着把这家伙转进侍卫司狱,再由得她报复,没曾想陛下把人带进了宫里,显然是保下的意思。 孟凡不知彤管心中所想,答道:“他应该被软禁在皇宫里,和下狱差不多。” 彤管寒下俏脸,勾了勾手指。 孟凡赶紧把头凑过去。 彤管微微躬身,俏脸贴近孟凡的脸,于耳边悄声道:“听说你跟赵大公子很熟?”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真钻鼻腔,孟凡甚至隐约感到长公主脸上的细微绒毛正蹭着他的脸,不禁心生涟漪,荡起旖旎,好在敛神够快,谨慎地回话。 “小人的确跟着大公子身前身后跑过一段时间。” 彤管微不可查的颌首道:“赵夫人被武德司所捉,听说受了些罪,赵大公子很生气是不是?” “好像是的。” 孟凡有些明白彤管的暗示了。 彤管直起娇躯,淡淡地道:“如今盖万因罪被囚,盖府仅剩孤儿寡母,千万不要让赵大公子知道,否则又会生出乱子。” 孟凡干笑道:“是,小明白了。”心道这娘们真狠,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最清楚赵大公子的为人,这老小子是纨绔中的大纨绔,祸害人根本没有任何底线,何况这回吃了大亏,连老婆都差点陪进去。盖府的家眷这回铁定倒血霉。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七章 虽难向好 风沙与郭青娥很凑巧地见到了面,三言两语地互道了一个秘密。 在两人看来,交流共同的秘密就算交流感情,拥有共同的秘密会使双方在意这份“感情”,起码不会玩玩就跑,拿起就扔。 所谓的“秘密”算是押给对方的抵押,哪怕最后联姻不成,情谊也在,否则一定会付出代价。 事关联姻,本人的意愿多半不会成为主因,两人的关系将会如何发展,八字还远远没有一撇。 尤其两人皆身不由己。 比如风沙必须要跟另外的核心六人全部通过风,没有人表示反对,起码没有太多人表示反对,他与郭青娥才有继续的可能。 不想与郭青娥继续的话,更加棘手。 北周和玄武两位总执事先后送来珍贵易碎的礼物,算是很明确地表明了态度。让风沙轻拿轻放,只能向好处理,起码不能导致情况变得更糟。 所以,必须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才有可能婉拒联姻,既不能让自己失了颜面,也不能让郭青娥失了颜面。。 否则,四灵,隐谷,道门,柴兴,乃至赵重光,他都没办法交代过去。 届时,他将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内无援兵,外无借力,一定会导致他被人家联手针对,有点像被迫离开江宁时的处境,而且更糟。 在江宁,好歹种下了数株幼苗,他的离开反而使诸方忌惮,给幼苗的成长留下了余地。 在汴州,尚未来得及扎根,一但离开,那就真的离开了。 风沙起码在自身势力的内部拥有相当大的权威,尚有些自主的余地。 郭青娥受到的限制远比风沙更多,除开柴兴之外,还必须获得隐谷的同意,道门那也也需要赞同的态度。 其实真正的难处源于两人找不到更高层面的人来做主,如果隐里子和长乐公尚在,两人随便一个拍板,不管成或不成都不算个事。 就好像江宁的时候,风沙做主,给闽王马政和闽中连氏的联姻拍板一样。 他出面扛下所有的麻烦,用不着两家人自己操心。 之后,风沙和郭青娥详细地谈了一下将来相处的各项事宜,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便即出门。 两人愣是把相亲谈成了例行公事,偏得两人都很满意。 风沙觉得这个形式不错,有规矩可循,有前例可依,定成定数,而非变数。 他十分喜欢可以预判的人或事,意味着不会莫名其妙地发生莫名其妙的事。 喜欢布局的人绝对讨厌不确定,因为衍生开来,说不定会使形势失去掌控。 郭青娥的心思相差不多,但是她更不情愿把时间浪费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两人并肩出门,彤管迫不及待地迎来,显然十分关心两人相谈的情况,看了风沙一眼,问话到嘴边变成:“正好临近饭点,不如去杨楼?” 郭青娥摇头道:“太远了。” “我在界身巷内有个驻点,可以请附近的闽商会馆的大厨备餐。” 风沙含笑介绍道:“会馆的茶饭堪称一绝,百味羹、三脆羹、群仙羹,我都尝过,淡爽清鲜,和醇不腻,也有红曲烹调,酒糟鸡鸭鱼肉,滋味不错。” 郭青娥略一沉吟,轻轻地点头。 彤管心道风沙办事确实老道,从这点细节就可以看出来,不仅饭食上荤素皆有,选的地方更是安全隐秘,离得又近。 透露这个点显然也是刻意为之,既有显示亲近的意思,也是暗示她往后照拂一下。 毕竟界身巷这一片属于是皇室的地盘,她这个长公主发句话,保管比什么都管用。 马玉怜向绘声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开两步,转身离开,先行一步去驻点找妹妹预作安排。 孟凡很有眼力价,忙低声吩咐两名手下跟上,听从马玉怜的吩咐。 这下的话,马玉怜可以兵分两路,让闽商会馆同时开始备餐。 风沙当然不关心这类琐事,此去驻点路程并不算远,出得店铺转进巷内也就数百步。 他一路上没怎么搭理郭青娥,倒是与彤管聊得挺热络,多是询问孟凡这小子的近况。 彤管对孟凡并不熟,打一开始就把这小子当成风沙安插到她身边的眼线,自然不会说什么坏话,什么年轻有为,办事谨慎得体之类,不乏溢美之词。 绘声听了心里喜滋滋,风沙则哑然失笑。 “这小子就是个猴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长公主千万不要惯着他,一定要管着他。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只要给他留口气,长公主随意,我不过问。” 孟凡本来被彤管夸得眉飞色舞,心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闻言脸色顿时苦下,不禁抓耳挠腮,急得还真像只猴子。 彤管心里有底了,情绪轻松起来,笑道:“风少不必那么客气,以后叫我彤管也行,叫我寿安也罢,一口一个长公主实在太生分。” 风沙笑了笑,又道:“对了,新上任的武德司副使女官夕若,不知寿安见过没有?” 彤管摇头道:“没有。” “我与夕若姑娘关系较好,如果往后两司发生什么误会,寿安可以同她沟通,想必她多少会给我一些面子。” 这不仅是讲给彤管听,更是向柴兴示好,表示他往侍卫司和武德司埋设的两大龙不再夺珠而是捧珠,这把火非但烧不起来,还会有助于两司磨合共存。 联姻这招虽然对他个人平添许多烦恼,但是对他的势力发展的利远远大于弊,给他空出了扎根的余地。这个余地千金难买,万金难求。 另外,柴兴好歹是皇帝,如此一招不仅是示弱,更是示好,风沙不可能不给面子,一定要还以善意的回应,免得人家误判。 但凡有可能,谁也不想跟皇帝过不去,人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哪怕你是头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再能耐也不可能一直赢下去。 除非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非弄死皇帝不可。 否则,能够化敌为友,当然最好不过。 只要柴兴这边不再构成麻烦,风沙接下来可以腾出精力,趁着灭佛所产生的权利真空,设法多抢上几杯羹,趁机于北周扎根。 如今的形势对他来说,虽难向好。与之前的立足未稳,已不可同日而语。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八章 灯下之黑 深夜,益花楼。花园,隐秘处。 月光很白,树影很长,长到足以盖住人影。 扮成沙乘双的宫天霜立于树后,藏入影中。 益花楼绝对称得上刁斗深严,明哨、暗哨、流动哨无一欠缺。 漫天星光之下,行来一位绝色丽人,戒备深严的益花楼似乎被她视若无物,就像轻烟过网,没有激起半点警讯。 恍惚一瞬之后,丽人驻步于缤纷花丛之中傲然挺立,白裙细素,衣袂飘飘,宛如雪絮乘风,说不尽的风姿绰约。 宫天霜自树后轻盈地转了出来,神情莫明地轻唤道:“大师伯。” 益花楼的八个女人受到特别的“优待”,需要遵守的规矩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严。衣食住行,一言一语,甚至连方便都开始有了规矩,稍有错漏皆受严惩。 唯二例外,宫天霜和柔娘。 因为纯狐姐妹关照柔娘,柔娘又和沙乘双交好,所以两女受到了优待,虽然也受过些惩罚,好歹没有挨过酷刑,但也已经无法离开益花楼半步。 最近一段时间,宫天霜每天入夜后自由活动的时间都会来这里见宫青雅。 此处是宫青雅让绘声给她留的禁地,看似空旷,其实有花丛树木遮挡,外面看不见里面。 绘声当然不敢过问宫青雅的事,不仅下了严令,连她都不会接近这里,仅有知道情况的宫天霜敢进来。 宫青雅问道:“今天又死了几个?” 宫天霜忧伤地道:“两个,现在只剩五个了。其中一个死在柔娘的手上,到死都认为柔娘爱上他了,还说死而无憾。” 比益花楼的女人更惨的是益花楼的男人,这些男人受到了女人的“围猎”。 这些女人被训练成“蜘蛛精”,并且拥有极其严密的组织性,除开宫天霜和柔娘,六个女人构建出一个看似很正常,其实配合无间且无形的蛛网。 每个女人都必须把今天的一切言行,毫无保留的向彼此敞开并分享,哪怕跟男人调情的事情也不例外,检讨自己过失,总结别人教训,共同设布明天的蛛网。 换句话说,她们表现出来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用一层又一层地温柔丝将这些男人一圈又一圈地缠裹,待到深陷蛛网,完全动弹不得的时候,就是蜘蛛精扑上去吸髓吮骨的时候。 因为益花楼被彻底隔绝,加上云本真让绘声等人精心虚构的关系,这些男人一直懵懂不知,以为消失的人已经脱离苦海,成为勾栏客栈的护卫。 不是没有人隐约猜到些什么,奈何无法证实。 至于逃走,先例在前,根本没有人敢于尝试。 宫青雅淡淡地道:“你现在还坚信风沙不是坏人?” 宫天霜垂首不语。 “早就跟你说过,风沙在炼蛊,你们仅是幼蛊,靠着吞噬男人而成长。” 宫天霜猛地抬起头,嘶声呼道:“为什么?风少曾经教过我,万事万物自有规律,人之行为定有目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不通,所以我还是不信……” 话语未完,“啪”地一声脆声,宫天霜脸上挨了一掌,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地打回肚子。 宫青雅冷冷地道:“我告诉你目的。因为吃饱的幼蛊才拥有足够的戾气和残忍相互吞噬,最后剩下一个为蛊。” 宫天霜倒退几步,手捂着脸蛋,大声道:“总不可能为了炼蛊而炼蛊,这仍旧不是最终的目的,不能完全证明风少是坏人。” 宫青雅冷笑道:“冥顽不灵。那你告诉我,在何种情况之下,他做出这种事还能称之为好人?” 宫天霜迟疑道:“或许受人胁迫,或许有什么无奈,或许……” 宫青雅打断道:“或许仅是喜欢。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蹲在升天阁的花园里看蚁群猎虫,你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在乎那些蚂蚁或者虫豸的生死吗?” 宫天霜沉默下来。 宫青雅冷漠地道:“直到现在,你的手上仍然没有沾血。不吃饱就没有力气吞噬别人,不能吞噬别人,终将被别人所吞噬。” 宫天霜颤声道:“我们是人,不是什么幼蛊,更不是什么食物。” “难道你没有发觉,你已经变成了异类?受到其他女人的敌视和排挤。昨天还有柔娘陪你撑着,今天她的手上终于也沾上了血,你是仅剩的唯一。” 宫天霜的娇躯剧颤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大颗的眼泪溜溜地打着转。 之前风少教授如何让人自杀的时候说过:人的意志远比自认为要脆弱很多。 那时她还将信将疑,现在终于信了,更发觉这番话不仅针对益花楼的男人,同样也针对益花楼的女人。 风沙曾经教过她和师姐,其实人是喜欢群居的兽,兽群中的异类只有两种选择:坚持自我,离群索居;放弃自我,融入群体。前者寥寥,后者繁多。 对此,她一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才真正地体会到,想在群体之中坚持自我多么地困难,连柔娘都撑不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更没想到,这两个知识加起来,居然可以用来迫使人放弃自我,心甘情愿地杀人,不仅以错为对,甚至深信不疑。 宫青雅唇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 宫天霜明显快要崩溃了。 届时,风沙等于亲手击溃宫天霜的意志、自尊、信念乃至一切。 那时,一定有趣的很。 宫青雅走后,宫天霜失魂落魄地回房。 房内七女正围坐成圈有说有笑,人人都看见宫天霜进门,但是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连柔娘也仅是偷瞟一眼,红着脸投了个抱歉的目光,略现尴尬地倾听诸女的谈笑。 宫天霜咬了咬唇,合衣躺好,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发呆。 长腿的花三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姐妹们都是统一行动,做没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像某些人,故作清高,装什么仙子,私下里烂的不成样子。” 宫天霜立时坐直,怒道:“你骂谁呢!”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九章 一窝蜘蛛精 尖脸的花四笑道:“谁接话骂谁,没骂你,你激动什么?你总是大半夜出去这么久,不知在花园里哪个见不得人的角落,跟几个男人鬼混呢!” 宫天霜气得俏脸涨红,似乎都快滴出血来。 她打小就被众星捧月,除了风少、师傅和师姐对她严厉点,没人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何曾被人以如此污言秽语侮辱过。偏偏没这种经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听说,至少有三个……” 花三神秘一笑,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引得诸女凑头。 “傻大个,二愣子,三花子偷偷跟我讲了,他们连某人里衣的颜色都知道,还给我比划了那儿的大小,显然上过手了。” 花四道:“不错,我也听二愣子说过,当时还以为他瞎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诸女纷纷去瞧宫天霜,神情目光无不充满鄙夷。 柔娘想要反驳,但是见诸女好像都信,只好欲言又止。 宫天霜猛地跳下床,一对秀拳攥紧,美目射出冷芒。 花三拖着长音哟道:“被人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宫天霜强抑心头的怒火,重重地坐回床上。 花三娇啧啧道:“还行,还有点脸皮,知道心虚。” 花四咯咯笑道:“人家哪会心虚,就是胆小。你们说,她都被人上过手了,到现在居然连一次都没成功,这叫什么?” 花三笑道:“赔了夫人又折兵。” 花四语气极尽讥讽地道:“不对不对,人家可是冰清玉洁的大小姐呢!大姐,你以前跟她最熟,莫非你俩一起都被,咳~” 柔娘见诸女目光都盯上她,忙道:“没没,没有……” 花三立刻接口道:“我就说嘛!大姐经历丰富,也是晓得事的,哪有那么容易让那些臭男人占到便宜……” 门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动静,诸女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起身于门旁肃立。 早晚是有点卯的,点卯之后才能熄灯睡觉。 宫天霜也赶紧从床上爬起身,往门边小跑。 按照风沙意思,给八女以花为名排了顺序,柔娘行大,沙乘双行二,按顺序她应该站在进门右手边第一个。如果站错了顺序,那是要受罚的。 岂知诸女好像商量好一般,一边四个,一边三个,根本没有留出沙乘双的位置。 宫天霜一时反应不及,只好站到了末尾。 这时房门打开,绘声背手进门,纯狐姐妹紧随其后。 绘声见诸女站位不对,俏目立时瞪圆,手中甩出一根鞭子,勾上花四的下巴道:“你怎么敢站在这里?” 花四忙道:“禀孟首领,是花二动作太慢,大家都可以作证。” 绘声转目柔娘道:“你说。” 按照以往,但凡沙乘双犯错,柔娘都会圆过去,绘声看在纯狐姐妹的份上,不会处罚。她本以为这次也一样,岂知柔娘低着头嗫嚅道:“禀孟首领,是。” 绘声微微一怔,收回鞭子,皱眉道:“是什么?” 柔娘脸颊红似火烧,根本不敢抬头,小声道:“禀孟首领,是花二动作太慢。” 宫天霜冰雪聪明,心知自己被人家联手坑了,忍不住道:“我没有,是她故意占了我的位置。” 绘声看看柔娘,又看看沙乘双,不明白这闹哪一出,现在也不好向柔娘问到底什么意思,想了想道:“你没站对是事实,去墙壁顶水壶,今晚别睡了。” 其实处罚已经很轻,换做别人,肯定被按着脑袋灌一肚子水。 宫天霜一直没有被针对过,不像其他女子早被盘得服服帖帖,心中自不免又惊又怒又委屈,忍不住还嘴道:“凭什么,我不服……” 绘声俏脸顿寒,持鞭戟指道:“你还反了,捉住她,玉女倒悬。” 所谓玉女倒悬,就是脑袋冲下,双脚拴上房梁,口鼻浸入半桶水里。 为了喘上一口气,必须时刻不停地让口鼻置于水面之上,再坚强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诸女都会武功,远比常人能撑,为了增加痛苦,口鼻还会以叠布蒙上,不仅呼吸更加困难,保管连喊都喊不出声。 绝对是酷刑中的酷刑。 在益花楼,不服管教乃是最大的罪过。 尤其绘声向来心眼小、威风大,如果仅是站错地方,她不会下如此狠手,偏偏敢跟她顶嘴,那还了得,自然往死里罚。 除开柔娘和沙乘双,诸女谁没尝过玉女倒悬的滋味,往常听到这四个字都会腿软,如今难得不怕,更是幸灾乐祸。 纯狐姐妹相视一眼,缓缓走向宫天霜。 宫天霜后退两步,双手握拳,旋即又松。 只要她一还手,武功就露了,身份也就暴露了,所以强自按捺,觉得自己可以挺过去。 宫天霜并没有亲身体会过玉女倒悬的滋味,看着别人痛苦,难得感同身受,如果她曾经尝过哪怕一次,这会儿一定会毫不犹豫得揭开自己的身份。 可惜,世间之事,没有如果。 宫天霜很快被纯狐姐妹擒住,捆了个五花大绑,掩住口鼻,倒悬于房梁,而后头埋于水桶。 诸女设计陷害,自然不会这么简单,早就在水桶里下了点别的东西,就等着让沙乘双好好地品尝呢! 水花声,夹杂着痛苦的呜呜声很快响起,水桶也咣咣地响动起来。 宫天霜拼命的扭摆,想要摆脱痛苦,可惜为时已晚,口鼻被叠布所缠堵,根本说不出话。 绘声解气地哼了一声,俏脸带上点笑容,转视诸女道:“你们有福了。风少今天高兴,喝多了点,难得有点兴致,要我从你们当中挑两人去服侍他。” 诸女顿时顾不上瞅沙乘双,一个个难掩激动之色。 绘声于诸女身前来回踱步,以鞭子勾勾这人的脸蛋,以鞭尖点点那人的下巴,不像挑人,倒像是在挑牲口。 偏偏诸女异常兴奋,无不挺胸俏立,脸上恨不能写满“选我选我”。 绘声于花四面前停步,笑道:“你得手最多,是不是?” 花四使劲点头,脆声道:“禀孟首领,一共三个。一人自杀,另外两人被我亲手刺死。”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章 潜规则 对于花四的回答,绘声满意地点点头,挥鞭道:“出来。” 花四赶出步出,站到鞭尖所指之处。 绘声又行至花三面前,打量她那双匀称的长腿,问道:“你下手最狠,是不是?” 花三道:“禀孟首领,那两个臭小子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我才告诉他们实情呢!” 绘声失笑道:“有一个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的确有趣极了。另一个是什么情况。” “禀孟首领,当时他以为我中毒了,马上要断气,我说不想我死在他的前面,不想让他看见我死后的丑样,结果他真的傻到拔刀自刎,要死在我的前面……” 花三咯咯地笑道:“等他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我当着他的面,就着他的血,画了个王八,嘻嘻。还问他画得像不像他,他当时的神情比您看得那个还要有趣。” “不错不错。你也出来吧!去之前,我警告你们俩,你们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绘声肃容道:“伺候风少的时候,把平常那套都收起来,有多乖巧就多乖巧,要温驯就多温驯,但凡风少有半点不悦,你们的下场,只会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惨。” 诸女闻言皆打寒颤,她们在绘声手上皆有不堪回首的深刻记忆,绘声的警告对她们来说,无异于老鼠当面听猫叫。 绘声让纯狐姐妹留在益花楼值守,她则带着花三和花四下楼,并没有直接返回勾栏客栈,反而领着两女去了她在益花楼侧的房间。 进门之后,花三和花四相视一眼。 花三十分熟练地背手关门,花四殷勤地从背后挨上绘声,一边解自己的腰带,一边去亲绘声的耳廓。 绘声受不得痒,脆声一笑,手却将花四推开了,敛容道:“今天不行,我带你们来此是为了向你们交代伺候风少的规矩和礼仪,当然还有禁忌。” 花三这会儿也把香躯贴了上来,讨好地媚笑道:“我们不想伺候风少,就想好好地伺候绘声姐。”其实她比绘声年纪大,一声绘声姐却叫得腻声腻气。 绘声脸色陡变,倏然探手掐住花三的雪颈,把她同样雪白的脸蛋硬钳过来,妩媚的眸子忽然间冷得吓人。 “贱货不识好歹。实话告诉你们,风少是我的主人。你们仅是我的两条狗,要不是主人格外开恩,你们哪有资格伺候他!” 花三俏脸煞白,那对长腿不住地打颤,几乎软成面条。 花四也吓得扑跪于地,连头都不敢抬。 越来越残酷的生存环境,仿佛连呼吸都别人赐予的。 畏惧已经被酷刑刻成了本能的反应,足以粉碎所有的意志。 绘声不经意地几次暗示之后,花三和花四先后拜倒于石榴裙下,为了获得和柔娘一样,甚至更好的优待,甘愿成为一个女人的玩物。 她们认为讨得了绘声的欢心,所以才敢合起伙来针对有纯狐姐妹照拂的柔娘,也真的把柔娘给拖下了水。 绘声甩手将花三掷于地上,伸足踩到她的脸上,俯视道:“你这贱货再敢对主人不敬,我把你炖成狗肉汤。” 花三没想到自己一句讨好的话,居然会让绘声发这么大的火,差点吓尿,赶紧求饶。 绘声以足底往她的脸蛋蹭拨,娇哼道:“你什么下贱样子我没见过?要我说,也就配当个便溺之器。” 花三拼命哀求,花四不敢作声。 绘声见两女服帖了,总算松脚,让两女沐浴,彼此净身,同时交代些规矩,做些叮嘱。 勾栏客栈,北楼卧房。 风沙靠在躺椅上研读花三和花四的资料。 这些资料是绘声问出来的,花三出身符家,花四也出身与佛门相关的势力。 据两女吐露的情况,她们的层级并不高,仅是派来当个半公开性质的耳目。 在绘声看来,既然她们老实交代,说明已经被收服,未必可以信任,但是可堪一用。 云本真对此不置可否,认为应该再观察一下。 风沙赞同云本真的判断。 奈何云本真管着风门,事情实在太多,益花楼的事情名义上由她掌总,实际上仅是挂名,掌控大略罢了。 马玉怜名为辅助,主要管着后勤,从不越过绘声插手,不发表任何意见。 具体事情皆由绘声亲自主持。 绘声打一开始就认定益花楼这些的女子层级都不算高,倒是一个比一个漂亮,摆明美人计,真正厉害的人物应该隐藏在男人里面。 寒天白是明着的大鱼,肯定还有暗里的。 于是风沙决定作壁上观,让女杀男,最后存活下来的八成是大鱼。 大鱼为了保命,必须自己浮出水面,不然就是个死嘛~ 另外,干掉男人最凶、最狠、最多的女人,很可能也是大鱼。 风沙顺水推舟,挑选并培养一个最厉害的女人给宫青雅当杀手管事。 至于宫青雅如何彻底收服这个女人,风沙相信宫青雅一定有办法,用不着他来操这个闲心,他只需对此女拥有适当的影响力足矣。 如今花三花四脱颖而出,绘声极力推荐。 风沙看在绘声的面子上,觉得可以适当地给两女一些好处。 绘声这个蠢丫头办正事从来不靠谱,奈何实在讨人喜欢,又一直跟在身边习惯了,这回难得主动揽事,随她喜欢就是了。 反正这是益花楼的男男女女自相残杀,成自然好,不成无伤大雅。 风沙当然不知道绘声以权谋私,私下里把花三和花四弄成了自己的玩物。 作为绘声的副手,纯狐姐妹多少知情,起码有所察觉,奈何因为照拂柔娘的关系,两姐妹自认腰杆不硬,加之不敢得罪绘声,也就装作不知道。 抛开益花楼,风沙又开始琢磨别的事,绘声领着花三和花四来了。 两女明显刚刚出浴不久,皆换上一身若隐若现的薄纱短裙,乌黑的披发皆微微地带着些许潮,不仅泛着柔和的光泽,脸蛋也蒸得白里透红,显得粉雕玉琢。 加上胆怯的模样,倒似做坏事被捉的小女孩。 绘声使个眼色,两女一下子趴了个五体投地,由躺椅的方向这么看过去,背臀的曲线与弧度当真称得上曼妙,加之裙薄又短,充满惊人的诱惑力。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一章 不拿姐夫当外人 风沙把写有两人情况的书折随手搁到一边,含笑道:“咱们差不多每天都要见面,不用这么拘谨。” 两女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裹着娇躯的薄纱不住的发颤,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绘声急道:“主人要你们起来,还不快起来。” 花三和花四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绘声又一个劲的使眼色。她详细地吩咐了两女进门之后该怎么做,结果还不让她省心。 本在主人身边伺候的马玉怜起身退到主人的身后,花三和花四一左一右的挨到躺椅旁边,战战兢兢地并膝跪下。 风沙分别捏起两女的下巴扭来看脸,饶有兴致地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手上至少五条人命,胆子不会这么小罢~是不有点过犹不及了。”暗示两女装样。 花三心内一颤,忙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一开始居然把风少当成了寻常西席,以前多有得罪,还请风少切勿责怪。” 花四附和道:“不错不错。” 风沙一直以风少的身份去教诸女一些当杀手主事的知识,其实与她们熟络的很,不管这些女人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还是装不知道,反正彼此间没少调笑。 后来绘声等人对风沙恭敬过了头,诸女不敢再胡来。 尽管如此,风沙依旧温和风趣,尤其没有罚过人,听他教授的时候,诸女哪怕顺便一些也没有挨过绘声的惩罚。乃是难得不用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时候。 花三又道:“孟首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好生伺候风少。人家怕伺候不好,难免忐忑嘛~”说到最后,试着撒娇。 花四接口道:“想到以往居然敢在风少面前随随便便,奴家好生后怕,求风少千万不要记怪。” 风沙失笑道:“你们当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花三讨好地笑道:“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风少是孟首领的主人,当然是大人物,绝不是我们可以得罪的。” 花四补充道:“奴家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地告诉了孟首领,奴家的确奉命混入勾栏客栈,但是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负责打探消息并传出去。” 花三附和道:“我也一样。” 风沙向绘声道:“调教的不错。” 绘声老是挨骂,难得被主人夸奖,心里喜滋滋的,讨好道:“主人要是喜欢,今晚留下她俩暖床。” 两女的脸蛋上蔓开红潮,粉嫩细腻,霎时明艳。 尽管她们心里有所准备,事到临头仍不免感到羞耻,再怎么给绘声做玩物,绘声毕竟是个女人,跟男人终归不一样。 风沙摆摆手道:“以后适当许她们一天半天假,可以进出益花楼。” 两女大喜。绘声点头。 花三小声道:“请风少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怎么说,心是向着您的。” 花四也如是表态。 “我与符家与佛门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样简单,你们这些人来勾栏客栈的目的,我亦心知肚明,你们心里究竟向着谁并不重要。” 两女神情微变,各自掩饰。 风沙淡淡地道:“本来我想留下六男六女,如今只剩五个男人,可以多一个女人。另外,还需要正副首领,你们现在领先,不代表永远领先。” 花三忍不住抱怨道:“这日子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绘声俏脸一寒,斥道:“闭嘴。” 风沙摇手阻止,含笑道:“待正副首领众望所归的时候就到头了。” 花三大着胆子道:“怎么才叫众望所归?” 风沙答道:“当然是获得所有人的真心支持。” 花四问道:“如果有些人就是不服呢?” 风沙反问道:“众望所谓的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花三和花四相视一眼,花三谨慎地道:“三人为众。” 风沙伸手轻抚她的头顶,微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两女再度相视,心照不宣地使了个眼色。 风沙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不少于三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两女很聪明,一对上眼神,几乎立刻结成同盟,心知只需再拉上另外一个人,然后拼命地排除异己就行了。至于谁正谁副,可以最后再争。 风沙打了个哈欠,吩咐道:“送她们回去罢~” 绘声微怔,迟疑道:“这……” 风沙往厅旁的楼梯口一指,苦笑道:“英夕都站那儿好久了,再不把她们送走,咱家那位小姑奶奶就要冲下楼抓奸了。” 李玄音住在楼上,仅把一楼留给他,每晚都派人盯着。 但凡他有点出格,李玄音总能及时跑下来查房,闹得他苦不堪言,已经开始琢磨给是否该像江宁一样给李玄音找点事做、管些产业,免得死盯着他不放。 花三和花四刚走不久,李玄音带着英夕噔噔噔地跑下楼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一袭松垮垮的碎花睡袍,不仅贴身过了头,尽显曼妙曲线,胸怀也开敞过了头,傲然扑面,裙下居然还赤着足。 白嫩的脚丫踩在鲜艳的蜀锦地毯上,显得更白、更嫩、更瞩目。 风沙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一时间真感到目不暇接。 李玄音的耳尖立刻红了,足趾害羞地勾起,顺手抓来条毯子往风沙脸上一扔,红着脸嗔道:“坏蛋姐夫,你乱看什么。” 风沙忙不迭地把蒙脸的毯子扯开。 马玉怜搬来椅子,置于躺椅对面。 李玄音赶紧入座,抱臂挡胸,并腿藏足。 风沙干笑道:“大半夜的,你穿成这个样子往我房里跑,真不拿姐夫当外人呐~” 李玄音心道明明是你的眼睛不老实,居然倒打一耙,气鼓鼓地道:“天霜仍没有下落,你居然还有心思沾花惹草,还往房里带。你到底在益花楼鼓捣什么?” 风沙叹气道:“我已经广泛请求各方寻找霜儿了,奈何目下最大的事情还是整肃佛门,我没有办法强按牛头喝水。” 佛门空下的权利实在太肥太大,各方正抢得昏天黑地,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拿来寻人。 他更不可能拿出更多的利益让人家全心帮忙,但是绝对比他自己偷偷地找效果好上很多,起码官府和江湖动起来了,可惜至今仍旧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二章 姐嫁妹滕 关于灭佛一事,李玄音也很关心,不禁唉声叹气。 “昨天仪慧陪我去外城,路上遇到不少被官兵押解的僧人,有些直接被带到工地劳役,丝毫不顾年纪。我看到好几个老僧累得倒地,甚至吐血,还要挨鞭子。”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仪慧带你去外城干什么?灰大又乱,不怕出事啊!” 李玄音拧起蛾眉,不悦道:“你关注的地方怎么总跟人家不一样?我说那些官兵太霸道了,你却只关心我为什么去外城。” 风沙道:“我来汴州之前,途中遇上麻烦,流落于宋州,寄居于一位名为香香的小姑娘家中。香香的家人死光,孤苦伶仃,不大点年纪不得不挂牌卖身为生。” 李玄音安静下来,静静地听。 “她栖身的房产被卖给当地的宝元寺,连房租的利钱都缴不起,不得不签下卖身契于宝元寺为奴,在寺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救出来没多久,咽气了。” 风沙凝视李玄音,缓缓地道:“我说这件事并不是想证明天下僧人都是坏人。我是想问你,无辜的香香可以惨死,无辜的僧人为什么不可以惨死?” 李玄音嘴唇动了一下,又紧紧地闭上。 风沙淡淡地道:“僧人的命是命,香香的命也是命。在我看来,佛门是个整体,所犯下的恶暴也是整体,整体报于整体,刚刚好而已。” 李玄音咬唇道:“我心里还是不服,但是我说不过你。” 风沙笑了起来:“如果靠说就能服,要军队干什么?玉怜在这里,你问问她,她恨不恨南唐?你给那些老僧打抱不平的时候,要不要先帮她报下灭国之仇?” 李玄音顿时闭嘴。 风沙再度问道:“仪慧带你去外城干什么?” 李玄音再度咬唇,轻声道:“北周在外城西南开了东西教坊,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尼都被关了进去,仪慧试着想要赎买一些,但是没能成功。” 风沙噢了一声,道:“入教坊虽入妓籍,好歹是官妓,其性质和升天阁类似,歌舞杂艺出色者,同样风光的很,相比入尼寺常伴青灯,不失为一条不错的出路。” 以他的经验,钟仪慧此去恐怕是募谍。 这些女尼起码现在会深恨北周,又都是些本地人,乃是最合适的谍探人选。还能借此煽动义愤填膺者反抗灭佛,把北周拖在灭佛的泥潭里。 钟仪慧特意拉上李玄音,八成是李善的意思,这是预作铺垫,希望将来某个关键时刻能够通过李玄音把他给拽进来帮忙。 怎么说呢!风沙熟识不少南唐的大人物,无论唐皇,李泽,还是李善,无不纠缠于细枝末节,也十分精于纠缠细枝末节,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好像完全不知道真正的成败在于大势。 看看柴兴多大方,为了营造大势,在细节上该舍就舍,该退就退,该付出就付出,该认输就认输,该吃亏就吃亏,该化敌为友立刻化敌为友。 那叫一个干净利索脆,毫不拖泥带水。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李玄音叫道:“姐夫姐夫,你到底有没有听人家说话,问你话呢!” 风沙蓦地回神,尴尬地笑道:“一时发呆,抱歉抱歉,你说什么来着?” “你怎么当着人家的面还心不在焉。” 李玄音不高兴地噘嘴道:“是了,我远离家乡又寄人篱下,那还落在你风少的眼里。搭理我仅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其实心里早就烦透我了,对不对?” 风沙柔声道:“我怎么会烦你呢!有你主持家务我省心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分身乏术,正好有事求你帮忙呢!” 其实灭佛到现在,各方面的事情已经有了定式,事情再多,照做就行,又不用他亲力亲为,别提多闲了。 主要是他听出李玄音的话里透着不安,隐约还有些自卑,自然安抚。 李玄音果然高兴起来,偏偏嘴硬道:“我在这里一无人手,二无靠山,又是偷偷来的,身份见不得光,见得光也不见得受人家重视,能帮你什么忙。” 风沙笑道:“我家的玄音又聪明又能干,正是贤内助,这事还非你不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李玄音俏脸飞红,嗔道:“谁是你家的,还那什么,别忘了你是我姐夫,不准对我起坏心思。” 风沙见她明艳可人,忍不住调戏道:“自古以来,姐嫁妹滕……” 话至于此,忽然住嘴,想起他正陷于联姻一事,这会儿真不能乱来。 李玄音臊得双颊艳如火烧,羞得不敢抬头。 所谓滕,是指滕妾,乃是跟随正妻一同陪嫁到夫家的女子,规格较高就是亲姐妹同嫁。 风沙咳嗽一声,道:“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李玄音不敢和风沙对上视线,垂首道:“还是白绫的事,她被困在这里多久了,连客栈的门都不敢出,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风沙沉吟不语。 白绫要报杀父之仇,杀害白枫的人八成是何光,所以针对白绫的人是何光的好兄弟任松。 他需要联合任松来压制赵仪,才能够借助北周四灵之力,所以不想得罪任松。 现在情况有了些变化,因为与柴兴和解,他跟赵仪的关系有了本质的转变,又通过赵仪把贫编策递送给柴兴,为将来送给柴兴一份大礼埋下了伏笔。 可以预见的将来,他与柴兴的关系将会越来越密切,与赵仪不再成敌对之势。 换句话说,他不再那么需要任松了。 未必真要干掉何光与任松翻脸,给白绫撑腰还是小菜一碟。 不过,白绫在他看来并不重要,为了这个小妞得罪任松实在不值。 李玄音不止一次跟姐夫提及白绫的事,这还是头次没有被姐夫婉拒,心中生出指望,赶紧凑上来撒娇。 “姐夫,白绫是人家的小姐妹,曾经同甘共苦,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你不是有事要求我吗?你帮我我就帮你。” 风沙扬眉道:“这可是你说的。” 李玄音一听有希望,不禁大喜过望,正色道:“绝不赖皮。” “我打算在状元楼办场宴会,将会宴请很多人,需要一位身份合适,可以代表我的人筹办。最关键,客人不是以正式的身份参宴,必需要想个合适的由头。” 李玄音眼睛一亮,娇笑道:“明白了,宫大家快到了,你要向大家通风嘛!” 风沙笑道:“我就说我家的玄音冰雪聪明,一点即透,不对,不点都透。” 其实他是觉得自己已经站稳脚跟,有足够的底气向各方正式宣告他于汴州的存在,顺便给宫青秀来汴造势。 李玄音喜滋滋地道:“好,这件事交给我办,姐夫你尽管放心。白绫什么时候可以出门?” “宴会之事很繁琐,你正好需要帮手,让她跟着你好了。” 风沙思索道:“暂时不要落单,你出门也必须带足人手。待宴会之后,我再给她单独安排些护卫,届时只要小心一些,应该可以随意出门。”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三章 东西教坊 李玄音才跟风沙提了东西教坊,没过两天,赵仪派人送来请柬,约风沙同去教坊观习舞。 风沙不知道赵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想了想还是决定赴约。 当日上午出得内城,往东西教坊。 这一片是外城最先修缮起来的地方之一,如今大体完工,街上往来行人车马众多,其繁华竟似不逊于内城,丝毫看不出才落成数月,仅是更新、更干净。 风沙看过外城的规划图,这里最重要的地方是军器所。 军器所负责招工聚材,制造兵甲器械之类,其重要性不问可知。 北面是太学,东面是武学,南面是三学院,西面就是东西教坊。 换句话说,这里的居民多半是吃官饭的人及其亲眷家属,朝廷一道命令全部搬过来,相关衣食住行随之而来,当然很快繁华。 不过,街上的行人车马确实多过了头,且大多与风沙的马车同向。 到了教坊之外,风沙发现这边搭了许多露台,以枋木垒成,大小皆有,高低不同,其上男男女女穿着各色奇装,表演种种奇术异能,歌舞百戏。 不乏击丸蹴踘,踏索上竿,口吞铁剑之类,也有杂技杂戏,纸糊百戏。 众露台最当中设有乐棚,宛如众星捧月,其上彩衣诸女随着奏乐列队起舞,好似落英缤纷,无论舞还是人,无一不美。 教坊司的官妓多是大户人家抄家后送来的女眷,其中不乏官员之女眷,尤其北周代汉,很多曾经显赫的前朝高官入罪,王侯将相之女眷也所在多有。 所以才可以聚集这么多绝色佳丽,成排成队,翩翩起舞。 每座露台周围皆设有看棚,棚内看客稀稀拉拉,各露台四周倒是围了不少人。 一个个引颈观美,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欢闹喝彩更是不停,同样不停的还有口水。 风沙不禁奇怪,向旁问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这样热闹?” 诸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答不上来。 授衣机灵,一溜烟跑去人群询问,很快返回来道:“说是自打这里建成,每逢旬休会有演出,容许大家观看。毕竟兴建不久,知道的人不多,不然更加热闹。” 当朝官员大约十天休息一天,分为上旬、中旬、下旬,是以称为旬休。 风沙心道早知如此,应该把李玄音叫来玩的,她上次随钟仪慧过来,应该没遇上旬休,这里空有露台,冷冷清清。 当下却是人满为患,风沙实在不愿往里面挤,皱眉道:“赵仪那小子人呢?把我约来就不管了?” 绘声回道:“请柬上说东教坊观习舞,应该是在教坊里面。” 于是诸人转去东教坊门。 一个装扮花里胡哨的家伙正于大门外来回踱步,见风沙等人行来,让随从堵上来要请柬,显得颇不耐烦。 绘声递上请柬。 这人看过请柬,态度好上很多,笑道:“在下东教坊色长元如道,赵将军在东坊北门外恭候多时,随我来吧。” 所谓色长,管理乐工的属官。 教坊司的教坊使官职不高,有求于他的人不少,敢得罪他的人很少。 尤其教坊使兼掌宫廷乐舞,与皇帝十分亲近,其手下自然水涨船高,一般二般的人物根本不放在眼里。 总之,元如道并不把风沙当回事,只想快点了事,带着一行人走捷径,尽往人多的地方钻,好在带了几个随从排开通道。 风沙忍不住问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元如道随口道:“上面的意思,给旬休的官人们一个游玩放松的地方,结果官人没来几个,百姓越来越多,拦也拦不住。聚集这么多人,真怕出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风沙眉尾挑起。 人多易出事,军器所在附近,钟仪慧跑来。 有点意思。 风沙又问道:“来此游玩的官员都由你们接待吗?” 元如道点头道:“我本是接待赵将军,他让我来接你。其实来此多是官人们的亲眷下属,设了很多看棚,只消有柬便可随意入座,不用挤在露台边。” 要不是赵仪发话,这位风少也属于“亲眷下属”之列,他才懒得搭理。 风沙心道也是。 教坊司的女人都在乐籍,以献艺为主。 比如逢年过节,大小祭祀,迎送外宾,高官举宴,宫廷歌舞,皆由教坊司派人或舞乐或表演。 教坊司的女人不是不能动,一般二般的人物肯定动不了。 各处楼馆的美妓不香吗?大不了多豢养些美姬美婢,谁没事往这种能看不能用的地方跑。 一行人行往北门,在人群中钻了半天,人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热闹,前方更是嬉笑连天,不乏调笑戏虐之意。 风沙奇道:“那边表演什么?怎么比这边还热闹?” “不是表演,是习舞。最近每天都有年轻貌美,咳~” 元如道压低声音,凑近道:“每天都有年轻貌美的女尼由各地送来,实在难得安置,挤挤还勉强住下,习练根本施展不开。教坊使下令辟开场地,公开教习。” 风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打算留意观察。 待行经女尼习舞之所,隔着一片片人头,依稀看得见日照之下一片片蹭亮的光头,明闪闪地晃动。 没有什么露台,更像是一片木栏围起的马场,不时饱含痛楚的哭叫之声,周遭围观的闲汉随之起哄。 习舞穿着相对轻薄贴身,为了拉伸筋骨有许多大幅度的动作,比如下腰劈叉之类,在外人看来姿态香艳,对本人来说辛苦且痛苦。 私下里习练还则罢了,当众公开,任凭围观,充斥污言秽语,这些女尼的身心皆会受到重创。 对于围观的游人来说,不染尘世的女尼原来也会哭闹,也会喊痛,也会求饶,也会有种种不堪之态。 一旦神秘的蒙纱被人当众扒光,关于女尼的种种艳闻俚事将会不胫而走,一定会越传越不堪入耳。 不仅女尼,依李玄音所言,恐怕服劳役的僧人情况相差不多。 灭佛给民间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如果全部发还原籍,等于埋下不安定的种子,如此公开展示其丑态,会使负面影响降低很多。 也不知这是谁出的主意,虽然缺德,但是管用,且一举多得。 风沙正想着,抬眼看见了赵仪。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四章 以女杀男 东教坊东阁楼,外有露台小几,由此往北往东俯瞰,无论女尼习舞,还是露台上的种种表演,无不尽收眼底。 风沙对此不感兴趣,琢磨赵仪找他来这里干什么,端着茶盏喝了一口,道了声茶不错。 赵仪也不绕圈子,径直道:“找你来三件事,两大一小、两公一私。陛下听说南唐的永嘉公主正于状元楼张罗摆宴,想必是你的意思。”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不然还能有谁?” 赵仪笑道:“别那么紧张。永嘉公主并非正式来使,陛下无意揭破,更无意针对,相反有意玉成。” 风沙抬眉道:“是吗?不知周皇打算如何玉成?” “我都请你来教坊司了,你还猜不到?” 风沙来了兴趣,问道:“周皇愿意让教坊司负责乐舞之事?” 教坊司的乐女舞女可不是民间那些乐伎舞伎可比的,宴会的档次规格一下子上去了。 赵仪含笑点头:“规制比照内宴。怎么样,够给你面子吧?” 所谓内宴,就是宫内之宴会。柴兴此举等于为风沙办的这场宴会背书。 按理说,风沙应该求之不得,偏偏斜眼道:“周皇这样慷慨,倒让我怀疑其中是否有诈了。” 赵仪淡淡地道:“因为我还没有说但是。” 风沙敛容道:“洗耳恭听。” “贫编策。”赵仪郑重道:“贫编策不准扩散。” 风沙噢了一声,展颜道:“要扩散我早就扩散了,周皇这是想加个保证,买个心安。” “不错。” “期限多久,打算如何制约我?” “宫大家受陛下之邀此来汴州为开封府建成演舞,排场必不可少。” 赵仪缓缓地道:“教坊司本该鼎力支持,但是升天阁毕竟分属民间,教坊司不予配合,也算合乎情理。” 风沙皱眉道:“通风宴以教坊司,本人来却没有,前后一对比,态度鲜明,宫大家将会遭受冷遇。” “想来风少不会使事态演变至此。” 风沙叹了口气道:“不会”。 宫青秀乃是柴兴请来的,教坊司理应配合,结果柴兴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把本来顺理成章的事情无中生有地变成了筹码。 “陛下保证宫大家在开封府一应演舞,有司衙门,包括侍卫司,武德司,教坊司,开封府在内皆全力配合。” 赵仪低声道:“陛下会择选适当佳节,邀请宫大家入宫献舞。” 风沙点头道:“这还不错。”有这个许诺挂着,他对柴兴会多出不少顾忌。 “那么此事说定?” “好。第二件事是什么?” “最近南唐的手伸得太长了,你要管管。” 风沙撇嘴道:“我管得着么?” “李善往侍卫司派的一个特使是你经手的没错罢?你的地盘成为南唐密谍的避难所是事实吧?” 赵仪轻哼道:“经查明,南唐密谍在汴州至少两个中枢,一在南唐使馆,一在勾栏客栈,你不会否认吧?更别提侍卫司和武德司的高层都有你的人,对吧?” 风沙不吭声。 赵仪凝视风沙道:“我认为最近南唐密谍猖獗过头了。” 风沙嗤嗤地笑道:“那不正和你的心意吗?当我看不出你们玩着蒋干盗书的把戏?” 赵仪不置可否,冷不丁地丢了句:“过犹不及。” 风沙无所谓地耸肩道:“你们怕过犹不及,关我什么事。有种把他们都干掉,有种派兵把勾栏客栈冲了。” 赵仪心道这不是碍着你吗!否则哪会如此束手束脚,苦笑道:“这不是跟你打商量吗?实话告诉你,陛下的底限是南唐不能与佛门合流。” 风沙挑眉道:“你的意思,南唐与佛门有合流的迹象?” 赵仪反问道:“你不知道?” “仅是猜到点。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从来没有过问。” 赵仪谨慎地问道:“南唐与佛门合流跟你全然无关?” 风沙回道:“起码不支持。” 赵仪松了口气,道:“我建议你约束一下,南唐之所为,一旦超过陛下容忍的极限,怕是要见血。” 风沙奇道:“他们做了什么,这么严重?” “不是做什么,是要做什么。佛门高层形成默契决定忍了,导致其上下脱节。南唐趁机插手其中,意图煽动佛门中下层不满,并组织民间反抗。” 风沙心道这跟意图造反没有什么区别,柴兴当然无法容忍。 “就拿教坊司来说,有人大肆污蔑,说入教坊司的女尼被如何如何,意图趁旬休聚集时煽动不明就里的民众。” 赵仪冷冷地道:“你要知道,军器所离这里仅隔着一条街,到时有人趁乱引导,呼啦啦地往那边一冲,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乱子,要死多少人吗?” 风沙恍然,伸手往下一指:“所以你把这些女尼拉出来当众习舞,一者化解流言,再者瓦解煽动?挺高明的。” 赵仪笑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既然防住了,你还担心什么?”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有你挡着,我没办法釜底抽薪,你要负责。” 风沙再度撇嘴:“关我什么事。”心道就凭你红口白牙?笑话。 赵仪正色道:“当然不会让你白负责。” 风沙倏然坐直,问道:“怎么个不白法?” 赵仪岔话道:“陛下打算拨定汴州酒户千户,每日必须于白矾楼取酒沽卖。” 风沙愣了愣,苦笑起来。什么叫日进斗金?什么叫天降横财?这就是了。 易夕若正在白矾楼大兴土木,极度缺钱。 如果他拒绝的话,那就把易夕若连同易门狠狠地得罪了。 柴兴这一招玩得妙啊!居然通过卖易夕若的人情来制约他。 无论他同不同意,易夕若为了酒利都会千方百计地坑李善。 他当然可以强迫易夕若拒绝,但是如果他拿不出更大的好处,不可能强逼着人家不趋利,否则就是逼着人家离心离德。 简而言之,易夕若不做,易门也会做。 本来他把易夕若放进武德司摆明是根扎人的刺,结果柴兴来了个斗转星移,反用这根刺来扎他。 他都没法还手,因为这根刺是他的。掰不断伤手,掰断伤刺,反正人家不亏。 类似他在益花楼玩的把戏,以女杀男。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五章 无中生有 被人家来了个以女杀男,风沙心中当然不爽,但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人家本来可以偷偷的干,甚至光明正大的干,完全绕开他,直接和易夕若谈,然而并没有,反而提前给他打招呼。人家面子给足了,他不能不识趣。 “这是好事,我乐见其成。想必武德司副使夕若姑娘一定会很高兴。” 赵仪笑了笑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风沙轻哼道:“不用你当,我就是同意了。你不是还有件私事找我吗?什么事?” 赵仪叹了口气道:“我想替朋友求个情,希望风少高抬贵手。” 风沙奇道:“你朋友?谁啊?” “盖万。” 风沙扬眉道:“他是你朋友?” 赵仪苦笑道:“你就当是。” 风沙心知肯定是柴兴的意思,摇头道:“你找错人了,我才没闲工夫对付那小子。” 他根本不知道盖万曾经奉命赐死彤管,甚至意图侮辱彤管。 尤其后一件事,总共就盖万、王升和彤管,以及赶来保护的宫青雅在场,所知者寥寥。 宫青雅一向懒得搭理他,更不会汇报事情,彤管则是羞于启齿。 加上风沙一点都不关心盖万,对其近况并不了解,既不知道盖万被囚禁于皇宫,更不知道彤管曾经暗示孟凡,设法让赵大公子祸害盖万的家眷。 然而在柴兴和赵仪看来,赵大公子哪有这种能耐和胆子,明显背后有人,那个人很可能是风沙,结果风沙居然说不是他。 赵仪将信将疑地打量风沙,问道:“赵舒的行为,你当真不知情?” 风沙微怔,反问道:“他做什么了?” 赵仪叹气道:“他又把盖府给抄了一遍。” 风沙一脸不信:“他上次有韩通撑腰还以拿密谍的名义才抄了盖万的家。盖万这小子好歹也是位上将军,武德司副使,他一个纨绔子弟,凭什么再抄一遍?” 赵仪瞪眼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来告诉我,赵舒一个纨绔子弟,没有人撑腰,凭什么把一位上将军的府邸再抄一遍?” 风沙回手点自己的鼻尖:“你以为是我?” “不是你是谁?” 风沙矢口否认道:“我哪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 赵仪盯了风沙半天,沉声道:“你知道他调什么兵去抄家?正是你地盘上那批赵老的亲兵。” “这又关我什么事?那批亲兵我仅是借用,向来听调不听宣。我可以用,但是管不着。” 风沙不悦道:“你去找赵老嘛!以殿前司都虞侯的身份也好,以白虎观风使的身份也罢,大不了把你爹搬出来,又不是搭不上话。” 赵仪苦笑道:“武德司的人在桃花洞那种地方把他老人家的大儿媳给捉了,你要我怎么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找不得旁人,只能找你。” 风沙低头看手,心道你知道只能求我就好,今天辛辛苦苦地跑来一趟,被你扯了三件事,结果一件小亏,一件大亏,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回吧! 赵仪无奈道:“算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让赵舒把人放回来。” 风沙不止低头看手,且两只手一起看。 赵仪苦笑道:“敞亮点,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好了。” 风沙展颜道:“听说有一批官员因故被查处,是不是?” 赵仪迟疑地点头,凑近些低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那些人和佛门牵扯很深,空下的位置各方都在争。” 风沙淡淡地道:“晋国长公主手中有一份证明他们和佛门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单,总共也就一二十人吧!大都仅是四五品的小官而已。” 赵仪差点跳了起来:“四五品,还小官?还一二十个?你小子狮子大开口。别说盖万的亲眷,哪怕盖万本人也值不了这么多。” 这份名单等于是空白的丹书铁券,谁的名字写上去,本来陷入灭顶之灾的人立刻变成金身不破,所照成的影响绝不仅是救一二十个官员那么简单。 这是想救谁就救谁的权力,一定会引来相当一批官员依附为羽翼,晋国长公主将会因此拥有公主身份之外的政治影响力,不再单纯倚靠皇帝的恩宠。 风沙哼道:“你先说那两件公事,我吃了多大的亏,你心里明白,我心里清楚。最后捡个不轻不重的私事求我,本意让我找补一下,又开不上好价,对不对?” 赵仪不吭声了。 “无中生有谁不会啊?许你生得,我生不得?你爱答应不答应。对了,明天我约你状元楼一聚,正好我也有三件事要跟你说,恰好也是两大一小、两公一私。” 赵仪不由苦笑起来:“你开出的条件已经超出我所能允诺的极限。” 风沙起身道:“没关系。明天你来赴约,咱们再谈。如果不来,我就当你同意了。晋国长公主会拿着那份名单,上请周皇开赦。” 赵仪跟着起身,拦阻道:“时间尚早,别着急走嘛!” 其实柴兴想把风沙拉入伙,今次所言所谈绝不仅是三件事那么简单,乃是为了铺垫未来的合作,更是为了大局不破,甚至寄望同撑。 如果现在不谈妥,天知道风沙回去会闹什么幺蛾子,所说的无中生有,绝对不是玩笑之语。 事实多次证明,只要风沙想,一定能生出来,而且绝对可以让人焦头烂额,甚至一身冷汗。 风沙冷漠地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留下来看你发呆呀?你又不是美人。” “美人~对呀!留下来看美人嘛!这里是什么地方?教坊司啊!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保证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歌舞技艺无一不绝,容色身段气质俱佳。” 赵仪赔笑道:“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正好你要开宴,除了歌舞伎,想必也需要不少美侍奉客,正可逐一挑选嘛~” 他要把风沙开的条件尽快禀于柴兴知晓,以待柴兴做下决定,所以千方百计地留下风沙,免得节外生枝。 风沙只是想多拿好处,并不想真的闹掰,点头道:“也行。” 赵仪伸手往下指道:“其实乐棚台下设有暗厢,那里才是最佳的观赏之地,其中奥妙,妙不可言,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六章 乐棚下的暗厢 赵仪说乐棚台下设有暗厢,其中奥妙,妙不可言。 风沙本来抱有很大的兴趣,结果一见,不过如此。 台上演舞,台下换装,所谓暗厢正设于台上和台下之间。 抬头观裙底,转头看更衣,仅此而已。 这种布置对常人来说恐流鼻血,对风沙来说习以为常。 他是升天阁的东主,升天阁的侍剑们无论排舞,还是正式演舞,皆要找他观赏点评,往往更衣如风,进出如雨,连宫青秀都不会避讳他。 类似这种地方早就腻味了。 何况论美女的容姿身段,升天阁顶尖的侍剑并不逊于教坊司的美人,仅是在数量上远不如教坊司这么多罢了。 但是,一位宫青秀足以冠绝群芳。 说实话,跟宫青秀在一起呆久了,很容易对美女没感觉。 风沙看着缤纷的舞裙于台上成片而旋,裙底风光此起彼伏,居然开始走神。 倒是对面围着露台的看客们轰然起声,显然被若隐若现的成排群旋撩拨得欲生欲死,一时间无不遐想连篇。 岂不知台上任何一位绝色,仅能渴求而不可得,他们与这些美人最近的距离,就是现在的距离。虽然近在咫尺,也仅能伸颈叹望而已。 赵仪不知从哪钻进来,入座笑道:“你有没有看好的姑娘,正好临近午时,可以请她一同就餐。” 说着,凑近了些,小声道:“如果真的看上谁,你可以带回去过夜,甚至留下。教坊使那边我亲自去说,她肯定会给面子。” 风沙讶道:“还要你亲自出马?教坊使这么大面子啊?” 赵仪声音更压低了些:“不是面子大,主要是有规矩。柴王爷自己定的规矩,总不好自己破。不过我认为你没问题,别说带走一个,带走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风沙失笑道:“我这么大面子啊?” “教坊使由内廷女官袁尚仪兼任,她是符后的人。无论你看上谁了,想带走难道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尚仪局乃是宫廷女官六局之一,设尚仪二人,一般分侍于帝后,掌礼仪起居,下辖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司。 风沙收敛笑容,歪头道:“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 赵仪干笑道:“我仅是觉得你和符家关系好嘛!” 风沙哼了一声:“我姑且当你真心话。” 这时,奏乐忽止,台上一场演完,一众绝色分从两边蹁跹下台,行经暗厢,纷纷驻步行礼,无不睁着美目好奇地打量,再轻盈地行入。 能坐进暗厢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柴兴和郭武差点被汉皇灭了族,当今北周几乎没什么皇亲国戚,最出名的就是晋国长公主彤管,其他多是旁枝。 后宫也仅有一后两妃,两妃还是南唐人,没有亲眷在汴州。 至于柴姓亲眷,全被柴兴连同他的生父及一些前朝显贵全部扔到洛阳。 其他异姓王及国公倒有一些在汴州,但是他们的子弟尚不够资格影响教坊司,本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年高德勋,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这里耍玩。 外国使节不得相请,也不会轻易来此,来此也不会被允许进入暗厢。 剩下一些诸如赵仪这类年轻高官,仅是偶尔会来。 尤其外城的东西教坊新开不久,来人次数几乎没有,突然来上两个年轻人,诸女都十分稀罕。 她们认得赵仪,知道是天子近臣,风沙那就谁都不认识了,所以多半在偷看风沙。更衣时不像以往嬉嬉闹闹,无不害羞娇怯,又频频偷瞄。 风沙根本没工夫往后窥看群美更衣,正跟赵仪唇枪舌剑,有来有往,你刺我一句,我还你一嘴。 两人心知肚明,如今正在等柴兴的回话,不得不在这儿干熬时间。 这时,一阵香风袭来,同时响起一个甜美之极的娇笑。 一位如花似玉,艳光迫人的美丽女子彩蝶般飘至两人当中,一手掌心贴上风沙的肩膀,脸颊则亲昵地挨上赵仪的肩膀,面则笑靥如花,声则娇喘细细。 无论声色姿态,皆分外诱人。 “好久不见仪公子,是否把奴奴给忘了。人家在台上那么卖力,也不见你多看上一眼。” 风沙立时盯着赵仪微笑。 赵仪略显尴尬,往回缩脸,躲开这位美人亲昵的趴伏,赶紧介绍道:“这位是薛伊奴姑娘,舞旋色都知……” 教坊司分部与色,部有大鼓部、拍板部、杖鼓部等。色有筝色、笙色、琵琶色、舞旋色、杂剧色等。色有色长,部有部头。 都知则是教坊司最基层的头目,分大小,为正副。 薛伊奴嗔道:“托仪公子的福,奴奴已经是班首了,真不关心人家。”大小都知之上便是班首,再往上便是色长。 赵仪忙道:“恭喜恭喜。”转向风沙道:“伊奴姑娘是教坊司最出色的舞旋大家,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有幸赏舞,无不如痴如醉,渴望亲近而不可得。” 风沙微笑道:“伊奴姑娘,幸会。” 薛伊奴带着甜甜的笑容,目光在风沙脸色扫了几扫,迷人的眼神竟宛如实质的细绒刷,令人从脸痒到心,更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她柔软的掌心轻压肩头的销魂。 “这位公子还从未见过呢!温文如玉,令奴奴打心眼里喜欢,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才不像坏蛋仪公子,有了新人忘旧人。” 薛伊奴一边娇嗔,一边把脸颊往风沙的肩膀贴服,另一只手则推到赵仪的肩膀上,略带嗔恼地睨视赵仪。姿势与刚才一模一样,仅是换了个方向,换了个人。 这位女子倒也有趣,像是不满旧人,故意亲昵新人给旧人看,似撒娇似吃醋。 难得在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无论新人旧人都不会尴尬或发恼,更不会感到被她冷落,当真别具一番动人的风情。 风沙笑道:“你这么贴着我,是不是太亲热了,仪兄怕是要吃味了。” 薛伊奴甜甜地笑道:“仪公子都不在意人家,人家干嘛还要贴着他,奴奴现在高兴贴着你呢!” 这下轮到赵仪盯着风沙微笑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七章 赵仪的心上人 风沙淡然自若地瞟了赵仪一眼,讥笑道:“你有夫人管着,我没有。哪怕你把眼珠子瞪掉,把脸给笑僵,我也绝不会感到半分尴尬。” 赵仪脸上的微笑变成苦笑。 薛伊奴猛地挺直娇躯,吃惊地打量风沙:“风公子还未娶妻吗?” 风沙的脸色瞬变阴沉。 赵仪岔话道:“正当午时,如果伊奴姑娘有暇,不妨一同用餐?” 薛伊奴往风沙投了个歉然眼神,咬唇低头,仅以余光怯生生地瞟着风沙,显得楚楚可怜。 风沙展颜道:“有美相伴,求之不得。仪兄看着安排吧!” 他现在有些明白赵仪为什么向他提及教坊使乃是符后的人了。 赵仪八成看上这个薛伊奴了,奈何这小子配合柴兴力主灭佛,跟符后水火不容,不可能对盘,更不可能从教坊司里捞人。 于是打他的主意,希望他出面把薛伊奴弄出教坊司。 仅是暗示,不敢明说,说明这小子心有顾忌,八成顾忌贺贞。 赵仪沉吟道:“天下之乐,莫过于花丛品香,天下之花,艳不过东西教坊,教坊司之花正聚于次,不如就在这里吃好了。” 薛伊奴嫣然道:“我叫姐妹们伺候两位公子用餐。” 风沙摇头道:“这怎么好意思。”拍拍手掌。 绘声小跑入后台,又转进暗厢,过来垂首附耳。 风沙向赵仪道:“你的随从都是些粗手粗脚的军汉,把绘声暂时借你跑前跑后。” 赵仪笑了笑,转向绘声吩咐了几句,他早就安排好了,无非是准备上菜之类。 绘声匆匆而去。纯狐姐妹进来分立两侧。 薛伊奴见三名美婢的姿色居然丝毫不逊于她,气质各具不用,相同春兰秋菊,心里暗暗吃惊,又不免生出争胜之心。 “奴奴刚舞一曲,多少有些狼狈,待得稍作梳妆,再来伺候两位公子。” 随着薛伊奴退走,后台那一众早就欢好衣裙的莺莺燕燕跟着她离开。 薛伊奴作为班首,正是她们的首领。 赵仪一直盯到薛伊奴出门,扭头回来笑道:“怎么样,这位姑娘还不错吧!” 风沙点头道:“确实是位出色的佳人,似乎心机有些重。” “教坊司袭承前朝,遗留下许多恶习,远比常人想象中要黑暗许多,比如接待你的那个色长。” 赵仪叹道:“我听说凡是不满足他的心意,无论姿色多么出众,技艺多么出色,亦无出头之日。以教司坊众姑娘的出身,毫无反抗之力,没点心机怎么行?” 风沙心道你刚才不会是故意让他接待我,指望他得罪我,然后被我干掉? 可惜人家还没有傻到那种程度,嘴上道:“伊奴姑娘能够从都知升为班首,看来也曾对你毫无反抗之力了?” “你别打趣我了,除了贞儿,我心里容不下其他的女人。” 赵仪正色道:“伊奴姑娘总是抓住一切机会搭讪可以搭讪的人,可惜多半遇人不淑,屡逢虚情假意,还要强颜欢喜。我难免生出些恻隐之心,随手帮衬罢了。” 风沙心道你小子还在这儿装专一,啧啧道:“又是多半,又是屡逢,看来你跟这位伊奴姑娘相见不少啊!” 赵仪干笑道:“瞧你想哪去了。每逢陛下开席,高官举宴,教坊司都会派人歌舞和侍奉,我几乎场场不落,她也每每到来,当然经常见面。” 风沙一脸似笑非笑,道了声“原来如此”。 “我对教坊司完全说不上话,也就是宴会上当众夸捧她几句,散宴时问带队的人下次她是否还来,没来的时候问问为什么她没来,是不是病了。仅此而已。” 赵仪耸肩道:“如果人家硬是不搭理,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风沙嗤嗤地笑道:“我要把你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讲给贺贞听,让她来判断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位伊奴姑娘。” 赵仪差点吓得跳起来,急道:“贞儿她身体不好,你千万别害她。” 风沙心道也是,这要是让贺贞知道,那还不气出个好歹。 现在一想,其实赵仪挺苦逼的,贺贞身体太弱,根本经不住男女之事。有夫人而不能用,这小子等于守活寡呢!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时,流火的耳朵动了动,向妹妹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仪瞥了一眼,当作没看见。 风沙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流火快步进来,轻声道:“那个色长元如道欲威逼两女趁伊奴姑娘沐浴的时候动些手脚,似乎想下一些令人失态的药粉。” 赵仪轻哼一声。 风沙心道赵仪正想弄死你呢!结果你自己找死。慢条斯理地道:“看来伊奴姑娘升为班首之后,对人家不假辞色,否则这小子不会冒险用这么缺德的招数。” 赵仪又哼了一声,道:“他这是想要利用你我的反应来陷害伊奴。” 流火忙道:“婢子这就去阻止……” 风沙和赵仪一起摇头,旋即对望。 赵仪问道:“莫非你我想得一样?” 风沙微微一笑:“咱们不如效仿古人,掌心留字,张开比对。如今没墨,那就以茶代墨,以桌为掌。” 赵仪抚掌笑道:“妙。” 两人各自伸手掩住面前之桌面,以指蘸茶写之。 然而再度相视,各自揭开。 风沙写道:撤席观戏。 赵仪写道:拆台现丑。 风沙嘿嘿一笑:“仅凭现丑两字,说明你已经设身处地,还说你心里没有她?我才是真正的坦坦荡荡,单纯旁观而已。” 赵仪沉下脸不吭声。 他拘限于官身,动不了教坊司的人,风沙可以。 想趁机弄死元如道,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一定不能事前阻止,否则没法借题发挥。 仅是没想到风沙居然连这种地方都能埋个坑让你跳,简直坏透了。 授衣忍不住道:“主人,婢子,那个……” 风沙道:“你想问为什么不提前阻止?” 授衣赶紧点头。 赵仪冷笑道:“因为还有人等着看好戏,我没说错罢?” 风沙失笑道:“说得好像你不想看一样。” 赵仪再次闭嘴,这回连视线都转开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八章 很男人的娘娘腔 不过一会儿,元如道带着一众佳丽端着菜进得后台。 绘声随之进来,顺手递上一双银筷,让他挨个试吃。 元如道脸色微变,向赵仪道:“张将军,这是何意?” 赵仪冲风沙努嘴,向元如道质问道:“如果你没有下毒,有什么好怕的?” 元如道那两条比女人还细的眉毛皱起:“那也保不齐别人下毒啊!” 赵仪淡淡地道:“这是你送来的菜,如果有毒的话,尝不尝你都死定了,区别在于尝了死你一个,不尝死你全家。” 他当然知道元如道陷害薛伊奴一定有别的法子,绝不会傻到在菜里做什么手脚。这既是借题发挥,也是暗埋伏笔,更是故意激怒元如道。 元如道果然冷笑起来:“可惜我孑然一身,一人一家。张将军,我尊敬您叫您一声将军,您在外面威风再大,也撒不到教坊司来,咱们这儿可是归宫里管的。” 赵仪斜眼道:“你一个小小的色长,敢这么跟我说话?”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说句您不爱听的话,你为难不了我,我却有机会为难您。像我手下这些女人,不乏王侯将相的千金,不乏三公六卿的宠妾……” 元如道转目扫视:“以前一个个气性大着呢!如今叫跪就跪,叫爬就爬,比家养得狗还听话。您千万别忘了风水轮流转,君恩似纸薄,他日悔得今日莽哟~” 赵仪面色不变,恍若未闻。 元如道见他无动于衷,加码道:“不知您家千金多大?又有几位宠妾?有机会我一定得好好跟她们念叨一下赵将军如何的威风哟~” 风沙拿眼轻瞟,心道你还真敢说,要不是赵仪这小子囿于官身,仅凭你这一句话,他有一万种办法让你不得好死。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按章程而非比拳头。 任何人涉入官场都必须按着官场的规矩来。 如果赵仪敢仗着四灵的身份破坏官场的规矩,柴兴第一个容不下他,因为官场的规矩乃是整个朝廷,以及皇帝的权力来源。 当然,任何规矩都分明暗两种,不可一概而论。 赵仪眼底生寒,面上笑道:“好一个娘娘腔,你能不能别捏着嗓子说话,说话像唱,我听着难受。” 元如道勃然大怒,尖着嗓子叫道:“我?娘娘腔……”拈指点过一众佳丽,冲赵仪跺脚道:“你问问她们,我男不男人!” 诸女无不低头缩肩,不乏羞赧,不乏怯懦。 赵仪听出元如道的话里别有所指,冲风沙笑道:“你说他男不男人?” 风沙低头喝茶,一副“关我P事”的样子。 赵仪心道你还真的看戏啊!转向元如道继续道:“你男人你男人,不仅男人还男子汉,怎么没胆子尝菜呢?” 元如道冷哼道:“这不是胆子是面子,凭什么要我给你试毒?我可是给陛下试过毒的人,你比陛下还金贵吗?” 赵仪笑道:“我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你这么不给我面子,不怕我找陛下告你一状。” “哎呀!吓死我咯~当今陛下那是金口玉言,开了口就是规矩,咱教坊司的人和事呀~那得由宫里的袁阿娘说了算,旁人不得插手,别说您了,宰相也不行。” 赵仪不吭声,心知人家说的是实话。 教坊司的地位之特殊丝毫不亚于侍卫司和武德司,那都是外人无法插手的。除开自己的上司,管你什么高官显爵,给面子低眉,不给面子甩脸。 “袁阿娘是皇后最喜欢的女官,在陛下那儿也是有面子的。” 元如道细声细气地道:“我呢虽然是个芝麻绿豆官,却是袁阿娘的干儿子。赵将军,你唬得了别人,唬不了我。” 赵仪讶道:“袁尚仪是你的干娘?她没有你年纪大罢~不对,她也就桃李年华,你这把年纪加上个几岁足够当她爹了。” 元如道哼道:“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言百岁。” 赵仪微笑道:“还真是演杂戏出身,随便说句话都是戏词。” 元如道怒道:“演杂戏怎么了?那也是打小苦练,流过汗见过血的,不比你一个将军来得轻松。” 风沙总算放下茶盏:“能动手那就憋吵吵。” 元如道吓得后退一步,手按心口道:“唉哟~还要打人呐!” 赵仪心道你可算开尊口了,刚想要说话,风沙又道:“既然元色长不想试毒,我还真不敢吃了,咱们走吧~” 元如道闻言一愣。 赵仪则微怔,旋即恍悟,心道风沙就是风沙,不出手则以,一出手攻敌之必救,立时起身附和道:“就是,走了。” 元如道总算反应过来,两人一走,搭好的台子没了,他岂非白忙活一场? 于是伸手一拦,笑道:“别忙走啊!” 赵仪皱眉道:“怎么,你还想动手留我不成?” 元如道赶紧缩手,道了声不敢,赔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赵将军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 赵仪睨视道:“你是袁尚仪的干儿子,这又是你的地盘,我哪敢跟你计较。” “在下向来心直口快,并没有恶意。这样,我这就尝菜试毒,保证没毒。” 赵仪冷冷地道:“元色长给陛下都试过毒,我哪敢跟陛下相提并论。” 元如道一下子蒙住,这一下尝不行,不尝也不行,算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风沙圆场道:“仪兄算了,当着一众姑娘的面,不好叫元色长难堪。元色长,我自己有婢女伺候,让姑娘们下去午饭罢,刚才跳舞怪辛苦,饿着可不好~” 赵仪立刻接口道:“就是就是,风少是怜香惜玉之人,最见不得美人受苦,更别提挨饿了。如果元色长真有心赔罪,留下了陪咱们喝上几杯,什么都好说。” 元如道有些犹豫,一转念想没了观众可以,没了这两人这戏演不下去,勉强笑道:“那好,在下虽酒量不济,也可以舍命陪君子。你们都下去罢~” 诸女纷纷福身告退。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九章 寒瓜酒,热瓤屁 PS:警告,吃饭不要看本章及下章。 …… 赵仪招呼元如道入座,然后一个劲的敬酒,就是不吃菜。 元如道连喝三杯,有些受不了,企图夹口菜压一压。 岂知风沙使个眼色,绘声倒酒时不小心撞到元如道的胳臂,恰好把他的手中的筷子震掉落地。 风沙训斥绘声一句,让她赶紧去取新筷子。 绘声一去不复返。 赵仪接着敬酒,嘴上套词一句跟着一句,一副想把元如道活活灌死的样子。 元如道心中暗恼,奈何为了等好戏开场,只能强自按捺,抽了个空子,插话道:“伊奴怎么这样慢,我去催一催。” 赵仪举杯笑道:“女人就是爱磨蹭,咱不等她,来,继续喝。” 元如道压杯道:“伊奴以过了冬的寒瓜新酿封缸已足数月,赵将军难得来上一趟,她一定会开缸取酒。我想我还是留点肚子,借光尝个新。” 赵仪眼睛一亮,向风沙介绍道:“寒瓜大如冬瓜味道甘甜,但是很难酿成果酒,伊奴酿寒瓜酒有独门秘方,风味独特,滋味很妙,你一定要尝一尝。” 风沙斜他一眼,笑道:“好。” 赵仪心底透亮。如果元如道要让人做什么手脚陷害薛伊奴,八成会从寒瓜酒入手。 几人又干喝几杯,薛伊奴终于盈盈驾到,果然抱着一件青花瓷瓮,瞧着密封很严实。 绘声紧随其后,终于取来新筷给元如道摆上。 薛伊奴那明媚的目光扫了一下未动之菜,然后分别向三人打了招呼,含着微笑给瓷瓮开封,同时脆声介绍。 “寒瓜酿酒有三难:一在洁,稍有不洁注定腐坏。二在味,寒瓜芬芳独特,与酒味相冲,必须以秘法调和。三在纯,果酒杂质甚多,很难澄透清澈。” 语毕,瓷盖揭开,一股清新的香甜气息随着盖揭而弥漫开来,令人不由自主的长吸口气,并且忍不住把气憋一下试图品味。 薛伊奴那一双素手高捧瓷瓮,酒液如瀑垂落杯中,竟是丝毫不溅。 诸人皆凝神观之,虽然酒液色泽偏褐,的确算得上晶莹。 待几杯尽数斟满,薛伊奴举杯笑道:“奴奴先干为敬,预祝三位心想事成。” 元如道盯着红唇沾杯处,眼中既有期待,也有冷笑。 赵仪意欲阻拦,风沙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 赵仪显然关心则乱,元如道绝对不会傻到下致命之毒,顶多让人难受失态罢了。 总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赵仪果然忍住了,眼中满是怜惜。 薛伊奴一饮而尽,亮明杯底,放下酒杯,又取筷夹菜放入元如道的碟中,甜甜而笑。 “虽然仪公子和风公子都是贵客,您却是奴奴的顶头上司,想来两位公子大度,不会怪奴奴拍元色长的马屁。” 薛伊奴夹菜的时候,另一只手好似挽袖,免得袖落于菜上,借着夹菜之手的遮挡,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展开一个小纸包,抖出粉末落于菜上。 风沙和赵仪瞧得分明,薛伊奴显然是故意亮给他们看的,不由相视一眼,同笑道:“当然不会。” 元如道因为角度的关系,又一直盯着薛伊奴的艳唇与雪喉,根本没看见。 薛伊奴又给自己满了杯酒,向风沙和赵仪敬酒,唇沾杯时美目含笑微眯,像是使了个眼色,又似抛了个迷人的媚眼。 两人举杯同饮,一饮而尽。 薛伊奴落杯之后,冲两人说了几句讨喜的话,继续敬酒,却好似忘了向元如道敬酒,更不在给他倒酒,仅是偶尔让他吃菜。 元如道一边吃菜一边暗笑,乐得自己被故意冷落。 风沙和赵仪既喝酒也吃菜,就是不动薛伊奴做过手脚的那盘。 薛伊奴忽然低头梳捋额发,再抬头时,俏脸已然苍白,笑容似乎有些僵硬,额上还带着些许水珠,一只手由桌上拿下,按到腹部。 元如道心下大喜,装模作样地凑上去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薛伊奴勉强笑道:“肚子有些痛,可能,可能刚才有些着凉,唔~好痛。” 赵仪插嘴道:“你这样一说,我的肚子好像也隐隐地作痛。” 元如道脸色一冷,霍然起身道:“你这寒瓜酒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莫不是酿造不得法,败坏掉了?” 薛伊奴挤出个笑脸:“不会吧~味道没差啊!” 元如道冷哼道:“怎么不会,你自己都说了,寒瓜酒稍有不洁注定腐坏。” 薛伊奴夹紧浑圆修长的双腿,颤颤巍巍地按桌起身,低喘道:“奴奴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元如道伸出双手按住薛伊奴的香肩,眼中射出戏虐的光芒:“想逃走?不行。这酒不光你喝了,这两位可都喝了不少,你不说清楚不准走。” 薛伊奴红着脸扭捏不停,焦急地道:“我去去就回,待会儿一定说清楚。” 元如道的双手抓得更紧,冷笑道:“想跑?门都没有,现在就说清楚。” 薛伊奴的娇躯打起颤来,几乎都快哭了出来,哀求道:“色长,我求你了,让我先出去一下,就一下。” 元如道尖着嗓子笑道:“你居然把酿造败坏的酒给贵客喝,就算他们大度饶过你,我也饶不过你,一定会向副使如实禀明,你这个班首就等着被撤罢~” 风沙和赵仪对视一眼,心道这个娘娘腔实在太小鸡肚肠,居然就为了这么点事,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薛伊奴好似连站都站不稳了。 元如道开始得意洋洋,得意之色并未维持多久,脸上陡失血色,大颗冷汗冒额而出,随着薛伊奴而摇晃起来,双眼猛瞪薛伊奴,结巴道:“你,你,我……” 眨眼之间,薛伊奴挺如鹤立,优雅如昔,甜腻腻地问道:“元色长,您怎么了?” 元如道刚想张嘴,后面噗地一响,打了个臭屁,按着薛伊奴香肩的双手立时缩回按腹,佝偻着腰,重重地跌坐回去。 薛伊奴掩鼻道:“哎呀~元色长,你给两位贵客备下的菜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莫非用料不新鲜?败坏了?” 元如道颤声道:“不,不可能……”话到半途,又放了个屁,屁中居然隐约带上了水响。那声音、那质感,稀里哗啦,好像突然用手挤烂一捧瓜瓤。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章 金屋藏娇 元如道连着放屁,臭不可闻。 流火不本有些发木,突然间回神,闪到主人身后,双手交叠掩住主人的口鼻,等于将主人揽入自己的怀中。 流火的手掌又软又香,风沙舒舒服服地把脑袋往后倚靠,同样又香又软。 赵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能自己掩。 薛伊奴从掩鼻变作捏鼻,嗡嗡地道:“怎么不可能?舞旋色的姐妹们都知道,你为了贪点小钱,没少以次充好。” 元如道张嘴想骂挺热闹,奈何嘴刚一张,感觉后面要漏,捧着肚子勉强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想往外面走。 绘声大踏一步,意图阻拦。 风沙吓了一跳,隔着流火的手掌闷闷地叫道:“放他出去。” 其实绘声也受不了,仅是硬着头皮阻拦,闻言赶紧闪开。 元如道埋头出门。 风沙跳了起来,捏鼻道:“这里不能呆了。走。” 一众人逃命似的奔出去。 现在虽让是午饭的点,外面仍旧好多人。 卖小吃的摊贩们已经把小摊支到了露台之间,大家正三五成群的吃着东西。 然后就看见一个花里胡哨的男人,解腰带褪裤子,当面屎奔,一路拉线,端得金光四溅。 谁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无不瞧得目瞪口呆。 薛伊奴一脸心有余悸的后怕之色:“这份药是他使人用剩下的,两坛寒瓜酒已经废了一坛。如果不是奴奴运气好及时察觉,现在,现在,唉~反正不堪设想。” 风沙和赵仪相视一眼。如果薛伊奴经此一遭,哪还有颜面和勇气活下去,只能一死了之了,死也免不了身后的流言蜚语,一定会死不瞑目。 赵仪沉吟道:“你算是和他彻底撕破脸了,我觉得他还舍不得死。这小子如此恶毒,怕不是小心就能够防住的。” 这番话摆明说给风沙听的,结果风沙愣是不接话。 薛伊奴勉强笑道:“多谢仪公子关心,奴奴省得。” 赵仪又道:“他居然敢在菜里对我下毒,这不是教坊司一家的事,我会找袁尚仪分说,让她给我个交代。我会尽力,你要小心。” 袁尚仪向来护短,哪怕证据确凿也未必会拿自己的干儿子开刀,更何况此事在元如道嘴里必是另一番说辞。如果风沙不愿出面,薛伊奴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薛伊奴当然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幽幽地道:“不管结果怎样都是奴奴的命,人不能不认命。” 风沙插嘴道:“这里不干净,又乱哄哄的,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元如道这么一跑,鬼知道他会怎么胡说八道。” 赵仪苦笑道:“教坊肯定进不去了,随便找个看棚坐一下,待信传回,我再进宫想想办法,届时还请风少陪着伊奴姑娘,直到我返回。” 风沙淡淡地道:“也行,往后你可以去陵光阁见伊奴姑娘。”转身就走。 赵仪先是一愣,旋即一喜,跟上去问道:“风少愿意帮忙?” 教坊司失了人不是小事,何况还是一位班首。 唯独风沙把人带走可以例外,以风沙和符家的关系,只要人落到他的手里,符后肯定不会支持袁尚仪要人。 风沙含笑道:“难得仪兄废这么大的劲,熬费苦心设这么个局,我要是再不解风情,往后咱俩不好见面了。” 赵仪收敛喜意,问道:“你以为今天这一切是我设局?” 风沙斜眼道:“难道不是?” 赵仪摇头道:“我承认我有些私心,但元如道刚才之所为,我事先并不知情,我的手还伸不进教坊司。” 风沙将信将疑,笑道:“就以那小子的个性,多在我面前亮几次相,出事是迟早的事,哪还用得着刻意设计,你说是不是?” 赵仪耸肩道:“那也是他自己不长眼找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风沙失笑道:“也对。” 薛伊奴小声道:“仪公子,陵光阁在哪?您知道的,奴奴身在乐籍,出入并不自由,实在身不由己。” 赵仪柔声道:“相信我,你在风少那儿是安全的,教坊司非但不敢找他要人,说不定还会将你除籍,恢复自由之身。” 风沙心道好嘛!我只说帮你金屋藏娇,什么时候答应帮她除籍了?你小子还真是会顺杆爬。 贱籍不好除,涉及方方面面,好比当初他给孟凡除贱籍。 孟氏乃是旧蜀王室,给孟凡除贱籍意味着当初辰流灭蜀的功臣将会反弹。 女王亲自出面才压下。 换作北周,情况类同。 风沙转着脑筋,记忆中好像没有薛姓王室或者皇室。 薛伊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定眸凝视赵仪,颤声道:“奴奴相信仪公子。”又转向风沙福身道:“一切劳烦风公子。” 风沙倏然回神,摆手道:“先别忙谢我,还不知道薛姑娘的家世。” 把人带走和除籍完全两码事,他不敢轻易担下这种责任. 赵仪刚要张嘴,风沙点住薛伊奴道:“你说。” 薛伊奴偷瞄赵仪。 赵仪叹了口气道:“如实说罢~” 薛伊奴细不可闻地道:“家父是伪汉太原府尹之子。” 风沙不禁一愣,北汉的太原府尹就是实质上的北汉太子,好像当初柴兴是郭武的梁州府尹一样。 这么说薛伊奴是当今汉皇的重孙女? 风沙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姓薛?” 薛伊奴低声道:“家父是外甥兼养子,本姓薛改姓刘。” 赵仪知道风沙担心什么,忙道:“你看,隔着好几层呢!” 风沙斜眼道:“你是说当今柴皇吗?” 赵仪立时闭嘴。因为柴兴也是郭武的外甥兼养子。 风沙冷下脸道:“我……” 赵仪打断道:“她的父亲本是护圣营营卒,曾经做过我父亲的亲随。” 风沙哦了一声,思索道:“原来如此,那好罢~我试着想想办法。” 当过护圣营营卒又是赵仪他爹的亲随,必定出身四灵。 这下有意思了,当今北汉太子的养子居然是四灵中人,还与玄武总执事有这么层关系。 难怪赵仪会对薛伊奴感兴趣,还真以为这小子色迷心窍呢!分明别有用心。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一章 霸王硬上弓 几人随便寻了个人少的看棚落座。 薛伊奴难掩忐忑之色,那对美眸不时往东教坊大门方向飘望。 风沙认为她心机重正在于此。 这个小妞既然敢不留余地的反击元如道,直至撕破脸,绝不会没有想过后果,现在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十成十是装出来搏可怜的。 风沙能够想到的事情,赵仪不可能想不到,偏偏好似真的信了,一个劲的温言安慰,倒似个情根深种的傻小子。 如果不知道薛伊奴的身份,风沙还真想不明白赵仪这小子到底唱得哪一出,现在则洞若观火。 薛伊奴显然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人,其实这种人最容易受骗,且是一旦被骗,打死不疑。因为她会坚信自己绝对不会被骗,承认被骗等于否定自己。 否定别人容易,否定自己太难。 这时,一位少女在棚外往里探头探脑。 薛伊奴忙起身道:“是冰冰,她是我的朋友。” 风沙微不可查地点点头,流火让开路。 冰冰拉着薛伊奴到旁边窃窃私语,而后又匆匆地走了。 薛伊奴慌张地道:“元色长果然告了我一状,听说都色长已经去找判官了。” 色长管一“色”,都色长管色长,都色长之上是判官,判官之上是教坊司副使,再上为正使。其组织架构与侍卫司和武德司类同,仅是官职名称有所不同。 教坊司正使大半时间呆在宫中,分管东西教坊的两名副使乃是教坊司实际上的掌权人。 负责奖惩的判官则是教坊司各色人等最畏惧之人。积威深重,又事到临头,不由得薛伊奴不慌。 赵仪安慰道:“没事没事,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曾经有个姐妹仗着朝廷大员的宠爱恶了判官,结果被全身抹蜜扔到花丛里喂蚁虫……” 薛伊奴双手紧紧攥着赵仪的袖口,呢喃道:“人家找了两次之后没了下文。她苦苦熬了一年,最后死不瞑目……” 赵仪许诺道:“有我在,不会的。” 风沙隐约感觉到薛伊奴恐惧的神情之中似乎压抑着某种亟待宣泄的疯狂情绪。究竟是何种疯狂,因何而疯狂,那就不知道了。 赵仪的态度更加反常。这小子是个胆大包天的主,更是个狠角色,如果真的在意薛伊奴的感受,不会仅是干巴巴地安慰。 风沙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默默地回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尤其是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不分巨细地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 忽然觉得赵仪找他来这里,绝不仅是代表柴兴和他谈判,恐怕另有深意。 这些事在哪儿谈不行,为什么非要大老远地跑来外城的东西教坊?之前赵仪看似给出了合情合理的理由:南唐欲在这里搞事;安排教司坊出人参宴。 现在回想,这两个理由并不是非要来东西教坊谈论的必须理由,难道别的地方就不能谈吗?更像是以这两个理由来掩盖其他的目的。 最可疑之处:赵仪明明人在北门,偏偏把请柬之地定在东门,特意让元如道接他过去。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虽然无法证明元如道方才的行为是赵仪一手安排,但是能够说明赵仪的确对元如道有着不好的企图,并且意图借他之手实施。 赵仪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当枪戳人呢!也只有他才戳得动教坊司。赵仪则顺手把薛伊奴这朵花牢牢地摘到手里。当然不是为了女人,深谋远虑在北汉。 薛伊奴这个女人同样不简单,似乎想利用赵仪达成某种目的,比如复仇。可能是针对元如道,也可能元如道仅是个开胃小菜。 赵仪不仅顺水推舟,还来了一招移花接木。 如果这一切猜测无误的话,赵仪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迫使他和教坊司发生正面冲突。 一念至此,风沙试探道:“现在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真要迫在眉睫,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看咱们还是先行离开为妙。” 赵仪轻咳一声,凑近道:“还在等信呢!” 风沙笑道:“收到回信之前,我保证不节外生枝,这样总行吧?” 赵仪正色道:“我看还是再等等罢~现在正是建立互信的关键时刻,稍有点差池,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风沙赞同道:“有道理。我仅是担心如果待会儿人家打到面前,你双拳难敌四手。” 赵仪淡淡地道:“谁要是敢这么不长眼,那不仅坏了大事,也恶了你风少。” 风沙有些明白了,不仅他被赵仪这小子当枪扎人,连柴兴也没能幸免。 赵仪转目凝视风沙,叹气道:“风少是个明白人,话到这里,咱们心照不宣。” 他已经很高估风沙,风沙的敏锐还是超出他的预计。 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安排,仅是露出些许蛛丝马迹,风沙居然能够顺藤摸瓜,理清思路,赵仪心中既佩服又戒惧。 看来没有十全的把握,万不可与此人为敌,幸好现在正将化敌为友,不然有得头疼。 风沙哼道:“赵大公子曾经跟我笑谈说他有招绝技名为霸王硬上弓,果然都是姓赵的,八百年前的确是一家。” 赵仪干笑道:“风少应该看出来了,我的确有些藏着掖着,但是并没有吃独食的意思。” 风沙点头赞同。如果赵仪要吃独食,绝不会把薛伊奴的身份暴露给他知道,更不会同意把薛伊奴安置在陵光阁。 不知道薛伊奴的身份,其实这一切都无从猜测,就算发现也是之后的事了。 一旦等到他自己查出来,他一定会视为赵仪故意欺骗,并且立刻作出反击。 赵仪精明在一开始就老老实实的说了,猜到是他聪明,猜不到是他愚蠢,怎么都有话说,反正怨不到赵仪的头上。 两人一番对话云山雾罩,薛伊奴听得云里雾里。她深知男人不喜欢太过好奇的女人,强自忍住没有多嘴。 风沙略一思索,觉得配合赵仪对他确实有利,但也不能让这小子牵着鼻子走,一定要抢过主动权,于是转向绘声附耳。 绘声轻轻地点头,搬救兵去了。 赵仪满脸苦笑。辛辛苦苦地下种、浇水、施肥,好不容易等到临近开花,结果被人家多谢一句也没有地抢走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二章 野心家赵仪 东教坊判官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姓房。都色长向她告状之后,她并未轻举妄动,细细询问过之后,匆匆去找东教坊的万副使。 万副使正值餐后浴,舒舒服服地泡在香腾腾地浴池里。 一个模样极其英俊的少年同泡于背后按揉。 房判官毫不避讳男女之别,伏至池边轻轻地往其肩颈之上撩水,同时将事说了。 万副使本来眯着眼睛轻轻哼哼,听了少许倏然睁目,抬手阻止房判官继续带起哗啦啦地水响,冲身后的英俊少年道:“出去。” 少年退下之后,万副使道:“不能轻举妄动。” 房判官忍不住道:“教坊司和侍卫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样堂而皇之的打上门来,是不是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万副使低声道:“今晨袁姑娘紧急派人给我透了个风,赵仪是奉陛下的密令来此办事。不知办得什么事,更不知安得什么心,让我既要避嫌,也要留意。” 房判官撩水的白手略僵,小声道:“避嫌好说,留意难办。” “谁说不是呢!” 万副使苦笑道:“赵仪是掌着侍卫司的殿前司长官,可以宫内行走,不是盏省油的灯。咱们这儿都是些花拳绣腿的假把式,怎么留意?只能尽力而为而已。” 房判官恍然。什么尽力而为,万副使分明想糊弄过去。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万副使叹道:“假使人家借题发挥,我们应对不当,往小了说是没能避嫌,往大了说,会不会被人家反咬一口,怪咱东教坊坏了陛下的大事?不可不防。” “副使说的是,这种情况极有可能。说不定人家本就有此预谋,趁机把事闹大,找袁姑娘的麻烦,进而把手伸进教坊司。” 房判官惊惧起来,颤声道:“险恶,实在太险恶了,咱们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赶紧把这个瘟神打发走。” 万副使立时道:“绝对不行。他就这么走了,教坊司的颜面何在?我怎么跟袁姑娘交代?” 房判官结巴道:“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万副使思索道:“就事论事,杀鸡儆猴。” “副使英明。” 房判官展颜道:“动不了赵仪,还动不了薛伊奴吗?她是咱东教坊的人,无论怎么处理都轮不到外人置喙。哪怕闹到陛下面前,咱们也占理。” “不错,你亲自去办。” 万副使抚掌,又叮嘱道:“不要当着赵仪的面跟他闹僵,把人从他身边带走就行。之后严惩薛伊奴,最好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再把风声透出去。” 房判官赞道:“陛下的事情没坏,咱们的面子没丢,袁姑娘占住了道理。” 万副使正色道:“最后一点最关键。必须占住道理,袁姑娘的腰杆才硬,也才能替咱们说上话。” 东教坊外,看棚内。 赵仪派去见柴兴的人已经回了,两人去一旁咬耳朵。 薛伊奴巧笑嫣然地找风沙聊天,明显想要探探底细。 风沙随口应付,看着很温和,其实很疏远。 薛伊奴一向自信自己的容貌风情,通常无往不利。 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家伙,转目看到各方面皆不逊色于她的纯狐姐妹,不禁气馁,心知人家美婢如此,恐怕看不上她。 又过一会儿,赵仪回转。 薛伊奴知情识趣,故意找个借口离开。 赵仪含笑看着薛伊奴出看棚,转向风沙敛容道:“柴王爷原则上答应你的条件,长公主可以为四品以下二十人作保,细节处因实际情况再与长公主商榷。” 风沙哼道:“也对,跟彤管直接谈,总比跟我谈强。” 赵仪笑道:“那是强多了,起码她不敢跟柴王爷讨价还价。” 风沙当然不会纠缠细节,撇嘴道:“也行。” 赵仪正色道:“另外,柴王爷有个新的提议,并授予我全权跟你谈。” 风沙凝神待听。 “柴王爷希望风少出面执掌武德司,任武德使,可以带剑入宫,面君不拜。” 风沙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官身的约束。” 柴兴这一招既可以温水煮青蛙,也可以让他成为抵挡佛门反攻倒算的盾牌。陷进去容易,出来很难。 赵仪毫不意外地笑道:“如果你忍不住心动,答应下来,那就轮到我头疼了。” 风沙淡淡地道:“帝王心术嘛~可以理解。” 司星宗掌握的殿前司明显压制不住四灵掌握的侍卫司,武德司因此重建,重建的目的就是用来制衡四灵。 在此前提之下,柴兴怎么可能把武德司交给四灵?交给隐谷还差不多。 明显是一种试探。 就算他同意,也一定会被架空。 赵仪则会受到柴兴的高度猜疑。 风沙随口问道:“盖万不成了,新任的武德副使是什么人?” 赵仪斟酌道:“这件事必由柴王爷乾坤独断,我不好过问。据我猜测,新任副使可能会跟启圣院有关,你可以去问问青娥仙子,她肯定比你我要清楚。” “柴皇果然深谋远虑。” 风沙岔话道:“王升也好,盖万也罢,既是弃子,也是虚子,不仅可以用来弃子争先,还能掩盖本来的目的,顺势替子之后,足以改变当前的形势。” 赵仪微怔,思索少许,不禁赞同。 “风少敏锐,我就没能想到这一层。如果直接上隐谷的人,定与侍卫司争锋相对。经过长公主和夕若姑娘使两司磨合后再上隐谷的人,情况将会大不相同。” “能够化他人之力为己用,把不利变为有利,柴皇有大智慧。” 风沙转视赵仪,含笑道:“我相信有他在一天,什么野心家也翻不起风浪,你说呢?” 赵仪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风沙回道:“字面的意思。” 赵仪不吭声。 风沙自顾自地道:“我认为灭佛不仅是柴皇的阳谋,或许也是别人的阳谋。没有共工怒撞不周山,何来女娲补天?” 这是暗示赵仪鼎力配合柴兴灭佛,其实是故意帮柴兴竖立起一个大敌,赵仪趁机浑水摸鱼,退可养寇自重,进可渔翁得利。 赵仪苦笑道:“你想太多了。” 风沙不置可否地道:“但愿。” 赵仪盯住风沙,眼底神采莫名。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三章 打重点 正在风沙和赵仪谈至尾声,薛伊奴神情不安地过来道:“房判官来了。” 两人一起转目。 一个浓妆的妖冶女子领着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 其中有男有女,女则膀大腰圆,男则高大魁梧,手持棍棒锁链之物,一下子便围住了观棚。 附近看客纷纷凑来,毕竟谁都爱看热闹。 赵仪的随从堵住了观棚的入口不让人进。 “赵将军千万莫误会。” 房判官隔着围栏冲赵仪行礼:“毕竟出了些事,我必须带她回去询问对质。这不仅是咱们这儿的规矩,想必在赵将军那儿也一样,您说呢?” 薛伊奴俏脸色变,心知她这一去,肯定讨不到好,不由自主地往赵仪的身后缩躲。 赵仪赶紧向风沙打眼色,心道幸亏有这小子在,否则这一番话我还真应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薛伊奴被人带走。 风沙则翻了个白眼,冲房判官斜眼道:“我看谁敢打搅小爷我的兴致。” 他在北周连个官身都没有,救兵到来之前,并没有什么正经办法,只能学着赵大公子当个不讲理的纨绔。 房判官上下打量风沙,嘴上问道:“不知这位小爷是哪家的小爷?” 要不是有赵仪做陪衬,尤其有副使的叮嘱,使她不得不谨慎,否则绝不会这么客气。 风沙大咧咧地道:“你管得着吗?” 房判官心下暗怒,尚不敢发作,向赵仪道:“赵将军的朋友还真是不同凡响。” 赵仪巴不得风沙和教坊司的人发生冲突,闹得越大越好。 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还不如笑而不语。 房判官被赵仪的笑容弄得心里发毛,眼见附近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硬着头皮冲薛伊奴道:“你最好自己过来,千万不要等我揪你过来。” 薛伊奴偷瞄赵仪一眼,不敢吭声。 “就算有人能护你一时,难道还能护你一世?” 房判官厉声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谁也帮不了你,更不可能把你带出教坊司,否则将被视为逃奴。” 她一直很谨慎,并不想与赵仪发生正面冲突,对来历不明的风沙也提着小心,仅是一个劲地恐吓薛伊奴。 这一招的确很有效。 赵仪微不可查地皱眉,发现人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居然仅是咬死薛伊奴,丝毫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薛伊奴脸色苍白,以一种足以让任何男人生出保护欲望的神情凝视着赵仪道:“奴奴不能连累仪公子,我,我该走了,后会有期。也请风少多多保重。” 赵仪正色道:“不要怕她,我不信她敢越过我抓你。” 房判官大声道:“赵将军,凡事总要讲个规矩。谁家的人,谁家里管,越俎代庖,岂非乱套?相信赵将军也绝不会答应别人替你发号施令。” 事实确实如此,赵仪只能闭嘴。 房判官趁热打铁道:“将她带上来。” 两名壮妇将一名身材纤细的少女架了出来。 薛伊奴叫道:“冰冰。”正是刚才那位跑来报信的少女。 冰冰被堵了嘴,满脸惊惶。 房判官冲薛伊奴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刚才还替你通风报信,你不光要自己着想,也要为她想想,对不对?我数三声,你再不过来,知道后果。一……” 薛伊奴顿时绷不住了,急忙忙地向往外跑。 赵仪眼疾手快,一下拉住她的胳臂,低声道:“不要上当,就算你过去,你们两个也不会有好下场,不过去起码能保住你。” 房判官顿时冷着脸努嘴。 架着冰冰的两个壮妇揪起她的头发,另一个人抓起一方板子左右抡开,啪啪地打脸。 仅是三两下,冰冰的俏脸就高高地肿起,泪涕俱下不说,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全被又重又快的板给打了回去。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显然没想到人家真舍得下手,毫不怜香惜玉。 赵仪一面拽紧薛伊奴的胳臂,一面转目瞧风沙,使眼色道:你怎么还不上。 房判官下手太快,风沙没反应过来,眼见一位妙龄少女瞬间面目全非,还当着他的面,心里冒火,笑道:“难得见到个比我还嚣张的,你找死啊!” 房判官装作没听见。别看她下手挺狠,其实很有分寸,一直都是针对自己人,并不想节外生枝。她认为自己占住道理,对方再恼火也只能干看着。 赵仪果然干看着,仅是神情阴婺的很。 风沙则有一句没一句地撩拨。诸如老女人心肠毒,丑女人心肠狠之类,反正没一句好话。 对方足有二三十人,也不知深浅,仅凭纯狐姐妹恐怕会有危险,绘声跑去搬救兵,尚未来得及赶回来,是以他不敢轻易冒险。 平常出行,风沙的护卫其实不少,剑侍和弓弩卫加起来至少二十余人。 但是,他不会带着这么多人逛街或游玩,否则什么都玩不了,所以除了绘声和纯狐姐妹等贴身保护之外,余人一般候于马车,以防万一而已。 风沙说话太刺人。周遭看客心有戚戚,同样恼火的很,跟着起哄。薛伊奴哭惨了,奈何被赵仪强拽着,根本过不去。 房判官被风沙撩得心头冒火,终于忍不住吼道:“闭嘴。” “我说我的,你打你的,刚刚好而已。” 房判官使劲瞪着风沙,似乎想牢牢记住他的样貌,咬着牙道:“臭小子,你太嚣张了,迟早我会让你会后悔……” 这时,风沙总算看到绘声带着人散入附近的人群之中,森然道:“我数三声,再不停手,你马上就会后悔。一,二……”其实是在向绘声等人下令。 房判官满脸冷笑,侧头道:“没吃饭吗?打重点……”话语陡然顿住。 自风沙一开始报数,绘声等人便准备动手,待数道三时,诸人几乎同步跃出人群,转眼之间把他们这一群人给围住了。 本在围观的看客发觉气氛不对,生怕殃及池鱼,开始偷偷地溜走,又舍不得真走,多半仅是退远了些。 房判官不禁慌张起来,色厉内荏地连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想造反吗?” 风沙理也不理,下令道:“打重点。”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四章 鸟儿的翅膀 风沙一声令下,一众人等立刻拔剑而上。 剑侍对壮妇,弓弩卫对壮汉,根本是狼群冲入羊群,不过眨眼之间便将这群教坊司的男女管教打得哭爹喊娘。 不乏乱爬乱滚,不乏痛哭求饶。 教坊司最擅长的事情是各色表演,这些看着凶神恶煞的壮妇、壮汉欺负乐女、舞女、杂技艺人绰绰有余,对上一群专职杀伐的家伙,就像豆腐撞上了刀。 风沙反倒皱眉,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这群人这么不经打,应该让纯狐姐妹直接上的。 房判官在最后几名管教的护卫之下,神情前所未有的慌张地,脸上写满无助。 她在东教坊横横行霸道惯了,一言既出,无不俯首贴耳,不从者也架不住她人多势众,什么时候遇上过这种情况?自然不知所措。 突然间竟是抱头跪地,身子缩成一团,一个劲地发抖,好像如此一做别人就看不见她了。 薛伊奴先惊后讶,很快又倍感解气。 房判官掌握惩戒之权,以往他们没少受到欺压,难免低声下气,痛苦求饶,房判官还经常以此戏虐调笑他们。 没曾想遇上类似情况,这个女人同样丑态百露,甚至更加不堪。 万副使躲在附近监看情况,已经瞧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教坊司归宫里管,正使更是皇后的心腹。 让他想上一万次,哪怕想破脑壳,也决计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教坊司的地盘对打教坊司的人大打出手,这何止胆大包天,简直胆大欺天。 如今事情闹大,万副使心知今天这事肯定没法善了,立时脚底抹油,赶紧溜走。 当然是赶去向袁姑娘告状,而且一定要赶在赵仪向陛下告状之前,绝不能让人家反咬一口。 一起尘埃落定,自房判官一行人全被拿下。 薛伊奴再也忍不住,急忙忙跑去查看冰冰的情况。 赵仪一直揣着手观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时向风沙道:“多谢了。”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如果你能把手伸入教坊司,对我有好处。” 赵仪无非是借他之手强行戳破教坊司的金刚不坏身,而后往其中插手。应该还牵扯到宫内的某种斗争,甚或至有柴兴的授意。 “风少尽管放心。” 赵仪正色道:“无论是你开宴,还是他日宫大家来汴,只要我能说上话,一定不遗余力。对了,事态平息快则三日,长则五天,这几天伊奴姑娘托你照拂了。” “你把她送来陵光阁就行。对了,你是不是打算让她继续留在教坊司替你代言?” 赵仪反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没什么不妥,不妥在贺贞。” 风沙嘿嘿地笑道:“你来个金屋藏娇还好,让她继续抛头露面,甚至主持教坊司的事务。实在太扎眼,你不怕漏啊?” 赵仪苦笑道:“只要风少不多嘴,相信没人敢乱嚼舌根。” “贺贞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现在也是我的属下,我的胳臂肘从不向外拐。” 风沙轻哼道:“你现在应该考虑着怎么向她坦白而不伤人,我顶多给你点时间。言尽于此,告辞。” 赵仪连叫几声,没能叫住,不免呆在当场,过了一会儿,开始暗骂风沙这小子实在太阴险了,脸皮太厚了。 薛伊奴的身份于北汉大有可乘之机,只要筹谋得当,称得上奇货可居,他介绍给风沙,不仅意味着拉风沙入伙,还预示着分利。 岂知这小子居然拿不手短,吃不嘴软,转回头还要他告一状。Mmp~ 由外城回内城的时候,风沙顺路去了趟晋国长公主府,将与赵仪谈好的事情跟彤管说了。 彤管惊喜交集,一脸不能置信,连问好几遍“真的吗?”又掐掐自己的脸蛋,问自己:“我没做梦吧?” 身为晋国长公主,彤管看似尊贵,其实有多委屈、多憋屈,她心里最清楚。 她的一切权力皆来自于皇帝的宠信,没有这个前提,她将失去一切,包括尊严和性命。就在不久之前,她差点失去这一切。 拿了柴皇密裁令的盖万和王升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她则毫无反抗之力。 要不是风沙请宫青雅急救,她不知会受尽何等的屈辱,最后在极度的绝望之中被人密裁。 从那天之后,她被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恐怖感所笼罩、所折磨,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可以把人逼疯。 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风沙和柴皇达成的密约,使她可以收拢一批朝臣,一旦拥有朝臣的依附,就像鸟儿生出了翅膀,不仅获得了羽翼的庇护,更获得了翱翔的基础。 最关键,任何人想动她都无法再忽视朝局。 她不会再因为人家一个突如其来念头而变成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彤管忽然喜极而泣,迅速变成嚎啕大哭。 守在殿外的孟凡好生奇怪,一面训斥守殿的剑侍不要探头探脑,他自己则装模作样地挪步过去意图探头探脑,结果才看一眼就被绘声瞪着俏目怼了回来。 孟凡打个眼色、做个手势,招呼姐姐出来说话。 绘声吩咐纯狐姐妹守好内寝殿,自己出来外殿,冲孟凡低声训斥道:“你乱看什么,找死啊!我警告,你暂时听令于长公主,要把握分寸,不能逾越了本分。” 孟凡干笑道:“知道知道,我是有事要说。” 绘声拧紧蛾眉:“你又惹什么事了?” 孟凡小声道:“不是我,是赵大公子。” “他又惹什么事了?” “他又把盖府给抄了。” 绘声斜眼道:“这还用得着你告诉我?今天有人找主人告了一状,知道吗?” 孟凡好奇道:“谁啊!” 绘声板着小脸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一转念又道:“不对,他抄盖家,关你什么事?你什么时候也会关心别人的事了?” 孟凡苦笑道:“那啥,其实是我给大公子透的风。说盖万因罪被囚,盖府仅剩孤儿寡母……” 绘声啊了一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告诉他?” 孟凡偷偷往内殿一指,悄声道:“她暗示我给大公子透风。” 绘声奇道:“我知道盖万曾经奉命密裁她,但那是奉皇命啊!彤管为什么这么恨他,连他的家人都不肯放过?” 孟凡耸肩道:“对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为什么呢?” 绘声脸色微变,抛下孟凡,匆匆进殿。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五章 女上司比男上司更难缠 绘声突然近身附耳,风沙不动声色地听完,继续低头喝茶。 彤管渐渐收声,抹着泪笑道:“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自从父皇驾崩,我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之中一叶孤舟,无可依靠,随时可能倾覆。” 风沙不吭声,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嘴聆听。 “现在不仅找到了妹妹,也终于找到一位愿意,并且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风沙放下茶盏道:“你要知道,这并非没有代价。我要付出我代价,你也要付出你的代价。” “知道了。我一定会尽力撮合你和永宁,只要你成了我的妹夫,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彤管总算把泪抹干,脸上娇嫩的肌肤因流泪太多的关系不免刺痛,略微浮肿,更显红彤,仿佛雨后之鲜桃,嫣然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还等着你叫姐呢!” 风沙歪头道:“你以为我帮你是因为郭青娥?” 彤管心道没看出来,你还会不好意思,笑道:“难道不是?” 风沙正色道:“绝对不是,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帮你就是因为你。” 彤管脸色愈发殷红似欲滴血,忍不住垂首,细弱虫鸣般地道:“你,你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永宁。我,我知道我无法拒绝你,但是起码不能让她知道。” 风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好气道:“你想哪去了。我在各地都有产业,不可能长留北周,所以需要找一位可靠的人替我留在北周掌总,我觉得你不错。” 彤管心里浮起莫名的情绪,有些泛酸,有些生气,不自然地咬了咬下唇,勉强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很乐意。” 风沙摇头道:“光我同意,光你乐意不行。我会陆续介绍四个人给你认识,过段时间再给你介绍两个人,加上我一共七人,至少其中六人同意,你才能成。” 彤奇道:“都是些什么啊?你的朋友吗?” 风沙淡淡地道:“有些人你可能见过,有些人你可能听过,或许有一天你也可以成为七人之一,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决定你的命运。” 彤管不吭声了。 “我推荐你不代表你一定可以,其他人或许也有自己看中的人选,如果你不想将来头上再多几个上司,现在最好多卖点力气,证明你比其他人更合适。” 彤管轻哼道:“除了你,我谁的话都不听。” 风沙无所谓道:“没关系,如果你不想体面的听话,会有人帮你体面。” 彤管终于忍不住道:“我不要加入四灵。” 风沙摇头道:“七个人除了我,余人跟四灵无关。” 彤管好奇地问道:“我能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 排除四灵之后,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七个人加起来一定代表一股极其庞大的隐秘势力,她实在无法想象像风沙这样厉害的人物居然还有六个。 风沙点头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是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彤管想了想,肃容道:“意味着我再也没有说不的权力,否则就是个死。” “你还想知道吗?” “你帮了我这么多,还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更别提我早就被你握在掌心,好像已经失去说不的权力了。” “不一样。在此之前,一切皆通过我,你顶多知其然,甚至不知道命令来自何方。在此之后,你足够聪明的话,可以推测所以然。” 彤管思索半晌,点头道:“我愿意。” “不反悔?” 彤管缓缓地点头。 “目前掌总,辰流王储黄云柔,化名云虚。我行二。其后事务总管韩晶,风门掌教云本真,易门掌教易夕若,西风山庄又名望东楼宫青雅,三河帮帮主伏剑。” 除开风沙,彤管仅见过宫青雅。 望东楼楼主在北周十分有名。 各方高层都知道望东楼主于高平之战,阵斩了北汉一员骁将,称得上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直接改变了战局。在江湖层面更是天下有数的超级高手。 何况宫青雅还救了她一命。 除此之外,她还听过黄云柔和伏剑其人,知道三河帮一路护送辰流使团和升天阁已经快到汴州。 彤管忍不住问道:“不是风少您掌总吗?” 风沙苦笑道:“原先是的,可惜我一时不察,被云虚那小妞抽冷子来了下狠的。” 彤管小声道:“她这么厉害啊!” 风沙哼道:“那也是我舍不得下狠手。” 彤管沉默少许,又道:“除了风少,好像都是女人。” 风沙笑了起来,打趣道:“所以你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除了我,没人会色迷心窍让你难堪。” 彤管没笑,叹道:“女上司比男上司更加难缠。” 风沙奇道:“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就想明白了。 彤管果然道:“因为我就是。”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风沙岔话道:“近期我会找机会让你见见在汴州的四位,她们可能会交办一些事情给你,一定要办好。如果你遇上麻烦,她们会给予帮助,你也可以求助。” 彤管想了想道:“我能问问她们各自背后代表着什么势力吗?” 其实她心中很不服气,认为以她的身份不该屈居人下。 风沙淡淡地道:“她们确实各自有些不见光的背景。你也不用不服气,哪怕一介白丁升任七人之一,也将立刻拥有可以把你轻易碾死的权力。” 彤管立时想到风沙刚刚交给她的那个可以保下官员的空白授权,顿时沉默下来。 任何人得到这份授权都能够迅速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她长公主的身份的确能够加成很多,但并非不可或缺。 风沙冷不丁地问道:“盖万矫诏那天,是不是对你做了些什么?” 彤管心下一惊,脸蛋再度浮红,应激地羞恼道:“他能对我做什么。” 风沙打量她的神情,心里有点数了,轻咳道:“别误会,我仅是奇怪你为什么会指使孟凡暗示赵舒对盖万的家眷动手。” 彤管脸颊的殷红血色渐渐散淡,轻声道:“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日他意图侮辱我,还要把王升也拉进来,幸亏宫楼主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风沙恍然,斟酌道:“我会向赵舒打招呼,让他立刻把人放了。” 彤管顿时挺身道:“为什么?” 风沙柔声道:“柴皇通过赵仪向我打了招呼,要保盖万。人家毕竟是皇帝,既然开了金口,面子不能不给。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暂且放下,一切来日方长。” 彤管犹豫半晌,咬着银牙重重地点头。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六章 易夕若的麻烦 白矾楼,易门密室。 易夕若于上首慵懒地斜卧,闪亮异瞳,素衣赤足,好似高冷却优雅的卧猫。 其下一名男子乃是与她很不对付的师弟易无咎。 正因为两人不对付,所以易夕若不敢把这位在易门根基很深的师弟留在潭州,一路带至江宁又到汴州,始终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免得易无咎背着她搞鬼。 目前易门在北周的高层,仅有他们二人。 易无咎神态轻松,面带笑意,正说道:“千户酒配乃是天降横财,正可解咱们的燃眉之急,就算仍有不足,总归是件好事。掌教师姐缘何不高兴?” 易夕若微笑道:“无咎师弟这个“天降”说的好,想必你对‘天降横财’这种好事自有看法,何必口不对心?” “掌教师姐明见万里,我也不必藏着掖着。王卜师伯的意思,希望咱们易门设法遏制于汴州愈发嚣张的南唐密谍。” “王卜师伯乃是周皇的近臣,位高权重,他的师侄张永更执掌着殿前司,为什么来求咱们这个势单力弱的同宗?” “这正是司星宗给足了咱们易门面子。掌教师姐与南唐纪国公来往密切,张永师兄能不知情?王卜师伯能不知情?周皇能不知情?” 易无咎正色道:“这千户酒利正说明他们不仅知道咱们易门的势力,更愿意交好而非交恶。” 易夕若接口道:“以此换取易门与纪国公交恶?无咎师弟莫非忘了,江宁不恨坊还在江宁。” “北周气象远胜南唐。论繁华锦绣汴州自然比江宁逊色,然而江宁各方势力枝繁叶茂,生长空间极其有限,远不如扩建将成的开封府未来可期……” 易无咎娓娓道来:“白矾楼的规模远胜江宁不恨坊。另外,江宁不恨坊由周嘉敏和升天阁出资大半,纪国公恼火又如何?退万步,我们的损失也极其有限。”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们于南唐有限的损失,换取了于北周无限的可能。” 易夕若不做声,心中不得不承认易无咎分析在理。不过,这是得罪纪国公的事吗?这分明会得罪风沙,谁不知道纪国公夫妇是风沙罩的。 奈何这个理由搬不上台面。 她个人臣服于风沙,并不代表易门臣服于风沙。 易门掌教不可能和易门的利益相左,否则掌教之位不可能坐稳。 易无咎趁热打铁道:“据王卜师伯说,周皇欲加强酒榷,由官府更加严厉地控制酒的生产和流通,严禁私人酿酤。也就是说,这千户酒配将会愈发值钱。” 俗话说三斤粮食一斤酒,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 高平之战粮饷不济,柴兴大为光火,没少为此筹谋。 酒榷既可以节省粮食,专卖又可以获取稳定的重利,乃是柴兴除灭佛之外另一手增粮增饷的手段。 易夕若冷冷地道:“你扪心自问,他们是因为易门的势力而不惜以千户酒利来交好吗?我不客气的问,易门有什么势力值得人家以每日千户酒利交好?” 易无咎面现羞怒之色,悻悻地道:“掌教师姐何必妄自菲薄,自易门踏出潭州,一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至汴州之后更称得上大展宏图,各方谁不给面子?” 易夕若心道那是因为我把自己卖了好几遍,勉强在夹缝之中立足,风沙为此恼火极了,一直没报复不代表没记着,这笔账往后我有得还呢! 这种颜面无光的事,易夕若当然不会讲给易无咎听,冷漠地道:“周皇摆明离间我和墨修。如果不是墨修和周皇斗法,易门哪能占到这种渔翁得利的便宜?” 易无咎忙道:“便宜该占还得占,掌门师姐已经是武德司的副使,多占千户酒利又如何?” “不一样。” 易夕若摇头道:“武德司副使是墨修的意思,千户酒利是周皇的意思,没有墨修,人家凭什么给你千户酒利。要知道酒利能给也能收,不过周皇一句话的事。” 易无咎皱眉道:“天子金口玉言,不会比墨修一诺差,何况有司星宗作保。” “你还没老呢!怎么就糊涂了?谁给你金口玉言了?王卜师伯又如何以司星宗作保了?” 易夕若俏脸生寒:“他仅是替周皇传个话而已。两边相互一推,随随便便就能推个十万八千里,到时找谁说理去?还把墨修给得罪了。” “我看你才糊涂了。怎么他说话你就信,别人说话你就不信呢?” 易无咎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道:“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明教的净风圣女,先意明使的未婚妻,风沙也已经和隐谷的郭青娥相亲。你不怕引起人家的误会吗?” 易夕若和风沙的关系是极其私密的事情,从来没有亮于明处。 两人还曾经在易门的总舵,当着易门中人之面,演过争锋相对,易夕若毫不示弱的戏码,风沙也从来也没有越过易夕若插手易门的内务。 另外,在百家的层面,风沙和易夕若其实是平等的,是以在易无咎看来,易夕若对风沙信赖且妥协过头了。 易夕若那对猫一样的异瞳不仅熠熠生辉,更是熠熠生寒。 易无咎见之,不仅心寒,体也寒,顿时噤声。 易夕若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轻声道:“请无咎师弟就事论事,不要攀扯其他。” “是。既然掌教师姐要就事论事,那就就事论事。千户酒利对我易门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如果墨修拿不出相应的弥补,请恕我不同意放弃。” 易无咎肃容道:“如果掌教师姐非要固执己见,易无咎要请出易门宗法,五行待审,共议掌教师姐是否还适合掌教之位。” 易夕若沉默下来,过了会儿道:“一家买不如两家争,既然周皇开了高价,总须先听听墨修会开什么价?说不定能让周皇抬价。” “原来如此,是师弟我误会掌教师姐了。也对,毕竟易门和墨修相交甚笃,一言不发就转向,确实不够道义。也罢,看看墨修能出什么价。” 易夕若无奈点头,心里苦极了。 她带着这么苛刻的条件去找风沙,不被骂个狗血淋头才见鬼呢!说不定又是抬手几耳光,甚至上脚踹,什么面子里子全都没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七章 哑巴吃黄连 易夕若刚准备动身找风沙,风沙反倒先一步找上门来。 如今白矾楼正在兴建,扬尘高嚣,嘈杂闹天。 不过,仅有一栋楼在建,并非全面动工。 酒楼没有停业,造纸作坊没有停工,显然易门很缺钱。 风沙不等易夕若接待,先行一步参逛工地,拿绘声的绢帕掩着自己的口鼻,饶有兴致地打量半成的建筑,不时以手势作轨尺,一边遥相测量一边啧啧有声。 易夕若得报后匆匆赶来,见风沙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风沙唔了一声,问道:“你这是哪里的工匠?” 易夕若道:“我找了韩通韩巡检,从外城工地调了工匠,花了重金。” “重金”两字有些咬牙切齿,显然不是一般的重。 风沙笑道:“相信我,绝对值。韩通还是很给你面子的,这里明显有墨家的工艺。” “是吗?”易夕若有些意外,她知道韩通是汴州玄武主事,更是新建开封府的总监工,仅是没想到韩通居然会这么上心。 风沙又道:“恐怕是哪位专精营建的青龙执事正带着学徒,一般会由学徒掌工。你运气好占了大便宜,否则青龙执事可不好请。” 易夕若蹙眉道:“原来是拿我的白矾楼练手。” 风沙笑道:“放心,学徒掌工归掌工,青龙执事一定会亲自托底,保证质量在水准之上。” 他为白矾楼制作的图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自墨家,肯定是某位青龙执事对此感到兴趣,特意让徒弟拿来练手。 易夕若这才放心,请风沙前去密室商谈。 风沙欣然同往。 两人进得密室之后,易夕若并没有向以往一样起腻撒娇,反而一脸端庄,优雅的入席,请风沙入座的同时,偷偷做着手势,打了几个眼色。 风沙立时恍悟,有人窥探,应该是易门的高层。看来柴兴那千户酒利让易门欣喜若狂。这件事上,易夕若果然没法擅作主张。 易夕若摆出一贯的冷漠样,轻声道:“墨修此来,想必有事。正好我亦有事找墨修商谈。来者是客,请你先说。” “易掌教客气,我也不必矫情。是这样,我得知柴皇欲以千户酒利,换得贵门针对南唐纪国公。我深以为不妥。” 易夕若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如果风沙不同意,她会陷入左右为难之境,勉强笑道:“巧了。夕若正欲与墨修商讨此事。不知墨修认为何处不妥?” “不妥在两处。一则易门无需对纪国公采取什么行动。二则千户酒配,少了。怎么也要两千户,至少千五吧!否则是否太看轻贵门了?” 易夕若听得一愣一愣的,兀自不信地问道:“风少的莫不是在说,易门无需出手,还能白拿酒利?” 风沙含笑点头道:“不错。” 易夕若还是不敢相信,继续问道:“不知风少想在酒利之中占得几成?” 风沙正色道:“首先我要强调一点:易门的千户酒配一户都不能少。如果夕若姑娘能够谈下两千户,我就拿千户,如果仅能谈下百户,我就拿百户。” 易夕若听到前面松了口气,听到后面又不禁为难,小声道:“如果人家死不松口,岂非太亏待风少了?” 风沙笑了笑道:“不亏待,反正得到的酒利我准备全部投入白矾楼,折算一下,算我的份额。多则自然好,少点也无妨。实在没有,那就算了。” 易夕若提着心立时放下,嫣然道:“风少大度慷慨,易门承情。纪国公那边,拜托了。还请风少转告纪国公,易门有数,必有厚报,不会亏待,望求谅解。” “实不相瞒,我刚从南唐使馆出来,纪国公已经同意我的请求。” 李善当然不敢违逆风沙,没有风沙的庇护,他在汴州将寸步难行,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 易夕若喜动于色:“风少雷厉风行,易门铭感在心。” 风沙这才转入主题,缓缓地道:“倒是有件私事相求易掌教。” 易夕若不禁敛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风沙的便宜不是那么好赚的。 风沙道:“我与北周的晋国长公主交好,或许会请她帮忙打理一些于北周的产业,还望易掌教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予以照拂。” 易夕若恍然大悟,不吭声了。 风沙突然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换她支持彤管成为负责北周秘密驻点的主事。 这个头并不好点,因为牵扯的利益十分巨大,哪怕她仅是做个样子推举个人选,或者支持云虚的人选,都会获得巨大的好处。 现在为点酒利就提前选边站好,不仅会得罪云虚,往后也失去了转寰的余地。 简而言之,风沙是以易门的利益,损害她个人的利益。 想想就知道,这是多么难选。 易夕若沉默良久,一直没有作声。 正于墙后密室窥看的易无咎心急火燎,这可难得能够两全其美的结果,甚至称得上可以一石三鸟。 北周南唐皆不得罪,自己不用出力,还能获得更优厚的条件,顺便拉风少涉足白矾楼,多好的一座靠山。尤其还是柴兴出利,易门连半个铜板都不用拿出来。 他实在不明白这么优厚的条件,掌教师姐还在犹豫什么。 真恨不能从墙内钻出来,按着易夕若的脑袋,帮她点头。 易夕若无奈地启唇道:“鱼与熊掌真的不可兼得吗?” 风沙含笑反问:“你觉得你?” 易夕若很想拒绝,奈何易无咎就在隔壁看着,她敢拒绝的话,这小子肯定暴跳如雷,质疑她枉顾易门的利益,说不定真的会请出易门宗法。 就算她可以强行压下,也会导致本就弱小的易门元气大伤。 易门式微至此,如今刚有点起色,眼见中兴在望,实在经不起任何内斗。 易夕若苦笑道:“风少高明,夕若佩服。看来我想不答应都不成了。” 风沙斜眼道:“易掌教怎么一副吃了的大亏的样子?吃亏的人好像是我吧?” 易夕若真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心道你哪里吃亏了?吃亏的人明明是我、纪国公和南唐好不好?你则是柴兴、易门还有我,三边占便宜,不仅柴兴得领你的情,我还得代表易门感谢你。 这一瞬间,她真想放弃淑女姿态,张口骂粗话。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八章 三日封刀 灭佛一事在朝在野引起了很多风波,曾经与佛门来往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家里的佛像佛珠,乃至一切与佛门有关的东西无不偷偷焚毁或者扔掉。 城内各处宅邸几乎没日没夜的冒烟,街头巷尾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许多与佛家相关的物什,不乏撕碎的佛经,不乏砸烂的珍宝。 值此人心惶惶的时刻,晋国长公主突然接连两次向周皇保人,皆是因灭佛而受到牵累的官员,每次三人,皆被周皇采纳,谕令开赦。 这件事在北周朝廷的内部引起极大的轰动。 这其中的意涵令人遐想连篇,令更多人夜不能寐,这是否意味周皇灭佛的态度有所转变?划了条线,灭佛归灭佛,不会过此线? 被晋国长公主保出来的六个人的生平及言行被人细细琢磨,以作参考。 晋国长公主府迅速从门可罗雀变成门庭若市,毕竟受到佛门牵累的官员所在多有,哪怕与佛门没有牵扯的人也想求个心安,更不乏有人寻求进身之阶。 当然也有明眼人,比如符家。待第二批三个人被保出来,可以确定事情绝非巧合之后,符尘心第一时间拜访风沙,显然很清楚彤管身后的人是谁。 “我当时提出这个条件,确实有借此试探柴皇态度的企图。” 风沙慎重地斟酌道:“虽然回应良好,但是并不能证明什么。说实话,这次清理出的土地、人口、财富多到触目惊心,换我也想深挖,舍不得收手。” 符尘心冷静地道:“换做隐谷或者四灵,恐怕只多不少。” “隐谷与皇朝的关系宛如凤栖梧桐,树倒凤飞,树盛凤栖,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四灵则似树下之草,树茂则草稀,树枯则草密,草密草稀在树不在草。” 风沙淡淡地道:“树对草也力不能及。佛门好似藤蔓绕枝,跟树抢肥,树茂尚能共存,树枯焉能容忍?偏偏还处于人家触手可及之处,不灭你灭谁?” 符尘心道:“你辩解再多,无法改变我说的也是事实。” 风沙心下不悦,岔话道:“对了,教坊司是怎么回事?赵仪利用我戳了教坊司一下,我总感觉这牵扯到帝后相争。” “风少猜得不错,长姐的日子愈发难过。” 符尘心幽幽地叹了口气:“碍于风少,这件事上长姐无法还手,仅是勉强保下教坊使,主持东西教坊的两名副使已被罢黜,换成了陛下和赵仪的人。” 风沙更加不满,暗忖你居然还敢埋怨我,沉吟道:“目的,目的是什么?教坊司毕竟不掌实权,柴皇和赵仪干嘛如此煞费苦心?” 符尘心叹息道:“本来我们有意以教坊司为掩护,保护一批身份特殊的女尼,为此还做了很多掩饰,现在全部落到人家的手里了。” 风沙恍然道:“这算不算羊入虎口?还是你们主动送进去的。” 符尘心垂首不语,心里不乏怨怪,要不是因为风沙,他们不会如此被动,现在可好,成为人质,任凭宰割。 风沙也知道这时嘲笑人家不好,摸摸鼻子闭嘴。 符尘心低声道:“此来还有一事相求。” 风沙谨慎地道:“我先听听看。” “舍妹已经与武德司副使赵义订婚,婚期待定。父亲的意思越快越好,只是其中有许多碍难,还望风少能够鼎力相助。” 风沙不禁皱眉,陷入沉思。 符尘修能与赵义订婚,说明这场联姻获得了玄武总执事的首肯。 一旦两人大婚,作为兄长,赵仪只能袖手。碍于玄武总执事,北周总执事不可能再继续支持灭佛,没有北周总执事撑腰,他只能收刀。 要知道佛门绝对是个庞然大物,在朝、在野扎根甚广、甚大、甚深。 想要灭佛,要么在朝,要么在野,起码需要获得其中一方势力的大力支持,并且不会遭至另一方势力的强烈反对。 隐谷在朝,四灵在野。当然,并非绝对,主要如此。 隐谷一直作壁上观,毫无下场的意思。 一旦失去四灵的支持,无论柴兴想不想继续灭佛,实际上都无法继续。 可想而知,这场联姻一定会遭至柴兴的强烈反对。 风沙一瞬回神,摇头道:“请恕我无能为力。” 符尘心道:“我们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起码有周一朝,唯墨修马首是瞻。” “我并没有看见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更没有看见你们的诚意。当我不知道佛门春前忍让,秋后算账的习惯?” 风沙冷下脸道:“我十分怀疑有周一朝到底能有多长,如果仅有个三年五载,我凭什么要为你们担上开罪柴兴的风险?” “如果仅是三年五载,似乎墨修的损失不会太大。” 符尘心是在暗示既然墨修损失不大,当然换不来更优厚的条件。 “不愧是佛门仙子,当真口灿莲花。” 风沙冷笑道:“反正仅有个三年五载,赵义和符尘修着什么急结婚嘛!他们还年轻,等上几年也无妨。符仙子可以走了,慢走,不送。” 这小妞居然敢当面偷换概念,根本是把人当傻小子哄,彻底激怒了风沙,直接开口赶人。 符尘心一动不动,叹气道:“墨修觉得多久合适?” 风沙哼道:“现在是你们求我,不是我求你们。你们应该让我心动,而非我自己动心。” “墨修与其趁火打劫,何不结一份善缘?” “真是笑话。我不帮你们居然成了趁火打劫,那我是否还要感谢你们给我结善缘的机会?不仅要千恩万谢,还要日日念叨,时时报答?” 符尘心凝视道:“慈悲之心人皆有之,僧尼种种惨况,墨修当真一无所知吗?” 风沙愈发不爽,警告道:“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样子。我并非佛门的善男信女,不要把你们信奉的圭臬往我的身上套。” 符尘心仍不死心,劝道:“难道墨修真是一副铁石心肠吗?需知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话赶话把我往思想之争上逼,你是嫌佛门现在过得很快活,想要更快活点是不是,我马上就可以成全你。绘声,滚进来。” 风沙寒声道:“传我命令于北周各地,得令即日起,白虎卫屠寺,玄武卫收尸,三日后封刀。”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九章 下次一定 一听风沙下令屠寺,还三日才封刀。符尘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纵身而起,轻声道:“我知道错了,还请墨修收回成命。” 风沙摆手赶绘声出门。 符尘心松了口气。她猜到风沙八成是吓唬她,但是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佛门信奉的那一套如果管用,你现在求我干什么?我知道,在你看来这是帮我免除杀戒,免得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风沙心中恼怒,说话愈发尖酸刻薄:“恐怕你还在感动自己多么的慈悲,怜悯我多么的可怜呢!虽然我没有谢谢你,但是你慈悲心肠,不跟我计较,是不是?” 符尘心不吭声,眼观鼻鼻观心。 “你应该知道,佛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其中那个‘我’字的意思,死了多少人才从‘佛祖’变成‘众生’。” 风沙沉声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敢强迫我信你那一套,我就敢送全天下的僧尼上你们的西天,见你们的佛祖。” 看似话挺大,其实是事实。历史上三武灭佛,干过不止一次。 风沙现在也可以随时把刀背换成刀刃。 包括墨修在内,百家最忌讳的就是那个“我”字。 不光针对佛门,任何宗教敢言唯“我”独尊,一定会被百家灭到自己否认那个“我”不是“我”为止,又或者别在中原传教。 一次灭不掉,那就两次,三次,四次;一百年灭不掉,那就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反正总有一天,反正下次一定。 符尘心的情绪毫无波动,躬身道:“请墨修原谅我的失言。” 风沙心知这小妞是个狂信徒,哪怕让她现在脱光了去街上跑上一圈,她都会视作为了信仰而做出的牺牲,跟她说什么其实都没有用,终也收了怒火。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我还是希望墨修慎重考虑,什么条件都可以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如果还在生我的气,可以任凭解气。” 风沙斜眼道:“你还真是死心不改。这是打算割肉饲鹰?还是打算肉身布施?”心道跟我来这一套,以为我是饥不择食的色魔啊! 他的确很喜欢美女,但是对这种人形佛像没有任何兴趣。 符尘心叹道:“确实怪我言语不慎,恶了墨修,以致墨修误会至深。佛门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无数僧尼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望墨修体谅尘心心中之惶急。” 风沙收敛神情,点头道:“体谅。这件事确实难办,我不可能轻易得罪柴皇,如果你们拿不出让我心动的条件,我只能说声抱歉。” 他又不傻,当然不可能损害墨修的利益跑去成全佛门,符尘心明显修佛修傻了,居然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应该无条件的为佛门奉献,以获得所谓的“慈悲”。 一转念,发现人家很可能一点都不傻,说不定是故意激起他的怒火。 要知道,想让他真正动怒其实很困难,符尘心看似很寻常的几句话,对一般人来说毫无用处,对墨修来说,那扎得不是一般的准,句句怒点。 如果他一个没忍住拿符尘心撒了气。这小妞自然求锤得锤,获得自以为崇高的牺牲,他则真正欠下佛门一笔债,想不帮忙都不行了。 亏得他一个没收住,直接拿佛门开刀。否则符尘心绝不会这么轻易服软,一定会刺激到他受不了为止。 符尘心的唇角忽然飘起一抹苦笑,柔声道:“佛门如今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能够让风少看上眼的更少,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我了。” 风沙不接话,自顾自地道:“我对你刚才说的那个‘一段时间之内,唯墨修马首是瞻’很感兴趣。如果你能给出一个足够让我满意的具体时间,什么都好说。” 符尘心叹息道:“墨修应该知道,不可能超过三年五载。再者,顶多听调不听宣。” 风沙正色道:“百家自有规矩,绝不会干涉彼此的内务。这一点大可放心。” 符尘心颇为心动。 如果抛开这一点,其实跟结盟区别不大,顶多在明面上伏低做小,要给足墨修面子。就算灭佛之厄过去,与墨修结盟对佛门也是利大于弊,起码不亏。 至于时间,那就好说多了。 符尘心试探着道:“位方有十,流数有三。一流三载,如何?” 风沙皱眉道:“位方有十挺好,一流三年是不是少了点?” 楞严经有云:位方有十流数有三,一切众生织妄相成。 位方是指“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以及上下”十个方位,就是佛门全方位以墨修马首是瞻的意思。这相当诚心,并没有耍滑头。 毕竟仅有北周灭佛,南唐东鸟等其他地方的佛门并没有遭受损失。 滑头在“流数有三”。 所谓流数有三,过去、现在、未来。 首先,过去三年,那就过去了,有等于无。 现在,灭佛未完,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所以现在的三年很可能浪费掉一半,甚至一大半。 就算灭佛很快结束,恢复元气总需要时间,未来三年也很难有多大的指望。 仔细算上一下,也就三年五载。仅是换了一个正常人听不懂的说法。 风沙倒是一点也不着恼,既然人家愿意开出具体的条件,起码说明可以谈,无非是谈多谈少而已。总之,谈嘛~ 符尘心思索良久,轻声道:“我能够代表佛门做主的最上限就是一流七年,佛行七步,步步生莲。如果墨修无法同意,尘心只能表示遗憾。” 风沙哦了一声,那就是从谈成之日起一十四年。 他倒是很想狮子大开口,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漫天要价的事。 佛祖诞生时,行七步,步步生莲,唱咏偈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 符尘心连佛祖都搬了出来,肯定不会是乱说,更隐含:你不同意那就“生分已尽”的意思。 风沙沉吟道:“容我几天想想,预作些安排,如果有机会能成,咱们再来谈。如果实在没机会,只能说抱歉。” 符尘心合十道:“静候佳音。” 风沙神情微变,垂目点头。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章 冰井务 符尘心刚走不久,初云找来,言说官府通告设立冰井务,凡设冰窖之所在,无论冰窖大小,不管店铺或者私宅,皆归冰井务统一管理,由亲事官掌采冰藏冰。 云本真也随之进门,状元楼同样获得通告。 风沙本来没当回事,见两女皆郑重其事,这才动脑筋想了想,问道:“是不是还要派人入驻冰窖所在,亲自监管?” 初云小声道:“明明是自己的贮冰,还要经过人家同意才能取用。” 云本真接口道:“驻员的工钱归我付,还不归我管。” 风沙有些明白了,两女并非在意那么点工钱,更在意官府往自己的地盘安插人员,继续问道:“冰井务属于哪个衙门?” 云本真摇头道:“不清楚,官府仅是派人通告,没有明说冰井务的归属,负责接待状元楼的管事试探了一下,那位官员装得讳莫如深,应该并不知情。” 风沙沉吟道:“不要和官府明着起冲突,既然派人,收下就是,好吃好喝好养着。” 初云隐晦地提醒道:“咱们这里正在扩建,包括益花楼在内,各处多有杂乱之处,不好让别人看见。” 勾栏客栈乃是南唐驻汴州的情报中枢之一,甚至比南唐使馆还要重要。 毕竟使馆目标太大,实在扎眼,被人家死死盯着,人员进出并不方便。 勾栏客栈附近的六坊之地皆是风沙的地盘,不方便的乃是北周的谍探。 风沙斜眼道:“连人家是哪个衙门都不清楚,我找谁说道?只要人到了你的地盘,还不是随便你盘?” 云本真俏目一亮,笑道:“益花楼那窝蜘蛛精正饿得慌,奈何剩下的几个男人十分难缠,她们怕崩牙,不敢轻易下口,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初云嫣然道:“明白了。不管来上多少人,全部喂蜘蛛好了。” 风沙嗯了一声,向云本真问道:“最近她们的情况怎么样?有人独占鳌头吗?” 初云忙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风沙点头。 待初云走后,云本真道:“听绘声说,前天益花楼出了意外情况。寒天白组织余下的男子反扑,成功诱捕花四,拷问了一整晚。绘声本想介入,被我阻止。” 风沙不禁惊讶,心道发生这种情况,绘声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寒天白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反抗?看来这段时间受气受大发了,连他都忍不住了。” “是。自从上次见过主人,花三花四认为得到主人的撑腰,变得明目张胆。对女欺压,对男虐杀。手段确实很过分,寒天白应该是忍无可忍。” 风沙唔了一声,能让云本真都觉得很过分的手段,恐怕不止是过分而已。 云本真补充道:“寒天白尚有些理智,给花四留了口气。” “她不能死。” 风沙叮嘱道:“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替宫青雅培养一位杀手主事。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六个女人加起来也不可能是寒天白的对手,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云本真思索道:“婢子认为不应该处罚寒天白,否则无法给诸女施加紧迫感。” “不错。要让寒天白知道,女人不可以杀,但是可以废。要让女人知道,不会死,但会残。” 风沙想了想道:“不必明说,暗示足矣。他们都是聪明人,只要救回花四,不罚寒天白,我觉得火候刚好。” 云本真点头道:“花四怎么处理?” 风沙随口道:“你看着办罢~尽量厚待。” 云本真再度点头,又道:“还有件事,婢子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说。” 云本真简略介绍了一番。 原来赵重光的那批牙兵最近军纪败坏,经常吃花酒不给钱,偶尔还大肆打砸,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她一开始试图压制,奈何人手有限,实在力不从心。 风沙不禁叹了口气,随着赵重光愈发病重,作为亲卫首领的赵延为了照顾父亲已经无暇约束手下。 这也是赵大公子调这批牙兵抄盖家的后遗症,尝过人血的野兽一定会红眼,更会食髓知味,尝过抄家滋味的士兵也一样。 这件事十分棘手,一旦处理不当,这些牙兵将会失控,迟早惹出大乱子。 “让赵舒出面,以还情感谢的名义骗他们出城。让流火带一批弓弩卫狠狠杀杀他们的威风,并掌军法,重整军纪,揪出罪魁祸首,交予官府公开处刑。” 风沙顿了顿,又道:“对了,别让他们带上甲盾,兵器倒是不用收走。” 云本真迟疑道:“五百多人呢!个个训练有素,更是身经百战,除非大开杀戒,否则弓弩卫恐怕压不住。” 风沙淡淡地道:“不用担心,我会请赵仪调白虎卫以操演的名义于外围压阵,他们翻不起浪花。” 一弩三发的白虎快弩成片洗地,足以让任何脑袋发热的人瞬间冷静下来,尤其在没有盾牌和护甲的情况下。 云本真走后,风沙把绘声叫进来,问益花楼的事。 绘声怯生生地道:“主人见过花四,多有勉励,寒天白居然捉住她肆意侮辱,简直胆大包天。婢子本想把人救出来之后再告诉主人,奈何真姐不让婢子动手。” 自从上次主人见过花三和花四,态度还颇为亲昵,她便把两女视作主人的禁脔,再也不敢对两女乱来。 结果花四被别的男人所侮辱。她担心挨训,人没救出来之前根本不敢说。 风沙皱眉道:“我只关心谁够资格成为杀手主事。花四失手被擒,说明她尚不够资格。现在只剩花三堪用吗?其他人表现如何?对了,那个柔娘怎么样?” 绘声忙道:“柔娘表现尚可,其他人都差点劲,尤其花二表现最差,至今一个人都没有杀死。依婢子看,她根本不够资格留在益花楼。” 风沙反倒来了兴趣:“花二?哦,想起来了,叫沙乘双是不是?有些神似宫天霜,是柔娘的小师妹。” 绘声道:“她实在太不争气,柔娘怎么说也不听,干脆跟她划清界限。” 风沙怔了少许,吩咐道:“让她来见我。”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一章 人、羊、狼 风沙十分清楚群体压迫的可怕,这是一种无形且庞大的力量,难以察觉,就算察觉,亦能够无孔不入地强入人心,操纵人心。 人即是羊,头羊绕圈,尾羊亦绕圈。 至于为什么要绕圈?因为前羊绕圈。仅此而已。 “众人皆醉我独醒”并没有字面上那么简单,绝大多数人都会打心眼里说服自己放弃坚持,兴高采烈地随从大流。 沙乘双居然能够在群体之中坚持己见,并且一直坚持到现在,要么实在能力不足以杀人,要么自有极其过人之处。 风沙当然感兴趣,不可不见。 宫天霜终于又见到了风少,以沙乘双的身份和脸孔。 她现在不是风少最疼爱的小侄女,而是被风少操弄于股掌之间的一只幼蛊。 风少的容颜依旧,微笑依旧,唯独目光不旧。 看似隐约带笑,然而来自眼底深处的漠视,好像苍天俯视蝼蚁。 被这种目光笼罩的宫天霜,感觉自己仿佛不着寸缕地站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被全方位的冷风无孔不入地侵袭。 不由自主的战战兢兢,更是不由自主的一臂掩胸、一手遮腹,打心眼里透出无尽的羞赧,两颊臊热无匹,不敢抬头与之对视,连耳尖都勾红一抹好似桃尖。 风沙见此模样,不由失望。 连他的目光都抵受不住,能算得什么人物,好在与宫天霜相似的神貌,令他多少有些好感,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听说你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杀,为什么?” 宫天霜勉强定神答道:“我与他们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为什么要杀他们?” “杀人需要理由吗?” 宫天霜抬头盯住风沙的眼睛:“杀人不需要理由吗?” “我在问你。” 宫天霜抵受不住风沙的眼神,再度垂首打破:“当然需要。” 风沙淡淡地道:“那你就给自己找一个理由。比如不杀别人,你就会死。” 宫天霜摇头道:“我总不能因为我自己会死就杀掉一个无辜的人。” 风沙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杀的人是无辜的人?” “我不知道。在知道之前,我会假设他们是无辜的。”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你甘为东郭,怜悯恶狼。” 宫天霜忍不住争辩道:“你这话的前提是世间狼多于羊,并且所有的狼都是恶狼。” 风沙重新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难道还有善狼?” “狼吃羊,羊吃草,皆为果腹,羊吃草不为恶羊,那么狼吃羊也不因为恶狼。所以狼之恶,相对于羊;羊之恶,相对于草。不可一概而论。” 宫天霜顿了顿,又道:“从古至今的确没有善狼之语,却又良狗一说。我认为良狗就是善狼。” 风沙心下大讶,问道:“谁教你的?” 宫天霜声音小了点:“我自己想的。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风沙忍不住上下打量。这番话明显是以墨家独有的“逻辑”进行的推导,尽管推导的不对,确实运用了“逻辑”。 奇怪!这是有人教,还是读所悟? 风沙正色道:“狼吃羊,羊吃草,皆为果腹。相同在吃、在果腹,不在羊和草,你把羊和草等同了,事实上并不相同,所以仅能算诡辩。” 宫天霜面颊一红,低头不语。 风沙又道:“不过‘狼之恶,相对于羊;羊之恶,相对于草。不可一概而论。’这是对的。你用错误的前提,得出了正确的结果,并不能算你对。” 宫天霜愣了愣,咬唇道:“那么你承认我的结果是对的了?所以我与他们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为什么要杀他们?” 风沙顿时语塞。他一时不察,居然自己把自己给了绕进去。 他刚才“甘为东郭,怜悯恶狼”之语,确实是为了威胁而故意诡辩,被人家反手一“逻辑”,自然击溃。 难怪这个小丫头能够“众人皆醉我独醒”,因为她能够独自判断事情的对与错,并不依靠别人的灌输,不会轻易被人家绕晕带偏,更能够坚持己见。 小小年纪,难得难得。做个杀手主事,实在太浪费了。 “好个聪明的小丫头。” 风沙起了爱才之心,含笑道:“既然你有疑问,我也不瞒你。益花楼的男男女女各有来历,大多居心叵测,我仅是将计就计,利用他们的居心,办自己的事。” 宫天霜将信将疑地道:“什么居心?不就是给勾栏客栈挑选护卫吗?用得着把我们圈禁起来,让我们自相残杀?” 风沙淡淡地道:“近天者易知天意,也更容易遭雷劈。这些人的居心正在于易知天意,自然免不了先遭雷劈。” 宫天霜冰雪聪明,恍悟道:“你是说他们想接近你,你通过这种方式阻止他们接近?既然你心里有数,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要这般折腾人呢?” 风沙笑道:“明着拒绝他们,难道他们不会换个暗里的方式?岂非防不胜防?何不利用他们对接近我的渴望,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宫天霜沉默少许,缓缓地道:“柔姐真是单纯来做护卫的,你能不能放她走?” 风沙歪头道:“你呢?难道你不想走?” 宫天霜微怔,旋即反应过来,如果她也不想走岂非说明她来此也别有目的吗?辩解道:“我觉得你不会放我走,为了不被你杀人灭口,我不敢走。” 风沙失笑道:“我有那么坏吗?” 宫天霜小脸白下,轻声道:“我在益花楼见了很多恶,这里就是人间炼狱。作为炼狱的主人,会是个好人吗?” “炼狱是用来锻炼恶人的,好比监牢是用来囚禁犯人的。你能说狱丞是坏人吗?你仅是误入炼狱,好比误入监牢。” 风沙敛容道:“包括你在内,所有人都是自投罗网,我从何分辨谁好谁坏?” 宫天霜不吭声。 风沙展颜道:“从现在开始,你来去自如。” 宫天霜问道:“柔姐呢?” 风沙摇头道:“她不行。或许你认为她很无辜,我不这么认为。” “她不走我也不走。” 风沙深深地看了宫天霜一眼,淡淡地道:“既然来去自如,自然留下也随意。不过,想要留下,依然要守留下的规矩,这里还是炼狱。”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二章 洞真宫女犯的待遇 冰井务的事情很快有了下文,并非云本真和初云自己查出来的,而是易夕若遣人告知。 新建的武德司下设两所官司:探事司、冰井务。 副使赵义负责探事司,另一名副使易夕若负责冰井务。 武德使王升并无直辖官司,除非得到柴皇的大力支持,否则一定会被两名副使架空。 风沙以自己的经验推估:探事司应该倾向于遣派逻卒,潜察军中、伺察外事,主要负责军情、舆情、民情。 除了酒楼饭馆等处,尚有豪门深宅之内会设有冰窖,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的府邸。 所以,冰井务八成倾向于安插坐探,广布眼线、暗察官员,主要负责官情、商情之类。 易夕若之所以传信,正因为冰井务派员入驻各处冰窖无不于阻,推行十分困难,希望状元楼能够带个头,并请风沙发挥影响力,支持冰井务下种并扎根。 风沙不禁苦笑,果然人事即政治。 他往武德司安插的钉子,反过来被柴兴利用个彻底。 赵义肯定也会求助身为殿前司都虞侯的赵仪,令探事司得以在禁军,甚至侍卫司之中下种并扎根。 赵仪很难拒绝弟弟的求助,就像他很难拒绝易夕若的求助一样。 赵义和易夕若能够获得他和赵仪多少支持,恐怕将会成为柴兴用来衡量两人分量的重要标尺。 柴兴八成还会故意挑唆两人攀比权力,迫使两人千方百计地从他和赵仪这里获得更多的支持。 风沙给易夕若的回信仅有六个字:支持,大力支持。 他和柴兴正在谨慎地接触并且接近,双方都希望尽快达成某种程度上的结盟。 彼此之间不仅会尽量释出善意,更会试图试探对方善意的底线在哪里,同时使双方的纠缠更加紧密。越是密不可分,分裂的代价越大,才越有互信的基础。 柴兴现在拿到手的,将来会以另外的形式等价还回来。 风沙刚给易夕若回信不久,彤管派孟凡过来询问。 易夕若让她公开支持冰井务的事务,不仅要于晋国长公主府的冰窖之中设立驻员,还要求她将支持冰井务的事务作为庇护某某官员的前提。问风沙是否同意。 孟凡小声提醒:长公主似乎不太高兴。 风沙的回答还是六个字:同意,大力同意。而后去赴郭青娥之约。 两人的约会和例行公事没有任何区别。 三天一约,见面问好,结伴游逛,共进晚餐,风沙送郭青娥回启圣院。 全程无肢体接触,连眼神交流都很少,称得上波澜不惊,更称得上毫无感情。 唯独今次有些不同,郭青娥把约会地点定在了洞真宫。 两人以往约会,多是在公开的地方赏景,这还是头次定在一个政治意味极其浓厚的地方。 洞真宫位于内城西北城角外,前去需要路过明教盘踞的两浙尼寺。 路过的时候,风沙掀开车帘看了几眼。 街面冷落,寺门紧闭,墙头长草,内无香火腾绕,明明时近繁夏,偏偏一派萧瑟景象。显然受到灭佛的波及,虽未真个受创,也需深潜不出。 一行车马出得内城,于洞真宫附近一条清冷的偏巷口外驻停。 钟仪心于巷内独自等候,一袭道袍,秀气挺立,迎风沙孤身入巷。 郭青娥向来独来独往,在启圣院也是独居,不需要人伺候,也就是钟仪心常在旁边侍奉。 风沙不一样,出入起居无不前簇后拥,唯有和郭青娥约会的时候才会抛下一众美婢和侍从,孤身一人。 如今的钟仪心与从前的风貌有了很大的不同,予人一种空山新雨后的空灵感,十分惊艳,又不会令人感到妖魅。 尤其眼神特别清澈干净,更不乏坚毅坚定,很难让人联想起从前那副柔弱无助的娇怯模样。 钟仪心当先领路,风沙跟在后面,两人登一座小山阶梯的时候,风沙忽然一本正经地道:“守一道长,你应该适当收束一下道袍,显示一下腰臀嘛~” 钟仪心脚步略顿,而后行快,一想到风沙正在她的身后拿不正经的目光盯着她的腰臀肆意打量,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些,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 因为挽了道士髻,耳廓雪颈皆外露,一片雪白陡然抹红,亦可以联想脸颊之烫热,神态之娇羞。 风沙喘气道:“走那么快干什么,你不知道我体弱啊!” 钟仪心啊了一声,忙驻步转身,雪白的脸蛋果然通红的很。 风沙嘟囔道:“没事干嘛约在山顶?依山傍水风景不好吗?这么多台阶爬起来不累啊!”顺手将胳臂一抬,道:“显摆你会轻功是不是?也不知道扶我一下。” 钟仪心赶紧伸手扶住风沙的胳臂,把身子尽力离远一些。 没曾想风沙顺势贴上来,强挤入怀。 尽管钟仪心很害臊,并没有把风沙推开,反而用力地搀扶而行,仅是低下头不敢看。 风沙总算舒了口气,拿另一只手背擦了擦额汗,问道:“还有多远啊!永宁她不是故意跑到最高处,等着看我笑话罢~” 钟仪心小声道:“师傅希望和风少登高望远。” 风沙笑道:“怎么还叫风少,应该叫我师伯。” 钟仪心不敢吭声。 风沙喘匀了气,问道:“洞真宫附近有什么所在,值得登高望远?” 钟仪心松了口气,介绍道:“西面大佛寺,北面开化院,还有一座新建的酒楼名为班楼。南面安州巷内同文馆,高丽使团暂驻,旁边是瓮市子刑场。” 风沙眼光微闪,笑道:“又是教化,又是刑场。洞真宫恰好身处其间,还真是选了个风水宝地。” 钟仪心轻声道:“自打洞真宫落成,每逢处决,确实会让洞真宫的女道人观刑,尤其今年将逢宫成之后首场秋决。” 风沙讶道:“洞真宫刚建不久,这么快就有犯人了?” 钟仪心谨慎地道:“不是犯人,是女道士。” 风沙哦道:“是,是女道士。我记得柴皇也就一后二妃啊!” 钟仪心犹豫少许,悄声道:“亦有美人、宫人、采女,出自各国敬献,不乏幸受临幸的女官、宫婢,还有一些前朝妃嫔。仅是宫墙深锁,外人不知罢了。” 她没有直说洞真宫里到底关着些什么人,但是肯定在她划定的范围之内。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三章 隐谷再现 风沙在钟仪心的搀扶之下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 郭青娥穿得很素净,显得格外清丽,正在山顶一块干净的平石上面北打坐。 风吹裙纱,垂发微飘,予人一种静谧出尘之感。 仅是看着她的背影,风沙的情绪便宁静下来,连本来急促地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舒缓。 钟仪心恭敬行礼,而后退去。 风沙自顾自地往郭青娥的身边寻摸,找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 郭青娥也不回头,仿佛晨雾般令人倍感清新的嗓音冷不丁地道:“那里或许会是李玄音的归宿,也有可能是这里。”目光所望,开化院。 所谓开化,开展教化,比如教化蛮夷之类。 开化院设立的目的是用来“教化”一些身份高贵,偏又不臣服的各色人等,比如前朝,或者俘虏的官宦及家眷,也包括各国送来北周的一些人物。 总之,被送至开化院有三个前提:拥有一定的身份;并非本国人;不臣服。 这些人其后会有三个去处:刑场;囚牢;教坊司。 洞真宫看似道观,其实属于囚牢的一种。 另外,薛伊奴肯定在开化院呆过,表现良好才会被送去教坊司。 风沙心下一惊,皱眉道:“你什么意思?或者说你知道了什么?” “她打着替你筹办宴会的名义,做了一些事,恶了一些人。这些人碍于你不得不装作没看见,但是不代表没记着。” 郭青娥淡淡地道:“南唐再度同北周议和的时候,恐怕将是某些人秋后算账的时候。” 风沙怒由心生:“你是说她会被当成条件之一,被放上谈判桌?” “如果南唐君臣同意,也一定会同意。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你没有阻止的办法。” 风沙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 李玄音身为南唐公主,本来就肩负为南唐的利益献身的使命。 这是国之大事,个人的意愿微不足道。 何况以李玄音的性格,一定会强迫自己接受,谁劝都没有用。 风沙迅速冷静下来,问道:“玄音她到底做了什么?” “游说。她趁机游说各方人士,意图影响北周的既定国策;私下会见了一些与佛门相关的人士。至于谈了什么,我不清楚。” 风沙叹气道:“她并没有错,错的是我,我应该想到,并加以约束。永宁,我谢谢你,也替玄音谢谢你。” 郭青娥转来明眸,坦然地凝视道:“你我是道侣,理当如此,不必客气。” 风沙陷入沉思,如果想要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必须让这件事无法开始。 一旦开始,谁都拦不住了。 佳音就这一个同父同母的胞妹,临终前仍不忘念叨,要他好生照顾,是以他无法容忍李玄音落得这种凄惨的下场。 郭青娥再度启唇道:“大佛寺与洞真观比邻,守一告诉我,原本庄严清净之地,最近变成妖魔横行之所。无德武卒肆意肆虐,不分白日黑夜,恶欲横流。” 风沙回神一愣,目光转西,正可俯瞰大佛寺,遥望之下,眉心渐渐地锁成川字。 诸殿与林木之间,隐约可见一些晃动追逐的人影,情形当真不堪入目,甚至算得上残忍,亏得郭青娥面而观望,还能面不改色的泰然处之。 郭青娥继续道:“原本我还心存狐疑,今日亲历,历历在目。以小见大,推而广之,各处恶行恐怕数不胜数,是时候该约束至结束。” 风沙挑起眉头,沉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隐谷的意思,又或是代表道门?” 郭青娥道:“都是。” 风沙大讶:“隐谷想要终止这次灭佛?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不要告诉我因为什么慈悲善良,我不信。” 儒道两家力主灭佛的时候,下手远比这次狠多了,这才哪到哪呢!肯定有其他的原因,且是很重要的原因。 郭青娥坦诚地道:“隐谷之首已然落定,不日将公告各方。隐谷上下皆盼祥和喜庆,不乐见血光灾祸。” 风沙恍然,忍不住问道:“是谁?” “王尘。” 风沙喜动于色,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直和隐谷的少主王尘打交道,彼此都投入很多,相交很深,时间也不算短,已经拥有互信,都认为对方值得信赖。 如果王尘没能成为隐谷之首,意味着很多事情将会推倒重来,他与隐谷的关系很可能发生强烈的变化,甚至逆转。 话一出口,风沙又不禁后悔,他尚不知道郭青娥和王尘的关系,再未明了之前,不应该随便透露他的态度。 赶紧收敛神色,小心翼翼地打量郭青娥的神色。 郭青娥一脸云淡风轻,什么都瞧不出来。 风沙试探着问道:“永宁你觉得王尘此人如何?” 郭青娥直言不讳地道:“我不喜欢她。” 风沙心中咯噔一响。 郭青娥道:“刚到隐谷尚在筑基的时候,她说我不会笑,没有女人味,像冰块像木头,还要我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风沙一脸错愕。实在无法想象郭青娥会说出这种话,更无法想象王尘小时候居然这么调皮。 郭青娥忽然噗嗤一笑,还是头一次显出娇憨之态,神态迷人至极点:“现在我有你了,她还是孤身一人,倒要看谁嫁不出去。” 风沙眼睛看花,心中一荡,愕然道:“原来你跟她是同一批进隐谷的,好像还挺熟。” 郭青娥的神情重新静若止水,目光转远,似乎一语双关地道:“你会帮我对不对?” 风沙正色道:“那是当然,咱俩是道侣嘛~我不帮你帮谁?你放心,我将立刻收刀。隐谷反对,四灵不从,柴皇不可能继续灭佛。” 郭青娥转目凝视,嘴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轻轻地道:“我忽然发现有你这样一位道侣还真的不错。” 风沙干笑。他隐隐觉得王尘应该仅是勉强坐上隐谷之首的位置,远还谈不上坐稳,起码郭青娥就不太服气,恐怕往后还有得乱呢! 郭青娥又道:“还有一件事或许与你相关。契丹使馆最近有些异常情况,你最好当心。” 风沙愣了愣,喃喃地道:“不可能罢……” 有萧思速完在契丹使馆盯着,萧思应该翻不起什么大浪。 除非,萧思速完被人家打了个猝不及防,连预警都来不及发出。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四章 下马威 契丹人大多性格豪爽,喜欢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萧思是个特例。 风沙来汴州的路上,没少领教这小子的奸诈、狡猾和凶残。 萧思就像草原上的狼王,一旦盯上某个猎物,绝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轻易带着狼群发起攻击。 潜伏于暗处,紧紧地追随,仔细地观察,直到猎物大意、受伤、疲倦,起码自认为有了足够的胜算,才会率领狼群一击毙命。 若非他在下蔡设伏,使萧思随行的人手遭受重创,本人也身受重伤,这小子一定会继续阴魂不散的纠缠,他来汴州之后绝不会平静这么久。 灭佛之前,风沙探知萧思藏身于夷山的独居寺,明显和佛门有些勾搭。 开始灭佛之后,他曾经打算趁乱干掉这小子,结果扑了个空。 仅有一种可能,萧思随佛门高层一同撤走。 这条刻意留出的生路,乃是风沙、柴兴和佛门三方形成的默契。 风沙不能打破这个默契,只能眼睁睁地任凭萧思再次消失于他的视野,重新不知所踪。 在此背景之下,契丹使馆生出异动,显然不同寻常。 郭青娥道:“看你魂不守舍,或许还有要事待办,我不留你了。” 自风沙从南唐来汴州,一路上都是由柳艳和花娘子暗中护送,契丹人则一路追杀。 所以,隐谷对风沙和契丹人的关系和恩怨相当清楚。 郭青娥显然用心了解过风沙的一些情况,否则契丹使馆出事,她不会这么关注,并且特意知会。 风沙回神道:“今天最大的事情就是陪你,其他什么事情都要靠边站。” 当下并非联系萧思速完的好时候。 各国使馆本来就算得上法外之地,契丹又一向强势霸道,其使馆称得上龙潭虎穴,没有人敢轻易招惹。如果真是萧思搞鬼,一定会设下埋伏,派谁去谁倒霉。 弄清楚情况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随便。”郭青娥语气很平淡,心里有些甜。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自顾自地闭目打坐,居然开始修行。 风沙也不打搅,安静地看着她。 秀美的玉容,恬静的神情,长长的睫毛,挺秀的鼻子,红嫩的唇瓣,加上出尘的气质,不带半点俗意。 整个人与山顶的环境浑然一体,完全融入其中,令人生出高山仰止的敬畏感,生不出丝毫亵渎之心,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不舍得破坏这份美入人心的意境。 奈何风沙并非正常人,很细致地观赏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道:“待你我成婚之后,洞房花烛之夜,夫妻双修之时,你还能维持这副清丽脱俗的仙子神貌吗?” 郭青娥的脸颊倏然浮上两朵羞晕,招架不住地露出女儿羞态,嗔道:“你怎么能这样,居然对永宁说出这般无礼的话。” 风沙瞧得眼晕,忙收敛神情,一本正经地道:“我是真的很好奇,同时也很期待。” 郭青娥转眸迎上他的目光,戒备地道:“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我不准你胡思乱想。” 风沙嘿嘿笑道:“如果八字有了一撇,是不是就可以胡思乱想了?” 郭青娥有些狼狈,使劲别去俏脸,不理人。 “自从柴兴出面,致令你我相亲,其实咱俩都已经身不由己了。” 风沙洒然道:“分手的后果有多严重,你我心知肚明,就算最终不成,你也永远烙上了我的印记,没有人敢越过墨修娶你。” 郭青娥回复平静,淡淡地道:“那也没什么,本来我就没打算嫁人。” 风沙笑道:“我却是非娶妻不可,总归要传宗接代。如果我最终娶了王尘,她岂非可以理直气壮地笑话你嫁不出去?” 郭青娥微一错愕:“你这么有把握王尘会同意嫁给你?” 风沙叹道:“如果你我分手,又不想导致严重的后果,唯剩我娶王尘这一条路。王尘为了不让双方结仇,肯定会慎重考虑我这一提议,甚至她会主动提议。” 郭青娥不吭声,心里承认风沙的话很有道理。 风沙笑道:“所以,现在我有得选,你没得选。哪怕仅是为了可以嘲笑王尘而不被王尘所嘲笑,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更好一些呢?” 郭青娥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反击道:“你我的关系,李玄音尚不知情吧?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姐夫打算给她找个姐姐,你说她会有什么反应?” “别别别,暂时别让她知道。” 风沙满脸狼狈:“这个小姑奶奶闹腾起来,我拿她还真没辙。” 郭青娥的神态恢复“正常”,微笑道:“所以,现在我有得选,你没得选。哪怕仅是为了让李玄音安生点,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更好一些呢?” 风沙苦笑道:“应该应该。” 郭青娥乘胜追击道:“你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会畏惧一个无权无势,仅有表面光鲜的女人,说明她在你的心中很重要,单纯因为她是李佳音的亲妹妹吗?” 风沙紧紧地闭上嘴,飞快地转开视线。 “你应该清楚……” 郭青娥仍肯不放过风沙。 “如果我选择你为双修道侣,于修行来说,对我是一种拖累而非助力。所以我可以不在意你三妻四妾,但也可以很在意你是否从一而终。” 风沙再度苦笑,求饶道:“是是是,都由你说了算,往后都由你说了算。” 郭青娥一心求道,指望冲举。可想而知,于男女之事上一定寡淡的很,娶回来八成好看不好用。 如果非要管着他不让他沾别的女人,他岂不是要被活活憋死? 为了下半生的幸福,该低头的时候,赶紧低头。 郭青娥淡淡一笑:“现在开始,不要吵我。”言罢闭目,五心向天,继续修炼。 风沙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开始穷极无聊地数石头。 心里后悔透了,这下可好,被人给管死了。 跟李玄音那种“管”不同,他在意李玄音的感受,所以服管。 其实算是自觉自愿,因为李玄音实际上根本无法约束他。 郭青娥不一样,与他门当户对,拥有毫不逊色的身份和能力,真惹急了打他一顿他都没法还手,想还手也打不过。 人家乃是天下有数的超级高手,几乎与宫青雅一个层次的,哪怕让他双手双脚,他都稳输不赢。 随着夕阳西下,风沙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断肠人在天涯”。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仿佛钝刀绞肠子,说不出的难受。 可怜巴巴地盯着郭青娥直流口水,仿佛从那清丽绝俗的脸庞上看出了一块大猪蹄子,恨不能狠狠地咬上一口,也算是另类的秀色可餐。 或许是肚叫太急太响太吵人,郭青娥总算睁眼,问道:“饿了吗?” 风沙使劲点头。 郭青娥又问道:“想吃什么?” 风沙忙道:“随便什么都成,最好有酒有肉,要快。” 郭青娥淡淡地道:“我让守一接了些晨露,备了些果子,你将就吃罢~” 风沙瞪眼道:“你就拿果子和晨露糊弄我?” 郭青娥点头。 风沙怒道:“那你还问我想吃什么?” 郭青娥反问道:“你想吃什么和给你吃什么,两者有必然联系吗?” 风沙愣了愣,结巴道:“没,没有。” 郭青娥微笑道:“你想吃什么和这里有什么吃的,两者才有必然联系。” “说的简直太他,太,太对了。”风沙本想骂句粗口,结果被郭青娥美眸一瞟,把粗话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郭青娥道:“食水放在殿内的桌上,你自己去取罢~” 风沙没动,赔笑道:“我的好永宁,我又不是你,没有吸风饮露的修为,一顿不吃肉手脚都发慌。我想以洞真宫里道人的身份,总会供应些精致的佳肴吧?” 郭青娥道:“什么身份?都是正儿八经的道人,受了经戒符箓,过了静室缘法,当清心寡欲,不茹荤腥。” 风沙满脸失望之色,嘟囔道:“堂堂隐谷,居然虐待女囚。” 郭青娥以她那清澈得不含半丝杂质的美目往他脸上那么一勾,风沙立马闭嘴,乖乖地起身进入后方小殿,进来看一眼,差点骂娘,心道这小妞不是故意玩我吧! 殿内的确有桌子,有果子,也有水。 不过,桌是供桌,供香供像那种。可想而知,果也是供果,嫩到连果皮上的香灰都纤毫毕现。一碗水也还算清澈,清澈到连碗底沉淀的杂质都清晰可见。 风沙捡了个果子在身上擦了几下,端起那碗水出得殿门,回到郭青娥身边,笑道:“你都没吃,我怎么能吃呢?你先你先。” 郭青娥凝视道:“你当真不肯吃吗?” 风沙向来心思重,见她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禁狐疑,心道莫不是什么考验吧? 道门中人的确喜欢玩些神神鬼鬼地把戏。 风沙想了想,硬着头皮把果子三两下给啃了。 至于味道,嗯~非常酸涩,赶紧捏着鼻子咕嘟嘟地把水灌下肚,以为缓解。 末了,把果核随手往山下一扔,亮着碗底笑道:“一滴都不剩。” 郭青娥似笑非笑地道:“缘在果核,你却扔了。看来注定无此福缘。” 风沙也不懊恼,随口道:“我的缘在你,没把你扔掉就行了。” 郭青娥芳心一甜,转开视线道:“油嘴滑舌。” 其实她本意是想借着主场给风沙来个下马威,不为别的,就为李玄音。 郭青娥毕竟尚在妙龄,修道还没有完全泯灭少女心性,自从打听到风沙非常迁就李玄音,种种情况,难免吃味,一直惦记着找机会试试风沙会不会更迁就她。 她知道这样做很不好,或许会让风沙心生疙瘩,奈何实在忍不住。 这时,钟仪心拎了个食盒轻盈地快步行来。 向两人行礼之后,展开食盒以盖搭了个简易的矮桌,端出来两荤一素三道菜,两碗饭,除了一钵清汤,居然还有一壶酒,又拿两个团垫相对摆放作凳子。 风沙早就流着口水跑过来,抓起筷子冲郭青娥笑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让我饿肚子的。” 郭青娥不搭理,自顾自地过来席坐。 钟仪心一边摆筷倒酒,一边说道:“契丹使馆又从后门出来两辆马车奔城西,似乎仍旧去城外乱葬岗。经确认,共六具尸体,有男有女,装束打扮皆像契丹人。” 她显然是对着风沙说话。郭青娥捡着那碟素菜,小口吃饭,恍若未闻 风沙持杯嘬酒,过了少许,问道:“这种情况连续多久了?大约死了多少人?” “加今天,三天。第一天死人最多,约莫十余。昨天四人,皆是一刀割喉,刀口似弯刀所致。” 钟仪心的记忆很清晰,口齿相当伶俐:“刚才八人的身上皆有刑伤,多死于重手法震碎内腑,有位女子死于断颈。看伤痕,凶手仅用了一只手,指力惊人。” “第一天猝不及防,第二天利落以威,第三天深挖拆网。” 风沙沉吟道:“看来契丹使馆已经彻底变天了。” 他觉得就是萧思干的。他被这小子追了一路,对其为人秉性多少有些了解。 契丹人有个习惯,夺权杀人,必定暴尸。 当初萧燕在南唐夺权就是把那些她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部干掉之后吊起来,一点都不觉得恐怖,更没有什么忌讳。 那边挂着尸体,这边照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像挂的不是人是羊。 萧思则是契丹人中的异类,喜欢做汉家儒生打扮,一派斯文模样,行事很有点君子远庖厨的意味。 杀人还晓得拖远点埋了,确实像这小子所为,好似眼不见就跟他无关。 风沙有些苦恼。 抛开萧思速完,他对契丹使团实在使不上劲。 难道眼睁睁看着萧思速完落入萧思的手中? 萧燕离开汴州之前,很自信的留下萧思速完,认定萧思不敢动她的人。 一直以来,萧燕对自己这位未婚夫很看不上眼,甚至算得上鄙视,认为萧思毫无男子气概,懦弱的不像个男人。 现在看来,萧燕显然低估了萧思的胆量和疯狂。居然有学有样,铁血夺权。 这下麻烦了。虽然北周和契丹彼此敌对,但不可否认契丹对北周的威胁巨大,威胁就是实力,就是权力,更是影响力。 契丹使团可以轻而易举的影响柴兴的决策,乃至北周国策。 如果被萧思掌握,会给当下的局势投下巨大的变数。 风沙最讨厌变数,何况这还是一定会针对他的变数。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五章 危险逼近 内城西南,距晋国长公主府仅一坊之隔便是契丹使馆。 密室,秘客。 萧思向秘客道:“鄙国国舅正在贵国出使,他是鄙人的三伯。相信在他的主持之下,我国驻贵国的使馆将有新的风貌变化。” 秘客低着头,将脸藏入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想必在萧兄的主持之下,贵国于北周的使馆也将有新的风貌变化。” 萧思微笑道:“不错。所以你应该好好地考虑我的提议,我与风沙之间,你应该做出选择了。” 秘客垂首不语。 萧思又道:“我听闻他最近跟北周高层走得很近,似乎颇有密谋,完全忘了自己其实是南唐的驸马,既然他不仁在先,你何必死心塌地跟他讲义?” “萧兄的消息当真灵通。” 秘客猛然抬头,容貌总算现于灯光之下,正是南唐纪国公李善。 萧思道:“我还知道最近他大幅撤回对你们的支持,显然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南唐的利益,用以向北周献媚。” 李善道:“或许,或许他也有为难之处。” “或许?”萧思笑道:“或许你还不知道,北周意图迫使贵国同意以永嘉公主为质。” 李善失声道:“什么?” 萧思趁热打铁道:“最近你们几乎全面回缩,各处纷乱几近平息,仅有些许余波,我想知道是否出自风沙的逼迫?” 李善苦涩地道:“相信他也有迫不得已之处。” 萧思道:“你总是为他着想,他何曾为你着想呢?” 李善低喝道:“够了。” “远远不够。别忘了,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合作。” 萧思含笑道:“是我帮你们同佛门搭上的线,才有明教的十天大王和催光明使与风沙的那场邂逅,如今也才有你们煽动佛门余地。。” 明教的十天大王就是佛门的金刚护法李天王。 李善低下头。那次本想使风沙和佛门结下深仇,彻底让北周陷入灭佛的泥潭,大利于南唐,结果洞真宫的剑修横插一手,没能成功。 萧思微笑道:“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既然已经下过水,再来一次又何妨?” 李善摇头道:“我们只针对北周,并非针对风少,你不一样。” 萧思笑道:“看似目的不同,其实结果一样,否则你为什么要瞒下,不敢向风沙坦白?因为你知道根本解释不清楚,纵然解释他也不会相信。” 李善的脸色很难看,沉声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威胁?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把这件事抖落给风少知晓?” 萧思正色道:“不能算威胁,我认为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李善道:“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你,是你们。你们应该选边站了。” 萧思缓缓地道:“风沙能给的庇护,我也能给。最关键,鄙国国舅出使贵国负有重大使命,连唐伐周的大局之下,咱们才是值得彼此信赖的盟友,而非风沙。” 李善一脸震惊之色:“真的吗?” 萧思淡淡地道:“为了促成此事,贵国陛下曾十三次遣特使密访鄙国,多次奉蜡丸书谋攻于周,如今终于得见曙光,想必你将很快收到唐皇的传谕。” 李善呆了许久,低声问道:“我们能为盟友做些什么?” 萧思展颜道:“你们汉人的兵书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现在亟需知彼,且是知之一切。对你们来说,不难吧?” 李善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不难。” 萧思满意一笑,继续道:“口说无凭,既然北周可以要一个人质,那么鄙国也需要一个人质。” 李善神情大变,结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萧思淡淡地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李善猛地站起身,颤声道:“这,这恐怕不太可能。我没法向国内交代,更没法向风少交代。” “不着急。” 萧思冷哼道:“我三伯会提出同样的条件,想必唐皇陛下为了顾全大局,一定会同意。至于怎么瞒过风沙,那是你们的事。” 李善的脸色阴晴不定,犹豫难决。 萧思恶狠狠地道:“要么是永嘉公主,要么是你,必须随我秘密回契丹为质,否则贵我两方的密谈不可能成功,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善颓然落座。他当然不愿去契丹为质,也不想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萧思轻笑道:“我提醒你,如果最终破局,我契丹国强力大无所畏惧,遭殃的只会是你们南唐。” 李善勉强定神,趁着扶手起身道:“请容我回去考虑一下。” 萧思点头道:“你最好能够说服永嘉公主心甘情愿地随我走,如果让风沙知道了,一定会设法阻止,那时必定破局。” 李善长叹了口气道:“我,我尽力。” 李善走后,萧思行至墙边掀开一层皮帘。 皮帘后面有一位衣衫不整的妙龄少女,四肢被四条铁链成“大”字拉开,足不落地,悬在半空,嘴里堵着一个系于后脑的软木口塞。正是萧思速完。 萧思一面解下口塞,一边笑道:“你都听见了?我说能成一定能成。” 萧思速完剧烈咳嗽几声,不住地喘着气,叫道:“公主不会放过你。” 萧思脸色微变,伸手钳住她的脸颊,怒道:“她再不情愿也必须嫁给我。” “嫁给你又怎样,公主不许你碰她一根指头。” 萧思怒极反笑:“那我就动李玄音。不光我动,我要让她人尽可夫。” 萧思速完嚷道:“风少不会放过你。” “我还不会放过他呢!” 萧思冷笑道:“他怎么对我的未婚妻,我就怎么对他的妻妹,那时的情形一定很有趣。所以我不会杀你,必须让你一眼不漏,替我转告给风沙知道,嘿嘿。” “混蛋,有种你杀了我,我若害怕眨上一下眼睛就不是公主的女奴。” 萧燕给她起名“萧思速完”那时起,就想让她对付萧思,平常没少念叨。 耳濡目染之下,萧思速完把让“萧思速完”真的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如今一时大意,居然被萧思给捉住,就好像打雁的人反被雁啄了眼,心里羞愤难忍,不怕反怒,开始以契丹话叽里呱啦地骂个不停。 如果听得懂,不堪入耳,如果听不懂,光听嗓音倒是相当清脆悦耳,富有别样的韵律。 …… 勾栏客栈,东楼密室。 李善坐于上首。 初云和白绫一左一右,侍立于下首。 李善缓慢地将萧思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连萧思的神态表情语气都尽力回忆,力求无有遗漏。 初云听完之后,沉吟半晌,启唇道:“我们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善叹气道:“连你也这么认为。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初云轻声道:“有一点尤为关键,萧思并没有说错,风少对我的支持的确大不如以往。就算谈不上献媚北周,恐怕也真的出卖了我们的利益。” 李善唉声叹气地道:“他毕竟是我的姐夫,胳臂肘怎么能往外拐呢!” 初云一脸冷漠地道:“佳音公主早已去世,维系的感情再深终究有限。另外,最近我听到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言:北周欲与风少联姻,柴皇亲自出马说媒。” 李善脸色剧变,失声道:“亲自出马?给谁说媒?晋国长公主?不对呀!她,她有驸马呀!北周就剩这一位成年的公主,柴皇的女儿尚在幼龄,还能有谁?” “晋国长公主与驸马撕破脸,几乎成为公开的秘密。” 初云淡淡地道:“前唐时公主改嫁便蔚然成风,不差这一个,风少又一直未纳继室,正好登对。另外,晋国长公主曾多次来客栈私会风少,两人颇为亲昵。” 她身为鸿烈宗人,其实知道风沙是和隐谷的郭青娥相亲,但是郭青娥的身份特殊,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不如往彤管的头上安还简单些,反正结果并无不同。 李善喃喃地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难怪难怪,难怪风少对我们态度改变。” 初云幽幽地道:“靠树树倒,靠山山塌。我们必须另做打算,不能再全然寄望于风少的庇护。” 李善苦涩地道:“难道真要选择萧思吗?他真不是个好东西……” 初云打断道:“利以国计,不以私人。萧思再不是东西,能够于国有利,风少再照顾我们,渐渐于国有害。纪国公您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李善叹息道:“萧思开出的条件是要带走玄音为质,你没看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怀好意。你让我怎么舍得把自己的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初云木无表情地道:“永嘉公主坐享陛下赐福,身受万民供奉,值此国势艰难之际,理当为国为民与契丹结和亲约。” 李善忍不住怒道:“如果仅是和亲就罢了,听萧思话里的意思,秘密为质。那还不是任人欺凌侮辱,到死连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佳音公主到死连个封号都没有,史书上仅会以早夭一笔带过。” 初云缓缓地道:“杜氏秦氏皆是陛下的亲外甥女,不得不嫁与柴皇,史书上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杜氏秦氏就是柴兴的两位贵妃,看似尊贵,其实不然。 当初北周攻下淮北,淮南不稳,江北震动,江南受惊。 唐皇赶紧由宗室之中挑选出两名貌美的少女敬献给柴兴为妃。 换句话说,两女是送过去代国求和的,地位可想而知,根本不会受到尊重。 李善面露羞愤之色,双手握拳,紧上一阵又颓然松开,垂首道:“风少对玄音很有感情,如果知道是我们把她送于契丹,一定会发飙。” 初云道:“所以只能让公主自己想通,届时人去楼空,空留亲笔书信,风少再是恼怒也无可奈何。” “你要我怎么跟她说?玄音素来单纯,如果掩饰不住神态,让风少瞧出端倪怎么办?如果让风少追问出我们正与契丹谋攻于周,恐怕事将泄败。” 李善还是觉得对李玄音难以启齿。 初云瞧了白绫一眼,向李善道:“最好让白绫先在公主身边旁敲侧击,试探一下口风再来决定如何细说。” 李善想了想,叹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初云岔话道:“最近应该加紧寻找宫天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或许可以引开风少的关注。如果真能把宫天霜安然无恙的找回来,风少一定会领情。” 李善摇头道:“我这边人手本来就捉襟见肘,我已经把能调的人全部撒出去找人了,至今毫无音讯。依我看,恐怕凶多吉少。” “我同样久查无果,干脆下了全员通告令,结果居然由赵舒府上送来个线索。” 初云正色道:“赵舒第一次抄盖万府抢来一个性蛮的女子,欲侮辱不成,反被人家逃到院里,有个很漂亮的少女将其救走。听外貌描述,相似宫天霜。” 李善忙道:“真的吗?有几成把握。” 初云沉吟道:“六七成。那位少女不是一般的漂亮,尽管是在夜里,还是尤其引人瞩目,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映像十分深刻。” 李善兴奋道:“好,由那个性蛮的女子入手,既然是赵舒抄家来的,就从盖府查起。找到那个女子就找到了那名少女。真要是宫天霜,很多事情好办多了。” 初云摇头道:“别那么乐观,还是应当以瞒为主,实在瞒不住再以情面向风少求饶。风少多厉害,我们都很清楚,轻易别把他给惹火了,否则扒层皮算轻的。” 李善不禁打个哆嗦,深以为然。 两人又商讨几句,李善由密道离开。 初云向白绫道:“此事过后,我要向风少请罪,就算风少不杀我,我也没脸再活下去。” 白绫愣了愣,忙道:“不至于罢!” 初云淡淡地道:“我死了,就是我的错。我不死,风少会迁怒鸿烈宗。往后这一摊子要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对风少千依百顺,绝对不能再有半点违逆。” 白绫还要说话,初云起身打断道:“跟我来,是时候带你去见一个人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六章 兴利除害 夜半三更,风沙拥美在怀,酣睡正香。 怀中之美,乃是授衣。 纯狐两姐妹身有妙处,虽然娇躯不如绘声丰满,但其骨架尤小,身段看似纤细,其实充满惊人的热力和弹性,真正柔若无骨。 抱在怀里,好似抱着一团被温暖的太阳彻底晒透的人型抱枕,且是绸缎面、羽绒衬,又软又香又滑,又不乏玲珑曼妙。 手感极佳,嗅感更妙,令人爱不释手,闻个没完,更是探索不尽,把玩不腻。 最关键,姐妹俩精擅柔体术,耐力上佳,可以以各种诱人的姿态,巧妙地分散自己的体重,使主人纵久抱亦不至臂疼,纵久压亦不觉气闷。 个中美妙,蚀骨销魂。不尝不知,尝过则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正在美呢!韩晶和云本真联袂来访,紧急求见。 值夜的流火从没见过两女这般冷肃的神貌,赶紧领两女入内。 按理说,韩晶和云本真并不避讳风沙,可以直入后寝,偏偏两女相视一眼,决定候在厅内,显然不同寻常。 流火心知肯定出大事了,赶紧转入后寝。 授衣忽然竖起耳朵,由毯下探出脑袋,乌黑的披发遮不住凝脂般白腻的香肩,黑亮的眼珠在黑夜中警惕的闪光,见来人是姐姐方才收敛,羞答答地往毯内缩头。 流火在主人的耳边轻轻地低唤,风沙的眼睛渐渐地睁开,并且迅速由发散的朦胧收敛至锐利的幽芒,猛地掀毯起身。 授衣赶紧把毯子给主人披上,流火则忙去取衣衫。 风沙有些不耐烦,让两女随便给他找了件披了件单袍披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客厅。 韩晶和云本真都没有入座。 韩晶迎上来道:“马玉颜飞鸽急报,契丹皇帝特使秘密出使江宁,与太子李泽多次密谈,约定两国谋攻北周,唐皇已经首肯。如今大事抵定,只余细节。” 这一惊非同小可,风沙脸色陡变,追问道:“确实吗?” 韩晶递上一小片两指宽,写满小字的绸绢,回道:“消息来自周嘉敏,应该不错。柔公主和伏剑已经分别在上面做了批示,授权给风少全权处理。” 风沙接过绸绢展开,细看小字。 看到底部,果然有两女字迹,写“转风沙阅批”。 风沙抬起头转目窗外,眺望漫天繁星沉默良久,沉声道:“把宫青雅和易夕若请来,十万火急。” 流火应了一声,匆匆出门。 风沙问道:“云虚和伏剑还有多久抵达汴州?” 韩晶回道:“正落足于宋州,名义上是修整几日。其实是三河舰队不能再靠近汴州,必须在抵达陈留之前彻底拆散。分散舰队,诸事纷杂,总需要几天时间。” 风沙摇头道:“我等不了几天,我连一天都等不了。既然云虚和伏剑授权给我,今次我便代她们两人做一回主,形成的决议及时传递给她们阅览。” 韩晶和云本真一起点头。 风沙又道:“宫青雅和易夕若到来之前,我们三个最好先形成统一的意见,韩晶你怎么看?” 韩晶沉吟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将会决定未来的天下格局,我们身处其间,不可不慎重。无论押北周,还是押南唐,皆有利亦有弊。” 风沙不住的点头,眼神示意韩晶继续。 “押南唐,利在君臣暗弱,经营已顺。弊也在君臣暗弱,经营已顺。君臣暗弱,意味着难以与北方强权相争。经营已顺,意味着马玉颜将借闽势,尾大不掉。” 风沙木无表情。他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绝对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甚至都不方便对此表态。 韩晶瞧了风沙一眼,继续分析。 “押北周,利在君贤臣明,未来可期。弊也在君贤臣明,未来可期。君贤臣明,意味着无法控制。未来可期,意味着各方你争我抢,水太易浑,更易成泥潭。” 风沙转目云本真:“你说呢?” 云本真小声道:“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事上,她一向杀伐决断,办事干净利落。一旦涉及大事,她则从无主见,一切听主人吩咐。 风沙也不逼迫云本真,招呼授衣上茶。 韩晶捧茶杯以做遮掩,美眸暗抬,盯住风沙道:“北周一旦挡不住契丹和南唐的南北夹击,中原很容易形成划江而治的局面,以形势论,对风少您大为有利。” 风沙不吭声。 “浑水才能摸鱼,更易左右逢源。届时,北有萧燕,南有周嘉敏,只需筹谋得当,风少您完全可以于南于北皆为太上之皇,无冕之帝。” 韩晶加重语气道:“真要中原一统,天下大治,必尽收四方之兵,再铸十二金人,以拱卫皇权,对四灵,对风少,将大为不利,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收四方之兵,铸十二金人”出自于秦,其实是由国家垄断天下武力的意思。 好比商鞅于秦变法,禁民间私斗,本质就是将个人报仇的武力收归于国有。 先秦当时,拥有最大民间武力的墨家便首当其冲。 墨家游侠几乎绝迹于秦,连任侠都不许,何况剑士团,刺客团,乃至墨家军? 所以,仅有仕工于秦的“墨守”于秦存活下来,传下墨修一脉,墨修延续“墨守”之技,便是青龙的前身。 再后来,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时,墨修为了自保,重建墨家剑士团,刺客团,墨家军,加上“墨守”的传承,便是四灵的前身。 换而言之,每当天下一统,尽收四方之兵,四灵都会遭受重创。 “商君书云: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你所言之不利,或许正在于此。墨子云:仁人之事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风沙淡淡地道:“对我来说,四灵是兴利除害的工具,并非兴利除害的结果。天下之利,四灵反之,那就是天下之害,更是舍本逐末,该除之而后快。我亦然。” 韩晶嫣然一笑,举茶杯敬之。 风沙回敬,滚烫的热茶,一口饮尽。 味道真苦,回味甘甜。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七章 帐要一笔笔的算 恰逢天下有望一统的时机,可由纷乱变为统一。 历代逢时的墨修,无不做出了相同的选择,风沙也不例外。 在墨修看来,四灵仅是用来达成理想的工具,或者用来保护传承的利刃和铠甲。四灵所带来的权利,仅是达成理想过程中的附属品,仅此而已。 一旦墨修的理想和四灵的利益相互抵触的时候,墨修一定会选择理想而放弃利益。如若不然,等于否定自己。 墨修一脉当然不可能没有犯错的时候。 但是,既然能够传到当下,说明每逢最关键的节点,并没有错过。 至少有纠错的机制。 能够自先秦延续至今的百家,无不历经千锤百炼,好似无数的思想分支在历史的迷宫之中探索、试错。 路通则记下并继续,路不通也记下却斩断,只要没有彻底湮灭,宝贵的记载使得不必重走曾经经历过的弯路和死路。哪怕蛰伏再久,迟早能够卷土重来。 风沙心里已经做下决定,带着韩晶和云本真进行推演,并讨论对策。 夜最深沉的黎明之前,宫青雅到了,还是那样悄无声息。 除了韩晶尚有点反应,在场其他人全无半点察觉。 宫青雅赶在韩晶发声之前,在风沙的背后冷不丁地问道:“找我什么事?” 风沙吓得心肝剧颤一下,转身苦笑道:“真应该给你的颈子上拴个铃铛……咳~”却是被宫青雅那极为不善的眼神给吓得闭嘴。 韩晶岔话道:“本以为易夕若先到,没想到青雅姐先到了。” 她仅是发声圆场而已,然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宫青雅倏然转开目光,解释道:“益花楼正给我培养杀手主事,我当然要时常盯着,看见暗记就过来了。怎么,不行吗?” 其实她恰好找宫天霜说话,看见十万火急的暗记没多想就过来了。 风沙干笑道:“行行行,当然行,你干什么都行。” 他心里不禁有些奇怪,宫青雅是那种唯我独尊的性格,她对就是对,她错也是对。居然会开口解释,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宫青雅不耐烦地道:“找我到底什么事?” 风沙赶紧将事大略说了一遍。 宫青雅越听越不耐烦,打断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雅姐是七人之一,这么大的事当然要跟你通气。” 韩晶微笑道:“如果同意,应当与我们齐心合力,利益均沾。如果反对,也应该说出道理。免得事态发展之下,无意中损害你和望东楼的利益。” 宫青雅收敛霜容,缓缓地道:“这件事可能损害我和望东楼什么利益?” 风沙刚要张嘴,宫青雅的目光迅疾转来,冷冷的眸子好似会说话,毫无疑义地射出“闭嘴”两个字。 风沙只能摸摸鼻子,闭嘴。 宫青雅向韩晶道:“你说。” “如果决定押北周,将来望东楼很可能针对契丹和南唐进行暗杀。换句话说,将来望东楼主要在契丹和南唐的境内活动。如果押南唐则情况相反……” 韩晶沉吟道:“你阵斩契丹大将所带来的利益会被全部洗掉,甚至会因对你的戒惧,使得北周高层格外针对你和望东楼。” 宫青雅冲风沙冷笑道:“暗杀南唐人士?不怕李玄音找你哭哭啼啼?” 风沙淡淡地道:“暗杀仅是手段并非目的,我不会为了杀人而杀人,更不会轻易暗杀某个人。再者说,谁说在南唐境内就一定要杀南唐人了?她哭得着吗?” 宫青雅道:“哼,狡辩。” “风少意有所指,并非狡辩。” 韩晶忙道:“我刚刚才知道,彤管跟风少说过一件事:一位契丹特使由海路出使南唐,再由陆路出使汴州。彤管曾经意图护送,后来遇上些事,只得作罢。” 宫青雅斜眼瞄风沙,没明白什么意思。 风沙解释道:“这一位持节之使先一步去江宁,又要来汴州。契丹皇帝的国舅后一步赶去江宁和南唐议定伐周之事。岂不奇怪?” 宫青雅皱眉道:“说不定两人是同一人。” “肯定不是,时间对不上。先到的那位持节之使应该已经抵达汴州了。契丹使馆生出异动,很可能跟他的到来有关。” 风沙思索道:“他应该带了什么消息,比如契丹皇帝的态度,其国舅和南唐欲成密约的细节之类。否则萧思早不动晚不动,为什么现在动?明显有了底气。” 宫青雅道:“我不想听你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风沙正色道:“我想让南唐密谍在北周暗杀这位持节之使,并让那个契丹国舅死在南唐。” 宫青雅听得一愣一愣的:“总不过是杀掉两个人,谁杀的、在哪死有何分别?” 风沙含笑道:“你都不愿意听我分析,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宫青雅大怒,目光寒若实质,似乎都冒出了丝丝冷气。 风沙打了个哆嗦,赔笑道:“宫庄主,是这样……” 宫青雅冷哼一声,向韩晶道:“你说。” 韩晶掩唇笑道:“南唐密谍在北周暗杀契丹的持节之使,目的无非是嫁祸北周。杀持节之使等同于宣战,这是故意挑起契丹和北周之战,南唐好渔翁得利。” 宫青雅愣了愣,问道:“北周密谍在南唐杀那个契丹国舅,岂非也是挑起契丹和南唐之战。” 韩晶微笑道:“契丹和南唐又不接壤,不可能打仗,顶多迁怒。” 宫青雅唔了一声,好似听懂,其实根本没懂。 韩晶也不揭破,耐心解释道:“如果契丹知道南唐派人在北周暗杀其持节之使,是不是会很愤怒,偏又无处发泄?” 宫青雅点头。 韩晶继续道:“这时,契丹国舅又被人暗杀于南唐,会是个什么局面?” 宫青雅想了想,道:“不管这人是谁杀的,南唐起码负有保护不周之责。” 韩晶颌首道:“两使之死,南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定导致契丹放弃与南唐夹攻北周的计划,起码双方的互信将遭受严重的打击。短时间内,休想改善。” 风沙接口道:“至少可以给北周争取几年的时间,干什么都够了。” 宫青雅忍不住道:“南唐会傻到在北周杀契丹的使节?” “当初彤管不会无缘无故的意图护驾,应该是探到了什么风声。契丹派使节去南唐又来北周,南唐意图暗杀嫁祸。这说明契丹想要两边押宝,南唐意欲阻止。” 风沙淡淡地道:“更说明两边的互信有问题。所以,是不是南唐杀人,根本无所谓,只要这人死在北周,契丹一定生疑,其国舅再死于南唐,南唐百口莫辩。” 宫青雅使劲盯着风沙,越发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韩晶也在看着风沙,神情莫名。这一招太狠了,明明没有动南唐一根毫毛,招招冲着契丹下死手,偏偏把南唐最后一线生机给彻底掐死。 风沙忽然转目窗外,冷冷地道:“该跟萧思算算账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八章 事以密成 易夕若总算到了,由流火引进门。 她大半夜顶着宵禁由北至南横跨内城,来得还算及时。 韩晶将情况再度介绍一遍,易夕若连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选择押北周。 风沙立时松了口气。 七人议事的规矩:只要两个人反对,事情不可能成。 云虚和伏剑已经授权给他,韩晶和云本真不会反对,只需易夕若和宫青雅任意一人同意,这事就算过了。 宫青雅好生奇怪,向易夕若问道:“这么快答应,不多想想吗?” 风沙心道你当她是你呀!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易门于各处的利益,易夕若肯定烂熟于心,随便在心里做下加减,马上就能得出结论。 易夕若难得见宫青雅一面,认为这是个获取好感的好机会,是以很耐心地解释。 “易门于南方现存的利益加起来,的确远大于北周。但是寻求利益更看重未来,而非现在。东鸟也好,南唐也罢,早已被各方经营的针扎不进,水泼不入。” 易夕若娓娓道来:“易门势小力弱,纵然众位姐妹帮衬,风少鼎力扶持,于南方扎根仍然不够深、不够广,未来可以期盼的发展余地只会更少,难以更多。” 宫青雅心里除了杀人,就是报复,还真没有想过其他的事情,易夕若这一席话使她打开了全新的视野,渐渐地听入神。 “北周代汉,柴兴代郭,又灭佛门,连着三次大规模清洗,除了寥寥势力尚能扎稳根基,不少势力于北周的扎根被清扫一空,至少也落个损失惨重。” 易夕若正色道:“尤其汴州扩建为开封府。好比挤满鱼的池塘空荡不少,池塘本身又扩大倍余。此处不下水,何处下水?这时不下水,何时下水?” “先下水的鱼,可以轻而易举地吃饱吃大。” 风沙接口道:“待到池塘再度挤满,众鱼吃无可吃,于是大鱼开始吃小鱼。届时再来入水,难免成为众鱼之食,自然难上加难。” 易夕若微笑道:“风沙说的是,比我说的更加透彻。” 宫青雅轻哼一声。 韩晶岔话问道:“不知青雅姐是否已经做出决定?” 宫青雅想了想,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韩晶展颜道:“既然大家都决定押北周,我这就书写密信,一式三份。诸位签押之后,我会立刻转给柔公主和伏帮主阅批。此后大家当齐心合力,一起推动。” 诸人皆赞同。韩晶去案边书写,授衣帮忙研墨,流火再度奉茶。 待到韩晶书写完毕,众人轮流签押。 之后,韩晶和云本真亲自带着密信前往东水门码头驻点,准备以飞鸽将密信尽速发往宋州,再转至江宁,由马玉颜负责对那个契丹国舅实施暗杀。 千里之外,不知道江宁的具体情况,所以半点都耽搁不得,去信越快,留给马玉颜施展的余地越多。 汴州这边找出并暗杀那个契丹的持节之使,毫无疑义地交给宫青雅去干,韩晶负责设局。 签押之后,宫青雅不想多留,直接走了。 易夕若倒是留了下来,手指往头顶指了指,小声提醒道:“大局已定,往后风少对永嘉公主应当谨慎一些。对了,还有纪国公和初云。” 风沙低头喝茶。 易夕若又道:“如果风少觉得不方便,我……” 风沙咄地顿下茶盏,冷冷地道:“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易夕若敛目道:“事关我们七个人共同的利益,一旦出现什么纰漏,事情可大可小。为了风少您好,大家也好,夕若不得不做这个恶人,望风少谅解。” 风沙心知她说的有道理,叹气道:“我知道了。” 话风一转,道:“对了,绘声向我反映,冰井务于状元楼和勾栏客栈的派员小动作有些多,尤其对益花楼很感兴趣。我这么大力支持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易夕若迟疑道:“还有这种事?我严厉叮嘱过他们,让他们仅是做个样子。我现在就去问问怎么回事。” 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天光蒙亮。易夕若匆匆进门,粉脸生寒。 “问明白了,确有其事,是王升越过我下令。他名义上还是武德司的正使,下面的人弄不清楚状况,自然奉命。我会严厉处置,保证没有下次。” “王升?”风沙疑惑道:“他想干什么?” 易夕若咬着银牙道:“他下令查你,除此之外,还有状元楼和勾栏客栈的布防情况,尤其关注一个叫柔娘的女人。” 风沙愣了愣,问道:“王升找柔娘干什么?” 他并不知道王升和柔娘的关系。 易夕若摇头,同样不清楚。 风沙向纯狐姐妹问道:“你俩同王升和柔娘都熟,知道怎么回事吗?” 流火和授衣相视一眼,一起摇头。 流火道:“当年在龙尾派的时候,二师兄的确很爱慕柔姐,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自从上次逛街之后,婢子并没有再见过二师兄,也没听柔姐提过二师兄。” 柔娘羞于启齿自己来汴州之后和王升相好的经历,除了宫天霜知道多些,对旁人绝口不提。 风沙吩咐道:“现在就去找柔娘问个清楚。” 流火应了一声,匆匆出门,赶去益花楼。 风沙向易夕若道:“我先假设两人关系密切。王升查柔娘在这里的情况,肯定不会为查而查,一定有其目的。他既查我又查布防,莫不是想动手劫人?” 易夕若冷笑道:“自不量力。” “你都说了,他名义上是武德司的正使,权力甚大。你在冰井务的手下都弄不清楚状况,受他蛊惑而听命的人恐怕所在多有,想要动些手脚,轻而易举。” 风沙沉吟道:“何况,你能保证他没有获得柴兴的授意?哪怕柴兴没有授意,反正这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柴兴放任他来探探我的底,也是有可能的。” 易夕若小声道:“风少虑的是。别在一条小阴沟里翻了船。” 风沙呆了少许,皱眉道:“等等,如此说来,王升岂非一直潜于附近虎视眈眈!今晚我们这里动静有些大,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易夕若悚然一惊,失声道:“不好,韩晶和云本真会不会遭遇伏击?” 风沙倏然起身,向授衣吩咐道:“你赶紧多带点人追上去护送。” 易夕若由怀里掏出一副铜面具覆盖娇颜,冷冷地道:“我也去。” 至于宫青雅,两人根本不担心,别说找不到这个疯女人的踪迹,真要找到,等于找死。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九章 立杀无赦 易夕若和授衣离开之后,厅内安静下来。 英夕现身于楼梯口,福身道:“风少,公主有事找您。” 李玄音就住楼上,又负责内务,今晚几名核心人物尽数到齐,动静实在不小,显然惊动了李玄音。虽然李玄音尚不敢过问外务,想要探探风也属正常。 风沙想了想,还是上楼。 李玄音并膝席坐于小几之前,星眸凝聚于空处,显然怔怔发呆,长发披肩,低垂过臀,素面朝天,不着脂粉,脸色十分苍白,神情稍显憔悴。 风沙入座与对面,有些心虚的笑道:“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 李玄音道:“我一夜没睡。” 风沙啊了一声:“是不是昨晚我们吵到你了?” 李玄音反问道:“连韩先生和易夕若姑娘都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风沙不做声。 李玄音小声道:“我知道你主外,我不该过问,我,我只是有些担心。” 风沙忙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砸死谁也砸不到你。” 李玄音垂眸道:“姐夫照顾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佳音姐吗?” 风沙微怔,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李玄音抬起头,凝视道:“佳音姐不仅有我这个妹妹,还有父母和兄长,为什么姐夫要厚此薄彼,不能爱屋及乌?” 风沙盯着李玄音,缓缓地道:“最近我压着李善事出有因,你知道我要顾及的不仅仅是我自己,尚有许多事情需要权衡……” 李玄音打断道:“我不是说七哥,我是说父皇和六哥。” 风沙淡淡地道:“你当我是姐夫,李善当我是可以帮他的姐夫,李泽视我为可以利用的妹夫,唐皇把我做为稳固皇位的联姻对象。人何以待我,我何以待人。” 李玄音低下头。 风沙柔声道:“不要多想了,待状元楼宴会一过,形势将会安稳下来,到时你想去哪就去哪玩,不用每天帮我跑来跑去,忙东忙西。” 李玄音偷瞄他一眼,怯生生地道:“我,我替你筹办宴会的时候,背着你见了些人,做了些事。” “我知道。” 李玄音面露惊讶之色,调门忽然拔高,尖着嗓子道:“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的行为恶了一些北周人物。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李玄音那对黑亮的美瞳使劲地瞪着风沙,忍不住道:“你知道我背着你干了点别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风沙心道跟你说?我嫌自己太闲,找闹啊!再者说,我说你就听了? 李玄音怒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我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 风沙听得一脸懵比,愣了会儿试探着道:“这么说,我错了?” 李玄音的眼眶越说越红,气呼呼地道:“当然是你错了。知道却不说,心里是不是还一直笑我傻?要不是我现在问你,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风沙瞧着她嗔怒的俏样,嘴巴渐渐地张大,心道你还讲不讲理?忽然咳嗽几声,硬生生地挤出个笑脸,赔笑道:“是是是,我错了,我道歉。” 李玄音娇哼一声,大声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要去契丹,你也知道了?” 风沙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勉强保持神色不变,试探道:“如果你在契丹出什么事,我把萧燕剁了喂狗。” 李玄音俏脸色变,寒声道:“你真的舍得我嫁去契丹!!我才不要,你不是说天塌下来帮我顶吗!为什么不顶了?你,你骗人。” 风沙心下震惊,不动声色地道:“我还以为你自己想去呢!” 李玄音神情一僵,垂首道:“我,我,唉~我是公主,和亲本来就是我的宿命,想不想去也得去……”说到后来,泫然哽咽。 风沙刚得知契丹的国舅正在江宁与南唐商谈合谋攻周的事宜,如今李玄音又说自己要和亲契丹?心中不免浮想联翩。 等等,李玄音怎么知道自己要和亲契丹? 风沙向李玄音诈问道:“李善他怎么说?” 李玄音幽幽地道:“还能怎么说,契丹人开了条件要与我大唐和亲,如今就我一个适龄待嫁的公主,父皇已经允诺,七哥也没有办法。” 这一番话,无异承认是李善跟她说的,也说明李善知道契丹要与南唐合谋攻北周一事,更说明李善跟契丹人保持着某种很紧密的联系。 风沙继续诈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与契丹和亲?” 李玄音叹气道:“七哥探知北周已把南征定为国策,如果契丹不出兵牵制,恐怕,唉~想必不久后我将随契丹使团出关北上。没想到我此来北周,竟是永别。” 风沙的神情阴晴不定。虽然没有证据,他隐约感到这种阴毒的风格很像出自萧思的手笔,看似针对李玄音!其实是针对他。 当然,这件事本身对契丹是有利的。 李玄音忽然哀求道:“姐夫,听说契丹人茹毛饮血,天天吃生肉,常年不洗澡,我,我,姐夫,你能不能想办法阻止北周南征?人家不想嫁去契丹……” 风沙再也压抑不住心头怒火,忽然以掌砰地重拍小几,跳起来震怒道:“岂有此理,好大的胆子,混账东西,找死……” 李玄音顿时花容失色,更是噤若寒蝉。 旁边侍奉的英夕也吓得双腿发软,立时跌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风沙脸色铁青,来回踱步。 李玄音怯生生地道:“姐夫,姐夫你别生气了,我去就是了。” 风沙猛地回神,深吸口气,勉强定下神情,回座道:“我没生你的气,你也不用嫁去契丹……” 这时,授衣匆匆登上楼梯,见英夕伏地发抖,脚步不由缓下,迟疑着该不该找主人。 风沙余光瞅见,轻轻拍了拍李玄音的香肩,柔声道:“总之,什么都不必担心,一切有我。“起身过去向授衣道:“什么情况?” 授衣附耳道:“没有伏击,有人远远地追踪监视。夕若姑娘说这是武德司的逻卒,暂时还无法确定是王升授意还是赵义授意,查明之前,她不希望打草惊蛇。” “她做的很对,” 风沙颌首道:“这件事你盯一下。另外,你现在带着我的佩徽调一批玄武卫和白虎卫去契丹使馆附近捉拿一群潜逃的罪僧,找不到就围着使馆三面放火。” 授衣啊了一声。 风沙冷冷地道:“火起之后,你拿着我的请柬去契丹使馆,请萧思速完参加状元楼之宴,请柬一定要亲自交到她的手上,顺便把她给我请过来。” 授衣问道:“如果见不到萧思速完呢?” “那就继续放火,放大火,烧到你见到人为止。为了防止恶僧走脱,附近那一片街坊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立杀无赦。不管杀了谁,我负责。”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章 抓准时机 城南忽生火光,震惊惊遍全城。 赵仪快马加鞭,一路驰至皇宫。 皇宫,文德殿,偏殿。 端明殿学士王卜,殿前司都点检张永,武德司正使王升,副使赵义,皆在。 王卜立于柴兴身左,余人皆立于下首。 诸人皆不说话。不是不想说,实在弄不清楚状况,玄武卫和白虎卫一齐出动围了契丹使馆还放火。天知道四灵突然发了什么疯! 这时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奈何皇帝召见,想不想来都只能让硬着头皮来。 柴兴的脸色很黑,冷冷地道:“契丹使馆起火,郊坛与之近在咫尺。你们不想说些什么吗?” 张永、王升和赵义皆垂首不语。 所谓郊坛,天子祭祀天地之土坛,设于南城。 郊坛南面仅隔一条街便是契丹使馆。 王卜向三人扫视一眼,向柴兴躬身道:“京城都巡检韩大人已赶去亲临指挥,想必火势将会很快得到控制……” 柴兴以一声冷哼打断。韩通是四灵的汴州玄武主事,就是韩通的人去放的火, 能控制住才见鬼了。同时对王卜心生不满。 这都什么时候了,王卜这个老小子不思解决之道,居然还在暗损四灵。 岂有此理! 何为天子?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天覆地载谓之天子。 简而言之,祭祀天父地母,谓之受命于天。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祭祀不可谓不重要。 用来祭祀天地的郊坛,其象征意义事关皇位稳固与否,柴兴当然不敢轻忽。 “郊坛位南属土,我大周亦属土德。契丹立国于北,其属为水。” 王卜轻声道:“其使馆设于郊坛之南,以阴阳五行学说的观点,这种土克水的布局明显是用来‘镇压’契丹。” 柴兴一下子来了兴趣,颌首道:“原来如此。当初为契丹使馆选址,司天监用心了。”大周属土德,契丹属水。土克水,正说明周克契丹。 王卜笑了笑,继续道:“水克火,所以臣料定这场火大不了。火生土,旺郊坛,所以臣料定有利无碍。另外,韩巡检也属水,既可以灭火,同样被土所克。” 不仅柴兴若有所思,诸人皆若有所思。 张永暗叫师伯高明,尤其“大周属土德,契丹属水”,以及最后一句“韩通属水,同样被土所克”,称得上妙到毫巅。韩通乃玄武主事,可不正是属水吗! 如此延推下去,含义更深,比如风沙也是玄武。 柴兴果然龙颜大悦:“王爱卿学识渊博,实乃上辅之器。” 王扑被夸,余下诸人神情各异。 赵义神情不变,暗自心急,暗忖二哥怎么还不来,王卜云淡风轻地给四灵挖坑,偏得不带半点烟火气息,奈何他在这几人里面地位最低,实在插不上嘴。 正想着赵仪,赵仪赶至殿外,等候陛见。 张永神情微变,王卜不动声色地捋须。 柴兴喜而召见。 赵仪大步迈入,拜过柴兴,却不做声,仅是转视左右。 柴兴轻咳一声,请诸人退下。 王卜深深地凝视赵仪一眼,当先而退。 偏殿刚一走空,柴兴变了脸色,冷冷地道:“若我所料不错,乃是风沙搞鬼。他突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想干什么?” 能够同时调动玄武卫和白虎卫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北周总执事,仅有风沙。 当然,如果风沙同意的话,赵仪也可以做到。 赵仪低声道:“他传急信给我,说他得知契丹国舅正出使南唐并达成密约,意图谋攻我大周。所以他立刻采取断然措施,当作敬献给陛下的礼物。” 柴兴的脸色渐渐地凝重,问道:“消息属实吗?” 赵仪谨慎地回道:“以他在南唐的势力,应该不假。若非如此,他完全没有必要犯这么大的忌讳。” 柴兴沉吟道:“还真是。如果他不出面下狠手,我还真拿那群契丹人毫无办法。” 赵仪耸肩道:“南唐的时候,他就撺掇四灵这样干过一回,债多不愁嘛~” 柴兴并不满意,又问道:“他的礼物仅是围烧契丹使馆吗?” 赵仪附耳低声道:“还有陛下秘密召见过,那位契丹特使的性命。当然,一定会死于南唐人之手。” “这小子胆子真大,何止包天。” 柴兴反应很快,一下子领悟到背后的玄妙,不禁失笑,又旋即肃容道:“这里并非南唐,朕也不是昏君。在我大周的都城火烧使馆,不付出代价怎么能行?” 赵仪苦笑道:“这点臣也想到了,特意派人问过,所以才来晚了点。他表示愿意付出代价。” 柴兴心中生出不好的感觉,问道:“他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赵仪干咳一声,悄声道:“他将在状元楼宴会上公开宣布,此后玄武封刀,白虎归营,再也不轻易出动,以示惩罚。” 柴兴呆了呆,旋即面现怒意:“什么意思?玄武和白虎全都撤了,谁来灭佛?他这是在威胁朕吗?” 赵仪不吭声。 “好呀!他看似给朕面子,其实是威胁朕小心失掉里子。他是看准灭佛的大局之下,朕不能动他是不是?把那契丹特使的人头当礼物送来还算不错……” 柴兴越说越气:“不过,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塞一把甜枣?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赵仪提醒道:“他更像是以此试探陛下到底能够对他容忍到什么程度,似乎意图建立互信。”同样的事,柴兴也在做,只能说大家彼此彼此。 柴兴脸上怒意渐散,叹气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永宁代表隐谷找过我,言说隐谷之首已定,希望近期祥和喜庆,不乐见血光灾祸。” 赵仪脸色微变,沉默下来。 灭佛一事,隐谷一直没有表态,如今算是正式表态了。 如果四灵也收手的话,这佛真就灭不下去了。 “我好心撮合风沙和永宁,结果他们两个搭开伙就踢开媒人,实在太不地道。” 柴兴轻哼道:“这小子真会抓准时机,如果想要他继续当刀灭佛,朕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 只有四灵可以硬顶着隐谷的反对蛮干。 没有四灵顶着,他将会失去转寰的余地,除非亲自出马强行压下隐谷。 那样的话,等于趁了很多人的心意,真就让自己陷入难以脱身的泥潭。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一章 教训伊始 柴兴正与赵仪密谈的时候,易夕若到了。 她既不理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王升,也不理武德司的同僚赵义,向王卜和张永打过招呼,然后独自站于一侧,一脸冷漠貌,有种孑然一身,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除了滥竽充数且心里没数的王升之外,在场几人都知道易夕若拥有多重背景,很不好惹。 其实王升见过易夕若,就是风沙去杨楼那次,宫天霜跑丢那天。 那次,易夕若全程带着铜面具,还和王升空手过了几招,后来再度见面,王升已经不相识。 自从当上武德司,王升便以正使自居,认为身份不同以往,自然而然端起了架子,对易夕若这位冷漠的异瞳美女副使十分感兴趣,不乏非分之想。 奈何易夕若根本没有副手的自觉,一直对他爱答不理。 王升好歹跟盖万混了那么长时间,多少见过些世面,不管心里骂了多少次娘,没弄清楚易夕若的背景之前,尚不敢轻举妄动。 自从执掌武德司,他把原先于禁军的属下一批批地调来充实武德司。 武德司很快兵强马壮,起码王升自认为兵强马壮,于是开始派人查自己的两名副手。 赵义在他看来没什么好查的,赵仪的三弟。 至于两人那个玄武总执事的爹和赵仪四灵的身份,仅凭这群急就章的禁军,不可能查出来。 四灵为了保密,动辄灭口,深严可想而知。王升能够查出什么才真是活见鬼了。他出身底层,甚至连“四灵”都不知道。 倒是从易夕若那里查到了跟不恨坊,知道易夕若以前是不恨坊最红的姑娘,以及正在兴造的白矾楼。 毕竟易夕若在潭州就小有名气,后来在风沙的刻意安排之下,经常和宫青秀同进同出,相对好姐妹,显得十分亲昵,是以认识易夕若的人所在多有。 在王升看来,易夕若跟风月场的花魁没什么区别,自不免浮想联翩。 总之,王升根本没查出什么太深的情况,仅查到一些表面的皮毛。 他见易夕若专给外人打招呼,不理会自己人,心中不由大怒,人挨过来,来了个皮笑肉不笑。 “夕若姑娘为何来得这般迟?陛下相召都能不紧不慢,夕若姑娘还真是天下间头一份。” 易夕若很不喜欢王升,尤其不喜欢那对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偏偏这小子还自以为眼神掩藏的很好,是以对王升的搭讪根本充耳不闻。 当着大家的面被自己的手下冷待,王升心下大恼,暗忖我差点连晋国长公主都凌辱了,还动不了你这个小妞了。 他多少还有些城府,仅是心里打起坏主意,面上压住神情,不显于色。 …… 动李玄音就等于动了风沙的逆鳞。 风沙暴怒之余,尽管冲动,毫不鲁莽。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将会达成什么效果,引起各方如何反应,无不成算在心。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终止灭佛。如此一来,向柴兴发出讯号的同时,也是在警告李善,还顺应了隐谷的意思。 除了把契丹人得罪狠了,细算起来,于人情上收获颇丰。 南唐使馆距契丹使馆并不算远,李善获知情况之后,魂都快吓没了,第一时间带着钟仪心前来勾栏客栈求见,被绘声挡驾。 走又不敢走,进又进不去,只好眼巴巴地等在客栈的大堂,寻了个空子,密会初云。 勾栏客栈,东楼密室。 李善难掩慌张之色,初云依旧冷静如昔,白绫神情木然地俏立于一旁。 薄纱叠嶂,焚香缭绕。初云未擦粉脂,乌发瀑垂,更穿着一袭素裙,安静的坐在那儿,显得黑白分明。 李善心怀侥幸地道:“或许真是针对佛门,契丹人仅是被殃及的池鱼。” 初云掌中把弄这一条挂着铃铛的项圈,美目凝视着铃铛道:“但愿。” 其实风沙不见李善,至今也没有找她,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李善焦急地道:“风少不会真领着四灵真契丹使馆给屠了吧?这种事可是有先例的。” 之前,身为流城玄武副主事的云虚在江宁城郊遭遇契丹人袭击,差点没命。其时,四灵大会召开在即,四灵暴怒不已,于是杀鸡镇猴,仅为震慑四方。 四灵大举出动,不但强势接管绣山坊,更当着各国使团的面,把契丹的附庸北汉使团的驻地给硬生生地夷为了平地。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虽然事过情迁,形势大不相同,然而在李善看来,既然四灵敢做初一,当然也敢做十五。 初云轻声道:“风少一向很有分寸,不至于做那么绝。” 李善拿手摸了摸额上的冷汗,问道:“风少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初云沉默少许,缓缓地道:“有可能。” 李善惨然道:“那我岂不是要完蛋了。” 初云平静地道:“是我让永嘉公主答应与契丹和亲,风沙追究起来,责任在我,与纪国公全无关系。” 李善苦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退万步,光你承认有什么用,还要风少愿意相信。” 初云低下头,把项圈拴于自己的细颈上,边系边道:“放心罢,我保证他不会追究。” 李善盯着铃铛道:“你,你打算怎么做?” 初云不答,微微地偏头。 白绫眼眶通红,双手发抖地捧来一个方碟,碟内摆着把雪亮的短刀, 李善结巴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初云探出修长的手指,拈刀于指尖,仔细地端详刀刃,轻声道:“连契丹抗北周是仅剩的生路。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李善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初云不答,自顾自地道:“该安排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往后白绫会接替我。剩下的事情全要靠纪国公了。” 纪国公颤声道:“你想自戕?这又是何苦呢?你和风少是有交情的,你去求他原谅,他绝不至于要了你的命。再不济还有我呢!我帮你求情。” 初云木然道:“我死了,就是我的错。我不死,风少一定会迁怒……” 纪国公惊道:“你千万不要胡来,万事好商量。”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二章 壮士断腕 深黑的托盘,沾血的铃铛,红得触目惊心。 风沙以指尖轻触之,铃铛发出微弱的响声,并不清脆,似有似无,仿佛气绝。 “她说了什么?” “她说永嘉公主首先是大唐的公主,其次才是风少的小姨子。” 白绫垂首道:“永嘉公主受陛下恩养,享万民供奉,理当为国牺牲一切。如果风少不希望她牺牲,至少应该替她做出相等的贡献。” 风沙沉声道:“她怎么知道我不愿为玄音扛着?为什么要瞒着我偷偷的做?” “如果风少不愿意扛呢?她毫无办法,又暴露了意图,再无挽回的可能。她只能先斩后奏。” 白绫轻声道:“无论风少同意不同意,她都会如此做。无论风少知不知道,她都会自戕赔罪。” 风沙叹息道:“是呀!她效忠于南唐,不是效忠于我。我对她个人的恩情,大不过南唐的利益。难得她公私兼顾,的确难为她了。” “北周虎视眈眈,大唐危在旦夕。初云应该为此牺牲一切,纪国公应该为此牺牲一切,永嘉公主应该为此牺牲一切,哪怕佳音公主尚在,也该为此牺牲一切。” 白绫缓缓地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灭之后何以偷生?偷生而存,那叫苟活。” 风沙叹了口气,道:“明白了。请纪国公进来吧!” 李善脸色凄苦,进门后也不敢入座,唤了声“姐夫”。 风沙木然道:“我不希望玄音嫁去契丹,你可以开条件了。” 李善忙道:“希望姐夫帮忙玉成我大唐与契丹的联盟。” 风沙冷冷地道:“连契丹伐北周无异于与虎谋皮,南唐之利大不过中原之利,若要损害中原之利而保全南唐,南唐可灭也。” 李善急道:“要不是北周连番兴兵,我大唐何至于此。姐夫不怪恶人蛮强,反怪受害者弱小,这是什么道理?” “明知道自己弱小,不思如何强大,一雪前耻,反而指望契丹相助,难道不可灭?” “汉高祖有白登之辱,前唐太宗亦有渭水之耻,汉唐皆有和亲之举,独我不成?卧薪尝胆而后励精图治,方能一雪前耻。这都需要时间!” “不一样。汉高祖和唐太宗那时天下大致一统,南唐则与契丹相隔北周,无论如何卧薪尝胆,最后都是中原内耗。” 风沙正色道:“在你看来,连契丹伐北周乃是卧薪尝胆。在契丹看来,叫做以华制华。在我看来,这是投靠异族,充当走狗。” 李善怒道:“你也没少和萧燕勾勾搭搭,借助契丹之力。” “这方面我的确有亏。” 风沙耸肩道:“如果契丹公主和亲南唐,而非相反,我保证不反对。” 李善顿时语塞。 风沙淡淡地道:“如果我非要为自己强行辩解,关键在于:是掌控契丹,还是被契丹所掌控。” 李善沉默下来。 “既然还没想好找我要什么,那就回去慢慢地想。” 风沙转目白绫:“对于初云,我很惋惜。我保证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再迁怒别人。你有你们的立场,我也有我的,其实无关对错,合则聚,不合则散。” 最后一句话是指鸿烈宗,鸿烈宗显然已经彻底押宝南唐。 鸿烈宗不可能看不出南唐的形势很不妙,奈何已经无余力改旗易帜,陷入“动则死,不动等死”的艰难境地。 情况远比易门还要糟糕,易门势弱过了头,一共就那么点人和产业,易夕若可以说抛就抛,大不了由北周从头开始。 鸿烈宗则不然,尽管式微,于南唐也拥有不小的势力,比如周嘉敏已经成为太子妃,未来可期。既得利益者不可能抛弃南唐,由毫无根基的地方从头开始。 除非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不对,是切掉大半,仅留一腕。 这种决心,当然难下。 李善失魂落魄的告辞,白绫留了下来。 风沙有些意外,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白绫垂首道:“初云深受皇恩,死而不悔。我不一样,我与南唐的关系仅止于我爹,我爹为南唐效忠,同样至死不悔,我不会为南唐殉葬。” 风沙愣了愣,扬眉道:“你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鸿烈宗?” “鸿烈宗的一部分。” 风沙忽然明悟,叹气道:“壮士断腕。由初云开始切,对吗?” 白绫俏目通红,轻声道:“是。一边是南唐的利益,一边是鸿烈宗的存续,她无从选择。死亡,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风沙伸手拍了拍白绫的肩膀,柔声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白绫轻轻地摇头,茫然地道:“我,我不知道。” 风沙想了想,低声道:“投名状,改旗易帜需要投名状。鸿烈宗需要在北周灭南唐的过程之中发挥不可或缺的重大作用。” 白绫幽幽地道:“我尽力。” 风沙心道白绫接替初云,明显是深思熟虑的选择。 白绫在江城出生,在江城长大,江城名义上属于东鸟治下。白绫与南唐有些关系,但是牵扯很小,下起手来没有那么多顾忌,更没有太多情感上的牵绊。 不知道这是初云的主意,还是别的什么人。当真算得上深谋远虑,早就把白绫放在初云的身边,似乎就等着断腕的这天。 白绫走后不久,绘声来报,萧思速完救回来了。 萧思速完是被抬进来的,风沙赶紧凑上来打量,伸手在她的身上捏了几下,冷着脸问道:“是不是受欺负了?” 萧思速完勉强撑着半边身子,小声道:“几天没吃饱,又一直被吊着,实在没力气了。” 风沙忙招呼道:“快,快弄点吃的过来。” 萧思速完道:“路上吃过了,流火说不能吃太多。” 风沙哦了一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萧思。” 萧思速完恨恨地道:“他抢了我的鞭子,还抽了我几下。主人一定要帮我把鞭子抢回来。” 风沙奇道:“你都这样了,怎么只关注鞭子。” 萧思速完红着脸道:“那是公主赐我的鞭子。” 风沙想起来了,鞭上刻有契丹文,意思是“驯调小马驹萧思速完之鞭”。 萧思速完咬着牙道:“只有公主和主人才能用这根鞭子抽我,他是故意羞辱我,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三章 死牛女儿心 契丹使馆。 萧思与一位魁梧的契丹大汉并肩立于院内,转目之间尽是袅袅黑烟,半空之中余烬不断,纷纷而飘好似灰雪。 那契丹大汉须发皆张,瞪眼暴怒,忽然伸出蒲扇大掌,一把揪过旁边一名侍女,一手钳其下颌,一手抓其肩头,而后一拧,随手丢开。 那侍女都来不及呼喊,美丽的脸庞随双手软垂,好像一只被甩开的断颈白鹅,沉闷地落于地上,美目大睁,光彩凝滞,香躯仍在微微地抽搐,可惜气息全无。 一众随从侍女好似见怪不怪,又或者被吓得不敢动弹,没有人有任何反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萧思皱着眉头以契丹语道:“你怎么这般粗鲁,她好歹也伺候你好几天,你一点也不念情吗?” 那契丹汉子粗声粗气地道:“陛下跟我说气不顺的时候,随手杀一个人气就顺了,还能让他们时刻记得他们的命属于谁,那就不敢不听话。” 萧思闭嘴。 当今契丹皇帝耶律机尊号天顺,为人暴虐,嗜杀成性,但能做到“上不及大臣,下不及百姓”,唯独对近侍极端残忍,常滥刑滥杀,契丹满朝无人不知。 起因于上代契丹皇帝遭遇谋反被弑杀,正因近侍多有不忠才让人家顺利得手。天顺帝镇压叛乱得以继位,此后便极度警惕近侍,常常以乱杀立威。 尽管萧思对此不以为然,当然不会傻到反驳,仅是微微地摇头。 那契丹汉子斜眼睨视萧思:“你就是不够狠,换做我早就当着她的面把那个野男人活活折磨死,她会主动爬上你的床求你饶恕。” 他是萧思的堂弟,他的父亲不仅是契丹的宰相,也是萧思的伯父,他的父亲与萧燕的祖母又是兄妹。辈分细算起来,萧燕其实是他和萧思的表侄女。 总之,贵圈很乱,契丹的贵圈尤其乱。 萧思摇头道:“汉人有句古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风沙没那么好对付。” 古鲁黑着脸道:“难怪不吕小侄女看不上你,你怎么像汉人一样懦弱,刚才南蛮子围着咱们放火都不敢吭声,还把我们契丹的女人交了出去。呸~” 不吕是萧燕的契丹名,姓为耶律。 萧思不吭声,心道你刚才又不在,换做你被几十把弓弩指着,同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把他住哪查出来,我亲自带人把他捉住,砍掉他的四肢,当着他的面,折磨他的女人。” 古鲁越说兴致越高昂:“可惜耶律不吕不在,不然她一定会选择嫁给我。” 萧思不动声色地道:“风沙以祀牛女二星的名义在状元楼摆了一场宴会,邀请各方人士参加,我们使馆也在受邀之列,七夕正好就是明天,他一定会现身。” “祀牛女二星”用的汉话。 古鲁疑惑地学舌道:“死牛女儿心是什么东西?” “汉人的一个节庆。天河之东有织女,年年织造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允许她嫁给河西牵牛郎。哪知她嫁人之后不织衣了,天帝生气,责令归河东。” 萧思耐心地解释道:“唯独每年七月七日夜,以乌鹊为桥,渡河一会。织女就是织女星,牵牛郎就是牛郎星,祀牛女二星就是祭拜织女星和牛郎星。” 古鲁小声道:“我看还是换一天,惊到神灵可不好。” 契丹人信奉萨满,尊敬女巫。既然牛郎是管牛的神,织女是管织衣的神,那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哪怕他以前从没听过这两位神。 尤其大草原上,牛和衣服都是宝贵的财富,没有牛会饿死,没有衣服会冷死。 萧思轻咳一声,道:“都说了,是每年七月七日‘夜’,日月星辰晚上才会出来,宴会是从下午开始。” 古鲁恍然道:“那就好办了,入夜之前我就把他给捉了,换我去祭拜牛神和衣神。” 萧思忍不住翻个白眼,又迅速敛容道:“明天会去很多大人物,人家刚冲了我们的使馆也不会没有防备,防卫肯定着重于外围,直接带人冲过去,很难成功。” 古鲁想想也是,问道:“你是我们家族的智者,你说怎么办?” 萧思沉吟道:“那就要用汉人的计谋,在西边闹出动静,把老虎调出东山,你再趁虚而入,我则里应外合。” 其实他根本不指望古鲁能够成功,也不指望仅凭古鲁就能把风沙给干掉,更不会真的与其里应外合。 要得就是把风沙举办的这场宴会给破坏掉。 萧思明白这场宴会对风沙的重要性,乃是宣示于北周立足,更联动之后辰流来使柔公主,以及宫青秀的演舞。 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尤其出现血光之灾,对风沙的威望将是个严重的打击。 同时,他也希望契丹皇帝的特使死于这种场合,囿于密使的身份,契丹无法公开,只能干吃哑巴亏,但是这笔血账一定会牢牢地记在北周的头上。 对于推动契丹攻打北周之事,将会是个重大的进展,契丹内部的反对声音将会降至最低,与南唐之联合也就顺理成章。 最关键,古鲁一定会死,古鲁的父亲正是反对南征的关键人物。 这不仅是借刀互杀,更是一石三鸟。 只要小心应对,他完全可以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 萧思很兴奋,风沙很头疼。 七夕之宴上有一个很棘手的麻烦,他和郭青娥的关系将会公开。 李玄音要是闹腾起来,他拿自己这个小姨子还真是没辙。 这么头疼的事情当然是能拖就拖,一拖再拖,终于到了拖无可拖的时候。 今天必须解决了。 李玄音尚在状元楼忙活,做最后的准备。 风沙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找她。 李玄音正指使着楼上楼下十几名弓弩卫把立于大厅的状元榜的榜图拆下,准备覆上一层牛郎织女的巨幅刺绣。 她见风沙过来,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娇呼道:“展开拉起来,两边一定要平衡,绝对不能歪。” 刺绣缓缓上升,李玄音回身凑了上来,笑道:“我请了汴州最好的画师,光作图就用了三天,又把城里最好的绣娘全部请来,日夜赶工,总算及时完成。” 李玄音不仅神采飞扬,更是笑靥如花,如花似玉的娇颜上好似写满了字:“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四章 女儿心对月 风沙瞧着李玄音一脸求夸奖的模样,话到唇边变了样:“好,真好,太好了。” 李玄音的俏脸顿时垮下,不满道:“太敷衍了,一点都不诚心,你告诉我好在哪里?” 风沙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巨幅刺绣,夸道:“用心奇巧,针法隽秀,人物丰满,意境上佳,回味悠远。” 李玄音顿时展颜,喜滋滋地道:“有那么好吗!” 风沙干笑道:“岂是一个好字所能形容的。” 李玄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该怎么形容?” 风沙啊了一声,心道这你也要追根朔底啊!幸好他反应快,正色道:“一个好字当然远远不够,至少得一百个好字才能够勉强体现有多好。” 李玄音听得心花怒放,更是眉飞色舞,掩嘴笑道:“你来得正好,这里的布设都是我一手操持的,你来看看怎么样。” 李玄音在前方引导介绍,风沙心不在焉地连声夸赞。 大厅内转了一圈,李玄音还想上楼继续,风沙阻止道:“是这样,我来找你还有点事……” 李玄音抢话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想知道我安排了什么节目对吧?” 风沙又啊了一声,只好道:“是是是……” 李玄音得意洋洋地道:“正好是七夕,除了群鹊桥舞,尚有对月穿针,喜蛛应巧等等,我都精心安排过了,亲自参与排演,保证让众位宾客不虚此行。” 风沙挤出个笑脸:“好好,我也很期待。” 英夕插口道:“最近公主常常习练线穿七针,十次中已有七八次可以一气而成,肯定能够在宴会上独占魁首……” 李玄音嗔道:“多嘴。” 风沙微怔,笑道:“玄音要亲自下场啊!” 英夕大着胆子道:“传说穿针越快,得巧越多,如果占得魁首,一定能够心想事成。” 李玄音俏脸微红,恶狠狠地瞪了英夕一眼。 英夕赶紧闭嘴。 风沙奇道:“想成什么事,怎么不跟我说?绝对比穿针管用。” 李玄音嗔道:“一个是姐夫给的,一个是我自己争取的,能一样吗?” 风沙笑道:“也对。” 李玄音小声道:“有了比赛,该有奖品。我看了一些,觉得太俗气。想了好久,有了个主意。” 风沙心道瞧你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八成是个馊主意,嘴上道:“玄音的主意一定是好主意。” 李玄音讨好地笑道:“我觉得宴会上每个节目的魁首都可以许下一个愿望,姐夫你来保证心想事成好不好?” 风沙心道果然不是一般的馊,干笑道:“这个,这个……” 李玄音撒娇道:“姐夫,你就答应嘛~” 风沙心道也罢,总不过是一群姑娘,不太可能要什么过分的愿望,无非是些精巧的玩意,精美的饰品,也就是花点钱罢了。 至于李玄音,哪怕没有这一出,他还不是任凭心意,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李玄音知道分际,不会不知轻重地把正事拿来说道。 参与宴会的人物也都是些明白人,不可能傻到指使女眷女伴闹个大煞风景,于是点头同意。 李玄音喜形于色,还要拉着风沙介绍情况。 风沙轻咳一声,刚想跟李玄音说郭青娥的事,云本真匆匆到来,附耳道:“易夕若在白矾楼摆了个小赌局,请主人务必参加,即刻。” 风沙神色一凝,问道:“还有谁?” 云本真摇头道:“不清楚。易夕若是以武德副使的身份发出邀请,措辞很紧急。” 风沙心知火烧契丹使馆的后遗症来了。 对于这件事,柴兴肯定不爽极了,如果让赵仪出面,兴师问罪的意味太浓,对两人意图合作的默契不利,于是通过易夕若转寰一下。力道刚好合适。 云本真悄声道:“婢子亲自带人接管白矾楼。” 风沙摇头道:“易夕若的地盘有什么好担心的,反而显得我没底气。七夕宴会眼看就开,你留下帮玄音负责好防卫,尤其小心契丹人,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云本真应是。 风沙转目李玄音。 李玄音抢先道:“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忙,你一来耽误我多少工夫,快走快走。” 风沙心下犹豫,还是觉得难以启齿,终于暗叹口气,心道能拖就拖罢~勉强笑道:“那我先去了,晚上再找你。” 李玄音瞧着风沙远去的背影,美目怔怔,闪烁生辉。 英夕悄声道:“公主在风少心中果然非同一般,一提他就答应了,甚至都没多问。” 李玄音娇哼道:“刚才就你嘴快,差点说漏。” 英夕觍着脸赔笑。 李玄音目光转远,眸彩迷茫起来,咬了咬唇,喃喃自语道:“明天他会同意吗?” 英夕以为问她,忙道:“大庭广众之下,风少怎么都不会驳公主面子,只要风少一点头,包括纪国公在内,谁也不敢再提和亲一事。” 李玄音脸颊慢腾腾地红了,出了一会儿神,垂首道:“我这样是不是对不起姐姐。” 英夕小声道:“自古姐嫁妹媵,古有娥皇女英,今也有周家姐妹嫁于太子……” 李玄音羞得耳尖都红了,打断道:“谁要嫁给他了。”心里莫名的欢喜。 相同的话,姐夫曾经对她说过,当时她臊得不敢抬头,脑袋都木了,回来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敢冒头,兴奋了好几天都没能睡好,一直浮想联翩。 结果姐夫再也不提这茬,闹得她心内忐忑不已,一开始尚生闷气,后来又觉得是不是她没有主动回应,让姐夫误会自己不情愿,于是不好意思再开口? 再后来,和亲风波起,七哥和初云多番劝她。她身为公主,没有拒绝的资格,然而又实在不情愿,于是透给姐夫知道。 如果姐夫对她有意思,一定会阻止,也一定能阻止。 结果令她喜出望外,姐夫居然立马派人烧了契丹使馆。 七哥急忙跑来,先被晾了半天,后来才被叫进去,肯定挨了顿训斥,灰溜溜地走了,都不敢见她。 这一切说明姐夫对她很有情意,否则怎会如此? 于是,定下了心思,准备在七夕宴会上给予姐夫足够的暗示。 也不知道姐夫会不会同意。 心儿一时羞、一时憷,既期盼,又畏缩,更紧张。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五章 马粪 白矾楼,小花园。 正在兴修的白矾楼难得停工,各种嘈杂的声响一时安静下来,原本弥漫的扬灰踪影全无。 王升借着喝茶,拿眼偷瞧对面于摇骰的易夕若,眼底的灼热越发地明显。 连着几十把下来,他随便乱押也赢多输少,再笨的人也会心知肚明这是易夕若故意放水,明显是刻意讨好他这个顶头上司。 他很享受这位冰山美人不着痕迹地拍马屁,心中早就燃起了一团邪火,不由自主地望着易夕若那曼妙的身段浮想联翩。 易夕若恍若未见,一脸冷漠地摇动着骰蛊,象牙的骰蛊在她灵巧的素手之间轻盈地跃动,仿佛敏捷的羚羊在漫天飞雪之中来回蹿腾。 耳边哗哗又呼呼,仿佛冰峰之巅大风卷雪,富有奇妙的韵律。 画面引人入胜,声响荡人神魂。 赵仪和赵义兄弟面对面的分坐于左右。 赵仪漫不经心地张望已经停工的工地,赵义则饶有兴致地打量望美入神的王升。 突然蛊落,风停雪止。 易夕若优雅地探手轻划,示意三人可以押注了。 王升抢先道:“我押大。” 赵仪同样押筹于“大”,含笑道:“今天就属王兄火旺,跟着王兄押注,绝不会有错。” 赵义跟着押“大”,含笑道:“夫唱妇随,弟随兄走,二哥押什么,我就押什么。” 王升瞥了易夕若一眼,打趣道:“你们把把跟着我押,夕若坐庄十回,倒输了八回,赔了不少钱。” 赵仪微笑道:“谁要王兄每押必赢,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王升哈哈一笑:“我向来怜香惜玉,就是难得火旺,怎么押怎么赢。” 赵义故意吹捧道:“王兄显然是位赌坛高手,拥有稳赢不输的独门秘籍。不知可否透露一二,让我们兄弟俩学上两手,也好出去显摆一下。” 王升得意地道:“赌坛高手谈不上,不才在下自幼习武,常年混迹江湖,武功还算过得去,如果没点听声辨位的功夫,早就死于暗器偷袭了。” 赵仪、赵义和易夕若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露出只有他们才能够看懂的讥讽眼神。三人现在就可以联手把这小子给卖了,还让他自己数钱。 然而,谁也不敢。 王升摆明是柴兴特意准备的一枚弃子,要么用来背锅,要么用来兑子。 谁都不愿意被区区一枚弃子给兑掉,所以王升反而很安全,就像横在马路正当中一堆嚣张的马粪,谁见了都会绕着走。 “马粪”若没有自知之明,八成会认为大家都很怕它。 其实也没错,确实怕,谁都不敢踩,要踩也要别人踩。 赵仪轻咳一声,掌沿拢回筹码,开始说正事:“陛下居然让侍卫司和武德司联手,可见对此事多么的关注,风沙正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待会儿万不可怠慢了。” 王升皱眉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好像什么事他都有掺和一手,居然连契丹人他都能够搭上关系。” 赵仪反问道:“王兄觉得呢?” “实不相瞒,我正在派人详查。” 王升早就知道风沙是三河帮的客卿,前几天通过监视勾栏客栈,缀上了韩晶,由此确定了韩晶、三河帮和风沙三者之间有着某种紧密的关系。 易夕若则通过跟踪那几个跟踪韩晶的人,确定了监视勾栏客栈的人是王升而非赵义。没弄清楚是否是柴兴的授意之前,她并不想打草惊蛇。 王升尚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被易夕若盯上,自顾自地道:“明天他要在状元楼摆筵,契丹使馆会派人参加。不管契丹密使是否前去,都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赵仪忙道:“我们主要还是为他提供他所需要情报和鼎力的支持,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仅此而已。” 柴兴十分关心风沙那个“杀掉契丹密使并且嫁祸给南唐人”的提议,并且将其视为目前的头等大事。 总之,一定要设法破坏契丹和南唐的联盟,避免北周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 柴兴当然不可能完全信任风沙,也不可能把成功的希望全部寄托于风沙。 所以,他命令侍卫司和武德司一齐配合风沙行事。 如此,既是强大的助力,亦是强力的插手,务必使南唐顶在最前面,风沙次之,北周必须隐于幕后。然后,一击成功。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小赌局。 赵仪和赵义兄弟是深悉内情之人,易夕若的存在方便与风沙展开亲密合作,王升则是柴兴的耳目,免得这几个心眼比头发还多的家伙联起手来糊弄他。 王升显然没有自知之明,真心认为此事将由他和赵仪一起主导,是以煞有介事的跟赵仪争论起来:“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是否太便宜他了?” 赵仪不动声色道:“事关契丹人,我们并不方便具体涉入其中,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应该以风沙为主,我们为辅。” 心道你以为没咱们风沙就办不成啊?这是陛下心存疑虑,想要强行介入,风沙还未必乐意呢! “堂堂武德司和侍卫司怎么能听命于一个外人?尤其他从南唐来,他任职客卿的三河帮与东鸟、与南唐都有着密切的联系,未必靠得住。” 王升压低声音:“据我所知,他下榻的勾栏客栈,乃是南唐密谍频繁进出的地方,其中颇有竭力掩盖的禁地。这点夕若最清楚,连驻入的冰井务都探查不清。” 早先,他从盖万的口中得知柔娘进了勾栏客栈,好似被囚禁起来,不得自由。 之后,他千方百计的想要探明情况,企图救出柔娘。还特意越过直接负责冰井务的易夕若向驻入勾栏客栈的坐探下达命令。 岂知勾栏客栈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满布漩涡,禁地甚多,多处地方根本无法深入。他始终无法得到柔娘的确切消息,只能派人于附近监看,企图守株待兔。 王升所言之事,对赵仪、赵义和易夕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易夕若淡淡地道:“正是因为风沙和南唐多少有些联系,所以才是主持此事的最佳人选,如果不通过他,我们如何暗杀契丹密使之后,嫁祸给南唐呢?” 王升心道小蹄子居然敢当众反驳我,待到私下有你好瞧的,嘴上道:“我见过风沙几次,此人一贯嚣张,不知天高地厚,毫无自知之明,恐怕难以托付重任。” 赵仪、赵义和易夕若无不露出古怪的神情,心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六章 下马威 风沙轻车简从来到白矾楼,刚出车门脚一沾地,纯狐姐妹突然一左一右护住主人,警惕地扫量四周,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街上行人不少,有走有行,有买有卖,一切看着都挺正常。 绘声凑头过去问流火怎么了。 流火并没有收回目光,嘴上与绘声低语几句。 绘声转回来小声道:“流火觉得气氛不对,怎么不对又说不上来。婢子倒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 风沙转目扫视,随口道:“流火的感觉没有错,太多人有意无意地往我们这边看,对上视线还刻意缩躲。几个人,很正常,一群人,很不正常。” 流火和授衣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们之所以感到不对劲,纯粹是江湖经验使然,然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经主人这么一说,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绘声又惊又怒:“设伏吗?夕若姑娘想干什么!” 风沙倒没感到意外:“她以武德司副使的身份请我来,这种情况很正常。” 易夕若现在是北周的密谍首脑之一,一定会受到相当严密的保护,恐怕也不乏监视。这是身份自带的权力,同时也是一种制约,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绘声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依婢子看还是改天再来。” 风沙摇摇头,吩咐道:“就你们三个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这里。” 语毕,领头迈步往里走。三女相视一眼,赶紧跟上。 白矾楼说是一个整体,其实是由一座酒楼,半座造纸坊、半座酿酒坊,一排仓库,以及一片工地所组成。 虽然处于同一坊内,实际上松散的分为东西南北好几处,之间并无高墙隔断,可以畅通无阻,起码目前可以。具体达到某一处才会有门禁限制随意出入。 易夕若邀请的地点乃是酒楼后面的小花园,白矾楼位于北侧。 风沙于南侧下车,去小花园需要穿过整个白矾楼。 绘声极为不满,一路上嘟着嘴抱怨个不停。 按理说,易夕若应该亲自迎接主人,结果连个人影都没看见,还在门外摆个“下马威”,起码她认为这是下马威。实在说不过去。 风沙听得好笑,倒也没说什么。 一男三女刚刚转过酒楼,眼见小花园在望,两个青衣劲装的魁梧汉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伸手拦住去路,呵斥道:“你们什么人?这里不准进。” “你们什么人?我还非要进。”绘声粉颊嗔怒,一点都不吓人,反而显得十分可爱。 其中一名青衣汉子笑道:“姑娘不要为难我们,若仅是路过,还是请回吧~” 遇上美女,男人的态度大抵都会好上一些,何况还是三名绝色随着一名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另外,青衣汉子知道上面今次有召见,所以话里留了空。 绘声娇哼一声,还想耍下蛮,偷瞧主人一眼,话到嘴边总算收敛一些:“谁路过了,我们是受邀而来,你们快让开。” 那青衣汉子闻言敛容,盯着风沙道:“敢问这位姓甚名谁?” 风沙报了姓名。 青衣汉子侧身让路,比手道:“请进。” 风沙刚走几步,绘声在后面叫道:“你们干什么?” 原来那两名青衣汉子又把路拦上了,另一个一板一眼地说道:“上面只是召见风沙,没有说还要召见别人。” 风沙挑起眉头。 街面上那些人仅是外围,可能不是易夕若安排的,这里的护卫已经属于内圈,应该是易夕若的手下。 易夕若绝对不可能这样刁难他,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人并非出自易夕若的安排,易夕若对此也不知情。 什么人能够越过易夕若安排如此内圈的护卫呢?要么是柴兴,要么是王升。 柴兴不太可能,现在两人之间的互信并没有达到可以面对面商谈的程度,只可能是王升。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告辞。” 最开始说话那名青衣汉子皱眉道:“你知道是谁召见你吗?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另一名青衣汉子道:“小子,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不想体面的走进去,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让你进去。” 武德司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直属于柴兴本人,此外不受任何辖制,实为皇帝之爪牙。 可想而知,尽管新建,权柄甚重。 其内官属,皆由禁军之中简拔佼佼者充任亲事官,难免傲气,也不乏霸道。 绘声和纯狐姐妹三女都算绝色,两人看在三女的面上已经算是很客气了,毕竟他们得到的命令并非邀请,而是召见。 两人的话,彻底激怒了绘声,冷下俏脸,打了个眼色。 纯狐姐妹一齐转眸,见主人木无表情,心有灵犀般同时跃身。 两名青衣汉子显然没有料到这对漂亮过分的姐妹花居然会武功,更超乎想象的敏捷。大意之下,根本没反应过来。哪怕不大意,也不可能是纯狐姐妹的对手。 纯狐姐妹精擅的柔体术乃是最适合近身单挑的绞杀技,一旦被她们切入一掌之距,空有一身牛力也难以还击。 不过眨眼之间,尚不足以想明白怎么回事,两人已经被纯狐姐妹硬生生地绞伏于地。 他们下意识地挣扎身体,双臂乃至十指立刻传来“再动就断”的剧痛,足以让任何一块意图蓄力的肌肉立刻软成面团。 想要抬头呼救,颈部立刻传来“再动就断”的咔咔声响,足以吓得人魂飞魄散。别说呼救,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了。 仅有两人现身,不代表附近仅有这两人。 四周立时传来惊怒的呼喝,破风声连响大作,大约五六人强穿灌木,飞身扑来。 风沙朗声道:“这就是易门的待客之道吗?” 他才不信易门肯将这里的防卫全交予别人接管,一直不冒头,显然等着看他的笑话,毕竟他和易夕若的关系知道的人很少。 以前在潭州的时候,易夕若还当着易门上下的面,装模作样地和他争锋相对过。 所以在易门看来,两人仅是相互利用,虽然算不上敌对,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好。 不过,风沙指名道姓点住易门,等于抬出自己的墨修身份,易门中人无法再装聋作哑,否则事情就大条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七章 阿猫阿狗 一声“住手”,阻止了武德卒的扑击。 易无咎由灌木后面转了出来,下令道:“退下。” 易夕若在武德司任副使,包括易无咎在内,不少易门中人都在武德司里挂了职。易无咎作为易夕若的师妹,充任冰井务都知,乃是易夕若于冰井务的副手。 几名武德卒彼此相视一眼,并未动弹。 朝廷的规矩本来就是各司其职,不是本司的长官管不了本司的事务,军中更是如此,绝不可能随便让一位将军随意的调兵。 诸如侍卫司、武德司的规矩则更加深严,只用向本司上司负责,全然不必横向听命。 所以,他们停下不攻,已经给足易无咎面子,想要他们退下,除非他们的上司下令。 易无咎显然不是他们的上司,说明这几名武德卒并非冰井务的人。 易无咎皱眉道:“怎么,本都知的命令不管用吗?” 一名武德卒冷冷地道:“易都知,他抓了我的人。” “那是咎由自取。”易无咎的神情更冷:“谁要他们怠慢贵客?” 那名武德卒道:“上命是召见,并没说接待什么贵客。” 易无咎脸色微变,喝道:“大胆,什么上命,谁的上命。” 那名武德卒不答,回道:“我们仅是听命行事,请易都知不要为难我们。” 易无咎怒道:“你……”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有人故意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他很刻意的与易夕若之外的易门中人保持距离,跟易无咎仅有几面之缘,知道易无咎是易夕若的师弟而已。 两人相交并不算深,风沙陡然一眼没认出来,多瞧两眼才有了点印象。 易无咎听出风沙话语之中的讥讽之意,担心产生误会,忙敛容道:“请风少稍后,我现在就去找易副使。” 风沙无所谓地点点头,以眼神示意纯狐姐妹放人。 待两名被擒的武德卒被同伴搀扶回去,检查发现没受什么损伤之后,几人的神态好了很多,尽管仍旧成圈围着、眼睛盯着,手已经从武器上挪开。 易夕若很快带着易无咎匆匆而来,一言不发地强行入圈,亲昵地挽起风沙的胳臂,嫣然道:“怠慢风少了,请随夕若来。” 众武德卒面面相觑。 如果易夕若单纯让他们放人,他们还可以硬顶着不放,奈何易夕若仗着身份比他们高,他们无权干涉副使,更不敢阻拦副使,立使主客颠倒,只得让路。 风沙冲易夕若道:“现在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 易夕若听出他语气不善,赶紧解释道:“他们是王升从禁军带来的属下,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种小处刁难你。” 风沙露出微笑:“也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事,谁能想到呢!除了王升,还有谁?” 易夕若答道:“赵仪、赵义兄弟。” 风沙微怔,旋即“哟”道:“北周的密探头子除了彤管,居然到齐了,还真是我的荣幸。” 易夕若道:“也邀请了长公主,她离得远,难免会晚点。” 风沙有些纳闷:“你们这些人聚会,找我干什么?” 易夕若使眼色让易无咎退下,悄声道:“陛下对那个‘南唐人在北周杀掉契丹密使’的提议很感兴趣,要求武德司和侍卫司全力配合,今次正是请你来商量。” 风沙不禁皱眉:“仅是配合吗?我怎么感觉监督的意味更浓呢?”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小花园外。 易夕若往赌桌那边看了一眼,匆匆地低声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起码他们三人,至少三人之一,得到了陛下的某种授意。” 言外之意,柴兴并没有向她授意。 这时,花园门口又拦上来四名青衣汉子,两两排开,当中拦路 易夕若顿时寒下俏脸:“你们干什么?” 当先那人盯着风沙道:“易副使可以进,其他人需要搜检。这是规矩,也是为了诸位大人的安全着想,还请易副使见谅,不要为难我等。” 易夕若越发冷若冰霜,那对美丽的异瞳立刻转瞪王升。 风少是什么人,那是可以跟柴皇斗法,还能斗个旗鼓相当的人物。王升这小子拿了鸡毛当令箭,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王升并没与易夕若对上视线,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风沙。 其实他跟风沙并没有什么冤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打一开始他就把风沙当成了一个热衷于钻营的帮派客卿。 之所以敌视风沙,主要有两点原因: 纯狐姐妹是他的师妹,结果给这个化名凌风的三河帮客卿做护卫,恐怕还兼做情人,甚至被当成礼物到处送人,自然又心痛又是恨铁不成钢,迁怒于风沙。 另外,盖万告诉他柔娘被囚禁在勾栏客栈,很像风月场中那些逼良为娼的情况,恐怕跟这个风沙脱不开干系。 所以,他今次特意吩咐手下给风沙来个下马威。 一是让风沙知道他的权柄有多重,好让风沙乖乖地放了柔娘;一是让纯狐姐妹看到他的地位有多高,好劝说两女“改邪归正”。 赵仪忽然长身而起,笑道:“风少是我们请来的贵客,不必搜身,请他进来吧~” “他算什么贵客?” 王升没想到赵仪会帮腔,脸色瞬间阴下:“区区一个帮会客卿,身份还多有隐秘,跟南唐也不清不楚,赵将军乃国之重臣、禁军首脑,不可不察,切莫自误。” 赵仪乃是殿前司都虞侯,禁军之中位列第四,且是皇帝的心腹,真正的位高权重。 然而,武德司的职责就是牵制殿前司,刺探并监察禁军,所以王升面对赵仪一点都不打怵,语气不仅居高临下,还颇有警告之意。 赵仪也不动怒,含笑道:“请风少来商讨事宜,出自陛下的圣意,个中情况陛下肯定比你我更加清楚。加之时间紧迫,实在不宜在这些小节上拖延过久。” 王升登时语塞,他总不能说皇帝有错,不情不愿地道:“既然赵将军为他求情,那就让他进来罢~” 风沙一直冷眼旁观,心道我是不是低调过头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冲着我吠叫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八章 鸭先知 赵仪亲自引导风沙,绘声殷勤的服侍主人入座。 易夕若回归本位,拾掇骰蛊,准备继续摇骰子。 王升盯着风沙身后的纯狐姐妹,皱眉道:“你们俩过来。” 纯狐姐妹两对俏眸齐唰唰地偷瞟主人一眼,又一齐微不可查地冲王升摇摇头,寸步不离地立于主人的身后。 王升不禁气恼,心道要不是我同意网开一面,你们姐妹能进来吗?没看我们几个人都没带护卫。 赵仪奇道:“王兄和她俩认识?” 王升刚想说话,风沙抢先道:“找我来什么事?” 王升的神情十分不渝,盯着风沙的目光极为不善。 赵仪轻咳一声,问道:“风少可知契丹使馆起火一事?” 风沙不禁奇怪,他做这件事之前派人跟赵仪打过招呼啊!赵仪用得着装作不知道反问一遍吗?转瞬醒悟,这是故意说给王升听。 赵仪继续道:“这次起火差点殃及郊坛,陛下震怒,责令武德司查明原因,由王兄领衔调查。” 风沙有些明白了。 他以此事试探柴兴能够对他容忍到什么程度,柴兴则借着此事把王升推到面前恶心他,同样是在试探他能够对柴兴容忍到什么程度。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王升其实是一只用来试水温的鸭子。 王升不悦道:“这是陛下交代我的差事,还特意叮嘱我谨慎行事,赵兄居然告诉他,这不妥罢~” 赵仪随口辩解道:“正因为事关契丹使团,所以非告诉他不可,或许能排上什么用场。” 王升想想也是,向风沙道:“把你在契丹使团的关系交给我。” 赵仪心道你还真敢说,没看见风沙脸都黑了,提醒道:“事关契丹,以咱们的身份实在不方便直接涉入,甚至离得越远越好,一切还是通过风少为佳。” 王升摇头道:“我正要由此切入调查契丹使馆失火的原因,这是陛下交给我的差事,事关国体,一样很重要。”顺便可以抢过主导权,届时就是两件大功了。 赵仪顿时闭嘴,他发现王升这小子眼界太低,只看当下,不望将来,掂不出事轻事重。 契丹使馆失火的元凶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别说惹不起风沙,就算找出一个可以惹得起的元凶,对北周有何益?也就是些微挽回点颜面,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实质的好处,却很容易让契丹发现武德司插手的痕迹,岂非弄巧成拙? 那样的话,一定会把契丹和南唐一起激怒,非但达不到离间的目的,说不定还会促使两国更快达成结盟,联手攻周。 实在得不偿失。 风沙同样不吭声,甚至连视线都转开了,低着头把弄着筹码,连余光都懒得瞟王升。 赵仪和风沙都不搭理王升,王升还以为把两人驳斥的哑口无言,颇有些得意地看了纯狐姐妹一眼,又冲赵义和易夕若问道:“你们觉得呢?” 两人都是他的属下,当然会帮着他说话,事情已定。 易夕若适时开始摇骰子,恰好根没听见一样,干净利落地手摇,哗哗地脆响暗合心跳,令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慢了半拍。 王升盯着易夕若那冷漠的神情,出尘的玉容,心头邪火再度腾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差点忘了自己刚刚问了什么,好不容易回过神,目光转向赵义。 “事有轻重缓急,调查契丹使馆起火的缘由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赵仪心里暗骂易夕若狡猾,干笑道:“明天那个契丹密使无论是否出席宴会,我认为都是个不容错过的大好时机。” 言外之意就是不赞同王升的提议,赞同他哥赵仪的提议。 王升愣了愣,没想到赵义居然敢不随他。 这时,咄地一响,易夕若以一个十分勾人的手势按骰蛊于案,示意大家押注。 王升笑道:“这把我还是押大。以我今天的手气,跟着我押注,绝对不会有错。” 赵仪和赵义相视一眼,又一起转目风沙。 风沙连头都没抬,指尖戏弄着绘声柔弱无骨的小手,漫不经心地道:“我押小。”绘声赶紧拿另一只手把筹码推至“小”上。 赵仪正色道:“王兄刚才赢了那么多把,再旺的火终也难免被风吹得晃动一下,这把我试着押小好了。” 王升脸色微变。 赵义跟着推筹押“小”,含笑道:“二哥押什么,我就押什么。” 王升轻哼一声,转目冲易夕若道:“夕若快开,我要让他们输个心服口服。” 易夕若还是那副冷漠貌,伸出纤指轻轻地一拨,骰蛊翻开,露出点数。 一二三,是个小。 王升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风沙仍旧没有抬头,继续玩弄着绘声白皙的手掌,对骰子的点数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不必看,无论他押什么都一定稳赢不输,这一把易夕若不敢让他输。 王升不服道:“再来。” 此后,风沙赢多输少,就像之前王升赢多输少一样。赵仪和赵义每把必跟着风沙押注,就像之前每把必跟着王升押注一样。 王升赌着气次次争锋相对,你们押大,我一定押小;你们押小,我一定押大。结果不知不觉之中,手中的筹码被彻底扫荡一空。 风沙总算抬起头,松开绘声的手,微笑道:“旺火终有熄灭时,戒赌方才是正道,王兄以为如何?” 王升的脸色阵青阵白,又恼怒又不解,完全不明白这四个人怎么突然好似站到一边去了,把他给孤立起来。 尤其是易夕若和赵义,他们两个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属下?不怕他往后给他们小鞋穿吗? 易夕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因为风沙说的话是她师兄易云的原话。 风沙不仅在敲打王升,也在敲打她,这是让她不可首鼠两端的意思。 易夕若她勉强维持高冷的模样,脑筋急转。 最近她自认为十分乖巧,好像没有做什么令风少不爽的事情啊?想来想去还真想到一个,就是和明教的先意明使,她名义上的未婚夫私会了几次。 难道风少吃醋了?不应该啊!风少知道先意明使和净风圣女只是精神上的夫妻,而非身体上的夫妻,难道他连自己装装样子都不允许啊?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九章 特务头子来齐了 自打风沙一来一坐下,整个赌桌的气氛为之一变。 之前,王升是众星捧月之月,现在是风沙。 赵仪、赵义毫不掩饰的选边站队,时刻留意着风沙的一言一行,并且随声附和。 易夕若看似一言不发,似乎保持中立,然而风沙随便乱押都赢多输少,再笨的人也知道这是易夕若故意放水。 王升刚才享受过这种待遇,前后对比所产生的失落感令他嫉妒不已,更是怒火中烧,又倍感疑惑,为什么三人宁可得罪他,也要讨好风沙? 正因为这点疑惑始终不解,使他恼怒之余尚保持着理智,没有当场发飙,或者甩手走人。 赵仪突然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升一眼,冲风沙道:“时间不早了,该说正事了。” 他心里很清楚,王升是柴兴特意放过来的耳目,风沙不好直接赶人,便以无形的氛围压迫王升,希望王升自己忍受不住跳起来。 届时,风沙可以顺理成章地将王升赶走。 柴兴只能怨怪王升不晓事,怪不得风沙。 奈何王升脸都气变形,偏偏压住了脾气。 赵仪对此乐见其成。 他的屁股毕竟还是坐在柴兴那边,尽管不好明着跟风沙唱反调,其实很需要通过王升引入柴兴的力量来制衡风沙,否则一定会被风沙牵着鼻子走。 所以,他很希望王升留下,话中隐含的意思:风沙你见好就收罢~ 赵义附和道:“二哥说的对,小弟我都快饿死了,就等晚上那顿饭呢!” 风沙摇头道:“不急,彤管还没到,她来之后还要再说一遍,岂非更加耽误大家的时间?更加耽误大家吃饭?” 听到“彤管”,王升的神情不太自然。 柴兴之前要密裁化名彤管的晋国长公主,正是让他和盖万执行,盖万那天对彤管百般羞辱,差点真个侮辱,还要拉着他一起。 谁曾想风云突变,望东楼主突然现身,强势救人,彤管逃过一劫又复重起。此后更是连番向陛下求情,开赦因灭佛受到牵累的多位朝臣。 居然次次成功,似乎比以往更得陛下的信任,权柄更重。 王升每每思之,倍感侥幸又好生后悔。 侥幸那天没来得及附随盖万,没有真的这把晋国长公主给怎么样;后悔那天没有试图阻止盖万,还是把晋国长公主给得罪了。 人家毕竟是皇族,并非单纯的侍卫司特使,再怎么样跟陛下也是一家人,比他这个幸进的外人亲近多了,他担心晋国长公主记仇并报复。 同样一句话,赵义的关注点并非彤管,笑了笑道:“风少说的有道理,是小弟太心急了。” 赵仪一语双关地道:“义弟你要记着,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赵义正色道:“二哥教诲,我一定时刻谨记。” 这时,彤管再次落蛊,示意大家下注。 风沙对赌博毫无兴趣,其实一直是绘声在玩,他则一直在桌面下玩绘声。 绘声这把押了“大”。 赵仪把筹码推至‘小’上,含笑道:“王兄输光离场,仅剩咱们,这玩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把押双份,其中一半当我借给王兄,回本再还给我好了。” 赵义也把筹码推至“小”上,一本正经地道:“刚才一直随王兄押中,着实赚了不少。小弟不敢言借,其中一半当作感谢王兄好了。” 哪怕王升是个傻子,也能感到赵仪、赵义兄弟突然站他这一边了。 易夕若以指尖轻触骰蛊,并不开蛊,美丽的异瞳盯着风沙。 风沙摸摸鼻子,苦笑道:“我有种预感,这把可能会输。” 赵仪笑道:“如果一个人逢赌必赢,最后一定赢不了,因为没人再敢跟他玩了,风少你说呢?” 风沙点头道:“有道理,开蛊罢~” 易夕若拨开骰蛊,一二三,小。 风沙这把输了。 赵仪知道这是风沙同意王升留下的意思。 风沙扭头向纯狐姐妹道:“王兄是你们俩的同门师兄,难得见上一面,不必那么拘谨,叙叙旧也是好的。” 流火和授衣乖巧地嗯了一声,过去王升那边叫了声儿师兄。 王升本来想当着纯狐姐妹的面给风沙一个下马威,结果被下马威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纯狐姐妹进来之后连看都不看他,直到别人发声才过来叫人,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他死活想不通,这个风沙到底是个什么人,有着什么样他并不清楚的身份?怎么在场所有人都这么看重,甚至不惜得罪他这个武德使。 于是特意向纯狐姐妹试探。 纯狐姐妹口风很严,根本是一问三不知。 王升又气恼又无奈,有心想问问柔娘的情况,又担心打草惊蛇,只好把注意力继续放在赌局上。 此后,场面再也不是一面倒,赌桌上几人都开始有赢有输。 显然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赌局,易夕若开始正儿八经的坐庄,不偏也不倚。 又玩了一阵,有武德卒来报,侍卫司特使彤管到了。 几人纷纷推桌起身,前去相迎。 彤管身穿浅绿的武士服,头上扎了个充满男儿气概的武士髻,目如朗星,娇颜俊秀,身段挺拔,当真称得上英姿爽飒,更是走路有风。 扑面的美感极其迫人,有种望之目眩的感觉,几乎教人透不过气来。 她的身后一名侍卫,看着亦步亦趋,行姿又颇为轻佻,尤其那对眼睛滴溜溜地四下乱扫,正是孟凡。 彤管和孟凡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风沙,脚步几乎同时慢了下来。 风沙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示意不要乱说话,两人才回复正常,继续行来。 包括赵仪在内,大家都以彤管称呼之,尽管态度相当恭敬,但也并没有直接挑明晋国长公主的身份。毕竟这行当十分特殊,一位长公主并不适合公开涉入。 彤管挨个打招呼,唯独掠过了王升,像是没看见一样,直接错身而过,来到在最末尾的风沙面前,微笑道:“没想到风少也来了,真是令人意外。” 王升呆站当地,好生尴尬。 风沙对彤管回以微笑:“本以为是场鸿门宴,看见你来我才彻底安心。” 赵仪干咳一声,比手道:“彤特使请进。” 众人皆入,唯有王升发呆慢了几步,回神跟上,一个劲地盯着正与彤管并肩而行,并且言笑晏晏的风沙。 他心中冒起一万个问号,怎么居然连晋国长公主都认识风沙,看两人亲密的样子,显然不是一般的熟。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章 知道太多,容易去世 今天的白矾楼四周的街巷十分的热闹,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比以往更加人多,更显繁华。 白矾楼内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景,虽是林木幽静,花草茂盛,却是格外的冷清。 明明朗朗乾坤,偏得万籁俱寂,空有风响,或吹枝头,或摇花丛,仅有哗哗沙沙。 此外,全无人影,更无人声。 白矾楼正在兴建,四周并无围墙,难免有过路的行人、游逛的旅人不小心误入其中。无论是休憩歇脚,还是进来观景,只见入不见出,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不管他们是无意也好,探子也罢,宛如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花丛深处是花园,北周的密谍高层正聚齐于此。 当下,这处小花园乃是除皇宫之外,北周权力最大、最集中之所在。 如果这几人齐心联手,干掉柴兴都非难事。 除了风沙之外,包括孟凡、绘声和纯狐姐妹在内,皆被赶到花园之外等候。 既然彤管来了,风沙便没有再坚持非要留人在身边保护自己。 一个易夕若,一个彤管,足以让他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彤管上赌桌之后小赢几把,期间赵仪将情况大致说了,末了道:“陛下再三叮嘱,目前侍卫司和武德司的头等大事:不惜一切代价瓦解契丹与南唐之联盟。” 彤管若有所思地瞧了风沙一眼,沉吟道:“事关与契丹、与南唐的外务,我们不能直接涉入其中,否则将适得其反,这便是请风少来的目的了?” 赵仪点头道:“当下就咱们几个人,有些情况不必再讳言。风少正是南唐于我大周的密谍组织最大的后台,所以这件事情无论如何绕不开风少。” 彤管、易夕若、赵义对此心知肚明,皆面不改色,唯有王升霍然起身,失声叫道:“什么!” 风沙轻描淡写地道:“后台谈不上,偶尔帮帮忙而已。” 王升难掩震惊之色,先看看风沙,又看看赵仪,再看看彤管,结巴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既然是南唐密谍的后台,为什么不抓起来?还要,还要……” 彤管淡淡地道:“武德使新入行便身居高位,或许不知道咱们这行当有个最基本的规矩:不该知道的事情,千万别乱打听。知道太多,容易去世。” 王升受到震撼,愣是说不出话来。 赵仪冲风沙道:“此事当以风少为主,我们为辅。不知道风少考虑好对策没有,请说出来容我们参详一二。” “自我得知契丹国舅出使南唐,早已抵达江宁,并与唐皇及太子达成联手伐周的密议,命令杀手刺杀那名契丹国舅的急令已经在发去江宁的途中。” 风沙掌中把玩着一块筹码,轻声道:“杀手定是南唐人。最快半个月,最慢一个月,是否得手的消息就会传回来。” 赵仪来此之前就知道这件事。 彤管还是头次听说,不禁发愣。 赵仪肃容道:“不是信不过风少,兹事体大,我必须确认两点:其一,确实有契丹国舅与南唐达成连唐伐周的密议?其二,风少真的下令刺杀他吗?” “皆为属实。” 风沙抛下手中把玩的筹码,拍拍手道:“这件事对你们来说事前难以察觉,之后确认并不算难。另外,无论刺杀是否得手,惊动小不了,将会更好确认。” 赵仪斟酌道:“若果真如此,并且成功,风少将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必将龙颜大悦,给予丰厚的赏赐。至于汴州的那名契丹特使,不知风少又作何打算?” “本来我选中了一名南唐密谍作为杀手,设法行刺。” 风沙心目中的人选是流珠,他有把握控制流珠听命。 后来初云自杀,白绫接任,希望让娥皇一脉改换门庭。如此一来,哪怕南唐覆灭,鸿烈宗也能于北周留下支脉,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那么,这件事就更加好办,且是一举两得。 “就在不久之前,南唐派驻汴州的密谍组织高层发生变动,其中一名首脑身死,新上任的首脑有意改弦易辙。我认为这个投名状分量合适。” 赵仪和彤管听得两眼直愣,王升脸上的震惊之色打一开始就没能褪下。 彤管追问道:“谁死了?新上任的又是谁?” 之前,她一直在北周与南唐接壤的最前线主持暗战,回到汴州之后,主持清除佛门的触角,同时也没放过南唐密谍,相当熟稔其组织的情况。 不过,这种暗战向来都是雾里看花,永远也看不清真实的情况,看见了也未必真是真的。 除了南唐的纪国公肯定是首脑之一,除此之外,其实什么都无法确定。 所以她十分关心,更加好奇,与她缠斗这么久的南唐密谍首脑究竟是谁,接任者又是谁。 风沙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等人家亲口跟你说吧!如果由我说出来,人家一份到手的功劳等于飞走了。” 赵仪轻咳一声,道:“既然有意改旗易帜,我们当然欢迎。还请风少安排,我们希望尽快见他一面,无论有什么要求、提什么条件,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等交了投名状,我再考虑让她和你们见面。” 风沙当然不会把这么重一块筹码的主导权这么轻易的交出去,起码在换到足够的好处之前,不行。 赵仪沉吟道:“既然有南唐密谍的首脑愿意反水,于汴州刺杀契丹密使并嫁祸给南唐再非难事。可是不知道身份和计划,我们如何配合,更容易生出误会。” 风沙淡淡地道:“既然是投名状,当然需要独立完成才能够表达足够的诚意,拥有足够的分量。如果你们横插一手,那才更容易生出误会,更不好算功劳。” 赵仪不做声了。 这件事上,他不是非要插上一手不可,最想要直接插手,并保证一定成功的人是柴兴。 作为柴兴派过来的耳目,武德使王升至今一言不发,人家都不着急,他当然更不着急。 王升不是不想说话,实在是突然知道一连串前所未闻,足以令人震惊至发蒙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可以让人听傻眼。 他到现在还没能回过神,更没能理清头绪而已。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一章 带着旧情人捉奸心上人 七夕前夜,街鼓连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益花楼也跟着安静下来,花园中秋风习习,百虫复生,秋日的虫鸣低微似泣,尤其寒蝉凄切,像是奏着一曲绝望的哀歌。 假山深处,仅有微弱的月光,地土忽拱,地底倏然跃出一道无声的人影。 由假山缝隙透入的微光并不足以照亮人影的面貌,唯独映亮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对眼睛警惕的扫量四周,忽然撮唇啾啾,除了三长一短,颇有规律之外,仿佛虫鸣。 假山内甬道的侧面,回应一短三长的虫鸣之声。 那对闪亮的眼睛透出些许喜意,转瞬又稍显黯淡,整个人随之转入侧面的甬道。 甬道里面亮着另一对乌黑的眼珠,尽管这里的光线更暗,偏得这对眼眸格外有光。 “楚大哥,你来了。”正是扮成沙乘双的宫天霜。 “嗯,我来了。”楚涉用力看着宫天霜,似乎能够借着这里的些许微光,看透宫天霜的易容。 然而,两句废话讲完,两人相对沉默。 尴尬的气氛油然而生。 楚涉定定地瞧着宫天霜,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偏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一直住在勾栏客栈东楼的顶层房间,房间的露台正可以看见益花楼的花园一角,有一次无意中瞧见了神似宫天霜的沙乘双。 因为距离远,又相隔林木的关系,看得模糊不清,反倒让他认定这就是失踪很久的宫天霜本人。 他赶紧找绘声、纯狐姐妹打听,发现她们居然全然不知道宫天霜就在益花楼里,仅是有个容貌相似的沙乘双。 楚涉好生失望,又不禁好奇想要一见,奈何益花楼被严密封锁,绘声死活不肯松口,他根本进不去。 这件事本该就此作罢,恰逢白绫的行踪越来越诡秘,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往那个爱耍性子,无理也要闹三分的白大小姐好似不见了,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心事重重,性情也好似愈发的阴婺。 总是于深夜莫名其妙地消失一阵,又莫名其妙地再度现身,神态体态皆有异常之处,不由得楚涉不胡思乱想,于是寻了个机会偷偷地跟踪。 结果人没能跟上,倒是发现勾栏客栈底下居然有一条密道,不仅直通益花楼的花园假山,也通向坊外。 楚涉担心呆在密道里被返回的白绫发现,于是特意出得地面,躲入花园假山之中,留条缝隙偷听密道内的响动,然后遇上了沙乘双。 宫天霜正按惯例躲在这里等待宫青雅,到时间没有等到才会离开,陡然和楚涉打了个照面,心里毫无防备,失声唤了声楚大哥。 这一下,身份瞒不住了,起码在楚涉面前瞒不住了。 宫天霜相求楚涉帮忙保密,楚涉只好答应。 两人约定,如果要见对方,楚涉在三楼的露台栏杆上系条彩绸,宫天霜则在露台能望见的枝头上挂条三杈的断枝。 此后,宫天霜偶尔约见楚涉,诉说益花楼的恐怖和心中的苦闷,楚涉总是安静地听着,很少说话,绝口不提自己的事。 这还是楚涉头一次主动约见宫天霜,且是在大半夜系起彩绸。 要不是宫天霜还在这儿等着宫青雅,一时还真发现不了。 她难免好奇,又不好意思首先开口。 楚涉沉默许久,哑声道:“天霜小姐,你,你今天还好吧?” “不好,现在我说什么柔姐她都听不进去,反倒认为我故意跟她过不去,几乎视我为仇雠。” “这,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快迷失了本性,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 宫天霜低下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细弱虫鸣般地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风少曾经说过的一些话,或许能够解释。” 楚涉凝神细听。 “他说:如果一个人干了一件特别蠢的事,反而会拼命地说服自己这件事一点都不蠢,我一定是对的,一定是别人蠢到无法理解我有多么的对……” 宫天霜露出一抹苦涩地笑容:“……没人劝还好,越劝陷越深,越劝越偏执。原先我以为这是风少随口戏言,现在才发现或许随口,绝非戏言。” 楚涉神情莫名地道:“风少的确非同一般。他没有教过你怎么化解?” 宫天霜摇头。 两人又沉默下来,气氛再度尴尬。 宫天霜突然如梦初醒啊了一声:“楚大哥,你急着约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涉垂目道:“是这样。初云掌柜出远门办事,白绫说她要帮忙打理管账,我今晚忍不住跟去看看,发现白绫一进房间人就不见了,倒是,倒是……” 宫天霜听到他提及白绫,神情不太自然,随口问道:“倒是什么?” “倒是看见风少独自过来,跟着进房。” 楚涉神情晦暗,低声道:“我又去看了眼,房内还是没有人,隐约听见白绫的声音从地板下传来,底下似乎有间密室,很快声音没了,该是密门关上。” 宫天霜的脑袋像被破锣在耳边猛地打响,整个人不禁发蒙,那对俏眸更是发直,一时间心乱如麻,理不清头绪。 楚涉脸色苍白,垂首道:“我,我现在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宫天霜的脸色同样苍白的很,勉强定神道:“你,你是说,风少和白绫她……不可能,不可能。” 她嘴上说着不可能,思及风少对漂亮的女人一向很轻佻,恐怕真的对白绫下手了,忍不住道:“走。” 楚涉道:“走,走去哪里?” “去看看。” “看什么?” “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宫天霜的俏脸涨起了红晕,心口急速地起伏。 “这……”楚涉心里其实很想去看,奈何畏惧真的看见他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宫天霜心急如焚,快步转去侧面甬道,低头寻找密道口,很快找到拉环,猛地一掀,毫不迟疑地跳了进去。 楚涉呆呆地跟上,眼睁睁地看着宫天霜曼妙的倩影消失在密道口,脑中一团浆糊,什么脑筋也转不动。 宫天霜在底下叫道:“你快下来呀!这底下我不认识路。” 楚涉又愣了少许,猛一咬牙,跳了下去。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二章 螳螂捕蝉 勾栏客栈,东楼密室。 风沙正襟危坐,缓缓地把白矾楼的事情有选择的告之白绫。 “我认为这个机会不错,作为投名状的分量绰绰有余,就是时间仓促了点,你有把握一击成功吗?” 白绫低声道:“多谢风少给我们争取到的好机会,绫儿一定不会教风少失望。” “实不相瞒,其实我先安排了另一路行刺,仅是恰逢其会,临时决定让你来负责,如果你们不能一击成功,没有第二次机会。” 风沙说的是马玉颜负责流珠的那一路:“这个契丹密使必须死于北周,死于南唐人之手,时机可谓稍纵即逝。所以,我不会允许打了草惊了蛇,还没能得手。” 白绫神情变得异常肃穆,眼神无比坚定地道:“我们一定会成功。” “明天状元楼的七夕晚宴是个机会,契丹使馆也收到了请柬。” 风沙将使馆的情况大略讲了一下,末了道:“本来是萧思速完参宴,现在情况有变。我认为以萧思的性格,恐怕会登门示威,使馆那边应该会出现空子。” 白绫仅知道契丹使馆生出异动,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得俏目光彩熠熠,思索道:“能不能让我见一下那位萧思速完姑娘?” “你可以去找云本真,她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不仅萧思速完,无论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她。” 白绫按膝而起,见风沙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迟疑道:“我今晚怕是没空回来,风少,这个……” 风沙淡淡地道:“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上一会儿,你先去吧!” 白绫犹豫少许,试探道:“有了大致的计划,我第一时间过来告诉您?” “不必了,我并不关心你们具体怎么做。怎么,你担心我留在这里乱摸乱动坏了什么?” 白绫忙道:“风少持有湘妃牌,并非外人,您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风沙转目凝视挂于墙上的娥皇画像,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绫福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去。 风沙全无所觉,望着画像发着呆。 素颜挂泪的娥皇依旧斜竹笛于胸前,回首凝望九疑峰之夜空。 与之前不同处:九疑峰上多了一弯云遮月,九疑峰下多了一座石拱桥。桥身提有一行小字:初月出云。 风沙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低吟画上之诗:“娥皇挥涕处,东望九疑天。往事难重问,孤峰尚惨然。” 安静的室内起了些许回响,似乎与情绪发生了共鸣,让人黯淡,让人悲伤。 他一进来就发现了画上的新添,旁的不知道,这四个字分明出自周宪之手笔。 他和周宪曾经手书频繁,绝对不会看错。 “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是你自己毁自己的墓焚自己的棺,让人查无可查。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肯见我?你是不是还怨我逼死了初云?” 风沙凝视着娥皇泫然之妙目,喃喃自语:“你要我怎么办?我不能害了李玄音,更不能容忍她和亲契丹。前者私情,后者大义,你要我怎么办?” 娥皇依旧目不转睛,朦胧之泪眼长望夜空之弯月。 “我现在总算想明白了,初云于汴州所做的一切,皆出自于你的授意,对不对?” 风沙黯然道:“你试图给南唐挽回最后一线生机,为此不惜设计我,不惜牺牲李玄音,甚至不惜勾结契丹,对不对?” 娥皇画像的目光似乎由九疑峰之上转视风沙的眼睛,突然发出轻柔却略显沙哑地嗓音:“对也不对。” 风沙身体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射出不可思议地神情。 “其实我都安排好了,一旦圆到圆满,南唐和契丹的联盟将会戛然而止于最后一刻,谁也不会受伤,包括李玄音。” 娥皇幽幽地道:“从那一刻开始,我将不欠南唐,不欠父皇,不欠李泽,不欠父母,不欠鸿烈宗,从此只亏欠你一个人。你突然插手,虽然仍圆,可惜未满。” 风沙的双瞳幽芒剧闪,就那么望着画像出神半晌,在脑海中急速推演着娥皇可能的安排,许久之后黯然垂首,轻声道:“如今还亏欠了初云。” 娥皇画像柔声道:“这不怪你,我们的立场并非全然相同,我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跟你说,就像你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跟我讲一样。只能说时也、运也、命也。” 风沙叹气。 “事已至此,尽管未满,终究还是让你给圆了。从此往后,除了初云,周宪只亏欠你一个人,只跟你一条心,可惜我已是羸弱病体,沉疴枯荣。” 娥皇柔声道:“其实我并不介意,甚至希望让你看见我最丑陋的样子,因为这意味着你将拥有全部的我,我会因此感到无上的快乐,就怕你看了不喜欢。” 风沙大声道:“不喜欢我也要看。” 画像左侧的墙壁梭开个小门,娥皇羞涩又不乏紧张地道:“请,请进。” 风沙毫不犹豫地猫身进去,忽然啊了一声,明显十分惊讶,墙壁的小门倏然关合,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门的痕迹,同时也斩断了所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密室的入口无声无息地开启一条小缝,又过少许,宫天霜和楚涉接连侧身钻了进来。 两人一开始还蹑手蹑脚,很快大着胆子在并不算大的密室之中转了一圈。 宫天霜似乎松了口气,问道:“怎么这里也没有人?楚大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楚涉好似也松了口气:“找错地方?或者已经走了?” 宫天霜的耳朵忽然动了一动,旋身喝道:“什么人!” 寒天白施施然地从门外走了进来,面上带喜悦的微笑。 宫天霜讶道:“怎么是你?你,你跟踪我们?” “其实我一直密切地关注着你,本来对你还另有用途,没曾想今日竟得意外之喜。” 寒天白微笑道:“明尊在上,终于让我找到这里。为了表达我对你们的无限感激,我会帮你们解脱明神,回归明界。” 宫天霜忍不住娇叱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寒天白肃容道:“暗魔以肉身束缚光明,如蝇着蜜,如鱼吞钩,难以分开,必须激发雄魔与雌魔的欲望,使囚禁的明神得以释放。” 宫天霜和楚涉面面相觑,这番话怎么听怎么邪门,实在不像正经路数。 宫天霜蓦地想起柔姐曾经告诉过她,寒天白乃是魔教的日光明使,更是世上最淫邪之徒,还举了好些例子。 楚涉跨步拦到宫天霜的身前,冲寒天白舞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寒天白笑了笑:“简而言之,就是男女交而不合,亵而不淫,咳,用阴阳家的说法,嗯~女子泄尽元阴,男子泄尽元阳。你们俩正好相配,省了我很多工夫。” 宫天霜羞了个大红脸,啐而不语。心道柔姐果然没有说错,此人果然淫邪之极。 楚涉暴怒道:“阴阳尽泄,人不就死了吗?” 寒天白正色道:“那不正好可以抛弃被污染的肉身,使明神回归明界吗?”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三章 墙内春风墙外霜 寒天白一番理论,令楚涉听得张口结舌,他心里认定这是歪理邪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反倒是宫天霜褪却羞颜,一本正经地道:“阁下以明神归明界为上善,我等以好好活着为上善,上善若水,彼之蜜水,我之毒水。” 墙后,周宪失笑道:“我头次知道上善若水的水居然可以解作蜜水和毒水,隐谷听了怕不是要疯。这丫头不愧是你教出来的,诡辩真有一套。” 风沙真没想到宫天霜居然就是沙乘双,又欣喜又得意地道:“老子曰‘上善若水’,又没曰‘上善是水’。既然仅是‘若’,自然可以是蜜水,也可以是毒水。” 周宪嗔道:“又诡辩。” 风沙嘿嘿笑道:“白马是马,黑马也是马;毒水是水,蜜水也是水。我觉得没有问题,最起码霜儿的结论一点问题都没有,明教的上善的确是别人的毒水。” “这点倒是没错。”周宪轻轻地颌首。 墙外,宫天霜一番话把寒天白说问愣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道:“毒水也好,蜜水也罢,不亲口尝过你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水,好不好喝呢?” 宫天霜立刻道:“那就请你以身作则,亲自尝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楚涉眼睛一亮,附和道:“就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先泄尽元阳试试。” 他心里暗赞天霜小姐果真聪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完全可以把寒天白将死。 墙后,周宪摇头道:“明教以明神归明界为上善,世人大多认为此乃极恶。连善恶的标准都不相同,根本无法争辩孰对孰错,结果一定是比谁的拳头更大。” 风沙盯着窥孔,缓缓地点头。 霜儿聪慧归聪慧,还是幼稚了些,切入点不应该是人家的教义,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应该求同存异,方能安然渡波。 这是在力不如对方的时候最好的对策。 宫天霜要么没有意识到寒天白的武功其实远胜于她,要么没有意识到寒天白的目标其实根本不是她。两方完全没有发生冲突的必要,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怼上。 果不其然,寒天白自有一套道理。 “明神回归明界的唯一道路是抛弃束缚光明的肉身,解脱自身的明神经由日月光柱上升明界。你们是暗魔,我是日光柱,我负责帮你们解脱,无需自我解脱。” 楚涉怒极反笑:“你还讲不讲道理,谁要你帮了,凭什么你来解脱我们?你有什么资格……” 寒天白横他一眼,忽然伸手。 楚涉眼睛一花,立时双脚离地,整个人飞了起来。 他自认为武功不低,岂知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寒天白仅用一只手就把楚涉掐到半空,轻飘飘地好似掐着一把稻草,另一只手去解楚涉的腰带。 魅惑男人乃是他的手下十二电光明使所擅长的神通,他作为日光明使对男人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仗着武功亲自动手。 宫天霜叫道:“世人皆说你们是魔教,难道你们真的自认为是魔教吗?牛不喝水也要强按头?” 墙后,风沙眼睛一亮。 他记得自己跟宫天雪、宫天霜姐妹说过,任何邪门歪道都会认为自身向善而非向恶,认定是别人在污蔑、在打压。没想到宫天霜不仅记住了,还能活学活用。 周宪赞道:“仅此一句,说明这丫头的眼界不同寻常,还是你教得好。” 风沙心里得意极了,矜持地道:“一般一般,早该如此,还是绕了弯路。” 墙外,寒天白肃容道:“世人言我明教是魔教全因误解和抹黑,我教崇尚光明,亦有十诫,其中包括不妄语,不杀生,不奸淫等严规。主教化,不强迫。” 宫天霜问道:“冥顽不灵才强迫,对吗?” 寒天白笑了起来,温和地松手把楚涉放下。 “我知道你们有所误解,我是真心感谢你们帮我找来这里,所以希望帮你们解脱明神,既然你们不愿意脱出黑牢,我不勉强。” 宫天霜暗松口气,赶紧伸手扶住楚涉。 她的师傅是宫青秀,师伯是宫青雅,眼光当然不会差。 寒天白一出手,她立时发现这个魔教的日光明使绝对跟她师傅是同一个层次的高手,就算不如,差距也极其有限。 难怪寒天白能够在益花楼那群女人的围猎之中安然存活甚至不乏反击,道行果然不浅。 墙后,风沙问道:“听寒天白的口气,他找这里找了很久,早先跑来勾栏客栈当伙计,恐怕目的也是这里。这里有什么值得他觊觎?你和明教不是盟友吗?” 周宪小声道:“你生气了?” 风沙道:“嗯,生气了。” 周宪柔声道:“谈不上盟友,明教之所以愿意配合行事,其实是觊觎已经无主的娥皇一脉,想要一口吞下。” 风沙恍然:“明教认为你死了,希望鸠占鹊巢。现在认为初云也死了,自然更加迫切。所以,明教想要得到娥皇一脉的某件信物?” 周宪嫣然道:“就是你怀里的湘妃牌。” 风沙哼道:“我怎么没觉得我拿了湘妃牌,初云就听话了呢?” 周宪道:“因为我并没有真的死。” 风沙微怔,旋即点头道:“原来如此,空钩无饵,愿者上钩。真有你的。” 周宪微笑道:“贪婪是一种动力,且是很大的动力,看你是否善于引导。” 风沙没好气地道:“这道理我三岁就懂了,还用得着你来教我。” 周宪温柔地道:“不是教,是分享。我现在多么希望将自己完全融入你,让你可以巨细无遗地感受到我的一切。” 风沙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周宪喘息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一阵悉索之后,周宪道:“外面有人。” 风沙道:“又进不来,又听不见。” 周宪道:“你不担心宫天霜吗?” 风沙道:“小丫头又聪明又机灵,寒天白奈何不了她。” 周宪道:“初云看着呢!” 风沙道:“那就一起。” “坏蛋。” “是大坏蛋。”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四章 恋爱与分手 寒天白于密室之中找了一圈无果,眼睛盯上了墙上的娥皇画像。 宫天霜好奇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寒天白望着泣泪的娥皇,缓缓地道:“她留下的一件宝物。” 娥皇挥涕处,东望九疑天…… 宫天霜默念了一遍画上的诗:“画上是娥皇?舜帝的妃子?三皇五帝不是传说吗?难道真有遗宝?” 寒天白不答,反问道:“你们俩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莫非回心转意,等我帮你们解脱明神?” 楚涉吓了一跳,忙拦到宫天霜身前,喝道:“你敢!” 寒天白眼神一寒,扭过头冷冷地盯着楚涉。 宫天霜从楚涉身后探出脑袋,甜甜地笑道:“来都来了,难免好奇嘛!难道你不觉得这座勾栏客栈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吗?先有益花楼,又有这间密室。” 寒天白收回冷视,笑道:“你真想知道,可以直接问风沙啊!我保证勾栏客栈对他没有任何秘密。” 宫天霜滴溜溜地转动眼珠,嫣然道:“这就是你一直密切地关注着我的原因?想通过我和风少的关系探听这里的秘密?” 寒天白愣了愣,苦笑道:“有没有人夸过你冰雪聪明?” 宫天霜得意地道:“这不是明摆的事吗?还用得着人夸?” “咳~其实我大约知道你为什么会偷跑出去,你或许以为这是你自己的行为,其实是有秘密的,我仅是没想到你会易容改名又偷跑回来。” 寒天白正色道:“你愿不愿意用勾栏客栈的秘密换我所知道的秘密?” 宫天霜想了想,摇头道:“不是我不想答应你,我还不想让风少知道我是我。不让风少知道我是我,他凭什么告诉我。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是什么都跟我说的。” 寒天白森然道:“你要真是冥顽不灵,我并不介意强按牛头喝次水。” 楚涉握紧拳头,死死地盯着他。 寒天白根本视若无睹。 宫天霜咯咯笑道:“你要是找到了娥皇的遗宝,或许还真有这种可能,可惜你并没有找到。跟我交好,多少还有点指望,说不定哪天我就想通了呢?” 寒天白再度苦笑。 “上次风少跟我说,益花楼的人各有来历,大多居心叵测,于是他将计就计,利用你们的居心办他的事,你知不知道他到底要办什么事?” 宫天霜如此问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柔姐。 只有知道风少设立益花楼的目的,才有可能由此入手挽救柔姐。 寒天白点道:“大概猜到点,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宫天霜娇憨地道:“风少一向最疼我了,就算现在帮不了你什么,往后对你们也有利无害,你说呢?” 寒天白有些头疼地揉揉额心:“其实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单纯用我们来磨砺你们,想必你们的处境比我们稍好,但是也没好多少,对吧?” 宫天霜缓缓地点头。 寒天白道:“也就是说,他要从你们当中选出一个或者几个,做与你们所学相关的事情。换句话说,你们现在学什么,将来就会做什么。” 宫天霜神情微变。 风沙和宫青雅时不时会来教她们一些东西。 宫天霜深谙升天阁的武功,心知师伯所教并不连贯,而且没头没尾,但是都是凌厉的杀招,练了就能杀人那种。风沙所教,则是不用剑就能杀人的知识。 这是培养女杀手吗? 宫天霜并不清楚风少到底拥有多大的势力,但亦心知肚明,风少手下的剑侍多了去了,至不济还有升天阁的侍剑,其中高手很多,尤其个个忠心听话。 完全没有必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大张旗鼓的在益花楼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把这些心怀叵测的女人培养成女杀手。 “我相信还用不了那么多女人,恐怕会迫使你们自相残杀。” 寒天白出声道:“你是唯一一个手上还没有沾血的女人,所以一定要小心了,不要相信任何人,最好连睡觉都要睁上一只眼睛,以免死个不明不白。” 一直没做声的楚涉忍不住问道:“什么自相残杀?益花楼里面到底在干什么?还死人了?死了多少人?” 宫天霜垂眸道:“楚大哥,你就别打听了。” 楚涉指着寒天白道:“他不是勾栏客栈的活计吗?不是已经回老家了吗?怎么又莫名其妙地进了益花楼。” 孟凡和赵大公子头次去鸡儿巷黑市那晚,寒天白明教的身份暴露,此后再也没有回勾栏客栈,初云对外的说法是他回老家了。 后来,寒天白奉善母之名继续接近初云,于是被安排到了益花楼,从此与世隔绝。 楚涉一直是局外人,对于这些毫不知情。白绫倒是局内人,比楚涉知道的多多了,但是也从来不跟楚涉说。 白绫拥有多重身份,不仅是鸿烈宗中人,更是南唐侍卫司的密谍,很多事情本来就不能跟局外人说,哪怕楚涉是她的未婚夫。 否则将会牵出一大串无法解释的事情,想要解释清楚,又会牵出一大串秘密,还不如打一开始就闭嘴。这也是为了楚涉好,作为一个局外人,知道越多越危险。 如今宫天霜遇上同样的情况,面对楚涉的疑问,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轻声道:“楚大哥,请你相信我我,知道太多对你真的没有好处,还是别打听了。” 楚涉大声道:“他明显不是正经路数,根本是邪魔外道之流,人人得而诛之,怎么突然之间你就和他站一边了。” 寒天白眼神一寒,冷冷地盯着楚涉。 楚涉从刚才到现在憋了很久,尽管知道武功不敌,依然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宫天霜忙冲寒天白道:“这件事上,他是局外人,你别把他扯进来。” 寒天白轻哼一声,拂袖道:“有机会我再找你,告辞。” 楚涉转目宫天霜,叹气道:“你怎么变了这么多,我都不敢认你了。” 宫天霜有些无奈。 她现在总算明白风少为什么不支持她和楚涉恋爱了。 两人对事物的认知差距实在不小,如果光是谈情说爱还好,一旦谈婚论嫁,某些方面的分歧是爱情所无法弥补的。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夫妻夜话 七夕的前夜,很多地方都在紧锣密鼓,很多人彻夜未眠。 四圣观,贺贞房。 赵仪温柔地抱着贺贞,在妻子的耳边低低地轻语。 贺贞向来体弱,加之作为玄武观风副使事务又忙,已经很久没跟丈夫这样亲热,苍白的脸蛋难得浮现些许血色,显出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迷人风韵。 贺贞听丈夫讲了一阵,吃力的挪动孱弱的娇躯,让自己更舒服些,轻声道:“尽管有你们全力相助,我认为还是很难。” 赵仪本有些兴奋的神情微微一僵,疑惑道:“难在何处?” “侍卫司和武德司未必齐心;少主和两司未必齐心;少主和柴皇未必齐心。贞儿相信包括仪哥你在内,四方看似目的相同,恐怕私下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不错。我除了不希望让武德司抢头功之外,还希望趁机把南唐通过风沙插入侍卫司的那个特使给铲掉。” 赵仪老老实实地道:“一个彤管已经足够我我头疼了,风沙独占两名特使,完全可以把我这个主管侍卫司的殿前司都虞侯给架空。” 贺贞蹙眉道:“如今正是你们联起手来嫁祸南唐的档口,少主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对不对?” 赵仪嗯了一声。 贺贞分析道:“武德司新建,正缺功劳证明能力,王升肯定也不想让你抢走头功。何况他受到的掣肘远胜于你,相比多重身份的易夕若,他太过于势单力薄。” 赵仪叹着气接口道:“尤其陛下和风少正处于相互试探底线的微妙时期,这种时候双方都很容易踩过线,导致误判。” 贺贞正色道:“所以仪哥你最好退上一步,给他们留出足够的容错空间。如果你步步紧逼,少主和柴皇勉强维系的那根默契之弦很可能崩断。” “这个……”赵仪十分犹豫。这岂不是割自己的肉成全别人? 贺贞亲他一下,然后脸贴脸地道:“少主不是个小鸡肚肠的人,相反十分大度。你敬他一尺,他一定会还你一丈。别忘了墨修的处事态度是兼相爱,交相利。” 赵仪犹豫良久,轻声道:“知道了,我会尽量克制。” “其实最难的人是少主,你们支持再多总归藏于幕后,他不仅站在台上,连台子都是他自己的……” 贺贞并不希望丈夫和少主再度敌对,于是极力说服:“七夕宴会联动辰流使团和升天阁,更是少主宣告于汴州立足的象征,对他来说,万不容有失。” 赵仪不加思索地道:“不错,如果他这次没能把暗涌按于水面之下,靠着灭佛才建立起的威望恐怕会大打折扣。” “他废了多少心思才把父亲和北周总执事,仪哥你和任松全部摆平?还趁着隐谷无暇他顾的空档,这才借用四灵之力主导灭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贺贞幽幽地道:“就算少主拥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和精力,恐怕也没有那个时机了。” “他的反应的确出乎我的预料。” 赵仪沉吟道:“我实在没想到为了阻止南唐和契丹联手伐周,他居然舍得把状元楼宴会拿来做饵。稍有差池,他来汴州这些日子全白干了。” “事情要做好,还不能导致混乱,少主难就难在这里。” 贺贞抬头凝视丈夫:“他之所以甘冒此险,其实是在阻止天下两分,乃至契丹入主中原的可能性。” 赵仪嗅着她的发香,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道:“不错,如果南唐和契丹联手伐周,很可能会导致这两种局面发生。” “墨家讲非攻,反对一切不正义之战。” 贺贞闭上美目,呓语道:“自先秦伊始,墨守就因此帮人守城,从来不计代价。显然在少主的心中,契丹南侵就是不正义,所以他同样会不计代价阻止之。” 赵仪顿时来了兴趣:“战争哪有什么正义可言,无非是粉饰鼓吹罢了。我看风沙并不反对战争,甚至没少暗中推动。” “非攻不是非战。” 贺贞睁开美目凝视道:“所谓正义不正义在少主看来,区别在有序和无序,正义之战将导致有序,否则不正义。为兴天下之利,当然要除天下之害。” 赵仪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他出身四灵,对墨家的学说还真不是那么了解。贺贞之言有助于他了解风沙的为人和处事态度,他对此十分感兴趣。 “如果少主认定你会导致无序,纵然与他交好他也会下狠手,如果认定你会导致有序,纵然与他交恶他也会容忍。在他看来,小善不掩大恶,小恶无妨大善。” 赵仪语气莫名地道:“你还真是了解他。” 贺贞握起丈夫的双手捧起自己的脸颊,她显然知道怎么让丈夫不吃醋。 “仪哥,你只要牢记这一点,哪怕当面恶了他,他也会装作没看见。反之,哪怕百般讨好,该给你一剑的时候,他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赵仪听出贺贞似乎有交代后事的意味,目光莹莹地闪烁起来,不由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贺贞露出舒服的神情:“历代墨修皆是那种为达理想而不讲人情的人物,只要能够理解这一点,你会发现他很好相处。否则,他会变得十分可怕。” 赵仪岔话道:“来之前我收到情报,契丹使馆又有异动。要么是察觉到了什么,要么是他们有自己的盘算。不管哪一种,说明状元楼宴会这个饵有效果。” 贺贞睁开眼睛想了想:“白矾楼赌桌上就那么几个人,不太可能有人漏风,应该是他们有自己的盘算。这是变数,对少主来说将会更加麻烦……” 这时,有人敲门。 赵仪起身去门边探头,少许后回来道:“冰井务在勾栏客栈附近抓了个两探子,问是不是我的人。易夕若还真是上心,居然亲自出马布设暗哨。” 贺贞淡淡地道:“这是个拍少主马屁的好机会,她当然不会错过。” 赵仪好奇道:“这女人拥有多重身份,哪个身份都不好惹,平素高傲的很,对陛下都不假辞色,怎么对风沙那么言听计从?” “我找朱雀的何光了解过她的情况,潭州开始她和少主搭上关系,然后她的掌门师兄就死了,由她接掌易门。从此少主到哪里,易门就拓展到哪里。” “你是说……” 贺贞忙道:“你心里清楚就行,事关百家的内务,乱说话会惹出大麻烦。” 赵仪肃容道“是”。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六章 汪汪 状元楼,地下冰窖。 冰窖中不仅有冰,也有火。 几处通红的火盆隔出方圆之地。 光照可及处,灼热;不可及处,冷酷。 火光之中,充斥无尽痛苦的怒号和惨嚎,仿佛敞开的地狱之门。 地狱门中,摆着一左一右两处刑架,分别绑缚着两个男人,一人竖立,一人横躺,皆全身赤裸。 两个男人十分健壮,肌肉虬结,腹肌成块。 身体上下遍布或焦黑或猩红的伤痕,仿佛有人拿着粗重的毛笔轮流勾着红黑墨汁,在他们的身上随心所欲地肆意挥毫。 鲜血与汗水混杂的液体顺着刑架流下,流至冰冷的青石板上,结成令人心悸的色泽和斑痕。 “贱女人,你手下就这么点能耐吗?比挠痒痒还不解痒。” 竖立的男人骂道:“别要大爷抓住你,否则定要让你知道自己多么下贱……” 之后便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辱骂。 易夕若从冰冷的黑暗里走出来,抵达灼热与冷酷的分界线。 那混沌不明处,仅是照亮了她那张过分精致、毫无瑕疵的绝美脸庞。 她的大半边身子仍旧隐于黑暗之中,与冷酷融为一体,亦如她冷酷的神情,她的嗓音同样冷酷,偏得动听至极,引人无尽遐想。 “你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在你的眼中,女人就是柔弱的羔羊。应该乖巧地依偎在你的怀中,被你有力的大手抚摸得瑟瑟发抖……” 易夕若那对美丽的异瞳射出讥讽的光芒,整个人忽然从模糊的混沌走入光彻底的明,伸手轻抚道:“就像现在的你。” 她的掌心仿佛有股奇异的魔力,那个竖立的男人无论如何克制,仍旧止不住地发抖,仿佛抚摸他的并不是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掌,而是一阵冷冽刮骨的寒风。 “你现在是不是又羞又恼,又惧又怕,偏又不服?” 男人吼道:“妖女,你摸得大爷好舒服,再往下点……” 易夕若的掌心倏然冒出一把冰锥,顺着男人的颈侧往下轻划,忽然间轻戳一下,把他的话语瞬间截断。 男人的肌肉瞬间绷紧,漫长的一瞬之后,强烈的痛楚疯狂地涌入脑中。仿佛一把烧开的水壶,惨叫的出气声陡然迸发,上顶壶盖,亦喷壶嘴,抖啸不止。 易夕若的穴位和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予人最大痛苦的同时,颈侧仅是多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红点,连血都没流。 “这是点穴截脉之术,可以让你的血脉逆流。” 易夕若纤长的手指捏着冰锥继续顺着男人的颈项往下划动:“每戳一下,血液将会因受阻而回流,回流的血液会使下一段的肌肉加倍敏感,痛苦也就加倍。” 话未说完,又是一下轻戳。 男人本来转低的惨叫蓦地转为高亢,断断续续地吼道:“贱女人,有种,有种,你杀了我。” 易夕若根本不理,挥动冰锥继续下滑:“宛如叠浪,一层又一层的往下叠加。你看,现在叠到心口了。”冰锥又戳。 男人的惨叫已经高至尖细,陡然一耳,好像女人,他也像女人一样开始哭泣。 刚才他历经酷刑,身上没剩半块好皮肉,却连声痛都没喊,可见意志坚强。 然而被易夕若拿着轻飘飘的冰锥,轻飘飘地戳了几下,竟至如此,可见他承受的痛苦已经超出了忍耐的极限。 惨叫夹杂着哭泣的声音十分扎心,旁边横躺于刑架的男人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一共七下,这才第三下。阴极转阳,阳极转阴,痛苦过了极点将是无上的快乐……” 易夕若展颜一笑,宛如艳阳破开乌云,当真美艳不可方物:“我保证你会终生怀念那一刻的极乐,可惜仅此一次,你再也没有机会重温。” 冰锥再戳。 男人尖细的惨叫开始变成剧烈的颤音。 “你看,你已经有感觉了。” 易夕若嫣然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到连叠六倍的血液将会集中在哪里,对不对?”语毕,冰锥戳下。 男人惨叫声戛然而止,神情极尽扭曲,活像一直被死死掐住脖子的鸭子。 横躺的那人不禁感同身受,颤抖的身体使得绑缚的铁链哗哗地作响,捆缚处的破口已然见骨都浑然不觉。 易夕若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冷酷,如同冰窖最深处那冷而不化的陈年积冰:“你亦可想象第七下将会戳在哪里,对不对?”又是一下。 男人咬紧牙不吭声,仅以鼻子剧烈且急促的喷气呼气。 “马上第七下了。”易夕若轻佻地勾动冰锥,就像一个纨绔公子戏弄少女那样轻佻。 “你怎么不说话了?继续骂我啊!刚才不是很男人,很有种吗?” 男人开始嚎啕大哭,就像崩溃的女人。 易夕若掌中的冰锥划至男人的小腹处,轻哼道:“第七下。”以锥尖轻戳之。 男人的哭声顿止,使劲伸着脖子瞪着眼睛,鼓突的眼睛亦如爆起的青筋,用尽全身力气爆发无声的呐喊。 易夕若如花似玉的脸庞倏然迫近,俯视着与男人充满软弱和痛苦的眼睛,她的美眸之中则充满轻蔑和鄙视。 这时,几名随从从黑暗中抬来一方冰台,型制像圆塔,上细下粗。 易夕若淡淡地道:“你是不喜欢欺负女人吗?刚才还说要怎么我。很好,把他抬上去坐下,让他最男人的同时尝尝做女人的滋味。” 那男人盯着冰台的峰尖,喉中嗬嗬地哭道:“我说,我说。” 易夕若冷酷一笑:“可惜,我已经不想听你说了。把他抬上去。” 数名大汉一起出手,有人解锁,有人按人,有人抬人。 那男人满脸涕泪,不住的哀求,拼命的挣扎,真就像被一群大汉七手八脚的无助少女。 易夕若冷漠地瞧着,待其困坐于冰台之后,转身行至很绑于刑架的男人身前,以冰锥勾着他的下巴,高高在上地俯视。 “你都看到了。你是想做他?还是想做一条狗?” 横躺的男人全身软绵绵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禁,颤声道:“狗狗,我做狗,我什么都说,饶过我……” 易夕若微笑道:“那是不是要先学两声狗叫?” “汪汪~”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七章 大石落地 拿到口供的易夕若陷入沉思。 两个人是契丹密谍,供出了至关重要的情况。 契丹人埋伏了一支人手,准备在明天状元楼宴会最热闹的时候攻打勾栏客栈。这两个探子连夜过来勘察情况。 届时,参宴的客人正好能够在状元楼上瞧个清楚明白,以此逼迫风沙回救,另有一批契丹高手将与参宴的契丹人里应外合,直接对风沙下手。 居说上面尤其要他们两个关注客栈里女眷的情况,以便一网成擒,使人当众凌辱,务必让风沙六神无主,易为可乘。 这一手虽然恶毒,称得上高明。无论契丹人能否成功,只要在各方高层瞩目之下“攻”了勾栏客栈,风沙的威望将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事不宜迟,易夕若赶去勾栏客栈求见风沙。 绘声不情不愿,还是易夕若板起俏脸呵斥,绘声才勉强答应通禀。 易夕若也没想到风沙居然没呆在北楼,反而从东楼冒出来,且衣衫不整,面色不虞。 一副被人坏了好事的模样。 易夕若晓得东楼如今由白绫负责,暗忖她不是有未婚夫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居然急色到连她都不放过,面上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风沙一进院便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我还有事忙呢!” 易夕若将事说了。 与刚才出奇的冷酷相比,现在的她既温柔又恭顺,如果让那两名受尽她折磨的契丹密谍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恐怕打死也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风沙越听眉头越紧,听完后冷冷地道:“肯定是出自萧思的设计,精巧之余不乏简单粗暴,就算知道了也不好应对。” 他想把所有暗涌按于水面之下,同时还要暗杀那个契丹密使。 萧思埋伏的这两至伏兵实在不太可能一夜之间寻到踪迹并铲除,只要人家明天做出攻的举动,他这个亏就吃定了。 如果那名契丹特使混在着两支伏兵之中,那就更加棘手。别说找不到,找到了也很难再行刺杀,甚至连接近都不太可能。 就好像一位将军呆在城里和呆在军营,两者在心态上截然不同,受到的保护截然不同,护卫的警戒更是截然不同。 在城里刺杀一位将军还有可能得手,想在军营里刺杀一位将军根本难如登天。 风沙思索一阵,叹气道:“只能用笨办法,以重兵保护,并且分层,期望人家知难而退。同时,侍卫司和武德司派人由内至外,展开搜索,务必尽快找到。” 易夕若问道:“怎么分层?” 风沙沉吟道:“风门负责状元楼和勾栏客栈,玄武卫负责本坊,外围六坊巡逻交由赵重光的牙兵,把架势摆开,不要藏着掖着。” 易夕若摇头道:“那样佳节的氛围将荡然无存。还有,机动的奇兵在哪里?一旦有人攻其一点,容易造成混乱,予人可乘之机,更容易捉襟见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知道萧思身边一直有支骑兵跟着,足有百人甚至数百人之多。” 风沙苦笑道:“个个弓马精熟,尤其身经百战,只能让他们知难而退。真要打起来,没个千把人,根本压不住,还必须占据有利地形。” 他弄状元楼宴会就是想借着灭佛之威竖立自己的威望。 威望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然而至关重要。 拥有足够的威望能够振臂一呼,从者云集,使人无条件的言听计从,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考虑你的反应。威望往往会带来远大于自身实力的依附。 好比拥有威望的周天子可以调动天下之兵讨伐不臣,因为各国都相信敢不从命的结果就是被周天子伐不臣至生死国灭。 失去威望的周天子不过一个象征意义浓厚的傀儡,因为大家都知道就算不听命,周天子又能奈我何? 事实上,周天子兵力最雄厚的时候也不可能包打天下,只需足够干掉每一个敢冒头的家伙就行了。如果干不掉第一个,就会冒出第二,直至威望雪崩。 如今风沙就碰到这个问题,所以他必须把契丹人强行压下。 无声无息的压下,会予人深不可测的感觉,如果闹得动静太大,会让人看透虚实。 好比两人过招,干净利落地一招杀人和汗流浃背地打上百招才杀人,予人的威慑感是截然不同的。 易夕若试探着问道:“要不连夜调白虎卫进城?” 风沙摇头道:“这场宴会最重要的目的是展现威望,所以我只能调动我能够直接调动的人手,否则请禁军护卫岂非更加安全?可是这并非展现我的威望。” 那样等同于向柴兴求助,替柴兴展现威望。调动白虎卫道理亦然。 易夕若叹气道:“别忘了你还要兼顾刺杀契丹特使一事,我担心你难以兼顾,两头不着。” 正在风沙一筹莫展之际,白绫带着几个人匆匆返回,见风沙和易夕若相对坐于院中,微微一怔,忙让手下退走,过来唤了声风少,又唤了声夕若姑娘。 易夕若脸色有些奇怪,心道你不在东楼,那么风沙刚才和谁鬼混? 风沙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刺杀特使的计划安排得怎么样?” 白绫瞧了易夕若一眼,小声道:“差不多了,我现在回来就是安排杀手。” 风沙和易夕若相视一眼,风沙讶道:“差不多了?你知道特使现在在哪?” 白绫摇头。 风沙皱眉道:“那你安排杀手去哪杀?” 白绫解释道:“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是知道他明天在哪。” 风沙眼睛一亮,道:“说下去。” 白绫心知易夕若身为武德司高层,将是审视她这份投名状的重要人物,是以不敢隐瞒:“我以南唐侍卫司的名义约他商谈重要事宜,他一定会来。” 风沙一拍大腿,展颜道:“对呀!以你的身份可以正儿八经的约见他。” 易夕若嫣然道:“既然可以引蛇出洞,这下事情好办了。” 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风沙喜滋滋地瞄着白绫,怎么看怎么觉得靓丽可人。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八章 七夕宴起 状元楼宴会设在大厅之内,上下各处张灯结彩,兼有花团锦簇,好似把整座花园的鲜花全采过来装饰。 妙在色彩鲜艳却不繁杂,主色仅有青黄二色,点缀以红。显得清雅靓丽,艳而不腻。 以悬挂牛郎织女图的状元榜为中心,十余筵席排成方圈,内外皆留下广阔的空间作表演之用。 加起来足有数十位乐师或围于图下、或靠于外围,或跪坐、或站立,持着各类乐器卖力的演奏,一个个男俊女俏,衣着精美,姿态优雅,奏乐声悠扬轻快。 无论眼观还是耳闻,整个大厅充满喜庆的氛围,又不乏典雅的贵气。 宾客百余,几乎围筵席坐满,加上各处或穿行、或恭立的仆婢,全厅足有数百人之多。 尽管状元楼的大厅十分宽阔,还是稍显拥挤,好在后院的花园开了流水席面,并设有娱乐设施。 由于是七夕之宴,所以参宴宾客都尽量带了女眷,以未婚居多。这些年轻的男女大都三三两两地去花园玩耍,把大厅留给那群了无生趣的“糟老头子”。 参宴者几乎不出百家,其中相当一部分看似默默无闻,其实是真正掌握北周,乃至天下命脉的大人物,仅是大半都隐于幕后,鲜有人知。 当然,也有位于台前的大人物,比如晋国长公主夫妇。 彤管和张永这对位高权重的夫妻虽然私底下已经撕破脸,明面上还是做出恩爱的样子。 再比如新晋不久的端明殿学士王薄,他爹正是四灵的北周总执事,父子俩皆参宴。 情况类似的还有玄武总执事父子,父子俩皆携妻女参宴。 赵仪与贺贞到来是理所当然,本可以不来的玄武总执事亲自过来,算是给足风沙面子。 人在汴州的两名四灵总执事难得同席,任松当然屁颠颠地跑来拍马屁。可惜他和赵仪一样,尚没资格做首席,甚至连二三席都没资格。 两位四灵总执事都只能坐在第三席,因为够资格做前三席的大多是亲自赴宴的百家宗主之流。 比如易夕若,虽然她在世俗的层面地位不高,但是在以百家为主的正式场合,她就是能和各家宗主平起平坐。 单论百家之中的地位,她比风沙这个名不副实的四灵少主还要高点。 另外一名老资格的端明殿学士王卜同样参宴,他陪伴司星宗宗主,并代为引荐。 还有诸如符王父女,他们代表佛门参宴,父女俩很低调的猫在角落,身边席位皆空,显然大家都有意避开,亦如佛门现在的处境。 秦国公赵重光也拖着病体参宴,还带上了他的嫡长子赵舒,明显想让儿子拓展一下人脉,认识一些真正的大人物。 岂知这个老小子一来就往花园里跑,非要往那群青年男女的圈子里扎,把赵重光气得连吹胡子瞪眼的力气都没了。 隐谷的代言行走郭青娥坐在风沙的左手边,无论从身份地位上论,还是与风沙的关系上论,她都是本场宴会上最重要的贵宾。 虽然这场宴会规格够高,倒也不是没有浑水摸鱼之人。 比如孟凡,他是沾了姐姐绘声的光,偷偷混进来玩的。 他和赵大公子一样,人一进来就往花园里钻,一心想要勾搭上几个大家闺秀。 奈何这些小姐们十分矜持,面对不认识的人搭讪仅是礼节性的微笑,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显出良好的教养,但是根本不搭腔。 一众高第青年不满这个不认识的小子到处无礼乱窜,很快就把他给孤立了。 孟凡不仅爱凑热闹,也很会凑热闹,以前去哪都能跟人打成一片,还是头回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他也不气馁,缩在角落里打量情况,准备抽个空子再度杀入。 很快发现这些青年男女看似往来随意,谈笑晏晏,其实有很多小圈子。 另外,还隐约有个大圈子,这个大圈子的中心是赵义。 这些人多半围着赵义打转,区别仅在远近。 相当一些小圈子呆在赵义不远处,似乎打算随时往上凑。 显然赵义才是北周年轻一代的翘楚。 之前的核心,肯定是他的兄弟赵仪。 不过,赵仪早就位高权重,虽然年纪尚轻,已经跃入这些显贵子弟的父祖辈那个档次。赵义成为武德司副使毕竟不久,尚未完全脱离原来的圈子。 正在孟凡暗自琢磨怎么和赵义搭上腔的时候,赵舒不知从哪凑了上来,笑道:“你小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孟凡猛一扭头,与赵舒对上眼,喜出望外地道:“大公子你来得正好,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得,他们谁都不愿意搭理我,快把我给闷死了,今天就跟你混了。” 赵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苦笑:“说得好像有人搭理我一样。” 孟凡奇道:“大公子乃是风月场的魁首,人面有多广我是见识过的,还有谁敢怠慢你?” “你都说了,我是‘风月场’的魁首,跟人家不是一个圈子的,差着档次呢!别人我不清楚,看见那几个家伙了吗?要么准备荫官入仕,要么已经入仕……” 赵舒干笑道:“我爹那个秦国公不能世袭,我又没打算当官,所以我在他们的眼里仅是个为老不尊的纨绔,上不得台面。” 孟凡心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为老不尊啊!按年纪你都能给他们当爹甚至当爷爷了。明明有个好爹,偏偏在纨绔圈子里往死里混,难怪人家瞧不上。 赵舒把声音压低了些:“上次我不是带人把盖万的家给抄了吗?本以为别人会高看一眼,结果稍稍提了几句,人家仅是笑笑,然后就不搭理我了。” 孟凡讶道:“为什么?” 赵舒郁闷道:“我怎么知道。” 孟凡忍不住道:“能抄盖万的家,自然也能抄别人的家,他们不怕得罪你?” 赵舒叹气道:“既然爱答不理,说明我做的那点事情还唬不住人呗~” 孟凡问道:“这里的少爷小姐你都认识吗?” “都说了跟他们不是一个圈子。人家混得是茶会、诗会、花会,玩得是诗情画意,一个个附庸风雅,瞧不上我这个大老粗。” 赵舒向来爱面子,如今混不开自然郁闷,见孟凡一个劲地往他痛楚戳,难免不耐烦。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九章 七夕宴承 风沙喜好安静,偏爱躲于幕后,从来不显山不露水,这次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自然浑身不自在,勉强挤着笑脸待人接物,一阵忙活下来,脸都笑僵了。 好在李玄音以半个主人身份帮忙往来应酬,否则他一定忙中出错。 终于挨到教坊司的舞伎歌伎分批分段地出场表演,总算消停下来。 赵仪抽了个空子行来向风沙和郭青娥打招呼。 几下寒暄之后,赵仪小声道:“临时得到通知,陛下将以柴王爷的名义遣使过来庆贺佳节,并报各处送来的僧尼籍帐之总账,灭佛到此为止。” 郭青娥的玉容依旧古井不波,风淡云轻地哦了一声,显然毫不意外。 四灵和隐谷已就灭佛一事达成共识,如果柴兴不想亲自操刀以致深陷泥潭的话,那么只余收手一途。 公布的时机当然以节庆为佳,不在这月七夕,就在下月中秋。 期间还有中元节,但是此节有缅怀超度之意,又是佛教的盂兰盆节,所以并不合适。八月十五距今又实在太远了些,四灵和隐谷肯定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尤其风沙打算在七夕宴会上当众宣布白虎归营、玄武封刀,所以柴兴根本别无选择,只能选在七夕公告天下。 风沙喜出望外,微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请仪兄回禀陛下,风某定有一份人心奉上。” 柴兴此举仅是个顺水人情,其实可给可不给。既然给了,那么对他的个人声望大有裨益,佛门也会因此记他一份人情。 赵仪的神情略有些古怪,干笑道:“是吗!那可太好了,陛下一定会很高兴。” 风沙瞧他一眼,挑眉道:“你高兴的样子还真是别致。” 赵仪搓搓手,赔笑道:“是这样,陛下遣派的这位使节呢!嗯~身份有些敏感,还望风少提前叮嘱长公主,请她切记按捺。” 风沙脑筋快,立时会悟,斜眼道:“别告诉我是盖万。” 赵仪再度干笑。 风沙想了想,正色道:“看来陛下和盖万的交情还真不错。” 王升和盖万奉命密裁彤管,盖万意图侮辱,结果被宫青雅现身阻止,其后他给彤管出头,柴兴不得不把盖万囚于皇宫之中。 看似囚禁,其实保护,否则盖万早就被他干掉了。 后来,柴兴通过赵仪之口向他求了情,他不仅让赵舒放了盖万的家眷,也因此向彤管叮嘱,让彤管把这件事暂且放下,一切来日方长。 如今柴兴遣派盖万公开亮相,给他一个顺水人情的同时,也使他不好再动盖万,没有他在后面撑腰,彤管根本奈何不得有柴兴撑腰的盖万。 柴兴居然肯为盖万下这么大的力气,说明对此人十分看重。仅此一层,风沙不会再轻易拿盖万开刀,以免因为一点小事恶了柴兴。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柴兴仍旧以此试探他的底线,并且在设立示警线。 说简单点,盖万本人就是一条“示警线”。如果哪天他把盖万干掉,柴兴就知道他不高兴了。总之,还是弃子的范畴,本质并没有变。 赵仪对盖万弃子的身份心知肚明,嘴上当然要捡好听的说:“陛下圣德贤明,顾念旧情。” 风沙笑而不语。 两人正说着小话,萧思带着李玄音由对面走过,恰好与风沙对上了眼睛。 萧思面带微笑,冲着风沙微微颌首。 李玄音咬着下唇向风沙使了个哀求的眼色,人到是很顺从的跟着萧思行去花园。 毕竟南唐自父皇以降,包括太子和七哥在内,的确打算拿她和亲契丹,她没有办法明着拒绝萧思的邀请。 何况,宴会的场合固有礼仪,她又是这场宴会的半个主人,以萧思的身份,既然当面邀请,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拒绝。 风沙对萧思还了个礼节性的微笑,又对李玄音使了个安心的眼色,待两人行过,他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赵仪看在眼里,凑头过来低笑道:“他好像还不知道呢!”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拜了九十九,还差一哆嗦,尚不能算功成,让他再得意一下罢~” 就在不久前的午时,白绫以南唐侍卫司的名义约见契丹特使古鲁,同时设下埋伏,将这小子连同手下一网成擒。 如今,白绫和云本真正在状元楼的地下冰窖里加紧拷问古鲁等人,打算问出契丹人的伏兵埋伏在哪里。 北周侍卫司、武德司,白虎卫,以及韩通这个京城都巡检手下的巡城军皆已整装待戈,只要问出地点,马上扑去围攻。 军巡武卒并不方便参与围攻契丹人,但是封锁附近的街道还是可以的,能够帮忙省下很多人手。 萧思显然不知道古鲁就在他的脚底下受到严刑逼供,否则肯定笑不出来。 赵仪略一沉吟,小声问道:“为防止意外发生,是否要想个法子把这小子给缠住?” 风沙微怔,而后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仪兄提醒的及时。” 萧思这小子不简单,加之为了让契丹认定是南唐侍卫司下得手,白绫抓人的时候故意留了空子,放过了外围的契丹暗哨,仅是派人装模作样的追捕。 换而言之,他们仅是准备打契丹人一个时间差,七夕宴会一散场就无所谓隐瞒了,甚至巴不得快点让契丹人知道这是南唐侍卫司干的。 说不定人家真有办法透过重重地防卫,在古鲁等人招供之前把信送进状元楼,送到萧思的手上,那么萧思还有翻盘的余地。 就算契丹人的伏兵被一网成擒,只要宴会还没散场,萧思仍然可以豁出去大闹一场,让风沙颜面无光,不可不防。 风沙一念转过,微微偏头。 一直侍立于主人身后的绘声赶紧凑头附耳。 “我刚才好像看见孟凡那小子也来了。” 绘声吓了一个哆嗦,急急解释道:“他就进来长长见识,不会……” 风沙打断道:“找到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缠住萧思,宴会散场之前,不能让萧思收到任何外人的送信或口信。除了不许宴会生乱之外,我许他便宜行事。” 绘声神情一僵,不安且紧张地称“是”。 便宜行事的意思就是可以调动风沙麾下一切人手听命,并且可以先斩后奏。 这么大的权力当然会有巨大的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的代价,就包括孟凡的性命。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章 七夕宴转 萧思携李玄音去到花园,受到了诸位青年男女的热烈欢迎,立时夺走了赵义的风头。 对百家来说,泰半与契丹并非水火不容。 比如长乐公曾在契丹任太傅,帮助契丹于燕云之地设立汉制统治汉人。 儒释道三家皆于契丹境内大肆发展,并获得了契丹高层的重视和支持,诏建了相当规模的孔子庙、佛寺和道观。 相当一部分百家有学有样,纷纷景从。连司星宗都不例外,帮助契丹设立历法。对于幽云之地的汉民来说,历法无可或缺,因为不知天时,根本没法务农。 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源于华夷之辨,又称“夷夏之辨”,用以区辨华夏与蛮夷。 大致有三个标准:血缘、地缘、礼仪。 自西晋衣冠南渡,之后五胡乱华,再后前唐安史之乱,最近百年间幽云十六州连同其上百姓皆易手于契丹,地缘的重要性逐渐降低,礼仪越来越重要。 起码在百家的眼中越来越重要,否则无法解释曾经失去中原的华夏还为华夏正统。 前唐韩愈“原道”有言: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然而在百家看来:入百家则华夏之,出百家则夷狄之。 当然,并非所有百家皆如是观,四灵对此就颇不以为然,否则当初护圣营不会发兵追击并干掉入侵中原,且在中原登基的契丹皇帝。 因为四灵认定契丹入侵中原会导致失序,所以契丹入侵中原乃是不正义之战,存于骨子里的墨守血脉立刻发作,毫不犹豫地发兵阻止。 奈何形势比人强,以隐谷为首的多数百家力主教化,四灵虽然不遵从也无力要求别人反对,基本上装作没看见。 总之,尽管契丹与北周敌对,但是参与此宴的宾客多以百家高层为主,对契丹并非报以敌视的态度,甚至大半于契丹拥有重大的利益,其子女当然深受影响。 在契丹颇具地位的萧思受到诸人的热烈欢迎,确是在情理之中。 尤其萧思与一般契丹人不一样,从来一副文士做派,像汉人多过向契丹人,以往没少受到萧燕的鄙视和轻视。 然而在百家眼中,萧燕眼中的劣势是大大的优势,乃是成功教化的典型,心慕中原文化的代表。 加上萧思的契丹身份和文士做派形成强烈的对比,自然使得诸位青年男女对他充满好奇,纷纷接近攀谈。 萧思确实算得上博学多才,捡些契丹风俗以及路途上遇见的风土人情,当作见闻趣事讲诉。 不时引起一片惊叹,更少不了欢笑,气氛相当热络,他身边的人越凑越多。 此等状况,惹恼了本来众星捧月,如今风头被夺的赵义,但是他城府颇深,仅是暗自恼怒,面色不显,心内冷笑。 身为武德司的副使,他对这场宴会水面下的暗涌心知肚明,反正临近收网,届时可以把萧思的手下一网打尽,他犯不着跟一个孤家寡人争锋相对。 因为符尘修的关系,赵义对风沙的感官一向不好,甚至算得上厌恶,这还是头一次真心希望风沙能够一举成功,好好地灭一灭这个契丹蛮子的威风。 萧思显然不知道一张插满利刃的罗网正往他当头罩来,话风一转,笑道:“要说最有趣的事情,当属十余年前我爹随太宗皇帝攻陷当时的汴京,如今的汴州。” 诸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其时契丹皇帝倾师南征,败北晋于燕州长城。十二月,攻陷汴京,生俘晋帝,灭亡北晋,并在汴京皇宫称帝。 契丹大军进退途中一路不停地打草谷,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汴州及洛阳附近数百里成为白地,更不乏屠城。 在场诸人虽然不随北周敌视契丹,对此事同样倍感耻辱,无论男女,脸色皆变。实在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当着大家的面,毫不留情面地揭开过往的伤疤。 “我爹说那时北晋百官投降如雨,各地军使急降如风。” 萧思恍若未见,自顾自地说道:“对了,北晋皇帝陛下,哦,现在是负义侯,如今尚在契丹做客,他最小的女儿虽然稚嫩,真是个美人胚子,掐一把,嫩出水。” 不少青年脸色铁青,不少少女脸色苍白。当然也有人捏拳怒视,恨不能一拳揍死他。 萧思泰然处之,一副“我就说了,你们能奈我何”的样子,瞧着十分欠揍。 “石重贵乃是契丹儿皇帝石敬瑭的侄儿,他们一家本就是沙陀人,他本人更是个声色犬马之徒,视国事为儿戏。” 赵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冷不丁地道:“石敬瑭尸骨本寒,他就纳寡婶为妃。还恬不知耻地问左右‘我现今作新婿何如?’如今种种,全是他咎由自取。” 萧思微微一笑:“负义侯和石敬瑭的确都不是汉人,的确是契丹的儿皇帝,却都曾是你们汉人的天子,君臣子民皆视之为父,没有错吧?” 赵义没想到这个契丹蛮子如此阴险,居然挖好了坑等着人踩,他一不留神真的踩进去了。 奈何诸人正义愤填膺地瞧着他,等着他反唇相讥,替大家找回面子,只能硬着头皮道:“现今大周才是汉家正朔,高平一战击溃北汉,使契丹不敢再越雷池。” 其实还是避开了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萧思讥笑道:“所谓高平之战,说一千道一万,也仅是汉人内斗,我等坐观斗兽而已,难道你们没见过斗鸡斗犬?顶多旁观喝彩,何曾亲自入栏?” 终于有人忍不住暴怒喝骂,有人冷冷地道:“阁下将我等比作鸡犬,是否太侮辱人了?” “在我契丹铁骑面前,确实一群土鸡瓦狗,我大军过后,也的确鸡犬不留。前例在先,事实如此,难道我哪里说错了吗?” 萧思唰地展开手中折扇摇了几下,故作轻描淡写地笑道:“要就战场上见个真章,别图逞口舌之利。” 这一下更是惹起了众怒。 混在人群中的孟凡暗叫不好,这个萧思明显故意挑事,看诸人怒不可遏地样子,怕不是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这还了得。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一章 七夕宴再转 不仅孟凡发觉萧思有意挑事,赵义也会意过来,立时压下反击的念头,甚至借着诸人群情激奋往前围拢的情况,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少许,缩在后面观戏。 这是风沙开的场子,闹出乱子也是跌风沙的面子,他完全没必要帮风沙架梁子。柴皇的命令仅止于暗杀契丹特使并嫁祸给南唐,并不包括对付萧思。 从父亲,兄长,他自己,乃至符尘修那儿论起,皆和风沙有竞争关系,也不乏争端,如果风沙被绊个跟头,他乐见其成。 可以事后帮扶搏个人情,肯定不会事前提醒前面有坑,更不会帮忙填坑。 孟凡眼见诸人颇有对萧思大打出手的意思,心里急得火急火燎。 这种场合无论哪一方见了血,根本没法收场,如果风少最终落个颜面无光,他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孟凡硬着头皮叫道:“诸位,诸位,今天七夕佳节,就该欢悦喜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诸人皆转目打量他,萧思也不例外。 自风沙离开江宁,他几乎一路尾随,伺机追杀,孟凡则一直跟在风沙的身边,所以他当然认得孟凡。 有人冷冷地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叫我们怎样怎样?” 另一人道:“这还用问,契丹人养得一条好狗,眼见主人要挨打,忙不迭地跳出来吠叫呗~” 萧思适时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小子啊!说来也有些日子没见了罢~你姐姐挺好的,越发娇艳可人,也越发会伺候人了。” 诸人纷纷往孟凡投以鄙视的眼神。 “原来是个靠姐姐献媚的小白脸。” 孟凡心里苦,孟凡不能说。除了他的脸很黑,一点都不白之外,人家并没有说错什么。 他的确靠着姐姐绘影和绘声倾心侍主才得以解脱贱籍,并有今日的身份。 赵大公子伸手把孟凡拽到身后,面色不善地挺胸上前,环视道:“干什么干什么?不敢对契丹人发飙,冲我的小兄弟叫唤什么?” 有人轻哼,有人不爽,但是没人吭声了。 瞧不上赵大公子是一码事,得罪他是另一码事。秦国公可不好招惹,尤其秦国公疼爱自己这个不成器的纨绔儿子是出了名的。 萧思轻咳一声,使诸人的注意力又转回他的身上,含笑道:“看看,你们汉人就喜欢内斗,我还没怎么样,你们自己又斗起来了。” 诸人皆愤怒不已。 在场一众人等出身都很好,并非街头的泼皮无赖,再愤怒也尚存理智,知道这种场合一旦闹起事端,将会得罪宴会的主人。 虽然他们大都不明白这位风少的真正根底为何,但从包括自家长辈在内这么多大人物皆郑重其事的参宴,可知绝对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够得罪的。 本来那个不知名的小子和赵大公子强冒出头是一个很好的台阶,对他们、对萧思来说都是,足以转移焦点。 结果萧思居然不买账,实在得寸进尺。 毕竟都是年轻人,一个个血气方刚,还做不到唾面自干,已经有人实在按捺不住,想动手揍人了。 “说起内斗,贵国才让人望向其背。” 李玄音突然出言讥讽道:“契丹立国至今仅三位皇帝,居然历经三次篡位,四场谋反,大小叛乱不计其数,我等自愧不如。” 她代风沙出面筹备这场宴会,当然也包括递送请柬,是以与宴人等皆知道她南唐公主的身份。 不过,北周和南唐的关系十分微妙,李玄音也并非以南唐公主的身份正式来汴,所以大家并不好说破。 诸人听她反唇相讥,且句句在理,心中痛快。暗忖不愧是我汉家的公主。 有少数已经参政的年轻人则暗暗纳罕,南唐和契丹一直有联手夹击北周的企图,虽然一直没能实证,种种细节处所透露的趋势还是很明显的。 李玄音身为南唐公主在如此场合,当众针对萧思,是否含有什么深刻的意涵呢? 萧思脸色微变,迅疾恢复平常。心道这也是件好事,李玄音如此不给他面子,有助于混淆和隐瞒契丹与南唐将要些携手伐周这一机密。 反正双方高层已经议定,李玄音将要被他带往契丹和亲,届时人在他的手里,还不是任他随意摆弄,有一万种方式让这个小妞悔不当初,从嘴硬到嘴软。 不过,李玄音之言并非无的放矢,相反句句属实,的确戳中他长久以来的担忧。 近年以来,契丹朝廷内部一直不稳,离心离德之事众多,大臣经常叛乱或是南奔中原,政局动荡不安。 尽管仗着燕云地利和骑兵优势多次对中原用兵,总是后继乏力。 于是,契丹意图停止一贯南伐中原的政策,转而谋求与北汉、南唐联手遏制气象与日俱增的北周。 唐皇先后十三次遣特使密访契丹求联合伐北周,近期才得到回应,正是源于契丹的政策转变。 简而言之,如果有能力独自吞下一块肥肉,谁也不会傻到与别人分食,实在无法独自吞下,才会如同鬣狗般呼朋引伴分而争食。 萧思不甘心被他挑起的事端就此平息,忍不住道:“我们契丹人是狼,你们汉人是羊,狼性凶狠,强者方为狼王,羊性懦弱,再强壮的羊终也难逃狼嘴。” 诸人本以降温的情绪果然又被挑起,一个个义愤填膺,不乏怒骂,不乏驳斥,吵吵嚷嚷的好像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萧思得意地微笑着,就等着有人忍不住过来对他大打出手。 他特意跑来花园挑事是有目的的。一来这群小年轻热血好挑动;二来这里紧挨着勾栏客栈。 待会儿契丹伏兵杀至,当着诸人的面把勾栏客栈给屠了,将会给这些尚未真正见过世面,却又属于汉人精英的年轻一辈造成终生难以磨灭的震撼。 萧思很会养狗,养狗也很简单,就是狠狠一棒子,然后再给根好骨头。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以此报复风沙。 他清楚风沙在这种社交场合一定分身乏术,就算猜到他要搞事也难以阻止。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二章 七夕宴三转 孟凡眼见情势将要失控,实在忍不住跳出来叫道:“这家伙三番四次出言不逊,唯恐宴会不乱,大家千万不要上当,大不了宴会散场再来秋后算账。” 花园里瞬间为之一静。 人群中一个声音冷冷地道:“这小子瞧着不顺眼,说话有道理。” 赵义心下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该他出场了,迈前一步朗声道:“不错,人生在世需得尊礼守法,只有禽兽才不分场合的乱吠乱叫。” 诸人不怀好意地扫量萧思,嗤嗤地讥笑。 萧思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道:“旧蜀亡国时,蜀王妃花蕊夫人有诗一首,萧某取其中一句借花献佛转赠各位: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孟凡的脸色为之一白,垂首发怔。 在场诸人,包括赵义在内,同样色变,不过变红。 萧思转目扫视,笑道:“堂堂七尺男儿,如果连点血性都没有,怎比得上禽兽?连禽兽都不如,萧某羞与为伍。” 赵义冷不丁地道:“有人与禽兽相比,还自得为狼,已经与禽兽为伍,禽类兽种居然知羞?真是天方夜谭。罢了罢了,狗吠人何必回,大家散了散了。” “别呀?干嘛散了。萧兄好久不见,你脖子上的箭伤好全了吗?” 风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行过众人冲萧思笑道:“最近汴州有些乱,小心冷箭如雨。好在萧兄乃是血性汉子,多的就是血,多飙上几回也无伤大雅,是不是?” 这下轮到萧思色变了,他当然听得出笑语之中浓重的威胁之意。 旁人说冷箭如雨或许是个笑话,从风沙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现实。 赵义和孟凡上前行礼,唤了声风少。李玄音赶紧从萧思身边离开,去到风沙的身侧,轻声唤了声姐夫。 在场一众年轻人见主人到了,且一来便气场力压讨厌的契丹蛮子,不管认不认识,跟着行礼叫风少。 跟在主人身后的绘声则向萧思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向弟弟传达主人的命令之后,担心弟弟办事不牢靠,压不住场子,是以没有立即离开,躲在附近偷偷地观望。 虽然孟凡弄得磕磕巴巴,十分跌面子,但是成功转移焦点,尽管萧思又故意转了回来,孟凡还是能够再度转开,绘声对弟弟越来越有信心,已经准备走人了。 结果萧思突然提及旧蜀亡国及花蕊夫人,这下子彻底激怒了绘声,蜀王和花蕊夫人正是他们三姐弟的亲生父母。 她马上回去找主人一番添油加醋,风沙听得勃然大怒,立马抛下所有交际,气冲冲地跑来找萧思的麻烦。 “听说几天前贵国使馆着了大火?如今过了末伏,已是初秋……” 说话间,风沙行于萧思面前站定,微笑道:“初秋时节,天干物燥,当小心火烛,否则狼也好狗也罢,不过一院烤肉;狗血也好狼血也罢,滋得满巷飘香。” 萧思暗骂不已,好在正待伏兵血洗勾栏客栈,他心里有底,并不着恼,反而回以微笑。 “冷箭也好火烤也罢,不过有来有往;烤狗肉也好烤狼肉也罢,愿与风少同享。” 之前他带着契丹骑兵追杀了风沙一路,后来一不小心中了风沙埋伏的冷箭,来汴州之后东躲西藏,生怕被风沙寻到踪迹,死个不明不白。 好不容易等萧燕离开,身为契丹密使的表兄弟古鲁到来,他立时撺掇古鲁擒下萧燕安插在使馆的萧思速完,夺回使馆的掌控权。 这一下等于有了免死金牌,任何人想要动他都不得不考虑政治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风沙不顾一切想要杀他,第一个不答应的人是柴皇,第二个不答应就是北周朝廷。 结果风沙居然使人围住使馆,并且围着放火,逼着他把萧思速完老老实实地交了出去。 再之前,于江陵他就因为萧燕和风沙屡屡结怨,一路纠缠到江宁,还被四灵当面屠了北汉使馆。 萧燕身为燕国大长公主,身份贵重,荣宠至极,更于封地燕京开府建牙,没有人敢责难非议。与之相比,他是软柿子中的软柿子。 可想而知,最后一定是他背黑锅,回国之后有他好受。 既然想要报复人家,当然要承受人家的反击。 所以,吃亏,他认,但是绝对不忍,吃了亏,一定要还以颜色。 他学着风沙的语气和口吻说了这一番话,正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心里更是万分期待,等着看勾栏客栈被血洗时,风沙愤怒之极,偏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哪怕风沙失去理智,想杀他报仇,在场的百家中人也绝对会合力阻止。 这里相当多人于契丹境内拥有重大的利益,尤以代表儒道两家利益的隐谷最重,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面前。 所以,他根本有恃无恐。 风沙笑了笑,道:“说起来,我家有位长辈曾在幽云十六州前烤过一头狼王,听说肉有些老,不仅塞牙,滋味也不太好,不知狼崽子的肉会不会嫩点。” 说的正是被当时的白虎上执事率护圣营斩于幽云十六州前的那位入侵中原的契丹皇帝。 言外之意,我家四灵连你家皇帝都敢杀,何况杀你个小狼崽子。你自以为的免死金牌,在我看来,屁都不是。 萧思的脸色瞬变阴沉。 风沙转目赵义,笑盈盈地问道:“义兄,你觉得呢?” 赵义负手笑道:“狼肉嫩或不嫩,滋味好或不好,不亲口尝尝怎会知道?” 这件事虽然不是他老子亲自干的,但是确实经过当时的玄武上执事,如今的玄武总执事的同意甚至授意,否则当时的白虎上执事不可能调动护圣营千里追击。 这件事当时轰动天下,博得全中原各方势力众口一辞地喝彩。 尽管赵义并非四灵中人,好歹知道护圣营乃是四灵总堂麾下之军,他爹就是这支天下第一军的左军使,当然与有荣焉。 风沙转目萧思,笑道:“不管是狼是狗,该夹尾巴的时候把尾巴夹好,否则不是同我分享烤肉的问题,是在桌下吃肉还是在架上当肉的问题,萧兄你说呢?”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三章 七夕宴四转 风沙施施然地过来几句话,竟把萧思说得心乱如麻,脸色更是阵青阵白,再也不像刚才纵被众人围嘲亦从容泰然的姿态。 诸人见之,无不倍感解气。 在场多数人其实不太明白风沙到底在说些什么,不乏灵光之人听出这一席话皆是充满威胁的隐喻,把这个本来气焰嚣张的契丹蛮子给硬生生地压到不敢吭声。 萧思当然心慌,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高估了契丹的影响力,面对风沙的时候好像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这一点料错将会导致致命的后果。 他本以为在这种百家云集的场合,就算当着风沙的面屠了勾栏客栈,风沙也只能干瞪眼看着,根本拿他无可奈何,现在看来则未必。 萧思怔怔地发着呆,不知不知之中,惊出一身冷汗。 知情人都知道四灵一贯强横且蛮不讲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风沙对四灵的影响力,更不敢去赌四灵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果伏兵真如他事前安排那样极尽残虐的话,风沙铁定暴怒,陷入暴怒的风沙说不定真的会不管不顾地活剥了他。 萧思不禁有种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风沙像是看不见萧思的脸色,转向赵舒笑道:“大公子难得来我这儿一趟,今日一定要玩个尽兴,你也知道我现在实在抽不开身,晚些再来找你喝酒。” 附近这些人瞧赵舒的眼神立刻不同了。 赵舒将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倍感有面子,得意地道:“那可说定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今天不醉不归。” 风沙含笑点头,又转向李玄音道:“我在前面实在分身乏术,玄音你别光顾自己玩儿,过去帮我分担一下。” 李玄音顿时如蒙大赦。 她早就想甩脱讨人厌的萧思,奈何碍于礼节和人家隐含的威胁,她实在没法自主,现在有姐夫撑腰,哪怕来上十个萧思她都敢甩脸子不搭理。 这时,流火急匆匆赶过来向主人附耳,言说盖万到了。 风沙神情不变,转向赵义道:“说起来义兄也不算外人,烦请你替我招待一下诸位佳人及才俊……” 话语顿了顿,恰好瞧见赵义身后的符尘修。 符尘修那对晶莹黑亮的眸子所透出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风沙咦了一声,招呼道:“符三小姐也来了,好久不见。” 符尘修像受惊小鹿一样往赵义身后缩躲,细弱虫鸣地颤声道:“我,我才不怕你。” 近来她经常从父兄长辈,乃至姐姐的口中听到风沙的名字,不乏唉声叹气也不乏咬牙切齿,最终皆化为无奈的叹息。 想她符家满门军使,她姐姐还是堂堂皇后,居然陷入噤若寒蝉的艰难处境,还需要倚靠此人的庇护方才能在灭佛的惊涛骇浪之中苟存。 原本认识的那个凌风的面貌渐渐地模糊,高深莫测地形象渐渐地鲜明,畏惧之心随之而起。 看着风沙三言两语把那个嚣张的契丹人给压到不敢吭声,想当初她在宋州不仅言语冲撞过风沙,还设计过风沙,心里不免打怵,生怕风沙找她算账。 岂知风沙仅是礼貌性地打个招呼而已,根本没在意她小声嘀咕什么,转向诸人笑道:“风某尚有事在身,招待不周,还望多多包涵。” 诸人连道不敢。 风沙冲孟凡使个眼色,带着李玄音及绘声等侍女匆匆地走了。 盖万将代表柴兴宣布终止灭佛,他则同时宣布白虎归营,玄武封刀。 此乃本场宴会最重要的事情,其轰动性绝不亚于柴兴宣布灭佛,必定在不久的将来轰传天下,并且注定震惊天下。 他的威望将会随之广播,当然不会流入民间,但是各方高层都知道他已经在北周站稳了脚跟,甚至连周皇都要抬桩。 所以,绝对不容错过,更不容出错。 符尘修气鼓鼓地盯着风沙快速行远的背影,忍不住跺了跺脚,冲赵义咬耳朵道:“看看人家,三言两语镇住了场子,再看看你,说话人家都不搭理,真没用。” “你以为人家怕他那三言两语?其实是怕他所拥有的权势,哪怕我把同样的话说出花来也没有用。” 赵义同样盯着风沙的背影,目光隐闪,轻声道:“如果我拥有他的权势,哪怕随便说上几句废话照样能够镇住场子。” 符尘修忙鼓劲道:“你一定要比过他,修儿一定全力帮你。” 赵义缓缓地道:“这事,不急。”说话间,目光转向已经不被人搭理的萧思。 萧思正阴着脸去往花园的侧门,留下来再没有任何意思,他尚在犹豫是赶去终止伏兵的行动,还是让伏兵继续行动。 如果继续行动的话,他需要立刻跑路,或者立刻躲起来,一定要让风沙找不到他。 赵义冲着符尘修的耳朵快速且小声道:“你快去追上萧思,告诉他客栈是陷阱,让他的人赶紧撤,再晚就来不及了。他若问及,就说这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 赵义还不敢坏了大局,是以不敢向萧思透露契丹特使古鲁已经被南唐侍卫司诱捕并刑讯的情况,但是并不妨碍他给风沙添点堵。 萧思手上那支骑兵乃是弓马纯熟且身经百战的契丹猛士,下马以一当十,上马以一敌百。 如果就这么陷入风沙和南唐侍卫司、北周侍卫司、武德司、巡城军几方强力组织合力设下的埋伏导致全军覆没,实在太浪费了。 如果能够把这支精锐骑兵保全下来,足以在适当的时机发挥出惊人的效果。 最关键,有契丹人挡在前面,他完全可以片叶不沾身,保管风沙做梦也想不到他从中做了手脚。 符尘修愣了愣,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这时,几个人笑着凑上来,赵义一面寒暄,一面冲符尘修使眼色。 符尘修想了想,找个借口离开。她故作不经意地往萧思那边追了十几步,发现居然还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萧思的身后,看侧脸,有些眼熟。 仔细看了几眼,认出这是在宋州跟在风沙身边的那个姓孟的小子,刚才好像也一直发声怼萧思。 符尘修立时慢下步子。 孟凡跟踪萧思,她则跟踪孟凡。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四章 莺歌燕舞 “……所存寺院凡二千六百九十四所,废寺院凡三万三百三十六所,僧尼尚在籍者六万一千二百人。” 盖万的声音戛然而止,状元楼大厅陷入死一般寂静。 这背后的意涵十分清晰,在一众参宴的百家高层看来,几乎不言而喻。 彤管恍若未闻,那对美眸一眨不眨地瞪着盖万,脸色相当难看。 风沙提前给她吹过风,尽管很不情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然而看见盖万如此高调的公开亮相,她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赵仪、王卜、张永等人的神情十分平静,作为柴兴身边的核心人物,显然事前便已知情。 符王父女相顾而视,以符尘心的冷静,依然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激动的神情。 大厅之中静上一阵之后,各方人士开始拼命地交头接耳。 气氛瞬间从极冷升温至极热,喧嚣声几乎压过了乐声,无人有暇关注正在翩翩起舞的一众教坊司佳丽。 符尘心在父亲的眼神示意下,起身去向风沙和郭青娥敬酒,试图证实盖万所言之意涵是否真如大家的推测。 风沙举杯微笑道:“陛下于七夕开赦,当显仁君之姿。就算无有此事,白虎卫也将于今日归营,玄武卫也将同时封刀。” 郭青娥轻声道:“长乐公归葬,王尘子将临,唯愿天下苦劫渡尽,百姓安宁安康。”王尘子便是王尘,子乃尊称,意味着少主王尘正式接替长乐公接掌隐谷。 喜讯如佛音,符尘心不禁腿软,娇躯中的所有气力仿佛被尽数掏空。 自柴兴宣布灭佛至今,不过数月而已,对于佛门中人和及心系佛门的人来说,这短短数月的每时每刻都似同深陷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那般痛苦难捱。 仅从盖万报出的籍帐上看,佛门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仅是在籍的僧尼和留存的寺院已然十不存一。 连最基础的人和寺都仅存寥寥,与之相关的产业及关系人士的损失可想而知。数字背后所意味的桩桩惨事和斑斑血泪,更不可计数。 暗无天日的黑暗总算过去,这一口几乎快断掉的气,佛门终于在临终之前喘了上来。 风沙与郭青娥联袂发声,无异于分别代表四灵和隐谷对灭佛一事正式表明态度,在大厅之中引起剧烈的反响,就好像一杯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一片哗然。 虽然是柴兴力主灭佛,然而离不开四灵操刀和隐谷的默许。 如今三方态度一致,那么灭佛到此为止,无可更改。 灭佛所带来的影响是全方面的,已经改变天下大势。 终止灭佛所带来的影响当然也是全方面的,同样将使当今之大势发生变化。 对于在场诸人来说,最直接的变化是再也不能像鬣狗一样群起争食那些受到佛门牵累而空出来的权和利,具体就是与佛门关系密切的那些官位、地盘和产业。 当然,想让他们把吞下去肥肉再吐出来也绝无可能,并不怕佛门秋后算账。 毕竟法不责众。 佛门就算想要报复也该报复柴兴,甚至都不敢报复抢食最快最欢的四灵。 四灵仅是把刀,柴兴才是握刀之人。如果佛门因此报复四灵,将会导致所有曾经分食的势力人人自危,保证再度联手把佛门再给按下去。 正因为不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所以大家才会毫无顾忌地一哄而上,因为不抢白不抢。佛门也因此受创太重,恐怕几十年都别想翻身。 宴会继续,莺歌仍脆,燕舞仍频,曲声仍悦符王身边重新围满了一众老朋友,爽朗的笑声,洪亮的嗓音,好似避之唯恐不及的冷遇从未发生过一样。 盖万行来向风沙敬酒。 风沙笑而回敬。 盖万忽然凑近低声道:“我没有死,你不意外吗?” 风沙笑了笑道:“恩宠莫过于天眷,盖将军乃是得到天眷之人,天眷不断,人怎会死?” “你知道就好。这些日子,风少对盖某的照顾,盖某迟早将会一一报还。” 自以为得到皇帝眷顾的盖万,已经憋着劲想要报复了。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有实权,但是心内愤怒萦胸,实在忍不住想要当面警告风沙。 风沙举杯,一语双关地道:“敬请随意。”明明没有发狠话的实力,偏偏跑来发狠话,此人不足为惧。 盖万冷笑一声,一口饮尽。 风沙轻轻地抿了一口。 赵仪适时凑上圆场道:“晚宴该开了罢?小弟为了蹭你一顿好饭,早饭午饭都没吃,空着肚子来的,快要饿死了。” 其实桌上有各类小食佐酒,仅是没有上主菜。 风沙笑道:“让仪兄饿了肚子,那可真是我的罪过。”向绘声使个眼色,绘声赶紧退下,吩咐后厨送餐。 期间,各色人物携子女过来敬酒。其实就是让风沙看个脸熟,以后方便的话行个方便,同时也让子女认认门、长长眼,往后别有眼不识泰山。 大多数青年男女刚才已经在花园见过风沙力压萧思的威风,然而毕竟离得远,如今离近仔细打量,发现风沙居然这么年轻,无不纳罕。 有些人甚至比风沙年长多了,还得装乖巧,好在可以称呼风少,否则从父辈论起,那得叫叔叫爷,那才尴尬。 当中也有风沙认识的人,比如张永的儿子张德和罗彦的儿子罗欢。 张德就被彤管冷不丁逼着管风沙叫风叔,搞得张永父子和风沙都很尴尬。 风沙心知彤管以此向他表示不满,只能捏捏鼻子认了。 与他压着彤管不许向盖万报复相比,彤管这样仅是算耍小性子,往轻了看叫撒娇,顶多称得上发嗔。哪怕再过分些,他也不至于生气。 一众侍女忽从侧门鱼贯而入,美酒佳肴纷纷送上。 赵仪在教坊司的那位红颜知己薛伊奴率舞旋色诸女入场演舞。 十数名佳丽分作数排,于美乐之中穿梭旋转,称得上秀色可餐,更是艳华人眼,引得人伸颈而观。 哪怕那些颇为年长者也瞧得入神,一众青年更是看得眼花缭乱。 风沙偷眼瞄了瞄赵仪和贺贞。 赵仪正在低头吃菜,贺贞依偎在赵仪的身侧,温柔地给丈夫夹菜倒酒。 酒宴正酣的时候,忽然一行人一齐行入大厅,分别快步奔向一些人。 比如,风沙,彤管,赵仪,赵义和韩通。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五章 七夕无禁 萧思跑了! 不仅萧思跑了,他手下那一批精锐的契丹骑兵同样不见踪影。 白绫拷问出口供之后,早已整装待戈的几方人马急匆匆地扑去,结果完全扑了个空。 从手下那里得到消息的风沙、彤管、易夕若、赵仪、赵义于人群之中相视几眼。风沙向郭青娥报了声歉,起身行往花园。 其他几人心照不宣地向身边围拢的人找借口离开,不动声色地同往花园,先后而至。 待几人来齐,赵仪抢先定调。 “不得不提醒风少,陛下仅是让我等瓦解契丹与南唐之联盟,其实并不包括对付萧思和他手下那支骑兵。顺势而为还则罢了,不可能断而再续,望风少谅解。” 赵义闻言忙接着道:“兄长说的正是。想必风少也该知道了,负责现场指挥的王升已经下令各方归营。不过,南唐侍卫司所属和风少的属下并未奉命。” 风沙的属下便是风门的弓弩卫和玄武卫。 赵仪正色道:“风少的属下不奉命理所当然,我等无权置喙,南唐侍卫司居然不奉命,不得不让我怀疑他们归附的诚意。” 易夕若瞧了风沙一眼,质疑道:“他们诱捕并拷问了契丹密使,这份投名状还不够诚意吗?” “这是两码事。夕若姑娘入行不久,或许不清楚严重性。” 赵仪郑重地道:“既然诚心归附,当无条件听从我方的命令,不可能再拥有独立的中枢,令出他门。现在一番诚意,不代表可以一直获得信任。” 这行当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根本不受任何道德和规矩的约束,反装忠比比皆是,苦肉计层出不穷,相对的信任仅存于当下,永远的怀疑长存于未来。 本来就谁也信不过谁,尤其还是敌方投过来的。 玄武主事出身的风沙当然清楚赵仪的意思,只能沉默不语。 鸿烈宗为了生存和延续从而两边押宝,娥皇一脉将从南唐转向北周。改弦易辙当然很不容易,难免承受巨大的屈辱,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是鸿烈宗自己的选择,他能帮忙的地方实在不多。 彤管忽然发声道:“萧思及手下由明转暗,有两点不得不防:第一,他们未必潜逃,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赵仪和赵义兄弟相视一眼,其实他们也想到了,但是并不想提醒风沙。 兄弟俩忍不住瞄向彤管,心里皆苦笑:长公主啊长公主,你到底是哪边的。 唯有易夕若面色微变,显然没有想到这点。她并非不聪明,仅是密谍这行当的人的心思往往异于常人,琢磨灯下之黑几乎是本能。 彤管打小被父亲当作密谍培养,一直帮着郭武经营谍网,成为公主也就几年而已,就这几年也没歇着,论资格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老,经验十足。 风沙点头道:“多谢提醒,我已经下令他们紧急回防。” 赵仪心道好嘛!是我枉做小人,早知道我先说出来卖个好了,干咳一声掩饰心内的尴尬,问道:“第二点呢?” 彤管沉声道:“萧思会不会看见,或者带人离开之后留人看见我们几方联手南唐侍卫司的人围捕他的手下?” 诸人悚然一惊,包括风沙在内,无不色变。 如果这样的话,杀死契丹特使并嫁祸给南唐的事情等于败露。 彤管继续道:“所以,我十分希望萧思带人杀个回马枪,那样或许还有灭口的机会。” 赵仪心里佩服,又不禁汗颜,原来长公主是在担心坏了陛下的大局。 风沙沉吟道:“如果萧思真的探知到你们与南唐侍卫司联手,就算第一时间想不清楚原因也会立马遁逃,绝对不会傻到反戈一击。” 在北周的都城被北周的侍卫司和武德司联手盯上了,只要萧思不是个傻子,根本不会去琢磨原因,先逃走再说,否则留下来等死吗? 赵仪叹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总归没错,我这就派人通知王升,让他马上把所有人调来外围布设口袋。” 赵义赞同道:“守株待兔也算有个指望,总比猝不及防强。” “大局事大,宴会事小。以我的人手顶多压不入水面,闹出水花,还不至于拦不住。目前首要必须截住萧思,将所有可能知情的契丹人灭口才是重中之重。” 风沙正色道:“好在临近宵禁,提前封城影响不大,他们那么多人,又是异貌异服,只要宵禁一起,不可能混出城。” 赵仪苦笑道:“风少或许还不知道,随着开封新城扩建,夜间愈见繁华,陛下有意长解宵禁,就从今日七夕试行,官府已经公告全城,封不住九城了。” 他把头凑近了些,冲着风沙的耳朵悄声道:“其实还是缺钱闹的,本以为灭佛至少三年两载,未来很多开销已经定下,如今顿失来源,只能另外开源。” 灭佛之起因,说白了是因为柴兴饿极了所以找家大户宰了吃肉,不仅想吃一顿,还想绑起来刮上几年的肥油,一直刮到刮无可刮为止。 于是预作了许多花费颇多的计划,不对,叫国策。 包括修订刑律、整顿禁军、修浚边防、兴修水利、疏通漕运、编修书史、修订历法,为未来用兵而囤积粮饷和制造武械,哪一摊的花费都是个天文数字。 就像一窝雏鸟,个个争先恐后地伸着颈子嗷嗷待哺。 结果当刀的风沙忽然收手,隐谷也表示反对,这佛再也灭不下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开始施行的一众国策断了最大的水源,已经铺开的摊子收不回也推不下,硬生生地晾住了,情况比灭佛之前的窘境还要糟糕。 毕竟在那之前,穷到没有生那么多雏鸟,现在好不容易生下一大窝,结果断了主粮,逼得柴兴火急火燎。 如果他这个当皇帝的居然连臣下的薪俸都发不出来,那才叫笑话呢!所以什么能赚钱的法子都在考虑,为了多征点商税酒课,宁可解除宵禁。 风沙听得一愣,跟着苦笑起来。 赵仪一番话看似诉苦,其实是在告诉他:你突然收手不灭佛,害得陛下,乃至整个朝廷陷入困顿,你欠下大人情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六章 以假为真 孟凡一路尾随萧思,萧思鬼鬼祟祟地穿街过巷,偷偷摸摸地翻墙进入状元楼北面的建国寺。 建国寺与风沙的六坊地盘仅隔一街,之前柴兴曾经亲自前往建国寺,亲手用斧头砍毁传说中“神异不可摧毁”的菩萨像,正式拉开了灭佛的大幕。 也正因为柴兴亲自到过、亲手砍过,建国寺反倒没有在这场灭佛风波之中再受到什么伤害,平常寺门紧闭,除了运送食水之类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进出。 如果说状元楼是这场灭佛风暴的中心,建国寺恰好处于暴风眼的边缘地带,一街之外狂风暴雨,一街之内平静无风。 柴兴选择在建国寺开第一刀,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和风沙划出一条默契边界。 如果逃入界内,柴兴不会追。如果出得界外,风沙不准管。 于是,建国寺自然而然地成为三不管的模糊地带,尽管距离状元楼不远,就在风沙的眼皮子底下,风沙也从不关注。 无论现实中,还是心理上,这里都算是正儿八经的灯下黑。 这里也真的黑,不燃烛、不焚香,更不点灯。 庙墙林木高,幽径草木深。不过黄昏,已似深夜。 孟凡趴在墙上,回首看看状元楼,再转回头瞧瞧建国寺,心道如果有支伏兵藏在这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冲进状元楼。 一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好笑,那是风少开的宴会,各方大人物云集,大到他大多不认识,哪个不长眼的敢冲这种场子。 他得到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缠住萧思,宴会散场之前,不能让萧思收到任何外人的送信或口信,不许宴会生乱。 这一切的前提是萧思老老实实地呆在宴会上,结果这小子居然提前离场,守卫后门的弓弩卫又只管人进不管人出,根本不做阻拦。 命令和现实差距太大,孟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来,倒是让人向风少传个口信,也不知道风少收到没有。 一愣神的功夫,萧思突然转不见了。 孟凡赶紧翻下高墙,借着茂盛的灌木逼近寻踪。 他师从韩晶,虽然武功不咋地,但是精通幻术,最擅长装神弄鬼,不仅穿行灌木毫无声息,连呼吸声都欠奉半点,甚至心跳都听不见。 匿踪潜行乃是偃师一脉的必修之技,且有独门绝技,否则根本没法使人偶在前,操人偶于不可知处。 奈何他并不知道,符尘修一直跟在后面。 再无声无息也躲不过那对俏目须臾不离地注视。 孟凡转了一会儿,总算在一片塔林之中听见人声。 两人说话,其中一人是萧思。 另一个男声有些耳熟,孟凡凝神细听,神情剧变,这不是寒天白吗? 他强忍住伸头观看的冲动,蹑手蹑脚地寻个角落猫起身子,竖起耳朵。 没听见前头,只听见寒天白说道:“……你当然认不出来,我也是暗中观察了很久才认出来,显然是一门极其上乘的易容功法。” 萧思沉默不语。 因为突然安静,孟凡听见萧思和寒天白的身边尚有一缕微弱却悠长的呼吸,似乎在睡觉。 过了少许,萧思道:“你想要我拿什么来换她?” 寒天白道:“希望萧兄鼎力支持本教在贵国传教。” 萧思笑道:“这个好说。” 寒天白又道:“不准把我卖了。” 萧思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寒天白道:“你要知道,留在他的身边真的很不容易,我这段日子罪受大发了,实在没勇气再来一次。希望萧兄眼光长远,这种好买卖可以不仅这一次。” 萧思嗤嗤讥笑道:“这笔买卖做了,你还想有下次?我劝你赶紧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随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再找机会跟我逃回契丹好了。” 寒天白道:“如若正常情况,萧兄所言是正理,不仅我要逃,恐怕本教于北周也要立刻转入蛰伏。打瓦尼寺之劫尤在眼前,惹恼他不是开玩笑的。” 萧思奇道:“这么说,现在情况不正常?” 寒天白含笑道:“正是,是她自己帮了我们大忙。她不知抱着什么目的易容改名混入益花楼,目前除了一个傻小子,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包括风沙。” 萧思惊讶道:“怎么可能,你确定?” “如果风沙知道她是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女,岂会以炼蛊之法养之?实话跟你说,益花楼的残酷我都快受不了,就算她撑到最后没有丢命,最终难逃心灵扭曲。” 躲于暗处的孟凡大惊失色,心道宫天霜在益花楼!!!难怪我把汴州翻遍也没有找到她,原来她就躲在眼皮底下。会不会就是两人身边那股微弱的呼吸? 萧思思索道:“那个知道她身份的傻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理?灭口了吗?” 寒天白反问道:“为什么要灭口?风沙不会放弃追查,弯子绕得再大,查到身边是迟早的事,届时就会查到我的头上。岂非正需要一头替罪羊吗?” 萧思欣然道:“有道理。你打算怎么做?” 寒天白道:“我知道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感情,现在多少也有些情愫。你觉得‘因爱生恨,毁尸灭迹’的戏码怎么样?” 萧思抚掌道:“很好。” “如今那小子正在电光明使的手中浑浑噩噩地解脱明神,保管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寒天白微笑道:“我还特意选了一位身材年龄与她相仿的少女,来之前刚刚使之脱尽明神,揉烂面貌,并且换上了她的衣服配饰,做了撕烂。” 萧思干笑道:“然后摆到一起,等着那小子清醒是吗?听你说来,两人并没有真的怎么样,那小子清醒后的行为也难以预测,不会有破绽吗?” 寒天白淡淡地道:“梦和现实其实仅一线之隔,让人以假为真并不算难。论对付男人,电光明使乃是行家中的行家。” 萧思忽然咬着牙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让他知道他最疼爱的小侄女一直在我的手里,并且比最下贱的女奴还要下贱,过得比猪狗还不如?” 寒天白沉声道:“最好永远别让他知道,为我好,也为你好。我不认为你能逃过他的报复,就算侥幸逃过,你的后半生也会一直活在对暗杀的恐惧之中。” 萧思迟疑少许,叹气道:“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宛如衣锦夜行。我实在很不甘心。”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七章 自投罗网 萧思和寒天白之间的对话令孟凡心惊不已。 如果不是他跟来听见,宫天霜这次将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旦被萧思秘密的带至契丹圈养起来,不知将会沦落到何种悲惨不堪的境地。 孟凡悄摸摸地掏出一个小水壶、一方面巾,拨开水壶的塞口浸湿面巾,覆于脸上遮住口鼻,又自怀中摸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黑丸,背贴着石碑慢慢地靠近。 这枚黑丸无论砸地砸墙都能炸开,只要一炸开,方圆之地没人能够睁开眼睛,没有防备的话,一定会恶心到弯腰弓背,甚至连站都站不住,吐个昏天黑地。 论武功,孟凡认识的人里面他就打得过赵大公子,当然还有堪比弱鸡的风少,对于逃跑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哪怕带上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他仍有十成的把握逃出寺外。 风少的地盘与建国寺仅隔着一条街,因为开宴会的关系,大量的人手或驻于要津或往来巡逻,只要他招呼一声,足以把寒天白和萧思围殴成肉饼饼。 就在黑丸高举,将要脱手的时候,孟凡突然感到手腕一痛,后颈更痛,双眼立时发黑,连痛呼都没来得及,直挺挺地往侧面栽倒,噗通一响。 石碑那边,萧思惊怒道:“是谁!” 寒天白已经无声无息地转到石碑的后面,一双手掌悄无声息地探至符尘修那洁白且修长玉颈后,快要轻轻一捏,又倏然收手。 这时,萧思从石碑那边扑了过来,借着微弱的天光定睛一瞧,猛地停步,讶道:“符三小姐!” 之前他及手下一直托庇于夷山的独居寺,说明他跟佛门的关系极为密切,符家和佛门的关系更不必多提,他和符尘修不仅认识,而且相熟。 符尘修虚拍掌中莫须有之灰,冲萧思道:“义哥让我转告你,勾栏客栈是陷阱,让你的人赶紧撤,再晚就来不及了。这是义哥送给你的见面礼。” 萧思面色微变,难掩紧张地道:“久闻赵家三子实乃人中龙凤,可惜一直缘悭一面,这份见面礼我收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符尘修伸指点着瘫软于地的孟凡,噘嘴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不见你感谢我?” 萧思低头打量孟凡,一认出孟凡,冷汗就下来了,忙转目符尘修,正色道:“这不是礼物,是大恩,大恩不言谢。” 他知道孟凡是风沙身边的人,如果让风沙知道他从寒天白手中带走了宫天霜,以及两人刚才那番对话,风沙说不定会失去理智,不再顾及后果,把他往死里弄。 符尘修得意道:“知道欠我大恩就好。” 萧思沉吟道:“这个人我带走了,还望符三小姐替我保守秘密。” 符尘修含笑点头道:“义哥还在等我呢!我走了。”招手退走。 她一转身,本来在她身后的寒天白鬼魅般不见了踪影。 萧思凝视着符尘修的倩影,目光闪烁不定,杀机乍现。 符尘修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否则一定藏起来打死不现身。 寒天白突然从石碑上跃了下来,同样凝视道:“为了保密,也为了感谢她,我真心希望帮她解脱明神,荣登明界。” 萧思轻声道:“如果她不回去,赵义会怀疑我。” “赵义怀疑又能怎样?何况她仅是失踪,失踪的可能性很多,赖不定你。如果她不小心说漏嘴,让风沙知道你我的行为……”寒天白特意顿住。 萧思的双眼寒芒大作。 寒天白瞧他一眼,继续道:“就算瞒住风沙,想必她不会特意向赵义隐瞒。赵义并非善类,这个把柄也实在太大,如果任凭操之在手,你我将会非常难受。” 萧思垂目道:“时间太紧,恐怕寒兄来不及帮她解脱了。这样,我下令撤人,你去拿人,把她交给我带走。” 符尘修身份十分特殊,其实寒天白并不想沾这个烫手山芋,既然萧思愿意接手,他也省得麻烦,点点头闪身而去。 寒天白很快把人打晕捉了回来,连同陷入昏迷的宫天霜和孟凡一起被一行契丹大汉迅速扛走。 萧思带着一众手下匆匆撤离建国寺不久,巡城武卒封锁了附近的街巷,玄武卫,南唐和北周侍卫司,及武德司四面八方强闯入寺,结果扑了个空。 …… 风沙与赵仪等人商讨之后,认为虽然无法宵禁,还是可以安排人在每处城门守株待兔,专盯意图出城契丹人,同时盯住契丹使馆。 务必尽快查到萧思和他手下那群契丹骑士的行踪。 寒天白时机抓得很好,风沙正无暇分身,一半注意力放于宴会,一半注意力放于契丹人身上的时候,在风沙的后院放了把火。 不仅很阴险地干埋红炭不放明火,还躲在了萧思的身后。 风沙当然不可能凭空猜到后院火起,仍然感到某些地方不对劲。 他推测孟凡肯定跟着萧思走了,应该能够一直追到萧思的藏身处,届时逮住萧思易如反掌。奇怪在于孟凡离开的时候应该会派人传个消息,偏偏没有。 过了阵,云本真匆匆跑来,言说花园后门的门哨有两个人晕在花丛里,正是孟凡派出传口信的人。 风门的弓弩卫向来训练精良,十分精干,而且无论干什么事至少两人结伴,尤其报信这种事,一定时刻保持警惕,绝不会轻易落单,仍然被人偷袭打晕。 要不是安排了流动的暗哨,门哨会以为人被风沙留住了,短时间还发现不了。 被打晕的两名弓弩卫并不清楚自己被什么人打晕,大概是个女人,因为两人被打晕之前都闻到了女儿香,而且这个女人武功不低,否则很难偷袭成功。 花园里发生这种事,说明偷袭之人肯定是参宴的宾客,八成是萧思的同伙,替萧思扫尾巴的。 那样的话,孟凡显然深处危险之中。 绘声心急如焚,央求主人让她带人去找弟弟。 结果被风沙所阻止。 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放人出去跟无头苍蝇没有任何区别。 风沙忙于应酬,实在脱不开身,略一沉吟吩咐道:“找赵仪让他以官府的名义于各处城门贴出古鲁的画像,说一位经营皮货的契丹商人失踪,重金求下落。”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八章 换命 晚宴过后,年长的人物纷纷告辞离场,唯有那些年轻的后辈男女留下来过节。 七夕节又称乞巧节、女儿节,李玄音事前安排了很多节目,诸如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对月穿针、兰夜斗巧、投针验巧等。 少女们斗巧,少年们围观,无论大厅内还是花园里,欢声笑语不断,僻静处也不乏成双成对。 少了很多应酬,风沙本该清闲,偏偏更不轻松。 他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他和郭青娥的关系,应该提前向李玄音透风。 如果早些透风,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不得不在李玄音狐疑地注视之下,亲昵地陪在郭青娥的身边,当真如坐针毡。 好在郭青娥自有一种超凡出尘的气度,多数人面对她无不诚惶诚恐,至少也是毕恭毕敬,生怕招致她的轻视,更难以把她往男女情事上联想。 在风沙的眼中,郭青娥就是木头,或者冰块,反正不像个女人,两人肩挨着肩看似亲昵,其实根本是例行公事,连话都没几句,彼此间的气氛冷得很。 一直往这边偷瞟的李玄音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试探道:“没想到传闻中清冷疏淡的青娥仙子居然也喜欢这些小女儿玩耍的把戏?” 风沙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话,郭青娥道:“永嘉公主定是位巧心人,凡宴会种种无不精心布设,场景节目俱佳,青娥当然要诚心观赏。” 顿了顿,加了句:“青娥并非什么仙子,也谈不上清冷疏淡,仅是不爱说话罢了。” 风沙暗暗称奇,心道你居然会拍人马屁。 岂知郭青娥瞟他一眼,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淡淡地道:“实话实说而已。” 又转向李玄音道:“中元将至,江湖上将有场‘武书会’,青娥诚心邀请永嘉公主筹备并主持。” 风沙微怔,垂目思索。 他一向不太关心江湖事,不过这场“武书会”跟连山诀的布局密切相关,按照他和郭青娥的设计,本已回到郭青娥手中的连山诀将在此会上再度择主。 影响的层级也将再度提升,百家嫡系将会由此会直接插手,并且仅局限于扎根北周的百家,所谓“江湖”将会在此会之后渐渐成为陪衬。 看来郭青娥是看中了李玄音背后的关系,以及南唐公主的身份所代表的象征意义。恐怕是想要展现一种“南唐将‘天命’亲手交予北周”的意涵。 李玄音展颜笑道:“承蒙青娥仙子夸奖,玄音荣幸之至,敢不从命?另外,玄音此来汴州仅是跟着姐夫以私人身份,青娥仙子唤我玄音就好。” 郭青娥轻轻地道:“玄音小姐。” 李玄音笑而应承。 她显然没有风沙所知全面,更想不到那么深远,真以为郭青娥欣赏她精心布置的七夕宴会,所以请她出马筹备另一场。 风沙自然不会拆郭青娥的台,含笑道:“以前还真没看出来玄音竟有如此天分,往后哪怕仅是帮人筹办宴会也能养活自己。” 李玄音嗔道:“你希望我天天在外面,家里就没人管着你了,对不对?” 尽管心中得意,她还是下意识地在郭青娥的面前宣示她对姐夫的主权。 郭青娥神情不变,像是没听见一样,心里到底怎么想,谁也看不出来。 风沙干笑着岔话道:“江湖上的事我不感兴趣,你可以找柳艳帮忙,可以找花娘子打打下手,也可以找白绫。遇上实在摆不平的麻烦再来找我。” 最后一句其实是说给郭青娥听的,表示他会帮李玄音兜底。 李玄音娇哼道:“我能遇见什么麻烦非求你不可,哼~” 风沙正色道:“这是一场江湖盛会,与会者不乏前辈名宿,不乏当今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否则青娥仙子何必请你出马?” 李玄音啊了一声,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暗忖自己是不是答应太快,给姐夫惹麻烦了,小声问道:“姐夫你参不参加?” 风沙摇头道:“我又不是江湖人,干嘛凑这个热闹……” 说话的时候,易夕若行来附近使眼色。 风沙如蒙大赦,忙道:“总之,我支持。你们慢谈,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李玄音立时松了口气,既然姐夫支持,那就不算个事了,好奇的向郭青娥询问细节。 郭青娥有问必答,且实话实说。但是,李玄音不问的,她绝对不说,所以李玄音的焦点很快局限于武书会本身。 易夕若微笑道:“风少的本事当真不小,以李玄音的脾性,居然能和郭青娥谈笑风生。” 风沙轻咳一声,小声道:“她还不知道呢!” 易夕若愣了愣,旋即掩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风沙的脸色有些难看:“找我什么事?” 易夕若赶紧敛容,低声道:“是这样,赵仪下令公示古鲁的画像,白绫让我过来问问,她该怎么办,古鲁到底是杀还是留。” 风沙回道:“这是我的意思,目的在于逼迫萧思现身的同时把南唐侍卫司诱捕古鲁的情况传回契丹,做戏要做全套,古鲁必须死。” 易夕若思索少许,问道:“如果萧思发现我们联手围了建国寺怎么办?他肯定会怀疑北周在背后做了手脚。” “所以才需要萧思现身,白绫当着他的面干掉古鲁。那么,不管萧思心里再多怀疑,已成既成事实,为了回国有个交代,他只能顺水推舟,把黑锅扣给南唐。” 风沙含笑道:“你想,密使死于北周,责任在他这个主事人。死于南唐之手,责任在南唐背叛,他再能耐也防不胜防对不对?他是聪明人,不会硬犟找死的。” 易夕若那对异瞳亮了起来:“等到契丹国舅的死讯传回契丹,两相印证,契丹和南唐再无携手的余地。” 风沙颌首道:“不错。” 这一手乃是釜底抽薪,无论萧思发现多少蹊跷,为了自保只能帮着圆谎。 易夕若又道:“还有往后如何安置白绫及手下的问题,白绫有个很妙的想法,我觉得不错,她打算……” 这时,两名侍从急匆匆地跑来,向绘声低语。 绘声慌慌张张地凑来,急声道:“萧思派人送信,要用二小姐和孟凡的两条命换回古鲁一条命。” 风沙顿时色变。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九章 泥鳅 世上没有从心所欲的计划,在你设计别人的时候,通常别人也在设计你。 风沙做梦也没想到宫天霜居然会落到萧思的手里,一时间既惊怒又庆幸。 多亏他让赵仪公示古鲁的画像,使萧思知道古鲁身陷囹圄,不得不把宫天霜抛出来交换,否则萧思肯定会把宫天霜秘密带走,等于彻底失踪。 萧思一定会把对他的愤恨尽数发泄在宫天霜的身上,宫天霜会陷入何等屈辱不堪的境地可想而知,那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风沙越想越后怕,心里出离的愤怒,神情反而越发的平静,平静的好像冰冷深沉的大海,不掉入其中根本不知道海面之下那足以把坚船拧成碎片的激流旋涌。 再大的愤怒也无法解决现实问题,这时必须冷静。 萧思有人质在手,等于有子可应,没有被古鲁这一子将死,作为老帅不会再被逼现身。 最关键,就算萧思舍了古鲁,也是回到契丹之后才会被追究责任,以萧思家族的势力,萧思不一定会死,至不济也可以暂时不回契丹,一直躲到风头过去。 他则绝对舍不得宫天霜受到半点伤害,所以等于被萧思反将一军,轮到他来应将了,脑中权衡如同电转,几乎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让白绫出面,交换人质。” 绘声担心弟弟,赶紧应了一声。 风沙又道:“还有……” 易夕若紧蹙着眉头,打断道:“放过古鲁,影响大局,恐怕会引起一些人的强烈反对,风少不可不察。” 隐晦地提醒,更像是一种警告。所谓大局,事关北周能否于未来天下大势之中占据有利的形势,其中重要的事务之一:破坏契丹与南唐联手伐周的可能性。 如果大局受到影响,易门的利益将会遭受连带的损害。毕竟易门已经决定抽空东鸟总舵和南唐的产业,集中全力经营北周并扎根。 如果北周在大势之中落于下风,本就相当势弱,才刚见点曙光的易门将遭受无法容忍的重大损失,甚至是灭顶之灾。 就算她易夕若没有胆子反对风沙,作为易门掌教也得硬着头皮反对到底。 大局之下,个人的荣辱得失乃至性命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别说一个宫天霜,就算风沙本人也不能逆大局而动,除非下定决心与包括柴兴在内的各方彻底拆伙。 风沙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不是易夕若想反对他的决定,而是易门掌教必须保护易门的利益。 很耐心解释道:“我让白绫出面就是为了大局着想,以白绫的身份,随时可以杀死古鲁,换别人出马则会动弹不得。” 大局需要古鲁死,但是并非随便什么人都够资格杀死古鲁,古鲁必须死于南唐人之手,并且要让契丹人相信。 易夕若缓缓地道:“风少的意思:白绫会在交换人质的过程之中杀死古鲁?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哪怕换不回宫天霜,古鲁也注定死于白绫之手?” 其实是再问:救宫天霜优先,还是杀古鲁优先。 风沙异常平静地道:“作为撑起大局的核心人物之一,我拥有最起码的临机处置权,一切后果由我承担,我来保证大局不毁。” 其实就是救宫天霜优先的意思,不过他的说法更偏重于救宫天霜所导致的代价,也就是他来付出代价的意思。 如果他为此付出代价,承受代价的不仅是他,而是七人核心共同承担。 对易夕若来说,损失将是她本人而非易门。 只要易门不损利益,易夕若根本无法拒绝风沙对她的任何要求,无奈地道:“夕若将会亲自随同,换回宫天霜之后,我来确保她身体无碍。” 易门不仅精通医术,同样也精通各种歪门诡道,否则也没办法跟最歪门诡道的偃师一脉斗了那么久。 有她跟随检查,可以防止萧思在宫天霜的身上动什么手脚,比如下一些禁制,或者邪门秘药之类。 如果那样的话,哪怕救回宫天霜,仍然处于萧思的掌控之中。不可不防。 事关她自身的利益,不由得她不上心,不放心交给别人,想要亲自处理。 风沙颌首道:“好,我授权你全权负责此事,许你相机行事。” 如果是便宜行事,出了任何问题都由他负全责。仅是相机行事的话,出了问题易夕若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道命令对易夕若来说,既是金箍棒,也是紧箍咒。 易夕若走后,风沙孤零零的呆坐,明显心不在焉。 很多事情他没有办法直接插手,人在江湖更是身不由己,不能感情用事,纵然心内万分牵挂宫天霜的安危,他也只能授命别人去处理。 他若亲自出马,等于把软肋主动送至萧思的刀尖上,硬碰或者服软一翻两瞪眼,再无任何转寰的余地,宫天霜的处境只会更坏不会更好。 不能亲自出马,并不意味着他不记仇。 风沙呆坐少许,召绘声过来,附耳道:“命令萧思速完立刻接管契丹使馆,并立即传急信给萧燕,她的未婚夫惹怒我了,让她自己看着办。” 古鲁及亲信被擒,萧思和他手下那支骑兵不敢冒头,正是萧思速完夺回使馆大权的最佳时机,顺便斩断了萧思仅剩的退路,除了逃离北周,再无其他选择。 本来风沙并不打算斩断这条退路,把萧思手下那些骑兵干掉,把这小子变成孤家寡人就行了。 直接弄死萧思会得罪佛门和隐谷,乃至在契丹有所经营的百家。 为了保证大局不破,想杀萧思灭口的人也不算少,他没有必要冲在最前面。 尤其,正值他给佛门雪中送炭的档口,就该大大方方地把好人一做到底,没有必要弄点心结出来,给好事蒙尘。 就好像施恩的时候千万不要阴阳怪气一样,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现在则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怒火,无论如何要给萧思添点堵了,至于杀不杀得死,主要在萧思不在他。 萧思精明过人,自打来到汴州,能杀他的时候他不露头,他露头的时候不能杀。 如果这小子不犯错,风沙还真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不是砍不死,是抓不住。 就好像杀泥鳅一样,不死死钉住,根本滑到没法下刀。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章 兰夜斗巧 不管风沙的心情多么的败坏,宴会尚在继续,游娱仍不停息。 他只能迅速平复情绪,挤出和颜悦色,无论如何要撑过此夜七夕,必须使这场展现威望的宴会圆满无缺。 毕竟易夕若还是很靠谱的,把宫天霜的安危寄托给她,风沙能够放心,至多白绫杀古鲁失败,他付出惨重的代价罢了,事后并非没办法挽回。 花园之中,设以瓜果酒炙,摆好对开的坐具,足以容纳数十人之多。 各处灌木早就缀上鲜艳的锦结,与花丛交错相映,使得花园锦天绣地,月光之下更铺上一层朦胧的银纱,美不胜收。 教坊司的美貌乐女们于花园各处三三两两,似花点缀,奏响清商之乐曲长伴凉爽之秋风。 一众少女于坐具围成的空地之中,就着铺地的锦毯向织女星虔诚的跪拜,或许愿或祈求。 一众少年于坐具之上欢喜围观,有些仅是盯着心上人,有些含笑看红颜,也不乏以热切的目光寻艳搜美。 一条条青春靓丽的倩影令人目不暇接,香风习习引人迷醉不已,更称得上眼花缭乱,心儿也乱,怦怦乱跳。 除了实在心忧弟弟的绘声实在提不起兴致,纯狐姐妹和马家姐妹都兴高采烈地参与其中,当然还有李玄音和她的侍女英夕。 起因在于风沙答应李玄音每场节目的魁首可以找他许下一个愿望。 与他亲近的几名婢女十分惦念这个愿望,都曾抽空练习。 马家姐妹妖娆妩媚,纯狐姐妹娇俏动人,一众少年早就看中场中这两对漂亮的姐妹花,彼此之间热络地打听身份,问来问去谁也不太清楚。 第一场是喜蛛应巧,以小蜘蛛放置于盒中,次日以结网疏密论巧。所以放在最前头,天明再论胜负。 第二场乃是穿针乞巧,流火很快就赢了,以她们姐妹俩的武功,与一群端淑娴静的大家闺秀玩这种小游戏就是欺负人,只有可能故意让,根本没有可能输。 流火和授衣穿针之余,尚有闲暇左顾右盼,也是看见李玄音没有赢得可能了,姐妹俩这才敢争这个第一,最终还是姐姐流火技高一筹。 马玉怜和马思思好生失望,正因为她们俩和纯狐姐妹都是姐妹花,所以私下里没少较劲。 奈何一直都是纯狐姐妹更讨主人喜欢,毕竟人家比她们到主人身边早些,还是正儿八经的双胞胎,不仅漂亮,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们俩则同母异父,模样仅是肖似而已,在惊艳上逊色不少,所以这次憋着劲想要借着主人给的愿望讨个好,没想到开局不利。 李玄音虽然略感失望,倒也没生有气,是她看见姐夫和郭青娥挨着有些亲昵,心绪有些乱,导致速度慢了些。如果她有机会得第一,这几个婢子绝对不敢赢她。 风沙当着众人的面,含笑问流火想要许什么愿。 流火忸怩不答,叫人取来纸笔写了张纸条塞到主人手里,之后便低着头红着脸勾着手指,连偷瞟主人都不敢了。 风沙展开瞧了一眼,心道你还真敢写,忍不住抬眼打量,心道痣在左泪堂,是流火没错啊! 流火向来文静乖巧,清纯的好似山间清泉,这回怎么像妹妹授衣一样调皮大胆,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写这么羞人的话,但是真的陡然心热。 毕竟清泉濯足对男人来说本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何况这汪清泉破天荒的当众撩你,难免生出当众偷情般的刺激。 流火不说明愿望,仅是传递纸条,倒要等着看热闹的大家纷纷起哄,花园里飘满欢声笑语,与奏乐相谐,明明初秋,偏得春意盎然。 月上树梢之后,第三场对月穿针,与前一场单纯穿针相比,难度大上不少。 七夕之月仅是弦月,弦月之光并不明朗,加之月前薄云、月下微雾,难以看清,是以无不眯眼凝神方能观针之孔。 结果一对对妙目无不弯似所对之弦月,脉脉秋波的眼神无不勾人。 席具上喝彩的少年顿时少了一大半,全被这些迷人的眼波勾得屏息出神,心儿痒痒。 这一场却是马思思赢了,有学有样地学着流火递纸条。 或许是出身的关系,对某些事情司空见惯,加之有个私通见惯完全不知羞的母亲,马家姐妹向来媚人之极。 马玉怜在外面还知道矜持端庄,顾念公主身份,马思思则放浪多了,纸条之语之露骨,风沙看了都脸红,忍不住拿视线扫视。 马思思咬着下唇迎以媚眼,拢了拢双腿似欲并紧,不知纸条之语难得发现她的小动作,若知纸条之语,没有几个男人能够把持住。 李玄音又输一场,有些不开心了,见姐夫贼兮兮地盯着马思思,心里更是不悦,气鼓鼓地瞪着姐夫,随手取来个果子拿针猛戳,下手还挺狠。 风沙似有所觉,立时寻溯望之,赶紧轻咳一声,让绘声取来一大兜精工制作的金叶子,随便乱走,随手扬撒,大声宣布第三场开始。 七月为兰月,七月初七的夜晚就是兰夜,所以这游戏叫做兰夜斗巧。 起源是曾经某个皇帝把许多小玩意在七夕的夜晚随手放置于宫中,让宫女们摸黑寻找,寻得最多者为胜。 兰夜斗巧玩法很多,但是大同小异,这仅是其中一种,寻回最多金叶者为胜。 金叶子精致且薄如宣纸,于半空之中便乘风四散开来,飘得到处都是,不乏落于桌上,不乏落于地上,不乏落于假山,不乏落于花丛,更不乏落于人身。 凡少年一旦被金叶落中,立时喜动于色,无论站或坐皆一动不动,生怕金叶子从身上掉落。 落于桌下或者花丛中的金叶子自然难找,落于人身上的金叶子那就相当显眼了,一众少女当然首先抢之。 于是,身上落有金叶的少年马上就会享受到众香围争、酥手乱摸的优待,当然一个个喜难自禁。 纯狐姐妹和马家姐妹都不是笨蛋,哪敢再赢?仗着眼尖和身法抢金叶子不说,更仗着手快偷偷地往李玄音的怀里使劲地塞。 英夕更是卖力,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家公主赢上这一场。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一章 贪得无厌 状元楼兰夜斗巧,端得春意盎然,位于内城正东的车辂院内又是另一番肃杀的光景。 车辂者,车辆也。车辂院掌管各处府衙一应车辆,其库内存有大驾、小架不计其数。不仅地僻人稀,更拥有内城之中最大的旷地。 最关键,有马车自然有马,车辂院乃是内城少数几处能够聚集大量马匹而不令人感觉突兀的地方。 萧思传信换人质的地方正在于此。 易夕若和白绫并非出身官场,来汴州又都不过数月而已,对车辂院毫无概念,对这里根本不了解。 所以,两女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地方蕴含着巨大的危险。 一众契丹骑兵突然从黑夜之中疾驰而出,月光之下宛如一条泼墨而成的黑蟒围转白绫及手下,于附近高处监看的易夕若这才发现不妙。 这群契丹骑兵个个弯弓搭箭,虽然仅是引而不射,已经让白绫等人慌得不知所措。 一群骑士围转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快,奈何旋转如磨,他们这些人就好像落入磨眼的豆子。 只待人家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飞羽根本防无可防、挡无可挡,足以瞬间碾碎任何反抗。 车辂院主楼上有人粗着嗓子喝道:“放人,否则死。” 白绫勉强定神,让人点亮一盏灯笼伸过来,把自己和古鲁的脸庞一齐照亮,朗声道:“是我。” 她给古鲁换了衣服并下了禁制,无法乱动和做声,让人看不出这小子受了重刑。 车辂院主楼那边沉默下来。 风沙通过赵仪,让汴州的官府以寻找契丹皮货商的名义公示了古鲁的画像,想以此逼迫萧思现身救人。 结果宫天霜和孟凡落到萧思手里,人质在手的他根本不用再去猜测古鲁到底落在谁的手里,反正直接找风沙要人就好,等于跳过了所有的陷阱,直接叫将。 萧思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来交换人质的人居然是南唐侍卫司驻汴州的新任首领白绫。 他知道白绫今晨有急事约见了古鲁,但是根本不会把古鲁失踪一事往白绫身上联想。 南唐为了拉拢契丹联手伐北周,连自家公主都卖了,区区一个密谍首领相比一位公主根本微不足道,不可能动古鲁这位至关重要的密使。 萧思一向精明,遇上这种情况也不免有些发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向侍从吩咐几句,让侍从跑去向车辂院主楼传话。 他不仅让人穿着他的衣服扮成他的模样呆在车辂院主楼应对,还特意备下十余人,专门用来向主楼传信。 信使只去不回,防止一来一回被人缀上尾巴。不怪他如此谨慎,实在是被下蔡的冷箭给射怕了。 那一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走那条路,居然还是被风沙给埋伏个正着,宛如能掐会算一般。 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心里不打怵才见鬼了,提上十二万分小心都不为过。 很快,主楼那人再度出声:“白小姐到底是来送人,还是来交换?” “萧兄应当了解风少与我们的关系,风少可以信任我,萧兄也可以信任我,我来当这个中人最合适不过。” 白绫仅是曾随初云秘密见过古鲁,和萧思打过照面而已,没说过几句话,加之主楼那人压了嗓子,是以分辨不清,纯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人是萧思。 那人道:“既然是白小姐那就好办了,你先把他放了我再放人。” 白绫摇头道:“两大之间难为小,还望萧兄多多体谅。” 那人又沉默一阵,忽然大声道:“不行,你必须先放人。” 白绫的解释合情合理,萧思的心思灵活起来。 在他看来,白绫根本没有对他说不的资格,哪怕纪国公都没有。 所以,他突然不想交换人质了。倒不是对宫天霜起了什么心思,自从他传信给风沙,让风沙知道宫天霜在他这里,他就知道不可能把人带走。 否则风沙很可能暴怒,不顾一切地弄死他。 但是,如果可以不用宫天霜就把古鲁给救回来,岂不是可以拿宫天霜换别的好处?至于白绫回去后如何交差,死或不死,关他P事? 白绫恳求道:“不是信不过萧兄,若出任何纰漏,我回去就是个死。” 那人笑道:“那就别回去了,正好给你们的公主当个陪嫁。” 他身边传来几下笑声,透着不怀好意。 成群环绕的一众骑兵也不乏懂些汉话,开始呼喝嬉笑。 相比初云,白绫毕竟经历不深,面对如此霸道的行径,还做不到面不改色,脸显愠色,勉强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那人打断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数三声,你不带人过来我就下令放箭。放心,他们的箭法都很准,保证不会伤到你。当然,除你之外,别想活了。” 骑兵之中有懂汉话的人高声带笑地叽里呱啦,仅凭语气语调就知道绝非好话,带起更多怪笑怪叫。 甚至有名骑士将马头一歪,对着白绫作势直冲。 月下战骑,当面直奔,气势极其骇人。 白绫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几名手下倒是反应过来,纷纷暴喝,意图阻止,奈何他们正押着古鲁,有空闲的也没空位,无法抢身护持。 眼看就要把这位美人撞烂撞飞,那骑士又猛地扯偏缰绳,迅速伸手往白绫的胸前探抓。 这一停顿,白绫总算缓过神,似缓实疾地退了半步,躲过这禄山一爪。 附近见此一幕的骑士无不哄笑,那名失手的骑士脸面涨红,大声呱啦两句,一只手使劲拧回缰绳,另一只手唰地甩出马鞭,显然恼羞成怒,想找回面子。 白绫突然把古鲁拉到自己的身前,抽短匕抵其咽喉,冷着俏脸娇喝道:“这是你们逼我的,放人,否则我杀了他。” 如果人家干干脆脆的直接同意交换,她还真的麻烦了,因为单纯交换人质很难找到下杀手的好机会,很容易牵累宫天霜和孟凡。 尤其她没想到人家居然在这里埋伏了一支骑兵,被这么多匹战马绕着,被这么多把弓箭指着,哪怕成功杀了古鲁,她也逃不掉。 现在好了,只要再拖延一下时间,等到易夕若把人救出来,她拖着古鲁当人质逃出院外,再下杀手就顺理成章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二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车辂院的动静有些大,若换作往常,宵禁之后夜色静籁,惊动肯定不小。 不过,今晚乃是头次不宵禁的七夕佳节,百姓纷纷出门游逛,各处坊市也摆出夜市,内城各处沸沸扬扬,更是灯火通明。 加上车辂院地处偏僻,纵然动静不小,还是被繁闹的大小夜市彻底掩盖。 起码状元楼这边受不到半点影响。 就在白绫挟持人质,拖延时间的时候,李玄音终于也赢了一把,在纯狐和马家姐妹及英夕的偷偷支持之下,抢到了最多的金叶子。 她本来还挺害羞当众向姐夫许下愿望,幸好流火头开得好,以纸寄语免除了许多尴尬,她当然有学有样。 一直静立于风沙身侧的郭青娥转眸观之,之前她对流火和马思思的许愿毫不关心,这还是头次表现出兴趣。显然再是修道,也无法完全摒弃那点小女儿心思。 李玄音雪白的脸颊红粉浮动,瑰丽的色泽更衬肌肤娇嫩,纤长的十指互扣紧绞,偷眼打量姐夫的脸色,明明心下紧张,偏又故作镇定。 七夕有女子沐发的习俗,她的许愿就是让姐夫代姐姐帮她洗一回头发。这本是很亲密的事情,所以她故意扯上了姐姐,既饱含暗示,也留下了台阶。 风沙含笑接来纸条,低头看了几眼,笑容略僵,忍不住瞄了郭青娥一眼。 郭青娥从纸上转开视线,好似从没转来一样。 风沙实在没想到李玄音居然会许这种愿望,本还以为仅是要些礼物呢! 其实他私下里没少摸李玄音的脑袋,所以这个要求说过分也过分,说不过分也不过分。 如果不是郭青娥当面,答应也就答应了,现在则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风沙左右为难,难得手足无措,干笑着回了句“知道了”。 总之,先拖着。李玄音总不能现在就拉着他去洗,之后看看情况再说。 李玄音显然认为姐夫答应了,心内不禁窃喜,面上难免羞红。 正在风沙好生尴尬的时候,蒙面的云本真忽然匆匆而来,凑近些低声道:“主人没有猜错,益花楼确实有纰漏。” 风沙如蒙大赦,忙向郭青娥和李玄音报了个歉,带着云本真去到一旁仔细询问。 自打他知道宫天霜落到萧思的手里,心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许多疑问。 宫天霜为什么会落到萧思的手里? 这当中明显差了环节。 宫天霜怎样离开益花楼? 主动离开?为什么? 被动离开?谁做的? 于是他立刻让云本真亲自过去查清楚。 云本真道:“婢子清点了人数,除开二小姐和柔娘,全部都在。寒天白在房里睡觉,婢子询问了几句,没有听出破绽,但也没有证人能够证明他没有离开。” 寒天白乃是益花楼里最危险的人物,无论益花楼出现任何变故,风沙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一定是他,是以让云本真特别留意。 风沙纳闷道:“柔娘也不在?她怎么走的?和霜儿一起吗?” “不清楚。” 云本真摇头道:“目前只知道王升曾以防备偷袭,加强守备的名义带人进过益花楼,想要替换几处岗哨,婢子的人当然不同意,据查他没有坚持,径直走了。” 风沙皱眉问道:“除了王升,还有谁去过?” 云本真斩钉截铁地道:“除他之外,没有外人进出。” 风沙自言自语地喃喃道:“那就确定无疑了?” 王升作为今天联合行动的临场指挥,包括风门在内,几方人手皆有条件地听命于王升,权力很大。 之前,为了防备萧思来个反戈一击,他和彤管、赵仪、赵义达成共识,调人来状元楼的外围布设口袋,等于给王升授予更大的权力。 没想到百密一疏,竟是开了个口子,甚至算得上引狼入室。 虽然尚不清楚王升到底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出益花楼,但是以他临时掌握的权力,确实有机会和办法。 最关键,王升有动机。这小子一直想救出柔娘,为此还派人监视勾栏客栈,甚至越过易夕若插手驻于客栈的冰井务。 以柔娘和宫天霜的关系,宫天霜也的确有可能跟着柔娘一起走。 风沙冷下脸问道:“王升人呢?” 云本真回道:“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他让副手暂代,自己先行离开。” 这下子,王升的嫌疑更大。 风沙思索少许,还是觉得有环节对不上、说不通。 王升跟萧思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以他的身份、经历,尤其是职务,实在不太可能跟萧思暗通款曲,否则第一个不放过他的人是柴兴。 所以,仍旧无法解释宫天霜怎么从王升手里成为萧思的人质。 云本真提醒道:“婢子觉得不管怎么样,先把王升找到问清楚情况。” 风沙缓缓地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隐约有种感觉:恐怕找不到王升了。” 就算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宫天霜的主意,也绝对不会傻到直来直去,至少会扯上足够的掩护。若是露出马脚,将会直面他的报复。 不是他自视甚高,敢这样招惹他的人当真没有几个,不在乎他报复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他更倾向于有人把王升推在前面打掩护,那么一定会杀王升灭口,让他难以追查。 但也难说,毕竟无知者无畏。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王升绝不敢越过他私自带走柔娘。 风沙回神道:“就依你,先找到王升再说。”目前仅这一条线索,好像别无选择,不想由此入手都不行。 云本真点点头,忽然妙目一扫,又把俏脸凑上来道:“赵义好像很关注主人,婢子才来这一小会儿,他已经偷看主人七八回了。” 赵义孤零零地站在一颗大树的下面,更藏在树影之中,脸孔隐约不清,似乎木无表情。 符尘修跟着孟凡离开,一直没有回来,直到萧思派人送信,要用宫天霜和孟凡换回古鲁,风沙派白绫带着古鲁去交换人质。 这些情况他都清楚,反而更加糊涂。 符尘修人呢? 赵义心里苦极了,他干嘛要让符尘修去提醒萧思小心陷阱啊! 如今连孟凡都有下落了,符尘修居然还是无音讯。 事情弄到最后,他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三章 另一位少主 车辂院紧挨着内城的东城墙,东城墙外乃是一间尼寺,名为崇夏。 崇夏寺于灭佛之中遭受清查封禁,寺产已被查抄,短短数月时间,其地契几经转手,最终落到一家拥有帮会背景的商行手中。 这家商行尚未将此寺改建,仅是安排了几个人值守。 这几个人也仅是虚应故事,谁也没工夫早晚六巡,何况七夕佳节,还无宵禁,除了一个年长的老头留下来看门,诺大的庭院再无人迹,仅有虫声。 直到后庭院一间佛堂的佛像腹中传来轻微的悉索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气氛。 佛像台座忽开,先后跃出两道人影。 后一道人影站定环视周遭,紧张的神情迅速平复下来,向前一道人影拜道:“多谢少主搭救,萧思铭感五内。” 少主哼道:“我倒是很想不救你,但是更怕你落到风沙的手里。” 萧思干笑道:“请少主放心,就算我被捉了,也绝对不会把贵教牵扯进来。” 少主不悦道:“为了交换人质,你等于把我们给卖了,让我怎么信任你?” 他和萧思并不知道风沙已经知道沙乘双就是宫天霜,所以认为风沙根本不会关心沙乘双的下落。 结果萧思为了换回古鲁,不惜暴露宫天霜的身份。这下子,风沙肯定会追查到底,麻烦大了。 萧思正色道:“贵教与摩尼教一支两朵,当年鄙国太祖皇帝曾兴建明王楼,可惜不久毁于叛乱火劫,在下此回契丹,一定会全力推动重建明王楼。” 少主轻哼道:“希望如愿。你由此往南门出寺,过四坊五街,东水门外停有一艘三河帮的货船,你自称姓元,此船会带你溯汴河出汴州,之后自便。” 萧思愣了愣,一字字地问道:“三河帮的货船?”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少主淡淡地道:“只有三河帮的船才能带你安全的离开,旁的事不必多问,我已经安排妥当,你直管登船就是了。” 萧思想了想,抱拳道:“多谢少主,后会有期。”拉门出门关门。 那位少主负手面佛仰观,似乎正在等候什么人。 过了会儿,佛台又开,一道异常曼妙的倩影悄无声息地跃了出来,寒泉般的嗓音冷冷地问道:“人走了?”美颜异瞳,居然是易夕若。 那少主挤出个笑脸:“这次多亏夕若,否则还真麻烦了。对了,那位符三小姐……” 易夕若脸若寒霜地打断道:“她什么都记不得了。不过,这点惑魂的小伎俩不可能瞒过风沙的眼睛,你这回害惨我了。” 少主道:“精通惑魂之术的人所在多有,只要夕若不说破,他顶多疑神疑鬼,根本无从追究。何况你这次救回了宫天霜,他无论如何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易夕若寒声道:“善母早已和风沙达成协议,彼此间不再相互针对,你居然命令寒天白掳走宫天霜还交给萧思,这是刻意破坏协议,不怕善母找你算账吗?” 少主笑道:“被人捉到才叫破坏协议,这不没捉到吗?其实善母和我都没有办法,只能勉为其难。” 易夕若蹙眉道:“你什么意思?莫非明尊的态度有变?” 先意明使犹豫少许,低声道:“其实这是一位摩尼上师的请求。” 摩尼上师?易夕若那对美丽异瞳透出询问的目光。 “我教于隋唐之时由回纥传入中原,前唐会昌灭佛之后,我们这一支受到牵累,不得公开传教,只得改为明教。回纥那支至今仍在西域扎根很深。” 先意明使肃容道:“契丹对西域各国的影响很大,摩尼上师登门恳求,善母和我实在不好拒绝。” 易夕若恍然。如果司星宗拉下脸皮跑来求助,易门也很难拒绝,反之亦然。 看来萧思动用了契丹使馆的影响力,迫使西域各国的使馆或明或暗的给予帮助。 先意明使忽然展颜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刚才我还担心你不会高抬贵手呢!” 亏得今夜乃是易夕若主持局面,否则萧思死定了。 本来他和萧思安排好了,只待换回古鲁便丢卒保帅,把一众契丹骑兵抛下,他则带着萧思和古鲁由密道逃出内城。 这条密道正是选在车辂院交换人质的原因。 岂知易夕若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居然把宫青雅给请了出来。 宫青雅一直对宫天霜很上心,亲自带着一批望东楼的女杀手把车辂院给封锁得严严实实。 这些出身升天阁的女杀手乃是匿踪与追踪的行家,萧思自以为弄了个替身就能掩人耳目,藏于幕后,其实无异于掩耳盗铃。 望东楼的女杀手很快溯着萧思的信使找到了萧思的藏身处,并且和先意明使打了起来。 先意明使武功很高,愣是护着萧思逃出楼外,但是武功再高也高不过宫青雅。 要不是易夕若眼尖认出他,赶紧阻止宫青雅出手,两人已经被干掉了。 易夕若咬着牙道:“先意我警告你,公也好私也罢,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让风沙发现是她把人放走,她铁定倒霉,想想腿都软,语气难免寒。 先意明使岔话道:“还有三五日我将随辰流使团一起抵达汴州,到时就可以跟夕若光明正大的结识了,我已经等得迫不及待,想想真的好高兴。” 易夕若蹙眉道:“很多人都知道先意和净风的关系,如果你我明着交往,你不怕暴露身份吗?” 她心里有些虚,当然不是对先意心虚,而是担心风沙见了不爽。 “夕若之美倾国倾城,裙下之臣数不胜数,多一个热切的仰慕者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意明使眼睛放光地道:“只要能够光明正大的陪在你的身边,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易夕若暗松口气,冷漠地道:“随便。” 这样也行,只要她摆出不假辞色的样子,风少应该还不至于吃醋。 先意明使凑近一些,想去牵易夕若的手,脸上堆笑道:“七夕未完,灯市尚在,不知夕若是否有雅兴夜游汴河,小生随时奉陪。” 易夕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娇哼道:“我还要给你做的这些破事收拾首尾,没空。” 主要是摆平宫青雅,只要宫青雅不做声,这件事就能瞒下。至于孟凡,那就更好办了,只需警告几句,再给点好处,量这小子不敢乱说话。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四章 娱乐圈 黎明时分,天光蒙亮。本是最沉眠的时刻,李玄音依旧很兴奋。 绘声和英夕早已经备好了热水,她则换上了单衣、披散了长发,羞涩地感受着姐夫挨着她轻轻地撩水、轻柔的抚摸。 指尖触头,好麻,麻钻入心。掌沿过耳,好痒,痒得体瘫。 偶一余光,发现姐夫正痴痴地凝视着她,神情说不出的柔和,眼神更是前所未见的温柔。 李玄音上感到姐夫的身体离她越来越近,贴得越来越暖,在她耳边的呼吸也越来越热。她的呼吸同样急促起来,美目不由自主地闭上,柔弱无力地依偎。 几乎无意识地推手,偏偏使不上任何力气,唇瓣之中发出诱人的嘤咛。 抱紧浴巾的绘声轻轻扯了英夕一下。 英夕根本没有注意,使劲低着头,往浴桶轻轻地舀着热水,以保持水温,两颊像是被热气蒸透,不仅红通,而且粉嫩。 李玄音撒娇似地呢喃道:“不要,姐夫不要。”不像拒绝,更像邀请。 听到“姐夫”两个字,风沙的身体僵了僵,拉远了距离,迷蒙的眼神也重新凝聚。 李玄音几乎软成一滩泥的娇躯几乎同时一僵,少许后有些失望地咬住下唇,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脸颊艳如桃李,芳心不乏紧张也不乏后悔。 云本真忽然蹑手蹑脚地探头过屏风。 绘声转出屏风,低声道:“主人现在不方便呢!” 云本真道:“夕若姑娘来了。” 绘声忙道:“孟……二小姐还好吧?” 云本真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二小姐安然无恙,中了迷药尚在昏睡。孟凡还好,活蹦乱跳。另外,白绫亲手杀了古鲁,在场的契丹人都看见了。” 昨晚交换人质,易夕若带得人手并不算雄厚,真要拉开人马,在车辂院这种平坦又开阔的地方与一批精锐的契丹弓骑兵开打,就算能赢也必定损失惨重。 好在宫青雅带着望东楼一众女杀手压阵,找出萧思逼其逃走,使得契丹骑兵群龙无首,加之白绫当面干掉古鲁,一众契丹骑兵再无任何指望,士气很快崩溃。 其中小半被杀,大半被擒,也有机灵的四散逃走。被擒者最惨,白绫强逼她的直系属下亲手杀俘,使得人人沾血,人手一份投名状,彻底与从前的身份切割。 绘声当然不知道昨晚的车辂院是多么血雨腥风、残忍残酷,听得弟弟没事,紧提的心儿立时松下。 屏风后,风沙问道:“是真儿来了吗?” 云本真赶紧应了一声,把话重复一遍,但是没提孟凡,提了符尘修。 风沙沉默少许,吩咐道:“这件事易夕若办得不错,由她继续查下去。把符尘修交给符尘心,叫她以后约束一下妹妹。” 符尘修落在萧思的手里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多半跟赵义有关。 但是他并不想深究,毕竟碍于玄武总执事和赵仪,他拿赵义毫无办法。 力不能及的地方,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更不要试图探知,否则真扯出点什么,他又毫无办法,等于自伤。小黑本上记笔帐,心里有数就行了。 云本真应声出去,过了会儿又进来,隔着屏风道:“夕若姑娘和白绫还是想见主人一面,似乎有别的要紧事。” 听得几声水响,李玄音道:“姐夫有事,让英夕洗吧!” 风沙柔声道:“霜儿已经没事了,现在给你洗头发最重要。” 李玄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喜滋滋的。 云本真想了想,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风沙湿漉漉地转出屏风,从绘声手中接过浴巾随便擦了几下,披上外袍下楼。 云本真正在一楼的客厅招待易夕若和白绫,见主人下楼,赶紧起身服侍。 易夕若跟着起身,白绫一直站着。 风沙入座后问道:“霜儿怎么样了?” 易夕若跟着坐下:“她和符尘修中了某种强效的宁神药,估摸还得睡上一天,我查了脉,该不会有后遗症。孟凡是被偷袭打晕,醒是醒了,但是什么都不知道。” 风沙皱眉道:“什么宁神药这么强力?” 易夕若摇头道:“就我所知能够造成类似效果的药物就有上百种,以醉心花和见血封喉入药都能配出十几种,除非找到原药,否则根本没办法追查来历。” 风沙唔了一声,道:“还是要留心。能配出这种强力还不伤身的东西,总归是有一个范围的。” 易夕若称是,将昨晚车辂院的情况捡要紧的大致说了一遍,尤其着重强调白绫亲手宰了古鲁,并带着手下杀光了俘虏。 白绫脸色相当的苍白,神情倒是异常的冷静。 旁边服侍的绘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倒茶的手不住地发颤,两三次将茶水倒出杯外,洒在桌上。 风沙执茶杯喝了一口,木无表情地道:“还有什么事吗?” 易夕若看了白绫一眼:“就是安置她那些手下的问题,她有个很妙的想法,昨晚被交换人质的事情突然打断,我没来得及说。” 风沙哦了一声。 这件事情相当棘手。 无论白绫多么努力地向北周表示忠诚,可惜背叛就是背叛,既然有过一次,很难让人相信不会有第二次。尤其密谍这行当,忠诚的时效极其有限。 人家八成会这么想:你这么卖力地表示忠诚,是不是为了获取信任而故意付出的代价,以期达成什么更大的目的?付出的代价越大,岂非企图越大? 总之,这种怀疑并审视的态度,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够扭转的。 在此前提之下,安置白绫及其手下,需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易夕若居然这么上心,亲自跑来当说客,看来可以从中捞到很大的好处,又或者并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易夕若向白绫使了个眼色。 白绫轻声道:“据我所知,汴州的酒楼的风月气息无不浓郁,几乎每一家都会请大批姑娘驻于店中揽客。” 之前风沙在内城逛过一圈,确实如此,点头道:“不错。” “酒楼这样做实在舍本逐末,花费大、麻烦多,名声更不好听。姑娘的品质没有保障,这些姑娘也没有依靠,只得任人欺凌,无力反抗。” 风沙有些发愣。 虽然白绫算不上大家闺秀,好歹出身不错,更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人称青衫水罗刹呢!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和谐,从初云口中说出来还差不多。 白绫偷瞧风沙一眼,又道:“我想,如果有一家风月场能够承揽全城酒楼的驻妓,各家酒楼不仅省钱更加省心,这些姑娘也有了保障,少有所教,老有所依。” 风沙渐渐地张开了嘴,半天合不拢。心里确信无疑,这肯定是初云的主意,借白绫之口说出来而已。 周宪和初云皆假死遁世,完全可以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大盘生意,关键这种设想能够轻而易举地遍布耳目,成为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笼罩全城的谍网。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五章 三脸苦逼 白绫的主意其实相当于设立于一个民间的教坊司,专门负责培养技艺、仪姿、仪容,乃至气质,可以于各家酒店表演,帮助揽客,也可以开场演艺,捧红名角。 针对的客人不再局限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更面向于大众百姓。 酒楼酒店只用花小钱请就行了,不用花大钱养那么多人。毕竟又非风月场,并不以此为营生,养一群女人等于是额外的开销。 奈何每家都养,自家不养又不行。 你家没姑娘,人家有美人,客人显然会被别家抢跑。 难怪易夕若会这么上心,不恨坊和升天阁做这个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最关键,经营不再局限于繁华的店面,规模上限也不再局限于店面的大小,只需一个类似东西教坊的训练场地,和精擅各种技艺的教头,可以培训姑娘就行。 花费小来钱快,一旦形成一定的规模,绝对可以日进斗金。 易门正极度缺钱,易夕若当然眼馋这么大一块肥肉。 不过,想要真的推展开来,需要极其强大的背景,能够让各家酒楼都买账。 恐怕是柴兴许给白矾楼的千户酒榷让易夕若食髓知味。 既然朝廷可以强令千户酒家每日必须从白矾楼购酒,为什么不能设法强令各处酒楼必须从某处请姑娘驻店呢? 风沙思索半晌,轻声道:“我认为可以做得,不过必须先跟侍卫司和武德司通个风,尤其要获得彤管的全力支持。” 这种谍网,两司肯定会很感兴趣,因为实在太方便布设耳目,同时两司也会高度警惕白绫的手涉入太深,只有彤管出面才有可能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 风沙对这张谍网也很垂涎,更不会嫌自己钱多,能赚为什么不赚? 易夕若和白绫难掩喜色。能够获得风少的支持,这件事已成七八。 风沙想了想,又道:“状元楼自不必提,还有杨楼,我跟韩通打声招呼,潘楼么~我去找任松说说。” 杨楼和潘楼都是汴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前者在内城北,乃是汴州玄武的产业,后者在内城南,乃是汴州朱雀的产业。一南一北,各领风骚。 易夕若和白绫忍不住相视一眼。 虽然状元楼不如杨楼和潘楼,好歹也是闻名全城的大酒楼,哪怕仅有这三家同意,这笔买卖已经包赚不赔了。 易夕若兴奋地道:“汴州有名的大酒楼少说也有五六十家,规模小的酒店数不胜数,有风少的面子,我觉得占下大半不成问题,获利将不可计数。” 与魔门和佛门相关的势力同样拥有相当数量的酒楼,比如符家就经营着大小好几家酒楼,魔门亦然。让他们点头同意,其实不过就是风沙一句话的事。 掰着指头算一算,如果风沙愿意出面,汴州的各大酒楼至少一大半会同意。 这些酒楼业的佼佼者如果一起推动某件事,将会拥有巨大的引领和带动作用,很快会扩及全城,乃至辐射整个北周。 易夕若越想越兴奋,无暇的脸蛋红潮动人,美丽的异瞳放射奇光。 风沙赶紧泼冷水。 “强扭的瓜不甜,最好以利诱之,辅以情动之。何况一开始你去哪找那么多色艺俱佳的美人?总需要时间招揽培养嘛!也肯定会遇上很多预想不到的问题。” 风沙斜眼睨视易夕若,心道没有利的时候,连你这个翻不出我掌心的小妞都没少躲着我,甚至两面三刀,遑论别人? 真以为我面子那么大,发句话所有人都会俯首帖耳啊!没有好处鬼才听你的,哪怕强势压下也顶多换来阳奉阴违。 “依我看先从杨楼、潘楼和状元楼伊始,以状元楼为主,做出表率,展现利益,找出问题解决之,进而逐步扩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易夕若有些不太情愿,她现在真的太缺钱了,奈何当着白绫的面,她尚有些矜持,还想要颜面,不像私下里对风沙那样没底线,笑道:“那好,就依风少。” …… 七夕宴之后,灭佛终止,虽然余波仍在,城内的形势明显趋向平静。 结果才平静没几天,又一道消息石破天惊。 据传秦州的各族百姓请求大周朝廷派兵收复失地,端明殿学士王薄向周皇推荐凤翔军使为将,率军征伐蜀地。 风沙很清楚,柴兴明显开始推动平边策之明策,佯装西征,使南唐放心至分心,掩盖暗策之回马枪击南唐。 显然因为灭佛顿止,南唐的警惕心肯定将随之而涨,迫使柴兴不得不做出动作。 凤翔府乃是四灵总堂护圣营的地盘,所谓凤翔军使仅是挂名。 给柴兴推荐领军之将的王薄乃是北周总执事之子,居然弄出这么一手,摆明是借力打力针对玄武总执事。 风沙赶紧收敛羽翼,有多低调就多低调。虽然不明白这场冲突的起因,但也知道这是真正的神仙打架,他可不想被扯进两名总执事的斗法。 他并没有料错,玄武总执事的反击随之而来,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柴兴命宣徽南院使同为伐蜀之将。 这位宣徽南院使不是别人,正是朱雀观风使任松的副手,汴州朱雀主事。 这一招一举两得。 朱雀主事一旦到了总堂的地盘,等于为质。汴州失去朱雀主事,任松立马少了一条胳臂,毕竟观风使并没有直权,一切命令必须通过两名副使。 就好像风沙如果少了汴州玄武主事韩通,那么他只能通过另一名副使贺贞行使权力,如果贺贞不听话,他立时被架空。 当然,他有赵重光撑腰,汴州玄武许多高层都是赵重光的老部下,会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命令,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任松倒霉就倒霉在他的另一名副使是总堂的人,而他的后台远在东鸟,他来汴州又不久,毫无根基。 换句话说,只要朱雀主事一离开汴州,这小子就被架空了,除了何光之外,两眼一抹黑,根本使唤不动几个人。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自天上来。 任松如此,风沙亦然。 道理很简单:他和任松联手才能够压制赵仪,如果任松被架空,他就压不住了。 虽然他与柴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与赵仪不再成敌对之势,但是“能压住而不压”和“压不住”完全是两码事。 北周总执事的反击也很快,汴州白虎主事成为第三名西征之将。 赵仪同样失了副手,风沙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赵仪的另一名副手乃是北周总执事的人。 北周总执事正和他爹拳来棍往,显然不会让他爹的儿子好过,何况赵仪还位高权重。 这下被架空的将是整个汴州四灵。 四灵之中,玄武实际上节制朱雀和白虎,作为玄武观风使,风沙名义上是汴州四灵的最高首脑,一旦朱雀和白虎都僵了,仅剩玄武根本独力难支。 柴兴明显利用了总堂和分堂的矛盾、北周总执事和玄武总执事的内斗,轻而易举地把汴州四灵给平衡掉了。 于是这天,赵仪和任松不约而同地跑到勾栏客栈找风沙喝酒,六目相对,三脸苦逼。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六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勾栏小院,有酒无茶,三人对饮,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风沙打破了僵局:“王薄突然成为柴皇面前的红人,想必仪兄非常吃味吧?” 赵仪不动声色地道:“我和任松的副手都被调走,独玄武似乎无损,风少不生疑?” 风沙歪头道:“韩通主持扩建开封府,临近完成,应该脱不开身。贺贞则无官身。” 任松笑道:“风少的分量跟你我还是不同的,柴皇难免顾虑。” 风沙一听,反而心虚,沉声道:“我什么分量我自己清楚,还不至于吓住柴皇。仪兄应该知道些什么,不妨明说。” 赵仪凑近些道:“先皇尚未发迹之时便与凤翔军使王景交好。” 风沙的眼光剧闪一下,低声道:“就如柴皇和你么?” 赵仪不答,低头喝酒。 风沙皱起眉头,他还真不知道郭武和王景有这层关系。 如此说来,王景显然是郭武的心腹,那么天然亲近彤管,反之亦然。 简单来说,柴兴只用拨弄王景就会把彤管拖下水,一旦彤管下水,他也会跟着下水。倒过来推,如果他不想彤管被王景拖下水,必须对柴兴做出某些妥协。 虽然处境仍比被架空的赵仪和任松强上很多,但是不可否认,他确实被牵制住了,面对柴兴的时候难免束手束脚。 之前,他和赵仪在教坊司密谈,通过利益交换让柴兴默许了一份相当于丹书铁券的空白名单。 彤管以此保下了一批受到灭佛牵累的官员以为羽翼,从此拥有了超出长公主身份之外的政治影响力,不再单纯倚靠柴兴的恩宠。 柴兴默许归默许,警惕之心显然随之而起,更由此发现他和彤管拥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否则怎会凭白送给彤管这样一份重礼? 如今这一手名为暗度陈仓,并且引而不发,既可以用来牵制,也可以用来试探,试探彤管对他来说到底重要到何种程度。 风沙心思电转,忍不住叹气道:“柴皇当真高明啊!全盘兼顾,无有遗漏。” 四灵就像一张桌子四条腿,青龙这条腿本来就是断的,如今汴州四灵的朱雀和白虎也被柴兴暂时折断,仅剩他这条腿还被柴兴拴上了一根绳子。 届时柴兴只需轻轻地一扯,结果不问可知。 柴兴高明就高明在断而不推、牵而不扯,予以最大威慑的同时,也不至于把他们三个给逼得破釜沉舟。 任松苦笑道:“这下咱们三个难兄难弟,谁也没得跑了。” 赵仪凝视风沙道:“还在南唐的时候,我曾请益,那时你认为王萼得位不正,难以服人,东鸟会继续乱下去。且乱在两人,一是王振,二是王崇。” 风沙点头道:“我记得,云虚组织的清明踏青会,那次钱二公子也在。” 赵仪以极其谨慎的口吻暗示道:“虽然东鸟至今尚算稳定,但是风少的推测绝对不会有误,如果东鸟现在能够乱起来,或许对咱们目下的困境大有帮助。” 他深谙平边策的明暗两策,北周乃是佯装西征,目的在于诱使南唐降低警惕,再趁其不备,反戈一击。 如果这时候东鸟陷入混乱,自以为北周无暇他顾的南唐很有可能出兵占便宜,本就打算回马一枪的北周将会占尽形势,处于绝对的优势。 赵仪相信风沙不会信口开河,既然那时就敢做出预测,说明早就埋下伏笔。 只要现在能够拿出来,无论谁找他们的麻烦,第一个不答应的人将是柴兴。 任松忙道:“风少在东鸟称得上呼风唤雨,我也可以帮些忙。可惜还是太被动。东鸟再乱,若南唐不动,仍旧无法牵动局势,望风少能够在南唐也出把子力。” 想要搅乱东鸟局势,东鸟总执事肯定不会同意,他是东鸟总执事的人,而非相反,是以顶多敲敲边鼓。 风沙在东鸟在南唐都拥有相当大的势力,并且相当独立,完全可以抛开东鸟和南唐四灵自己干。他则通过东鸟四灵予以配合,成功的把握很大。 如果有办法让东鸟陷入混乱,引得南唐出兵,柴兴绝对欣喜若狂,保管要什么给什么,他们所面临的一切架空都将立刻烟消云散。 其实架空本身并不致命,致命在于被架空之后无力抵挡群狼饿窥,群起围噬。 风沙思索良久,展颜道:“这么好一个先示敌以弱,再趁机斩首,得以威慑四方的机会,何必白白错过?” 赵仪和任松相视一眼。 任松试探着问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越是想打的时候,越要装成不想打的样子。越是能打的时候,越要装成不能打的样子。 早在辰流的时候,风沙就对绝先生用过这一招。 当时任松正陪在绝先生的身边,眼睁睁看着绝先生从自信满满到错愕失色,闹了个满盘皆输,黯然败离辰流。他自然刻骨铭心,想忘都忘不掉。 风沙含笑道:“然也。” 他这么快在北周站住脚,当然会损害多方的利益,这是无可避免的。 强势的时候,自然一切太平,哪怕有人心中敌视,也绝不会显露于外。 如果能够趁机引出几条藏于阴暗角落的毒蛇,再来个杀鸡儆猴,所照成的威慑是不可估量的,与状元楼的七夕宴会正好形成红白双脸。 往后再陷入弱势的时候,前例会使人心惊胆颤,生出畏惧之心,能够使发红的双眼和发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赵仪有些意外地瞟了任松一眼,任松是个聪明人不假,但是学养并不深厚,少见出口成章,还能一语中的,难免感到奇怪。 任松忍不住道:“我相信风少拥有足够的能力陷东鸟于混乱,并引动南唐出兵,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引出饿狼,又没能一棍打死怎么办?” 无论让东鸟陷入混乱还是让南唐出兵都是天大的事,并且环环相扣,其中变数太多。 一旦稍有差错,没能成功,那么在柴兴面前就没有筹码,最关键他们头顶上的神仙正在打架。 连赵仪都被架空了,不得不拉上他和风沙抱团取暖。可见北周总执事来势汹汹,否则玄武总执事不会连儿子都护不住。 他和风沙更是后娘养的,不被扯进这滩浑水就算谢天谢地了,仅能守着手头的一亩三分地过活,根本不指望上面撑腰。 届时,柴兴不予以庇护,被架空的他们偏又引蛇出洞,还故意诱敌来咬,如何自保?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七章 四灵的危机 任松的疑问归根结底是想知道风沙究竟如何搅乱东鸟、引动南唐,进而判断成功的把握到底有多大,再来决定配合不配合。 风沙微微一笑:“天即可不泄露,说出来就不好使了。” 离开南唐之前,他便通过周嘉敏早就让南唐一直偏师秘密陈兵于萍乡。 萍乡位于两国交界处,乃是南唐的西大门,素有“湘赣通衢”、“吴楚咽喉”之称,距离潭州仅有几百里,还有支流汇入湘水,一日可达。 待东鸟再生内乱,这支奇兵将会立刻发动奇袭,再与风沙安排的内应里应外合,攻下潭州并非难事。 如此大功,既可以使周嘉敏在南唐的地位稳如泰山,也可以使北周占尽形势。 他一直想寻找个适当的机会将这份大礼送给柴兴,如今时机还算不错,一举好多得。 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任松挑明,毕竟这小子的屁股还是坐在东鸟总执事那边的。 现在为了自保,或许允许损害少许东鸟四灵的利益,使东鸟陷入混乱,但是并不意味着任松能够容忍东鸟大乱,甚至被灭。 总之,风沙摆出一副“爱信就信,不信算了”的模样,他又不傻,说是绝对不可能说的。 任松赶紧向赵仪使眼色。 没曾想赵仪装作没看见,岔话道:“宫大家和辰流使团已过宋州,张永将去陈留迎接并护送,我则陪同晋国长公主迎候于东水门码头,风少可有兴趣一起?” 风沙摇头道:“我暂时不适合公开亮相,不能把青秀大家扯入这场风波。云虚那边我管不着,升天阁我安排好了,青秀大家将入驻启圣院。” 赵仪和任松皆愣,又迅即恍悟。 启圣院乃是隐谷的地盘,郭青娥亲自坐镇。 升天阁本来就有隐谷的份额,风沙和郭青娥的关系又十分亲密,托郭青娥照看确实在情理之中。 风沙想了想,叮嘱道:“暂时不要透露我是升天阁的东主,无知且不长眼的家伙如今可不止一个,万不能因为我而牵累青秀大家。” 任松有些不明白,下意识地点头。 赵仪心知肚明,风沙分明暗指王升和盖万。 风沙和两人有些宿怨,显然担心因为他的关系影响宫青秀无暇的名声。 这两个家伙不仅无知还不长眼,奈何是柴皇特意抛出来搅局的弃子,本身具有象征意义,不是动不得,而是不能随便动,偏偏权力还不小,恶心人足够了。 就像两堆狗屎,谁沾上谁恶心。 风沙请隐谷出面,显然是用来防止某些大势力打宫青秀的主意。 比如他就知道明教最近并不安分,似乎蠢蠢欲动,风沙现在正被架空,有些地方使不上力。 故意和升天阁暂时隔开,则是防止诸如王升和盖万等小鬼难缠。 毕竟无知者无畏,那些小鬼可不知道四灵是多么恐怕的存在,拦大鱼的渔网,拦不住苍蝇,一时还不好拍死的话,那就只能赶、只能躲。 赵仪脑中灵光一闪,又突然把话转了回来:“不知风沙所说的示敌以弱,再趁机斩首,包不包括引诱某些烦人的苍蝇作死?” 风沙失笑道:“好你个赵仪,骂人不带脏字。什么玩意儿才会引诱苍蝇?我呸呸呸~” 赵仪和任松皆笑。 赵仪笑道:“怨我嘴笨,说话不当,风少万勿见怪。” 风沙敛容道:“你们想想,怎样才能让人相信一位本来强壮的大汉变得弱而无力?” 赵仪微笑道:“那就是任凭苍蝇嗡嗡乱绕,一掌下去还拍不死。” 任松嘿嘿地笑道:“苍蝇也可以做饵,不仅可以钓鱼,还可以诱蟾蜍,勾蜘蛛,引蝙蝠。” 他这时也想明白了,虽然不知道风沙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坚信风沙绝对不会容忍自己被苍蝇给欺负死,所以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使柴兴跳出来撑腰。 风沙正色道:“现今情况不明更不妙,我们应当守望相助,共渡难关。” 赵仪和任松同样敛容,而后郑重地点头。 赵仪低声道:“实不相瞒,我爹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并不清楚北周总执事突然发难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仅是侧面打听到一点风声,也不知真假。” 风沙和任松齐声道:“说来听听。” 赵仪道:“据闻北周总执事最近身体欠佳;据闻陛下有意升任王薄为宰相。” 风沙和任松相视一眼,风沙皱眉道:“北周总执事自知命不久矣,于是为子铺陈后路?” 任松顿时板起脸,寒声道:“这叫做以权谋私,北周总执事何以服众?” 果真如此的话,柴兴就是以王薄成为宰相为条件,让北周总执事针对玄武总执事,使四灵陷入内斗。 身为四灵的最高层,为子谋利其实没什么,但是为了儿子故意挑起四灵高层之内斗,这事情就大了。 赵仪显然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忙道:“这仅是风闻加推测,当不得真。你们听听就罢。” 风沙冷冷地道:“如果这次西征之后,王薄升任宰相,恐怕就不仅是风闻推测了。” 自他这个少主被废之后,上执事的权力便与日俱真,四灵大会之后又新设总执事阶。 六位上执事升任总执事,扩增十四个上执事阶。 这些上执事将是总执事的副手,负责具体的事务,虽然听命于总执事,但是总执事并不能随心所欲。 就好像风沙、赵仪和任松这样,麾下两名副手的去留和意志都可以制约他们的权力,联起手来甚至可以把他们给架空。 如今十四个上执事阶暂时空缺,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无人能够制约本系的总执事。 六位总执事无法横向干涉彼此的内务,可以横向干涉的青龙又已经群龙无首,于是每位总执事于本系之中大权独揽,当然很容易造成私欲膨胀。 风沙一转念,赵仪忽然透这种风,恐怕别有用意。 别人拿总执事毫无办法,他这个曾经的少主倒是个例外,如果获得总堂的强力支持,他完全有办法把北周总执事给彻底斗垮。 但是真把北周总执事给斗垮了,总堂岂不是在北周彻底压过了北周四灵? 那样的话,四灵将会迅速分裂,总堂和分堂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八章 伏剑来了 天光刚明,薄雾仍飘,辰流号转舵,晓风号落帆,两艘巨艋缓缓地靠岸。 东水门码头上旌旗招展,仗卫如仪,教坊诸班成排奏乐,晋国长公主彤管身袭常服立于新搭的露台之上,礼官于侧陪衬。 台下,北周官员与各国使节、诸军将校皆袭常服,无不举目眺观,神情热切,当然不是看云虚,而是待观名满天下的宫青秀。 码头外围,仪仗相隔,涌来看热闹的百姓万头攒动,更是屏息引颈。 辰流小国,哪怕云虚是王储也不值得如此隆重的迎宾之礼。 不过,上有柴皇暗示,下有彤管主持,四灵支持,隐谷推崇,百家给面子,契丹使馆带头,符家等势力往来奔波。 想不热闹都不行。 东水门码头的西面有个僻静的小码头,相对于热闹的主码头,这里相当冷清。 此乃三河帮新设不久的驻地。 韩晶和云本真立于码头的石阶上,其后是宫天霜,再后是纯狐姐妹。 诸女皆着劲装,并且佩剑,英姿飒爽,怎么看怎么像江湖人物。 那边当众迎接宫青秀和云虚,这边私下迎接伏剑。 伏剑本该早就启程,后因柴皇明旨诏发,邀请宫青秀率升天阁来汴州演舞,同时获邀的还有辰流使团,她立时率三河舰队停下等候,而后一路护送。 伏剑乃是核心七人之一,所以韩晶亲自来迎接,云本真代风沙迎接,宫天霜则是以师姐的身份来迎接师妹。 本来随侍彤管的孟凡也想来这边,他向来惧怕云虚,根本不想打照面,和伏剑的关系又挺好,奈何彤管非要让他呆在身边,只好作罢。 很快,数艘小艇破开晨雾,护送一艘快艇靠向码头。 伏剑立于船首,嫩脸匀晕,明眸光转,唇角浅笑,不仅娇艳犹胜往昔,更多了些妩媚与灵性,其气质之沉凝,远超出年龄。 一身招牌的男装红袍相当鲜艳醒目,妆容发髻也做男子打扮,靓丽与英气形成强烈对比,更添明艳。 宫天霜见之,忍不住生出些许妒意,伏剑是她的小师妹,年纪比她还小呢!怎么一段时间不见,竟变得如此风姿绰约,与之相比,她真似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自从昏迷之中清醒,身份再也掩藏不住,虽然风少依旧温言软语,丝毫没有怨怪,甚至连提都不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心中仍旧好生不自在。 这几天一直猫在房里不肯出门、不肯见人,要不是今天必须露面,她还躲着呢! 伏剑登岸之后,与诸女一番寒暄。 纯狐姐妹见到帮主十分兴奋,言说风少让她俩留在伏少身边侍奉。 伏剑心下大怒,暗忖你们居然还笑得出来,莫不是侍奉主人不尽心,结果被赶了回来? 她好不容易才往风少身边塞了自己的人,如今没了不说,风少说不定还会迁怒于她。 然而,当着韩晶和云本真的面,她并不好发火,盘算着待会儿再来狠狠的收拾两女。 诸女齐回大厅,尚在叙旧,忽有帮众匆匆禀报,一位汴州府衙的亲事官来访,指名道姓要见三河帮帮主伏剑。 伏剑脸色微变,转目瞧向韩晶,透出询问的神色。 她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知道她来了,还打上门来,这种情况绝不寻常。 韩晶不动声色地道:“正想跟你说呢!最近风少那边和我这里都被人给盯上了。风少的意思,你暂时安顿下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于私下相见。” 伏剑这才明白风少让纯狐姐妹跟在她身边的用意。 两姐妹了解风少于汴州所有的情况,可以帮她参谋事务,并与包括风少在内的各方进行沟通和联络。 伏剑一念转过,迅疾回神,问道:“依韩先生看,我是否该见见这名亲事官?” 韩晶回道:“来人八成是武德司的亲事官,仅是假借汴州府衙的名义罢了。所谓武德司,类似于南唐的侍卫司,实乃皇帝的心腹爪牙,官小权大,不可小觑。” 伏剑颌首道:“那好,我亲自见见。又该以何种态度呢?” 韩晶解释道:“夕若姑娘如今乃是武德司的副使之一,她的顶头上司与风少颇有些龃龉,风少碍于形势,暂时不想动他……” 流火忽然出声道:“武德司正使王升是我们姐妹的亲师兄,不如由婢子出面,应该可以把来人打发了。” 伏剑俏眸一亮,心道风少英明,含笑道:“那好,你现在就是三河帮的检校执剑,暂代汴州分舵管事。” 若换作没到主人身边之前,流火一定会很兴奋。 因为执剑上面就是执法,她爹也仅是执法而已。 到了主人身边之后,她和妹妹见了世面、开了眼界,哪怕王子公主也就那回事,是以毫不动容,仅是轻轻地应了一声,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 流火去后,韩晶找个借口让授衣带宫天霜离开,她则仔细地给伏剑讲解当今汴州的形势和情况。 流火很快回来,加入讲解。 岂知讲到半途,外间传来呼喝之声。 又有帮众急匆匆地冲进来禀报,说有人带着一众逻卒强闯,正过庭院,被阻于大厅之前的花园里,两方正在对峙,快要打起来了。 三河帮帮众不得命令轻易不敢阻拦官兵,但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闯入舵内重地,尤其自家帮主已经来了,大家有了真正的主心骨,硬是拦人于花园。 流火忙道:“婢子再去看看。” 伏剑俏脸含霜,拍案而起,冷笑道:“都打上门了,欺我三河帮无人吗!” 人家摆明是趁着她这个帮主刚来,出于某种目的,想给她一个下马威,韩晶已经大略地给她讲了形势,她心里有了底,知道可以把事做到何种程度。 花园中,王升正带着八名逻卒与一群三河帮帮众对峙。 王升负手长立,颇有气势。 韩晶并没露面,隐于暗处观察,心中一个劲地摇头,不乏讥嘲。 堂堂武德使,居然这样抛头露面,实在有失身份,说明此人心里没数,眼界更不高,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意味着多大的权力。 像这样亲自冲在第一线,一旦遇上硬茬,等于失去转寰的余地。 折损的不仅是自己的威望,连带武德司都会受到牵累,甚至导致柴兴跌面子。 韩晶得出结论:此人虽然位高权重,然而心态上仅是个江湖人,还是很不入流的那种。 ……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九章 男人啊! 韩晶心内讥嘲王升之余,又不得不佩服的风沙的预判的确很准。 风沙故意不公开亮相,瞒下与升天阁的关系,又让纯狐姐妹带着尾巴来三河帮驻地迎接伏剑。果然有耐不住性子的小鬼打上门来,而非寻上升天阁。 升天阁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器,洁净无暇一尘不染。 哪怕仅是让小鬼的脏手印上几枚黑手印都算亏大了,更有甚者被吐上几口口水,岂非恶心的要死、心疼的要命? 三河帮不一样,本来就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手黑得很呢!打小鬼正合适。 王升此人显然不清楚武德司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和存在意义,居然混江湖一样快意恩仇。 伏剑轻盈地行入花园,三河帮帮众纷纷分开,恭敬地行礼,大声称唤伏少。 “你,阁下,兄台,嗯,姑娘就是人称丹凤帮主的三河帮伏帮主?” 王升本来气势汹汹而来,看见英气又不乏靓丽的伏剑,视线顿时挪不开了,本到嘴边的狠话忽然间斯文起来。 伏剑嫣然一笑:“江湖朋友抬爱,伏剑万不敢当。” 王升被她明媚的笑容拨得心儿一颤,眼神不禁有些恍惚,神魂更是飘荡。 仿佛看见当年红颜仗剑的柔娘,外表凌厉强势,实则温柔热情,冲你一笑,满院生春。 流火见二师兄直勾勾地盯着帮主,心道这样可不行,赶紧上前行礼,唤了声二师兄。 王升蓦地回神,轻咳一声,回礼道:“流火师妹。”说话的时候,眼睛仍旧望着伏剑,对流火有些敷衍。 其实他对纯狐姐妹一直挺关爱的,两女入门的时候尚在幼龄,他那时则几近成年,像长辈多过像师兄,是以纯狐姐妹虽然漂亮,他还生不出那种心思。 最开始恼火凌风的起因,也是认定此人把自己记忆中那对天真烂漫的姐妹花变成了交际花。 后来在盖万的强势逼迫之下,他为了前程终也屈服,生出了不良的心思,想让凌风去做坏人逼纯狐姐妹向盖万献身,说不定他也能喝口剩汤。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怪纯狐姐妹忘了师门教诲,没有洁身自好。 既然被一群猪给拱过,不差那一两头,不如找头最肥的献身,顺便帮帮他这个师兄。 伏剑柔声道:“兄台是流火的师兄,我也就直言不讳了,敢问不请自来,不告而闯,是鄙帮哪里不小心得罪了吗?” 王升听她温言软语,心头生痒,骨头发软,露出色授魂与的神情,连自己来干什么的都给忘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伏剑见他被自己给迷住,心里多少有些得意,含笑道:“来者是客,兄台请进。” 王升笑道:“好说,好说,进去说也好。” 躲在暗处观察的韩晶差点一个趔趄,她想过一十八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忍不住叹道:“男人啊!” 一行人进厅后分主宾入座,各自手下于后排开阵仗,瞪眼对目,凶相毕露,倒真似帮会谈判。流火亲自给帮主和师兄奉茶。 王升连喝好几口热茶,总算压下心中的旖念,想起自己干嘛来了。 “贵帮一位不知姓凌还是姓风的客卿最近于汴州极不安分,不仅私设囚牢,滥用私刑,甚至逼良为娼,不知伏帮主到底管是不管?” 他好不容易才把柔娘从益花楼的火坑里救出来,岂知柔娘非但不领情,反而多有刻薄之语。 竟像是性情大变,怎么说都不听,怎么劝都不理。反而振振有词,不仅怨他小题大做,居然还吵着要回去,他不得不把柔娘禁足。 心中这股邪火自然腾腾地冒起,憋着劲想要找人麻烦。 奈何上次白矾楼赌局,赵家兄弟和易夕若所表现的态度令他有些打鼓。 后来几方联手,意图设伏契丹骑兵,那个不知姓风还是姓凌的家伙派来的人手不仅精干,武械更是精良,明显大有背景。 他尚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得知三河帮帮主到了,他立时醒悟过来,既然此人是三河帮的客卿,他应该由三河帮入手。 至于怎么让帮会俯首帖耳,早先为禁军将领的时候,他有过类似的经验,成为武德使之后,做起来更加简单。 他只需亮出身份,没有不屈服的。 江湖上的独行侠难得招惹,家大业大的帮会不一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可能跟官府正面硬杠,尤其武德司这种手眼通天的衙门。 所以,他完全可以逼着三河帮整治自家的客卿,甚至把人交予他随意处置。 伏剑听了王升一番话,不禁错愕。 躲于暗处偷窥的韩晶几乎笑出声来。 如果王升还仅是个小小的禁军将领,为了对付一个客卿,这样直接打上门来找帮主讨说法很正常。然而,到了武德使这个层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谁会管到这么底层的事,更不会亲自下场。 一般会扶持一个势力相当的帮会与三河帮对擂,然后视效果或加码、或减码。又或者在朝廷层面斗法,比比谁的背景更大。 如此一来,输赢都是下面的事,怎么扯也扯不到自己的身上。 下面杀得血流成河,并不妨碍上面把酒言欢。 比如风沙操刀灭佛,但是与佛门关系好着呢! 若不是他操刀灭佛,与佛门的关系还不可能这么好。 如果傻到亲自冲到第一线,恐怕现在还陷在泥涝里爬不出来。 伏剑神情古怪地道:“先不提兄台所言是真是假,如果我就是单纯护短,兄台又想怎样呢?” 王升皱眉道:“或许伏帮主尚不知道王某的身份,鄙人武德使……” 伏剑打断道:“我知道,流火都跟我说了,然后武德使想怎样呢?” 王升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人家不怕武德司他该怎么办?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拍案道:“那就按江湖规矩,比武论胜负。” 如果伏剑正在喝茶,肯定一口喷出去,勉强板住俏脸,似笑非笑地道:“既然尊驾有意比武,几天后的中元节有场武书会,前辈名宿云集,刚好做个见证。” 王升啊地一声张开嘴,半天没能合拢。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章 物是人非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盖万心中反复冒出这句话,跳着脚把王升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升贵为武德使,偏得像个家养的碎催,被盖万骂得满脸通红,别说还嘴,连头都不敢抬。 自从柴兴把盖万软禁于宫内,他以为这混蛋终于完蛋了,为此还高兴了好几天,大肆庆祝了好几场。 岂知盖万突然从天而降,带来了皇帝的密令。 不仅参赞武德使,还拥有密奏权。 盖万更是得意洋洋地显摆了一下自己和陛下的故旧之情。 王升好歹出身禁军,知道这叫做监军。 武德司作为皇帝的心腹爪牙,权力的来源就是上达天听。 王升心知肚明,他说话不可能有盖万好使。 所以,他掌控武德司,盖万掌控他。 眼见盖万终于骂累了,王升小声问道:“那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盖万双眼翻白,差点气晕过去,心道好嘛!全白骂了。 他深喘几口气,咬着牙道:“你是堂堂武德使,不是江湖游侠儿,就算打赢,光彩吗?如果输了怎么办?让人说陛下特任的武德使就是这种货色?” 王升啊了一声,大惊失色。 他真没想到自己不过答应一场比武,居然会牵累龙颜。 盖万冷冷地道:“你可以没命,陛下不能丢脸。” 王升结巴道:“那,那我派,派人取,取消……” 这时,有个青衣汉子快步进门,近身低语。 “察知城内市肆多处江湖人士聚集之处有人大肆宣扬武德使将与三河帮高手于武书会上一决高下之语,原因众说纷纭,传言怪诞不经,愈有热络之势。” 盖万和王升一齐色变,王升脸红,盖万脸黑。 待那青衣汉子退下之后,盖万劈手一耳光,啪声脆响,王升当场转了一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坑蒙拐骗偷,威逼利诱咒,要么把这股邪风给我压下,要么把传邪风的人给我干掉。” 盖万怒不可遏地尖声怪叫:“一定要抢在风声传进宫之前把火给我灭掉,否则龙颜震怒,我不好过,你也休想安生。” 王升捂着脸使劲点头。 …… 皇宫,文德殿,偏殿。 内侍详禀东水门码头的情况,末了退下。 王卜沉吟道:“柔公主和宫大家的到来将会使风沙拥有四灵之外借力的余地。” 其实他一直觉得不应该放任风沙集中势力。 辰流使团还则罢了,升天阁拥有深厚的隐谷背景,隐谷不仅光明正大的给宫青秀站台,更毫不吝惜支持,加上风沙和郭青娥的亲密关系,将是个很大的变数。 奈何柴兴同意,他不好明着反对 对于风沙,柴兴早有定计,并不接话,反而关心另一件事:“王爱卿认为钱家三子跟随辰流使团秘密来访,会负有什么使命吗?” 王卜想了想,答道:“吴越能够施力之处无非有二:出兵牵制南唐;由海运支持渤海义军拖住契丹。两处都不方便商定于明处,秘密来访实属正常。” 柴兴赞道:“大善。”无论哪种都将利于周。 王卜又道:“但是仍有疑问,为何是三子而非二子?以臣推估,或许海龙王有恙,吴越亦生储位之争。” 海龙王一代人杰,威望卓着,无人不尊敬。有海龙王压着,连四灵和隐谷都不敢在吴越之地闹什么风波,一众儿子更是一个比一个乖巧,从不见什么争端。 如果突然起了争端,很可能说明海龙王已经无力约束,身体有恙的可能性最大。 柴兴思索少许,缓缓地点头。 无论海龙王哪个儿子带来如此优厚的条件,一定会获得大周的鼎力支持,对于继承吴越王位大有裨益,所以应该是吴越王储亲自来访。 情况类似于辰流王储柔公主。 区别在于辰流国小力弱,柔公主出访列国之时,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条件,只能用尽各种手段,挨个求取承认和册封。 总之,海龙王的三子越过本为王储的二子钱玑出使,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 第二天,勾栏客栈来了一位客人。 风沙很少见的以正礼接待,相当隆重。 迎客入厅之后,分宾主就座,马家姐妹在旁伺候。 风沙笑道:“二公子他还好吧!许久不见,甚是想念,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自打入院,客人便盯着马玉怜和马思思瞧个不停,闻言转目道:“二哥他很好,托我向风少问好。” 风沙含笑点头:“三公子此行秘密出使,必有要事,如果我能帮上点忙,一定义不容辞。” 他和王卜一样,对钱三来汴,而非钱玑来汴充满疑问,是以试探。 云虚之前曾在信中提过几次,这是吴越朝廷私下的请托,她没有办法拒绝,也不好多问。 加上钱三公子一直藏于船队之中,从来不露面,她连探听都找不到机会。 钱三不接风沙的话,又去瞧马家姐妹,疑惑道:“我瞧两位姑娘实在眼熟,之前见过吗?” 马玉怜的两颊略浮羞红,小声道:“婢子马玉怜,这是妹妹马思思,曾经在长乐府与三公子有过几次交往。”长乐府是闽国的王都。 钱三恍然,喃喃地道:“原来是你们。” 吴越国和闽国的关系相当密切,钱玑的亡妻正是闽国的公主,他是马玉颜、马玉怜和马思思的姐夫。 钱玑丧妻之后,当时的闽王曾经动过将马玉颜再嫁于钱玑的念头,马玉怜和马思思也在联姻的盘算之内,打算另择吴越王子嫁予。 不过,马家兄弟内斗的厉害,哥哥很快被弟弟干掉,然后又被下一个弟弟篡位,联姻之事一拖再拖。 当初钱三出使闽国,参与数场宴会都有浓重的相亲意味,与马家姐妹见过多次,所以瞧着十分眼熟。 只是两女始终低眉顺目,一副婢女的打扮和模样,既温顺又乖巧,他打心眼不太相信,所以敢看不敢认。 如今确认,不禁愕然,心道你居然把两位公主当婢女使唤,一时间脑袋有些乱,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现在的马玉怜和马思思。 毕竟他曾经和两女谈婚论嫁,还分别于私下约会过,只是最终没成而已。 马玉怜和马思思同样很尴尬,当年见钱三的时候,她们还是尊贵的公主,现在突然以奴婢之身待之,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一章 不欢而散 钱三突然问及马家姐妹,除了看着眼熟之外,也是在探问身份。既然是闽国公主,那就无妨了。 “小弟听二哥说,风少为了帮渤海筹措物资,一直不遗余力的多方奔走,多有助力。现今龙泉府被契丹攻破,渤海王投降……” 风沙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是今年二月发生的事情,他得知的时候已经五月末,虽然心中早有预计,仍然感到悲呛和忧虑。悲呛渤海的下场,忧虑中原的前途。 所以,他千方百计地阻止南唐和契丹联手伐周,因为少了渤海牵制契丹,北周实在难以撑过南北夹击。 钱三打量着风沙的脸色,正色道:“虽然渤海国覆灭,但是并不乏勇敢的抗争,其遗民建立了定安、兴辽等众多反抗军,抗争艰苦卓绝,亟需中原的支持。” 风沙沉吟道:“我很想支持,奈何存有现实的碍难,不知三公子考虑过没有?” 钱三挑眉道:“小弟没少听二哥夸赞风少,多有溢美之词,敬佩之意溢于言表……” 风沙笑着打断道:“二公子谬赞,在下也就一介俗人,实在愧不敢当。” 钱三对真实存在的碍难避而不答,使他对此人的真实目的生出怀疑。 尤其这小子转而来捧高他,这叫做上屋抽梯,俗称捧杀,一旦被捧上去,那就难得下来了,他当然不会上套。 钱三一本正经地道:“渤海牵制契丹意义重大,不夸张地说,中原的安危与渤海的前途称得上休戚与共。” 风沙略一犹豫,点头道:“我承认中原确实很需要渤海尽量牵制住契丹,但是渤海已经灭国,我等坐困中原,实在鞭长莫及,不知三公子是否有解决之策?” 中原的安危事大,他想再给钱三一次机会,只要能说出个一二三,他可以支持钱三募集物资。 钱三微微皱眉:“正因为困难重重,所以才希望风少鼎力相助。既然风少已画虎头,何必结以蛇尾?倒要人觉得风少有始无终,为德不卒。” 史记淮阴侯列传有载:公,小人也,为德不卒。 意思是不把好事做到底的人是小人。 风沙倒没生气,仅是好生失望。 这小子还是避而不答,不过不再捧杀,而是贬压,还是意图激得他无脑同意。 风沙一语双关地婉拒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一时也比一时也。”话不投机半句多,原本轻松和谐的氛围荡然无存。 钱三起身拱手道:“还请风少再考虑考虑,小弟先行告辞。” 风沙跟着起身相送,一直送出勾栏客栈,目送钱三的马车转过街角方才回返。 回房之后,风沙坐下喝茶,喝了一口嫌凉,咄地顿下茶盏,又去吃甜点,咬了一口吐了出来,恼道:“太油了,腻死了,谁做的,绘声呢?” 马玉怜有些慌张,忙道:“绘声姐不在,是婢子做的。” 马思思偷看姐姐一眼,不敢吭声,点心是她姐做的没错,却是她打得下手混得油,那时她还信誓旦旦说主人嫌最近饭菜太素,所以点心应该做腻一点。 风沙皱眉道:“绘声人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马玉怜小声道:“流火有些事要跟绘声姐沟通一下,所以绘声姐一早请了假,出门去了。” 其实是伏剑摆了酒,宴请宫天霜和孟凡,特意邀请了绘声。 她与宫天霜、孟凡都在韩晶门下学过百家经典,视韩晶为先生。孟凡一直以韩晶的入室大弟子自居,唤宫天雪二师妹,唤宫天霜三师妹,唤伏剑小师妹。 看似玩笑般的戏言,伏剑却十分重视这层关系,宁可在称呼上做小,也要把戏言给坐实。 尤其孟凡与韩晶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她对孟凡也越来越重视,何况绘声就是个弟奴,为了弟弟什么事都好说。果然孟凡一出马,一请就请到了。 当然,明面上还是要找个正式的借口,免得让风少认为她拉小团体。 风沙一听是流火有事找绘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把纯狐姐妹暂时放到伏剑身边,正是帮助伏剑与各方联络、沟通,熟悉汴州情况,方便伏剑尽速于汴州站稳脚跟,约见绘声很正常。 风沙向马家姐妹道:“既然你们和钱三打过交道,给我说说钱三其人。” 马玉怜担心主人吃醋,小心翼翼地道:“其实婢子仅是与他出席过几次宴会,结伴游过一次灯会,相交不深。思思的情况差不多。” 马思思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性情随她娘,虽然还谈不上浪荡,绝对称得上轻浮。 曾经跟她有过暧昧关系的男人不在少数,仅是没有真个越过雷池罢了,与钱三绝不仅一次约会,也不仅止于约会。 风沙不耐烦地道:“总有个印象吧!” 马玉怜可怜兮兮地道:“似乎心思很重,感觉有些假……” 风沙心道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马思思插话道:“他好像好男风,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尽是些英俊的侍从,哪怕挨他近点他都会躲开。” 马玉怜愣了愣,赶紧冲妹妹瞪眼。 马思思登时会悟过来,再度缩颈。 她极力想证明钱三好男风,却不小心暴露自己曾经试图“挨近”。 风沙撇撇嘴,心知从两女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低头思索。 马玉怜见主人默不吭声,心里愈发紧张,壮着胆子道:“既然主人不喜欢钱瑛,婢子和思思保证再也不见他。”钱瑛即钱三。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风沙正在想事,随口道:“支援渤海需要广泛地发动各方势力,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会给钱三带来巨大的影响力。” 钱玑为了给渤海筹措物资,一直来回奔波,到处求人。但是不可否认,他因此获得了各方的敬重,行经之处,无不郑重相待。 毕竟勾结契丹的大帽子没几个人戴得住,哪怕心里不以为然,明面的样子装也得装出来。 闽国王位更替频繁,马玉怜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忍不住道:“主人担心帮他会对钱二公子的储位不利,钱二公子可能会对主人心生芥蒂?” “二公子何等人物,怎会在乎私利。我也不在乎钱三是否以公谋私,怕只怕他只谋私不谋公。刚才问他是否考虑过现实的碍难,其实最大的碍难在于运输。” 风沙冷冷地道:“对此,他连提都不提,那么有三种可能:根本不曾想;根本不想想;根本不想说。我当然信不过他。” 有契丹隔在中间,运输必须通过海路。 如今渤海已经灭国,重要的港口码头全部落在契丹的手里,再想运送大批物资过去,只能绕行高丽,而后翻山越岭走陆路。 危险不仅在运送、在接收,还有过路高丽的代价,被契丹打劫的风险,以及数不胜数地海贼、山贼、马贼。 总之,这是一条浩大繁琐且危险重重的死亡之路。 正因为风险实在太大,十成物资能抵达一二就很了不起了。 如果主事者把支援渤海的物资昧下大半,甚至全部昧下,怎么办? 船沉,被抢,坠崖,哪个理由都是合理的,根本无法追查。 简而言之,他信得过钱玑,信不过钱瑛。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二章 下毒 内城北,杨楼,三楼包间。 此间位于东面,窗口对着夷山。 这里并非杨楼顶阁,也非朝向最好的包间,却是散客能够定到最好的包间。 要不是伏剑坚持以三河帮的名义定房,孟凡出面都能搞到更好的房间,毕竟他不仅有侍卫司的职务,更是晋国长公主的亲卫首领。 宫天霜、伏剑、绘声、纯狐姐妹和孟凡皆在,一男五女,好生快活。 事实上,孟凡的确很快活。 虽然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子,几乎等同于小厮,他仍旧乐此不疲,不仅包揽了端茶倒水等一应杂事,还兼顾插科打诨、杂耍把戏,把一众少女逗得花枝乱颤。 连情绪不佳的宫天霜都一扫忧郁之色,不时咯咯地脆笑几声。 在场诸女,以伏剑看着最为稳重,仅是睐目托腮,含笑凝视,不时凑头跟绘声说几句小话,主要是趁着气氛轻松,问些事情。 绘声实际上是主人的内务大总管,知道的事情当真不少。 伏剑似有意似无意地探问一会儿,尤其关注易夕若,收获颇丰。 比如易夕若掌管的冰井务秘密置所于夷门,位于夷山与景明坊之间,与白矾楼尚未建成的北楼恰好对街。 窗口看得见夷山也看得见白矾楼,绘声顺手指给伏剑看。 再比如,易夕若最近想以各种渠道收罗妙龄少女,又不想花太多钱,所以主要通过地下黑市,并诱以权势,凡献女突出者,可以于冰井务挂个编外的外职。 于是,一举两得,公私兼顾。毕竟武德司新建,掌握的权力很大,核心的人员很少,于在地扎根很浅,通过这一次,可以顺便扩张冰井务的触角。 没曾想风声放出去不过几天,情势迅速失控。地下城的各家黑市疯了一样重金求购适龄的少女,一家比一家出价高。 贩卖各种违禁物的黑市向来见不得光,最希望获得强而有力的靠山,最好的靠山就是侍卫司、武德司这种任何衙门都唯恐躲之不及的强力官署。 哪怕本身各有靠山,也绝对希望和武德司搭上关系。 不仅一些底层的小帮会忍不住重利的诱惑,偷偷地参与进来。街头那些混混泼皮更是连偷鸡摸狗都不干了,成天在街头巷尾到处乱窜,寻摸少女拐卖。 走多夜路终见鬼,常在河边定湿鞋。 下面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从夜市拐走了杜家的小小姐,连跟随的侍女都没放过。 这杜家不是别家,正是赵仪和赵义的姥爷家、玄武总执事的岳父家,杜家的女儿乃是玄武总执事的夫人,赵家兄弟的亲娘。 玄武总执事何等人物,很快把杜家的小小姐从黑市里给救了回来,万幸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稍一追查缘由,很快查到了冰井务,也就是易夕若的头上。 碍于百家规矩,玄武总上执事实在不好动易夕若,但是并不妨碍他在汴州动易门,逼得易夕若跑来求救。 害得主人好生难堪,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事情摆平云云。 绘声不敢说主人窘态,仅是简略带过。 真实情况是风沙为了替易门求情,被玄武总执事骂了整整一上午。 核心七人的关系并没有公开,哪怕让玄武总执事知道也没法以此求情,他是在赌两位总执事斗法的时候,谁都不想把他逼往另一边。 玄武总执事好不容易松口,他又被闻讯赶来的赵仪逮住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脸都黑了,硬逼着易夕若把所有的少女放还,并且保证不准再有下次。 伏剑忍不住问道:“易夕若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 绘声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往宫天霜偷瞧一眼,见她仍在关注孟凡耍把戏才暗松口气,往伏剑附耳,把易夕若和白绫筹划的事情说了。 末了道:“像江宁那样到处挖花魁就是个无底洞,所以她打算自己培养,暂时速成一批,先用起来再说,估计还会从升天阁借点人当教头。” 伏剑皱眉道:“再急迫也不能找本地人下手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她不是缺钱吗!只能寻贫家女儿,通过黑市可以广撒网再择优,比自己找快多了。又是签清倌人的卖身契,卖艺不卖身,学得一技之长,将来也有出路。” 其时,很多拮据的人家会自幼培养女儿的才艺,然后卖入豪门大户为妾、为婢、为家伎,甚至卖入风月场,如果连一口饭都养不起,就会送进尼寺。 所以,易夕若给出的条件虽然远比从各家挖花魁便宜太多,但是对于贫家来说十分优渥。 绘声撇嘴道:“没想到黑市那些人为了在冰井务挂个外职会那么疯狂,坑蒙拐骗偷无所不为。” 伏剑没接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琢磨是不是能以此向易夕若示好,想了想还是作罢。 三河帮拥有四灵的背景,与各地的朱雀走私频密,其实并不缺质量上乘的牙行货。但是,三河帮同时还拥有隐谷的背景,不能涉入贩卖和训练奴隶之事。 这是风少、柔公主和何子虚三人共同议定的准则,乃是三方共建三河帮的重要前提之一,失去这个前提,三河帮将面临拆伙的危险。 如果她敢开这个口子,不用等隐谷出手,第一个不放过她的人是风少。 说曹操曹操到。 一位高大英俊的劲装护卫匆匆进门,向自家帮主附耳,言说有位姓易的故人门外求见。 伏剑赶紧起身相请。 蒙面的易夕若依旧摇曳生姿地进门,向诸人打过招呼,也不寒暄,径直把伏剑拉到一旁,低声询问。 “探事司的探子意图往菜里下毒,被我的人阻止。你怎么惹上武德司了?” 杨楼是玄武的地盘,且设有冰窖,响应风沙的要求,早就同意让冰井务入驻,在易夕若的特意关照之下,孟凡乃是受到冰井务重点保护的人物之一。 倒不是孟凡很重要,而是更重要的人物冰井务尚不够资格知道,比如宫天霜等风沙的身边人。 是以孟凡一到杨楼,易夕若就收到消息,然后才知道宫天霜、伏剑等人也来了。 又因为孟凡被冰井务重点保护的关系,冰井务驻员一发现有人往他所在的包房的饭菜里下毒,立刻出面阻止,并且急报易副使。 白矾楼离杨楼仅有一坊之距,易夕若过来很快,也必须她亲自过来。 武德司规矩深严,不必横向听命,只有她亲自坐镇才能防止探事司继续下手。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三章 一羽飞龙 惹上武德司? 伏剑微微一怔,会意过来,低声道:“我到汴州当日,武德使打上门来找麻烦,最后与我帮约战于武书会,我怕他反悔就在江湖上放出了风声。” 这件事易夕若当然知情,也当然要问伏剑,要让伏剑自己说出来,否则怎么卖人情? “我倒是听说了,但不至于给你下毒吧?” “我也觉得不应该。难道怯战,怕明天输了没面子?” 伏剑毕竟是混江湖的,加上当局者迷,实在想不明白王升为什么会对她下毒。 易夕若在武德司不是白混的,倒是猜到王升可能怕有失身份的心思,但是她并不清楚王升背后还有盖万的存在,所以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王升怕跌面子,打一开始就不应该同意比什么武,既然同意了,没有道理反悔啊! 她曾在杨楼门前戴着铜面和王升交过手,这小子的武功相当不错,尽管以剑闻名,空手也在水准之上,何况又是闯荡江湖出身,怕什么都不会怕比武。 “不管怎么样,还是小心些,探事司既然出手,那就绝不仅止于此。” 伏剑沉吟不语。 “好了,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我来摆平。” 易夕若很有把握让王升收手,毕竟探事司在赵义的手里。她和赵义联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王升给架空,相信赵义不会不买她面子。 伏剑展颜道:“好久不见,难得聚首,不如一起?” 易夕若别有心思,微微颌首,在伏剑的引领之下,矜持的入座。 伏剑与诸人结识很早,最开始的时候身份也不高,加上刻意亲近,所以哪怕和孟凡都能打成一片。 易夕若不一样,虽然她在风沙面前一直低头做小,但是甫一加入便立刻成为核心之一。 她乃是易门掌教,拥有自己的势力,而且相当独立,所以一直端着架子作冷漠貌,顶多对宫天霜眼神柔和点,哪怕面对绘声都不假辞色。 绘声对易夕若也乖巧的很,指挥纯狐姐妹殷勤的服侍。 她可以跟伏剑很亲热很平等,那是因为伏剑也曾是主人的婢女,两人有这层关系,加上伏剑能坐稳三河帮帮主的位置全然依附于主人,要看主人的脸色。 作为主人最喜欢的贴身婢女,伏剑有求于她的事情很多,哪怕伏剑位高权重,她也并不害怕。但是,易夕若求不着她。相反,为了弟弟,她有求于易夕若。 伏剑则不怕易夕若,两女作为核心七人之一,各自拉上一人就能反对任何事。未必能帮你成事,但一定能坏你的好事,有求于彼此的事情多了。 简而言之,伏剑因风沙而获得权力。没有风沙,易夕若还有易门,易门再小也是百家。 两人区别在于:一则毛,一则肉。毛比肉光鲜,肉比毛稳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皮之不存肉还是肉,哪怕流血。 孟凡仍旧在那儿逗乐子,除开易夕若和伏剑之外,诸女尽情欢乐,却不知外间围绕他们的暗战激烈,冰井务正在千方百计地阻拦探事司。 过了一会儿,易夕若的属下进来附耳禀报道:“武德使来了,邀副使一会。” 易夕若冷冰冰地丢了句:“跟他说我没空。” 那人继续附耳道:“就怕这小子试图强闯。”敢这样不尊敬武德使,说明他是易门中人。 易夕若轻哼道:“他敢闯,你不敢杀吗?” 这并非玩笑话,在场都是风沙十分看重的人,尤其宫天霜也在,王升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居然敢下毒! 就算没有毒杀成功的可能,她杀了王升,风沙也一定会给她撑腰到底。 当然,她把王升杀了会带来很多麻烦,她和易门的利益都会受到严重的损害,比如那千户酒榷肯定会被柴兴收回,所以她不会追着人杀。 但是,王升非要自己找死的话,她只能送上一程,免得让风沙怒她保护不力。 在她看来,风沙发怒比柴兴发怒可怕多了。 那人微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道:“知道了。”带着点杀气退出门外。 宫天霜忍不住问道:“谁要闯?又杀谁?是出什么事了吗?” 易夕若淡淡地道:“我带了一羽飞龙,想让诸位尝尝鲜,奈何野性未除,扑腾乱闯,难得捕捉,他们担心乱杀影响味道,不敢下手,所以过来问问。” 飞龙者,榛鸡也。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龙肉就是榛鸡肉,肉质雪白细嫩,味道十分鲜美,乃是罕见的珍馐。 宫天霜聪慧机灵,闻言将信将疑。 孟凡很有眼力价,掌心忽然翻出一朵彩绢花,笑盈盈地凑到宫天霜鼻尖前,问师妹香不香。 尽管仅是假花,偏偏香气怡人。 宫天霜好奇心起,左嗅右看,打算接过来仔细瞧瞧,接过刚一到手,绢花溢散不见,变成了一颗鸡蛋。 她的注意力立时被引开了,使劲瞧个不停,连声追问孟凡怎么回事。 孟凡伸手一抹,蛋就不见了,嘿嘿直笑,就是不说。 易夕若瞥了孟凡一眼,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时,伏剑轻轻碰了她一下,悄声问道:“你真的带了飞龙啊?二师姐心思剔透,不是那么好哄的。” 易夕若回以悄声:“炙飞龙是杨楼的招牌菜,每日限量,必需预定,但是必有备菜留给贵客。” 伏剑恍然,嫣然一笑,相当明艳。 易夕若见气氛合适,凑近道:“我急需一批质量上乘的少女,三河帮门路多,你帮忙想想办法。” 她这么快赶过来,保护诸人尚在其次,毕竟伏剑和宫天霜都不是那么好杀的。 别说伏剑身边的护卫都是出身隐谷和四灵高手,风沙更是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宫天霜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保证什么毒也进不来门,进来也上不了桌。 其实是想趁机示好卖人情,请伏剑帮忙。 自从杜家的小小姐出事,风沙强迫她把所有到手的少女全部送还,还霸道之极的不准再发生任何意外,等于把黑市这条路给堵死了。 在她看来,这根本是矫枉过正,因噎废食。奈何壮不起胆子反抗,偏又找不到其他更快又省钱的门路,可是把她给愁坏了。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四章 明明他才姓王! 王升的情绪败坏极了。 眼看武书会临近召开,偏偏伏剑足不出户,盖万催促愈急,急得他火急火燎,已经打算铤而走险,准备靠着禁军的老关系,借些人手装成江湖人物趁夜强攻。 武德司当然有权调禁军配合行事,但是必须获得柴兴的授意。武德使亲自出面,别人不会怀疑,难在没法收尾。 总之,私调禁军乃是天大的事,再怎么掩饰,哪怕灭口,也难以天衣无缝。 不过,惹出再大的麻烦也是以后的事,盖万这边摆不平,他马上就会过不下去。 万幸伏剑终于在武书会的前一天出门赴宴,可以趁机下毒,来个兵不血刃。 结果又被自己麾下的冰井务坏了好事,易夕若居然还亲自跑来坐镇。 易夕若一到,他就指挥不动探事司了,不能说完全指挥不动,撤退的命令肯定会听,但是想让他们和冰井务发生正面冲突,一个个立马成了听不见的木头人。 王升本想找易夕若私下谈谈,结果易夕若连半点颜面都没给他留,居然让人当众说没空!!!好像他不是她的顶头上司一样。 其手下还个个手按刀柄,目露凶光,一副你敢闯我就敢杀的样子。 王升火冒三丈,气得佛祖升天。 奈何探事司一个个装木头人,显然靠不住。敌众我寡,他还真不敢强闯。 同为武德司的两方在楼梯口对峙,惹来客人围观,不乏指指点点,不乏窃窃私语。 王升的脸皮已经涨红发紫,僵在当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找个台阶下都找不到。 不知所措地僵持一阵,总算来了救星。 杨楼的管事匆匆而来,言说韩巡检嫌楼下吵闹,要两方人都散了,别影响他喝酒的兴致。 韩通的面子大家都要给,王升赶紧就坡下驴,拂袖而走。 他心里憋屈,心气不畅,郁闷地回家,不是回他家,而是柔娘家,打算找柔娘倾诉一下心头的苦闷。 结果院内负责禁足柔娘的卫士全然不见踪影,唯有窗影朦胧,映着交颈鸳鸯。 王升心中生出不好的感觉,明明他才姓王!一股酸涩之极的怒气直冲顶门,几乎瞬间冲昏了理智,抬脚踹门,挟着漫天绿火强闯进屋。 柔娘之态,媚意盎然,玉体横陈于盖万的怀中半倚半偎,唇与颊相似艳,臂与腿同样白,乌发瀑垂如披纱,掩胸掩臀掩大腿。 除此之外,白茫茫一片好生干净。 一口气愣是堵在王升的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官位,的确把柔娘推进了永不超生的炼狱。 对此,柔娘一直痛不欲生,仅是为了他而委曲求全,面对盖万的时候,柔娘从来都是屈辱羞愧之态。 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柔娘如此媚姿妖艳,美眸辉闪,俏脸放光,好像发自内心的愉悦,甚至……满足。 王升的心脏像是被极度的深寒冷冷地冻住,又被铁锤重重一下,哐啷砸成粉碎,同样破碎的还有他的神情和嗡嗡乱鸣的耳膜。 盖万抬起头笑道:“你来得正好,柔娘替你求情了,我会帮你摆平,今天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难道想看着吗?我倒是不介意……” 失魂落魄的王升陡然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逃出门外,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得家、进得房、上得床。 他并不是第一次觉得夜晚这么漫长,却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黑暗才能洗涤他的肮脏。 …… 风沙的心情舒畅极了。 这还是柴兴下令解除宵禁之后,他头次出门逛夜市……与周宪并肩。 潘楼在相国寺以北,浴室院以南,车辂院以西,皇宫以东,与柔娘家仅隔一街一巷。 其南街至东,商铺成片,风月场扎堆,加之附近住宅聚密,居民众多,是以宵禁一解便盛起夜市,整条街上人烟浩闹,车马难行。 风沙和周宪都做了改扮,没有带任何随从,是那样的无拘无束,与街上那些陷入热恋的青年男女好似没有什么不同。 这儿看看,那儿逛逛,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是开心,又不知道开心从何而来,因为开心,所以开心。 周宪逛了一路,风沙买了一路,几乎都快抱不下了。 从街头到街尾,风沙怀里捧满了东西,水晶皂儿、药木瓜、沙糖冰雪冷元子,还有杏片、糖荔枝、香糖果子,尽用小木匣存贮。 周宪只需伸指一点、一张嘴,风沙手忙脚乱地翻木匣,揭木匣,取小食,投喂之。 不像喂人,倒像喂鱼,一次一点,生怕喂撑。 小食缤纷,不一而足,无一例外,都是甜的,就像周宪明媚的笑脸,亦如风沙脸上的傻笑。 到最后,周宪连手都不伸了,只需努努嘴拿眼一瞅,风沙已能挑个准确无误,喂得恰好沾唇。 直到找了个摊子坐下歇脚,风沙才发现自己腿如灌铅,杵地生根。 周宪咬唇浅笑,羞涩地抽出一方香帕,仔仔细细地给他擦拭额汗。 风沙看周宪光洁的额头连点香汗都没有,忍不住道:“你不累吗?” 他知道周宪先天心衰,应该比他还体弱,怎么走了半天,他都喘了,周宪还恍若无事? 周宪抿唇笑道:“心衰的确很容易死很容易累,但又不是一定会死一定会累。” “可是我之前见你……”风沙忽然住嘴,若有所思。不管传闻中、眼见中周宪如何孱弱薄命,实际上她确实给李泽生了个儿子。 后来丧子之痛,所有人都认为她活不长久,所以死讯一出,无人怀疑。偏偏她假死遁世,一直活到现在。 周宪伸手握住风沙的手,柔声道:“示弱是一种自保的方式,从结果来看,还算成功。” 风沙斜眼道:“这个骗局显然打小就开始布设,你才多大点就会骗人了?” “我确实先天心衰,但是并没有那么严重。” 周宪微笑道:“自打懂事起,我发现只要自己多喘上几下,大家全部围着我转,要什么都心想事成,久而久之习以为常,说真话反倒没人信了。” 风沙哼道:“一开始或许无心,后来肯定有意。骗子。” 周宪嫣然道:“是大骗子。”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五章 织梦 摊子的伙计端上了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还有两碟什锦鲜蔬,风沙殷勤地将碟重摆,把鲜蔬放到周宪面前。 周宪则张嘴要喂。 风沙宠溺地喂了几口,顺嘴问道:“白绫那个主意是初云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周宪津津有味地鼓着雪腮咽下,又回手指指自己唇瓣,不仅抿唇,还轻舔。 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风沙笑了笑,温柔地持手帕给她擦嘴。 周宪这才满意,含笑道:“初云希望给她的手下寻一个安身之所在,徐徐发展,融入北周并扎根。我则希望选出一批又一批各具风姿的美人,聊以**。” 风沙为之愕然,心道你一个女人选那么多美人,慰什么玩意儿? 周宪小声道:“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答应再也不骗你,当然要实话实说。” 风沙脑中有些乱,结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真的好后悔,为什么不能早点遇见你,让你完整地拥有我的一切。” 周宪垂首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虽然你嘴上不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可能没有丝毫芥蒂,所以我希望用她们来弥补我的遗憾,一遍又一遍。” 风沙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还记得东宫吗?你无法接受李泽和周嘉敏,怎么能接受我和别的女人?”心道还一遍又一遍,你当我种马啊! 周宪淡淡地道:“无法接受我也被迫接受了,现实终于影响到精神,因此产生了受虐的心态。当时你就在旁边,应该很清楚啊!” 风沙有些尴尬的点头。 当时周宪居然自己把裙子撩开,趴到窥镜上面,不仅想要给李泽戴绿帽子,还想要李泽亲眼看见她因那种事而死。 “我的心灵事实上已经残破不堪,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缺口,虽然我不仅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仍旧无法阻止心灵的扭曲。” 周宪忽然展颜:“我的理想已经逝去,成为遥不可及的梦想。好在遇上你,有了美梦可以寄托。梦不尽相同,但可以相似,寄托以相似,聊表以慰藉。” 风沙拿眼瞪着她,愣是说不出话来。 老头子曾经说过:越聪明的人越像疯子。 聪明人与疯子相同之处在于:你无法理解其思维。 但并非说明其思维没有逻辑,只是正常人无法理解而已。 风沙无语在于:他居然能够完全理解周宪的意思,岂非说明他也是个疯子? “所以你把精神寄托于我,编织一个梦境来慰藉你现实中无法弥补的遗憾?” 周宪俏目之中闪起无比欢悦的彩芒:“我就知道你懂我。” 风沙扶额道:“我宁可不懂。” 他认识的变态不少,现在知道谁最变态了,不是一般的变态还听不懂这有多么的变态。 周宪敛容,正色道:“你应该很清楚,现实越不确定,精神越要确定,我寄托于你,总比寄托给别的什么好吧?” 风沙缓缓点头,这倒是真的。这不仅是信仰的源起,也是漫天神佛的源泉。 任何人在现实不确定的时候都必须寻找精神的寄托,一旦所托非人,很容易陷入邪门歪道。 比如他信仰墨家学说,所以他在混沌不清的现实之中时刻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往哪去。 信仰如灯。 足够坚定的信仰让任何岔路,乃至狂风暴雨都无法使他偏离目标,哪怕不小心走错也能找回正道。 周宪则是相信他,又或者相信墨修,所以打算寄托于他,以为锚定,免得不小心走错路万劫不复。 当然,精神寄托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失去自我,失去自我相当痛苦。 所以,周宪必须给自己编织一个美梦缓解痛苦,甚至化痛苦为美妙。 哪怕这个梦在别人看来很不合理,在她看来那是不可怀疑的真理。 说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比如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给人编织一个美梦。 无论你做了多少恶、杀了多少人也不会因为内疚等负面情绪导致精神崩溃。因为一切罪孽由佛承担,与放下屠刀的“你”无关了。 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当然很不合理,但是在某些人的“梦中”就是坚信不疑的真理。 在这方面,各家学说也好,各类宗教也罢,看似不尽相同,其实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把无法解释的事情推给一个无法证伪的“东西”。 比如墨家一股脑全部推给鬼神;道家推给天道;儒家复杂点,可以推给尧舜禹汤,也可以推给孔孟等儒门先圣。 反正子曾经曰过,所以我没有错。至于子曰的意思到底是一、是二、还是三,那就看谁来解读经典了。 总之,无法证伪,那就无法证明是错的。 既然不是错的,那就很有可能是对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风沙一瞬回神,听到周宪喜滋滋地道:“那些美人随你喜欢,但是你得到她们的时候必须带上我,除非我说出一个跟你约定好的暗号,否则梦就不会醒。” 正常人肯定无法理解她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更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风沙倒是心底透亮,使劲瞪着眼前周宪的脸庞,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谁说长相清纯就不能选择淫荡?看你那天拉上初云的时候挺兴奋的。” 周宪显然看懂了风沙的眼神,微笑道:“若非有过切身的感受,我还想不到可以编织这种梦。既能够慰藉现实的缺憾,又能够得到精神的满足。” 风沙苦笑道:“我好像应该高兴?” 周宪嫣然一笑,把唇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道:“出梦的暗号是:猫触琉璃盏,子亡佛像前。乞君怜我殷殷泪,断魂夜、断肠人。” 风沙神情为之一变,这是周宪丧子之后给他寄写的一封沾泪的手书。 这就是周宪和寻常人的区别,她可以“入梦”,但知道如何“出梦”。 周宪说完暗号之后垂首,低声呓语,好似祈祷:“周宪对你来说,是澄透的,是一览无余的,是没有任何阴暗角落的……” 风沙牵起她的手,温柔地握紧。 从现在开始,在周宪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他成为周宪用以寄托精神的“神”。 尽管周遭熙熙攘攘,这一刻,他与她一样的宁静。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六章 周元通宝 风沙和周宪所坐的小摊位于丁字路口附近,乃是夜市的出口。 北面是浴室院及居民区;南面全是居民区,柔娘家就在其中;东边诸巷花红酒绿,大小风月场众多。 之前汴州有宵禁,城内很多地方一入夜之后,非权贵富豪不能涉足,档次稍低的地方,也得小富之家才有闲钱留宿。 如今宵禁开解,各处风月场的附近街巷大都热闹起来,且热闹得不同寻常,摊贩夜市随众而生。食色相随,秀色可餐,实属人之常情。 出得夜市的人潮在街口散开,或到附近的小摊歇脚,或者往东融入各条街巷寻花问柳,往南往北则多半回家。 宵禁刚解,夜市新起,秩序多少有些乱,治安并不算太好。 人挤人的时候少不了小偷小摸,稍微空旷一些,免不了寻衅斗殴。 哪怕宵禁尚在的时候,其实城内一直存在夜市,不过全是源于地城的黑市。 宵禁一解,最先冒出来的夜市,无一例外,全都是原先的黑市由暗转明,由地下转到地上。 简而言之,夜市并不太平,而且水很深。 尤其汴州正在升格开封府的过程当中,府衙内部围绕人事难免生乱,加上巡城军人手一直不足,市面的治安难免恶化,夜市更是如此。 比如易夕若在黑市挂出悬赏,结果连玄武总执事夫人家的小小姐都被人从夜市拐走。 兴盛的繁闹掩盖了相对零星的罪恶,必须等到开封府腾出手来,才有能力整肃澄清。 风沙正和周宪浓情蜜意的时候,隔壁摊子上起了冲突。 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女人嬉笑调戏,不乏动手动脚。 跟女人一起的男子大怒,上前拉扯,结果被很快打倒。 周遭众人大多不忿,但也并没有出声阻止,寥寥几声不忿,也被身边人很快按下,言说这几人是街面上的谁谁谁,如何招惹不起云云。 风沙皱皱眉头,扔下点周元通宝,拉着周宪准备离开。 这些周元通宝来源于灭佛时销毁的铜像。 因为新铸不久的关系,于市面上流通暂时不多,民间很喜欢这批铜钱,因为乃是佛铜所铸,许多人认为可以辟邪,甚至入药。 风沙手中的周元通宝是彤管送给他的礼物,说是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好像确实有些花纹与寻常的周元通宝略有不同。 风沙对此不感兴趣,根本不在意,难得单独出门与周宪约会,更难得自己带回钱,于是让马玉怜随便取来点揣上。 正是这些纹路特殊的周元通宝惹来了一些人的觊觎。 自风沙踏足夜市,第一次用这些周元通宝给周宪买了甜果,这几枚花纹独特的铜钱就让以为收到假钱的摊主注意到了。 之后,凡是风沙用出的铜钱全被人迅速换走,两人更是被几双藏于街角的眼睛死死盯住。 虽然风沙尚不知道自己被地头蛇给盯上,敏锐地察觉到那个被调戏的女人风尘气息很浓,被打倒的男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离远点好。 岂知,那个浓重女子忽然扑了过来。 风沙皱眉一让。 那女子扑到桌上,菜碟打了一地,汤汁弄了一桌。 风沙把周宪拽到身边,顺手抱起那些装着小食的红匣,打算走人。 那女子显然愣了一愣,忽然抬头叫道:“张大哥,救我。” 几个泼皮不怀好意地往风沙围来。 风沙心知遇上了仙人局,也不解释,拦到的周宪身前,拢紧怀中的红匣,腾出一只手,掏出一个不算不算太瘪的钱袋,不动声色地道:“请诸位好汉喝点酒。” 他的手不小心伸长了点,袖口有些往后扯,露出了箍于腕上的手弩。 领头的泼皮正贪婪地盯着钱袋子,目光顺势瞧见了手弩,锃亮的矢头不仅被月光照亮,更被月光照寒,吓得他下意识地缩头缩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兄弟有话好说,是,是我瞎了招子。那个,那啥,有话好说,小心手滑。” 哪怕风沙抽出一柄寒芒闪闪的宝剑,也不会把他吓成这个样子。 弓弩这玩意不同于刀剑,乃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凡私藏者绝对是亡命徒中的亡命徒,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忌远程偷袭的江湖人士,绝对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 尤其手弩这种好隐藏的暗杀利器,绝对不是一般人敢持有的。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到孱弱的小子,居然冷不丁地亮出一把手弩,还对着他的脑袋,是个人都会腿软的。 风沙作势把钱袋抛了出去。 一众泼皮误会他要击发,顿时抱头鼠窜。 风沙也不捡钱袋,拿眼神示意周宪快走。 两人转过街角往南行,打算从河边乘船,由穿内城而过的汴河去往晋国长公主府见彤管。 他带周宪去见彤管才是今晚出来要办的正事,至于约会仅是顺便。 还是源于易夕若和白绫忙活的那档子事。 这件事侍卫司和武德都想介入,加上白绫及手下的身份实在敏感,唯有彤管出面才能镇住场子,也最合适当明面上的靠山,可以轻而易举摆平官面上的事。 把周宪介绍给彤管,让两人可以直接联系,说明他对彤管相当看重。 虽然还没有获得其他几名核心成员的一致同意,他已经实质上将彤管视作汴州主事的不二人选了。 虽然距离夜市仅过了两条小巷,相比那边的熙熙攘攘,这边相当僻静。 风沙才刚刚安心,一行巡城武卒忽然由侧巷冲了过来,大约七八人,大多持棍,还有两人持着小木盾,一下子将风沙和周宪围住。 一个干瘦的小个子在后面探头叫道:“九爷,就是他。” 正是刚才那个领头的泼皮。 周宪往风沙附耳道:“一伙的,有设局。” 风沙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那九爷躲在盾牌后面,肃容道:“把弩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那泼皮叫道:“九爷,不能放过这个小娘子。” 现在黑市上,适龄的少女可值钱了,尤其这个小娘子这么漂亮,一定可以卖上好价钱。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七章 宫卫和宫卫 九爷拧回头瞪那泼皮一眼,心道蠢货,只要那小子把手弩交出来,是圆是扁还不是仍他拿捏嘛!到时打死往乱葬岗上一丢,这小娘皮才算安稳落袋嘛! 风沙当然不会傻到交手弩,手往怀里伸。 他揣有赵重光给的身份令牌,吓唬这些巡城武卒绰绰有余。 九爷大叫道:“不许动,把手拿出来。” 这时,两名佩刀的劲装汉子由侧巷快步行出,其中一人喝道:“吵什么,全部滚开。” 九爷哟呵一声,冷笑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跟你九爷我这么说话。” 附近一片皆是他管辖的坊区,都是破旧的扎堆小坊,居民相当贫穷,没有他得罪不起的人。 那名劲装汉子冷着脸大步走近,左一下右一下把挡路的巡城武卒腾腾推开,掏出一枚铜令在九爷眼前一晃。 九爷登时一呆,如同五雷轰顶。他只在公文中见过这种令牌的种类和样式,还真没见过真东西。忍不住揉揉眼睛,想要看清楚点,岂知人家已经收起来了。 劲装汉子一膀子箍住他的脖子,冲着耳朵道:“九爷是吧!我记住你了。”把人一把推开,喝道:“带着你的人,立刻滚蛋。” 九爷被推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吓得满头冷汗,双腿直抖,忽一转目,手指着风沙叫道:“他,他,他私带手,手弩,被小人逮住,原来是想行刺!” 话越说越顺流,暗赞自己好生聪明,这下非但没责任,反而立下大功。 虽然不清楚这个持有宫卫铜令的家伙到底在保护谁,反正不是他能得罪的。 两名劲装汉子脸色皆变,一齐瞪向风沙,手往刀柄上摸,人往后巷内退。 两人又不傻,又没携盾又没披甲,傻了才会这么近的距离直面弓弩。 把九爷推到那人一面倒退一面喝道:“把他们围起来,我回去禀报。” 他只需要这一众武卒把人给缠住、拖住,仅此而已。 他们来此十分隐秘,不是什么能够见光的事,应该越低调越好。 先离开是非之地再说,到底什么情况可以之后慢慢来查。 九爷一咕溜地爬了起来,拍着屁股,大声道:“快把盾架上,你站这里,你们两个绕后面去,你你左前,你你右后,给我围死……” 腰杆别提多笔挺,嗓门别提多大声,好似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他在指挥。 不过,挺有章法,阵仗似模似样。应该是行伍出身,还是个小军官。 说来很长,其实很短,加上风沙停下观察事态,是以这时才把怀中的令牌掏了出来,亮到一众武卒的眼前。 九爷地叫嚷声戛然而止,使劲瞪着令牌瞧了几眼,歪头道:“你是左千牛卫备身?” 赵重光卸任归德军使之后,其亲卫如果不想解散,只能靠挂于赵重光的三子赵延。 赵延有两个官职,一是虎捷军都虞候,执法本军,这是实授实权。另一个是左千牛卫将军,仅是虚衔。赵重光那千余亲卫就挂在左千牛卫将军麾下。 风沙此趟出门,乃是马玉怜负责准备。 他自己并不清楚,也不太关心马玉怜到底给他塞了多少钱、准备了什么身份,闻言赶紧转回令牌一看,不禁有些发蒙。 所谓千牛备身,其实就是宫卫。不过,那是在前唐和南唐。 在北周,连千牛卫本身都是虚的,何况千牛备身。 马玉怜显然不了解北周的军制,以为千牛备身足够用了,其实这个身份最大,也是唯一的作用就过宵禁,仅此而已。 类似这种身份,稍微有点钱的商贾都能临时挂上一个,方便宵禁之后寻花问柳。 巡夜的官兵遇上也会睁一眼闭一眼,毕竟这类人出手都很大方,然而真的较真起来,保管一查一个假,实际上吓不住人。 周宪别来俏脸,冲着风沙掩嘴偷笑。显然知道这块令牌根本不顶用。 九爷心里有底了。 郑重其事地拿出这种低阶的虚职令牌,不可能是什么人物,至多是个还算富裕的阔少。至于揣把手弩,说明有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可是最好宰的肥羊了。 九爷戏虐地笑道:“看阁下细胳臂细腿,不像是抡得动刀剑之人啊!” 风沙不动声色地把令牌又给揣了回去,袖口似有意似无意对着那九爷的脑袋,笑道:“所以才需要手弩防身嘛~” 九爷脸色微变,赶紧缩到盾牌手后面,叫道:“弟兄们别怕,他就算敢射,也顶多一下。看九爷怎么玩死他。” 风沙又把手往怀里探,看来这种时候还是韩晶给的玩意儿好使。 就在他刚抓住一个圆丸的时候,巷内传来车辘声。 九爷又变了脸色,用力挥手,大声呼喝:“给我围紧了,你们拿身体顶上,不准留半点缝隙,你们顶不住,我来顶……” 一架还算华贵的马车使出巷来,十余名劲装汉子团团围护,警惕地盯着风沙这边。其实他们本来不打算从走这边,奈何此巷另一头是死巷,唯有这一个出口。 车帘微动,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恰好被月光照亮。 九爷微微扭头,拿余光去瞟,见马车过而不停,不禁失望。 马车内,柔娘腻声道:“不是什么刺客,是我江湖上的朋友,肯定是来找我的。” “原来如此。” 盖万忍不住凑鼻到她的颈侧,贪婪地深嗅道。 柔娘道:“你先回吧!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盖万啊了一声,十分不情愿。 “你们男人就顾着自己舒服。” 柔娘嗔道:“你想想,人家过去三下五除二把事摆平,多有面子。” 盖万探手揽娇躯,笑道:“要不,我陪你一起?” 柔娘伸手推开:“哎呀~那是江湖朋友,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何况你这位堂堂上将军,还不把他们给吓坏啊!到时谁都不敢说话,哪有意思。” “我可以不表明身份嘛!” “你轻车简从都带着这么多护卫,他们又不傻,谁还瞧不出来啊!好了,人家好不容易可以显摆一下,你不要搅了兴致嘛!晚些再去找你,到时给你……” 柔娘忽然凑唇到盖万的耳边,声音愈低,几不可闻。。 盖万听得双眼发绿光,嘿嘿笑道:“说定了,我等你哦~”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八章 晋纹周元 马车越行越远,九爷满心失望,岂知马车忽缓忽停,他的心也随之飞起,没曾想跃下一位千娇百媚地大美人,瞧得他眼睛都直了,听得当当一响才猛地回神。 原来他手下一个小子瞧得太出神,手中的长棍都拿掉了。 马车行远,柔娘走近,九爷的腰随之而弯,头随之而低。 有宫卫保护的女人,再漂亮也不是他能够乱看的。 嗅得一阵香风扑鼻,令人骨头都要酥了,九爷反倒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叫道:“不好!”他居然把那个拿手弩的小子给忘了。 他手忙脚乱的跳到柔娘身前,指着风沙叫道:“快,快,拿下他。” 一个寒泉叮咚般好听又冷的嗓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我看谁敢动他。” 九爷不禁发木,张口结舌地扭回头,一张凝霜带煞的俏脸映入眼帘,那对寒意森森地俏眸瞪得他腿都软了,结巴道:“小,小姐,姑娘,这,这个……” 柔娘不理他,错身而过,咬着唇向风沙行礼道:“凌少,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她知道风沙姓风,见风沙做了改扮,心知恐怕不想暴露身份,是以唤另一个她知道的身份。 风沙笑道:“那天我派人找过你,也大约知道谁把你带走了,你不怪我没有找到你吧!” 柔娘更走近些,使劲摇头道:“不怪。我现在才明白以前都是虚度人生,现在才发现掌握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她被王升带走并禁足,沮丧了一阵,十分不习惯,一心想要逃回早已经熟悉的环境,直到盖万找来,她忽然发现从益花楼学到的知识不是一般的好用。 还没怎么着呢!连点甜头都不算深尝的盖万就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言听计从了。 原来这家伙一点都不可怕,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玩弄于鼓掌之间。 如果早有这身本事,当初她何至于被王升连哄带吓,害她如今不堪回首? 风沙唔了一声,越过柔娘的香肩往街尾看了一眼,轻声道:“我那里随时欢迎你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办,告辞。”有两个劲装汉子猫在那边,显然跟着柔娘。 柔娘也扭头回看一眼,点头道:“那好罢!凌少慢走。” 风沙拢紧怀中的红匣,拉着周宪离开。 柔娘目送他远去,将腰一扭,跟着离开。 两人从头到尾没有去看那九爷,也没有跟他说任何话。 仅剩余香缭绕,九爷不免失魂落魄,心内更是惶恐不安,他没想到两人居然认识,他不仅什么都没捞着,恐怕还得罪大人物了,。 最开始惹事的那个泼皮推他几下,小声道:“九爷,九爷,那个小娘子我认识,就是租黄三家破院子的柔娘。” 九爷愣了愣,啊了一声:“柔娘?对对对,我记得,她常年不在家,我好几次想找她,门都敲不开。”难怪他觉得十分眼熟,原来是柔娘。 柔娘乃是他辖管的坊间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当然引人瞩目,更引人垂涎。 他没少动歪心思,奈何并不知道柔娘出身江湖,一向高来高去,从不走门。哪怕上一刻在家,下一刻也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仅凭他当然不可能逮住。 要不是柔娘到汴州之后饱受王升的摧残,性情愈发懦弱,按照以往行走江湖的脾性,对她不怀好意的登徒子绝不会有好果子吃,更不会一心逃避。 那泼皮咋舌道:“难怪柔娘老不在家,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什么攀高枝,指不定在哪家风月场挂牌子呢!” 九爷轻哼道:“她跟那小子的对话你没听见吗?肯定是曾经的恩客,马车上的那位气不过把她给赶下来了。” 众人一想,纷纷称是。那泼皮以拳击掌,道:“有道理。” 九爷哼道:“这种事我得多了,上月去桃花洞也闹过这么一出,那场面,啧啧~娘的,九爷我居然被个婊子给糊弄住了,真特么晦气。。” 一听“桃花洞”,众人皆露出的羡慕神色,七嘴八舌地追问细节。 那泼皮笑道:“九爷就是九爷,居然连桃花洞都去过,上次我仅是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差点被打吐血。啥时候九爷也带兄弟们去开开眼呐~” 众人纷纷起哄,吵着现在就要去。 九爷干咳一声,肃容道:“别闹,突然搞这一出,差点忘了正事。花推官还等我送钱过去呢!好在从那小子身上弄来整袋晋纹周元,否则我还真没法交差。” 那泼皮眼珠一转,小声问道:“这些周元通宝不就是花纹不同吗?花官人掌着一府刑狱,还在乎这点小钱?” 九爷随口道:“重要不在周元,在晋纹,啊呸~不跟你们讲了,再不去花推官得扒了我的皮。你们谁都不准跟着我,否则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甩下一众手下,匆匆往东行,忽然闪进一条小巷。 进巷之后直接翻上了一段矮墙,在墙上伏了一阵,发现的确没人跟来,这才跳下墙,转南去汴河的码头乘船。 汴河的情况和秦淮河大不相同,画舫不是没有,相当零星,而且相当简陋。 河上往来大多是游船、客船和货船。 九爷上得就是一艘客船,船未坐满。 几名船夫正斜着长竿,或在船沿,或在岸上大声揽客。 九爷抬头看看夜色,直接过去夺过一个船夫手中的长杆,瞪眼喝道:“再不开船,九爷我把这根杆子从你嘴里塞进去,粪门里顶出来。” 这个船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嘟囔道:“还没坐满呢!” 九爷脸色一冷,另一只手倏然探出,揪住这青年的前襟。 一个老船夫赶紧过来,赔笑道:“九爷九爷,这就开船,这就开船。这小子就是个熊货,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 九爷重哼一声,把手中长杆往那青年脸上重重一抵。 青年黑脸涨红,握紧了拳头。 老船夫赶紧掰住他的肩膀,重声道:“你娘还病着呢!” 那青年松开拳头,低下头。 九爷轻蔑地斜他一眼,喉咙中嗬嗬几下,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冷笑道:“晾着,不准擦。”得意的转身,准备寻个好地方坐下。 凡他目光所扫之处,乘客无不低头缩肩。 除了腿上搁着一摞红匣的风沙。 风沙一只手揽着周宪的香肩,另一只手的袖口似有意似无意地抬起,笑道:“真巧啊九爷,要不挨着我坐?” 九爷的脸上顿时写满了不敢动。 ……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九章 礼金 汴河畔,钟楼码头。 在船上傻站了一路的九爷几乎是抱着头跳下船,逃命似地飞奔。 往南直奔过了汴州府衙,他才心有余悸地缓下步子,扭头张望不见有人跟来,总算松了口气,寻准方向,又看了眼月色,小跑着赶去附近的晋国长公主府。 晋国长公主府门前一长溜马车,几乎将整条大街塞得水泄不通。不少衣着华贵的人物于马车旁三三两两地聚集,简直比拥塞的夜市还显热闹。 尽管半夜,长公主府正门一侧的偏门大开,不时有气度不凡的人物在门房的引领之下零零落落地进出,无不手持拜帖,由随从捧着礼单。 九爷一到这条街上就没能直起过腰,脸上更没少堆笑,眼睛不敢乱扫,仅是拿余光寻摸,终于找到熟悉的马车,一溜小跑回去,冲着车夫点头哈腰。 “还请张爷禀报一声,小人来了。” 张爷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甜水坊的九爷吗?您老可算到了,花官人还以为你死了呢!” 九爷干笑道:“张爷张爷,叫我小九就好。” 张爷哼道:“别,真论起来你还是花官人的姐夫呢!岂是我一个下人可以乱叫唤的。” 九爷听着语气不对,抹着额头冷汗道:“不敢不敢,小九确实有事耽搁了!” 花官人乃是汴州府衙的左推官,与右推官轮流负责整个汴州的刑狱。 他的妹妹早先被父母送进花府当婢女,后来被花官人看上收做小妾,且还算得宠,否则他连献媚拍马的资格都没有。 张爷斜眼道:“什么事能比花官人的事情还重要。花官人说了,要是你再不来,明天汴河的王八就有口福了。” 九爷顿时打个激灵,花官人弄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 张爷懒洋洋地道:“他们无论有否斩获,好歹有句回话,就你小子现在才来,如果拿不出个一二三,明天汴河的王八还是少不了饱餐一顿。” 九爷赶紧从怀中捧出风沙丢掉的钱袋,赔着笑递上道:“还请张爷点点。” “这么多!”张爷瞧着鼓鼓的钱袋子不禁发愣:“你小子往里面塞什么了?要是胆敢以假充真,那就不止下水喂王八了。” 九爷抖着手把钱袋口拉开,哗哗晃荡两下,抵到张爷眼前,赔笑道:“我哪有胆子骗花官人,张爷您瞧仔细了。” 张爷皱着眉头伸指入袋,捏起一枚铜钱对着月光看了几眼,神情一变,又捏一枚凑到眼前端详,眼睛越看越亮,忽然劈手夺过钱袋,急匆匆地钻进马车。 过了一会儿,张爷空着手下得马车,笑道:“九爷,你这回可算立下大功了,花官人问你想要什么。” 九爷立时兴奋起来,搓着手笑道:“张爷您看我管那一片,恰好缺了个主管的副捕头,您能不能替我在花官人面前美言几句?” 张爷斜眼道:“你是徼巡,连捕快都没当过,还想当主管的副捕头?” 九爷的声音立刻小了,结巴道:“不,不,不主管也行,能当上副捕头就行。” 张爷笑了起来:“花官人说了,小九还是很能干的,东城诸坊尚缺一个左军巡副使,他老人家很看好你。” 诸如捕头捕快隶属于右巡城军,负责查案和缉匪,归右军巡使管辖。 左巡城军则是武卒,负责巡逻和镇暴,归左军巡使辖管。 左右军巡使还分内城和外城,加起来一共四位,各自下辖多名副使,负责不同的坊区和码头。 四名军巡使的顶头上司便是京城都巡检韩通,军巡副使则受到巡城军和汴州府衙的双重管辖,两方高层会心照不宣地划分出势力范围。 花推官作为汴州府衙排得上号的人物,对谁来当军巡副使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其中相当一部分军巡副使的位置默认归他,的确一言可决。 九爷的嘴巴渐渐地张开,一股难以言明的喜悦感从尾椎直冲顶门,顶得他愣是合不拢嘴,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 他是徼巡的小头目,隶属于左巡城军,不过头顶上实在没有空位,与他平级的徼巡头目又多到令人窒息,所以他才想往右巡城军发展。 不过,一旦从左到右,以往积累的人脉将会不可避免的大打折扣。 但是,只要能够往上升一级,还是很值得的。 如果能在左巡城军内部得到晋升,当上军巡副使,那不仅人脉得以保全,更是连升三级,不由得他不喜疯。 张爷忽然箍住九爷的脖子,把他挟到一边,凑着耳朵小声问道:“这整整一袋晋纹周元,沉甸甸地足有百余枚呢!你小子从哪弄来的?没留什么尾巴吧?” 九爷干笑道:“一个挂着千牛备身的纨绔子弟,您猜怎么着,可把我的大牙都给笑掉了……” 张爷挑眉道:“别卖关子,花官人还等着我回话呢!” 九爷忙敛容道:“他居然拿这些晋纹周元给一个漂亮的小娘子买了一堆小吃。” 张爷哦了一声,松手笑道:“有点意思。居然不识金镶玉,八成是从家里偷拿的,根本不清楚这宝贝有多宝贝。” 九爷赔笑道:“可说不是呢!”其实他也不清楚这宝贝到底宝贝在哪里,除了花纹略有不同,无论材质还是重量与普通的周元通宝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嘛! 不过,能让堂堂一府推官严令寻找并上缴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时,九爷的目光猛地一凝,往那张爷背后一缩,伸手指道:“就是那小子。” 街上,抱着一摞红匣的风沙皱着眉头地打量这一溜街的豪华马车,颇为不悦地道:“以往无人问津,如今门庭若市,她是不是高调过头了?” 周宪轻声道:“蜜蜂逐蜜,由不得花。” 风沙心下不以为然,嘴上附和道:“有道理。” 两人说着话,已经行到偏门之外。 一众人等排着队候于门外,个个气度不凡,显然非富即贵。 风沙在诸人的侧目之中,拾步往里走,刚到门外,被两名侍卫拦下。 左边的侍卫彬彬有礼地道:“请阁下出示拜帖和礼金。” 风沙本想抛出孟凡,闻言一愣,拜帖好说,怎么还要礼金? 想想也正常,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彤管还是位实权在握的长公主。门子堂而皇之的要钱,只能说彤管御下不够严。 风沙一念转过,从怀中摸出一张金票。 铜钱只能在夜市上当零花用,这时当然拿不出手,何况早就跟着钱袋一起扔了,刚才上船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没有铜钱了。 马玉怜倒是给他备下了一沓金票,但是拿金票当船资实在奢侈过头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何况那些船夫恐怕根本没见过金票,也不会认。 正在他琢磨是否要坐一回霸王船的时候,九爷从天而降,于是他兴高采烈地逼着人家给了双份船钱,三个人的。 算是给那个受辱的青年船夫小小地出了口气。 风沙倒也没有往狠里弄,毕竟这个小伙子往后还要在码头混饭吃,不能让人家记仇报复。 两名侍卫死死盯着风沙手中的金票,左边的侍卫森然道:“阁下什么意思?” 风沙微微挑眉,以为人家嫌少,于是把怀中的金票全掏了出来,反正他打算翻个十倍找彤管讨回来。 两名侍卫拿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右边的侍卫轻咳一声,从腰带上扣出一枚周元通宝,亮在风沙眼前道:“是这种礼金,想插队的话,一人五枚。” 风沙瞧得一脸懵逼,心道居然不要金票要铜板,忍不住道:“我刚才有一袋,不小心弄丢了。” “一袋?”两名侍卫相视一眼,右边的侍卫讥笑道:“阁下真会说笑,到现在为止舍得插队的都没几个。好了,拿不出礼金还请退后,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章 直接扎心 两名侍卫横起刀鞘,交叉于风沙的面前,作势往前推。 风沙只好探臂护着周宪往后退。 连彤管的门都进不去,甚至还被人赶,尤其还当着周宪的面,他不免有些尴尬,边退边笑道:“慢着,其实我找孟凡,还请通禀一下。” “找孟首领?”两名侍卫停下赶人的动作,冲着风沙上下打量几眼,两张不耐烦的冷脸瞬间暖和多了。 左边的侍卫摇头道:“不用通禀,孟首领今天不在,今晚也不会回来,你明天,不,后天再来罢~” 风沙的笑容微僵。 他只知道伏剑通过纯狐姐妹找绘声有些事,并不晓得伏剑今天在杨楼摆了酒,宴请宫天霜、绘声和孟凡,更不晓得一行人及易夕若和王升发生了点冲突。 反正绘声不在,一应琐事由马家姐妹接手。 两女显然没有进行联络,导致彤管根本不知道他要来,害他居然有门进不去。 风沙当然不会怪自己没有叮嘱,只怪两女没长脑子。 尤其马家姐妹居然没有在暗中安排随扈,逼得他不得不动手自保。 虽然他的确要求不要有人跟着,但是并没有说不让人保护啊! 至于不跟着怎么保护,风沙才不管那么多,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以往他老是觉得绘声这丫头又蠢又笨,只会撒娇献媚讨主人欢心,除此之外一窍不通。 如今马家姐妹临时顶上,他才发现绘声还是有优点的,虽然正事没对过,但是琐事好像也没错过。 正在风沙怒火暗生的时候,一个柔和又不乏威严的嗓音在侧后微笑道:“这位小兄弟及小姑娘的礼金,我付了。” 他的随从恭敬地应了一声,把手捧的精致木盒揭开盖子,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数出二十枚铜板。 两名侍卫瞧着那满满当当一整盒铜钱,眼睛都直了。 那随从轻咳一声,两人这才回神,恭敬接过铜钱,又伸灯笼,又对月光,一枚枚地挨个审视。 风沙转过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来人,道了声“多谢”。 来人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瘦脸三髯,窄目凌芒,高鼻薄唇,哪怕面带微笑,也颇有些威严,微笑着摆手道:“不客气。” 仅凭容颜气质,看着并不像一位好说话的人,更不像一位乐于助人的人。 风沙抱拳道:“在下江湖人凌风,还不知官人尊姓大名?” 中年人不答,捋须道:“小兄弟瞧着可不像江湖中人。” 风沙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江湖中人自有桀骜不逊之匪气,无论如何掩藏,骨子里终也难免透出一丝一缕,还瞒不过本人这双眼睛。” 中年人正色道:“小兄弟气质不凡,一看就知道出身官宦之家。” 风沙笑了笑道:“官人生得一双锐目。” 他觉得这人像是故意拿着腔调说话,不太真实,但也没有多想,毕竟人家帮了他嘛! 这时,两名侍卫验完铜钱,那随从递上拜帖和礼单。 左边的侍卫展开拜帖看了一眼,随口道:“原来是花推官,请进。”又转向风沙道:“虽然花推官帮你付礼金,拜帖还是要的。” 长公主府的大门当然不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就能进的。 风沙哪想得到自己见彤管居然还要拜帖,干笑道:“不曾带。” 两名侍卫一起皱起眉头。 风沙赶紧掏出那块千牛备身的令牌,笑道:“虽然仅是虚职,可以证明我是良民。” 这种军职再虚也必须在大周有一定的根底才有办法获得,起码家世尚可,清白无罪。 两名侍卫还是摇头。左边的侍卫冷冷地道:“叫你家长辈过来,你还远远不够资格。” 右边的侍卫加了句:“如果花推官愿意为你作保的话,也行。” 其实以花推官的官职,已是能进长公主府的最低门槛,如果不是一下子拿出这么些晋纹周元插队,哪怕排队等上好几天都休想进门。 这一批晋纹周元极为稀少,其中大半由长公主当成礼物送给一些曾经对她有过重要帮助的大人物,仅有少量流入民间。 无论谁持着一定数量的晋纹周元,说明背后有大人物眷顾。 长公主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怠慢这种客人,哪怕貌不惊人,甚至衣衫褴褛。 所以,两名侍卫对花推官的态度不是一般的好,否则来拜访长公主的高官多了,区区一个汴州府衙的推官还入不了他们的眼睛。 花推官笑道:“我可以作保。” 刚才那九爷发现风沙来此,出声指认,姓张的随从赶紧上车告诉主人。 花推官再也坐不住,赶紧下车,匆匆地询问几句。 九爷嘴上极尽贬低之能事,把风沙形容成了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贪花纨绔。 花推官很清楚晋纹周元的分量,不管这小子的脑袋好不好使,是不是从家里偷拿钱。总之,能够拿出整袋晋纹周元,说明家世非同一般。 他当然不会傻到承认这袋晋纹通宝是被他的手下连蒙带抢弄到手的,反正换了盛物,谁知道里面的钱从哪里来的。 所以,他立刻让姓张的随从换了木匣盛钱,赶紧跟过来拿人家的钱卖人家的好。 至于风沙暗揣弓弩之事,九爷觉得实太在丢人,他带着一群人没有拿住人家不说,最后还被人家逼着出了双份船钱,心里不是一般的郁闷,所以连提都没提。 否则,花推官再想拉关系,也绝对不敢为风沙作保。暗揣手弩跑来长公主府想干什么?什么前程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花推官一口答应作保,两名侍卫终于松口放行,叫来仆役引领进门。 途中,花推官试图探听风沙的来历,不愧是负责判案的,问话很有技巧,都是捡些琐碎的事情,并且隐藏于看似废话的闲聊之中。 风沙并不接话,静静地听了一阵,突然笑道:“眼看汴州将升格为开封府,花官人身为府衙的推官,身不动膀不摇,职权皆长,真是好福气。” 花推官被他说中最近以来最大的心事,不禁叹道:“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步高升的好事,谁不想要?谁不眼热……”忽然住嘴。 风沙微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盾牌后面不挨箭嘛!” 花推官怔怔地瞧着他,心里对小九破口大骂:这特么是脑袋好不好使的纨绔?哪个脑袋好不好使的纨绔可以一句话抽出把刀子,还特么直接扎心!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一章 瘟神 晋国长公主府占地很大,这里曾经是前朝一位高官的私人园林,景致相当怡人,花木溪湖俱全。 白天的时候游逛肯定令人心旷神怡,大半夜的身处其间就有些渗人了。 尤其仅有头前两名仆役掌灯领路,照亮方圆之地。 几人就靠着这两盏灯笼,在幽深之中沿着小径曲绕转折,附近总有稀奇古怪的悉索声,不知是暗哨还是虫动,加上水气重、寒意深,十分不舒服。 周宪往风沙身边挨紧了些,显得既乖巧又文静。 其实她一点都不害怕,但是显然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害怕。 过了几处搜检之后,花推官渐渐不做声了。 深严的规矩使公主府开始展现皇室的威严,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在风沙看来,所谓的威严,就是让你全方位的感觉到“你的命由人不由你”。总之,让你怕就对了,越怕死越威严。 花推官果然很怕,同那些各守其职的侍卫、仆役一样,变得战战兢兢,连走路都拘谨起来,不敢踏错半步,缩肩轻行,目不斜视。 最让他胆颤心惊的是,第一道搜检的时候,由他作保的那小子居然交出一把绞上弦的手弩。 幸亏是自己主动交出来,否则那些侍卫肯定拔刀乱砍。 就算这样,也被盘问了好半天。 还是因为那整整一匣晋纹周元,这才勉强放了行。 又走了一阵,花推官越发诚惶诚恐,偏又不敢出声询问。 按理说,待客的偏殿离门不远,应该很快就到,现在明显往深处走,当然不同寻常。 晋国长公主的名声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丝毫不逊前唐那些“作风豪放”的公主。 关于长公主与驸马不合的传闻,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至于不合的原因,当然少不了臆测,更不乏艳闻,仅是不敢公开乱传而已。 这大半夜的,在长公主府里越走越深,不由得花推官不胡思乱想。 踏过跨溪小桥往东一折,总算了有了灯光,是几间灯火通明的偏殿。 每过一道门,都会换一次领路之人,如今已经换成一名内宦一名宫婢。 那内宦尖着嗓子道:“花官人,这边请。你们三个,那边去。” 除了风沙和周宪,同来尚有花推官的随从,显然他们三个都被当成了随从。 风沙冲花推官笑道:“还请花官人替我美言几句,或者提提我的名字也行。” 花推官刚要说话,那宫婢严厉地道:“不准私语。” 花推官顿时噤声,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从随从手中接过钱匣,随那内宦而去。 风沙等人则被那名宫婢领进了旁边一间偏厢,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其内相当狭窄,仅有矮几与条凳,好在灯不算少,相当明亮。 就是没人说话实在太安静,气氛沉闷压抑。 那宫婢道:“老实候着,不准私语。”说话的时候使劲盯着风沙,一路上就他话多,说还不听。 风沙点点头,瞅准个空位,过去殷勤地拂拭凳面,招呼周宪道:“坐这里坐这里。”又转向宫婢道:“有茶水点心吗?” 那宫婢脸浮怒晕,低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真不懂规矩。” 风沙赔笑道:“真的散漫惯了,给姑娘赔罪,还请见谅。” 那宫婢见他认错的态度不错,脸色好看少许,冷冷地道:“在这儿等着,不准乱动乱走乱说话。”转身出门。 她人一走,房内便升起嗡嗡地杂声,有人小声问道:“兄弟主上何人啊?” 花推官的随从忙站起身,恭敬地答道:“主人是州府衙的花推官。” 有人哦了一声,不在说话。各自窃窃私语,轻视的氛围很明显。 周宪作为房内唯一的女子,尽管改扮也相当漂亮,所以多半是在谈论她,不乏低俗之语。 风沙听了几句,不悦道:“再不闭嘴信不信我放把火,在座各位就算逃得出火海,也逃不过板子。” 有人阴阳怪气地呦呵道:“小子挺有种啊!” 有人起哄道:就算他有种,也带不进火种。” “就是,有种你放啊!” 风沙歪歪头,把矮几上的灯盏一巴掌打翻在地。 随着咣当一响,房内瞬间一静,几乎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此间房内都是随从仆役之流,但凡在长公主府里闹出点事,尤其放火这种大事,没人会关心谁起的头,又是谁的责任,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掉。 绝对不止挨板子而已,会要命的。 过了少许,有人小声道:“小兄弟果真有种,我们闭嘴就是了。” 风沙转目扫过,无人不躲,这才施施然地把灯烛拾起,见火灭了,往旁凑头道:“让一下,借个火。” 那人顺着条凳手忙脚乱地爬开,活像躲瘟神。 风沙微微一笑,把重燃的灯盏重新摆好,歪着头端详两下,顺手把凹瘪之处转到了后面。 周宪唇角含笑,香肩往他挨紧了些,美眸之中透着甜蜜。 她喜欢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虽然这仅是一件小事,但她就是喜欢。 花官人那随从吓得瑟瑟发抖,到现在气还没喘匀,心道小九果然没有说错,这小子不仅纨绔,而且果然脑袋不好使。 过不一会儿,那宫婢捧进来一壶茶,几个茶杯,咄地放到风沙身侧的矮几上,冷冰冰地道:“茶来了,要喝自己倒。” 花官人的随从忽然指着灯盏叫道:“他,他把这个给弄坏了。” 他知道主人替这个凌风做了保,见房内诸人神情古怪,担心有人告状,牵累到主人,所以赶紧抢先告状。 宫婢脸色瞬变,扑上去查看。 风沙不禁斜眼,这些做随从的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所以他根本不担心有人告状,只是没想到花官人的随从这么绷不住。 那宫婢看到灯盏上的凹陷,眸中起雾,脸罩寒霜,挺起身子,斥问道:“是你弄坏的?” 风沙还未答话,房内诸人纷纷起哄,七嘴八舌的言说他刚才多么蛮横霸道,目中无人之类。 这些做随从的大多很会落井下石,尤其这会儿当然要极力撇清关系。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二章 小红本和小黑本 花推官被领至一间偏殿之外,殿内焚香缭绕,幽香怡人。 那内宦退到后面,尖声尖气地道:“等着。” 花推官抱着钱匣不敢抬头,更不敢做声,等了半天没人理会,忍不住翻起眼皮,往殿内偷窥,仅看到一幕垂帘,帘外亮堂,帘内昏黑,什么都瞧不清。 尖利的嗓音在侧后方响起:“大胆,不准乱看。” 花推官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到地上去。他以为这内宦走了呢!谁曾想就在旁边,且无声无息像鬼一样,连呼吸心跳声都欠奉半点。 花推官一想到自己被人在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心头压上重负,钱匣也好似更加沉重,身体迅速疲累,双腿迅速发软,偏又不敢乱动,只能强撑。 那内宦忽然尖声又起,晋国长公主终于到了。 花推官半是解脱半是吓,一下子跪伏于地,好在反应尚快,顺势连行两拜礼。 帘后,彤管道:“并非正式场合,花推官不必行此大礼。” 声音虽然动听柔和,语调缺乏变化,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缥缈感。 花推官谢后起身,垂首恭立。 彤管微微抬手。 一名宫婢娉娉婷婷地由帘侧行出至殿外,低着头,双手捧高托盘。 花推官微怔,旋即会意,赶紧将钱匣奉上。 宫婢携钱匣回返帘后,并膝跪下,高捧过头,奉送到长公主手边。 另一名宫婢过来打开钱匣的盖子。 彤管随手抓起一把,随手松开,铜钱哗哗而落,落如垂瀑。 有宫婢捧上湿巾。 彤管擦了擦手,扔下湿巾,轻声问道:“这些晋纹周元,从何而来?” 花推官早有腹稿,肃容道:“自从得知长公主喜爱晋纹周元,臣日夜难寐,望为主上收罗……” 彤管打断道:“本宫深夜见你,不是听你表功的。”声音还是柔柔的,语气却寒死个人。 花推官吓了一个哆嗦,忙道:“实是广昭四方,各方无不奉献,。” 当他然不敢说自己让手下坑蒙拐不择手段,只能一口咬定是各方奉献。 彤管当然不信,散于民间的晋纹周元加起来也没这一匣多,似笑非笑地道:“看来你为官不错,一声招呼,官民景从啊!” 花推官刚挤出个谦虚的笑脸,又不禁色变,急道:“臣奉天子之命牧民,何敢言景从,仅是踊跃,对,踊跃。臣就是随便一说长公主喜欢,于是官民踊跃。” 彤管笑了起来:“不愿说罢了。你送来这么多本宫喜欢的东西,本宫要重赏你。” 她特制了一批晋纹周元,用以答谢一些大人物对她的关照,她知道这些大人物根本用不上,但是她是否表示感谢是另一码事,至少可以用来赏赐下手。 超过这一匣之多的晋纹周元,她只送给了一个人,那就是风沙。 虽然她十分好奇风少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的推官,但是人家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尤其风少的心思一向很难琢磨,她没必要刨根问底,自讨没趣。 花推官精神一振,正色道:“只要长公主喜欢,臣便喜难自禁,岂敢求赏?” “想来你也不缺金银细软等俗物。你是推官,嗯,汴州即将升格,以你之官声名望,留任应该不难,或许更上一层也未可知。” 彤管顿了顿,又道:“以后若有事,可以来找本宫说道说道。” 花推官喜动于色,拜道:“得长公主赏识,臣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有长公主最后这一句话,什么留任升官都算小事了,当然欣喜若狂。 彤管轻轻地挥挥手,起身离去。 花推官久拜不起身,直到那内宦轻声催促,方才长舒口气,挺起了腰杆。 那内宦笑道:“少见长公主夸人,更少见许开门禁,花推官前程远大,未来一定不可限量。” 花推官忙道:“那也是长公主提携……”声音忽然小了点,左右看了看,往那内宦手里塞了点东西。 那内宦笑容不减,袖摆一甩,东西就不见了。 花推官暗松口气,更是喜难自禁。 其实刚才他也塞过,奈何人家不接。现在收下,说明他的确得到了长公主的认可,甚至喜欢。否则这些眼贼的内宦绝对不会这么快改变态度。 这时,偏厢那边嘈杂起来。有人叫道:“孟凡都不敢碰我,你们敢碰我!” 那宦官微微皱眉,赶去处理。 花推官听出是那个凌风的声音,顿时色变,愣了少许,赶紧跟上。 十余名侍卫围在偏厢门外,风沙牵着周宪的手走出门来,黑着脸转目扫视。 孟凡不在就算了,孟凡那些出身弓弩卫的手下总该在吧!有一个就行。 岂知找半天没找到,倒是瞧见了躲在不远处的花推官,朗声笑道:“花官人来得正好,是不是带我去见长公主?” 花推官本来想往树后躲,没曾想被风沙看见,只能硬着头皮过来,板起脸道:“你好大的胆子,怎敢在此胡闹。” 他想这个凌风再有来头,也大不过长公主,如今居然和公主府的侍卫发生冲突,他当然毫不犹豫的选边站。 风沙愣了愣,皱眉问道:“敢问花官人是否向长公主提过我了?” 花推官面不改色地道:“当然。” 风沙笑了起来:“没有要见我吗?”彤管是知道凌风这个身份的,如果花推官提过,彤管不可能不在第一时间见他。 花推官哼道:“长公主何等尊贵,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转向那内宦道:“他到底怎么了?” 之前那宫婢正往那内宦附耳。 那内宦嗯嗯几声,向花推官笑道:“没什么大事,不小心摔坏了一盏灯而已。还望花推官往后多多约束从人,不能毛手毛脚,更不能没了规矩。” 那宫婢见他的态度,心里已经有数,笑道:“小事一件,算了算了。” 花推官心道得到长公主的青睐就是不一样,这样闹上一场,人家都给他面子强行压下,正色道:“两位大度,然而规矩不能坏,该受什么惩罚,我不能包庇。” 他认为自己给长公主留下很好的印象,当然不想破坏这个好印象,是以毫不犹豫地把凌风给卖了。 风沙笑了笑,把花推官从小红本上划掉,然后在心里翻开了小黑本,歪着脑袋作势待记。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三章 男监、女监和太监 花推官在那儿大义凌然地表演着秉公不徇私的戏码。 那内宦刚才听风沙叫出“孟凡”的名字,心内已有计较,尖声道:“散了散了,花官人也请自便,至于这对男女,还请交予咱家处理。” 花推官看也不看风沙,肃容道:“那是自然。” 一众随从纷纷回房,不乏回望,更不乏交头接耳。 有人讥嘲风沙不懂规矩,果然倒霉。 也有人惋惜周宪受到连累,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婢女落到这个阴阳怪气地内宦的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内宦冲风沙和周宪道:“你们是自己走呢!还是要我请呢?”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我有几匣点心落在房里,请容我取一下。” 那宫婢怒道:“你……”这人也太不懂规矩了。 这里可是长公主府,规矩比制皇宫,坐卧行谈皆有成规,连出恭都不能随心所欲,哪能想怎样就怎样,以为是外面的茶楼酒肆啊! 那内宦打断道:“可以是可以,奉劝你别动歪心思。” 他想着趁着此人进屋的时候,先把这女子拿下与之隔开,之后无论何种情况,他都占据了主动。 岂知风沙一直牵着周宪的手,哪怕进屋之后把装点心的红匣抱个满怀,仅凭单手吃力的硬托,另一只手也紧紧抓着周宪的手不放开。 那宦官也不失望,仅是向那宫婢附耳低语。 既然这小子不想体面,待会儿有的是法子帮他体面。 那宫婢听得脸色变幻,回投以微不可查地笑意,转眸又冷下脸,冲风沙和周宪道:“磨蹭够久了,跟我来。” 那内宦把一众侍卫招至附近一间偏殿之中,肃容道:“自从孟凡到了长公主身边,邀功争宠不择手段,害得咱们这些老人十天半月都见不上长公主一面。” 嗡嗡声起,众侍卫纷纷交头接耳。 少许后,安静下来,领头的侍卫道:“丁监作你到底什么意思,不妨明言。” 丁监作道:“那凌风居然想要放火,恰好孟凡及手下又大半不在,你们想想,真要惹出点事,惊到长公主,责任在谁?” 众侍卫尽皆色变,不乏恍悟之色,而后浮现怒容。 有个侍卫叫道:“我想起来了,院前报说他暗藏手弩,主动交出,又有人为他作保,这才勉强放行。” 侍卫首领冷冷地道:“就算此人并非图谋不轨,闹事之心昭然若揭。当然谁当值,责任在谁。” 丁监作赞道:“不错。” 侍卫首领问道:“你说怎么办?” “大家把嘴闭严,给咱家争取一夜时间,务必让孟凡的人听不到半点风声,余下的事情交给咱家就好。” 丁监作压低声音道:“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把人扔进暴室,想要什么萝卜就有什么泥。” 众侍卫彼此相视,笑而称是。 风沙牵着周宪的手,随那宫婢越走越偏,问道:“这是去哪儿?” 宫婢举着灯笼,头也不回地道:“你不是认识孟首领吗?他今晚不在,或许明天,甚至后天才会回来,总要先给你们安排个地方住下罢。” 她一点都不担心两人逃跑,在长公主府里没人引路乱跑,那叫找死,她倒省心了。 周宪以指尖在风沙的掌心写道:“诈。”长公主府留宿外人哪有那么容易,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宫婢可以做主的,必须要长公主亲自点头,起码也要知会。 如果彤管知道风沙来了,不可能连面都不见,仅是允许留宿了事。 所以一定有诈。 风沙冲那宫婢道:“实不相瞒,我们乃是奉殿前司都虞侯之命,找孟凡有急事。如果孟凡当真不在,还望姑娘帮忙通禀彤管特使。事关重大,事成必有重谢。” 那宫婢身子一颤,顿时停步。 风沙话里透出了三个讯息:一,他此来负有使命。二,知道他来这里的人乃是殿前司都虞侯。三,他知道长公主在侍卫司的身份和化名,可以证明前两点。 一环扣一环,绝对经得起推敲,让他们无法被消失,同时给了台阶下,不至于逼得人家鱼死网破。 哪怕这个宫婢身份卑微,完全不清楚彤管在侍卫司的身份,仅凭把赵仪抛出来,也足以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那宫婢垂首沉默一阵,轻声道:“知道了,跟我来。” 过不一会儿,行到一排阴森森地矮厢外面,那宫婢道:“等着,我去说一声。” 风沙含笑称是,转目扫视道:“这是哪里?” 那宫婢过去敲门,不耐烦地回道:“暴室。” 风沙皱眉道:“那好像是惩罚囚禁之所在罢!” 那宫婢愣了愣,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暴室,回神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哪里?这是长公主府,你一个男人留宿,只能住在这里,除非你不想要脑袋了。” 她嘴上说脑袋,看得是下面。那目光十分不怀好意,足以让任何正常的男人打冷战。 风沙歪着头道:“谁说要留宿了,如果特使不见我,我还要赶回去复命呢!” 那宫婢恼道:“要你进就进。我替你去通禀,总不能放任你乱跑罢!你掉脑袋还是小事,不要连累我。” 她顿了顿又道:“放心,我会叮嘱一番,只要你们老实呆着,他们不会动你们的。” 风沙没想到见个彤管居然这么麻烦,心里已经相当不耐烦了,淡淡地道:“那好罢~” 这时,门开。那宫婢与探头出来的黄脸宦官低语几句,又往风沙这边指指点点,然后让开房门,示意两人进去。 风沙握紧周宪的手,拾步而入,转目扫视。 室内摆有一桌酒菜,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墙角还有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两个披发裸身的女子,笼子太矮太狭窄,躺不下坐不直,所以两女皆奄奄一息。 后面还有个带栏杆窥孔的铁门,隐约有惨叫和求饶声缭绕。 桌旁凑着五个人,尽是骨瘦如柴的宦官和膀大腰圆的悍妇。 室内气味令人作呕,也亏得这些人居然能够喝酒吃菜。 尤其他们看人的目光都不像看人,仿佛屠夫盯着待宰之豚。 身后哐当一响,那宫婢关门走了。 “芳珂姑娘的话已经带到了。” 黄脸宦官笑道:“不过既然来到咱们这里,规矩还是要守,过场还是要走。可惜咱们这里只有太监和女监,实在没有男监,倒是便宜你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尤以那两个彪悍的胖妇笑得最欢快,更是眼冒绿光,就是那种八百年没见过男人的饿狼之光。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四章 相互栽赃 黄脸宦官笑道:“别干愣着了,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要我们帮你们动手?” 风沙一向不懂就问:“动什么手?” 一个胖妇眯着眼睛盯着风沙,扭捏作态地“娇”笑道:“当然是脱光衣服。” 黄脸宦官接话道:“这已是特别优待了,芳珂姑娘说了,你不算犯人,所以允许你们自己动手,否则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风沙哦了一声:“也对,不经过搜检哪知道我们身上有没有藏什么危险的东西。” 黄脸宦官微怔,旋即笑道:“原来是行家,看小兄弟的样子,多少有点身份,不像尝过这种滋味,应该是同行罢~” 风沙转目扫量室内陈设,笑道:“类似这种地方倒也曾经常来常往。” “那就好办了,你们俩互相帮助,我们也乐得省事。” 黄脸宦官咧嘴笑道:“毕竟你们不是犯事送来,后面的菜不会端上,就开头这道坎,迈过去就好了。我们几个都是伺候人出身,两位就当我们在旁边伺候着。” 风沙笑道:“我们又不打算进去过夜,就在这儿陪几位坐坐好了。” 说话的时候,从怀中掏出金票,数出五张,笑道:“就当咱俩的酒饭钱,剩下这些则是入座费,不知要坐多久,所以离前再付。” 黄脸宦官双眼冒出光来,转头与桌边几人对上眼色,又冲风沙笑道:“果然是行家,懂规矩,出手也大方。你们还不快拾掇一下,空两个位置让贵客入座。” 风沙将五张金票一人面前塞一张,然后拉着周宪入座,又随口开了几个带点荤的玩笑。 桌上几人迅速和他热络起来。 黄脸宦官向周宪笑道:“这里的气味确实不太好闻,所以小姐更应该多闻几下,那样很快就闻不到了,越是遮掩,反倒难受越久。” 风沙向周宪微笑道:“这就是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也。” 自打一进门,周宪便不知从哪抽出方绢帕掩住鼻子。 她见过很多世面,但以她的身份,哪怕掌控一部分的南唐侍卫司,也实在没见这种场面,其实心里很紧张,见风沙迅速和几人打成一片,心儿才算放下。 很听话的收起了绢帕。 黄脸宦官赞道:“少爷好学问。”举杯道:“小人敬你一杯。” 风沙与之碰杯,咕咕喝下。 这时,被关在笼子内的一名女子有气无力地仰起脸,哑声哀求道:“水,水,我,我渴……” 黄脸宦官冲风沙笑道:“少爷是贵客,你说该不该给她水喝?” 风沙心知他还是在试探,往那女子脸上瞟了一眼,淡淡地道:“那就要看这一口水的代价我付不付得起了。” 黄脸宦官赞道:“少爷确实是懂规矩的行家。” “诸位在这种地方任职,职责就是惩戒。所谓惩戒,本身就是逆人性而为之,想要不被惩戒就不要被送到这里来。” 风沙微笑道:“至于为什么会被送来这里,是真犯错还是被冤枉,不是诸位能够决定的事情。” 几人相视几眼,深以为然。显然风沙这一番话,说进了他们的心坎。 黄脸宦官使劲点头道:“大家平常都躲着我们走,认为我们翻脸不认人,下手太狠不念情面,其实我们也没有办法,他们不受罪,就是我们受罪了。” 风沙笑而不语。 别看他与这几人相谈甚欢,只要一道命令过来,他们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 与此同时,丁监作将那名为芳珂的宫婢骂得狗血淋头。 “你傻了,他越是有来历,越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否则你我都完了。殿前司算什么?还能越过长公主,进府抓人不成?” 丁监作怒不可遏地道:“你,你现在立刻赶去暴房,要他们无论如何在天亮之前拿到口供,让那两人一口咬死孟凡,罪名越大越好,否则死的就是你跟我。” 芳珂脸色铁青,把被骂的怨气一股脑全部迁怒于风沙,咬着牙道:“我这就去让他们往死里弄。” …… 风沙见气氛良好,敛容道:“几位都是性情中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是侍卫司的部将,此来身负重要使命,必须见到长公主本人。” 几人皆愣,手中筷子杯子全部停住。 周宪微咬唇角,心道风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风沙一本正经地道:“按规矩,我应该先与长公主的亲卫孟凡联络,通过孟凡见到长公主。岂知自打进府,缕遇阻碍,不仅没见到孟凡,反而被送来这里。” 周宪心道还真像那么回事,不对,分明是滴水不漏。这个男人太会说谎了,说起谎来眼不眨心不跳。 她却忘了,论骗人,她才是行家中的行家。堂堂南唐太子妃假死遁世,居然把全天下人都给骗过了。 几人脸脸相觑,黄脸宦官忍不住道:“难怪芳珂姑娘跟咱家说,咳,说了些奇怪的话,莫非她……” 风沙心知芳珂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幸好他一连三板斧把这几个人给侃晕乎了,否则他和周宪现在一定很难堪。 “没有证据,不能乱猜。我仅是陈述事实,这些阻碍到底是偶然还是故意,只有见到长公主之后,由长公主判断。” 黄脸宦官啊了一声,连道“不错”。 “我现在被困于此,实在没办法了,事关重大,事态紧急,只能赌上这一把。” 风沙长身而起,正色道:“我相信诸位一定忠诚于大周,忠诚于长公主,所以拜托诸位一定设法把我到此的情况告之长公主,我叫凌风,长公主知道。” 几人相视一眼,皆露出为难神色。 黄脸宦官道:“我们都是腌臜之人,哪里见得到长公主?何况这深更半夜,打搅长公主安寝,罪过不小,这个,这个……” “如果真的无故打搅到长公主,第一个死的人就是我。如果长公主因此通了耳目,对我对诸位都是大功一件,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次的大功。” 几人心想不错,这两个人如今在他们的手里,如果敢骗他们,可不是说死就死吗!谁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如此一想之后,不禁怦然心动。 黄脸宦官地位稍高,顾虑较多,面露犹豫神色。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五章 酷刑 黄脸宦官犹豫少许,转头看看诸人的脸色,向风沙道:“两位在这儿稍坐,容我们过去商量一下。” 风沙道了声“拜托”。 几人在角落凑头低语,不时瞧来一眼。 桌下,周宪探手过来握住风沙的手,略显紊乱的心跳溯着柔软的手掌将怦怦的热力传递至风沙的掌心。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命运居然操之于几个卑人之手。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仿佛巨浪中的一叶孤舟,高起低坠,完全身不由己,令人心生恐惧,下意识想找个稳定的寄托。 周宪再聪明,出身决定她向来于云巅俯瞰大海之波涛汹涌,从来没有真正地落到波涛之中随浪浮沉。遥观之时,尚能智珠在握,直面之时,实在难掩心慌。 风沙不一样,他曾经从云峰之巅坠入深海之底,又从海底纵出海面再翻上云巅。 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哪怕再恶劣的处境他也没少经历,是以老神在在,更是胸有成足。 不仅握紧了周宪的柔胰,还温柔地摩挲,像是直接从手掌抚摸到心脏,传递以安抚的热力。 周宪怦怦乱跳的心儿舒缓下来,脸颊反倒微浮嫩晕,显得十分羞怯。 恋爱中的女人往往变得愚蠢,变得脆弱。 其实并非如此,而是信赖心爱的男人会成为她坚实的倚靠、避风的港湾,全方位地保护她、呵护她,替她挡下外间的狂风暴雨。 既然不必自己强撑、直面风雨,当然用不着绞尽脑汁,时刻坚强。 过不一会儿,黄脸宦官领头行来,咬着牙道:“富贵险中求,我们就赌上这一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的人受了罚,少爷懂规矩,后果不用我多说。” 不管他如何放狠话,终究遂了风沙的意愿。 周宪忍不住偷瞧风沙,那充满仰慕和信赖的痴迷眼神,简直迷死个人。 风沙肃容叮嘱道:“恐怕还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阻碍,一定要小心。” 黄脸宦官沉声道:“这你尽管放心,暴房自有办法绕过任何阻碍见到长公主。” 风沙心知这种地方大都拥有特殊的渠道可以直接面上,嘴上道:“只要一提凌风,长公主一定会见我。” 黄脸宦官点点头,点了一个宦官一个壮妇,令两人赶紧回房拾掇干净,尽快去找长公主。 又把后面的牢门打开,叫出了七八个人,人人身上恶臭不堪,更带着斑斑血迹,之前在黑牢里干什么不问可知。 以黄脸宦官为首,加起来足有十余人,愣是把这间不算小的偏厢给塞得满满当当,尤其多半挡在门口。 这是防止风沙和周宪逃走。 又过少许,房门砰开。 众人或转头、或转目,齐向凝视。 芳珂含霜带煞地闯了进来,见室内如临大敌的情况,不禁一愣,见风沙和周宪完好无损地端坐,又不禁皱眉。 一股酸臭难闻的气息顺鼻冲脑,甚至有些辣眼,令她瞬间回神,不由自主地掩住鼻子,嗡声道:“丁监作有令,把这两人往死里弄,天亮之前必须问出口供。” 诸人一齐转目瞧向黄脸宦官,唯有风沙歪着脑袋打量芳珂,周宪则偷瞄风沙。 黄脸宦官迎上去作揖,然后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个阴惨惨地笑容。 “好勒,一切但凭丁监作做主,一切听凭芳珂姑娘说话。只不过……” 黄脸宦官故意顿住,迟疑断语。 芳珂皱眉问道:“只不过什么?” 黄脸宦官为难道:“往死里弄好说,可是天亮之前必须问出口供,这个谁能保证。如果人弄死了,还是没开口怎么办?小的们卑贱之人,可担不起这个担子。” 风沙暗笑,这行当的手艺就是往死弄而不死。这家伙摆明装傻,故意拖延时间。 不仅风沙心知肚明,在场除了周宪实在不懂这些下作腌臜事,哪个不明白?一个个心领神会。 芳珂显然也不了解。 她在长公主府多少有些地位,挨过最重的惩罚也就是掌嘴,见过最重的惩罚也就是拖出门外挨杖,关于暴室种种,并没有亲身经历,多是道听途说。 黄脸宦官这般一问,把她给问住了,不禁一愣,反问道:“你说怎么办?” “这样……”黄脸宦官肃容道:“让小的们给芳珂姑娘挨个介绍一番,再由芳珂姑娘决定到底用哪种?姑娘您看?” 芳珂往风沙和周宪看了一眼,心中不由生出生杀予夺的快感,点头道:“嗯,也好。” 黄脸宦官转目扫视道:“小的们,抄家伙,卖卖力气,让芳珂姑娘瞧个明白。” 众宦和众妇嘿嘿笑了起来,各自从墙上架上取来家伙。 两名悍妇则大踏步打开铁笼,愣是揪出其中一名披发裸身的女子。 那女子尽管虚弱无力,仍旧止不住地哭泣扭摆,哀声求饶,当然不然撼动两名悍妇的铁石心肠和铁铸之手。 有人把酒桌上的酒壶菜碟迅速端空。 这女子活像一头待宰之猪,被人硬生生地拖到酒桌之上,又被七手八脚地按住。 黄脸宦官做了个只有他们自己人能够看懂的手势。 却不知,风沙也能看懂,看懂的第一时间将周宪揽到怀里,以手掩上了她的眼睛,凑嘴到她耳边柔声哄道:“不要怕,有我呢!” 然后,一声高亢凄厉地尖声惨叫,余音迅速绕梁,且不绝于耳,声声哀泣,斑斑有血,尽诉残忍。 芳珂的脸蛋瞬间惨白,双眼瞪大无神,竟是半天没有声息。 黄脸宦官显然想要把芳珂给一下子镇住,是以又做手势。 行刑之人见之,将手中刑具或转或扭。 那女子已经泪涕满脸,随之声高,随之声低,起伏有调,声声扎心,好像不是爹生妈养,是畜生不是人。 过不多久,全身剧烈抽搐一阵,迅速软成一滩稀泥,亦有混杂污浊之稀泥混着血水顺着桌腿留向地面,色泽不仅新鲜得刺眼,而且新鲜得刺鼻。 芳珂如浸冰水,一个激灵,蓦地回神,一下子返身扑出门外,而后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风沙顺手掩上了周宪秀气的鼻子,心道这宫婢还知道恶心,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估计被吓住了,待会儿应该不会太过分。 岂知芳珂忽然喘着粗气进门,伸手一指,恶狠狠地道:“就用这招,从她开始,怎么狠怎么弄,弄死她,还有他。” 其实打一开始她就嫉妒周宪比她漂亮,这会儿终于可以肆意报复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六章 銮舆 黄脸宦官与风沙形成了默契,一心想要拖延时间,不管风沙所言是真是假,起码要等到回讯传来,他再来决定到底站哪边。 是以对那倒霉的女子下了狠手,希望以酷刑吓住芳珂。 没曾想适得其反。 芳珂对比她美貌的周宪本就怀有嫉妒之心,酷刑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反倒激发了压抑于人性深处的阴暗和残忍,居然迫不及待地要把周宪往死里弄。 黄脸宦官微微一怔,堆笑道:“咱这儿刑罚七十二样,一样更比一样厉害,这才哪到哪呢!” 也不待芳珂回话,转向行刑诸人道:“小的们,再让芳珂姑娘开开眼。” 随着他话音刚落,本以低微的惨叫声又复升高。 血腥的画面和刺耳的尖叫冲击着眼帘、刺激着耳鼓,彻底搅乱了芳珂的思绪,一时间只知呆呆愣视,竟是说不出话来。 风沙木无表情地冷眼旁观,把周宪的脑袋压到自己的怀里,顺便以环抱的双臂掩上了周宪的耳朵。虽然明知道挡不住声音,还是相当用力地抱紧。 不知过了多久,满屋的人都快麻木了,听得砰地一响,房门被人猛地撞开,涌进来十余名锦衣侍卫。 这些侍卫二话不说,不管当面是男是女,抡着刀鞘连劈带砸,毫不留情。 黄脸宦官也好,芳珂姑娘也罢,包括满屋的宦官和壮妇,眨眼之间,无不头破血流,抱着头满地乱滚,惨叫连连。 其中两名侍卫第一时间护到了风沙和周宪的身边,更是连砸带踹,把两个离风沙很近的宦官强行赶开。 风沙抱紧周宪,一言不发的起身,看也不看房内的混乱情形,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之下径直出门。 他当然认不得所有的弓弩卫,更叫不上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至少眼熟,冲进屋的这些侍卫都十分眼熟,心知自己总算安全了。 一名侍卫在风沙的耳边快速说道:“小人弓弩中卫黄合,孟首领的副手,长公主得知主人在此,命我等先行保护,她正在赶来的途中。” 剑侍和弓弩卫都是风沙的私人卫队,其中相当一部分属于风门,归云本真管辖,其规制与四灵大体相同,仅在名称和细节处不同。 上卫乃是四灵最基层的小头领,孟凡在弓弩卫的身份就是弓弩上卫,不过是临时的。上卫之下是中卫、下卫,往上则是下侍、中侍、上侍。 如果以职权论,非要给弓弩卫设执事阶,那么仅有风门的首领云本真算是下执事。其他人包括绘声在内,在权力上都仅能算是上侍。 暴室门外尚排有数十名侍卫,或挎刀剑,或举火把,把这个长公主府内最幽暗的角落照得宛如白昼,封锁得严严实实。 其中大半人背对暴室,仅有寥寥数人面对室门,可以看见风沙。 面对之人皆是弓弩卫,背对之人才是正儿八经的长公主府侍卫。 这是因为弓弩卫习惯性的为主人掩藏身份,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风沙不想动静闹太大,低声吩咐道:“把人撤远些。” 黄合点点头,做了几个手势,那几名弓弩卫赶紧招呼一众侍卫撤开,又转回头指着暴室,向风沙问道:“里面的人如何处理?” 风沙松开怀中的周宪,轻抚着她的粉背,随口道:“由长公主处理,你们不准插手。” 黄合称是。 这时,不远处的小径亮起火光,照亮一架异常华丽鲜艳的銮舆,驾舆之人全部垂首,偏得健步如飞,伴驾侍女无不敛目,莲步婀娜。 銮舆很快停到风沙的面前落下,无论抬架还是侍女皆深深低头,根本不敢把视线抬起,免得看见不该看的事情、不该看的人。 彤管掀开垂帘,目光往周宪脸上扫了一眼,忽然盯住风沙搂着周宪纤腰的胳臂,神情莫明地道:“两位请上来罢~” 风沙先扶周宪上去,跟着踏阶上行。 忽然伸来一条幽香怡人的胳臂,温润如暖玉的手掌摊在眼前。 风沙抬头一看,彤管探着半边娇躯,含笑盈盈。 风沙没有伸手握住她的手,反而扒住车框,使劲翻了上去。 彤管俏面泛霜,忽然咬咬下唇,微微侧头。 一名随车侍女谨小慎微地凑来附耳,又微不可查地连连点头。 随着彤管回入车内,銮舆悠悠地抬起,旋转返回。 黄合领着一众手下随行。 那侍女带着几名侍从一直等到銮舆转过小径,方才冷下脸庞,在外围招呼了多名侍卫,气势汹汹地闯入暴室。 很快,室内鬼哭狼嚎,远比刚才更甚。 銮舆外则悠悠,内里稳稳,装饰奢华,更是宽敞,哪怕围坐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周宪斜斜并膝,坐于正中,嘴角含着浅笑,持壶倒酒。姿态说不出的大方优雅,气质更是典雅脱俗,清丽中透着高贵,好像她才是銮舆的主人。 尽管做了改扮,衣衫也不甚华丽,甚至还带着些许奇怪的气味,却无半点窘迫之态,比公主还像公主。 与之相比,彤管举手投足之间气势十足,然而风范风韵皆逊,且不止逊色一点。 风沙提都没提今晚的经历,仅是大略一番介绍,让两女互相认识。 关于周宪的身份,仅止于司星宗和南唐侍卫司,以娥皇称呼之。 彤管和南唐侍卫司从边境斗到汴州,如今才知道原来初云和白绫背后居然还有人,而且这女人和风少的关系明显非同一般。 风沙等彤管将情况消化一下,又道:“娥皇打算交出她这一系埋于汴州的所有暗桩,但是只能交给你,至于是继续深埋还是另做他用,将由你决定。” 比如一直跟着赵大公子的流珠,就属于这些暗桩之一。 一旦落到侍卫司和武德司其他人的手里,哪怕落到易夕若的手里,下场都很难说。 毕竟易夕若还有易门的利益需要兼顾,很可能拿这些人与别人做交易。 对此,风沙无法干涉。 唯有彤管完全被他所掌握,加上彤管拥有长公主和侍卫司特使的双重身份,可以轻易拦住其他人伸手,足以保全这些暗桩。 对彤管来说,多了一张谍网,绝对是件好事。 这是双赢。 风沙又将易夕若和白绫筹备的事情说了,希望将这桩生意直接挂到彤管名下。 彤管不必公开出面,但是必须予以幕后的支持。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七章 一群神仙打群架 风沙这次带着周宪来见彤管,其实仅是为见而见。 让两女搭上关系就是此来最重要的事情,余下全是细枝末节,两女完全可以往后找机会私下详谈。风沙没有那个工夫,也不会管得那么细。 是以銮舆还未到地方,事情便算谈完。 风沙牵起周宪的手,起身告辞。 彤管心下忐忑,赶紧挽留。 风沙居然悄无声息地到了她的府上,还被人莫名其妙地关进了暴室。 想也知道,肯定哪里出问题了。 幸亏风沙设法向她传来了消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想想浑身都冒冷汗。 尽管风沙对具体情况连提都没提,并比意味着没有吃亏,心里不生气。 她已经严令亲信侍女尽速调查清楚,再来考虑怎么让风沙消气。 结果未出来之前,她当然不想让风沙负气而走,何况她还有要事相求,于是绞尽脑汁找借口挽留。 “风少且慢,还有一事,就是那个花推官,我已经见过了,谈得还算不错。” 彤管并不清楚那个花推官手中的晋纹周元究竟从何而来,认定乃是风沙赠予,说明对此人有所眷顾,很可能还有所安排。 她提及此事,不仅是想拖住风沙,给心腹侍女查明情况争取时间,也是在为相求之事进行铺陈。 风沙对晋纹周元确实十分好奇,拉着周宪坐回去询问。 彤管倍感意外,忍不住问道:“绘声没跟您说吗?” 如果风沙不知道晋纹周元的作用,那个花推官又是怎么回事? 风沙摇摇头,他确实不明白。 其实关于晋纹周元之事,绘声跟马家姐妹交代过了,所以马家姐妹才会给主人装上一整袋出门。 误会发生于马家姐妹以为绘声跟主人说过了,她们没必要再提一遍,届时主人拿着这袋特制的通宝,能够轻易地进入晋国长公主府,见到彤管。 起码她俩一厢情愿的如此认为。 偏偏绘声赶着去赴宴,确实没来得及跟主人说起,又认为马家姐妹一定会跟主人交代。 结果阴差阳错,三女都没说,害得风沙今晚碰上一大堆烂事,闹得很不愉快。 彤管沉吟少许,将特制这一批晋纹周元的目的说了,主要是用来感谢近段时间对她有过帮助的一些人物云云。 风沙这才恍然。 彤管小声问道:“那个花推官拿着一整匣过来,如此大的数量,我只送给了风少您,所以认为他是您的人。难道不是吗?” 风沙想想今晚逛完夜市发生的事情,不禁苦笑,大略跟彤管讲了一下,末了道:“我真不知道这些钱是这个作用,不仅当作普通铜钱使,还随手丢了。” 彤管听得渐渐冷脸。 “据风少所言,不难推测,正是这个花推官觊觎晋纹周元,不仅使手下设神仙局将钱诓骗到手,居然还好意思当面卖好。简直胆大包天,更是无耻小人。” 风沙觉得这个花推官对下面人应该还管不了那么细,应该有些阴差阳错的成分,不过他今晚确实十分恼火,当然不会给这个人说好话。 彤管打量风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还请风少放心,这件事我必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风沙无所谓地耸耸肩。 彤管趁机切入正题:“我之所以误会,除了他拿来那么多晋纹周元之外,开封府升格确实牵扯甚大,将会对汴州的局势产生重大影响,风少也不想错过吧?” 风沙笑了起来:“是你不想错过吧?” “不错。” 彤管坦诚道:“我感到多方都在伸手,隐约摸到一些庞大的轮廓,具体都是什么背景,到现在我都没能摸透,恐怕仅凭我插不上手,所以想借助风少之力。” 虽然她贵为长公主,手中的实打实属于自己的实力,其实仅有风沙不久前给她争取来的那一批中不溜的官员,勉强称得上羽翼,还谈不上什么势力。 能够摸到些轮廓,还是得益于她侍卫司特使的权力。尽管如此,仍然雾里看花,想要稍微深入查探一下,立马遭受到神秘且强大的阻碍,怎么都查不下去。 阻力来自四面八方,甚至包括侍卫司本身。 密谍出身的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显然有某些更高层面的势力正在介入,绝不是她能够抗衡的。 奈何开封府这块肥肉实在太肥太香太诱人,不由得她不心动。 所以,她一认定花推官得到风沙的眷顾便心中窃喜,这意味着她可以通过此人找风沙借力。如今发现不是,难免大失所望,自然很不甘心,想要再争取一下。 风沙哦了一声,点头道:“你的感觉没有错,这潭水不是一般的深,更不是一般的浑。” 其实连他都没摸透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但是他摸到的轮廓远比彤管清晰多了。 比如玄武总执事和北周总执事的斗法,开封府这块肥肉就算不是主因,也必定会成为重要的战场之一。 这场斗法明显有柴兴推动的痕迹,那么与柴兴共同进退的司星宗肯定会下场。 四灵高层在此斗法,隐谷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百家也都虎视眈眈,更别提还有不知多少人和势力试图浑水摸鱼。 总之,这是一群神仙打群架,虽然风沙躲之唯恐不及,但也心知自己迟早会被拖下水。 原因有二,具体是两个人:宫青秀和韩通。 柴兴把开封府升格和宫青秀演舞绑到了一起。如果这位柴皇早先就已经预知或者预谋两位总执事斗法这一形势,那么这一手当真深谋远虑,不服不行。 韩通则有四个重要的身份:京城都巡检,北周总执事的亲传弟子,以及汴州玄武主事,也就是他的属下兼副手。 京城都巡检这一身份,注定韩通会被卷进开封府升格所产生的人事纷争。 北周总执事的亲传弟子这一身份,注定韩通会被卷进两位总执事的斗法。 韩通那汴州玄武主事的身份,注定会把他这个顶头上司给卷进前两件事。 风沙不禁陷入沉思。 既然躲不掉,迟早要被卷进去,那么彤管想要插手这一契机,是不是一个合适切入点呢?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八章 干而论道 风沙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犹豫难决。 不是犹豫风险太大,而是犹豫风险未知。 这滩浑水不知道由谁搅起来,乃是别人设下的大局,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往里面跳,很容易被激流暗涌彻底卷住,直至没顶。 可是傻等着不往里跳,一旦被迫卷进去,将会更加被动。 周宪忽然柔声道:“拿花推官投石问路也是极好的。” 銮驾之内仿佛咔嚓打过一道闪电,风沙和彤管的眼睛一齐亮了起来。 亮的原因并不相同。 对于彤管来说,只要有引子让风沙肯为她撑腰就好,至于什么引子,根本无所谓。 对于风沙来说,周宪一语点破迷雾,眼前豁然开朗,展颜道:“不错,一块石头落到湖里,多少会有些涟漪,就算没有丝毫涟漪,本身也能够证明一些问题。” 周宪美眸凝视着他,露出娥皇的浅笑。 看她这副高深莫测,充满神秘风情的俏样儿,风沙忍不住拍拍脑门,论及布局,尤其是布设环环相扣的连环局,周宪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擅常布连环局的人,当然也擅长解局。 两人关系亲密之后,风沙不由自主地把周宪当成了需要他时刻保护的小女人,差点忘了娥皇有多厉害。 周宪布下的连环局,他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破过呢!不是不想破,而是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至多管中窥豹,察觉一部分绕在他身边的连环套,从未洞悉整个连环局,自然更谈不上破解。 好在周宪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真正的敌意,一些针对仅只是大局所需,不过虚晃一枪,有杀招无杀意,否则他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完全抗住。 彤管喜意过后不禁凛然。 她和南唐侍卫司交手颇多,直到刚刚才知道白绫身后还有个初云,初云正是她之前的主要对手,而初云身后居然还有这个名为娥皇的女人。 换句话说,她一直和人家的手下斗得难舍难分。 风沙情不自禁地往周宪的脸蛋连嘬几下,愣是把这张充满迷人风情的脸蛋嘬成羞涩少女的嫩粉,方才笑道:“正好我瞧那花官人不爽,扔进深潭,看他造化。” 彤管强忍住把掌中酒杯一把捏碎的冲动,反而拾起水晶酒壶给周宪满了杯酒,笑而举杯道:“投石问路确实妙计,就怕是土块不是石块。娥皇小姐,你说呢?” 早在风沙和她妹妹郭青娥相亲之前,她打算给风沙做个情人,从此有个倚靠,甚至都自己送上门了,结果风沙居然对她爱答不理。 如今眼见风沙居然跟这个娥皇这么亲昵,心中不仅醋意满满,更为妹妹感到愤怒,她尚鼓不起勇气质问风沙,只好针对旁边的女人。 风沙斜瞟一眼。彤管的问话是个套,不光套了周宪,同时也套了他。 毋庸置疑,区区一个花推官自然是土块,想要把土块变成石块,需要他出手捏实。如此,利于彤管。 彤管这是借着质疑周宪,逼迫周宪亲口让她满意。 周宪微微一笑,举杯回敬道:“长公主说的是。” 彤管的脸蛋飘过一抹嫣红,好像重重一拳打上虚不受力的棉花团,差点憋出内伤,手中的酒杯晃荡一下,差点荡出酒液。 这时,周宪说话了,浅笑轻语。 “既然投石问路,动静小不行,砸不准不行,没砸疼也不行,还要他只能砸无法退。风少可以把他从土块捏成石块,至于怎么砸、往哪砸,离不开长公主。” 彤管愣了愣:“我?” “正是。要我说,人被砸中脑袋最疼,反应最大,也最易冲动。” 周宪微笑道:“砸脑袋又分两种:一种是石头砸脑袋,一种是脑袋砸石头。前者,石头可能怯、可能躲;后者,石头除了硬抗,别无选择。” 风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彤管一脸懵逼:“谁会蠢到拿脑袋砸石头?” 周宪忽然敛容垂眸,轻声道:“脑袋砸石头未必因为蠢,人活这一辈子,总有恨不能一头撞死的时候。” 彤管啊了一声,心道好像有点道理,一头撞死不就是拿脑袋撞石头吗? 风沙轻咳一声:“那啥,故技重施倒也无妨,一招鲜吃遍天嘛!我觉得对他有效。这还是你的主意呢!看来你们俩想到一块去了。” “故技重施?他?谁啊?”彤管蒙了少许,脸色忽变,总算醒悟。 风沙口中的“他”,是指她的驸马张永。 她一直把无法对柴兴发泄的恨意全部灌注于张永的头上。 之前故意和风沙上演某种戏码,希望逼得张永因为受不了戴绿帽子而暴怒到失去理智,做出行刺风沙这种傻事。 其时,风沙正在跟柴兴斗法,因此获得了一次防守反击的机会。 如今,当然也可以故技重施。 如果,男主角还是风沙,张永就算鼓起勇气也没有那个能力,有过前车之鉴的司星宗玩命也会把他给强按下去。 如果,男主角换做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推官,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彤管的脸颊蓦地涨红,叫道:“我不要。” 她仅是装成水性杨花,又不是真的饥不择食。她眼光高着呢,除了风沙,还没有几个男人能入她的眼。 那个花推官算个什么东西?光想想都令人恶心。 彤管喘了几口气粗气,怒道:“你都有我家小妹了,为什么还要跟她卿卿我我?” 她一直憋在心里,本来不敢揭破,如今怒火中烧,终于忍不住了。 风沙露出尴尬的神色。 一直以来,他把彤管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行事不免随意,完全忽略了彤管乃是郭青娥的亲姐姐。 彤管不作声还好,突然间发火质问,他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没曾想周宪对此并不避讳,淡淡地道:“青娥仙子的大名我也多有耳闻,若有机会,期盼与之坐而论道。” 风沙不禁捧额。 鸿烈宗传承于西汉皇族淮南王刘安一脉,淮南子有载神仙黄白之术,鸿烈宗以此炼外丹,又称黄白术或者炼丹术。 麻烦在于郭青娥炼内丹。内外丹道向来互斥对方为邪术。 两女要是碰上了头,干而论道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坐而论道。 ……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九章 自顾不暇 风沙正倍感尴尬和头疼的时候,銮舆到达主寝宫外,晃悠悠地落下。 彤管再无借口,也无心情挽留风沙,行下銮舆的时候,有侍女过来附耳。 原来是马玉怜来了,正带着两名剑侍候在殿阶一侧。 彤管并不知道马玉怜今晚没有跟着风沙,还以马玉怜在外面等着急了,赶进来找主人,向正在扶周宪下车的风沙道:“你的人来接你了。” 风沙往马玉怜瞟了一眼,随口道:“那单生意你和娥皇指定的人共同商量,具体事务由白绫主持。至于花推官,你酌情考虑,需要我的时候,传个信就行。” 周宪当然不会轻易冒头露面,所以打算指定初云于幕后主持,白绫站到前台。 换而言之,白绫负责对外的经营事宜,初云则负责将原南唐侍卫司的人员融入这单生意,形成一明一暗两条线。 北周的武德司和侍卫司肯定也会有类似的布置。 彤管的情绪不太好,勉强应了一声,站在殿门外目送风沙一行人走远。 走了一会儿,四下无人。 马玉怜凑近道:“升天阁一位姓何的琴师登门拜访,言说不见到主人不走,他持着升天阁的佩徽,想必奉宫大家之命,有要事在身,婢子只好过来找您。” 何子虚来了? 风沙顿时高兴起来,他和何子虚的交情一向很不错,江宁一别,旬月未见,还真有点想念,转念又不免奇怪。 何子虚在隐谷的身份有些特别,自从离开辰流之后,基本上只听命于王尘一人。如今王尘成为隐谷之首,何子虚必然水涨船高。 夤夜来访,还这么急迫见他,是代表王尘,还是代表个人。有什么要事吗? 一行人出得长公主府,风沙和周宪坐上马车。 周宪特意把马玉怜也叫上车来,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 马玉怜一听主人出趟门居然遇上这么多麻烦,不免花容惨淡,腿都软了,慌里慌张地求主人赎罪。 风沙不咸不淡地丢了句:“看来我还真离不开纯狐姐妹,更离不开绘声,没有她们三个陪在身边,还真容易乱套。” 回到勾栏客栈,尚未进门,其内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淙淙铮铮,清清冷冷,仿佛幽涧过山泉,绕你而流,愉悦之感,油然心生。 风沙眼睛一亮,赶紧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走,穿堂进院。 尽管深夜,院内聚了好些人,其中就有李玄音,客房亦有人伸颈聆听。 弹琴之人果然是何子虚,就那么随意地盘坐于石桌之上,弦琴平搁于双膝,闭目晃脑,双手拨弦,月光照下,一派高人风范。 何子虚忽然睁眼,与风沙对上视线,双手一阵快拨,几乎晃出幻影,琴声反而愈小,偏又余音缭绕不尽。 仿佛一缕青烟,随风上得九天,化作朦胧雾纱,绕月缠绵。 院内一片宁静,心神无不随着琴烟逝高逝远。 风沙清醒最快,不免大感意外,记得尚在流城的时候,何子虚还拿着指法始基学弹琴,后来一直给宫青秀当琴师,也谈不上琴艺多好。 观宫青雅演舞之人,要么丢一句:“瑕不掩瑜。”要么丢一句:“美玉有瑕。” 这个瑕就是指何子虚弹琴。不知多少人想给宫青秀换个琴师,只是一直没能成功而已。比如李泽就曾经有此打算,结果一听这小子是隐谷的人,马上闭嘴。 没想到数月不见,琴艺大有长进啊! 一阵喝彩把风沙打回神,何子虚抱琴起身,跃下石桌,向围观的诸人含笑行礼。 李玄音快步近前,笑盈盈地拉着何子虚说话,俏眸则往风沙这边飘。 她并不知道何子虚乃是隐谷中人,仅是好奇何琴师的琴艺怎么进步这么快,有没有什么捷径,想要跟着学上两手。 风沙见李玄音望过来,不禁一个激灵,拦到周宪的身前。李玄音认得周宪,而周宪身为南唐太子妃居然假死遁世,身份实在见不得光。 至于何子虚,不仅认识周宪,周宪也认识何子虚。 周宪已经向他坦诚,隐谷不仅很清楚她假死遁世的前因后果,还利用这件事情埋了一些伏笔,比如把王龟安排到周嘉敏的身边。是以倒不怕何子虚看见。 岂知拦了个空,风沙纳闷地左右张望。 马玉怜忙附耳道:“她没有进院,由大堂的侧门走了。” 风沙这才释然,含笑走近,向李玄音道:“何琴师深夜来此,恐怕有要事,你们待会儿再聊。” 李玄音啊了一声,忍不住问道:“是宫大家出什么事了吗?” 何子虚轻声道:“宫大家安好,仅是升天阁的一些俗务要跟风东主说上一声。” 李玄音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追问,心道待会儿你们在楼下说,我在楼上偷听,倒要看看是什么俗务。 岂知何子虚将琴拿布一包,往背上一挎,向风沙道:“不知风东主是否有雅兴踏月行街?” 风沙笑嘻嘻地点头,比手道:“这边请。”又交代马玉怜等人不要跟来。 两人肩并肩出得勾栏客栈。 如今已是深夜,状元楼左近这一片风月场众多,花灯满布,彩门洞开,还算明亮,但是街上空无一人。 风沙笑道:“你小子来看我,也不说带点礼物。” 何子虚并不接话,仅是漫步缓行,目光眺望长街的尽头。 风沙心中咯噔一响,何子虚毫无老友重见的喜悦,这气氛不对啊! 两人步出十余步,何子虚叹气道:“本有千言万语,想想还是作罢。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 也不待风沙追问本想说的私事是什么,径直道:“明天武书会,希望风少不要临场。” 风沙沉吟道:“本来我并没有打算去,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去了。” 其实就是想问为什么。 何子虚缓缓地道:“青娥仙子将代表隐谷到场主持,周皇陛下将会亲临。” 风沙恍然,旋即疑惑道:“你们非要突显这是隐谷的主场,故意摈弃四灵,对此我没意见,但也不用让你特意跑来警告我罢?” 武书会事关连山诀的大局,隐谷这是向到场的百家宣示对此大局拥有完全的主导权,并获得了柴兴的背书。 何子虚淡淡地道:“目前除了风少你,四灵上下自顾不暇。” 风沙不吭声了。玄武总执事和北周总执事正斗得不可开交,可不是自顾不暇吗! 情况有点类似长乐公死后的隐谷,除开连山诀之外,几乎对任何外事都不闻不问,包括灭佛这种足以影响天下大势的大事都没有任何态度。 何子虚其实是在隐晦地警告他:你最大的依仗已经自顾不暇,从现在开始不准跳出来搅局。 简而言之,他因为四灵高层发生内斗而被平衡掉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章 蠢蠢欲动 风沙没想到形势恶化地这么快,四灵内斗所产生的后果正在迅速降临。 他一直在玩借势生势、借力打力的把戏。 如今四灵内斗,无法从四灵借势,也就没有了足够的压秤之基,仅凭他自身的实力,已经无法再撬动其他势力为己用,比如隐谷。 何子虚跑来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换句话说,他不会再获得来自隐谷的助力,起码在四灵内斗平息之前,不会。 风沙并没有生气,隐谷和四灵一直是对头,隐谷本来就没有任何义务替他这个四灵少主撑腰。 一直以来,隐谷之所以对他多有助力,完全是因为他有能力和意愿缓解甚至消泯四灵针对隐谷的敌对行动。 如今四灵自顾不暇,这个前提已经不复存在,起码暂时不复存在。 他与何子虚,乃至王尘,甚至郭青娥的交情,无法抵过两个庞大势力的总体利益。 隐谷分儒道,儒门分支无数,道门分支无数,哪怕王尘为隐谷之首,也不能逆隐谷的利益而动。 换做四灵亦然,哪怕风沙重为四灵之主,同样不能因为和谁谁谁的交情而逆四灵的利益行事。 风沙一向很理智,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与何子虚默默地并肩行了一段,轻声道:“你知道我这人最爱乱动,不妨给我画个范围。” 何子虚点头道:“可以。升天阁、三河帮,除此之外,概莫能外。” 也就是画了个无形之牢,以升天阁和三河帮为笼,把风沙给囚了进去。 只要风沙在笼子里面,和隐谷的关系将会一如既往,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旦风沙跑到笼子外面,隐谷会把风沙等同于其他的四灵中人。 对四灵什么态度,对风沙同样的态度。 简而言之,只要风沙踏出笼子,那么在隐谷的眼中,风沙就是四灵的玄武观风使,和白虎观风使赵仪、朱雀观风使任松,没有任何区别。 风沙沉默一阵,笑了起来:“墨修和隐谷就连山诀所达成的协议,嘿嘿,就这么轻飘飘地抹去了?” “当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风少立有大功。” 何子虚一字字地斟酌道:“隐谷将会坚定不移地保证墨修在连山诀一事上的全部获益。接下来,风少只需坐享其成,不必再劳心劳力。” 换句话说,隐谷和墨修达成的协议不会改变,但是墨修也不能继续参与。 风沙在连山诀一事上虽然没有主导权,却可以直接插手其中,为墨修争取更多的利益。 如今,何子虚代表隐谷划了一道线。 在此之前,墨修获得的利益,隐谷保证兑现。此后,没了。 风沙笑了笑:“我现在好像没有说不的能力。” 何子虚叹气道:“如果你有能力说不,也就没有必要说不了。” 风沙点头道:“有道理。” 何子虚忽然左右张望一下,凑近些悄声道:“少了压舱之石,小心蠢蠢欲动。” 风沙神色一动,心知何子虚肯定听到点风声,所以向他示警,心道这小子还是够朋友的,低声道:“谁在蠢蠢欲动?如果能讲,跟我讲讲。” 何子虚面露犹豫的神色,少许后小声道:“我只能说一点或许跟你相关的事情,也仅是道听途说,未必是真的。” 风沙眼睛一亮,追问道:“也就是说,你所知道的情况当中,不光针对我一个人蠢蠢欲动,还针对我身边的人,对吗?” 何子虚没想到风沙这么敏锐,居然从他的遣词当中嗅出别的味道,只能装作没听见,不置可否地道:“据传明教似乎正在居中串联,可能针对你,可能不是。” 风沙心知灭打瓦尼寺的后遗症来了,如今他陷入弱势,压不住称,人家自然要报复回来。 虽然他已经和明教的善母达成协议,然而没有实力维持的协议从来跟废纸无异,尤其明教不是百家,不会讲百家的规矩。 何子虚又道:“佛门可信,不可偏信。”言罢,闭嘴。 风沙闻言凛然,开始浮想联翩。 佛门一定会严守百家的规矩,既然跟墨修达成协议,那就不会作妖,但是与佛门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某些势力那就很难说了。 比如明教就和佛门的弥勒宗关系匪浅,佛门说不定会于侧面予以助力。 毕竟他是灭佛的主刀之人,又逼着佛门听命于墨修一十四年,佛门高层不可能全无怨怪。 虽然不会主动加害他,但是看见别人打他闷棍,肯定乐见其成,来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偷偷摸摸地递一根更粗的棍子。 …… 与此同时,两浙尼寺。 善母支玉臂斜倚于卧榻之上,端得仪态万千,美艳绝伦,更是香氛怡人,令人心悦。 明教少主,先意明使,海龙王的三子钱瑛含笑介绍道:“这位是赵二哥,这位是符三小姐,两位贤伉俪男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 赵义和符尘修分别起身,向善母行礼。 两人皆拥有深厚的佛门背景,符家根本是佛门的外围势力,赵义与佛门同样很亲厚,明教亦与佛门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明教的起源摩尼教于契丹拥有重大的利益。 佛门与契丹的关系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之前萧思一直藏身于夷山的独居寺,就是明证。 加上车辂院一战,钱瑛救走了萧思,符尘修也在此役当中同宫天霜一起被迷晕。宫天霜是真被迷晕,符尘修则是故意被迷晕。 由此她和钱瑛搭上了关系,很快又拉上赵义一起。 三个人由佛门、由契丹起,关系越盘越近,利益和目标相同之处甚多,对彼此的势力和权力又相当觊觎,于是迅速勾搭成奸。 钱瑛道:“实不相瞒,我来汴州有一明一暗两个使命,希望能够获得两位的大力相助。” 他的二哥钱玑和赵仪乃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他来汴州第一件事就是拜访赵仪,然后拜访风沙,意图借助钱玑的关系于汴州迅速站稳脚跟。 结果在赵仪和风沙那里都碰了钉子。 区别在于:赵仪给硬钉子,风沙给软钉子。 唯一的收获就是跟赵义更加对眼。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一章 火浪摧沙 听得钱瑛求助,赵义和符尘修相视一眼。 赵义含笑道:“善母当面,先意明使只管直言。” 钱瑛道:“我奉父王之命,为渤海抵抗契丹筹备物资;我奉明尊之命,给渤海的反抗势力釜底抽薪。” 赵义笑了起来:“看似相反,甚至对立的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只看筹集的物资最终送到哪里。” 本来帮助渤海的物资如果没有送到渤海去,再想筹集自然旷日时久愈发困难。 钱瑛闻弦音知雅意,含笑道:“其中部分或许可以送到赵府。” 这是在许诺筹集的物资将拨一部分送给赵家作为好处。 赵义牵起符尘修的手,还以微笑:“小弟与修儿婚期将近,或许可以赶上趟。” 这是暗示钱瑛:最好将这份好处送到他的赵府,而非他哥的赵府。 钱瑛露出了然地微笑,对赵义好感更甚:“我相信一定可以赶上趟。得两位相助,如虎添双翼。” 他取代二哥钱玑跑来汴州筹备物资,无非想盖过兄长,赵义显然也怀着相同的想法,是以他一听便心领神会。 当然,这种事看破不能说破,彼此心照。 两人皆同意合伙分赃,于是进入主题。 赵义沉吟道:“想让各方慷慨解囊,必须一位拥有强大号召力的人物牵头,我认为宫大家出面最合适不过,各方必定踊跃。” “我也认为宫大家最合适。” 钱瑛心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嘴上道:“有前例在先,顺理成章。宫大家悲天悯人,人尽皆知,肯定不会拒绝,可惜绕不开升天阁真正的当家人。” 也就是风沙。 赵义不动声色地道:“听闻钱二公子与风少相交甚笃,如果三公子相请帮忙,他应该会欣然相助。” “传闻之事哪能当真?” 钱瑛苦笑道:“我曾去拜会风沙,倒是提过此事,本以为他会给我二哥点面子,岂知他仅是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此后,再无下文。” “升天阁因宫大家而闻名,而非因为其东主。” 赵义沉吟道:“如果三公子诚心相求宫大家,或许会有奇效。另外,升天阁立根于辰流,辰流的柔公主总不会不买三公子的面子吧?” 钱瑛皱眉道:“话虽如此,还是感觉单薄了一些,心里没底。” 赵义不吭声。 两人心知肚明,最大的碍难还是风沙,风沙不点头,这件事不可能成功。 钱瑛故意提道:“听说武德司的另一位副使夕若姑娘与风沙的关系不错?” 赵义眼睛一亮:“如果有办法让夕若姑娘帮忙说话,风沙或许会变得好说话些。” 钱瑛摇头道:“还是感觉略微单薄了些。” 他认为宫青秀、柔公主和易夕若加起来也不足以给风沙施加足够的压力,否则他早就动手了。 之所以提及易夕若,是希望赵义能够拿出类似的筹码。 赵义果然有所领悟:“如今风沙正处于最弱势的时候,不得不尽力收敛,奈何有些羽翼收不回来,如果受到针对,他将难以兼顾首尾。” 钱瑛顿时来了兴趣,正色道:“拜某人所赐,我教于汴州亦处低谷,耳目不灵,消息不通,还望指教。” 赵义谨慎地道:“最近四灵的高层似乎有些乱,我哥牵扯其中,整天焦头烂额,旁的事全然无暇顾及,想必风沙的情况相差不多。” 四灵陷入内乱,风沙肯定颇多顾忌,施展不开。 如果还有更多的地方可以施压,风沙很可能会支撑不住。 钱瑛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有哪些羽翼收不回来?” “除开升天阁、柔公主和夕若姑娘,据我所知,尚有两处。” 赵义思索道:“其一,他与晋国长公主关系密切,似乎抱有很大的期望。其二,他正通过原南唐侍卫司的首领白绫与武德司、侍卫司串联一单很大的生意。” 钱瑛的心思活泛起来。 他之所以与赵义一拍即合,无非是迫切地希望找到一个深悉汴州形势的地头蛇为盟友,这不就从看似无懈可击之中,寻到突破口吗! 一旦多管齐下,每处都是风沙必救之处,风沙至少会疲于奔命,予人可乘之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连打瓦尼寺的血仇都可以顺手报了。 “我也知道一个:秦国公的大公子。” 一直没作声的符尘修道:“风沙很看重他,数次帮他出头。我的三叔因此吃了大亏,一直想要让赵大公子好看,可惜一直寻不到机会。” 之前迫于灭佛的漩涡,符图只能忍气吞声,但是并不意味着不想报复回来。 赵义立刻接口道:“赵大公子与盖万也结有深仇,或许可以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武德使王升。昨天傍晚,就在杨楼,王升还与风沙的身边人有过对峙,易夕若亲自出马方才摆平。” 钱瑛心下琢磨,如此算下来,针对风沙的筹码越来越多,竟感觉绰有余裕了,完全可以围着风沙炸个四面开花。 善母忽然以慵懒诱人的嗓音发声道:“众人拾柴,火焰方高。火浪淘沙,去芜存菁。” 赵义立刻领悟“淘沙”的含义,正色道:“善母智慧之言,饱含深意,发人深省。以赵义之浅见,不如聚众淘沙,名为火浪,火浪卷风,摧沙炼金。” 善母露出明媚的笑容,柔声道:“三人为众,宜从尤功。你当为人上人。” 赵义忙道:“岂敢岂敢,鄙人才薄学浅,不敢自不量力。先意明使足智多谋,方能服众。” 钱瑛笑道:“既然义兄抬举,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他本来仅是想以支援渤海为由头,让宫青秀出面筹集物资,以达到他此来的真正目的:压过二哥;交好契丹;大赚一笔。 如今和赵义这般谈下来,居然可以顺带报复风沙,最关键还不耽误赚钱,他当然不想放过主导权,毕竟由谁主导,谁分得最大头嘛! 善母微蹙蛾眉,一瞬之后又恢复如常,垂目吟道:“唯希法镢利刀镰,斫伐焚烧令清净。其余恶草及荆棘,愿以戒火尽除之。” 既是同意,也隐含告诫之意。 钱瑛闻言,难掩喜色,显然只领会了前一层。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二章 撒枪娇棒 天光蒙亮,晨雾如烟。 内城西南城角,宜秋门外,有一座瞻云馆,此馆乃是北周新建不久的官方驿馆,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使臣。 诸如东鸟、南唐、契丹等大国,包括高丽在内,皆有独立的使馆,其中以契丹占地最好,据地最大。 诸如回纥、吐蕃、党项等国的使臣被安置于礼宾院,其他番国使臣或入驻瞻云馆,或入驻怀远驿。 按理说辰流国小地偏且远,又没有获得北周的正式册封,至多被安置在怀远驿,甚至仅是安置于礼宾院下辖的某间旅馆而已。 辰流使团能够破例入驻瞻云馆,还是托了周皇亲自邀请之福。 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沾了宫青秀的光。 毕竟周皇主要邀请宫青秀率升天阁来汴州演舞,仅是顺带邀请辰流使团而已。 瞻云馆足足占了一坊之地,宏伟壮观,富丽堂皇,且并不以盈利为目的。非一定层次的官府人士及外国使节,不管多富有,别说入驻,连门都进不去。 好在风沙尚拥有柔公主府外执事的身份,仅是需要辰流使团派人接待领走,其他方面并没有刁难。 辰流使团来人是位少女带着两名侍女,行来娉娉婷婷,身段娇小玲珑,容颜文静清秀。 风沙瞧着有些眼熟,直到这位少女娇滴滴地福身唤人,这才猛然想起,此乃辰流赵正使的小女儿赵茹。 赵茹的姐姐名为赵辛,其夫君路凡乃是云虚的表弟,辰流使团的副侍卫长,更是云虚的心腹侍卫。 本来前途无量的小伙子,一时脑袋发热,居然试图挑拨他和云虚的关系,因此犯下大忌,不仅自己被囚禁起来,还连累了岳母、妻子和小姨子。 三女找风沙求情无门,无计可施之下,居然陷入盘丝洞那种地方,差点万劫不复。 幸好风沙适逢其会,解救了三女。通过黄莹的关系把赵辛安排到周嘉敏身边当个婢女,如果立下大功,他可以考虑放路凡一马。 这个早先埋下的伏笔,他恰好打算在最近动用,是以一认出赵茹,便格外关心,仔细打量。 印象中那个娇羞可爱又不乏心机的小姑娘似乎稳重了许多,不仅亭亭玉立,更是落落大方,仅是略微腼腆,倒是倍增丽色,看来经历确实促人成长。 赵茹忙着和门卫的武官交割文牒,余光发现风沙正肆意的打量她,两颊不禁微红,待处理完后,羞涩地向风沙道:“风执事,这边请。” 又示意两名侍女快行一步,通知公主和父亲。 风沙阻止道:“我因私事前来,不必惊动正使。” 赵茹轻轻地应了一声,小声叮嘱几句,还是让两名侍女先走。 风执事想不想见她的父亲是一回事,她是否通知父亲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风执事很可能会留下来会客、用餐,甚至仅是闲逛,这都需要她的父亲预作安排,并与瞻云馆方面进行沟通。 毕竟瞻云馆并不止入驻辰流使团一家,辰流使团的地位又在馆内垫底,一些事情需要提前预约,甚至相求。 总之,宁可备而不用,也绝对不能失礼,更不能惹出任何麻烦。 路上,赵茹脆声介绍沿途的种种建筑和设施,包括哪些使团住在哪边,不同的风俗习惯、见闻趣事、小道消息之类。 尽管她来此时间不长,居然已经对环境十分熟悉,加上口齿伶俐,描述的绘声绘色。如果是有心人,能够迅速了解瞻云馆内各国使团的大致情况。 风沙对此不感兴趣,仅是当作趣事听,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随他而来的马家姐妹昨晚挨了主人一顿教训,一直战战兢兢,这会儿才稍见笑意。 跟在主人身后的绘声斜眼瞄见,轻哼道:“看看人家,做事妥帖,细心周到,你们俩要多学学,知道吗?” 昨天她玩得十分尽兴,结果回来晚了,难免遭受池鱼之殃,心里怨怪两姐妹做事不妥帖,连累她一起倒霉,是以现在看马家姐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马玉怜和马思思一起打哆嗦,迈着碎步,使劲低头,再也不敢笑了。 瞻云馆不仅新建,装设布置处处透着奢华,比高官府邸、富豪之家毫不逊色。 役者甚众,结队往来,往来不息。 无论仆役还是侍女,身材姿色皆在水准之上,见人即礼,服事殷勤,如侍主人,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不仅规矩,而且优雅,尤其懂礼。 当然,在风沙的眼中,这里面不知藏着多少侍卫司的暗探,武德司肯定也会千方百计地往这里插手。他来见柔公主的消息,正在不胫而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何子虚昨晚登门警告,他感到危险正在迅速迫近,所以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做出预防性的反应,不能再因为瞻前顾后而磨磨蹭蹭了。 云虚对风沙的突然驾到,感到很不高兴,勉强带着笑意请风沙进房,待屏退诸人之后,牵住风沙的手,以撒娇的语气,说出相当不悦的话。 “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很想你,但是你就这么耐不住性子?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见到你的小情人?不能再等等吗?” 云虚出使各国,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求取各国的承认与册封。 在此之前,她不想搅进北周的任何纷争,尤其是政治纷争。 将临汴州的前一天,她得知四灵高层发生内斗。 这潭水实在太深太浑,她不得不放弃抵达之后与风沙立刻相见的计划,起码不能光明正大的正式会见。 经过一系列暗斗,在南唐四灵大会上,风沙得以指定原青龙下执事,江陵朱雀主事苏环接替任松,升任江陵玄武主事。 云虚则接替风沙升任流城玄武主事。 按规矩,她应该尽快与汴州四灵进行接洽。 对此,她同样压住,否则太容易被卷进这场莫名其妙地内斗。 至于私下的见面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当中,力求不露半点风声,没曾想风沙居然堂而皇之的跑来了。 云虚的心里自然气得不行,撒个娇都能夹枪带棒。 风沙则默不吭声。 云虚仅是嘴上抱怨一下,心知风沙不可能看不透形势,既然还是跑来见她,说明必有要事,轻轻地牵着风沙到了塌边,就那么往塌上一靠。 并腿微斜,眸也斜睨。 华丽宽松的长裙下,两条优美的长腿交迭出一个极其诱人的姿势,令人忍不住想要看透裙衬,看进裙里。 无论姿势还是神情,无不似勾似引。尤其云虚是个冷艳迫人的冰山美人,一向气场强大、气势凌厉,忽然露出妩媚诱惑态,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风沙与她许久不见,居然有些有些把持不住,喉头咕嘟一下,咽了口口水。 竟是不由自主地挨着云虚坐下,迫不及待地探出掌心,隔着宫裙轻抚裙下那充满弹性、热力,以及玄妙弧线的长腿。 云虚吃吃笑道:“喜欢吗?” 风沙道:“喜欢。” 云虚发出诱人地一嗯,咬唇道:“我也喜欢。” 她随着风沙掌心的摩挲而轻轻挪腿,似乎怕痒想躲,偏偏愈发诱人。 风沙忍不住调笑道:“是喜欢被我摸,还是喜欢自己的腿?” 云虚媚他迷死人地一眼,忽然倾身抱上风沙的脖子,冲着耳朵轻喘道:“都喜欢。” 风沙嘿嘿地笑道:“不能都喜欢,必须有个最喜欢。” 云虚把他一把推开,娇嗔道:“要不把我的腿卸了给你带回去,看你还喜不喜欢摸。” 风沙干笑起来。这个小美妞总能在你热火朝天的时候,当头一盆冰水将你彻底浇灭。 云虚敛容,一瞬之间,恢复辰流大公主的高贵与疏冷,轻声道:“说吧!找我何事?” 风沙大致讲了,也仔细说了自己的判断,末了道:“所以,我认为必须立刻召集核心聚会。现在你是首席,你说了算,我倒是想自己召集,就怕你不情愿。” 云虚没有接话,垂下的明眸闪烁一阵,启唇道:“本以为你来汴州这么久,可以依靠你的经营迅速立足扎稳,结果你就丢给我这么个烂摊子?” 风沙苦笑道:“只能说你来的时间不对。正好处在波峰过后的低谷,以往的结怨正在反噬不说,四灵高层又忽然内斗,我无处借力,的确有些压不住了。” 云虚睨视道:“既然你与赵仪、任松达成默契,想要示之以弱,方便引蛇出洞。当下的形势应该在你的预料之中,怎么会突然间急转直下,稳不住阵脚了?” “本来仅是想以苍蝇,诱蟾蜍,勾蜘蛛,引蝙蝠,至多也就明教,顶破天一条丧家犬,尽管爪牙锋利,奈何仅有半间破屋遮雨,可以以拆家威胁,不难应对。” 风沙叹气道:“但是我观何子虚的态度,恐怕引来的乃是猛虎,且不止一头。” 云虚若有所思,低声道:“你是说……或者你认为,周皇陛下?” 风沙摇头道:“你知道我在周嘉敏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如果是柴兴,我一点都不担心。这一块筹码,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柴兴满足我们任何条件。” 云虚觉得也是,忽然色变道:“你认为引来的猛虎,哪怕周皇出面也压制不住,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 风沙沉声道:“我和何子虚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何子虚的为人你多少也了解一点,能让他讳莫如深的人,并不多。” 云虚愣了愣,失声道:“王尘?你,你没发烧罢!我记得你和她的关系一直很不错,就算她不肯帮你,也不至于害你罢!” 风沙一面苦笑,一面叹气:“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仅是隐约有所猜测,也无法确定对或不对。或许我和郭青娥相亲,导致我卷入了隐谷的内部纷争。” 他很有可能卷入了道门和儒门的纷争,两边其实谁也不可能真的把对方怎么样,这种时候就需要立一个可以动的标靶了。 有可能拿他做赌,胜者如何如何,败者如何如何。也有可能仅是单纯不想让墨修和郭青娥联姻成功。 对此,不光儒门会反对,甚至道门本身也会有强大的反对力量。 隐谷卷起的麻烦,柴兴很难压住,除非借助四灵之力。 奈何四灵正好处于无暇他顾的时候,连风沙都借不到力,别人同样借不到。 除非柴兴拿皇权和隐谷硬怼。那样的话,无论胜败都得不偿失。 云虚呆了少许,忽然张口咬住风沙的肩膀,气呼呼地道:“要你沾花惹草,要你见色起意,坏蛋坏蛋,你娶了她,我怎么办!” 咬着人说话自然含糊不清,风沙根本没听清楚,痛得哇哇乱叫,但是并没有伸手扯开,反而顺势把云虚抱紧。 过了一会儿,云虚平静下来,双手反把风沙抱紧,脸贴着脸,耳碰着耳,错首于后,使风沙看不见她脸上复杂的神情。 “隐谷一旦对你生出敌意,四面八方的麻烦将纷迭而至,可能来自任何人物和势力。没有四灵顶着,你撑不了多久。” 隐谷和四灵都是满布蛛网的庞然大物,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需放出某种讯号,甚至仅是某种暗示,相关的势力将会群起而动。 被针对的一方根本不知道根由何来,从旁边看来,就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势力被以前的仇人群起报复,又或者引起众怒。 根由不灭,火头永远灭不完,迟早有防不胜防,被火引燃的时候。 风沙幽幽地道:“你说的对。所以我现在必须扎紧篱笆,不能让火头围着我乱烧,否则我生了千手千眼也防不过来,何况我现在还不敢,也无力到处伸手。” 云虚松开双手,挺身坐直,凝视道:“知道了,我会尽快召集核心聚会,群策群力,共渡难关。不过,这样实在太被动,我认为你应该和郭青娥绝交。” 风沙一脸黑线:“如果情况正如我所猜测的话,一旦和郭青娥绝交,道门、儒门本来支持联姻的各方也会立刻与我反目成仇,那才叫找死呢!”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不想你和她好。” 云虚轻哼道:“你和我好,我拼了命也会保你。你和她好,还不如去死,关我什么事。” 风沙心知这是气话,只能当做没听见。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三章 虚虚虚虚 何子虚给风沙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正是这个讯息让风沙不得不往坏处想。 那就是以升天阁、三河帮为牢笼。牢笼之内,一切如常,牢笼之外,隐谷将视他如常。 在风沙看来,这是以无形之牢把他给囚了起来。 囚笼困住他的同时,其实也是在保护他。 不过,这叫做温水煮青蛙。 如果脑袋不清醒,囿于安全感,会在患得患失之中渐渐与羽翼隔离,一旦有人精准下刀,他将很快变成孤家寡人。弄到最后,就好像被拔光钳腿的螃蟹。 不管隐谷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在态势上形成了真实存在的威胁。 隐谷根本不必亲自动手,甚至无需暗示别人动手,只要有人针对他,迫于囚笼,他将很难反击,甚至任凭宰割。 总之,这是很厉害的招数,肯定出自高人之手,且很有隐谷的风范。 不杀人,只诛心。让你眼睁睁看着羽翼逐渐凋零,彷徨在救与不救之间,对心灵绝对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对于云虚来说,这并非直接的威胁,也并非短期的威胁,因为她在升天阁、三河帮都有份额,也被“囚牢”所保护,起码暂时是安全的。 伏剑身为三河帮帮主,亦然。 然而,间接和长远的威胁不容忽视。 一旦风沙撑不住垮掉,伏剑仅是三河帮帮主,云虚也仅是区区辰流小国的王储,仅此而已。 虽然云虚也有四灵的身份,然而这个身份更依附于风沙,没有风沙撑着,别说外敌,她连四灵的反噬都扛不住。 云本真和韩晶一直处于风沙的眼皮底下,暂时无虞。 至于宫青雅那个疯女人,她不招惹别人就是好的,没有人敢招惹她。 所以,目前处境最危险的人是易夕若,且是首当其冲。 无论江湖层面,朝廷层面,百家层面,乃至商业层面,易夕若无不横插一手,摊子铺得太大,而且相当独立,偏偏易门的实力并不雄厚,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以上,是以风沙和云虚的视角从里往外看。 以外人的视角从外往里看,如果不知道核心七人乃是共同的存在,那就不可能精准地下刀。 换句话说,凡是与风沙在明面上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都有可能被人针对。 但是,想要真正伤害到风沙,唯有这七人核心势力受损。 最危险的人还是易夕若。 因为易夕若成为武德司副使,风沙出了大力,两人表露于外的关系已经相当密切,很容易成为有心人针对的目标。 风沙与云虚密商一阵,决定先把易夕若保护起来。。 云虚答应说服宫青雅,让她带着望东楼入驻白矾楼。 其余相关诸人,只能尽量收敛,提高警惕,小心提防。 两人还在商讨如何破局,赵茹来报,钱三公子到访,求见柔公主。 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 风沙快速道:“我见过他一面,觉得此人心地不纯,与钱二公子不可同日而语。” 云虚微笑道:“我倒觉得他模样英俊,为人不错,家世不错。出使吴越的时候,很多人撮合我们俩,还暗示他可以随我入赘辰流。” 风沙瞪着巧笑嫣然的云虚,眉皱成“川”。 云虚得意地娇哼一声,优雅地轻抬玉臂,伸指一点:“你,躲到后面去,待会儿不要打搅我们,否则要你好看,嘻嘻~” 赵茹一直乖巧地垂首,这会儿忍不住偷瞄。 自从来到公主身边服侍,她还没从见公主这副娇嗔的模样,竟像是与情人撒娇。 她不由揣测公主与风执事到底是什么关系,心中不由冒出“面首”一词,又赶紧压下。 面对云虚的挑衅,风沙一言不发,黑着脸去到偏房,准备隔帘偷听。 岂知云虚悄无声息地跟来过来,猛掀垂帘,与风沙瞧个对眼,含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风沙一脑门黑线,拂袖而走,重重地入座,自己倒茶自己喝茶。 云虚浅浅一笑,飘身而去,旋裙入座,按裙挺身,瞬间恢复疏冷高贵之面貌,轻声道:“有请。” 赵茹蓦地回神,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公主嘛!赶紧福身退下,很快领着钱瑛进门。 “虽然一路同行,奈何缘悭一面。还正式没谢过柔公主一路照顾。” 钱瑛含笑行礼,端得风度翩翩,不逊乃兄。他是秘密来访汴州,一直藏于辰流使团的船队之中。 云虚淡淡地道:“钱驸马多礼了。” 钱瑛在吴越国的职务乃是大同军军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 大同军治云州,云州便是幽云十六州之云,如今在契丹手里,自然是虚职; 检校者,临时也。自汉以后,太傅多是虚职。检校太傅,虚上加虚;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倒是实职。然而自前唐以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果还兼任军使,则必为虚衔。 驸马都尉之职,更是虚得不能再虚,尤其这个驸马还是北晋末帝石重贵的驸马。 其时,石重贵下诏钱瑛尚其长女寿春公主,结果还没来得及完婚,北晋就被契丹给灭了,连石重贵自己都被契丹俘虏,封为负义侯,寿春公主不知所踪。 换而言之,钱瑛还未成婚就成了鳏夫,有娶等于未婚。否则他好歹也是吴越国的王子,哪怕云虚成为辰流女王,他也不太可能入赘。 云虚不称呼钱瑛其他的职务,而是以驸马称呼之,疏远之意蔚为明显,更有揭人短的意味,甚是嘴毒。 钱瑛心里恨得牙根痒痒,面上正色道:“在下此来,是有一件事关重大的要事要与柔公主通个风,并请柔公主千万保密。” 云虚凝视道:“请说。” 钱瑛没有吭声,转目于侍立一旁的赵茹。 云虚瞧了赵茹一眼,赵茹垂首福身,退进偏房。 “关于南唐勾连契丹意图夹攻北周的风声一直不断,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钱瑛一面说话,一面不不动声色地往云虚靠近:“是以父王做下一个重要的决定,令我秘密来汴,与周皇陛下当面沟通,最好能够达成密约。” 云虚不喜欢被男人贴这么近,不禁蹙眉。但是,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显然对密约的内容十分关心。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四章 威胁利诱 钱瑛微微偏头,凑近云虚,轻嗅香息,露出享受的神情,缓缓地道:“如果有一天周皇陛下决定发兵攻南唐,吴越愿意出兵配合。” 云虚垂眸沉思,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消息,但是她并不感到震惊。 钱瑛藏于她的船队秘密出使北周,显然身负要务。然而,吴越与北周能够合力之处实在不多,需要秘密商定的事情更少。 钱瑛所言之事,实在情理之中,更在预料之中。 哪怕钱瑛不说,她也有所猜测,仅是无法十分确定而已。 钱瑛微笑道:“估摸近期周皇陛下将会秘密召见,不知柔公主是否有话要我带上,相信周皇喜悦之下,很容易应允。” 他给周皇带来这么重要的好消息,周皇一定会对他格外看重。 如果他肯为辰流说点好话,对辰流求取北周的册封将会是莫大的助力。 倒要看看这位颇为高傲的辰流公主如何放低姿态,对他展露讨好的笑颜。 他正好还以毒舌,瞧瞧又是何种羞窘的俏模样。 岂知云虚殊无半点笑意,定眸冷视道:“事关天下格局,两国机要之秘,三公子居然对本宫直言不讳。我能否问问你究竟安得什么心吗?” 云虚的反应完全出乎钱瑛的预料,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没有吭声。 外间的对话,偏房内听得还算清楚。 风沙想笑又不好笑出声,差点憋岔气。 这位钱三公子太不了解云虚,也太小看柔公主了。 云虚可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宫公主,更不是单纯善良的李玄音。 尚在妙龄就开始涉足朝堂,谋划夺嫡,至如今已经把两个弟弟斗得服服帖帖。 她从来都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尤其不相信会掉到她的嘴里。 你莫名其妙地丢给她一块甜点,她第一个念头肯定是你往里面塞了毒药,至少也是迷魂药,反正不会认为你安了什么好心。 事实上,云虚多半是对的,天下间哪有人无缘无故地塞你好处,通常塞你的好处越大,不良之心越大。没弄清楚之前,休想骗她张开嘴。 总之,这个小美妞腹黑的很呢!只有她哄别人,没有别人哄她。 “我一片好心,特意登门,柔公主似乎不想领情。” 钱瑛总算回神,皱着眉头,语带威胁地道:“也罢,待我觐见周皇,自有另一番说辞。另外,三河帮借道出海口,我看或有不妥,应待商榷。” 如果他对周皇说点辰流的坏话,相信对辰流求取北周的册封将会是重大的打击。 伏剑已经与占了半边出海口的江都会谈妥,吴越那一半的出海口,钱玑放了行。辰流的商贸航运依托于三河帮,如果出海口被断,辰流将损失巨大。 尤其长江中下游流域至出海口,乃至沿海水道上,海龙王就是无冕之王。 一旦得罪吴越,严重依赖长江水运买卖物资的辰流将会出现严重的问题,甚至导致民生危机。 对辰流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云虚心中生出杀意,面上歉然道:“是我拙于言辞,致令三公子生出误会。我是想说此乃两大国之间的机密要务,鄙国国小力弱,无力也无心参与其中。” 她很清楚,钱瑛在水运上的影响力不可能大过钱玑,至于求取册封一事,她拥有很多筹码,不是谁都能从中使坏的。 不过,她身为辰流王储,肩上责任重大,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和钱瑛硬犟。 尤其钱瑛取代钱玑来访汴州,吴越未来的王位尚在未定之天,她不会轻易与吴越的王子生出不可化解的矛盾。 她出使吴越的时候,钱瑛一直文质彬彬,相当有风度。 有心人想要撮合她与钱瑛,钱瑛似乎也一直有意凤求凰,加上风沙就在隔壁偏房,所以她才刻意疏远。 实在没料到钱瑛人到汴州之后会换副脸孔,居然这般小鸡肚肠。 早知如此,她会谨慎对待,绝不会语带讥讽。 “误会?呵呵~” 见云虚服软,钱瑛得寸进尺:“既然柔公主无心与我吴越携手相助北周,那便算了。柔公主的回应我会一五一十的告之周皇,是否误会,由周皇陛下判断罢!” “一五一十”几个字说得怪腔怪调,倒像是在说“添油加醋”。 其实他本打算诱之以利,以相助辰流获得北周册封为条件,让柔公主出面压迫风沙,并相请宫大家出面以相助渤海的名义筹集物资。 于是,一举两得。不仅在风沙身边点起火头,他的正事也没落下。 岂知柔公主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他只好反其道而行之,从利诱变成威胁。 云虚心中杀意更浓,起身道:“贵我两国世代交好,多年互利互通,从未结下仇怨。云柔若有失礼之处,使三公子心生不悦,还望海涵,千万不要记恨。” 钱瑛心道贱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轻哼道:“想让我不记恨也容易,办好一件事情,这事就算揭过。” 云虚微微垂首以示恭敬:“正要向三公子请教。。” 钱瑛凝视她那纤白优美的颈项,生出征服的快感,再度凑近些,轻嗅道:“宫大家与柔公主义结金兰,升天阁东主又是公主的属下,想必公主的话,他们会听。” 云虚强忍住一拳揍他脸上地冲动,轻声道:“三公子想要怎样,不妨明言。” 钱瑛就爱看她拼命压抑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含笑道:“我奉父王之命,为渤海抗击契丹而筹措物资,希望柔公主能像当初支持我二哥一样支持我。” 云虚面露迟疑之色,好一会儿才艰难的点头。 关于这件事,她和风沙并没有来得及沟通,仅凭风沙刚才对钱瑛的描述,恐怕不太支持,起码不想支持钱瑛。 但是,筹措物资这种事情,对她大有好处。毕竟见者有份,过手有油嘛! 不管风沙愿不愿意掺和,她绝对举双手赞成。 当然,还是要装出被逼无奈的样子,就算风沙因此不高兴,也怪不得她。 偏房内,风沙一言不发,脸沉如水。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五章 又一特色 赵茹偷瞧风沙一眼,适时递了杯凉茶,又赶紧取来一块甜品喂到风沙的嘴边。 以往公主情绪不好的时候,通常就是拿苦茶压火,拿提甜点压苦,苦茶极苦、甜点齁甜。 也不知公主从哪儿养成的古怪习惯,反正她已经习惯成自然,见风执事一脸不爽,下意识地送上苦茶和甜点。 风沙劈手夺过茶盏,一口灌下,张口咬住甜点,嚼也不嚼,冷着脸干咽。 就这么吞了几口,他的脸色忽然间好看起来,甚至算得上容光重焕,兴匆匆地把赵茹拽到身边,附耳道:“去跟柔公主讲,答应可以,但是必须要赵仪管账。” 柴兴无疑是最关心渤海牵制契丹的人,奈何国与国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柴兴顾虑颇多,不可能随心所欲,更不好明着使劲。 赵仪和钱玑乃是过命的交情,出面管账顺理成章。 不管钱瑛安得好心还是坏心,反正没有拒绝的道理。 通过管账的赵仪,现成的抓手落到了柴兴的手里,绝对有多紧攥多紧。 谁敢在暗地里搞鬼,第一个跳出来发飙的人铁定是柴兴。 云虚听赵茹附耳之后,神情很是古怪,略一沉吟,一字不差地转述给钱瑛。 钱瑛听得脸上阵青阵白,好半晌没能回神,一回神便慌慌张张地丢了句“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然后忙不迭地告辞。看其仓皇的样子,更像落荒而逃。 风沙笑嘻嘻地行出偏房,仰头晃脑的样子,好不得意。 “你这一招实在太损了。” 云虚失笑道:“如果他拒绝,显然不安好心,立失道义,不可能让那些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人乖乖出血。如果不拒绝,分饼的人变成了赵仪,还有他什么事。” “赵仪当然得领我的情,柴兴亦然。柴兴还是很大方的,凡是得了好处,一定会加倍报还。” 风沙得意洋洋地道:“你知道世间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吗?拿别人的钱,泡自己的妞,咳咳~赚自己的人情。” 赵茹差点吓趴下,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柔公主面子说这么粗鄙的话。 上次有个十分讨公主喜欢的侍卫不过说话略有不妥,还称不上不雅,结果被柔公主下令掌嘴。 巴掌宽的板子啪啪抽脸,直接打成两个刚出炉的热馒头,至今脸伤还没好全呢!哪怕伤好了,本来英俊的相貌恐怕也毁了七八成。 岂知柔公主非但没恼,反而伸手牵起风执事的手,以她前所未见的娇憨模样,撒娇道:“你说的妞,是我吗?” 风沙又不傻,当然使劲点头:“你是小美妞,不是你是谁。” 小美妞是他给云虚起的昵称,只有他才叫得。 云虚哼道:“那可多了,要不你掰着手指头仔细数一数?如果指头不够用,我这还有两只手可以暂时借给你凑凑数。” 赵茹只恨自己生了耳朵、长了眼睛,悄悄摸摸地往偏房挪步。 风沙余光瞅见,赶紧以此岔话:“那个谁,就是你。你不是跟我说这里的吃食乃是御厨所造,很有特色,相当精致吗?中午我不走了,留下来陪公主用膳。” 赵茹乖巧地应了一声,身子却一动也不动,拿眼偷瞄柔公主。她当然很懂规矩,知道该听谁的话。 柔公主冲风沙道:“之前出使吴越,我带过来一些特产,其中以越州的女酒最为特色。”转向赵茹道:“你把女酒尽数取来,由他自己亲自挑选。” 越州古称会稽,贺贞就被柴兴封为会稽郡夫人。 所谓女酒,俗称女儿红。当地生女必酿酒埋藏,待女儿出嫁取之待客。 “前晋嵇康的侄孙嵇含有作‘南方草木状’对女酒有所记载。” 风沙亮着眼睛,吞着口水道:“上写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云云。又写女将嫁,乃取酒,以供宾客,谓之女酒之言。并有‘其味绝美’之赞语!” 云虚含笑道:“不错,正是此酒。” “越州花雕,久闻其名,未尝其味。” 风沙越说越兴奋:“女酒之说,更给此酒倍添滋味,闻之酒香如嗅体香,浅尝酒味似点绛唇,更可幻想与此酒共生的女儿又是如何羞赧情状,娇艳沐红哇!” 云虚嫣然道:“不用幻想,女儿红连同女儿我都给你送上。看上谁,连人带酒一起带走,带回去慢慢地品、细细地尝。你要是看了都喜欢,那就都带走。” 风沙脸色微变,露出暴殄天物之神色,一个劲地摇头并叹气。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必有一虚方能流转变化。所以,幻想的才是完美的,现实的必然有缺憾。眼见现实则击碎幻想,反倒不美。” 他很清楚人绝对不能沉溺于幻境,但是人总是需要放松的,整天绷得太紧,迟早会崩断。这种偶一为之的娱乐之事,没必要太过于较真。 云虚拉下俏脸,不高兴了:“我一心惦念着你,不远千里给你带来礼物,你居然把大衍之数搬出来数落我,显得你很有学问是不是?” 风沙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他怎么这么嘴欠呢! 脑中灵光忽闪,反而板起脸道:“你好像忘了咱俩什么关系?居然连人带酒往我身边塞女人。怎么,故意拖住我,不想我有空找你是不是?” 云虚愣了愣,回神娇哼道:“一群酒女,无非是让你尝个新鲜。倒是你跟郭青娥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突然答应跟你相亲?” 在她看来,无论酒女也好,风沙身边的美婢也罢,不过一群玩物,根本不值一提,远不够资格让她吃醋。 风沙跟有身份的女人亲近,才会让她醋意满满,甚至气恼不已。 尤其郭青娥的身份远高于她,而且每个身份都比她高,令她十分吃味,偏又无可奈何,心知争无可争,所以不乏失落。 云虚一提郭青娥,风沙的脑海蓦地剧闪一下,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一阵,忽然以重拳猛锤掌心,叹气道:“我明白了。” 云虚不知他在想正事,还以为他在想借口,不禁斜眼道:“我早就想明白了,你就是见色起意,男人都这样。” “不说这个,说正事。” 风沙一摆手,沉声道:“是柴兴说动郭青娥与我相亲,等于强行扔给我一个烫手山芋,不接都不行。如今我好似卷入隐谷纷争,以致寸步难行,正源于此……” 云虚听得脸色渐变,截口道:“你是说,柴兴早在说动郭青娥与你相亲之时,已经料到会导致当下这种局面。所以,这是他布的局!目的在于困住你?” “恐怕我还没有那么重的分量,值得柴兴如此大费周章地布局针对我。对了,四灵的高层内斗八成也是他弄得手脚。” 风沙苦笑道:“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布局,或许因为我还有点让人头疼的实力,所以也被覆盖其中。” 云虚垂首思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秀眸闪闪地道:“柴兴很可能是针对所有的势力,意图搅起漩涡,使各方互撞抵消,唯皇权置身事外!” 风沙叹气道:“柴兴,真人杰也!”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六章 禁嫖令 “这是帝王之术,乃是阳谋中的阳谋,就算明知也难以应对。有苍蝇来扰我,还能忍受,如果寻着血腥来上几只猛兽呢?难道不还手,任凭撕咬吞噬不成?” 风沙苦笑道:“所以必须还手,一旦还手,就被拖住。一旦僵持,就必须向人借力。以当下之形势,除了柴兴,恐怕已经无处借力。” 他心里一直很稳,乃是因为手中拥有足够的筹码压舱底,也就是周嘉敏安排偷袭潭州的那支奇兵。柴兴笃定会心动,跳出来给他撑腰。 但是,仰而求怎如俯而就,如果他最终别无选择,只能相求柴兴,那么再非借力而是求助。多重的筹码也不过是一份献赠于上,以求喘息的礼物而已。 云虚沉声道:“如果你猜测不错,其他人的情况与我们类同,那么唯剩柴兴绰有余力,导致所有人都只能求诸于皇权。” 风沙摇头道:“未必所有人。我高度怀疑柴兴和隐谷达成了某种默契。” 云虚啊了一声:“今天七月半中元节,城内有一场武书会,以连山诀的名义举行。我听到些风声,传闻周皇陛下将会亲临,是否意味着某种结盟?” 这场武书会由郭青娥主持,以百家为主,还有少量江湖人物,所以她所知不多,仅是风闻。她心里很高兴风沙没有去给郭青娥捧场,反而过来陪她。 风沙闷闷地道:“何子虚特意跑来警告,不准我参加武书会,当时我还觉得小题大做,以为隐谷仅是想摈弃四灵,突显自己的主场。原来门道在这儿呢!” 云虚冷笑起来:“原来你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啊!” 风沙一脸懵逼,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又有哪句话得罪云虚了,小心翼翼地斟酌道:“本来我就不想去,你知道我对江湖事向来不感兴趣。” 云虚微笑道:“你只对江湖人感兴趣嘛!” 风沙更懵,迟疑道:“伏剑肯定去,嗯,还有易夕若。听说白绫和楚少侠会去,好像柔娘也会,毕竟她跟柳艳关系好嘛!估计孟凡那小子也会跑去凑热闹。” 他身边跟江湖相关的人物好像就这么几个,挨个数到,同时打量云虚的神情,看看云虚到底对哪个有反应。 岂知云虚毫无反应,淡淡地道:“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事你可以走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风沙赔笑道:“这不是要陪你吃午饭吗!还有那些女儿,咳,女儿红。” 云虚冷下俏脸:“还不都怪你一大早跑来,结果丢给我这么一个烂摊子,我可有得忙了,你还有心思吃饭。” 现在是她掌总核心事务,所以风沙只能把事情先告诉她,再由她视需要将全部或者部分情况转告给其余核心人物知晓。 风沙叹气道:“好吧!你有什么事打算交给我做。” 云虚未到之前,他还可以独自召集云本真、易夕若和韩晶,并下达命令。 云虚抵达之后,他再这么做就犯大忌讳了,必须先往云虚汇总,再由云虚来给几人分派任务。 如果现在不守规矩,将来轮到他来掌总,人家同样也可以不守规矩。 就好像他掌总的时候,虽然云虚小动作不断,但是大忌讳从没犯过。 否则早就乱套了。 云虚沉吟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尽快撑起一个大局,把我们保护起来。当然,能不动用周嘉敏这颗棋子最好,否则太亏了。如果实在没办法,也行。” 风沙不满道:“按道理,谁掌总谁撑起大局,为什么又是我?” 云虚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我是你的小情人,平常的时候千方百计地讨你欢心。撑不住的时候,找你帮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风沙黑着脸道:“你哪里讨我欢心了?我怎么不知道?” 云虚笑盈盈地道:“是你不想要,又不是我不想给。你看,我不过想送你一些酒女,想让你愉快一下,结果你居然把大衍之数扔出来数落我呢!” 风沙哭笑不得。 “不管你喜不喜欢,那些酒女我给你留着。” 云虚看似巧笑嫣然,实则眸中殊无笑意:“你现在就去摸清武书会的情况。射箭之前必须瞄准,瞄准的前提是‘看清’,破局亦然。这还是你教我的。” 其实事情并没有紧急到这种程度,无非是找个借口赶人走。 风沙当然听出赶人之意,他完全闹不清楚云虚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起身走人。 正磨磨蹭蹭地行到门边,与匆匆进门的赵茹撞个满怀。 赵茹双手环抱胸口,不免又羞又窘,低着头道歉,又赶紧错身而过,碎步跑去向云虚附耳。 风沙当然不走反回。 云虚目光闪烁几下,把赵茹挥退,向风沙道:“周皇颁布诏书,宣告自即日起,朝廷官员不得与娼妓逾滥。” 所谓“逾滥”就是漫无限度的意思。 云虚又捡诏书之意,大致讲诉了一下。 简而言之,自此以后,北周的官员狎妓,顶多观之,不能亵玩。 风沙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道:“这是诏给隐谷看的?” 隐谷最关心礼教风气这类事。柴兴在武书会当天,如此颁诏天下,怎么看怎么像丢给隐谷的投名状。越发证明他的猜测无误。 云虚不答反问:“听说易夕若正在牵头各方筹划一桩盘子很大的风月生意,会不会因此受到重创?” 风沙一听就知道易夕若肯定给了云虚份额,所以云虚才会这么关心。 “这你就不懂了,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花钱还得不到的,才是最昂贵的。风月场不会因此萎靡,反而会更加兴盛。受到重创的乃是与谍网相关的部分。” 就是侍卫司、武德司与白绫负责的那一部分。 道理很简单:床上当然远比桌上更容易探到消息。 云虚一听不会影响她坐地分钱,立时放下心来,笑道:“如果真如你所言,真能更加兴盛,更多赚钱,那我回辰流也颁个禁嫖令。” 风沙苦笑不语。这是赚钱的事吗?这件事说明柴兴很可能已经联手隐谷,要做一些大动作了,亦如之前柴兴联手四灵灭佛一样。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七章 风波叠起 武书会像是某种契机,吹响了某种号角。 对某些人来说这是战斗的号角,对于风沙来说,更像是奏起哀乐。 他身边的环境迅速恶化。 就在武书会当天,三河帮输掉与王升的比武。 柴兴驾临会场,三河帮当然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赢武德司的正使。 王升得寸进尺,直接挑战三河帮帮主伏剑,言语之中多有居高临下地放肆之语。 伏剑又气又怒又无奈,本想以一招惜败之姿,勉强给三河帮保留点颜面。 岂知王升那个巴蜀剑王的称号绝对不是白混的,哪怕空着手都能和易夕若过上几招,何况用剑。 三河帮拥有相当数量的高手,大都出身四灵和隐谷。 然而,帮主伏剑的武功仅能说还算过得去。 王升抱有戏虐调戏之意,占尽上风之后,出手颇为轻佻,尽往伏剑胸腹腰臀之处下剑,导致伏剑的衣衫多被划破,弄得她狼狈不堪。 在周皇的注视之下,伏剑更不免束手束脚,结果一招失手,伤于王升剑下。 要不是柳艳和伏剑的关系很好,为了好姐妹强行出头,加上纯狐姐妹出面拦住二师兄,伏剑差点被王升当场干掉,就算如此,仍旧受了点伤,好在不算太重。 至于易夕若,在这种公开场合,她不方便明着帮助伏剑。 身为武德司副使,乃是王升的属下,她不可能在这种公开场合,反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何况皇帝在场。 这一场武书会,三河帮帮主伏剑连带三河帮,算得上颜面尽扫。 伏剑本来处于隐谷的庇护之下,不应该出事,风沙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人从江湖层面入手,并且找准时机,逼得伏剑不得不亲自迎战。 风沙心内冒火,想找隐谷讨个说法,结果何子虚的传信先一步到来,言说柳艳毕竟保住了伏帮主的性命云云。 风沙顿时有火发不出,他不得不承认,柳艳身后的确站着隐谷。 凡是柳艳支持的事情,与隐谷相关的人士都会景从。所以柳艳一跳出来,在场的风气顿时扭转,逼得王升不敢惹起众怒,不敢过分之极。 如果换做别人跑出来出头,不会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三河帮这边还没有理头绪,应该首当其冲的易夕若果然遇上麻烦。 武德使王升在武书会散后,强令探事司接管冰井务的某些事务,比如收编原南唐侍卫司的密谍之属,也就是白绫目下主持的娥皇一脉,及麾下的南唐密谍。 还把易夕若从“训妓驻演全城”这盘生意当中给踢了出去。 易夕若本想找赵义说情,结果赵义满脸无奈,来了个一推二五六,全部推到了王升的头上。 这是武德司内部的职权变动,哪怕彤管身为晋国长公主兼侍卫司特使也无权置喙,根本插不进手。 易夕若一失权,白绫及手下不仅损失巨大,更立时陷入困境。 如果是冰井务负责审查,当然什么都好说,换做赵义来审查,白绫及手下一定会遭受严厉的苛待。 更有可能被彻底拆分,甚至被大量灭口,包括白绫本人都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 探事司派员警告白绫,勒令她限期交出人员名册。 若非白绫一直躲在勾栏客栈,那就不是警告,而是直接拿人。 短短数天之内,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流珠忽然传急信求救,言说赵府已经被暗探封锁,已经有多名出门的下人不知所踪,其中还包括一名她发展的婢女。 最关键,赵重光病危,赵大公子正日夜守候。 家里没了主心骨,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赵夫人只能独自支撑,数度派人传信向丈夫和两个小叔子求救,结果人一出门便再无下文,宛如泥牛入海。 如此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天,赵府连口粮都会断掉。 流珠被迫启用密谍渠道,向白绫求救。 这件事白绫做不了主,找初云密商,初云转告给周宪。 尽管与风沙仅是分住北楼和东楼,近在咫尺。周宪仍只是附信一封,让白绫交给风沙。 信中有言,流珠能够把求救信传出来本身就很不正常。此乃连环之局,且是大连环之下的小连环,肯定还埋有后手。 她要风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忍住,更要稳住,顶多以守待攻,不可轻易出手,坚持以花推官来试探水深水浅。 她认为这一块石头丢下去,无论如何都能看到点水花,至不济也可以吸引人家的注意。 风沙深以为然。 跟他关系密切的人连番出事,说明有人盯上他了。这时的确应该抛出一个其实他并不在意,却让别人认为他十分在意的靶子。 这个靶子立起来的目的,就是让人射的。 如此,他才有暇找出箭从何来,而不会被冷箭射得焦头烂额。 恰好彤管派人把丁监作和宫婢芳珂,以及一众暴室奴仆押来勾栏客栈,言说任凭风少处置。 风沙略一思索,让绘声把丁监作和芳珂带进来。 两人一进门就往地上扑。 芳珂直接来了个五体投地,趴在那儿使劲发抖。 丁监作磕完头又跪起,双手来回掌殴,使劲地抽自己的耳光,重重的啪声之中,哭着喊着求饶命。 风沙静静地看了一阵,歪头道:“我有一件要命的差事交予,如果成了,你们非但不会死,长公主还会许以富贵。如果不成,你们也可以晚死几天。选罢~” 这种条件,当然没得选。 两人呆滞少许,然后争先恐后地许诺,更是连声表达忠心。 风沙满意地点头,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就是长公主的特使,密派于汴州府衙花推官的身边,必须助他在升格的开封府衙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两人相视一眼,满目皆是不能置信。 “无论他有任何要求,满足他。” 风沙淡淡地道:“哪怕杀人,哪怕灭口,不怕事大,只要功成。暴室那些人,归你们使唤,打个下手。无论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向长公主求助。” 丁监作小声问道:“长公主那边……” 他想问长公主会否同意,又想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代长公主做主。但一转想到自己的处境,又实在壮不起胆子。 风沙柔声道:“长公主会同意的,其余的别多想、别多问。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丢起来却很容易。” 两人立时噤若寒蝉。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八章 风波叠承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云虚终于召开核心聚会。 地点定在惠和坊的闽商会馆。 原因无他,这是她所能找到最安全、最保密的地方。 风沙为了维护马玉颜和闽人出过大力,云虚也出力不小,多次以辰流公主身份对马玉颜表示支持。 虽然名义上的支持远远大于实质上的支持,在闽人的眼中仍是雪中送炭,对辰流的柔公主算得上万分感戴。 加上风沙也要出席,因此闽商会馆的张馆长无比慎重,方方面面亲自安排,力求隆重奢华的同时,还不能出任何纰漏,尤其注重低调和保密。 对于闽人,风沙绝对信任,让马家姐妹出面协调,并加强内外防卫。 两女之前就奉主人之命,一驻会馆,一驻会馆的外围,保护闽商会馆不受明教的报复,这次自然驾轻就熟。 这天午时,闽商会馆。 后院,密室。 不大的密室排满了席座,远比席座更多的是灯烛,且是来自海外的龙涎蜜炬,以晶莹剔透的琉璃罩笼之。 因此室内不仅十分明亮,且香氛怡人,加之种种奇珍装设,显得异常奢华。 云虚高坐上首,俏脸板得相当严肃,紧抿红唇,一言不发。 风沙坐于左首首席,宫青雅正坐于他的对面,占据右首首席,寒眸冷视,同样不发一言。 两人坐定之后,云虚方才朗声道:“诸位请进。” 少许之后,易夕若、韩晶、云本真,伏剑依次进门入座。 进门和入座的顺序,意味着她们在七人核心当中的排序。 如果私下需要协力做什么事,低位听命于高位。 上次核心聚会,韩晶人在君山,没有参加,所以空座于末席,今次地位明显升高,直接跃过了云本真和伏剑。 伏剑见诸人尽数入座,缓缓地道:“这次请诸位来此聚会,乃是商讨如何应对当下艰难的形势,还请诸位畅所欲言,摆开困境,共商对策。由我开始。” 她转目扫过及人,目光在风沙的脸上停留少许,继续诉说。 “辰流欲求北周册封,遇上阻碍,礼部官员对我国使团的人员一躲再躲,显然获得了高层授意。目前尚不知风从何来,仅猜测或许跟吴越三公子钱瑛有关。” 风沙暗暗撇嘴,开封府正在升格,诸事繁多繁琐,加上灭佛终止,很多摊子子缺了金援,北周朝廷正焦头烂额地收拾烂摊子,哪有功夫理会辰流的册封。 这件事想要正式提上议程,只可能在开封府升格之后,也就是宫青秀献舞之后。 对此,云虚当然心知肚明,如果仅是为此,云虚根本不着急召开核心聚会。 因为四灵内斗的关系,云虚显然很不情愿陷入政治纷争,所以想把聚会拖得越久越好,最好拖到辰流获得北周册封之后,免得被诸人的事情拖进漩涡。 突然召集聚会,八成因为易夕若失权,被赶出那盘大生意,送给云虚的份额自然也就落空了。 到嘴的鸭子居然飞跑了,以云虚的小气,恐怕气得跳脚,这才跳出来想要集合大家之力,把鸭子给她夺回来。 当然,这件事云虚肯定不会由自己说出来,她仅需支持易夕若足矣。 正在风沙腹诽的时候,宫青雅盯着风沙冷冷地道:“你不说,我说了。” 风沙回神干笑道:“青雅,咳,当然是宫楼主优先,有什么困境,请讲。” 宫青雅哼道:“没有。” 风沙继续干笑。 云虚圆场道:“风少,你说。” 风沙嗯道:“我受到四灵和隐谷的双重牵制,目前有力施展不开,更无处借力,最关键完全看不清形势。暂时有个投石问路之策,我给大家大致讲讲。” 将花推官当问路投石的事情说了。 易夕若忙接话道:“明白了,我也会着冰井务关注他,设法暗中推助。实不相瞒,我现在的境况十分艰难……” 顿了顿,叹气道:“冰井务那摊,屡遭王升和赵义的联手打压,尤其王升居然每每获得陛下的支持,就我所知,他的背后有人能够与陛下直接沟通。” 云虚插嘴道:“这件事我请宫楼主亲自查过,王升背后的人乃是盖万,盖万的情况夕若姑娘已经告之于我,你们还有谁不清楚,可以私下向夕若姑娘询问。” 韩晶和云本真对盖万的情况的十分了解,这番话是说给伏剑听的。 易夕若点点头,继续道:“盖万身边有风少和宫楼主埋下的眼线,名为柔娘。未免打草惊蛇,宫楼主暂时并没有与之联络……” 风沙暗暗吃惊,上次去找彤管之前,他和周宪逛夜市,曾经偶遇柔娘,柔娘还帮他解了围。 他一直以为是王升把柔娘从益花楼救走,实在没想到柔娘居然到了盖万的身边。 之前宫青雅经常去益花楼教诸女杀人的招数,宫天霜回来之后,她再也没有露过面,导致现在还剩三个女人活在益花楼里没事做。 这三个女人本来就各有来历,又是被当成杀手主事来培养,学了太多杀人的技巧,并被炼蛊之法炼成蛇蝎,放出去实在太危险,留在身边更加危险。 于是他打算让三女暗中跟随丁监作和芳珂,作为策应,一来监视,二来保护。主要负责灭口之事,既针对碍事的人,亦针对丁监作和芳珂,乃至花推官。 正好三女也被风沙取姓为花,巧得像是宿命一样。 这时,易夕若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隐瞒。钱三公子钱瑛还有另一个身份,乃是明教的少主先意明使。” 诸人无不诧异。除了云虚,她显然已经知情。 风沙讶道:“难怪明教在两浙一十三州势力强大。” 易夕若偷瞄他一眼,小声道:“自他来到汴州之后,对我十分冷淡,似乎不太满意善母让我成为净风圣女,导致我在明教说话越发不好使。” 这话半真半假,钱瑛仅是装成与辰流使团的船队同行,其实本人早就抵达汴州,那时对她还挺热情的,后来莫名其妙地冷淡下来。 她在车辂院一战帮钱瑛放走了萧思,还是以三河帮的货船偷运,这可是大大得罪风沙的事情,所以她不敢把情况说透。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九章 风波叠转 听得易夕若一番诉说,风沙转念问道:“武德司那摊,生意那摊,加上明教那摊,都出现问题,那么易门的情况又如何呢?” “风少实在敏锐。” 易夕若幽幽地道:“随我一同来汴州的师弟易无咎最近与赵义打得火热,虽然尚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是我十分担心他们会联手在冰井务架空我。” 赵义和易无咎仅是在武德司有点关系,本不该这么亲密,不过易门和明教之所以搭上线,乃是佛门的弥勒宗牵得线,而弥勒宗和明教又非同一般的亲密。 于是明教少主钱瑛牵头,让赵义和易无咎在另一个层面也搭上了交情。 简而言之,如果易无咎最终选择反水,完全可以与钱瑛、赵义合谋,在武德司和易门两个层面同时架空易夕若,而非仅限于易夕若认为的冰井务。 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这并没有出乎两人之前所预料,易夕若果然首当其冲,被人全面针对。 幸好云虚及时请动宫青雅去白矾楼坐镇,否则情况将会更加糟糕,易夕若本人都会有危险。 韩晶适时道:“我的困难在于伏剑受伤,三河帮上下人心浮动,各方亦蠢蠢欲动。我拜托圣门支持,所以目前东水门码头还算安稳,扩张的触角则全面回缩。” 韩晶接替马玉颜帮风沙掌总事务,乃是风沙的外务大总管。 伏剑到来之前,她顺带帮三河帮经营汴州的驻点。 伏剑到来之后,她已经抽身,但是依然保有巨大的权威。 伏剑受辱并受伤之后,她则代为打理,帮忙收拾人心。 伏剑红着脸蛋欠身道:“宫天离行事不慎,武功不济,给柔公主,给大师伯,给风少,给大家丢人了。” 她拜入宫青秀门下之后改名为宫天离,对外也如此表名,只是大家习惯了以伏剑称呼之,亲近的人大都没有改口,只有对外的正式场合才会唤以新名。 宫青雅冷哼道:“幸好你不是我的徒弟,否则你安有命在。” 她这么上杆子地追踪王升,并查出王升背后的盖万,绝非应云虚所请,云虚的面子在她这里顶多让她坐镇白矾楼,旁的事情根本懒得理会。 全然因为王升在武书会上当众欺辱伏剑,让宫青雅怒火中烧。 她恼火师妹越过她接掌升天阁是一码事,容不容得别人欺负她的师侄又是另一码事。 当然,看师妹教出个不成器的徒弟,她既暗爽又羞恼,还不乏解气,心道师傅你在天有灵,是不是应该后悔自己所托非人。 总之,她的心情复杂的很。心想要出头,也该是宫青秀给自己的徒弟出头,她才不会管。 若非如此,王升已经死得透透的,绝对活不到现在。 宫青雅的话,令伏剑羞赧不已,低低垂首,嗫嚅不言。 韩晶说完,本该轮到云本真说话。 伏剑排于最末,因为致歉才抢先发声,是以偷瞄云本真,希望她帮忙缓颊。 云本真往主人看了一眼,不发一言。 还是韩晶出言缓颊。 “大家说到现在,发生的种种情况,抛开四灵和隐谷,大都跟王升有所联系,哪怕赵义也可以追溯至王升,毕竟他是武德副使,王升是他的顶头上司。” 韩晶思索道:“不过,王升仅是个小人物,背后一定有十分厉害的人物掌总,否则不会突然之间全面火起,任谁在毫无防备之下,都难免被打个猝不及防。” 诸人纷纷点头。 “问题在于,他背后到底是谁?” 风沙沉吟道:“盖万?不至于,这小子同样仅是一枚弃子。那么是柴兴?我认为也不至于,柴兴没这么小气,也没那么多精力,如此大费周章,专门针对我?” 韩晶道:“柔公主遭受礼部冷遇,恕我直言,若说钱瑛专门针对,似乎有些牵强。但是,钱瑛同时也冷遇夕若姑娘,似乎又有些关系,不能全然抛开不理。” 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 云虚道:“其实早在之前他曾来找过我,语带威胁,想要逼迫我出面说服风少和宫大家为支援渤海而牵头筹措物资。让我给打发走了。” 其实是风沙出得主意,让赵仪管账。这一招实在太损,钱瑛听完之后,忙不迭地跑了,再也没敢登门。 云虚当着众位核心人物的面,当然不会故意涨风沙的威风,仅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韩晶也没有深究,仅是点了点头,掰着指头道:“目前数出的麻烦,来自于王升、盖万、赵义、钱瑛,以及柴兴。如果让我做出判断,首先抛掉那两枚弃子。” 除了漠不关心的宫青雅,诸人无不对视,而后缓缓地点头。 韩晶又道:“亦如风少所言,柴兴不会大费周章专门针对。但我认为,就算柴兴没有直接插手主导,起码在更高的层面对此乐见其成,可能顺手推上一把。” 风沙肃容道:“没错,无论最终如何定策,必须要打出足够的富余,预作防备,免得猝不及防。” 云虚对韩晶地分析很感兴趣,接口道:“韩先生请继续。” 韩晶道:“钱瑛我不太了解,但是赵义绝对拥有足够的实力和智慧谋划这一切,尤其他还有动机。一则他的未婚妻与风少旧有宿怨;二则他与佛门交厚。” 风沙颌首道:“虽然我与佛门达成协议,但是佛门肯定记恨我操刀灭佛,同时又得感谢我手下留情。通过外围给我找点麻烦完全在情理之中,也必须为之。” 佛门无论如何都会设法让他吃点亏,哪怕吃点小亏也好。形成喝阻之效,免得往后大家都来个有学有样。 对此,风沙心知肚明,只会选择硬抗,顶多斩断伸向他的手爪,而不会溯之报复佛门。因为他已经占下足够多的便宜,佛门也会见好就收,没必要没完没了。 韩晶见风沙认可,继续分析道:“单独把赵义和钱瑛拿出来,好似无所联系。如果加上佛门,情况就不一样了。” 风沙和云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易夕若则是一愣,脸色难看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章 风波叠结 韩晶是在暗示通过明教和佛门,赵义和钱瑛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物完全可以形成密切的联系。 赵义代表佛门,钱瑛代表明教,两者都有报复风沙的强烈动机和足够的实力。 风沙思索一阵,沉声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我认为应该分为天地两层,天是高高在上的意志,地是魑魅魍魉地作妖。天上意志不变,地上作妖不断。” “风少一语中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云虚更像是在称赞自己,继续道:“现在陷入危机的人或者势力,并非仅止于我们。我们仅是被天的意志覆盖压制,所以一众魑魅魍魉才会纷纷现身。” 韩晶赞同道:“两位说的很有道理。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也应该分为两层。先得撑起大局,抵抗天的意志,才能亮出戈矛,诛杀魑魅魍魉。” 云虚看了风沙一眼。 风沙微微地点头。 云虚立刻拍板道:“这个顺序尤为关键,绝对不能变。如果顶着压制对付魑魅魍魉,一旦形成僵持,只能身不由己地求诸于天,届时只能听天由命了。” 三人这一番云山雾罩,易夕若多少还能听懂一点,知道“天”可能是指柴兴,魑魅魍魉则是指他们现在遇上的具体麻烦。 伏剑则一脸懵逼,完全不知所云。 其实“天的意志”,还包括了隐谷。这一点只有风沙心如明镜,连韩晶都没有想透。 毕竟她并不像风沙一样直接周旋于四灵和隐谷之间,频繁地来回借力,没有切身的体会,难以想象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 一旦定下了总体战略,具体战术马上呼之欲出。 云虚负责撑起大局。 这一点,风沙和云虚早已经通过风,其实还是以风沙为主,云虚仅是冠名之。 风沙当时认了,这会儿自然也认,这件事看似他吃亏了,实际上会让云虚更加依赖他,对他重新掌总大有裨益。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刚到汴州的云虚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撑起任何大局。 今次核心聚会根本开不起来,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另外,诸人必须合力打开“天眼”,尽速驱散笼罩于眼前的迷雾,也就是尽量收集相关情报并共享之。如此才能看清冷箭何来,前方有没有陷阱之类。 这也是本次核心聚会最大的收获:大家一致认为应该各自任命一位专职的情报总管,方便彼此间互通有无。当然,宫青雅不置可否,大家当她默认。 若非这次被人家打了闷棍,又蒙着眼睛挨了一通乱棍,诸人未必愿意共享自己最核心的机密事务。 如今也算因祸得福,一旦开始情报共享,七人更加密不可分。 总之,大局撑起之前,所有人必须收敛忍耐,但并非什么都不干,而是提前占据所有要津。 以守代攻,就像蜷缩的刺猬,哪怕现身于明处,依旧让人难以下嘴。 隐蔽待攻,就像觅食的狼群,藏于视线不可及处,盯住所有的猎物。 总之,大家围绕同一战略,各展战术相互支援,相互配合。 只等大局撑起,便是全面反攻的号角,将一切魑魅魍魉瞬间扫清。 …… 数日后,两浙尼寺。 善母依然支玉臂斜倚于卧榻之上,仍旧仪态万千,美艳绝伦,同样香氛怡人,令人心悦,曼妙诱人之芳姿好像亘古未变。 座下三人,钱瑛、赵义、符尘修。 钱瑛忿恨含恼,赵义神情依旧,符尘修蔫头耷脑。 三人相对而坐,沉默好半天。 钱瑛终于开口,盯着赵义道:“本以为黄云柔仅是那么随口一说,结果你二哥不仅听信,居然还得寸进尺,公开宣布代我二哥筹措物资!这,这算怎么回事?” 赵义淡淡地道:“实非我愿,但也并非无可奈何。” 钱瑛皱眉道:“那你说怎么办?传闻他已经抢在我的前面说动宫大家,一旦宫大家当真出面,那就再无挽回的余地,谁还会理我?” 赵义微微一笑,颇为神秘地道:“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钱瑛不悦道:“少给我打马虎,你不会和着你哥一起来哄我吧?还几天?再过几天,恐怕木已成舟。” 赵义敛容道:“凤翔军使王景率军西征攻蜀于凤州被阻,战事陷于僵局,西征之师的军需供应不继,有全军覆没之虞,诸位宰辅无不焦急,请求罢兵。” 蜀国灭后,巴蜀混乱。 辰流无力以小吞大,北周则受到多方牵制。 尽管两国皆对巴蜀虎视眈眈,并没有真个进入,导致巴蜀的江湖势力崛起,代政权统治地方,形成正邪对峙的格局。 五家大帮会联合起来会共治巴蜀,称为川盟。魔门和魔教亦趁着混乱在蜀地大肆发展,形成与川盟对抗的圣明联盟。 是以,钱瑛对当下蜀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北周西征,侵犯了魔教也就是明教的利益,如今受阻,钱瑛不免得意,冷笑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当今之蜀并非旧蜀之蜀,上青天并没有那么容易。” 顿了顿,皱眉道:“等等,你别打岔,这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赵义轻声道:“修儿从她大姐那儿探到一个消息,周皇有意遣派我二哥作为特使前往前线视察战局。他人都离开汴州,还能筹什么物资?” 钱瑛知道符尘修的大姐就是符皇后,忍不住拿眼神询问。 符尘修好似一直怏怏不乐,勉强打起精神,缓缓地点头。 钱瑛大喜过望,喃喃地道:“那就不会有假了。” 他忽然定眸,向赵义做了个割脖子的手势,似笑非笑地道:“北周军刚吃败仗,恐怕会乱上一阵,说不定哪里飞来支冷箭,让你的二哥英年早逝也说不定。” 赵义岔话道:“你可知道最近官场上新星闪耀,韩通带着他到处赴宴,数日之内多番赞誉,晋国长公主更向陛下举荐,说此人乃是开封府尹的不二人选。” 钱瑛露出个我懂的笑容:“倒是听说了点,姓花的家伙区区推官,韩通那个大老粗居然越过兼知汴州府的王卜,把他放到次席,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汴州正在扩建开封府的关系,目前最大的实权人物就是总领开封扩建事宜的京城都巡检韩通。 王卜仅是挂着汴州府尹的职务,实际上不管具体的事务。 但是,再怎么不管事,王卜也是堂堂左散骑常侍、端明殿学士,柴兴的心腹谋士,更是花推官的顶头上司。 韩通此举,跟直接打王卜的脸没有任何区别,顿时把花推官推上了风头浪尖。 赵义轻声道:“有些事你或许不知道,我也不方便讲清楚。只能告诉你,韩通的行为来自风沙的意志,晋国长公主的举动出自风沙的授意。” 钱瑛悚然一惊,失声道:“这么推举一个小小的推官!这个姓花的和他什么关系?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义垂目道:“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一章 连番熄火 开封府尹这个职位非常重要,但要看是谁来任职。 如果是皇子任职,那就等于宣告此乃储君。 如果是皇帝的心腹任职,诸如王卜,多半是挂职。 如果是重臣任职,权力将会非常之大。 如果仅是个根底不厚的家伙任职,将会十分倒霉。 毕竟都城之内高官显贵比狗还多,一旦压不住场子,天天受气不说,还很容易被皇帝当成替罪羊宰了给四方解气。 所以,赵义对风沙大力推举花推官的举动十分疑惑。 他并不想轻易显山露水,不小心踩进人家的陷阱,让钱瑛先去试试水深水浅正当合适。 钱瑛果然很好奇,顺着赵义的话道:“这事也简单,我让人去探探那个家伙的底好了。风沙这么力挺,想必是个软肋,可以试着掐一下。” 赵义心里十分满意,也不乏得意,但也知道钱瑛好哄,善母难骗,他不能当着善母的面太过撺掇,免得让善母瞧出蹊跷,于是再度岔话。 “另外一件事我也遇上点麻烦,易夕若居然把望东楼主请来坐镇,还放话说谁敢抢她的生意,她便请出望东楼主当面谈心。” 赵义哼道:“王升实在胆小,愣是被吓住了,居然乖乖地把那单生意从探事司又交回给冰井务,我不方便明着拦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易夕若在那儿得意。” 王升是江湖人,且是出身蜀地的江湖人。 宫青雅离开辰流之前,西风山庄在中原无甚名气,但是在风沙的经营之下,早就在蜀地声名大噪,一身招牌风裙在巴蜀之内可以称得上横行无忌,纵横无阻。 当他得知西风山庄就望东楼在江湖上打起的名号,心里不打怵才真是见鬼了。 尤其望东楼楼主于高平之战阵斩北汉骁将,给高平之胜奠基,无论在柴兴那里,还是在军方面前,那都是记上一份情,很有面子的。 王升也好,王升背后的盖万也罢,绝对不敢轻易得罪,更知道自己的武功有几斤几两,反正没办法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绝对不会傻到找死。 钱瑛听得眉头皱紧,冷声道:“这么说易夕若这一处火头也熄火了?晋国长公主那边呢?” 赵义叹气道:“她宣称府里闹鬼,从洞真宫请来洞真宫宫主,带着一帮女剑修日夜作法驱鬼。” 钱瑛脸色一变:“洞真宫!那不是隐谷……” “不错,洞真宫的宫主正是青娥仙子的徒弟。” 赵义苦笑道:“洞真宫宫主亲自入驻长公主府,哪个妖魔鬼怪还敢侵犯?哪怕隔着三条街都恨不能绕着走,什么魑魅魍魉也不敢作妖。” 钱瑛忍不住道:“洞真宫那不是,那个,她身为公主,怎么敢请洞真宫?还真的请动了?” 洞真宫建立的目的就是用来囚禁犯了罪的皇室女子,换句话说就是针对晋国长公主这种身份的女人专门建立的。 按理说,洞真宫不会,也不能跟皇室中人搭上交情,皇室中人尤其是女人,更不会试图亲近洞真宫,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然而,虽然柴兴认郭武为父,改姓为郭,毕竟不是真的姓郭。 郭青娥绝对不会帮柴兴这个外姓皇帝囚禁自己的亲姐姐,因此这个忌讳对两女来说根本没有。 尤其她们两个乃是唯二存活于世的郭武嫡系血脉,其他兄弟姐妹全部死绝了,可想而知,两姐妹的关系多么地亲密。 彤管跑去求妹妹帮忙,当然有求必应。 钱瑛对此关系并不知情,自然百思不得其解。 赵义则是从佛门那边得知郭青娥乃是晋国长公主郭寿安的亲妹妹。 郭青娥自幼被父亲送到隐谷,对外宣称早夭,成为隐谷的行走代言之后,隐谷向百家公告过相关的情况,所以百家高层对郭青娥的出身大多了解。 钱瑛恼火道:“三河帮那边呢?不会也熄火了吧!三河帮帮主已经被王升打伤,三河帮更是颜面扫地,都这样了,难道还烧不起一把火?” “江湖风传三河帮帮主乃是宫大家的入门弟子,虽然入门最晚,但是最得疼爱。有人跑去启圣院向宫大家求证,确认无误。” 赵义苦笑道:“有宫大家的面子,保管什么邪火也烧不起来。” 伏剑在江宁的凰台宴会上正式拜入宫青秀门下,与宴的见证者虽然不少,但都是南唐各方势力的高层。 江湖离这么高的层次差得好多层,加上升天阁和三河帮刻意低调,并没有大肆宣扬,汴州离江宁又实在太远,所以并非人尽皆知。 直江湖上突然传起风声,觉得“宫天离”似乎是升天阁的字辈,三河帮又与升天阁同出辰流,是以开始揣测三河帮帮主宫天离的身份。 赵义知道后倏然一惊,赶紧找佛门查问。 这才发现不仅宫天离根子很深,三河帮更是同时拥有隐谷和四灵双重背景。 赵义并非完全惹不起,但是根本得不偿失。 就好像本打算杀鸡儆猴,想抓来一只鸡,结果抓来一条狗。 被鸡啄一下没什么,被狗咬一口那就疼了,实在很不划算。 钱瑛听得脸黑,闷闷地道:“绕着风沙点了一圈火,结果连一个火头都没能烧起来,我还就不信了,他真就刀枪不入,万法不侵?你到底行不行啊?” 赵义默不吭声。他知道风沙很难缠,但是难缠的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就像往深潭里使劲扔火把,火把瞬间熄灭不说,甚至连点水花都没能激起。 越是这样,越感觉水潭深不可测,好似潜伏着一头鸿蒙巨兽,随时都可能暴怒,出水暴扑,将潭边的他一口吞噬。 钱瑛怼赵义,令符尘修十分不满:“大多是义哥和我出力,你就跑了一趟瞻云馆而已,还好意思抱怨。” 钱瑛不悦道:“义兄出力我认,符三小姐又出了什么力,不妨说给我听听?” “我当然也出了力。” 符尘修恼道:“是我拉着三叔和盖将军,还有那位武德使把赵舒家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已经确认赵舒身边有一个南唐密谍,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二章 矾楼歌坊 符尘修的话令赵义暗暗叹气。 风沙根本是南唐密谍在大周的最大后台,包庇“一个”南唐密谍算事吗? 这种对任何人都无往不利的大帽子,对风沙完全不顶用。 奈何这种高度机密,他不可能透露给符尘修知道,仅是干劝。 可惜符尘修顽固倔强,根本不听。 钱瑛倒是眼睛一亮:“据我所知,风沙对那位赵大公子还是很上心的,然后呢?” 符尘修顿时蔫巴,垂头丧气地道:“风沙没来,来了好几百蛮卒,我搬出大姐都吓不住他们,见人就打。然后,我,我们就散了。” 这些蛮卒乃是秦国公的亲卫。 当今天下动乱多年,各地军使亦割据多年,其亲卫牙兵往往与主上休戚与共,哪怕造反都跟着一起,乃是最为忠心的一批人。 如今主上病重,大公子正日夜服侍,居然有人趁虚而入,围了只剩女眷的大公子府,这还了得! 一众亲卫哀怒之极,当然往狠里下手。别说搬出符皇后,皇帝当面他们都敢砍了。 偏偏符尘修骄纵惯了,不信邪,以为搬出大姐,这些蛮兵就会服软,于是硬干蛮上。 结果密谍没抓成,她自己反倒被那群暴怒不已的亲卫给抓住,差点当街轮了。 幸好赵义一直躲在附近盯着,及时把人给抢了回来。 钱瑛不明白具体情况,继续追问细节。 符尘修又羞又恼,侧头娇哼,理也不理。 钱瑛皱着眉头,目射冷芒。围着风沙放了一圈火,火把丢尽不说,还累得腰酸背疼,结果人家连半根毫毛都没有伤到。 他仿佛能看见风沙冲他满脸讥笑的样子,不免恼羞成怒。 善母忽然启唇道:“兴风不作浪,浪恬波静,必有伏藏。火浪三叠,灼碎岸沙,沙火现莲华。” 她很敏锐地发现三人遇上的仅是防守而非反击,如此虚不受力,且绵里藏针,说明人家游刃有余,有能力反击。 明明有能力反击,偏偏不反击,说明有所顾忌,不能反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要趁火打劫,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反正对方不敢还手,只能干挨打。 钱瑛心下腹诽,善母什么都好,就是专爱说些模棱两可、似似而非的话让人猜测,从来不给句准话,更不直接说透。好好说话会死啊! 赵义倒是若有所悟。 善母前一句分明在说对方的反应,后一句则在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反制。 “必有伏藏”四个字乃是在提醒他们必须万分小心,万不可打顺了手,得意忘形。 赵义敛容垂首:“善母大智慧,赵义谨受教。” …… 桃花洞,贵宾厅。 诺大的华厅灯火通明,然而仅有四位客人:风沙、赵仪,绘声、薛伊奴。 尽管赵仪一口一个红颜知己,在风沙看来分明这小子的小情人。 薛伊奴紧挨着赵仪坐,仪态万千向风沙举杯,明媚地笑道:“托风少的福,奴奴已经从乐籍除名,从此往后已是自由身,不再受教坊司约束。” 赵仪通过风沙戳破了教坊司的金刚不坏身,符后不敢得罪风沙,只能让步,勉强保下教坊使,主持东西教坊的两名副使则被罢黜,换成了柴兴和赵仪的人。 于是,薛伊奴顺理成章地解除贱籍。 看似很简单,其实难于登天。如果不是她成为赵仪的情人,赵仪又恰好卷入帝后之争,并且借风沙之力助皇帝胜之。 否则别说这辈子,哪怕下辈子,下下辈子,皆属贱籍,子女后代世代从乐,永不得解脱。 风沙笑了笑,举杯回敬。 薛伊奴一口饮尽,持绢轻抹唇角,又斟满一杯,举杯道:“大恩不言谢,奴奴还是想谢。”仰头一口,两颊浮嫣,媚光灿烂,美艳不可方物。 绘声一面帮主人满酒,一面盯着薛伊奴露出羡慕的神色,跟着主人再威风,也无法改变她是贱奴的事实,好在主人帮孟凡解除了贱籍,孟氏血脉得以延续。 一念至此,她不由把丰腴柔软的身子更往主人挨紧了些,姐姐不在身边,只有她有机会讨好主人,主人喜欢她,孟凡才会有前途。 风沙再度举杯饮尽,见薛伊奴还想敬第三杯,阻止道:“实不相瞒,最近应酬有些多,现在也是刚下席不久,差点喝吐,实在不胜酒力,还请伊奴姑娘见谅。” 大局当然不是想撑就能撑的,需要契机,更要找到切入点,他不得不放下清静,频繁会客。 然而,他好色的名声实在声名远播,连一些相当正派的百家中人都会特意选几名姿色相当出众的女子陪席,以活跃气氛。 有正派,当然也有不正派,而且远远多于正派。 所以,这几天他要么陷在脂粉团里,要么陷在混酒的脂粉团里,无论香风还是酒气都足以让人醉而不醒。 这并非什么好事,会导致严重的后遗症: 无论多漂亮的女人,现在落在他眼里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环肥燕瘦,已经审美疲劳,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致,恐怕一时半儿都别想好。 自打进门入座,赵仪一直没有作声,突然轻笑道:“伊奴姑娘还有事要求你呢!你不喝敬酒,她怎好开口?” 风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苦着脸又仰头灌了杯酒,难受的模样就像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没有加蜜的苦药,砸吧着嘴,哑声道:“什么事,说吧!” 赵仪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毕竟两人现在难兄难弟,加上任松那小子,三个人必须抱团才能取暖。 薛伊奴赶紧让自己补敬了一杯,好似辣喉般吐了吐舌头,露出俏皮的歉然模样,笑道:“听说白矾楼东主成立矾楼歌坊,欲练歌舞伎驻演全城。” 易夕若以白矾楼为基础,准备扩建成一座超大规模的酒楼,打算取名为矾楼,由白绫负责矾楼歌坊。 矾楼现在远没有建成,所以矾楼歌坊先从状元楼开始入驻,再于玄武和朱雀旗下的酒楼开始巡回驻演,渐渐推广至全城。 风沙笑了起来:“伊奴姑娘乃是教坊司舞旋色的班首,艳靓汴梁城,若有意来矾楼做舞教头,我相信矾楼歌坊的坊主一定会倒履相迎。” 薛伊奴小声道:“听说矾楼歌坊欲择适当女子捧红,不知奴奴有没有机会。啊!奴奴不仅会跳舞,也会唱曲,现在就可以唱给您听。” 风沙恍然。 开封府成立大典将至,上至权贵富豪,下至普通百姓,乃至皇室贵胄、满朝公卿,包括柴兴本人都会参加。 想要打响矾楼歌坊的名声,当然需要捧红一两位名角,没有比这次大典更合适的机会了。易夕若和白绫正在物色合适的人物。 矾楼歌坊乃是侍卫司、武德司与娥皇一脉共同合建,赵仪当然深悉内情,也知道谁才是能够真正拍板的人。 风沙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舍得让自己的小情人抛头露面,以色艺娱人。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三章 托三献四 薛伊奴的确会唱歌,唱得还挺好听,哪怕不配曲清唱,仍然称得上娇声撩人,勾魂荡魄。 “髻鬟狼籍黛眉长,出兰房,别檀郎,角声呜咽,星斗渐微茫。露冷月残人未起,留不住,泪千行。” 歌喉柔绵婉约,娇颜眉目传情,纤手挥转似舞,唱得乃是风月场上最流行的花间集选词。 这首词其实是在描写男女欢好之后依依不舍的离别情形。 不由得风沙不斜眼看赵仪。 赵仪倒是听得相当入神,余光瞅见风沙的眼神,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向薛伊奴柔声道:“你领着绘声小姐出去转转,我有点事要跟风少谈谈。” 薛伊奴乖巧地嗯了一声,盈盈起身去牵绘声的手。 绘声看了看主人的眼色,笑着伸出手让薛伊奴牵走。 待两女出门之后,赵仪敛容道:“想必风少正在疑惑我怎会把伊奴姑娘托付给你。” 风沙坏笑道:“我知道有所谓托妻献子的交情,还真没听过托情人献私生子的交情。” 赵仪不接话,岔话道:“王景率军攻蜀,战事陷入焦灼,军需供应不继,有全军覆没之虞。陛下派我去前线监军,没有给我充足的反应时间,今晚就要离城。” 风沙悚然一惊,沉吟不语。脑中极速推演赵仪此行将会导致何种局面,过了少许,也叹了口气。 “柴皇布了好大个局,大局之中还套着许多小局,不仅你我尽在其中,四灵也已入瓮。最关键,此乃平边策施行的起手式。” 赵仪沉声道:“不错,正是‘佯装攻蜀,反手攻唐’之策。” 风沙思索道:“你这一去,你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被拖下水。护圣营怕是要为柴皇攻略蜀地,并看守其门户,还是自备干粮,不拿工钱那种。” “那也未必。” 赵仪正色道:“就算我父亲和岳丈一齐点头也没用,朱雀总执事不会同意。你应该很清楚,除了反击入侵和自保,护圣营能不动绝不动。” 赵仪的父亲是玄武总上执事,护圣营左军使;他的岳父是贺贞的父亲,白虎总执事,护圣营右军使;朱雀总执事负责后勤军需的供应和调度。 想要调动护圣营,必须三位总堂总执事一起点头,缺一不可。 通常只有针对不义之战,三位总堂总执事才有达成一致的可能性。 “原来是原来,现在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风沙撇嘴道:“青龙无首,你爹完全可以绕过朱雀总执事直接向青龙索取军需物资,加上又无副手制约,如果他要强行调兵,谁拦得住?谁又敢拦?” 赵仪沉默少许,摇头道:“我已经见过父亲,他仅是让我小心安全,并没有调动护圣营的意思。”可以坏规矩,不代表敢坏规矩,否则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我把话丢在这里,护圣营一日不动,你的麻烦将会与日俱增。一开始或许微不足道,仅是警告,到后来一定会危及到你的性命。哼~虎崽遇险,虎父能忍?” 风沙冷笑道:“你跟我说过,王景乃是郭皇的心腹。所以,柴皇仅需拿晋国长公主威胁,不,暗示他一下,哪怕前线万千兵卒,你也如同孤身夜行。” 赵仪脸色微变。也就说,如果护圣营始终不动,他一定横死,而且一定是找不到凶手那种。 “如果你死了,柴兴一定拿王景顶罪,于是牵连到彤管,进而把我也给拖下水。总之,这个局不管正绕反绕,你我都逃不掉。” 风沙苦笑道:“哪怕你爹不救你,我都得救你,所以护圣营最终一定会动,那还不如痛快点,免得让你一路上担惊受怕。” 赵仪同样苦笑不已:“我的柴王爷,不带这么坑人的。” “当初柴皇派王景领军的时候,恐怕这个局就已经布好。一头拴着你,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你爹,加上王景,四头联动,拖住了四灵,也拖住了郭皇余脉。” 风沙顿了顿,又道:“当然,通过平边策,也拴着南唐,往远了看,还勾连着契丹。毕竟反手攻唐之后,就是转攻契丹嘛!” 赵仪目光闪烁,缓缓地点头。 “好心奉劝你一句。” 风沙睨视赵仪道:“只要柴皇还活在世上,你最好别动旁的心思。就凭这么深谋远虑且环环相扣的一手,哪怕他无皇权在手,你的胜算也超不过五成。” 赵仪双手举杯,肃容道:“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讲。” 风沙嘿嘿一笑,低头喝酒。 赵仪并没有喝酒,把酒杯放下道:“一旦我离开汴州,怕是管不住钱三。你说钱玑多好的人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风沙哼道:“还好意思说二公子?你那弟弟同样不让人省心。” 赵仪立刻闭嘴。 “我跟你讲,最近我正在追查一些事情,隐约寻摸到点苗头,好像看见点他的影子。” 赵仪皱眉道:“你追查什么事情跟他有关?” “好像都跟他有关。咱们定计示弱,打算引出潜在的敌人,结果还真是出乎预料。你知道引蛇出洞,我接着会干些什么,别怪我事前没有警告过你。” 风沙冷笑道:“看在玄武总执事的面上,我的确不好动他,但是可以动他的未婚妻。如果他舍不得,赶紧扫清首尾,如果他舍得,我更舍得。” 赵仪一脸无奈,如果他拿赵义有办法,早就有办法了,就是没有嘛!谁让他娘死疼三弟呢!闷闷地道:“我知道了,离城之前我会找他谈谈。” 风沙把话题转了回来:“只要你那不安分的弟弟不跟着乱折腾,仅凭钱三还翻不起浪,我会摆平。至于伊奴姑娘,我来照顾。” 赵仪再度举杯邀敬,这次一口饮尽。 他特意把薛伊奴托给风沙照顾,其实是担心贺贞。 他并不确定贺贞到底知不知道薛伊奴和他的关系。 不知道当然最好,如果知道,连他都猜不透贺贞会有何种反应。 如果心生哀念,由风沙出面安慰,起码贺贞不会寻死觅活。 如果心生愤怒,贺贞身为玄武观风副使,青龙中执事,想要弄死薛伊奴实在太简单了,一般二般的人根本护不住,也就风沙出面最合适。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四章 以外逼内 深夜,皇宫,晨晖门上东角楼。 角楼之角对着白矾楼,于此俯瞰城东,大大小小的夜市形成一条条灯火通明的小河,大多汇入惠和坊夜市,正是原来的鬼市由暗转明。 灯火川流,宛如银河,更似星空倒映,美不胜收。 柴兴背手面观,眼光闪烁,默然无语。 最近的侍卫离他也有十余步远,倒是微凉之秋风亲密地动发抚须,甚至开衫入怀,宽阔的城墙之上长身孤立,显得异常寂寥。 不远处墙阶转角,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柴兴神情依旧,仅是敛目。 王卜故意踩着重重地步子走近,手中捧着一沓案卷,在提灯侍卫的引领之下,拜过皇帝。 柴兴头也不回的沉声道:“多少?” 王卜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翻动案卷,提灯侍卫赶紧照明。 过了少许,王卜小声道:“轻伤两千六百四十五人,重伤一千两百一十六人,死者九人,共计三千八百七十人。” 柴兴冷笑道:“李重这是故意给朕难堪啊!” 李重是郭武的亲侄子,晋国长公主郭寿安的表兄,前任殿前司指挥使,曾在赵重光的支持下欲与柴兴争皇位。 柴兴登基之后,李重接替赵重光成为归德军军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凡军使兼同平章事,定是虚衔,不过归德军军使乃是实实在在地握着兵权。 王卜轻声道:“陛下求贤若渴,发下举贤连坐令,李使相此举,确实让陛下陷入两难。” 郭武代汉,柴兴代郭,朝堂上下备受清洗,方方面面极度缺人,哪怕大开科举,远水也难救近火。 于是,今年正月,柴兴令朝中群臣各举荐一人,允许不避亲嫌,但是被举荐者如果贪赃无能,举荐者连坐之。是为举贤连坐令。 柴兴认为这样可以让群臣有所顾忌,不至于乱来,更会主动约束。 李重也因此举荐了一个人,并于宋州任官,结果此人实乃酷吏,在宋州征收残租,竟致使州民数千人受刑,更有不胜其刑而死者。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舆论滔滔。 李重还做了一件更绝的事:他居然把此酷吏作为催缴的典范,公开上表朝廷,上书皇帝,要为此人请功。 王卜刚刚地报数,正是由李重报来,因所谓拒不缴残租而获刑受伤甚至死亡的人数,加起来足有数千人之巨。 柴兴背负的双手已经捏拳,冷冷地道:“他这是笃定我不能动他!” 王卜朝柴兴的拳头轻扫一眼,垂目道:“大局为重,的确不好动。” 攻打南唐,宋州必为主力屯兵之地和发兵之地,大军开拔之后,更是后勤保障的要枢,李重身为归德军军使,军权在握治于宋州,绝不是想动就能动的。 尤其宋州离汴州实在太近,水路一日可至。 一旦动之,必起兵戈,一起兵戈,还怎么攻南唐? 所谓佯装攻蜀,反手攻唐的战略,不过起头,便已终结。 平边策的明暗两策彻底废了,之前所有的投入和布局同样作废,没有之后。 好不容易才获得隐谷的支持,好不容易才使包括四灵在内的各方势力自顾不暇,使得阻碍降到最低。 柴兴最清楚自己到底耗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致如此。 这次能成,还是卡住了灭佛之后的空窗期,所有势力已经吃饱,加之佛门毕竟尚存,是以各方无不低调,给了他施展的空间。 再来一次,谈何容易,时间不允许,局势更不允许。 柴兴忍不住怒道:“如果不动他,举贤连坐令岂不是废了?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朕拿什么约束其他举贤之朝臣?难道让朕唾面自干不成!” 最关键,皇威将严重受损。李重这一招实在太阴损,恨得他心火爆炸。 王卜道:“陛下莫恼,常言道一物降一物,解铃还须系铃人。” 柴兴当然知道谁能压住李重,咬着牙道:“秦国公病重,如何约束他?” 王卜立刻道:“正因为秦国公病重,或许令李使相倍感根松,唯恐大厦将倾,是以反应过激,实在情理之中。” 柴兴立时冷静下来,目光闪烁,轻声道:“继续。” 王卜道:“越恐惧的人越易怒,越绝望的人越危险,由此入手,或可缓解。” 柴兴沉默少许,忽然道:“寿安向我举荐开封府尹之人选,是否与李重有相互应和之意。” 王卜赞道:“陛下敏捷。不管是或不是,答应晋国长公主之举荐,定可安李使相不安之心。” 柴兴皱眉道:“如果他不识好歹呢?” 王卜不答反岔话:“听说为了推举这位花推官,风沙出了大力。” 柴兴扬眉道:“说下去。” 王卜道:“风沙陷入弱势,而后晋国长公主举荐开封府尹,再后李使相闹出这么棘手的事情,使陛下陷入两难困境。陛下觉得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柴兴默不吭声,唯有眸光闪烁。 “就算这一切都是巧合好了。” 王卜含笑道:“反正就把事情如此串联起来,然后告之风沙,问他愿不愿意为陛下排解分忧。” 柴兴笑了起来:“朕若心顺,他自然也会体畅,大家心照,是吧?” 王卜赞道:“陛下智慧。” 柴兴敛容道:“这个时候,赵仪应该已经出城,让谁去合适呢?” 嘴上疑问,眼睛盯上王卜。 王卜干笑不答,爱谁去谁去,反正他不去。柴兴这一番布局,他涉足太深,没少暗坑风沙,不免有些做贼心虚。 柴兴目光转向城楼之下,不远处乃是东华门外的热闹街。 自从解了宵禁,夜市兴起,惠和坊夜市便是城中最大的夜市,正好与热闹相通,逛夜市的游人一条街走到底,逛累了正好在热闹街吃顿宵夜。 尽管半夜,这里仍旧食客满大街,灯火照腾烟。 柴兴淡淡地道:“上次谢郭与凌风凌十雨于热闹街同桌吃饭,可惜未能尽善。正好肚子有些饿了,王先生不如陪我出宫夜游,重温民间美食,结交奇人异士。” 王卜当然知道柴兴的意思,不免错愕,愣了愣才躬身道:“臣去安排。”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五章 倍感刺激 风沙告别赵仪,带着薛伊奴离开桃花洞,请她再度入驻陵光阁,以保护起来。 回到勾栏客栈之后,风沙发现异常冷清,问才知道,白绫不在,李玄音也不在,谁也不知道她们去哪了。 风沙有点心虚,娥皇一脉的南唐密谍投往北周,坏了南唐和契丹联合的大事,他不仅是中人,并且给予娥皇一脉庇护。 其实在实质上背叛了南唐。 但是,他并非南唐人,跟南唐唯一的联系就是亡妻李佳音,对南唐无所谓忠诚或者不忠诚。 他看在亡妻的面上,一直庇护李泽及于北周的密谍体系,已经仁至义尽。 起码他认为仁至义尽,同时相信李泽,乃至南唐方面绝对不会这么想。 立场不同,考虑的角度自然不同。 李玄音对此一切尚不清楚,李泽好像也没有告之。 一旦哪天李泽告诉了,李玄音将会怎样发飙,他想想头都疼,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他一点都不怕李泽,然而真心头疼自己这个小姨子。 令他头疼的人,还有宫天霜。 宫天霜早就回到宫青秀的身边,陪师傅呆在启圣院。有宫青秀看着,近期好像消停多了,并未惹是生非。 因为最近一直被针对的关系,风沙没有与宫青秀见面,生怕把麻烦给带过去,尤其他跟隐谷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不方便去启圣院,更不方便跟郭青娥打照面。 宫青秀已经通过宫天霜向他多次抱怨,他只能致歉,并婉拒宫青秀过来找他。 虽然涟漪看着很小,那是因为七人核心齐心合力给压下了,稍微一个不留神没能压住,任何一处微不足道的涟漪都很有可能迅速卷成滔天巨浪。 难得李玄音不在,风沙又感到心疲体乏,于是想趁着没人管着的空当,去东楼密室找周宪幽会,结果几乎足不出户的周宪和初云居然也不在。 唯有楚涉留在东楼闷闷不乐地练功。 风沙找楚涉仔细询问,才知道钟仪心今天来过,然后李玄音跟她一起走了,紧接着白绫也走了。 楚涉当然不知道周宪和初云还活着,且就住在东楼密室里。 周宪和初云离开,也只会走密道,进出谁也不知道,楚涉更不知情。 楚涉倒是问过白绫去哪,白绫答说去忙活矾楼歌坊的事,楚涉将信将疑,但也不好过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从无话不谈到如今几乎无话可说。 楚涉总觉得白绫心中藏着很多秘密,奈何问也不说,逼问就吵架,令他十分苦恼。 风沙一听钟仪心带走了李玄音,头皮都麻了,嘴上安慰道:“矾楼歌坊耗资巨大,白小姐乃是坊主,肩上担子太重,难免心事重重,你多担待一下。” 楚涉忍不住道:“我打听过,矾楼歌坊好像跟永嘉公主没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的生意?怎么会请她当坊主?” 风沙有些心神不定,随口道:“你别胡思乱想。这是夕若姑娘的生意,她远道而来,找不到合适的主事,于是托柳艳和花娘子帮忙,她们推荐了白小姐。” 楚涉跟柳艳和花娘子的交情十分不错,顿时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傻笑,过一会儿,小声道:“不知风少有没有差事,我,我可以去做。” 风沙回过神,上下打量几眼,笑道:“未婚妻太能耐,感觉没面子?” 楚涉红着脸,微不可查地地嗯了一声,又赶紧加了句:“什么差事我都做,不挑的。总不能老是白吃白住。” 风沙失笑道:“初云,咳,初云掌柜去世之前已经将勾栏客栈交给白小姐,你俩什么关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涉还是坚持。 风沙沉吟道:“这样,你去找伏剑,让她帮你在城内寻个地方立足立帮,往后矾楼歌坊巡演,少不了麻烦,更少不了护卫,正好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助。” 楚涉先是一喜,又不禁迟疑:“伏帮主她,她帮我这么大的忙,这个,这个……” “仅凭你和柳仙子的交情,就值得三河帮大力相助。” 风沙正色道:“再者说你和花娘子关系也很好,还有孟凡。孟凡这小子和伏剑的交情可不一般,何况还有霜儿的面子呢!大家都是朋友,什么事都好说。” 听到风沙提起宫天霜,楚涉不免有些尴尬。 风沙好心劝道:“往后白小姐难免许多应酬,更是往来无白丁,你跟她在一起,总不能没个身份罢!” 楚涉咬着牙道:“好,我去找伏帮主试试。”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风沙明显心不在焉。 这时,马玉怜匆匆找来,一边向主人附耳,一边递上一份手书轻轻地展开。 风沙盯着手书使劲瞧了几眼,嘴角绽出一抹笑意:“这倒出乎预料,实在有点意思。” …… 风沙扮成了江湖人凌风,迎着夜风走在大街上,腰畔挂把长剑,剑柄上的蓝宝石映着蒙洒银辉的月光,简直闪瞎狗眼。 纯狐姐妹还留在伏剑身边,之前负责联络,伏剑受伤之后,负责保护。 这次也没有带上绘声,主要是风沙嫌她武功不好。 至于马家姐妹,上次他吃了一回亏,心里不爽的很,正好想要热络闽商会馆,于是又把两女给派了过去,一驻会馆内,一驻外围。 总之,云本真高兴坏了,好久没有陪主人单独出门,路上看见新奇的小食便买回来喂给主人吃,殷勤地过了头,显得太过于亲昵,一点都不在乎旁人的侧目。 快活的像撒欢的小犬,一路上绕着主人转来转去,就差伸出尾巴使劲地摇。 风沙也挺高兴,不时反喂以示奖励,无人注意的时候还会偷偷地捏她一把。 云本真又快活又害羞,黑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旦发现无人看过来,马上把身子往主人的身上贴,尤其爱把掩藏于裙下的尾巴往主人的手上蹭。 摆明求爱抚。 云本真容貌姝美,身材姣好,又一身劲装,突显纤长体态,尽管蒙面,只要街上有路人,引来的目光就没曾断过,偏偏眼疾身快,总能抓住一闪而逝地断隙。 越玩越兴奋,倍感刺激。 面纱之下,俏脸晕潮。面纱之上,美眸滴蜜。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六章 胜之不武,但是爽 云本真越来越兴奋,风沙闹了个哭笑不得,只好找些话说,分散云本真的注意力。 “上次你说花三偷偷联络符家,符家有什么举动吗?花五和花六呢?” 丁监作和芳珂代表彤管明着帮衬花推官,以花三为首的益花楼三女暗中监视和保护。当然,三女并不知道,云本真也派人盯着她们。 “花五和花六依然很老实。” 云本真总算消停下来:“符家非常重视花三,专门为她安排了至少六处联络点,分布于城内各处,方便她随时联络。符家显然对花推官特别感兴趣。” 风沙阴森森地道:“符家是对我为什么如此关注花推官特别感兴趣。” 主人不喜欢花三,云本真自然也不喜欢。 “最近几天,花推官遇上几次很有针对性的麻烦,八成就是花三漏的风。哼,吃里扒外的贱婢,就是欠收拾。婢子什么时候收网?” 风沙淡淡地道:“不急,这是一个让符家深信不疑的渠道,更妙在畅通无阻,很难得呢!暂且留着,未来有用。嗯,快到了,待会儿少动作、少说话。” 云本真赶紧应是。 风沙此来乘坐了马车,还带了车队,侍卫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但是离着热闹街三个街口他就仅带着云本真下了车,装成一对逛夜市的江湖情侣。 今晚约他的人身份不一般,这既是表示尊重和信任,也是避免发生什么误会。 城南到城北距离不短,待他行到热闹街的时候,盖已深夜。 热闹街不复热闹,街上的摊贩要么已经收摊,要么正在收摊,仅有零零星星的散客尚在酣饮,也不乏三五人聚餐未散,仍在兴致高昂地高谈阔论。 风沙站在街角想了想,转入一条侧巷。 上一次是赵大公子领他来吃什么河鲀鱼生,巧遇化名谢郭的柴兴,柴兴这次以谢郭之名邀请凌风凌十雨,约会的地点不言而喻。 行于街口,柴兴在望,化名王先生的王卜也在,两人正相对而坐。 矮桌上摆着一碟片好的炙鱼,几碟荤素小菜,以及数种蘸料,似乎还有一小碗热酱,但是无酒。 柴兴正抓着筷子,把蘸料的炙鱼往一张撕开口的炊饼里使劲地捅,动作有些粗莽,饼子也塞得实在太鼓,料汁都漫了出来,顺着掌沿流到腕下。 他斜了一眼,居然凑头过去,伸舌舔之。怎么看都没有半点皇帝样。 王先生停筷捻须,脸上的笑容明显尴尬,似欲张嘴,然而紧闭。 柴兴忽然往鼓鼓地饼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同时往旁斜眼,含含糊糊地道:“来得真慢,都吃三张饼了。” 风沙笑着入座,示意云本真坐于对面,嘴上道:“距离远来得慢,距离近来得快嘛~” 柴兴鼓着腮帮子大嚼道:“虽然简单,确是这个理。喏,王先生,你见过。这位小姐我没见过。” 风沙随口道:“风门,云掌教。” 云本真已经揭下面纱,伸着胳臂麻利地帮坐于对面的主人拾掇筷碟,根本不像什么掌教更像婢女。 柴兴看她一眼,向风沙道:“你倒有眼光,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上次那两个也不错。”就是绘声和流火。 另外,上次还有流珠陪着赵大公子,流珠虽然也是美女,但是算不得绝色,尤其妆化太浓,并不入他的眼睛。 风沙回道:“正所谓见多识广,观美人也一样。见得少了,惊若天人,见得多了,也就那样。” 柴兴斜眼道:“你说话还是那个腔调,听着好像都有点道理,细想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风沙岔话道:“谢兄不是爱吃河鲀鱼脍吗,怎么上了碟烤熟的鱼肉?” 柴兴反问道:“你来猜猜为什么?”王卜和赵仪不止一次跟他说墨修善窥人心,他不服气的同时又十分好奇,于是借题发挥,想要试试。 风沙失笑道:“谢兄考我啊!” 柴兴点头道:“猜中了我请你,猜错了你请我。怎么,胆怯,不敢赌吗?” 风沙笑了笑道:“原因无非有二,一源于谢兄,一源于店家。” 柴兴微怔,点头道:“似乎有点道理。” “据我观察,谢兄像是爱尝鲜之人,但是不爱吃腻。这碟炙鱼实在太普通,不像谢兄心头之所好,所以我认为源于店家。” 柴兴脸色微变,但是继续点头。 “既然源于店家,原因又可二分:一是源于店家之人;一是源于店家食材。” 柴兴不吭声了,低头把夹着炙鱼的饼子往嘴里塞。 风沙转头过去打量几眼。 “如果我没有记错,人都是旧人。那么应该源于食材。食材又可二分:没有可做鱼脍之鱼;可做鱼脍之鱼不可做鱼脍,比如不够新鲜。” 柴兴耿着脖子吞一大口,笑道:“或许你是对的,最后怎样确认呢!” 风沙持筷翻弄道:“这碟炙鱼乃是普通的河鱼,尽管去骨去刺,仍旧不可做鱼脍,加上已经深夜,所以我赌可做鱼脍之鱼卖完了。” “赌?”柴兴讶道:“我看你说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有十足的把握呢!” 风沙笑道:“世上哪有十足把握的事情,无非赌哪种可能性更大。也有可能你觉得可做鱼脍之鱼不够新鲜,哪怕炙熟也不愿意吃。你就说我赌没赌对吧!” 柴兴使劲瞪着他,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道:“你赌对了,确实是卖完了。” 风沙抱拳笑道:“承让,感谢谢兄请客。” 柴兴转向王先生道:“你没说错,确实有点神。” “你被他给哄了。” 王卜一直在憋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笑道:“看见你身后那块牌子没有,上面一排告罄呢!他是看着牌子倒着推,听着好像头头是道,其实完全胡说八道。” 柴兴啊了一声,扭头一瞅,两颊腾地涨红,又把脑袋使劲扭回来,更使劲地怒瞪风沙。 风沙面不改色心不跳,含笑道:“我知道,你不知道,谓之权。以权压之,虽然胜之不武,但是爽。”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七章 桃与桃花 柴兴笑了起来,且是大笑,笑得直喘气,好一会儿才收声道:“你话里有话。” 风沙正色道:“风水轮流转,总算到我家。谢兄已然大爽,何必羡我小爽?” 柴兴歪头道:“这次请你来,正因为你爽我不爽。” 风沙哦了一声:“正要请教。” 柴兴斜眼道:“你不知道?” 风沙一语双关道:“你不说我怎能知道?” 王卜含笑插话:“这小子又开始绕人了,他是在说如果你不说他就知道,岂非说明是他让你不爽吗?所以,他就是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柴兴微微一笑:“凌兄是个聪明人,幸好王先生也是个聪明人,不然我还真被你给绕进去了。” 风沙心道你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摆明把王卜推出来对付我,王卜这个老小子也是会拍龙屁,根本不等你开口,自己先就跳出来了。 “我怎么敢与凌少比肩。” 王卜给风沙夹了一块炙鱼,微笑道:“听说凌少曾在宋州结识一位贫家少女,结果那位贫家少女因缴不上房租,不得不卖身为奴,结果遇人不淑,不幸亡故。” 风沙把炙鱼夹了吃了,含糊地嚼道:“这么久远的事情,你查得还真是清楚。”王卜之言其实隐含威胁,话里更有所预示。 “凌少为一贫弱少女打抱不平,愤而行侠仗义,可见侠义心肠。” 王卜装作没听见风沙地嘀咕,继续道:“如今宋州又出酷吏,借催缴残租之名,所致残酷暴虐数以数千计。” “是吗!还有这等恶行?可惜我人在汴州,就算有心行侠,奈何鞭长莫及。”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何况世间恶行无数,但谁也不能分身无数,必须江湖同道勠力同心,或可偶尔救人之急。” 王卜一听有门,正色道:“虽然凌少人在汴州,想必仍有同道好友身处宋州,或许可以及时援手。以凌少之侠肝义胆,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风沙笑道:“世人多以为行善不求回报,此为大善。我则认为行善有报,世人才会效仿之。前者利己,实乃伪善。后者利人,方为大善。” 吕氏春秋察微篇有子贡赎人、子路拯溺的记载。 子贡和子路皆为孔子弟子。 子贡从外国赎回鲁国奴隶,却一口回绝奖励,被孔子严厉批评:“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子路救溺水者,其人赠牛感谢,子路受之,孔子喜曰:“鲁人必多拯溺者矣。” 总之,这是孔子之言,儒家思想。但是,儒家对此并不宣扬,倒是墨家深以为然,并归于“兼相爱,交相利”。 王卜心道好嘛!把讨要好处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特么振振有词,也真是没谁了,轻咳道:“鄙人在宋州没有朋友,但是在汴州还有点朋友,必定投桃报李。” 风沙笑眯眯地道:“我想问问桃是什么桃?” 王卜又咳一声,瞄了眼柴兴,向风沙道:“未必赠之以桃,然则桃花可以开。” 两人这一番云山雾罩,正常人都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比如云本真就听得一脸懵逼。 柴兴当然听得懂,但是明显听得很不耐烦,撇嘴道:“不就一个开封府尹嘛!你帮我把事平了,就让那个姓花的推官治上一任。再有人找你麻烦,你来找我。” 风沙和王卜相视一眼,各自苦笑。 “既然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两位。” 风沙摸摸鼻子道:“南唐夜宴契丹特使于江宁府清风驿,其特使酒酣更衣久不返,唐人寻之视之,发现此人已失其首。” 王卜顿时喜动于色。 此契丹特使正是出使南唐,与南唐君臣商议结盟的契丹国舅。 这位国舅一死,加上之前秘密来汴的契丹特使古鲁也死于南唐驻汴州的侍卫司首领白绫之手,契丹与南唐必定断交,两国再无联手伐周的可能。 柴兴笑道:“果真如此,南患除矣。”虽然在笑,眸内异常冷静,甚至连点闪烁都看不见。 这件事风沙告知过赵仪,赵仪跟他提过,他当然乐见其成。 所以,他从来没有直接针对过风沙,甚至有意避免直接针对。 唯二例外就是并不刻意约束盖万和王升这两枚弃子,目的在于适当给风沙施加合适的压力,并留有余子,不至于情况突变,却无子可用。 风沙所遇上的压制,仅是大势压向四灵,身为四灵高层,连带倒霉而已。 柴兴语毕少许,沉吟道:“凌兄有大义,是我太小气。算我欠你一份人情,随时可以找我讨要,暂时不想要,挂着也行。” 风沙摇头道:“我现在就想用。” 柴兴有些意外,他的一份人情挂着不用,绝对比直接用了管用,但也没有多言,微笑道:“只要不是让赵仪回来,什么都好说。” 风沙哑然失笑:“当然不会。我是想拿这份人情换一份信任。” 柴兴愣了愣,点头道:“好,我信任你一次,有什么事直说。” 风沙道:“南唐有一支奇兵一直驻伏于萍乡,只待东鸟陷入内乱,便奇袭潭州……” 这一下,不仅王卜神色剧变。柴兴亦难掩饰神情,同样色变。 风沙扫量两人,不乏得意地微笑道:“我能决定东鸟何时陷入内乱,亦能决定这支奇兵何时发兵。既然谢兄信任我,咱们就来个交相利。” 之前到处火起,他一直隐忍,至今迫使柴兴不得不约他摆平李重,更适时抛出成功暗杀契丹国舅一事,无非是想于现在这一刻,可以俯而就,而非仰而求。 柴兴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仅是默默地咬着手中那份夹着炙鱼的饼子,相比刚才地大口大口,现在吃得很慢很慢。 王卜有些激动,几次欲张嘴想劝柴兴赶紧答应,又都每每闭上。 有此奇兵,可以保证平边策注定推进到“反手攻唐”并胜之。南唐陷入蛇吞象的困境,东鸟则变得不堪一击,甚至崩溃。 于是,北周可以全力转攻契丹,没有任何掣肘,风险已经降到最低,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把握极大,乃是百年未有之良机。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八章 三狼吃鸡 王卜知道只要柴兴一点头,风沙一定会狮子大开口,但是幽云十六州事关大周乃至整个中原的气运,只要有收复的可能,再大地付出都值得。 柴兴终于启唇道:“一时间难以决定,我需得考虑。” 风沙道:“我知道最大的阻碍来自于隐谷,我不奢求偏帮,中立足以。” 想让柴兴替墨修出面逼隐谷让步是不可能的,毕竟他的筹码再大也大不过来自隐谷的支持。 但是,让柴兴保持中立是有可能的。 他完全可以自己跟隐谷争,哪怕大势上争不过,小势上多占一点是一点。 柴兴思索少许,缓缓地道:“我会尽快给你答复。”就算心里千肯万肯,他也必须先跟隐谷通气。 如果隐谷不想他答应风沙,那就必须拿出相应的筹码用以弥补他的损失。 所以,其实他很高兴,因为风沙此举无异于塞给他一把大砍刀,可以顺理成章地逼割隐谷。 风沙抱拳道:“静候佳音。” 他并不在乎被柴兴利用,甚至巴不得柴兴利用他,这说明他有被利用的价值。 最关键,等于隔空告诉隐谷:虽然我不能对抗隐谷,但是我可以做一把刀让柴兴握来砍隐谷,且是狠狠地暴砍,更是精准打击,直接砍向隐谷的核心利益。 正事谈完之后,大家心情都很不错。 边吃边闲聊了几句,柴兴突然问道:“我想动一下符家,你想不想?” 风沙微怔,然后老老实实地道:“确实有此打算,只是难以下手。” 最近遇上的种种麻烦,至少大半跟符家有关,他烦透了。 奈何符家一门七军使,更有一后,一王,两位将军,还有佛门的背景,势力之大,不是开玩笑的。 之前受到灭佛的拖累,大势之下,不得不低调低调再低调,但是并不意味着符家是个软柿子。 他并不认为柴兴真能把符家怎么样,他也仅是打算让符家吃点苦头,罢手了事。 王卜道:“王景率军攻蜀,目前战事不利,被阻于凤州。一旦战事无可挽回,该当革职问罪。” 这番话连提都没提符家,其实大有玄机,风沙立刻会悟过来,问道:“那么王景空出的凤翔军使一职,该当交予何人?” 柴兴笑而不语,王卜拈须而笑,脸上的笑容一个赛着一个写着“你懂的”。 凤翔府乃是四灵总堂的总堂,天下第一军护圣营就驻于此,除非四灵总堂认可的人物,否则天王老子下凡当这个凤翔军使都只能任凭摆布,符王也不例外。 不过,柴兴刚刚把赵仪连同他爹,还有四灵总堂一起坑了,深究起来,四灵高层之内斗也和柴兴脱不了关系。 这种情况下,柴兴休想让四灵帮他弄符家,四灵更有可能和符家联手弄他。 如果柴兴通过风沙使四灵对付被逼去凤翔府的符王,不管干掉也好、架空也罢,符家将会失去最大的顶梁柱,立时一盘散沙,完全可以分而治之。 另外,符家与四灵也再无联手的余地。 一举两得。 风沙一念转过,斜眼道:“凌某一个小人物,手还没那么长,管不了凤翔的事。” 王卜微笑道:“先别忙拒绝,先听我说完。只要西征战事有所起色,王景或许会就地转为秦州或者凤州军使,负责西面边防部署。” 风沙顿时扬起眉毛。 任何人负责北周西面边防部署,都是一柄威胁巴蜀的高悬利剑。 王景乃是郭武的心腹,与柴兴天然碍有心结,没少受到怀疑和排挤,被任凤翔军使就是明证。 所以,王景与彤管其实不可分割,甚至算得上荣辱与共。 一旦王景成为秦州或者凤州军使,风沙通过彤管可以驱使王景配合很多事情。 比如与辰流形成南北夹击巴蜀之态势。 当然不必真打,只用相互配合做些佯攻的姿态,足以让治于巴蜀的川盟和圣明联盟无条件地退让和妥协。毕竟两盟仅是江湖势力,不会死扛到底。 尤其,风沙深知北周按照平边策之暗策,乃是佯装攻蜀,暂时不会真攻,待到佯攻南唐,再转攻契丹,至少也得三五年才有成功的可能。 这段时间之内,肥沃富饶的巴蜀之地就是一块吊在辰流嘴边的肥肉,只待张嘴咬之。 柴兴和王卜应该仅是知道他和郭寿安关系很好,和柔公主关系更加密切,所以推测他很可能会答应,却不知道彤管根本是他的附随,对他言听计从。 所以,这不仅仅是有利,而是大大有利。 如果云虚在此,保管疯狂点头。 王卜可以向他提这个事,当然也可以直接找云虚谈。 届时,将会是发了疯的云虚发疯似地逼着他答应。 那么,还不如他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施恩于云虚。 风沙权衡已定,笑道:“我的手的确伸不到凤翔,先别忙打断,先听我说完。我可以放出些风声,保证符王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凤翔就职。” 柴兴和王卜一齐侧目,心道这小子好生阴险。这一招付出极小,收获极大,更胜在简单粗暴,偏又防无可防,远胜于他们之前商议好的对策。 赌得就是符王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四灵敢不敢杀他,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除开百家高层,就没有四灵不敢杀的人。 柴兴怪声怪气地道:“那正好顺水推舟,请他老人家顺道去洛阳养老。” 王卜再度捋须,微笑道:“不用太过刻意,符王是何等人物,闻弦音定知雅意。我相信他一定会在途中生病,请求停在洛阳养病。如此不伤和气,皆大欢喜。” 风沙含笑道:“如果病假满了仍旧赖在洛阳不去就职,想必自有看不惯的御使弹劾之!” 王卜总算不再捋须,拍桌笑道:“到时恩出于上,不追罪责,仅罢其军使之职足矣!” 柴兴啧啧道:“有道理。” 三人互视,皆笑出声。 那笑容一个赛着一个不怀好意。 好像刚刚偷鸡得手,正在围而分食的三只黄鼠狼兄弟。 云本真觉得他们笑得挺渗人的,忍不住缩紧脖子,心道这两个家伙好生阴险。至于主人,当然是富有智慧,与这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九章 共享女侠 状元楼,孟凡举宴,为庆贺其子女满月,补办满月酒。 巧妍乃是去年八月中旬怀孕,本该今年五月产子,或许是因为怀着龙凤胎的关系,导致生产晚了一些,至六月初方才诞下一对儿女。 消息自君山千里迢迢传至汴州,足足用了一月有余,孟凡急盼喜讯不到,早就心急如焚,如今一听巧妍居然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人都快喜疯了。 绘声同样欣喜若狂,心道孟家终于有后了,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主人知道。 风沙也很高兴,龙凤呈祥,且母子安康,乃是最吉祥的事情,值得大肆庆祝。 自四灵高层开始内斗,一直阴霾盖顶,如今事态得见曙光,又有喜讯传来,预兆当真不错,于是亲自拍板,许孟凡遥相补办子女满月之酒,并亲自起名。 子名玄震,女为玄霁。 震者,震卦,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喻雷声阵阵,依旧镇定如常。 霁者,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最关键,“玄”乃旧蜀王室的字辈。 风沙以此取名,不仅预示两童再非贱籍,更等于承认两童身上的蜀王血脉。 旧蜀亡时,孟凡尚在襁褓,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毫无概念。 绘声那时虽然年幼,却已稍有记事,加之姐姐曾经私下偷授,所以她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禁喜极而泣,缩在主人怀里百般讨好,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自四灵高层开始内斗,一直阴霾盖顶,今日难得喜气洋洋。 风沙也借着这个机会,以孟凡的名义请来很多人。 不仅核心七人尽数到齐,连宫青秀都低调地前来。 诸如柳艳、白绫、楚涉、宫天霜等人,都与孟凡关系不错,亲来道贺。 连花娘子都来了,尽管她心里闷闷不乐,还是挤出笑容,以半个女主人的身份忙东忙西。 母凭子贵,何况巧妍是孟凡的正妻。她实在舍不得孟凡,那就得摆正身份,以妾礼待之。 彤管也来了。孟凡不仅在侍卫司挂职,还是她的侍卫首领。在外人看来,孟凡是她的心腹,在她看来,这是风少用来监督她的眼线和钉子。 赵大公子与孟凡臭味相投,十分交厚,本来不会错过,奈何赵重光愈发病重,他日夜伴守,实在脱不开身,于是让其子赵旦过来代为祝贺。 另外,他居然让流珠跟过来,还让流珠直言不讳地告诉孟凡,说他最近要孝顺父亲,好久没有跟女人亲热,都快憋坏了,要孟凡代他补上云云。 任谁碰上这种奇葩迟早都会哭笑不得,孟凡也不例外,神情特别的古怪。 不知从何时开始,赵大公子迷上了江湖女侠,曾经跟他提过好几次花娘子,希望共享之,条件随便开,并且保证君子不夺人所好,单纯贪欢尝鲜而已。 孟凡一口回绝,赵大公子也不生气,仅是笑言会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后来赵重光病重,这事没了下文。 没曾想赵大公子居然还惦记着花娘子,流珠显然就是所谓的“诚意”。 仿佛能看见赵大公子在那儿摇头晃脑兼得意洋洋地笑言:“这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花娘子气得俏脸铁青,醋意满满地暗下黑手,使劲掐孟凡腰间的软肉。 孟凡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发誓赌咒不会学着赵大公子来个依样画葫芦。 花娘子本来仅是单纯吃醋,孟凡忽然提这一茬,她又不傻,立刻领悟话中隐含的意思,差点气晕过去。 换做别的女人,这时肯定发飙。 不过,花娘子并非什么贞洁烈女,花蛛的外号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以前浪荡的时候,更过分的事情她也没有少做,杀掉的情夫比多数大家闺秀这辈子见过的男人还要多,一瞬地羞恼之后,又后悔又心虚。 后悔自己从前的经历,至于心虚则是一以贯之,她一直觉得孟凡嫌弃她,从来百般迁就,更是万般讨好。 所以,她仅是发了一下火,又迅速软了下来,居然主动招呼流珠帮她打下手,显然已经把流珠默许为“姐妹”。 风沙当然不知道这些破事,被李玄音领着去到附楼的露台。 到达露台之后,李玄音低着头不做声。 风沙有些心虚,同样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玄音仰起俏脸,泫然道:“姐夫,我要走了。” 风沙装出意外的样子,追问为什么。 自从钟仪慧带走李玄音,李玄音回来之后又一直躲在房里不出门,他已经有所预感。 白绫率众叛变,李善作为南唐驻汴州身份最高的人,将会承受最大的责任,太子李泽正愁找不到借口往死里弄这个可以跟他争位的弟弟。 一旦李善在此形势之下被迫回国,最好的结果也是圈禁。 如果硬撑着不回国,在南唐君臣的眼中,这种行为与背叛的白绫无异。 届时,李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真的叛国;一是乖乖回国。 好在李玄音也在汴州,给了李善第三种选择:那就是让李玄音回国帮忙解释。 那么,李泽一定会投鼠忌器,不敢乱扣帽子。 于是,这个要命的关口,李善能够安然渡过。 以上种种,并不难推测,所以李玄音会走,完全在风沙的预料之中,但也只能装作惊讶的样子。 李玄音转开视线,美眸眺望城东码头,幽幽地道:“我都知道了,你还装不知道么?” 白绫的背叛令她震惊,七哥的处境令她心哀,姐夫的绝情令她痛苦,又不禁倍感懊丧。原来她在姐夫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她自认为的那么重要。 她的心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语气同样复杂:“如果我是姐姐,你还会一言不发吗?” 风沙哑声道:“不会一言不发,但也不会改变态度。” 李玄音倏然回眸,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道:“哪怕会令她痛不欲生?” 风沙迎上视线,柔声道:“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做什么,她知道我比她更痛不欲生。” 李玄音眸光破碎,呆呆地凝视道:“七哥七嫂一直待你很恭敬,你怎么能翻脸无情呢!” 风沙叹气道:“俗话说慈不掌兵,仁不从政。不同的人往往对何为仁慈的看法并不相同,只看他处在什么位置……” 李玄音流着泪打断道:“我总有你的道理,我不想听,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和那个叛徒勾搭上的,她到底怎么勾引你了,我保证比她勾引得更好。” 风沙一脸懵逼。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章 黎明前的黑暗 启圣院,后花园,溪流畔。 王尘与郭青娥隔着小溪相对而坐,神情姿态无有不同,好像面对面照镜子一般,区别仅在于王尘所处的位置相比郭青娥似乎更为上游些许。 王尘好像说了很多话,末了凝视道:“事情就是这样,不知你怎么看?” 郭青娥淡淡道:“能让柴皇从原先秉持的立场心甘情愿地退后一步,说明风沙的杀手锏不是一般的杀手锏,恐怕是足以改变天下大势那种。” 她的语气虽然很平淡,然而不满之意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道门推举她为隐谷的代言行走,儒家也已认可,两方将连山诀一事全权授予她来处理,风沙正是其中的核心人物,更是主要推手之一。 结果,王尘突然把风沙给撇开,还是绕开她,来了个先斩后奏。 王尘成为隐谷之首之后,的确有权越过她做下决策,但是“有权做”并不代表“可以做”。 古往今来,越级决策都是相当犯忌讳的事情。 成功,功劳算谁的? 失败,责任算谁的? 往后,下面听谁的? 更在实际上动摇她身为隐谷代言行走的权威性。 最关键,风沙还是王尘推荐给她的。 那时,王尘好话说了一大箩筐,把风沙夸得天上仅有,地上全无。 怎么转眼之间,说翻脸就翻脸了?简直岂有此理。 王尘思索少许,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杀手锏呢?” 郭青娥根本不答,自顾自道:“自从风沙来到汴州,我一直密切关注。事实证明,他若攻,让人防无可防;他若守,让人无从下手。” 她顿了顿,唇角绽放一抹微不可查且昙花一现地微笑:“他这人呀!不仅好用,而且万能。” 王尘叹气不语。她没少跟风沙合作,当然了解风沙的能耐。 在她的印象中,好像就没有什么事能够难住风沙,哪怕再棘手的事情落到风沙手里,就好像撕开裂口的锦帛,嘶啦一下顺畅分断。 “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 郭青娥讥嘲道:“失去他,连山诀的布局不仅会缺个口子,他还会带头撕口子呢!”说到最后一句,居然隐约有些得意,有种风沙帮她出气的奇怪感觉。 心道你以为你把他给撇开他就会乖乖地扭头走了?他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吗?这不突然一记回马枪,戳谁身上谁知道疼,哼!现在知道后悔了?活该! “非是我对你和风沙所确立的关系感到不满。” 王尘轻声解释道:“道门之中也不乏强烈反对的声音。不讳言,我并没有长乐公的威望,只能顺应,无法逆为。” 言外之意:你和风沙有意联姻之事,连你家道门都不乏反对,儒家的反对有多激烈可想而知。 隐谷之首就好像四灵之主,又或者任意百家之首脑,既是个人又不是个人。 她甚至可以违背自己的良心,但是无法违背隐谷的利益。 她的意志并不跟她这个人等同,而是跟隐谷的总体意志等同。 不处坐上这个位置,根本无法体会这种令人无比无奈地禁锢。 郭青娥敛容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风沙这一下奇峰突起,导致柴皇改变态度,使得你有理由说服其他人?” 王尘谨慎地道:“就算不都支持,起码大多会默许。” 郭青娥点头道:“明白了,我会找风沙谈谈。他这个人你应该了解,向来喜欢合则两利,从来不爱斗而俱伤。” 王尘道:“拜托。” …… 两浙尼寺,善母香房。 钱瑛、赵义和符尘修还是围坐于下首,善母仍旧仪态万方的高卧于塌上。 三人一扫数日的阴霾,眉目之间按捺不住地流露出兴奋之色。 钱瑛冲赵义笑道:“你果然没有说错,你二哥果然走了。现在好了,没人再倚老卖老压着我,风沙也少了最重要的侧翼,等于断了一条胳臂,正该趁虚而入。” 赵义点头道:“立府大典临近召开,联动两件事:为渤海筹集物资;定开封府尹之人选。前者需要说服宫大家,后者需要对付那个花推官。我建议双管齐下。” 赵仪离开汴州,最感到轻松的是他,最感到愤怒的也是他。 赵仪在离开之前,特意找过弟弟,告诉赵义,风沙对他的举动已经有所察觉,让弟弟赶紧收拾首尾,别被风沙来个顺藤摸瓜云云。 这本是一番好意,奈何听在赵义的耳朵里,分外刺耳。 在他看来,赵仪风沙故意打上门来,不仅端着兄长的架子,还语带威胁,怎么看怎么像恐吓。 如果风沙真有能耐顺藤摸瓜,当哥哥的为什么不提前阻止,为什么不保护弟弟? 赵仪连自己都自身难保,否则也不会被陛下赶到前线去监察败军。 所以,这更像是临行之前,配合风沙演出戏。 进而说明,风沙撑不住了,否则没必要弄这种虚张声势的戏码,摆明山穷水尽,已经黔驴技穷。 钱瑛正色道:“宫大家那边交给我好了,我早就做了安排,一定能够说服宫大家。” 赵义皱眉道:“说服?你这么有把握吗?” 钱瑛得意地道:“我有一招杀手锏,绝对管用。不过事关我教机密,不好说与义兄得知,还望见谅。” 其实就是易夕若。从江宁开始,宫青秀数次帮易夕若站台。 在明面上,两女的关系非常的热络,起码在外人看来乃是亲密无间的闺蜜。 钱瑛并不知道这全是风沙的意思,易夕若为了给自己充门面,对明教并没有说实话,使得钱瑛真的以为易夕若对宫大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他特意请出善母,严令易夕若说服宫青秀。有易门为牵绊,他相信易夕若肯定会拼尽全力。 赵义道了声“理解”,又自信满满地道:“那个花推官交给我好了,我保证他当不成开封府尹。” 钱瑛好奇道:“你这么有把握啊?” “说起这件事,还得感谢修儿,她有一个侍女一直埋于风沙的身边,风沙将此女派去监视花推官,同时又派人盯着。这小子自大过头,以为我不知道他知道。” 赵义微笑道:“我特意给此女安排了几个联络点,来了个假戏真做,他的注意力全被引开,做梦也想不到这颗暗子其实是颗明子,真正的杀招还在暗里。” 钱瑛高兴地道:“风沙为他出了那么大的力气,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怕不是要气吐血。”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一章 声东击西 风沙和李玄音根本讲不到一块去,很快闹了个不欢而散。 李玄音负气而走。 风沙挽留不成,又不好把这种气氛追着李玄音带进宴会场,只能止步于外,心想让李玄音进去冷静一下也好。 其实更想冷静的人是他。 风沙负手露台侧,一边叹气一边吹风,让发热的脑袋降下温。 一阵颇为熟悉的怡人香风由颈后缭绕至鼻尖,又从鼻尖往下勾到心尖。 风沙一个激灵扭来脸,近乎呓语般轻唤道:“青秀。” 宫青秀之美,难以形容,仿佛只会出现在幻想中的完美女人穿越虚空走进现实,来到你的面前。 凝视着她的绝色容颜,就好像凝视着美梦,会让人生出一种不真实梦幻感。 宫青秀像是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偏又随着脚步生生地按捺住了,轻轻移步到风沙面前三步之距停住,以她那天籁般的嗓音轻柔地道:“好久不见。” 语气中隐约透着一股淡淡地埋怨,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疼心颤。 风沙忙道:“我也挺想你的。” “也?”宫青秀凝视道:“你这么笃定我想你吗?” 风沙干笑。 宫青秀展颜微笑道:“刚才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 风沙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干。 宫青秀轻声道:“听说南唐的永嘉公主自幼在外修玄,或许太少与人打交道,不清楚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些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并不简单。” 风沙忍不住叹气道:“就是这个理,我跟白绫真的没什么,白绫也不会因为我而背叛南唐。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尤其不能跟玄音说。” 宫青秀道:“那么她当然会误解你,对不对?” 风沙苦笑道:“不错,所以我并没有怪她,更不会生她的气。你放心好了。” 他以为宫青秀是来劝架的。 宫青秀继续问道:“她生气是因为喜欢你,还是觉得你背叛了南唐,背叛了她?” 风沙闭上嘴,不吭声。 宫青秀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依我看,或许都有。” 风沙奇怪道:“你和玄音很熟吗?”他知道宫青秀和李玄音一点都不熟,所以言外之意是在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宫青秀转眸扫过他的脸庞,轻声道:“不知为什么,我对永嘉公主很有好感,或许因为同病相怜吧!” 风沙再度闭嘴。 宫青秀眸光转远,眺望勾栏客栈北面的花阵香山,语气莫明地道:“我与青娥仙子见过面,她不仅漂亮,还充满超越俗世的智慧,的确是位谪落人间的仙子。” 风沙顿时心虚,挤出个笑脸道:“青秀是谪落人间的精灵。” “我承认有些吃青娥仙子的醋,但是我并不想争什么,也从来没想过名分……” 宫青秀往前挪了一小步,仰脸道:“只盼未来某天,青秀身心俱疲,容颜亦已凋零,不得不厚颜托付的时候,风少还肯收留我就好。” 风沙忍不住伸出指尖触摸那温热浮红的细腻脸蛋,轻轻地嗯了一声。 宫青秀高兴起来,贴近道:“汴州之后,我想去趟关外,遥看草原长河,观赏大漠落日,再从河套入关中,遍历千年古都,之后溯汉水入巴蜀,借道回辰流。” 风沙听得直皱眉头:“中原虽然战乱不断,但是商道未绝,各方都有护持,再乱也有规矩。大漠草原的规矩乃是肉弱强食,马贼来去如风,进去容易出来难。” “青秀志在追寻师傅的理想,旨在演舞一方,安宁一方,聊尽绵薄,当然要迎难而上。” 宫青秀细腻的脸庞放出柔和的光辉,美眸更见闪亮:“至于生死,青秀尚不敢说置之度外,但只要所行之处能够止息干戈,哪怕仅只一日都是值得的。” 风沙不禁扶额。任何人对待自己的理想都会变得很天真,不仅宫青秀这样,其实他也一样。但是,仍旧不免脑壳疼。 宫青秀牵起风沙的手,撒娇道:“还有萧燕帮我,对不对?” 风沙婉拒道:“你让我再考虑一下。” 四灵的手伸不出关外,如果宫青秀有个三长两短,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宫青秀很乖巧,并不继续不逼迫,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向很忙,还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抽空来看我排舞?” 风沙迟疑道:“现在我还不能答复你,过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他已经通过柴兴把暗示递给了隐谷,隐谷到底会作何反应,是选择退让一步,还是决定硬杠一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隐谷回应之前,他不会往启圣院跑,更会尽量避免与郭青娥打照面。 毕竟他对隐谷内部的情况并不了解,更不清楚王尘和郭青娥到底是何种关系,两人背后的儒家和道门是否在某些事情上有所分歧、有所摩擦,甚至争锋相对。 总之,他并不想被卷入隐谷的内部斗争。 正想着心事,忽有嘈杂声随风入耳。 楼层有些高,距离有些远,吵嚷什么听不清楚。 风沙生出好奇心,拉着宫青秀由露台绕到状元楼的另一侧。 状元楼分内外两层,像个巨大的天井套着一个稍小的天井。 内外两栋楼之间以花园步道相隔,楼上则由封厢飞桥相连。 两人手牵着手来到连接外楼的飞桥边上,俯瞰楼下的花园步道。 底下一群人正围在楼梯口吵吵嚷嚷,明显想上楼,却被云本真手下那些扮成仆役的弓弩卫所拦阻。 围着吵闹不休的多半是男人,也有少数女子,服饰装束无不华贵,应该都有些身份,不像什么闲杂人等。 离得近些,总算能听清他们在叫嚷什么,原来是闹着要见宫青秀。 宫青秀有些脸热,偷偷瞄了风沙一眼。 这种情况她早就见怪不怪,但是当着风沙的面被仰慕者追着要见,还是令她十分害羞。 风沙侧耳听了少许,不禁皱眉。 楼下这些人都是来用餐的食客,听到宫大家也在状元楼,于是兴高采烈地找来,想要一睹芳容,甚或至窃想一亲香泽。 看来是有状元楼的仆役侍女嘴巴不严,把宫青秀到来的消息给透了出去,说不定还卖了个好价钱。 风沙又歪着头数了数楼下的人头,心里补了句:恐怕还不止卖了一个。 他忽然眸光一定,在人群附近的花坛旁边发现了熟人,且不止一个,居然是盖万和王升。 两人明显是躲在花坛的后面,目光一直盯着那些吵闹着要上楼的人。 风沙心下一凛,开始觉得这些人未必是宫青秀的仰慕者了,最起码不全是,其中相当一部分应该是受人支使,很可能抱有别的目的。 正看着,云本真匆匆地找了过来,向风沙附耳道:“刚刚有人试图攀墙潜入顶楼的陵光阁,轻功非同一般,绝非无名小卒,还带了飞虎爪,没能把他留下。” 风沙愣了愣,陵光阁?那里只有薛伊奴啊!有什么值得人家派高手探底的?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二章 一举三得 正在风沙纳闷怎么会有人关注薛伊奴的时候。 楼下花坛,一个穿着灰服劲装的瘦高个不知从哪斜里插来,与缩在花坛后面的盖万、王升凑头说话。 云本真认真地盯了少许,小声道:“这人好像就是攀潜陵光阁的那人,他的装束打扮,符合描述。” 风沙更加纳闷,这人居然是盖万和王升派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却见盖万向王升附耳,王升一个劲地点头,而后悄悄地退走。 盖万又不知冲谁打了几个手势,楼梯口的气氛立时有了变化。 围在楼梯口的那些人本来一直仅是吵嚷要见宫青秀,现在不仅动嘴,手上也开始有了动作,混在人群中下黑手。 把守楼梯口的弓弩卫仅有两个人,后来又来了四个人增援,加起来一共六个人。 他们扮作仆役,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更不能跟客人动手动脚,这下被愈发被动,让一众激动的家伙围着推搡,甚至被人暗以老拳,只能不停地往后退。 宫青秀忍不住道:“我下去把他们劝走。” 风沙冷眼凝视下方,摇头道:“有人混在里面故意挑事,谁去劝都没用。你若亲自出面,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得更大。” 云本真忙道:“还是婢子去好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扔到冰窖里关上几天,保证一个比一个冷,冷静。” 宫青秀微微蹙眉,显然对这方法不太满意,轻声道:“这样不好。” 云本真缩缩脖子不做声。她对人的态度全部依着主人,主人喜欢她就摇尾巴,主人讨厌她就龇牙。主人显然很喜欢宫青秀,所以她对宫青秀别提多乖巧了。 风沙同样不满意:“这是我的场子,这些客人都是有身份的客人,矾楼歌坊又在此试驻,哪能自己砸自己的场子?” 云本真小声试探着问道:“总不能任凭他们闯上来胡闹吧?” 风沙轻哼道:“这种小事也要问我,自己去想办法。原则是不准生事,人也必须挡下。” 云本真心里别提多苦了,愁眉苦脸地去了。 宫青秀思索道:“事情很棘手,又迫在眉睫,你是不是太难为她了?” 眼见楼下这群人的情绪愈发激动、举动愈发激烈,那些仆役已经被推得跌跌撞撞,不住地后退,马上就要拦不住了。 除了她亲自出面之外,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法子可以平平安安地驱散这些群人。 风沙正在琢磨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随口回道:“些许小事,有什么棘手的。你放心吧~真儿这丫头鬼主意多着呢!” 宫青秀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风沙成为升天阁的东主之后,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麻烦,让她可以抛开一切外务,一心一意地钻研技艺,所以她十分信任风沙。 既然风少说是小事,那就一定没事,哪怕现在看起来很棘手的样子。 云本真走后不久,内外两栋楼好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忽然由各个楼层飞出来成群结队的莺莺燕燕。 加起来足有数十人之多,把状元阁以下的两层楼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更涌上二楼成排倚栏,搔首弄姿。 本来正往楼上挤的那群客人一个个瞧得目瞪口呆,顿时忘了围推仆役,更有甚者,往后连退直退,以获得最佳的观赏角度。 宫青秀见状,不免赧然。她并不善于处理这类事情,遇上了就手足无措,真没想到真就这么简单。 风沙瞟她一眼,笑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术业更有专攻,你让真儿去唱歌跳舞那就是不成的。” 与此同时,盖万瞪着眼、张着嘴,半天闭不拢,一口气愣是上不来,很快从脸憋红到脖子。 人群中,他那几个手下比他还蒙,眼看身边的人宛如退潮般散个干净,他们猝不及防,仿佛被潮涌冲上沙滩的贝壳,毫无防备地突显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大庭广众之下偷东西的小偷,突然暴露在众人瞩目之中。一个个不免脸脸相觑,更是手足无措,忍不住一齐扭头望向盖万。 其实只要他们自己稳得住,很难把他们和普通客人分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忙着退后看姑娘,有此反应,纯粹是做贼心虚。 盖万见之,恨不能破口大骂,赶紧往花坛后面缩躲,同时转着脑袋左顾右盼,似乎并没人注意他,这才放下心来。 那个瘦高个目视楼上的莺莺燕燕,嘴上问道:“盖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盖万总算喘匀了气,冷笑道:“怎么办?等王升带人过来砸场子。” “盖爷,经小人暗查,附近六坊的军巡铺与状元楼的卫士根本是同一批人,执管的衙吏无不和状元楼沆瀣一气,在地的捕快和武卒更是靠不住。” 瘦高个低声道:“发现任何风吹草动,恐怕他们会第一时间向状元楼透风。” 盖万道:“这个我能想不到吗?我直接从禁军调人,不过巡城军。至于透风,哼,兵贵神速,到时把这里围个密不透风,风可以吹进去,但是绝对跑不出来。” 瘦高个还是踌躇:“可是,可是,小人看见长公主和易副使都在,还有宫大家和辰流公主,一旦闹开,事情小不了。” “我们只抓该抓的人,顺便捣毁窝藏此女的状元楼。” 盖万正色道:“其余的人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一顶勾结北汉的帽子扣下来,我不信谁敢伸头抢着戴。就算那个姓风的小子,这次也只能干吃哑巴亏。” 他从王升口中得知风沙乃是南唐密谍在汴州的最大后台,但是白绫反水,使他认为这是风沙被陛下默许存在,并且没有被清算的原因。 何况,北汉跟南唐的情况不一样。 自从大周占下淮北诸州,与南唐已经休战,北汉则是正儿八经的敌国,高平大战至今,尚未正式停战。 尤其,北汉灭了郭皇和柴皇两个满门,绝对称得上国仇家恨。 所以,他认为凡是针对北汉的举动,陛下不仅会很上心,还会很高兴,说不定龙颜大悦,让他官复原职。 其实他和风沙本身并没有什么仇怨,顶多称得上小小的过节,但是自从有人告诉他风沙乃是赵舒的后台之后,被两度抄家的恨意立刻挪转。 如今既可以讨好陛下,还可以借此推掉赵舒的后台,顺便向朝野上下,尤其是晋国长公主和易夕若显示一下他并没有失势,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瘦高个愁容不减,劝道:“赵将军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薛伊奴托付给此人,依小人看,还是谨慎为上。已经等了很久,没必要急在一时。” 盖万道:“赵仪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病急乱投医而已。有些情况你不了解,他这次西去,恐怕要直接上西天,哼哼,见佛祖了。” 瘦高个脸色剧变,又瞬间轻松下来,喃喃地道:“真是如此,那确实无妨了。” 他知道盖万乃是陛下未发迹时的好友,赵仪也是,所以盖万之言很可能是来自陛下的意志。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三章 花魁和肥肉 柴兴把盖万和王升当成弃子,时不时地刺风沙一下,以探底线。 谁都不会向弃子透露更多,柴兴也不例外,否则两人不可能有胆子跟风沙作对。 风沙则把这两人视作可以用来杀鸡儆猴的鸡。 一旦柴兴某些举动超出他所能容忍的程度,他会用这两人的血给柴兴划出红线,一个人可以画一次,又或者一次画粗点。 换而言之,盖万和王升乃是他和柴兴心照不宣的缓冲地带,这两人变成红线的前提是柴兴踩过线,而非这两人本身过线。 如果他连盖万和王升都压制不住,还要靠杀来止损,这本身就是一种衰弱的象征,意味着除杀之外,已经无能为力。 他当然不想给柴兴如此暗示,但是这两个家伙确实太烦人,像苍蝇一样成天在旁边乱绕乱飞,伤不到你也要恶心死你。 总得想个法子把苍蝇赶走。 宫青秀见风沙眸光定定而闪,显然又开始发呆,于是悄悄地退开,招来个侍女,轻声吩咐几句。 侍女很快用托盘端来苦茶和甜点。 风沙呆了一阵,果然开始伸手寻摸。这是他的老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喜欢吃甜点配苦茶。 其实绞尽脑汁比筋疲力尽还要累,需要以膳养之。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 正在下意识寻摸甜点的时候,风沙感到鼻尖传来甜腻的气息,猛然回神,扭头望之。 宫青秀正含着微笑,以她那欺霜赛雪的柔胰捏着一块甜点喂到他的嘴边。 风沙腼腆地道:“叫绘声她们来就好,怎么能让你亲自来呢!真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又很好意思地一口吞之,本就甜过头的甜点似乎更加甜了点,口感也似乎格外好了些,尤其甜腻之中似乎还带着一缕好闻的体香。 宫青秀持绢拭手,又递上茶盏,笑道:“这场满月酒,绘声才是主人,你那几个侍婢也都是她请来的客人,怎好劳烦。” 风沙接过苦茶喝了一口,点头道:“有道理。” 又甜津津地吃了两块甜点、喝了几口苦茶,云本真忽然匆匆而来,先是瞧了宫青秀一眼,再向主人附耳道:“花大来了,想见主人,似乎很急,试图强闯。” 花大就是柔娘,花一二三四乃是益花楼的称呼排序。 宫青秀知机道:“风少你忙,我先去了。” 风沙微笑点头,待宫青秀离开之后,冷下脸向云本真问道:“她强闯哪里?” 云本真心道主人就是主人,一问就是重点,忙道:“就是这里。婢子查问过,她没有去勾栏客栈和益花楼,直接就来状元楼,好像知道主人在这儿。” 风沙皱眉道:“霜儿告诉她的?”宫天霜和柔娘的关系很好,所以他立刻猜测乃是宫天霜露风,但是相信仅是无意。 其实他的行踪一直仅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就算他呆在勾栏客栈里一动不动,也只有十分亲近的人才能够确定他真的在。 宫天霜当然知道,且习以为常,并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连云虚都不会轻易试图打探他的行踪,总要通过绘声询问。 平常的行程大多经过双方的接洽,安排妥当之后才会成行。 这看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是一件攸关性命的大事。 如果有他预料之外的人准确地找到他,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既然可以精准地找到他,当然也可以进行精准地刺杀。 只要安排的妥帖,保管连杀手是谁派的都找不到,想报仇都不知道找谁,甚至可以把线索引向任何人,栽赃之。 比如不久前被枭首于江宁清风驿的契丹国舅,无论南唐方面如何追查,也只能查到自己人的头上。 风门有一队人手专门负责对他的行踪进行种种虚构和掩护,没少故布疑阵。 上次他去见彤管,马家姐妹姐妹没有安排好,惹得他发了好大的火,最近颇为冷落两女,可见他对自身的安全十分看重。 涉及宫天霜,云本真不敢乱说话,谨慎地回道:“我仔细问过,花大说盖万和王升针对状元楼有所行动,她猜测是针对主人,所以赶紧跑来报信。” 风沙脸色稍缓,颌首道:“倒也说得通。她在哪?我去见她。” 云本真赶紧领着主人由暗梯去到隐藏的楼层,这一层乃是风门的中枢,泰半人手皆驻于此。 两人又转进一道夹层,东折西拐几次,来到一间有两名剑侍把守的房外。 剑侍向主人和首领行礼,而后一齐伸手推开房门。 房内空荡荡,没有任何装设,连桌椅都没有,甚至没有灯,墙上斜开了一道铁栅小窗射进阳光。 如今正午,室内虽然谈不上明亮,但也说不上昏暗。 柔娘头上戴着一个黑罩布,身上并没有被绑缚,但是仍旧老老实实地背靠墙壁站得笔挺,显示出傲人的身段。 听见开门声,循声转来脑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云本真过去揭下头罩,柔娘惊魂未定地眨了几下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转眸瞧见风沙,唤了声风少,似乎十分害怕。 她跑来状元楼想要找风沙报信,很快被人领到一间房内,然后被一圈手弩围着指住脑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手弩,这玩意无论在哪里都相当犯忌,寻常人别说搞到,连看到看不见几把。 自然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然后被人捆猪一样扔到云本真的面前。 云本真问了她几句,然后把她蒙着脑袋领来这里。 一路上不仅双眼看不见,人都是被脚不沾地地架着走。 明明听见很多悠长的呼吸,偏又只有呼吸,安静得过了头,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神秘和压抑,恐惧感迅速滋生,好像上刑场一般。 风沙见柔娘脸色苍白,柔声安慰几句,然后问道:“找我什么事?慢慢说,不着急。” 柔娘见他一如既往的和蔼,心情舒缓下来,小声道:“我从王升那里得知,他要抓一个叫薛伊奴的女人,原先是教坊司的班首,后来不知怎么被除了籍。” 风沙皱眉问道:“一个舞姬而已,王升为什么要抓她?” “我听王升说,汉皇不久前驾崩,她的干爷继位,她的父亲好像成了储君。我从盖万那里探问了一下,得到了证实。” 风沙恍然大悟。 一个舞姬当然不值得盖万和王升如此上心,北汉储君的女儿那就相当有价值了。之前他认为赵仪对薛伊奴这般好,正是因为看中其身份。 这叫做奇货可居。 同时恍悟赵仪为什么会把薛伊奴托付给他,恐怕不仅是担心贺贞吃醋。 赵仪临行之前应该已经收到汉皇驾崩的情报,心知薛伊奴将会立刻从一个单纯的花魁变成各方欲争的肥肉,所以他必须找个够分量的人保护之。 这时,柔娘说道:“其实王升和盖万并不确定薛伊奴就在状元楼,好像打算派个轻功高手先行确认,确认无误再动手。” 风沙挑眉道:“动手?好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四章 满月宴 一听盖万和王升居然想要动手,风沙挑眉冷哼,侧头向云本真吩咐道:“你去安排,务必挡在六坊之外。等等,给柔娘换个地方休息一下,我晚些找她说话。” 满月宴还开着,他已经跑出来半天,总不好一直离场。尤其今次乃是借着这场宴会,与核心七人确立一些事情,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至于云本真怎么把人拦下,那是云本真的事,就像刚才在外面怎么拦下那群闹事者一样,些许小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回到状元阁。 参加满月宴的人其实并不算多,加上负责服侍的剑侍也不过三十余人,采用分席,以门为中轴,座席分左右依次排开,一人一席。 在场都算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宴会的礼节,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多随意走动,阁内的气氛相当不,三五扎堆,欢声笑语,尤以绘声笑得最大声也最银铃。 别看绘声仅是个奴婢,本场宴会上却是女主人,领着孟凡和花娘子到处敬酒,闪眸浅笑,神采飞扬。 大家不论尊卑,也都笑而回敬。 但是,大体上还是有着小圈子。 比如纯狐姐妹与云虚的剑侍呆在一起,不往其他人那里凑。 在场除了风沙的婢女,也只有云虚带了自己的婢女参宴。 毕竟风沙最初的剑侍班底其实是来源于她的剑侍,包括云本真、伏剑、绘影、绘声在内,皆是。大家曾经同侍一主,彼此熟悉的很。 纯狐姐妹虽然不是云虚的剑侍,却是伏剑培养出来送给风沙的。 伏剑的奸细身份暴露之后,风沙并没有追究,反而颇为善待,于是她和云虚的关系随之公开,所以纯狐姐妹也被云虚的剑侍视作“自己人”。 但是,云虚和伏剑反而越发避讳,几乎再也没有任何私下的交往,生怕让风沙生出误会。 云虚掌总之后,风沙请马玉颜帮忙,找来一批闽地贵女充实自己的剑侍,又或者说稀释,马玉怜和马思思才因此成为剑侍。 导致在剑侍之中形成了两个阵营,形成制约。 一边一绘声为首,一边以马家姐妹为首。 马家姐妹不敢跟绘声直接作对,但跟纯狐姐妹有些暗中较劲,在场真正称得上熟识的人也不多,是以姐妹俩一直缩在角落里。 赵旦见猎心喜,屁颠颠地跑来没话找话,两女乐得看他逗趣,仅回以礼貌且矜持的浅笑。 不过,这小子会偶尔秃噜几个荤段子,两女当作没听见,倒也没有生气。 毕竟有其父才有其子,赵大公子的德性那是出了名的纨绔,连主人都没有因此不悦,她们自然也不会。 总之,他说任他说,我听故我笑,反正不搭腔。 柳艳自然和楚涉、白绫呆在一起,还有故意凑过来的宫天霜。 宫天霜和柳艳都看出楚涉和白绫之间有些不对劲。 柳艳正在旁敲侧击地询问,宫天霜则竖着耳朵好奇地听着,一直没有插嘴。 状元阁内唯一孤零零的人只有萧思速完。 因为萧燕的关系,绘声也请了她。 但是,萧燕除了听主人的话和害怕云本真之外,向来独来独往,谁都不爱搭理,以往惯常跑到外面惹是生,能不回来绝不回来,也就是和绘声关系还算不错。 萧思速完也就只认识绘声,还谈不上熟悉,又是个契丹人,所以根本没人搭理。 至于核心七人,自然是一个圈子,云本真不住,彤管在。 另外,凡是宫青秀在的地方,宫青雅铁定不在,所以宫青秀一进门,她人就不见了。 剩下几个人站得很散。 伏剑正拉着韩晶说小话。 自从武书会上她被王升打伤,三河帮在汴州的声望受到了重创,连带引发了一连串危机。 仅凭在柴皇出席的场合,她被武德使王升当众针对这一件事,足以让汴州的大小帮会、商行、江湖人士,乃至各色人等敬而远之。 好在韩晶现在是圣门的圣女,又风沙的面子在。 魔门及时出手,起码替三河帮稳住了东水门码头的地盘。 除此之外,到处火起,一些本来接洽好的附庸不时反水,一些新收的地头蛇也多有不稳。 尤其受到了风沙陷入弱势的连累,麻烦之外还被多方针对,不时有暗箭来袭。 伏剑忙得焦头烂额,深感无力,不得不请韩晶相助与参谋。 所以,两女最近走的很近。 这几个人当中,彤管最熟悉,也只熟悉易夕若,一直在找易夕若说话,两人聊得正是矾楼歌坊的事。 易夕若对这件事非常上心,彤管明显是投其所好。 宫青秀回来之后,被两女请过来说话。 毕竟矾楼歌坊与升天阁很像,放着真正的方家不问,那叫暴殄天物。 风沙站在门口瞧了一整圈,愣是没找到李玄音,不禁皱眉。 这时,马家姐妹抛下赵旦,迎到门前服侍主人。 自从上次没安排好主人的行程,主人发了好大的火,又让她们去外面负责闽商会馆的防务。 之前也这样安排过一次,那是担心明教报复闽商会馆,不得不为之。 现在事情早就过去,张馆长做中人,明教的善母已经和主人达成了协议。 所以,两女这次被派过去,更像是发配。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孟凡办满月宴的机会回来一趟,姐妹俩自然希望把主人给哄开心了,让她们俩重新回来。 是以,相当殷勤,连撒娇带讨好,愣是把风沙给拉入席就座,一女巧笑喂食,一女嫣然喂酒,把自己香软的娇躯使劲往主人的身上挤,就差直接纵体入怀了。 被两女突然抛下的赵旦不禁索然,心道我刚才百般讨好,结果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矜持,连话都不怎么说。现在倒好,竟是当众献媚,也不怕大家看到。 结果他转目一扫,在场这么多人,除他之外,好像没人在意。 他总算发现了,世上最难受的事情就是满场的绝色美人,他居然一个都搭不上腔,唯一搭上的两个,还对他爱答不理,对别的男人火热万分。 好在他的性情随他爹,虽然纨绔,但知道好歹,很快收拾好情绪,又挤出个笑脸,屁颠颠地去找孤零零的萧思速完。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五章 交易 马家姐妹拿身体紧挨着风沙,风沙的心明显不再两女身上,问道:“李玄音人呢?” 两女对望一眼,马玉怜回道:“永嘉公主带着英夕进了偏房,应该更衣去了。” 这时,云虚遥向打了个手势。风沙出去半天,她等得很不耐,是以见人进来,赶紧招呼过来。 风沙没奈何地站起身,向马玉怜快速吩咐道:“你去确认一下。” 马玉怜赶紧点头。 风沙这一过来,韩晶和伏剑相视一眼,往云虚所在的角落靠近。 易夕若向宫青秀和彤管报了声歉,同样跟过去。 这种情况,宫青秀有过很多次经验,心知他们这是有正事要谈,于是找了个借口请彤管去到旁边聊天。 彤管知机的很,跟着宫青秀退开。 绘声则有意无意地带着孟凡、花娘子和流珠恰到好处地拦在席座当中,跟三人说话。 四个人加上两根梁柱,实际上形成了一扇阻挡视线的屏风。 状元阁内其他人见状心照不宣,不再往角落那边乱瞅,更不会轻易凑过来。 风沙人一来,云虚就抱怨道:“怎么去那么久?大家全部干等着你呢!” 韩晶含笑道了声没事。 风沙则报了声歉。 云虚不再废话,径直道:“情报共享虽然新设不久,已然卓有成效,我拟情报总管之上常设情报主事与副主事,建立专门的沟通渠道,更方便互通有无。” 之前几人一致决定各自任命一位专职的情报总管,进行情报共享。 伏剑占了最大便宜,因为三河帮的人员太过混杂,涉及面也最广,相对来说实力又最弱,所以遇上的麻烦最多。几人没少从侧面帮忙灭火,确实十分高效。 情报即视野,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视野内情况,难免管中窥豹,甚至谬以千里。 所谓情报贡献就是把自己的视野分享给其他人,视野更宽广、更全面的同时,也可以获得其他人地自觉地协作甚至协助。 手下之间互通有无,当然远比他们自己跑来跑去更加便捷,也不必反反复复地来回沟通,为彼此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缺点在于:向彼此公开了一些相当核心的机密事务。 如果常设一位情报主事的话,可以往一个中枢汇总情报再进行分发,的确远比七个中枢更加高效。 缺点在于:拥有情报主事的人等于打开了所有的视野,并且可以瞒下一些“视野”。简而言之,接管了所有人的眼睛。 既然这件事是云虚提议,想必对情报主事的人选志在必得,那么她在莫种程度上接管了风沙的眼睛,当然要看风沙乐不乐意。 风沙笑了笑道:“我同意。” 易夕若、韩晶和伏剑皆愣,然后纷纷附议。 三女在汴州的视野本来就极其有限,包括云虚在内皆是如此,拥有最广视野的人乃是风沙,她们只占便宜不吃亏,连风沙都同意,她们当然不会反对。 云虚道:“宫青雅授权我做主。” 风沙道:“我代云本真同意。” 三女心知戏肉来了,关键在于谁的人当这个情报主事,只有云虚和风沙有能力争,她们没得争。 云虚微笑道:“我提议,纯狐流火机敏聪慧,当可为情报主事,至于副主事,将由各人的情报总管分别任之。”也就是一位主事,七位副主事。 伏剑忍不住啊了一声,赶紧收声。 易夕若难掩讶色,又迅速敛容。 韩晶则直接若有所思。 两女猜测风沙和云虚八成在私下里达成了某种交易,而且云虚肯定占了很大的便宜。 否则以云虚的小气和吝啬,实在不太可能心甘情愿地让出这个十分关键的主事人选。 风沙当然清楚云虚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痛快,云虚指望他快些答应与柴兴合作,使柴兴任命王景负责北周西面的边防部署。 这样的话,云虚可以通过彤管使王景配合辰流,由南北两面威逼巴蜀。辰流可以把手直接伸进富饶的巴蜀之地,起码数年之内不受任何掣肘。 与之相比,把一个情报主事让给他算事吗?以他对云虚的了解,哪怕让云虚把自己扔给他随便盘都可以。 所以,除了一个情报主事,彤管成为北周主事已经板上钉钉,云虚私下保证不会反对。另外,他还打算找云虚要点别的好处。 他想不多要都不行,必须狠狠地刮云虚一顿,刮到云虚肉疼为止,否则以这个小美妞多疑的性格,恐怕还会怀疑其中有诈。 云虚轻咳一声,拉回诸人的注意,笑道:“至如今,我与柴皇达成一些默契,撑起了大局。从现在开始,大家不必再龟缩防守,也该狠狠地反击一下了。” 易夕若喜道:“那可太好了。” 她对反击不感兴趣,更没兴趣报复谁,只想快些扫清麻烦,尽快复工。 最近白矾楼没敢动工,工期耽误太久,也没敢营业,柴皇许诺的千户酒榷根本入不了手,加上矾楼歌坊正在筹备,购地养人,亟须用钱,她都快撑不住了。 韩晶默不作声,她心知云虚哪有什么办法和柴兴搭上关系,更撑不起什么大局,肯定是风沙所为,云虚仅是挂名。 伏剑很没眼力价地问道:“是个什么大局?” 三河帮遇上的麻烦最多,又只能光挨打不还手,她都快急红眼了,心里憋着火想要大杀四方,尤其想要报复那个让她当众跌面子的王升。 所以,她很想知道是个什么大局,进而知道可以反击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干掉王升。 云虚心下不爽,横她一眼,向风沙道:“你来说。” 风沙嗯了一声,道:“浪潮千股,终有源头,源在两处:符家和明教。所以,反击只局限于这两方,过度攀扯,有害无利。除此之外,无可不为。” 不得不说,赵义有个好爹、好兄弟,他再三思量,还是决定放赵义一马。 一听到明教,易夕若脸色微变。 韩晶问道:“无可不为,包括杀人吗?” 易夕若微微启唇,又紧紧闭上。 风沙冷笑道:“大局十分稳固。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就算再灭一次打瓦尼寺,大局也压得住。至于符家,哼~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知道厉害了。” 这话主要是说给易夕若听的,希望通过易夕若之口告诉明教,赶紧低头服软,否则打瓦尼寺之事将会重演。 至于符家,他是非动不可。 其实浪潮地源头并非他所说的符家和明教,真正掀浪的源头乃是佛门。 虽然他不是灭佛的人,却是灭佛的刀。佛门不好明着报复他,但是完全可以隔着几层,暗着来嘛! 明教、符家,乃至赵义无不和佛门息息相关,乃是被暗源掀起的明浪而已。 按灭符家就等于斩断佛门报复他的手爪,佛门会顺势收手,他也不会得寸进尺,灭佛所接下的仇怨就算两清了。 恰好柴兴也想动符家,两好合一好,该着符家倒霉。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六章 烫手的山芋 正在核心几人聊得差不多的时候,云本真快步进来状元阁。 可以很明显地感到绘声、孟凡和花娘子瞬间没了笑谈声,就像老鼠见到了猫。 云本真目不斜视,与绘声几人错身而过,以眼神向核心几天打招呼,嘴上向风沙道:“请南营左巡城军帮忙,以搜检盗匪的名义沿街巡逻,也卡了坊口。” 风沙满意地点点头。 这办法很好,不管王升调得是禁军还是别的什么人手,保管过不来,也不会闹起太大的冲突。只要调不来人,盖万就是孤掌难鸣,什么风浪都搅不起来。 最关键,巡城军是韩通这个京城都巡检的属下,相当可靠。 云虚露出探询的目光。 风沙将事当笑话说了。 他自以为说得挺风趣,结果几人都没在笑,唯有伏剑想笑,看见几人的神情,又赶紧收敛。 韩晶沉吟道:“既然这位伊奴姑娘有如此身份,那么盖万和王升的举动是否是来自更高层的授意呢?”更高层是在说柴兴。 易夕若不悦道:“本以为是金镶玉,没曾想是块烫手的山芋。风少,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人物塞给我呢?我手小臂弱,怕是捧不住。” 开封府成立大典,宫青秀应柴兴之邀献舞,矾楼歌坊想借着这种场合捧红一两位名角,在汴州打响名声。 风沙受到赵仪地托付,向易夕若和白绫推荐了薛伊奴。 两女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扫他的面子,何况薛伊奴的确漂亮,也确实精擅歌舞,以往没少参加大大小小的宫宴和官宴,深受许多大人物的喜欢。 在北周的高层之中,薛伊奴的艳名不小,是个合适捧红的人物。 于是她们开始围绕薛伊奴进行种种安排,连风声都放出去了。 没曾想薛伊奴居然是北汉王储的女儿。这个身份其实没什么,被送进教坊司的人大多出身不凡,至少也是高官之后,不乏先朝贵胄之眷属。 奈何家族破灭,成年男丁多半难逃一死,女眷难免遭受连坐,从九霄云巅打落于泥,任凭零碾。 但是,高平之战未尽全功,北汉并没有彻底覆灭,薛伊奴的身份随着她爹成为王储变得尤为重要。 最关键,她被盖万和王升给盯上了,如果这是出自柴兴授意,那么麻烦大了。 此女将会成为一个泥潭,黑不见底,一踩就陷,一陷就出不来。 易夕若才不信风沙想不到薛伊奴将会变得多么的棘手,这不是故意把她往火坑里推吗?难道不知道她极度缺钱,正指着矾楼歌坊多找补一些吗? 所以,她的语气颇为不满。 其实也是借题发挥,毕竟风沙刚才借着明教敲打她来着。 易夕若能想到的事情,风沙当然也能想到,已经在心里大骂过赵仪这小子不厚道了,嘴上回道:“伊奴姑娘是赵仪托付给我的,跟柴皇有什么关系?” 云虚冷笑道:“是啊!赵仪被柴皇派去前线,临行前把薛伊奴托付给你,柴皇的狗腿子要直接打上门捉捕之。听起来当真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的脸色同样很不善。刚刚才说自己和柴皇达成了共识、撑起了大局,现在闹了这一出,颇有些打脸的感觉。 风沙苦笑道:“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 云虚继续冷笑:“我一向这样,你不知道吗?” 风沙闭嘴。目前由云虚掌总,当着诸女的面,他一定会给足面子。 云虚又道:“那个薛伊奴,你打算怎么办?” 她绝对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而得罪柴皇,导致王景的任派生出波折,进而导致与王景联手威逼巴蜀的计划破灭。 哪怕仅有破灭的可能性都不行!区区一个女人而已,交就交了,有什么大不了,至于交了之后的下场,关她什么事。 风沙婉拒道:“这件事我会摆平,保证不影响大局。” 他很清楚云虚到底在担心什么,反正不会担心薛伊奴的下场。 云虚睁着美眸瞪着他,终究不敢过分逼迫,轻哼道:“风少一向说话算话,我当然相信。不过,我们几个不能因为你的善心而凭白担上风险,总需要点补偿。” 风沙再度苦笑,这个小美妞分明就是属蛇的,实在太贪心了。 俗话说贪心不足蛇吞象,不管吞不吞得下都特么想吞上一下。 韩晶圆场道:“补偿我看就算了,相信风少自有考量。” “依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是王升擅自做主呢!” 伏剑附和道:“就好像上次武书会,大家都以为是柴皇授意,其实从头大尾就是这小子无知无畏,跟柴皇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怨意满满,又十分流畅,显然类似的话最近没少跟人解释。 云虚微微蹙眉,不做声了。 她现在越发觉得风沙好生阴险,风沙越是表现得不在乎伏剑这根刺,她反倒越发束手束脚。 尤其伏剑不知什么心态,当着风沙的面总要跟她唱反调,拼命地向风沙示好。 却不知这样更像两人故意唱双簧,如果她不予理睬,又像是配合默契。 总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搞得现在的伏剑倒像是扎她的刺,只要伏剑一张嘴,她就只能闭嘴,毕竟少说总比多说好。 易夕若轻声道:“这个麻烦绝不能带上开封府的扩立大典,矾楼歌坊不能一开口就哑声。我打算做两手准备,选练另一个女人有备无患。” 一番话看似中立,其实还是偏向云虚多一点。 云虚可以代表宫青雅,加上易夕若,已经三个人。按照核心议事的规矩,两个人反对便足以否决一切,何况三个人。 哪怕易夕若仅是稍微偏向支持云虚,风沙也不得不慎重考虑,沉吟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来给出交代。” 他十分庆幸柔娘居然混到了盖万和王升之间,更庆幸他刚才让柔娘留下来,否则短时间内,他还真找不到抓手,空有力使不上,只能把薛伊奴乖乖地交出去。 毕竟他个人的信用,还大不过七人的总体利益。 云虚和易夕若相视一眼,一齐点头。 风沙在诸女心中的威信还是无与伦比的,哪怕风沙不顾反对强推,她们再是不满也会退让,起码会暂避锋芒。如今风沙仅是讨要三天的面子,不可能不给。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七章 主人的侍女 状元楼,三楼上房,房名蟾宫。 柔娘端坐房内,觉得这里的布设好生奢华,更见新奇,忍不住转动脑袋,四下打量。 两名侍女装束的少女一左一右地分站于她的身后,恭谨地姿态掩不住冷漠的神态。 两张脸庞如花似玉,一个脸蛋略圆,一个下巴略尖,论容貌都称得上俏丽秀美,体态更见娉婷婀娜,淡妆精致,配饰精巧,优雅的气质透体而出。 往那儿一站,亭亭玉立,好似一对含苞之莲,不像侍女,倒像贵女。 女人瞧见女人总会忍不住地暗暗攀比,尤其遇上比自己年少的漂亮少女。 柔娘对自己长相身材向来自信,无论在师门之中,还是后来出山闯荡江湖,她都是众多青年俊杰追捧的对象,如今竟不免自惭形秽。 江湖儿女嘛!向来不拘小节。 与两女这一对比,柔娘发现自己无论坐姿还是仪表当真粗莽,尤其肌肤比不上人家小姑娘细腻滑嫩,气质更是差得好远,她下意识地拘谨起来。 虽然两名少女一直默不吭声,柔娘能够感觉她们的目光一直着落在自己的身上,感到浑身不自在。 身体略有些僵硬地端坐不动,手上的小动作倒是多了起来,不时捋捋头发,偶尔抹抹眼角,顺势再铺扯有些皱巴的裙摆。 不知干坐了多久,房内的气氛越发沉闷,柔娘终于忍不住扭回头,干笑着道:“还要等多久啊?” 尖脸的少女微笑道:“还请客人稍安勿躁,主人很快就来。” 笑容甜美,嗓音轻柔,语气透着疏冷,眼神着实带着点轻蔑和鄙视。 柔娘心下不快,转目扫视道:“你家主人教你们这般待客,连杯茶都不上吗?” 她毕竟在益花楼那种残酷的环境中呆了一段时间,多少也算受过风沙的亲自教导,情绪这一稳定,马上开始反击,而且反击的很准。 两女相视一眼,圆脸少女屈身垂首道:“是婢子招待不周,还请客人勿恼。” 语毕,去到旁边取来茶具,又转到柔娘对面的小几并膝跪坐,开始点火煮茶,神态动作说不出的熟练优美,显然深谙茶艺。 房内很快充斥怡人的茶香。 尖脸少女还是站在柔娘的身后一动不动。 很快香茗煮好倒满小盏,圆脸少女挪膝过来,轻盈地持起茶盏,双手过头递上。 人家这般恭敬,柔娘也就不生气了,接过茶盏,好奇地看了看又嗅了嗅,轻抿一小口,问道:“好奇怪的茶汤,不过好香啊!这是什么茶?” “武夷春暖月初圆,采摘新芽献地仙。飞鹊印成香蜡片,啼猿溪走木兰船。” 圆脸侍女颇为深情地轻吟一段,敛容道:“这正是诗中描写的闽地名茶蜡面,早在前唐已是贡茶。客人您看,茶汤如乳,是不是好似熔蜡?” 柔娘点点头,又抿了一小口,心下愈发好奇,一个侍女居然出口吟诗,还说得头头是道,突然一转念,讶道:“这是贡茶!”声音有些尖高。 在她看来,贡茶就是送给皇帝喝的,她居然随随便便就喝到了,语气难免透着不信。 “当年一位姓张的茶园主将北苑凤凰山一带方圆数十里的茶园尽数献给闽王,成为北苑御茶园,至如今继续产出蜡面贡。” 圆脸少女微笑道:“客人饮的正是今年产的新茶,经过精挑细选,品质比之贡品尤有胜之,由闽地不远万里运来,专门敬献给主人,还请客人细细品尝。” 柔娘不禁咋舌,忍不住道:“真的假的?比贡茶还好?专门送给你家主人?” 圆脸少女微微皱眉,又迅速垂目平复,轻声道:“当然是真的。北苑御茶园目前由婢子的父亲主持,献给主人的茶叶都是由家父亲手择选的。” 柔娘愣了愣,结巴道:“你,你,这个御茶园你家的?” 圆脸少女不乏得意地道:“婢子张氏,那位将北苑茶园献给闽王的茶园主,正是家祖。” 柔娘不能置信地上下打量,心道照你所说,你怎么也是位出身豪门的千金小姐,怎么跑来做一个卑微的侍女? 尖脸少女忽然冷冷地道:“你话多了。” 圆脸少女脸色一变,低下头默默地调茶。 柔娘妙目一转,转头问道:“你家里又是干什么的?” 尖脸少女默不吭声。 柔娘又道:“我是你家主人请来的,待会儿还要见他呢!我再问一遍,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尖脸少女不情不愿地启唇道:“卖布的。” 柔娘问道:“也是贡布吗?” 尖脸少女无奈地点点头。 柔娘起了好奇心,追问道:“蜀锦之艳丽天下闻名,什么贡布能过蜀锦?” “葛衣香有露,罗幕静无尘。早在千年之前,越王勾践就曾使越女织葛布,献于吴王夫差。” 尖脸少女强压下心内的情绪,耐心地解释道:“精细纺织的葛布薄如蝉翼,胜过绸缎,制成夏衣,精美凉爽。主人身着的夏衣就是婢子家产的上乘葛布。” 柔娘笑道:“这又是茶又是衣服,又是喝来又是穿,我倒没见过主人家专门用婢女家送的东西。” 两女一齐色变。 “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了。所谓贡品不正是臣下供给上用的东西吗?” 尖脸少女脸含薄怒地道:“臣者,屈服之形,自上古时期就是奴仆的意思。主人肯用婢子家的上供,婢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柔娘啊了一声,当真不知道“臣”是这个意思,贡品还当真是这个意思。 一转念,这两个侍女论样貌、论气质、论谈吐,乃至见识,的确不凡,看来所言出身不会有假,居然甘作奴婢,还颇为护主。 风沙在她的心中越发神秘起来,暗暗揣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两女心知自己话多了,心里不免惧怕,各自缄默。 无论柔娘怎么试探都不再作声。 哪怕人家待会儿可能会向主人告状都顾不得了。 待客人不恭敬,云首领顶多小作惩戒。要是言谈之中不小心漏了一些底细,尤其是风门的情况,那就不是挨上顿鞭子能够了事的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八章 劳燕分飞 柔娘盘了半天道,结果人家愣是不搭理,她也无可奈何,只好继续等待风沙。 好在没有等上多久,房门开启,风沙含笑步入。 尖脸和圆脸两名侍女一起伏拜主人。 柔娘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风沙曾经教过她,所谓群体压迫之力,虽然她心知肚明,还是不免受到两名侍女的影响,差点脚一软跟着拜下去,勉强止住动作,行了个江湖礼。 尽管到现在她还不清楚这位看起来挺年轻的风少,又或者凌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但是人家的侍女都是千金大小姐,何况主人呢? 她愈发感到自己和人家的地位差距很大,所以显得异常拘谨。 风沙微笑着还了个江湖礼,过去入座。 尖脸侍女赶紧膝行过去,迅速端正坐垫,让主人可以连看都不看就坐个正着。 圆脸侍女膝行到矮几的侧面,紧挨着主人开始调茶。 尖脸侍女又转到主人的身后,伏身下去给主人整理因跪坐而皱起的衣摆。 两女既麻利又殷勤,与刚才对柔娘的冷漠和不耐烦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柔娘不由自主地站到风沙的对面,忽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沙仰脸道:“还站着干什么?坐呀!” 柔娘松了口气,有些局促地于对面入座,然而在风沙的注视下,居然连手都不知到往哪里摆,更不敢抬头直视。 风沙饶有兴味地打量,并不说话,顺手去抚摸圆脸侍女的脑袋,手法不像摸人,倒像摸猫。 辰流升天阁的花园里养有很多狸花猫,特别喜欢跑上露台,也特别喜欢往他的身边凑,他摸猫头摸习惯了,只要位置合适,难免下意识把人当成猫。 圆脸侍女的呼吸乱了些,脸蛋如鲜桃沾露,粉嫩欲滴。 尽管难掩羞涩,调茶的手法丝毫不乱,更是乖巧把身子向主人稍微偏近些,头也稍低一些,好让主人摸得更加顺手。 尖脸侍女在后面瞧着好生羡慕,轻悄悄地把身子挪往主人的另一手边。 柔娘忍不住偷瞄一眼,鼓起勇气道:“我应该唤您凌少还是风少?” “柔姑娘是江湖人,那我也该以江湖身份面对之,就叫凌少好了。” 柔娘唤了声“凌少”,再度低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风沙继续凝视,也不主动吭声。 过了少许,柔娘小声道:“我,我还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人呢?” 风沙展颜微笑:“这并不重要,重要在于你想得到什么,我又能不能做到。” 柔娘的神情忽然茫然起来,喃喃地道:“我想得到什么?” 风沙点头道:“我家的纯狐姐妹打小仰慕柔姑娘,跟我说过一些当年越女剑派大师姐的风采,令人心向往之,没曾想经年再见,已物是人非。” 柔娘听得羞愧难当,忍不住深深地垂首,两颊之羞红,上勾至耳尖,下抹至颈底,细弱虫鸣般地道:“往事不堪回首,我,我实在有辱师门。” 风沙道:“知耻而后勇,何妨从头来过?” 柔娘呆了少许,忽然掩面哭道:“怎么从头再来?您或许知道,这些年,我,我实在太脏了,哪怕倾尽江水都洗不干净。” 风沙拿眼神示意尖脸侍女递上绢帕,柔声道:“何不返回巴蜀,到时你还是令人仰慕的越女剑派大师姐。” 柔娘抹着眼泪渐渐收声,少许后道:“巴蜀离汴州虽然遥远,并非不通消息,我和王升的关系也并非无人知晓,他仅需一封手书,足以让我名声尽毁。” “这算什么麻烦,我在蜀地有些办法,可以在江湖上大肆宣扬王升为了做官利欲熏心,不仅勾结魔门,更是倒行逆施,柔娘大义灭亲之类。” 风沙笑道:“传些风声很容易,找些江湖前辈,武林名宿为你的清白作保也不算难。你们俩尚未成婚,正邪又势不两立,劳燕分飞,无损名声,反有大义。” 柔娘有些心动,又相当犹豫。哪怕人家的承诺全部兑现,但是确实已经物是人非。她早就习惯在汴州的种种,远离当年的巴蜀江湖。 从头开始,谈何容易。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热血侠女,知道人行于世,除了降妖除魔,还有柴米油盐,更有衣锦还乡的负累。 毕竟她曾经以越女剑派大师姐身份名噪巴蜀江湖,总不能在外飘零这些年,一事无成空着手回去吧! 这让她如何面对那些曾经十分仰慕她,认为她一定会在外面大放异彩的亲朋故旧?其实她深知王升也有此负累,而且只比她多不比她少。 曾经的巴蜀剑王,正是被此负累狠狠地压弯了脊梁,变得利欲熏心,连脸都不要了。 正因为她十分理解王升的痛苦,所以才会被王升一步一步地拽入肮脏的泥潭。 风沙看着柔娘的脸色变幻不定,适时道:“你知道我还是三河帮的客卿,三河帮欲往巴蜀开设分舵,正缺一位合适的主事。” 柔娘的头抬了起来,眼睛也亮了起来。 “柔姑娘乃是越女剑派的大师姐,武功高强,人脉广泛,我觉得挺合适,正巧三河帮的伏帮主现在状元楼,我可以把你引荐给她。” 柔娘迟疑道:“我蹉跎太久,怕是入不得伏帮主的法眼。我自知蒲柳之姿,又是残花败柳,凌少还看不上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帮我?” 她早年在江湖不是白混的,在益花楼也不是白呆的,哪有人会这么好心,无缘无故地上杆子帮你。 换做别的男人,她会认为这是看上她的美色。 但是,眼前这两个侍女哪一个不比她更漂亮、更具气质,更是大家闺秀,比她一个出身江湖的女人强多了。 那就是另有原因。 “我是三河帮的客卿,不会损害三河帮的利益。我觉得柔姑娘合适,是因为你确实合适。” 风沙正色道:“我经过郑重考量,绝非施舍怜悯。说直白点,若非柔姑娘遇人不淑,像你这么合适的人物,非得下血本才能请来,三河帮总归是沾便宜了。” 柔娘还是迟疑。 风沙笑道:“说难听点,就凭你在益花楼的经历,我非要你做些什么,你鼓得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勇气拒绝我吗?” 柔娘默然垂首,少许后嘴唇动了动,微不可查地道:“鼓不起。” 风沙颌首道:“正因为如此,你在能力和人脉之外,又多了一份可靠,既是对三河帮可靠,对我个人来说,同样很可靠。” 柔娘想想也是,总算为之释然,感激地道:“只要伏帮主看得上我,只要凌少还信任我,我愿意为凌少,为三河帮肝脑涂地。” 风沙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当然,伏帮主才是能够真正做下决定之人,或许她对你还会有些考验,能不能得偿所愿,还要看你完成的漂不漂亮。” 这句话才是他费了半天唇舌,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柔娘肃容道:“理所应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九章 人在高位,劳心劳神 盖万和王升针对薛伊奴的举动,令风沙陷入被动。 迫于核心七人的共同利益,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弄清楚盖万和王升到底是擅自做主,还是出自柴兴的授意。 实际上并没有三天,如果真是出自柴兴的授意,他还需要预留出足够的时间跟柴兴换子,无论如何要保下薛伊奴。 毕竟跟赵仪搭上线并不容易,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好转,拥有了相当程度的互信,他并不想恶化两人的关系,甚至再度敌对。 不仅因为赵仪有个好爹,好老婆,好岳父,更因为这小子确实很厉害。 若是为友,如虎添翼;若是为敌,如履薄冰。 早在风沙来见柔娘之前,伏剑已经到了隔壁的上房等待,风沙让柔娘过去找伏剑,他自己则留在蟾宫房发呆。 他的精力实在很有限,于是让伏剑掌控柔娘去查清楚缘故,他则打算亲自安排跟柴兴的换子。 就算这次用不上,下次也能用上,反正有备无患。 正在琢磨的时候,马玉怜忽然带着妹妹敲门进门,马玉怜紧张兮兮地道:“永嘉公主好像走了,离开状元楼,也没回客栈。” 风沙先是一惊,豁然起身,后又黯然,缓缓回坐。 其实刚才听马玉怜说李玄音借口方便离开状元阁,他已经有所预感,然而事到临头,他还感到难以接受。 马玉怜急声道:“婢子已经派人寻找,正在联络各处哨口,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她忽然发现主人的反应与她的预期截然不同,不禁住嘴,仔细打量主人的神情。 过了许久,风沙冲马思思哑声道:“你让韩晶从三河帮私调几艘武装货船往江宁运一趟货,然后去找纪国公,把这支船队跟他说了,并且把联络方式留给他。” 马思思愣了愣才回神,赶紧领命而去。 风沙掏出一块贴身的佩徽向马玉怜道:“拿着这块佩徽去找贺贞,要她以她的名义通传汴河流域的玄武,务必沿途照看这支船队,必须保证有求必应。” 李玄音肯定要回江宁,也肯定是李善安排行程,这支船队乃是专门用来保护李玄音的。 如果李玄音死在返回南唐的途中,那么李善就彻底完了,想要活命,只能托庇于北周,北周可以利用他的身份做很多文章。 所以,想要李玄音死的人绝对不止李泽。 这一路上,不可能太平。 奈何,他所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必须让三河帮与贺贞的出面,否则将会有更多的人和势力因为他的缘故盯上李玄音,将会使李玄音更加危险。 马玉怜双手过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佩徽,心情相当激动。 这是主人的私人印鉴,以往只有绘声持之行事,没想到她也有机会,这是否意味着她也有掌印的资格,甚至可以与绘声比肩了? 圆脸和尖脸侍女相视一眼,难掩兴奋神色,玉怜公主可以掌印行事,说明深得主人的喜爱和信任,她们这些闽人显然会跟着水涨船高。 两女当然不知道主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其实风沙已经开始着手布局,打算从云虚手中夺回掌总之权。那么在夺权之前,必须再次清理身边。简而言之,抬马家姐妹,压绘声。 无论绘声是否忠心,这都是他必须要做的准备。他深知想让人不背叛的最好方法:不要给人任何背叛的机会,不要让人面对是否应该背叛的选项。 但是,他不能做的太明显,以免让云虚生出警觉。所以,他并不需要像云虚接替他掌总那时那样,把绘声从身边调离。 马玉怜和马思思走后,风沙沉默地喝茶,过了会儿道:“这是蜡面茶吧~味道不错。” 圆脸侍女喜道:“如果主人喜欢喝,婢子让家里再送一些过来。” 风沙转头打量少许,展颜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闽王妃和张馆长的小侄女,北苑的贡茶是你家制的。” 张馆长乃是闽王妃张月华的大哥,张馆长的侄女自然也是张月华的侄女。 张家虽然把茶园献给闽王,实际上还是由张家掌管,闽国灭后,更是如此。 圆脸侍女喜出望外,俯身拜道:“婢子张氏,闺名星雨。” 尖脸侍女有些心急,跟着拜道:“婢子夏芒,家制葛布。” 风沙心道巧了,笑道:“正好我有件事情要交给你们做。” 张星雨和夏芒赶紧竖起耳朵。 “钱瑛,给我盯住海龙王的三子钱瑛。” 风沙冷下脸道:“我要知道他在汴州的一切行为,事无巨细。对了,此事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真儿那边我会打招呼,她会全力支持,且不会过问细节。” 易夕若不止一次明示暗示她与钱瑛这个明教少主关系不睦,导致她在明教之内说话越发不好使。 然而,风沙总觉得易夕若的话不尽不实,易夕若和钱瑛的关系更不简单,奈何实在找不到什么证据,情报共享又使得他很难瞒着易夕若调查两人的真实关系。 如今,流火成为了情报主事,他才能进行调查。 尽管这样,还是需要专派人手,秘密为之,且不敢从易夕若入手。 毕竟易夕若乃是管着冰井务的密谍头子,本身也精明过人,绝不吃素的。 只能从钱瑛入手。 主人忽然委以重任,张星雨和夏芒自不免异常兴奋,两张俏脸红扑扑的。 风沙斜两女一眼,泼冷水道:“行动要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一切顺利,我这记下大功。如果不顺,甚至暴露,我绝不会承认你们是我派去的。” 两女敛容称是。 风沙叮嘱道:“钱瑛乃明教少主,明教拥有许多邪门神通,很不好对付。我建议你们去找张馆长,通过张馆长由侧面接近并深入。当然,不准向张馆长露风。” 明教在闽地势力不小,明教在汴州与闽商会馆交往频密,拥有很多接近的渠道。 两女恍然。张星雨这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选她,原来是看中了她大伯的关系。 风沙又道:“你们接替玉怜和思思,分别驻于闽商会馆内外,那边的人手全部归你们调动。星雨为主,小夏为副,具体事务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切记,要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章 约会,又见约会 时隔多日,郭青娥再度邀约。 临行前,风沙的心中相当的忐忑,实在猜不到郭青娥将会代表隐谷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隐谷是选择退让一步?还是选择跟他硬杠到底呢? 如果隐谷决定硬杠到底的话,郭青娥这次邀约恐怕不仅是摊牌,更意味着分手。 内城西北,流杯亭榭。 亭中无桌无座,仅有汉白玉石铺地。 石面上刻有一条弯曲盘旋,宛如符画的石槽。 亭外一侧有雕成兽头的水口,引泉水自此汩汩流出,注入亭内石槽,清澈的流水沿着纹路几经转旋,再流出亭外。 每到三月三,流杯亭都会有曲水流殇之宴,也就是一群文人雅士在曲折的水流之中泛杯而饮。 木竹所制的酒杯入水之后,沿着水槽漂流,酒杯在谁的面前倾倒或者停住,谁就要罚酒一杯或者赋诗一首。 流杯亭许多地方都有建造,最有名的流杯亭就是兰亭,东晋的书法大家王羲之曾与友数十人在兰亭“曲水流觞”,各作诗文,并结成集,由王羲之挥毫作序。 这正是名传千古的兰亭集序。 郭青娥居然把约会的地点选在这种地方,令风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读的书不算少,但不代表会作诗;字写的也还不错,但不代表会书法。 术业有专攻,他倾心于人心鬼蜮、权谋军略,让他去考个状元那肯定考不上,十成十名落孙山。除非科举专考墨家经典,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现今已过处暑,将近中秋,夏意欲消,秋意渐浓,但是午时仍热,近泉又凉。 流杯亭榭位于内城城角,本就冷僻,如今更是相当冷清。 昨夜雨来风骤,今晨才绽阳光,地面湿气将消微消,举目四望无人。 风沙一路踩细泥,孤身寂独行。 走了许久,总算看见流杯亭中一抹俏立的侧影,长发如黑瀑,发梢似卷水,玉颊隐露,红唇半点,身段如灵秀之峰,立也如峰纹丝不动。 整个人说不出的优美,好似与流杯亭的景致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仿佛同一幅画卷中的人和景,无论如何无法分割。 风沙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一点,又走近了些,忽然眼神一凝,陡然缓步。 郭青娥的背后斜出一把剑柄,露于香肩之上,又被长发所覆。 在风沙的眼中,郭青娥好像一柄尚未出鞘之剑,强烈的肃杀之意隐约透出仿佛剑鞘的娇躯。 刚才离得尚远,尚未引动风沙的灵觉,如今离得稍近一些,秋日好似提前来临,秋风蓦地袭体,令人眼冷心寒。 郭青娥仍旧凝立不动,美眸眺望远方,仿佛不知道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风沙略一迟疑,还是快步走近,与郭青娥并肩,眼神再度一凝,眉头也跟着蹙起。目光所及,正是两浙尼寺,且是深锁于林木之中的后院。 郭青娥既未转头也未转眸,轻轻地道:“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风沙笑了笑道:“我本想说只要是你送的礼物我都会喜欢,但是转念一想,你肯送我礼物本身,就是一件让我很喜欢的礼物了。所以,可送可不送。” 郭青娥总算转来俏脸,翻他一个迷人之极地白眼,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否还要人家求着你收下礼物?” 她在精神方面的修炼并不比风沙逊色太多,所以风沙受到的影响很大,差点被这记妩媚的白眼白得魂都飞了,勉强收摄心神,笑道:“那你求我啊!” 郭青娥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仅是昙花一现,平静地凝视道:“其实这是王尘子送给你的礼物,我仅是送礼之人。收不收,在你。” 顿了顿,又补了句:“爱收不收,不收我乐得省事。” 风沙心里轻松起来,这说明隐谷最终选择退让一步,没有选择和他硬杠,嘴角止不住的绽开笑意,微笑道:“我可以晚点再来决定收或不收吗?” 郭青娥再度扭来玉容,蛾眉微蹙道:“打草惊蛇有两种结果:一是你被蛇咬;二是蛇藏七寸,再难击中。” 风沙淡淡地道:“还有第三种结果:蛇遇天敌,僵盘埋首,当可探手取之。” 郭青娥摇头道:“你这是一厢情愿。孤身犯险,危险太大,智者所不取也。” 风沙正色道:“所以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你尽管放心,有我保护,谁都动不了你。” 这一番话说下来,他居然没有脸红。 仿佛不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仿佛不清楚郭青娥跟宫青雅乃是同一层次的高手,哪怕捆上双手双脚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打趴在地。 郭青娥怔怔地打量他少许,没好气地道:“你这人呐~怎么说你好呢!说你狂妄自大,又实在不像。是否是一种伪装?说明你不是大善大勇,就是大奸大恶。” 风沙笑道:“做不到才叫狂妄自大,做到了叫成足在胸。” 郭青娥摇头道:“这份礼物你只能选择收或不收,不能决定这是什么礼物。” 风沙有些惋惜,心知郭青娥并不乐意他借隐谷之威随意拿捏明教,也不好再坚持,沉吟道:“那我还是不要了。” 摧毁两浙尼寺会使明教在汴州的实力遭到重创,易夕若身为明教的净风圣女将会受到连带的损失。 他更希望通过易夕若放出讯号,使明教乖乖地低头服软,从此讲和,并对明教保持一定的威慑力,并不乐见明教在北周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从而结下深仇。 毕竟马玉颜正在努力地经营闽地,明教则在闽地扎根颇深。 两方合作,事半功倍;两方对立,事倍功半。 另外,圣门和明教在蜀地联手组建圣明联盟,对抗正道的川盟。 辰流想往巴蜀伸手,当然希望在地的势力全部配合而非抵触,所以与明教的关系也联动到辰流的利益,辰流的利益则直接牵动他和云虚的利益。 总之,他的摊子铺得很大,不得不考虑全局的影响,不可能因为局部的冲突,做出仅图一时之快地决定。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一章 这风格很隐谷 风沙和郭青娥打了一阵机锋,所谓礼物就是两浙尼寺。 风沙希望带着郭青娥打上门去,借隐谷之力,对明教形成强大的威慑。 郭青娥明确表示拒绝。隐谷可以把“隐谷灭明教”作为一份礼物送给风沙,但是并不愿意风沙把“隐谷灭明教”作为筹码迫使明教屈服。 风沙盘算如果灭掉两浙尼寺,他及盟友的损失也不会小,只好放弃这份礼物。 来此之前,他担心隐谷非要与他硬杠,所以仅凭“隐谷愿意送礼”,对他而言就是一份大礼,意味着隐谷愿意退让一步。 至于礼物本身,确实不重要,起码不是必须。 风沙暗忖王尘恐怕精算好了,故意送出这样一份礼物,他若要了,弊大于利,他若不要,隐谷省事。 总之,王尘借此放出讯号,送礼道歉的姿态确实摆出来了,你不要是你的事,不能说人家没有诚意。 没看郭青娥连剑都背上了吗?只要他一点头,隐谷一定会出手灭掉两浙尼寺,且让他尽收眼底,全程观看。 这正是郭青娥将约会的地点定在流杯亭的原因。 流杯亭与两浙尼寺比邻,不仅居高临下,还正好俯瞰尼寺的后方,尼寺内的重要建筑泰半于此,真要打起来,这里就是最主要的战场,正可一览无遗。 郭青娥微笑道:“这是你不要,不是我不送。但是,情你得领。” 风沙苦笑道:“领情领情,我领情还不行吗!” 郭青娥满意地点头,轻一抬手。 钟仪心不知从哪转了出来,轻盈似飘地走近,轻轻叫了声“师傅”,又唤了声“风少”。 郭青娥道:“已无事了,请他们撤吧!” 钟仪心应声而去,看似很慢,其实很快。 风沙盯着她仿若惊鸿的倩影,好奇地道:“你不是打算让她的手下出手吧?”洞真宫的女剑修们干这种事实在有点犯忌讳。 郭青娥摇头道:“魔教恶名昭彰,自有侠义之士前赴后继,奈何现下时机未至,只能克制隐忍。毕竟天道有常,不绝人路,总留有一线生机,正在风少之手。” 风沙有些不高兴了,心道不想真个送礼就算了,不带这么坑人扣帽子的,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道:“照你这么说,是我给了明教一线生机,是我纵放恶人了?” 郭青娥似笑非笑地道:“难道事实并非如此吗?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了?守一尚未去远,我可以把她叫回来。” 风沙不悦道:“你约我来此约会,却带着剑想要杀人,如果我真的点头答应,这算什么事?我算什么人?” 郭青娥的美眸闪亮起来,歉然道:“青娥思虑不周……” 风沙哼地打断道:“不是思虑不周,是你心里没我。否则绝对干不出你在下面杀人,让我在附近观看这种事。” 郭青娥转开脸庞,嘴角泛起一丝甜美的笑意。 其实她有意借此试探风沙反应,风沙的反应令她很满意。 风沙当然猜不透女儿家的小心思,倍感扫兴地拂袖道:“没别的事我走了。” 郭青娥柔声叫住他,微微垂首道:“陪永宁逛逛好吗?”永宁是她的闺名,青娥是她的道号,不同的自称,意义大不相同。 风沙冷哼道:“这里又冷清又孤僻,有什么好逛的。” 郭青娥莲步轻挪,离近些许,仰着俏脸道:“你就陪人家走走嘛!” 神态语气,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娇憨,与仙子之姿大相径庭,令人心动神驰。 尤其仅有半臂之距,玉容迫近,香息撩人,没有男人能不为之心乱,心软,心生涟漪。 风沙差点看呆,一瞬回神,想想人家难得软语相求,他一个大男人确实不能太小气,点头道:“那好吧!” 两人并肩出亭下小山。 岂知小径那边掠来一道迅疾的灰影,仿佛野牛奋蹄,气势十足。 风沙武功不行,目力过人,发现来者是个魁梧的异族青年,正在缓止奔势,以警惕的目光瞪着他,毡帽下凌乱的发辫和耳上灿亮的金环异常醒目。 郭青娥停步,淡淡地招呼道:“烈兄你好。”转脸介绍道:“这位是渤海定安军的烈叶烈兄。这位姓风,烈兄叫他风少就好。” 风沙啊了一声,赶紧敛容弹衣,郑重其事地行礼道:“烈兄你好,在下风沙。” 烈叶不禁动容,以十分夹生的汉话叫道:“你就是风沙!” 风沙奇道:“烈兄知道我?” 烈叶道:“之前你帮我们筹集物资,我当然知道你。钱三公子告诉我,你不愿意再帮忙,我只有感激,绝不怨怪,但是你干嘛要坏我的事呀?” 风沙愣了愣,反问道:“我坏你什么事?” 烈叶伸手往两浙尼寺的方向一指,大声道:“我得知摩尼教居然开始与契丹人勾勾搭搭,于是我带着人想要抢些物资运回国去,怎么突然要撤了?”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瞧着郭青娥,眼神充满疑惑。 本来说得好好的,只要青娥仙子一声令下,他带着随同而来的部族勇士配合江湖好汉血洗两浙尼寺,他自告奋勇要打头阵。 结果突然不冲了。他当然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加之钱瑛对他说了不少风沙的坏话,难免让他先入为主。 风沙心下敞亮,不禁撇嘴。撺掇别人卖命,并且拿别人卖命的结果给自己换人情,这风格很隐谷。 郭青娥淡然道:“这是风少的意思。” 烈叶立刻瞪来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风沙心里苦,风沙不能说,苦笑道:“是我的意思。” 烈叶瞪他半天,粗声粗气地道:“二公子信中说,你为了给我们筹集物资出了大力,那就是我们的朋友。既然朋友说不,那就不吧!我再想别的办法。” 其实他对灭两浙尼寺不感兴趣,实在是渤海遗民太艰困了,外有契丹清剿,内有无数难民,急需支援。 来汴州之前他信心满满,渤海与中原素来亲厚,近两百年来朝贡从不曾断,连安史之乱都未曾卷入,为此得到了前唐的褒奖和册封,正式升格渤海为国。 出使中原的使团还因为争夺宾贡名次,几度跟新罗大打出手。 加之吴越的确支援了大批物资,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 结果来汴州之后到处碰壁,令他好生愤懑。 风沙对烈叶生出好感,但是让他改口绝无可能。 如果仅是事关他个人的利益,他现在一定毫不犹豫的点头,奈何他还有一票盟友的利益需要兼顾,不可能随心所欲地灭了两浙尼寺。 “烈兄请听我一言。风少向来心系渤海,恐怕是担心流血之后导致不利影响。” 郭青娥柔声道:“尤其开封府大典将临,宫大家要登台演舞,风少身为升天阁的东主,当可为渤海顺势筹募。” 烈叶啊了一声,一双铜铃之眼立刻融成了铜水,光芒炽热。 风沙瞧着这对充满期盼的热切眼神,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心道好你个郭永宁,原来坑早就挖好了,在这儿等着我往里跳呢!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二章 仁慈和冷酷 宫城西华门外为启圣院街。 整条街南从启圣院起,北至金水门的金水门街。 启圣院街的东面是宫城的西角楼大街,此条大街与启圣院街完全平行,其上布设,更像一条保护宫城西墙的防线。 西面至内城西城墙这一片诸多大坊,无不高墙阔院,门禁深严,居此地者,全是一些注定会泯灭于史的禁忌人物。 比如梁太祖的后代。 北梁太祖先叛黄巢归前唐,再助前唐灭黄巢,又逼前唐哀帝禅位,篡唐建梁,乃是正式开启当今乱世的人物。 如此人物,当然争议颇多,最后死于其子弑父,其子又被其弟废杀。 北梁之后北唐,北晋,北汉,包括当今的北周,乃至南朝各国,无不有学有样,既没换汤也没换药。 总之,启圣院街左近诸坊之中安置的这些人物,既不可见,也不可说,攸关北周的正统和法理,牵扯很大。 比如北梁太祖与隐谷的关系相当紧密,还曾经率大军攻过凤翔。 所以,启圣院其实跟洞真宫很像,乃是一座“监牢”,起码也是监牢的门户,郭青娥就是这儿的“牢头”。 只不过这座监牢实在庞大,几乎占下半个内城西城。 郭青娥领着风沙行来这里。 风沙举目扫视,无甚商铺,无甚行人,甚是冷清,仅有一些粗服之人拖着板车沿街清污。 巷口倒是开有几间小铺,多是卖水、卖粥、卖饼之类,没什么人气,也实在没什么特别,除了一家粥铺名为“梁记”。 招幌上的字体跟何子虚在流城经营的那家梁记粥铺的字体一模一样。 不出风沙所料,郭青娥果然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铺内的装设布置跟流城的梁记粥铺相差无几,同样特别的干净,墙壁宛如新刷,桌面光可鉴人,香粥的味道扑鼻而来。 就是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本来不算大的铺内显得十分宽敞和安静。 风沙感觉特别熟悉和温馨,大声招呼道:“一碗咸粥,一碗甜粥,咸粥要浓,甜粥要稀。甜粥给她,咸粥给我。” 柜后的中年人抬头看他一眼,又瞧了郭青娥一眼,进到后面的帘门。 可惜端粥走出来的人还是他,并非何子虚,令风沙有些失望。 郭青娥抢着摆碗碟,风沙心里稍微舒坦一些。 喝了两口肉粥,风沙啧啧嘴道:“其实我愿意支援渤海。渤海遗民的抗争可以牢牢地拖住契丹的一条胳臂甚至一条腿,给中原一统争取时间。” 郭青娥轻轻地道:“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刚才烈叶十分迫切,风沙并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给个瓷实话,只说还需考虑一下,烈叶好生失望,气腾腾地走了。 郭青娥心知她都设法让烈叶直接怼到风沙的面前,风沙居然还是不肯点头,其中必有碍难。 她不好坚持,一路上没有谈论这件事,打算另想办法,没曾想风沙居然主动提及,她当然要问清楚缘故。 风沙斜眼道:“隐谷在契丹的利益着实不小,你们干嘛这么上心?” 郭青娥淡淡地道:“枝繁叶茂,源于地肥,源于根深。无根之木,遇风必倒,枝叶必枯。” 隐谷深深地扎根于中原,中原衰弱对隐谷当然有害无益。 别看隐谷在契丹大肆经营,其目的在于教化四方,收纳四方归入中原。 四灵对此当然很不以为然。 但是,两者的根本利益绝对高度一致,仅是在具体的手段上分歧很大。 风沙道了声“也是”,舀粥道:“你要知道,虚不受补。渤海的处境实在太虚,这一碗灌下去,只能使其回光返照,以为无恙,实则濒死反击。” 郭青娥不吭声。 “如今的形势远远超出渤海所能承受的极限,与其一碗猛灌,不如一勺一勺吊着喂。否则对渤海来说风险将与日俱增,对中原来说收益将每况愈下。” 风沙叹气道:“一旦渤海与契丹血仇累叠,其遗民将受灭顶之灾。中原与渤海相通艰难,大股支援无法持久。届时,双方的情谊恐怕就此断绝,甚至为仇雠。” 郭青娥一语双关地道:“俗话说三人渤海当一虎,其骁勇举世闻名。渤海烈性(姓),恐怕不愿屈服于契丹,宁愿抗争到底。” 风沙沉默少许,幽幽地道:“所以这些话我不能当着烈兄的面说,担心他认为我侮辱他,其实我绝无此意。只是理智之下,推衍出冷酷的结果。” 郭青娥道:“你一向智慧,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风沙苦笑道:“灭国之仇结下,双方的仇恨只会互攀而升,直到一方屈服或被消灭,也许只有岁月才能化解。我希望给渤海续命,不希望火上添柴。” 郭青娥摇头道:“恐怕他们不会这样想。” 渤海遗民正在火头上,风沙的对策叫作绥靖,人家绝对不会领情。 风沙摇头不语。 在他看来,如果渤海能够苟存一定的实力,往后时不时地在契丹的背后刺上几下,完全符合中原的长远利益。这叫做以夷制夷。 如此,渤海遗民不会牺牲太大,没有必要在中原根本无力插手的时候跟契丹拼个玉石俱焚。 郭青娥见风沙摇头,冷不丁地补了一句:“恐怕柴皇也不会这么想。” 平边策进行需要时间。佯攻巴蜀也好,转攻南唐也罢,少说也得三五年,这段时间之内,柴兴一定会想尽办法拖住契丹。 支援渤海当然是一枚举足轻重的筹码。 风沙皱眉道:“我能否认为:是柴皇希望隐谷说服宫大家出面筹募物资,全力支援渤海?” 郭青娥道:“若非风少奇峰突起,不知拿什么条件换得柴皇改变态度,柴皇不会额外加码。” 简而言之,是风沙把自己变成一把可以砍痛隐谷的大砍刀,并且主动塞到了柴兴的手里,让柴兴可以跟隐谷提更多的条件。 风沙愣了愣,挑眉道:“要不是你们非要甩开我,何至于此?我仅是为了自保。” 郭青娥垂首道:“是非曲直已不重要。总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找柴皇之前,难道猜不到后续的形势一定会发生变化吗?” 风沙不悦道:“怎么不重要?许你们打我一闷棍,不准我还上一板砖?”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三章 富可敌国 见风沙不悦,郭青娥扬起俏脸,凝视道:“就算时光逆流,王尘子也只能做出相同的决定。” 虽然她跟王尘有些不睦,对外当然要穿同一条裤子。 风沙微怔,想了想,低声问道:“是不是有许多人对你我的关系感到不满?” 果真如此的话,王尘作为新任的隐谷之首,威望并不足以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只能拿他开刀,否则根本没法对内交代。 郭青娥垂眸不答。事关隐谷内部的情况,她不会明说。 但是,不说意味着默认。 风沙权衡半晌,沉吟道:“宫大家地位超然,不适合在当今形势之下出面为渤海筹募物资,但是升天阁可以全力支持矾楼歌坊。” 中平与契丹无甚联系,宫青秀替渤海筹募物资,顶多称得上善心,不忍渤海的遗民艰困受难。 北周与契丹全面角抵,宫青秀出面等于选边站,直接搅入了政治,将会立刻失去中立的姿态。 这个口子一开,不仅契丹会敌视宫青秀,柴兴肯定也会得寸进尺,继续利用宫青秀的号召力为己谋利。 至于抬出矾楼歌坊,这是为自己的盟友谋利,易夕若和彤管都会因此获利。 最关键,这次给了郭青娥面子,隐谷内部反对他和郭青娥交往的声音应该会小上许多,王尘和郭青娥所承受的压力会减轻不少,对他与隐谷的长期合作有利。 他和隐谷也不必被柴兴两头压榨。 总之,迫于形势,风沙还是决定放弃给渤海续命的策略。 如今这个结果对中原有一定的短期利益,然而等于往火里添柴,将会使渤海在契丹的怒火之中焚烧殆尽。 他的心里相当难受,只能强迫自己冷酷。 “你愿意支持就好。” 风沙终于松口,郭青娥微笑起来,笑容不仅明媚,而且甜美。 隐谷在契丹的利益很大,支援渤海反抗契丹这种事,当然不方便出面。 北周更不方便出面,那样等同于挑衅契丹。 柴兴想要利用渤海拖住契丹,并不想惹得契丹直接打过来。 数来数去,宫青秀确实是最合适出面站台的人物。 奈何风沙不愿意,那么矾楼歌坊也行。 其实给渤海筹募物资不算麻烦事,合适站台的人物也并非没有,仅是没有宫青秀那么强大的影响力罢了。 麻烦在于风沙未必能够成事,但是绝对可以坏事。 如果风沙不同意,别说把筹募的物资运出汴州,能否顺顺当当地开始筹募都很成问题。 如果风沙同意,那么四灵也不会成为问题。 所以,隐谷十分希望获得风沙的首肯,避免发生变故,没法跟柴兴交代。 风沙忽然灵光一闪,问道:“我能问问由谁来主持此事吗?” 既然隐谷开始插手,那就肯定轮不上赵仪。 他十分意属钱瑛。 之前,他并不想钱瑛插手筹募的物资,主要是担心钱瑛中饱私囊,现在则非常希望这小子来个中饱私囊,这些物资运到渤海最好十不存一。 那样的话,一碗猛灌不就变成一勺吊命了吗?没有谁是傻子,只要钱瑛这样搞过一次,绝对没有第二次。 届时,他可以独自撑起未来对渤海的支援,反正只是勺勺吊命,还伤不到他的元气,往后想点法子从别处多赚点就是了。 分布于辰流、东鸟、南唐和北周的众多产业,给他带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尤其长江水运的获利更是多到不可计数。 他把自己在三河帮的份额全部交给了流城朱雀,使得四灵、隐谷和云虚三方在三河帮内形成制衡,他则得以抽身脱出泥潭,帮助伏剑在帮内竖立无二权威。 伏剑除了是三河帮帮主,还兼任三河船社的尊主。 三河船社囊括了辰流所有与水运相关的势力,诸如帮会、码头、商号等等。 虽然三河船社以三河帮为主体,但是辰流所有的水运贸易其实都是通过三河船社。获利由三河船社开始往下分,三河帮仅是占得其中最大的份额罢了。 三河帮分到之后,再分给各占三河帮三成份额的四灵、隐谷和云虚,以及仅占一成份额的辰流女王。 风沙看似让出了所有的份额,实际上他一直偷偷地兼吞三河船社之内除开三河帮之外的势力。 比如辰流高德勋的老臣王老爷子去世之后,其子王炳川返回辰流与众兄弟夺权,风沙授意自己在流城的势力予以支持。 王炳川十分懦弱,对夫人言听计从。 王夫人闺名缨缨,乃是东鸟据点的主事,对风沙和云虚言听计从。 王炳川成功袭承父亲的爵位之后,成为明面上的傀儡,王家的大江商行实际上被风沙和云虚私分了。 类似这种鸠占鹊巢的事情所在多有,使风沙可以从最源头开始分取获利。 三河帮独占三河船社的六成份额,所以四灵、隐谷和云虚三方便是从这六成之中再各自分得三成。 细算起来,每一方获得总体获利的一成八。 风沙则是直接从总体获利之中拿了一成五。 他又通过伏剑替三河船社做主,把总体获利的一成分给了圣门。 这一成主要由三河帮来承担,四灵、隐谷和云虚三方分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另外,他不占三河帮的份额,无需维系三河帮的运营。 所以,他获得的纯利远比三方多很多,却少了很多麻烦。 虽然他还有一大票手下和产业要养着,但是仍旧称得上富可敌国。 郭青娥沉吟少许,回道:“本来钱三公子比较合适,现在则不然。” 风沙微怔,追问道:“为什么?” 郭青娥转开目光,淡淡地道:“如果你刚才同意收下礼物,钱三公子或许才是合适的人选。” 风沙恍悟。 钱瑛明教少主的身份显然瞒不过隐谷,郭青娥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他同意隐谷灭掉两浙尼寺,钱瑛在汴州失去最强力的支持,只能任凭隐谷拿捏。 那么,由钱瑛出面替渤海筹募物资顺理成章,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提及此事。他刚刚拿人礼物,难免手短,很有可能会答应。 如果他不收下这份礼物,烈叶当然会气冲冲地跑来质问,他很有可能答应帮忙,自然没有钱瑛什么事了。 郭青娥显然没有料到他既没有收礼物,也没有答应烈叶,导致主持筹募的人选成为了问题。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四章 坐地分赃 风沙明确表示意属钱瑛出面替渤海筹募物资。 郭青娥倍感意外,隐谷十分清楚风沙之前遇上的那些麻烦跟明教有些关系,所以才会把“灭掉两浙尼寺”当一份礼物送给风沙。 风沙怎么会转回头支持明教少主钱瑛呢? 于是问之。 风沙很坦诚地将自己的盘算说了。无非是认为钱瑛会中饱私囊,那样的话给渤海猛灌的一碗鸡血立时变成了一勺吊命汤。 这样一来,不至于让渤海兴奋地跟契丹拼个玉石俱焚,也不至于让渤海毫无自保之力。渤海能够苟存实力的话,将会给中原带来长期的利益。 完全可以在中原一统之后大肆支援渤海,与其南北夹击契丹,尤其对中原收复幽云十六州有利。 最关键,就算筹募来的物资十不存一,责任仅在钱瑛,烈叶怪不得隐谷,也怪不得他。 他甚至暗示自己会在钱瑛中饱私囊之后来个黑吃黑,隐谷可以坐地分赃。 郭青娥沉默一阵,摇头道:“此悖道义,隐谷不为。”探出欺霜赛雪的玉掌触碰风沙面前的粥碗道:“粥快凉了。” 风沙笑了笑,低头喝粥,心下了然。隐谷不为,不是隐谷反对。粥快凉了,暗示吃要趁热。 旁人决计想不到,仅凭两人在这不起眼的粥铺之中一番轻描淡写地暗对,就能够决定远在万里之外一国遗民的命运,乃至未来的天下局势。 郭青娥自己也动了几勺甜粥,红唇贴白瓷,吃态秀气迷人。 此绝姝自有一种空灵自然的气质,正常人面对,绝对生不出半点旖念。 就像幽林之中见清溪潺潺,只会感叹眼前美景钟天地之灵秀,绝对生不出半点亵渎之心。 唯独风沙是个例外,居然瞧得旖念不断,心内颇有些蠢蠢欲动,很想尝尝以溪濯足的畅快。 或是风沙的目光太具侵略性,郭青娥的玉颊上红晕微蔓,停勺嗔道:“你喝粥就喝粥,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风沙正色道:“因为好看呗!” 郭青娥略羞的神态反而恢复如常,轻声道:“昨天符尘心来找过我,她说她很想你。” 风沙愣了愣,轻咳道:“她不是想我,她是想见我。” 郭青娥凝视道:“有什么区别吗?” 风沙反问道:“难道你最近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郭青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汴州的风一向乱吹不定,实在牵扯精力,耽误修行。你要说直说,干嘛绕弯子?” 无论势力大小,几乎都拥有自己的情报网,寻常人以为情报来源多是好事,其实不然。 情报来源太多,就像菜市场里寻璞石,谁知道盖在哪片菜叶之下? 尤其璞石和石头长得一个样,不经打磨,根本不知道内质,哪怕找到了真璞石,内里隐藏的宝玉也未必是自己所需要的颜色。 总不可能把菜市场里所有的菜叶都翻上一遍,把所有的石头都给找出来,然后全部打磨一遍。 就算拥有足够的精力和资源,也没有那个时间,毕竟情报的时效性通常很短。 所以,情报获取仅是入门,情报分析才是核心。 哪怕拥有精明能干的属下帮衬,人家也只能尽量帮你缩小范围。 还是需要主事者自己做出决策,从中选择一颗或者几颗,投入精力和资源打磨雕琢,并承担找错的责任和代价。 总之,真实的情报相当值钱,有时会值钱到无法以钱来衡量。 比如符尘心想见风沙的原因。 风沙沉吟少许,还是说了。 “王景西征不利,柴皇意欲解除其凤翔军使的职务。四灵放出风声,谁敢接任谁就死。柴皇很恼火,意属符王,打算以符家的势力压之,摆明跟四灵杠上了。” 郭青娥听得眸彩涟涟,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没好气地道:“柴皇跟四灵杠上?我怎么觉得是你跟柴皇唱双簧呢?” 风沙干笑道:“这里面哪有我的事?就算有双簧,也是柴皇跟四灵唱。” 他是故意装傻,意图诱导郭青娥认为这就是柴兴会对他退让一步的原因,用以掩藏真正的原因。也就是南唐驻于萍乡的奇兵奇袭东鸟都城潭州一事。 隐谷在东鸟的利益很大,如果让郭青娥知道了这件事,很难推测隐谷到底会作何决策,徒增很多变数。 尤其郭青娥乃是衡山寻真台一脉,衡山就在东鸟境内,离潭州不远,离萍乡与潭州几乎等距,天知道郭青娥在东鸟有什么人情关系,变数太多。 当时柴兴把合力对付符家一事突然丢出来,其实就有抛烟幕的意思,风沙当然心知肚明,加上确实想斩断佛门这只伸向他的手爪,想不一拍即合都不行。 郭青娥果然若有所思,蹙眉道:“你帮柴皇对付符家?”难怪柴兴对隐谷忽然强硬起来,坚定地为风沙撑腰,原来两人在这里联手了。 风沙不置可否地道:“不管是不是,难道你们不惜得罪柴皇,非要力保符王不成?” 郭青娥沉默半晌,缓缓地道:“隐谷从不干涉政事。” 风沙微笑道:“那就好。” 郭青娥又道:“符尘心你要见,我要在场。” 风沙脸上的微笑立时僵住,结巴道:“谁说我要见她了?” 符尘心都找上郭青娥了,当然在他这里连番碰壁。他早就授意下去,避而不见,导致符尘心连勾栏客栈都进不去。他要见早就见了,等不到现在。 郭青娥淡淡地道:“我已经答应了,你不会让我食言吧?” 风沙苦笑起来:“她找我什么事,还用得着说吗?我根本答应不了,见她干什么?” 符尘心要么想让符王不用去凤翔府,就算去了也要安然无恙。 前者绕不开柴兴,后者绕不开四灵。 柴兴那边还有符后可以使劲,至于四灵这边,符尘心只能找他。 毕竟佛门遭受灭佛的重创,低调的不能再低调,实在无力帮助符家,有力也不敢动用。 他又跟佛门达成了协议,佛门听命于墨修一十四年,所以他确实有帮扶的责任,起码在佛门大略恢复元气之前,有。 符尘心作为佛门的行走代言,真要逮住他,当面请他帮忙,他很难拒绝。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五章 拖到临头终有报 风沙不想见符尘心,又不好扫郭青娥的面子,想了想还是决定用拖字诀,干笑道:“见她一面也行,就是最近实在有些忙……” 郭青娥打断道:“你再忙也不会忙到连见人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风沙继续干笑:“确实有些棘手事……” 郭青娥再度打断:“什么事棘手,说来我听听。” 风沙噎住,心道你怎么突然对符尘心这么上心?非要一个忙帮到底了? 他记得郭青娥和符尘心的关系并不和睦,之前因为龟儿寺被柳艳血洗,外加连山诀一事,佛门对柳艳围追堵截。 为了给柳艳出头,两女还在桃花洞门外打了一架呢! 郭青娥瞧出风沙的疑惑,淡淡道:“你好像忘了你我的关系。虽然我一心修道,可惜还是个女人,也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会吃其他女人的醋……” 风沙哭笑不得。 每次他和郭青娥约会,几乎全在谈正事,一般正事谈完便即告别,比例行公事还像例行公事。 两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么不对劲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其实他们在名义上、实际上都是情侣。 郭青娥继续道:“符尘心明知道你我的关系,堂而皇之地来找我,跟我说她很想你,我不该把你们叫来当面问个究竟吗?” 风沙苦笑道:“该。”心道符尘心这招瞧着挺幼稚的,没想到还真特么管用。 看来还是女人了解女人。这种损招,哪怕让他想一万年,想破脑壳都想不到。 郭青娥道:“有什么棘手事你可以说了。如果没有,或者不想对我说。那么,该我说了。” 风沙小心翼翼地道:“其实我来之前就决定请你帮个忙,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既然你问起,那我可就说了。” 郭青娥道:“也跟女人有关?” 风沙尴尬地点头。 伏剑早先报来情况,柔娘从盖万和王升那边探到消息,虽然目前尚不能实锤,但似乎确实是柴兴授意盖万针对薛伊奴。 风沙想跟柴兴换子,于是派人联络王卜。 岂知王卜回讯说柴皇现在谁都不见,甚至连他都见不到,所以实在没办法帮忙传信。 风沙换了好几个渠道打听,得到情况差不多,仅能确定柴兴尚在宫内,至于为什么躲着不见人,谁也弄不清楚。 如今,云虚已经派人连催了好几次,他再想不出办法,那就必须把薛伊奴给交出去了。 他确实不可能冒着得罪柴兴的风险,硬保薛伊奴,导致核心七人的共同利益受损。 想来想去,只能请郭青娥出手,也只有郭青娥保得下。 又因为他和郭青娥的关系,他可以以个人的身份相求。 就好像郭青娥可以代他做主,答应同符尘心见面一样。 毕竟两人是情侣嘛!哪怕心里再是不情愿,终究还是会点头的,就好像他也仅是打算用用拖字诀,并不会直接拒绝。 郭青娥问道:“什么女人,我认识吗?” 风沙莫名其妙有些心虚,一转念心想薛伊奴是赵仪的小情人,我心虚个p呀!清清嗓子道:“是矾楼歌坊的头牌,最近卷入点事,事关柴皇,所以棘手。” 郭青娥古井不波地道:“卷入什么事?” 风沙想了想,将薛伊奴的身份讲了,末了加了句:“其实我也是替朋友保护这个女人而已。她跟我当真没有什么关系,仅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郭青娥蛾眉蹙紧,十分为难。 北汉再是陷入困境,毕竟还没有亡国。风沙作为四灵的高层,居然直接插手其皇室成员,隐谷应该做出强烈的反应。 尤其殷鉴不远,周嘉敏的例子鲜活着呢! 风沙居然请她帮这种忙!说实话有些过分了。 风沙当然知道自己地请求对郭青娥来说实在很过分,赔着笑道:“永宁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郭青娥道:“你让我怎么帮?恐怕你还想着奇货可居,所以把人交给我你肯定不同意,我也绝不可能代表隐谷帮四灵保护一位北汉宗室。” 这件事连王尘都做不了主,否则根本没法跟隐谷的高层交代。 风沙忙道:“你可以这么想啊!为了防止四灵未来拿薛伊奴大做文章,隐谷不更应该未雨绸缪,提前派人到此女的身边吗?” 郭青娥微怔,旋即点头道:“如果你当真愿意让我们的人贴身保护她,我可以试着跟王尘子打下商量。” “她肯定不会反对。” 风沙喜道:“伊奴姑娘原是教坊司的班首,色艺双绝。如今脱去贱籍加入矾楼歌坊,矾楼歌坊有意捧红她,宫大家也愿意帮衬,未来她将会很有影响力。” 郭青娥道:“刚才你说升天阁将全力支持矾楼歌坊出面替渤海筹募物资,是否就是指捧她出面?” 风沙使劲点头。 郭青娥沉吟道:“那样的话,她对消泯北周与北汉的仇恨或许有所助益。” 风沙啊了一声,回神干笑道:“正是如此,我就是这么想的。” 郭青娥莞尔道:“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会认为我们贪图她的影响力呢!” 风沙好生尴尬,口不对心地道:“怎么会!她顶破天也就是位花魁,怎么会被隐谷放在眼里。” “你当我不清楚矾楼歌坊后面都有哪些势力支持吗?” 郭青娥没好气地道:“就算不提这些,也不提这位薛姑娘的血脉,仅凭你这么费心地保护她,她就已经不可能是单纯的花魁了。” 风沙就笑。 郭青娥思索道:“如果王尘子不反对的话,那么将会有守一手下的女剑修前去保护她,我相信足以使柴皇放心,不会再对她下手。” 风沙眼睛一亮,拍桌道:“好主意。” 钟仪心手下的女剑修,其实就是洞真宫的“狱卒”,本来就是专门负责替北周看守犯了罪的皇室女子。 安排这样的人物到薛伊奴的身边,足以让柴兴放心。 隐谷则可以直接把手伸到薛伊奴的身边,用以防范四灵胡乱插手。 所以,对隐谷也交代的过去。 而他本来就没指望从薛伊奴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人不出事,能够交差就行。 顺便还能给赵仪添点堵。 至于赵仪往后怎么在隐谷的眼皮底下来个奇货可居?那就要看这小子的手段了。 不成,罢了。 成了,他照样有份。 总之,亏谁都亏不着他。 风沙心里正美呢! 郭青娥冷不丁地道:“你的棘手事我给你办了,现在你自己说个时间和地点,我会同符尘心按时赴约。” 风沙顿时苦下脸。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六章 结成道侣 风沙被郭青娥逼得没有办法,只好说之后三五天都有空,至于地点则没提。 一般两方约见,你定时间就得让对方定地点,反之亦然。 这既是礼貌也是规矩。 当然,如果双方的关系很紧密,或者地位差距很悬殊,那又是另一码事。 因为郭青娥是中间人的关系,所以他给出的时间相当宽泛,郭青娥可以在范围内代他决定。 郭青娥显然对风沙的回答很满意,催促道:“快吃呀!下午咱们还要游河呢!” 风沙再度苦脸。 两人早先订好,约会几次能做什么,关系又算进展到什么程度之类。 总之,一板一眼,次第推进。 比如这次约会,两人可以开始“把臂同游”。 风沙本来理解为可以牵手了,没曾想郭青娥说的“把臂同游”,根本没有“把臂”,仅有“同游”。不对,顶多算“同行”。 他跟着郭青娥从城西北流杯亭榭那边走过来,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时辰,累得腿如灌铅,很勉强才保持住风度。 换做绘声她们,早就心疼地挽上来、抱过来、扶起来,然后赶紧找车了。 结果郭青娥别说挽着他,他都没得挽。 这里离汴河少说也有一坊之距,且是大坊,连大街都要过两条,想想腿都软,握勺的手也慢了。 好不容易磨蹭着喝完粥,风沙掏钱放桌上。 越是隐谷的场子,越不能白吃,他曾经在流城的梁记粥铺有过一次丢人的经历,实在丢不起第二次。 郭青娥瞟来一眼,轻声道:“你这个青囊挺好看的。” 风沙拿手晃了晃,不乏得意地道:“我上次出门丢了钱袋,宫大家知道了,特意绣给我的。” 钱袋上绣着一束青穗,穗花低伏,好似垂首,穗茎微颤,似有风吹。不仅青涩,而且羞涩。 十分精致,十分传神。 郭青娥收回视线,起身道:“你稍等,我去换身衣服。” 过了许久,她才从帘后转出来,换了一声青袍男装,乌亮的长发束了一个文士髻,特意掩饰了女子的体态,不仅显得修长优雅,更透出潇洒飘逸的韵味。 好一个隽秀恬淡的英俊少年,可以迷死万千少女那种。 风沙差点看呆,目光不由自主地着落到人家的颈下,心道怎样才会从鼓鼓变扁扁。 然后,他就开始受苦了。 不管他走快走慢,郭青娥都好似比他快上那么一丝丝。 风沙也是死倔,心里不服气非要跟人家并肩而行。 结果就好像大风天里被人拽住线的纸鸢,无论飞高飞低,全身兜紧了风。 那是一种拽线的手只要重上一分,全身就会被风吹破的感觉。 汴河终于在望,风沙差点走散架,勉强挤出个笑脸,抹着额汗冲郭青娥笑道:“虽然我体质差点,倒也不是吃干饭的。” 郭青娥微笑道:“没错,刚才还喝了碗粥。” 风沙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扭头去码头找船。 他本想包下一艘坊船,郭青娥不情愿,言说太奢侈,非要与人挤游船。 风沙只好随她,但是私下里找船老大把顶上一整层全给包了下来。 郭青娥在岸边见之,仅是微微蹙眉,倒也没有阻止。 风沙让人把顶层快速清扫一番,招手示意郭青娥登船。 郭青娥上来之后俏立于首端,面对河风吹发沉默一阵,冷不丁地道:“以裘褐为衣,以屐蹻为服,以自苦为极。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这本是庄子用来讽刺墨家不奢侈,不浪费,不炫耀,严守规矩的话。更反驳墨家不能因为大禹如此,就声称大禹是墨者。” 风沙挑眉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墨者以刻苦为自励,乱天下有余,治天下不足。” 郭青娥颌首道:“不错。” 风沙轻哼道:“所以墨学从不扩出墨家,也从不故步自封,千百年来自有精进。你不能以刻舟求剑的态度,拿千年之前驳斥千年之后。” 而后一番长篇大论。 简而言之,如果说儒家是“士”的代表,那么墨家就是“工”的代表。 自古以来,士往往大于其他阶层,所以儒家主张“爱有等差”,使阶级分明,得以保证“士”的利益。 工的地位一直很低,所以墨家主张“兼爱非攻”,最好大家全部平等,那么“工”的利益可以得到保证。 郭青娥认为风沙不够自苦,所以有悖墨义。 风沙则认为墨修代表是“工”的利益,所以“士”怎样奢享,“工”亦可以。 既然千百年以来,“士”一直不愿意降低自己,那么“工”就要升高自己。 你不想跟我平穷,我可以跟你均富嘛! 穷在阶级层面,富也在阶级层面,更需要“平均”的过程。如果仅是挑出其中某一点、某个人,用来证明一整面、一群人,其实毫无意义。 郭青娥一直安静地听着,很少插嘴。 她一直看不惯风沙过分奢靡,这次仅是借题发挥而已。毕竟一个违背自我的墨修,不值得她投入感情。 既然人家说得出道理,她心中的疙瘩得以解开。至于奢靡的内容,她并不是很关心。 修道之人更多追求精神层面的升华。 所以在她看来,双修道侣的信念坚定和精神纯粹,远远大于世俗的种种。 至于风沙坚持的信念是对还是错,仅是当代墨修选择的一条路而已。 路不走到死,谁也不知道是否通往大道。 她都不知道自己选择的道是否通往大道,对别人选择的道当然没有置喙的余地。 “没有任何思想能够代表所有人,士农工商各有向往,千年前地向往跟千年后肯定不同。” 这是郭青娥挑起的争辩,而且是直接对墨修发起质疑,风沙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质问道:“士想享奢靡却斥工不能自苦,这是什么道理?” 道家跟儒家当然不同,然而在利益上又很贴近,反正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人是绝对修不起道的。所以道儒几乎不分家,组成了隐谷。 郭青娥歉然道:“我说不过你,不争了。” 其实未必说不过,更不代表信服,比如儒家本来就认为爱有等差,所以“士想享奢靡却斥工不能自苦”很正常,但是她知道再争下去就要打架了。 别看风沙手无缚鸡之力,走个路都喘,真要遇上思想争端,墨修从来都不是软柿子,相反乃是百家之中最厉害的,没有之一。 千百年以来,无数血淋淋的事实证明,墨家不仅最好斗,也最善斗。 连独尊儒术之后的儒家都不敢硬着怼,从来只敢绕着削。 风沙心下得意,一转念又好生后悔。 心道我跟郭青娥争这个干什么,她又不是王尘。这下好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满极了,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一想到自己和郭青娥的情侣身份恐怕还要维持很久,心里一个劲地打怵,暗忖将来的日子恐怕会很难捱。 却不知郭青娥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已经决定试着敞开心扉,真正的开始接受这位柴兴硬塞给她的道侣。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七章 丰乐(风月)帮 汴河两岸远不如秦淮河繁华景盛,尤其目下许多工地,由内城铺往外城,从坊船顶层溯河远眺,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虽然泰半建成,扬尘已平,不再见成群结队的役工,大路小路倒是修好,但因处处是堆料和废物,并未完全贯通。 其间百姓不少,多半就近乱走,不仅看着脏,瞧着实在乱。 秦淮风月与之相比,多了奢华与艳丽,少了火热与昂然。 江宁府再是繁华,掩不住内里的萎靡之态,这里虽然显得相当凌乱,却透着勃勃生机。 风沙对这种场景很感兴趣,一直瞧个不停。 郭青娥明显不甚在意,就连山诀一事跟风沙商讨。 本来隐谷已经把风沙抛开,郭青娥这次旧事重提,说明隐谷同意让风沙重新参与并主持之。 风沙打量着两岸,似听非听,忽然扭头道:“这些我不关心,要用我的地方,打招呼就行。我希望除了修订礼乐、历法、书史、道典、刑律之外,还要修武经。” 这些都属于连山诀所分的饼子。 寻常人多半不会感兴趣,根本不清楚以上种种将会塑造整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影响极其深远,乃是所有规则的上位规则,连皇权都是被此授予。 如果说世间真有天命,这就是了。起码也是假天命之名,为天命代言。 正因为儒家愿意让“天命”有利于皇权,所以才会被皇权所独尊。 百家对此自然锱铢必较,希望自家的思想能够融入其中,哪怕多沾上一分一毫都是好的。 郭青娥迟疑道:“兹事体大,目前我无法答复你。” 风沙的要求远远超出了她的权利范围,甚至连王尘都无法独自做主,必须经过隐谷高层的商讨。 风沙耸肩道:“可以。” 他又不是城门,人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走了还想回来?不付出代价怎么行?总之漫天要价,等着人家落地还钱。 郭青娥又道:“正好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武书会由永嘉公主负责出面联络各方,确实十分成功……” 当时正是郭青娥亲自邀请李玄音主办,李玄音单纯以为是一场类似七夕宴的宴会,便欣然答应。 却不知这塑造了一种“南唐将天命交予北周”的意涵。尤其柴兴亲自到场,使这种意涵更浓。 “等等~”风沙打断道:“玄音已经离开汴州,这件事跟她再也没有关系。” 他当然明白武书会的意涵,但是并没有提醒李玄音,心里是有愧疚的,绝对不想李玄音因此被卷入政治的泥涝,是以立刻表态切割。 郭青娥叹气道:“我也是昨天才得知,本在武书会上交予张德的连山诀,丢了。” 张德乃是张永的儿子,彤管的继子,也是司星宗人。 把连山诀交予张德,也就是交给司星宗保管的意思。 “丢了?”风沙皱眉道:“这跟玄音有什么关系?” 当时他被何子虚警告不准参加武书会,也就被褫夺了对连山诀一事的掌控权,之后通过伏剑等人知道了武书会的情况,但是对内情毫不了解。 但是,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推测出隐谷和司星宗肯定就未来的分饼达成了某些协议,具体是什么协议,他并不清楚。 郭青娥道:“张德丢失连山诀之前遇上刺客,侥幸逃得性命之后,发现连山诀不见了,他怀疑连山诀的丢失跟刺客有关,一查之下,发现刺客与丰乐帮有关。” 风沙微怔。 丰乐帮的帮主就是楚涉。这是他的建议,让楚涉去请伏剑支持,建立一个小帮会,往后可以给矾楼歌坊做护卫。 郭青娥果然说道:“这个丰乐帮新建不久,与三河帮关系颇深,其帮主楚涉,乃是原江城会江州副堂主白枫的弟子,与永嘉公主的关系相当密切。” 风沙不仅闭上嘴,连脑袋都转开了。 白绫和楚涉认为是张德杀害了白枫,一直想要报仇,但是未能真个出手,他也曾经劝说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张德遇上的刺客竟然与丰乐帮有关,楚涉与他和李玄音的关系都相当密切,加上李玄音突然离开汴州,隐谷又刚好把他从连山诀一事中给踢了出去。 这么多巧合加起来,连他自己都认为是他指使李玄音通过楚涉盗走连山诀,用来给隐谷添堵了。然后李玄音赶紧离开汴州,足以让人很难追查。 毕竟隐谷和司星宗都不敢直接查他。 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做,所以这件事八成跟白绫有关。 楚涉是个识大体的年轻人,虽然一副侠义心肠,但是向来知轻重,很稳重。 白绫相比从前的大小姐脾性已经好上很多,但是遇上父仇,很难说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 如果白绫相求楚涉帮忙报仇,楚涉恐怕很难拒绝。 一来两人是未婚的恋人,感情一向很好。二来白枫不仅是楚涉的授业恩师,还是他的准岳父。 郭青娥见风沙转开脑袋,也不把事情挑明,轻声道:“我想请你负责把连山诀给找回来。” 她也认为这是风沙故意给隐谷添堵,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 风沙想了想,回道:“情况不明,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郭青娥讶道:“不是你授意吗?” 这件事情落到别人的身上那是相当的严重,甚至会丢掉性命,然而对于风沙来说这仅是小事一桩。 她近乎闲聊般说出此事,还出言相请,根本是光明正大地让贼来捉贼。 反正连山诀找回来就行,她没有必要深究,风沙也没有必要知情而装作不知情。 风沙沉吟道:“是否出自我的授意,我现在也不能给你答复。” 如果仅是涉及白绫和楚涉,这件事很好办。他只是担心白绫背后是否有周宪的授意。 之前他被隐谷给踢出了局,找周宪抱怨了一通,周宪很可能为他抱不平,故意设计了一个局。 周宪一旦出手那就一定是连环局,很可能是想给他争取一些筹码。 既可以用来报复隐谷,也可以用来跟隐谷谈判。 所以,他一定要先问过周宪的意思,再来决定怎么办,说不定还能从隐谷手里多要点好处。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八章 定亲酒 风沙已经看出来了,从一开始选择到流杯亭榭约会,再到地段特殊的梁记粥铺喝粥,至如今乘坊船游汴河,郭青娥一直很有目的性。 去流杯亭榭是为了让他和烈叶照面,解决给渤海筹募物资一事。 去梁记粥铺是为了让他知道前朝那些不可见、不可说的人物一直都在隐谷的“看守”之下。 这些人物直接攸关北周袭承前朝的正统性。 换句话说,隐谷可以让北周失去其正统性。 暗示隐谷在北周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连柴兴都不行。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更是实力的展现,让风沙收敛一点,认清自己的地位。 整个过程之中,郭青娥大多与他谈笑晏晏,并不予人以大欺小、以势压人的感觉,顶多称得上绵里藏针,很有隐谷的风范。 待氛围酝酿合适之后,引出了让他解决连山诀丢失一事。 虽然风沙一直没给个瓷实话,却无异于默认由他来解决。 幸好这件事很可能出自周宪设局,未来他与隐谷才有谈判的余地,否则他只能硬生生地扛下,根本开不出什么像样的条件,更占不到什么便宜。 那么,乘坊船游汴河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风沙相当好奇。 坊船溯河向西,一路出了内城西水门,很快过了金梁桥,金梁桥下乃是新建不久礼宾院,这里相对于有些凌乱的外城,不仅整洁,而且繁荣。 从河上往两岸眺望,沿河雕梁画栋,成排的屋舍系着彩绸,门窗无不垂锦挂珠,当真一片锦绣风光。 街头巷尾都是彩棚,到处都有悦耳的乐声悠扬传至河上。街上满是行人与车马,更有不少轻薄彩衣的骑驴少女。 风月方面的事情风沙一向很懂,知道这些都是风月女子,只要如此往街上一溜,驴屁股后面很快就会跟上一些不太规矩的青年。 街上还有一些精致的小轿,小轿的顶上插满了花,一看就是贵族少女的乘架。 礼宾院招待许多外国使臣,附近亦有许多礼宾院下辖的旅馆招待外宾,代表了北周的门脸,所以这一片确实繁华景盛。 连两岸的河堤都建造了景致,垂柳、鲜花、小亭满地铺开,这又是去西郊外踏青的必经之路,许多游人会选择在此逗留游玩,商业随之兴起。 事实上外城四面都有类似的地方,尤以沿河的地段交通便利,所以一般最先热闹起来。 总体来说,外城西面遍布使馆区,诸如靠北的都亭西驿、高丽使馆,靠南的瞻云馆等,还有东西教坊每逢旬休会有公开演出,相比其他三面更先繁荣。 过了金梁桥,北岸边有码头,自有乘客上下船,再过西浮桥,临近外城西水门,风沙都以为要去城郊了,郭青娥选择下船,由西浮桥去南岸。 风沙默想所知的汴州城图,想起南岸附近有座太和宫,又叫太和宫禁女道观,就像洞真宫亦叫洞真宫禁女道观一样,功用类似又不相同。 相似处在于两宫都跟宫禁有关,比如太和宫里的女道士全是准予外放的宫女。 不同处在于洞真宫的层次更高,仅针对犯了罪的皇室女性。 最高层次的便是瑶华宫。 进了洞真宫尚有机会出去,一旦进了瑶华宫将永无天日。 通过太和宫,隐谷对宫内的普通宫女和女官亦有相当大的威慑力,不管你现在什么地位,迟早有一天会到太和宫等待外放。 所谓白头宫女,不仅会在皇宫内等到白头,在太和宫照样可以。 换而言之,宫廷六局的女官都受到太和宫的制约,比如兼任教坊司教坊使的尚仪局的尚仪。 太和宫,洞真宫,瑶华宫,三宫合起来负责所有跟皇室有关的女性,凡是跟皇室沾边的女人几乎谁都逃不开,由此延伸开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加上启圣院街左近诸坊之中安置的那些特殊人物,便是隐谷在北周的压舱基石,起码基石也是之一。 很明显,三宫由道门负责,启圣院左近诸坊则是儒家的地盘。 郭青娥忽然问道:“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风沙回神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震天惊雷敛藏于无声之处。有些地方,四灵真该向隐谷好生学习。” 郭青娥嫣然道:“能让墨修发此之言,对隐谷来说可是最高的褒奖。” 风沙微微一笑,问道:“咱们这是去哪?” 郭青娥投给他一个“你总算忍不住”的眼神,脸颊竟是微微地浮红,说不出的明艳动人,轻声道:“其实晚上有顿家宴,我哥想宴请你,我姐也会来。” 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风沙,是因为她之前尚未决定是否要带风沙赴宴,刚才在船上终于下定了决心,愿意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否则她会选择出城,以郊游作约会了事。 家宴,你哥?风沙愣了愣,“啊”道:“柴兴,咳,柴皇请我赴家宴?” 他从各方面的渠道探知,柴兴不知为什么一直躲在宫内不冒头,怎么会突然跑来外城,还摆什么家宴? 郭青娥竟是露出前所未有的羞涩神态,忽溜一下转开脑袋。 风沙很快会意过来,相亲之后面见家长,什么含义根本不用多想。这是要两人正式定亲吗? 他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也不再做声,仅是默默地跟着走。 虽然离开汴河两岸,街上还是很热闹,行人少了,车轿多了,显然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像风沙和郭青娥这样单纯步行的人不多。 两人沿街往南走过几条巷弄,远远看见前方小巷人声鼎沸。 巷外大街两侧停了些马车与轿子,由南往北过来的车轿远多于由北往南。 下了车轿之后多是三五成群,谈笑晏晏地往巷内走,不少人身后跟着随从婢女之流,随从手上往往兜着一些活鱼。其中不乏装束打扮迥异的异族人。 到了巷口,风沙发现这是一条小吃巷,巷内遍布挂幌的小馆子,多以菜、姓为名,或者兼而有之。 比如乳酪张,郭家厨,鲜鱼王之类。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九章 第一白厨 这条小吃巷地处外城,再繁华毕竟也比不上内城,怎么会有这么多非富即贵的人乘着车轿过来往巷子里钻? 风沙十分好奇,向郭青娥打听。 郭青娥显然不会关心这种琐碎事情,一问三不知。 于是风沙找了个一同进巷的路人攀谈。 这人年纪不大,模样还算英俊,神态透着骄纵,一看就知道纨绔惯了。 他的身边是一位漂亮的女伴,态度更加高傲,不拿正眼瞅人,甚至都不拿正眼凑自己的男伴,仅是昂首走路。 后面还有两名护卫打扮的随从和两名模样普通的婢女,四人明显跟着这名少女,而非跟着这个青年。 随从手上都拎着鲜鱼,见风沙凑过来,其中一人箭步跨上来,试图拦阻。 风沙不以为忤,退开半步,一脸好奇地询问。 青年瞧他气度不凡,态度诚恳,心里挺舒坦,也想要在女伴面前炫耀一下,倒是知无不言。 原来这一片搬过来不少御厨,有现任的,也有曾经的,加上离使馆区很近,不少致仕的御厨重操旧业,或者授徒开业,很快成为有名的小吃巷。 风沙又听了几句,神情古怪起来。 南边的新郑门外有皇家御苑琼林苑和金明池,柴兴肯定是想钱想疯了,居然把琼林苑的东岸租给商家,还让金明池对外开放卖鱼牌。 凡是买了鱼牌就可以在金明池钓鱼,大家往往愿意用高价把钓上来的鱼买下,然后在琼林苑东岸的池边找间食馆烹饪新钓的鲜鱼。 可以一边赏着皇家御苑,一面尝尝跃龙门的鱼是个什么滋味。 也有一些人把鲜鱼带来这条小吃巷,请曾经的御厨烹饪。 其中有些隐晦的含义,这小子有些讳莫如深,风沙倒是听懂了:吃着御厨烹饪的皇家鱼,岂非也能尝尝做皇帝的滋味。 当然,这些顶多在心里想想,绝对没人敢说出口。再纨绔的人,这点轻重也掂量得出来。 不得不说,柴兴这位皇帝还是挺有意思的,不愧是茶贩子出身,赚钱的法子倒还真多,也真敢做。就是堂堂皇帝居然连这点小钱都要赚,未免让人哭笑不得 风沙和这青年一面说着话一面往巷里走,越走越深,成排的食馆稀松起来。 又走一段,那青年奇道:“你怎么还往里走?里面就只剩白厨家了,想到他家吃上一顿,得提前半个月预定。莫非你订了位置?” 风沙瞟了郭青娥一眼,露出询问的眼神。 郭青娥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风沙嘿嘿一笑:“不是我,是我大舅哥。” 郭青娥脚步略顿,又迅即恢复如常,一直风淡云轻的玉颊上透出一抹一闪即逝的嫣红。 那位傲气十足的漂亮少女头一次转眸过来打量风沙。 那青年道:“你大舅哥谁啊?面子不小哇!” 一般二般的人绝对订不到白厨,今天他能过来吃,还是因为他爹因故不能来的缘故,这才便宜了他。 风沙笑着反问道:“兄台年纪轻轻却博闻广识,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还未请教?” 青年道:“我姓花,家父乃是汴州府的推官,眼看就要升任开封府尹了。” 风沙微怔,又往郭青娥瞧了一眼,心道这不会也是你安排的吧? 郭青娥目不斜视,玉容早已恢复一贯的古井不波,看不出什么异样。 花姓小子道:“你还没说你的大舅哥是什么人呢!” 风沙笑眯眯地道:“据我所知,开封府尚未正式建衙,贵兄何以如此笃定令尊就是首任开封府尹呢?” “我还能骗你不成,这事早就内定,已经板上钉钉。” 花姓小子往自己的女伴瞅了一眼,向风沙道:“不怕告诉你,我爹深受晋国长公主的看重,旁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说了无所谓,怕你听了犯忌讳。” 要不是因为这点,他连这位少女的家门都迈不进,更谈不上相请。人家不是给他爹面子,更不是给他面子,那是给长公主面子。 说话的时候,已经到了白厨门外。 门脸很不起眼,招牌倒是金字灿灿,与这里的环境相当不搭,写着“第一白厨”四个字。 书法不算优美,但是苍劲有力,点勾似出枪,横竖如拖剑,杀伐之气扑面,明显出自武人之手。 郭青娥仰头观看,神情还算平淡,但是眸光隐闪,似乎透着激动。 风沙并没有注意,比手道:“花衙内请先进。” 花姓小子笑了起来,伸手去拍风沙的肩膀,高兴地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待会儿我找你喝上一杯。” 店内有个少女迎来询问,穿着打扮不像侍女,倒像是店家的女儿,见四人不像是一起的,向门外的风沙和郭青娥说道:“请客人进来稍坐。”然后引路上楼。 风沙扭头向郭青娥道:“永宁你别害我,为了这一任开封府尹,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能坏在一个不懂事、乱说话的小子手里。” 开封府尹能落到花推官的头上是因为风沙拿李重服软跟柴兴做了交易。 让李重先跳出来搞事又乖乖地低头服软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李重对郭武选择柴兴继位而没有选他一直很不服气。 要知道他才是郭武的亲外甥,柴兴仅是个养子而已,凭什么? 郭武驾崩之后,漫天下也只有赵重光才能让李重言听计从。 风沙跑去请赵重光给李重写了封信,信誓旦旦地向赵重光保证一定会让彤管的人成为开封府尹,可以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保证李重的利益。 本来他没有安什么好心,纯粹拿花推官当个靶子立起来,折了也无所谓,顺便向柴兴展示一下优秀的搞事能力,给本来陷入弱势的自己铺陈有利的谈判地位。 然而赵重光那时以已经病入膏荒,一封信写得十分艰难,还言说李重桀骜不驯,如果他不在了,恐怕下场堪忧。 赵重光并不指望他能够保护李重一辈子,想也知道护住一个曾经跟柴兴争过皇位的人谈何容易,仅是希望他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维护的越久越好。 之后赵重光陷入弥留,至如今几天都醒不来一次,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这种时候,他不能再给赵重光添堵。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章 大风起兮 郭青娥正在仰着脸发呆,并没有听见风沙说话,风沙又说了一遍,她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风沙哦了一声,倒是信了。郭青娥还不至于骗人,更不至于骗他。 那么很有可能是柴兴安排的。 反正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风沙瞧出郭青娥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往招牌上瞧了一眼,歪头道:“第一白厨,口气不小。也不知是汴州第一,还是天下第一。” 郭青娥轻声道:“这是我父亲的字迹。”虽然她自幼被送去隐谷,与父亲还是有书信往来的。 风沙倍感惊讶,心道难怪一个厨子这么大谱,居然还要提前半个月预定位置,原来是郭武喜欢,还亲笔提了字。柴兴选在这种地方开家宴请他,有点意思。 这时,店家少女下得楼来,不禁奇怪两位客人怎么不进门,脆声询问道:“请问两位有预定吗?” 郭青娥淡淡地道:“有,姓郭。” 店家少女啊了一声,立时拘谨起来,娇滴滴地福身道:“是奴家怠慢了,请两位这边来。” 她并没有上楼,反而行往后面,于窄道之中左右折了一下,掀帘进到一个不大的中院。 中院是个有着两口水井的天井,围着数间屋舍,其中一间香气升腾,明显是后厨。 两个伙夫打扮的精壮青年正在另一间库房的屋檐下倚墙聊天,见店家少女引人进院,四道目光倏然射来,见是郭青娥之后又迅速收敛,恍若无事地继续聊天。 店家少女往两个青年偷瞧一眼,见两人无甚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引着郭青娥和风沙行往架在库房侧面的折梯。 一梯两折,直接错过了二楼,搭上了三楼的露台。 木制的楼梯瞧着十分简陋,踩起来也嘎吱嘎吱的响,但是不仅有高低合适的扶手,踏上去也充满柔韧的弹性,如踩厚毡。 显然所制木料绝不像看上去那么朽败。 风沙跟着两女登上折梯当中的小平台,抬头打量几眼,不禁笑了起来。 孟凡歪个肩膀靠在露台边上,正抖着腿往下探头,恰好跟他对上眼睛,顿时一溜烟小跑下来,哈着腰笑道:“原来客人是风少,难怪弄得神秘兮兮的。” 他是彤管是侍卫首领,彤管去哪都带着他,这次也不例外。 风沙翻个白眼,心道好像我见不得人似的,没好气地道:“都是当爹的人了,别老没个正形。哼,真替我家巧妍不值。” 孟凡装傻干笑,眼睛则四下偷瞄,显然在找姐姐,当然找不到。 其实绘声和马家姐妹一直带着人跟在附近,哪怕风沙登船游河,她们也会找艘船跟着,不过会离得很远。 孟凡接替店家少女引两人上得露台,并没有进屋,反而往侧面一转,沿着露廊,转到了另外一侧的露台。 这一侧露台远比那边更加宽敞,更是正对着汴河方向,而且视野之内竟然全无遮挡,显得异常开阔。 目光所及,景致相当不错,予人一种曲径通幽之后,豁然开朗的感觉。 彤管独立于露台边沿,凭栏远眺汴河,虽然仅看见半边侧脸,依然能够感到有种落寞的愁绪。 她并没有比郭青娥大上几岁,但早已嫁为人妇,偏得一直有名无实。青春年少,却空闺冷寂,未来更是看不到半点希望,心中的愁与怨可想而知。 郭青娥轻盈地过去,唤道:“姐,我们来了。” 彤管啊了一声,如梦初醒,目光越过妹妹的香肩,看了风沙一眼,凑唇到妹妹轻笑低语。 郭青娥的两颊肉眼可见的白里透红。 尽管彤管俏脸带笑,视线却一直盯着风沙,眼神极其复杂。 小妹居然亲自领着风沙过来,想来风沙已经渡过了考验。也不知道风沙到底如何应对的,居然能让一向淡漠世情的小妹动了凡心。 风沙并没有注意彤管,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柴兴,自顾自地拉着孟凡低声吩咐些事情。 他真担心那个花姓小子被柴兴安排了什么故事,所以让孟凡特别留意。 幸好是他先碰上这小子,如果在懵懂不知的情况下,让柴兴拿这个花姓小子当面将上一军,他还真难办了。 人家毕竟是皇帝,想要折腾死一个人实在太简单。 比如给人上扣一顶大不敬,或者意图刺驾的帽子。 哪怕他明知道这是柴兴故意扣帽子,照样救不得。 花推官一定会遭受连累,别说开封府尹,连性命都难以保全,甚至把全族都赔进去。 皇权就是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对境界不够的人,能够一招灰灰,神仙下凡都救不了。 风沙眼见彤管笑盈盈地走过来,赶紧把语速加快,把孟凡赶走,然后迎上行礼道:“许久未见,长公主依旧光彩照人,真令在下倍感惊喜。” 不久之前,两人还在孟凡办的满月酒宴上见过面。 风沙的神情语气乃至话语也实在太假模假样,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和彤管之间有些见不得光的关系,绝不是“紧密”二字足以形容的。 郭青娥和柴兴肯定能够猜到一些,但是肯定不清楚全貌,所以他们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起来。 彤管嫣然道:“风少还是那样风趣,难怪连我家神仙性子的小妹都会动了凡心呢!”虽然是调侃的语气,隐约夹杂着些许嫉妒和醋意。 风沙听出来了,装作没听见,微笑着岔话道:“怎么这里仅有长公主呢?”就是问柴兴怎么还不来。 彤管瞧了郭青娥一眼,沉吟道:“这个,嗯,不好说。”显然知道些什么,但是顾忌颇多,不敢当着郭青娥的面说。 之前风沙通过彤管打听过柴兴的行踪,得到地回复是在柴兴宫内猫着不动弹,现在彤管的话风有了很明显的改变。 彤管和他的利益牢牢地捆在一起,两人完全是一边的,所以彤管不会轻易骗他,很可能是刚刚才探知到了什么。 郭青娥忽然行近,悠悠地道:“皇兄最近忙两件事:一是微服私访四方外城,查察兴修情况。二是暗查各处草场,东西作坊等外诸司。” 汴州内外拥有数十草场,乃是百姓纳粮及诸军领粮之处。 东西作坊就是军器所,掌制造兵器及军用杂物等。 风沙听郭青娥说完,忍不住激动起来,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柴兴要发兵南唐了。 难怪搞得这般神神秘秘。 其实再是小心掩饰,也不可能瞒下太久,毕竟诸军与物资的调动动静小不了,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然而,泄露出去也无妨。 柴兴花下大心血多方布局,做了许多虚虚实实地掩饰和误导。 不明内情的人,尤其是南唐方面很容易认为这是北周不甘心西征战事陷入焦灼,所以打算大举兴兵伐蜀。 但是,太轻易得到的情报,可信度很低,所以北周方面照样会严防死守。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一章 不信试试 从郭青娥口中得知了柴兴最近的行程,风沙对今次所谓的“家宴”生出了一些想法。 柴兴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办什么家宴宴请他,尤其还在巡视粮储和军器所情况之后。 类似这种宴会,无非两种情况:鸿门宴和气氛较好的鸿门宴。 两者区别在于:强迫他答应一些事情和希望他答应一些事情。 联想到柴兴还以微服的形式巡察了韩通主持修建的外城,可以作出推测:要么把韩通作为敲打他的靶子,要么把韩通当作一种示好的表示。 风沙的心思一向很重,但是通常不会外现,起码面上与彤管相谈甚欢,都是聊些那边景色好美、天气当真好好、白厨是否好吃之类的废话,心里则在想事。 郭青娥一直安静地听着,倒是彤管好生尴尬,心道你干嘛不理小妹,专门找我说话?于是一个劲把话题往郭青娥的身上扯,偏偏风沙总能把话题给扯回来。 其实她这是做贼心虚,要是没有些小心思,肯定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这么慌张。 风沙则认为跟郭青娥说话太费脑子,根本没办法做到一心两用,找彤管聊天那就轻松多了。 光听风沙在那儿胡扯乱扯,彤管终于忍不住了,转向郭青娥问道:“小妹你怎么不说话?” 郭青娥道:“你们说,我听着呢!” 彤管噎了少许,哎呀道:“我说你怎么不跟他说话,哪有像你们俩这样的恋人,坐一起连话都不说,光听我们说了。” 郭青娥道:“他不是一个爱说废话的人,一个不爱说废话的人突然说起废话,说明他其实不想说话,又不愿意冷场。” 彤管听得一愣一愣的,忽而转向风沙嗔恼道:“好呀!我只配跟你说些废话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人家一点就透,心道可不是这么回事么!换做别人她已经发飙了,换做风沙她还真不敢,那边又是自己的小妹,只好冲风沙佯怒。 其实在旁人听来,她更像是在撒娇。 风沙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准女婿就要见家长,尤其这还不是一般的家长,其实我心里挺慌的,和长公主聊下天,感觉轻松多了,感谢感谢。” 彤管心道你跟皇兄几次斗法也没见你慌过,见个面就会心慌?哄鬼呢! 她明知道风沙嘴里不是实话,心里还是舒坦多了,嘴上道:“还叫长公主?你,你是不是应该叫,嗯,应该改口了。” 出于一直被风沙压着欺负的心态,她很期待风沙管她叫姐。出于一些不好说出口的心态,又不太愿意。总之,心情有些复杂。 风沙随口道:“天子无家事,我认为还是称呼长公主更为合适。” 彤管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勉强笑道:“随你。” 这时,柴兴忽然从露廊那边走了过来,符后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都身着劲装,且都是男装,怎么看怎么像一对江湖人物。 彤管赶紧起身,欲行大礼。 风沙和郭青娥也站了起来,明显毫无行大礼的打算。 柴兴快步行来,朗声笑道:“今天仅是家宴,仅有家人,大家随意。”视线转向风沙,挑眉道:“咱俩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吧?我应该称呼凌少还是风少?” 风沙以余光打量符后,脑中浮想联翩,嘴上回道:“那就要看谢郭今天姓谢还是姓郭。” 彤管和符后皆讶。听话风,两人明显见过面,还很熟的样子。 郭青娥依旧那副风淡云轻的俏样。 就算她不知道两人于何时在何处见过面,仅凭柴兴突然对隐谷改变态度,足以证明柴兴和风沙之间拥有相当程度的互信,更说明两人至少拥有一条沟通渠道。 柴兴已经走到桌旁,笑道:“谢郭当然姓郭,你现在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 风沙笑咪咪地道:“我当然随永宁。”嘴上这么说,并没有真个叫。 彤管和郭青娥向柴兴和符后行礼,分别唤皇兄和皇嫂。 符后的眉目间微有些异样,似乎有些将散未散的不爽,勉强含笑回礼,末了拿大眼睛瞪着风沙,凶光满满。 柴兴大咧咧地坐下,伸指叩桌:“大家都坐吧!” 另外四人围着圆桌坐下。 风沙坐在最末,恰好是柴兴的对面。 柴兴左手边是符后,右手边是彤管。 彤管之侧是郭青娥。 郭青娥离三人稍远,更像是跟风沙一边的。 风沙和柴兴很没油盐的寒暄了几句,其余三女皆不吭声。 期间,那个店家少女过来奉送茶点。 除此之前,再无旁人。不仅护卫躲得远远的,旁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柴兴忽然冲风沙挤眉弄眼,掌心猛一拍桌子,叫嚣道:“居然还笑得出来?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风沙神色不变地反问道:“什么交代?” 柴兴恶狠狠地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味了?居然让你的人放话动我的老丈人?难道不该给我交代吗?” 他这样子绝对不像个皇帝,甚至连江湖人都不像,如果再把脚踩到桌上,活脱脱就是个流氓头子在那儿叫嚣。 符后也冲风沙瞪圆了眼睛。其实她不是猜不到柴兴乃是针对自己父亲的主导之人,起码也是个推波助澜。 然而,她可以跳脚,也可以大闹,但是有些窗户纸绝对不能点破,否则将一拍两瞪眼,再无转圜余地,说不定把她都给赔上。 所以,她顶多像个泼妇一样,因为无理所以取闹。 到底因为什么闹,大家心照。 风沙微怔,有些哭笑不得,柴兴恐怕被自己的老婆给折腾得受不了了,所以拉他来背锅。 “饭可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放过话了?放过什么话了?不信咱们走着瞧,让你老丈人去凤翔上任试试?如果他没死你怎么说?” 柴兴哟呵一声:“如果死了你怎么说?” “又不关我的事,干嘛要我说?我只说走着瞧,不信去试嘛!” 风沙当然不是盏省油的灯,要他背锅,可以!不给好处,不行! 尽管风沙并没有把黑锅真给扛起来,符后还是差点气晕过去。但凡长了耳朵都能听出两人在唱双簧,看似互怼,其实是在威胁她。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二章 毫无定亲味的定亲 柴兴精明过人,听出风沙讨要好处的弦外之音,转向郭青娥道:“小妹你怎么说?” 郭青娥淡然自若地道:“不久之后,我将往洛阳一趟,或许能与魏王同行。” 风沙眸光剧闪,不吭声了。 隐谷就在洛阳左近。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联想。 果然听柴兴笑道:“我也觉得你们俩火候到了,我这里仅算半个娘家,你的确应该领他回另半个娘家看看,顺路保护一下魏王。” 彤管心知柴兴所说的另半个娘家是指隐谷,心里不禁有些慌张。 这段时间以来,她不知不觉地把风沙视作倚靠。 如果风沙随同小妹离开汴州,她怎么办? 符后则又惊又喜,有郭青娥陪着,她的父亲此行稳了,起码可以安然无恙地去到洛阳避避风头。 风沙木无表情。柴兴分明要把他直接从汴州赶走。 恐怕当初说服郭青娥与他相亲的时候,柴兴就动了此念。 柴兴转向风沙道:“我这小妹虽然性子素冷,实乃绝代佳人,实在太便宜你小子了。” 郭青娥那对深邃的美眸深深地凝视着风沙,柔声道:“我想与你正式结为道侣,双修问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风沙彻底陷入沉默,甚至连眼皮都垂了下来。 一时间,桌上万般静寂,甚至能听见风吹过栏杆的声音。 几个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是心思各异。 尤以彤管的情绪最为紧张也最为复杂,又以郭青娥最为淡然,好像这无关她的终身大事。 事实上,决定领风沙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深思熟虑,一切变数尽在脑海彻映,一切后果无不深悉于心,所以才能这般风淡云轻。 过了许久之后,风沙抬目对上郭青娥的眼睛,缓缓地道:“我也希望能与你携手双修。” 郭青娥嗯了一声,更向他挪近了些,毫不避讳地将香躯挨上他的臂膀,转向柴兴道:“皇兄把风沙从汴州赶走,无非是担心御驾亲征之后汴州生变,对不对?” 柴兴微怔,这话风沙质问他还在情理之中,出自郭青娥之口,令他有些猝不及防,思索少许,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道:“不错。” 不仅风沙倍感吃惊,彤管皆难掩讶色。 柴兴要御驾亲征? 这分明是亲自跳上台演戏,非要把戏给演足不可。 可以设想一下:北周佯装西征,忽然回马一枪南征南唐,柴兴还御驾亲征,如此声东击西,保管谁都不会怀疑柴兴灭南唐的决心。 届时,再度回马一枪,北伐契丹。契丹猝不及防,幽云收复可期。 奈何这当中变数太多,柴兴只能费尽心思想让各方势力形成相互制衡的局面,四灵首当其冲。 不得不说这个布局实在浩大,柴兴更不惜亲自登台演戏,魄力之大,用心之巧,决心之坚,实在令人惊佩。 风沙的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归于平静。 符后显然知情,但是显然不太同意,脸色相当难看。 郭青娥又道:“既然皇兄忌惮风沙,说明风沙拥有让皇兄忌惮的能力,对不对?” 柴兴看了风沙一眼,惜字如金地道:“不错。” 这段时间以来,风沙极其充分地证明了自己“败事有余”的能力。 实在太特么能折腾了,还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如此头疼。 明明本身势力小得可怜,然则一旦出手,无不纵横捭阖,随手一下,那都是由各方汇聚而起的庞然巨力。 他借助这巨力砍佛门的时候直如切瓜砍菜,的确很爽,与风沙斗法的时候,顿时不爽透顶了,没有哪一次不是应付得手忙脚乱。 尤其风沙总能拿出让他无法忽视的筹码,使他只能选择与之同行,而非相向。 最关键,风沙拿出的筹码不是搞乱南唐,就是搞乱东鸟。 要知道风沙在潭州和江宁两地加起来也不过呆了一年左右呢!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立刻就会做出联想:风沙在汴州是否也埋下了类似的乱源?随时一点,随时引爆!天下大势都为之震变。 这样的人物放在汴州,本就十分扎眼。他在时还好,一旦离开,实在寝食难安。 其实不光针对风沙,针对其他势力他也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精力做了相应的安排,力求他领军在外的时候,后方一定要稳如泰山。 郭青娥继续道:“那么京都留守,京都副留守,开封府尹,需得风沙提议,至少也得他点头。” 柴兴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地道:“真没想到这话会从小妹你的口中说出来。” 除开已经内定的开封府尹,京都留守、副留守这两个位置是隐谷最想要的吧?也是最担心让四灵获得的位置。 尤其京都留守总揽朝政大权,保证一切政务正常运作,负责政治、行政、军事、经济、外交,乃至治安等方方面面。 在皇帝出巡或者亲征的时候,几乎等同于无冕的皇帝。 所以此职并非常设,非皇帝肱骨心腹不可任之。 郭青娥居然会拱手让给风沙,他实在难以理解,心道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还没算正儿八经地嫁出去,居然就开始向着人家说话了。 反倒是风沙并没有觉得意外,轻声道:“京都留守之职,我觉得正在西征的镇安军使比较合适。至于副留守,非王卜不可。”镇安军使就是汴州白虎主事。 同去西征的人除了凤翔军使王景,尚有汴州朱雀主事和白虎主事,分别是任松和赵仪的副手。 这是四灵高层内斗造成的恶果,导致汴州玄武独力难支,使得整个汴州四灵都被架空。 风沙举荐白虎主事出任京都留守,绝非随口而说,脑中已经迅速盘算了好几遍。 汴州白虎主事乃是总堂的人,所以总堂会满意;汴州白虎乃是北周四灵的治下,所以北周总执事会满意。 这位白虎主事还是赵仪信赖的副手,又有柴兴信赖的王卜作为副手牵制。所以这个人选,柴兴也会满意。 这件事乃是郭青娥提议,意味着隐谷不会反对。 只有在相关几方都同意的情况下,他才能够隔空施加最大的影响力。 否则就算他把自己人送上这个位置,也很容易死于非命,至少也会被掣肘得动弹不得,有等于无。 柴兴一脸疑惑地盯着郭青娥,仍旧想不明白郭青娥为什么会把这么大的便宜塞给四灵? 郭青娥淡淡地道:“隐谷同意我与风沙结成道侣,当然知道我一定会维护自己的道侣。” 这也是风沙和她的关系为什么会引起隐谷高层强烈反对的原因,但是既然已经同意,等于默认要付出代价。 这算是隐谷对“姑爷”的示好,风沙当然也要还礼。 “汴州内外城兴修完毕,开封府设立在即,我认为韩通再任京城内外都巡检已经不再合适,他应该接替李重,改任归德军军使。” 柴兴顿时喜形于色。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三章 拿软刀子捅老婆的柴兴 真正心思重的人,对外往往是另一副脸孔,大多很好打交道。 那种脸上写满精明的人,连傻子都会躲着走。 柴兴和风沙几次见面,一直表现得相当直率,好恶全摆在脸上。 根本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行事冲动的毛头小子,不仅说话冲人,做派亦相当粗莽,却又让人觉得率真率直,生不出恶感。 风沙当然不会傻到认为柴兴是个脸上藏不住心思的浅薄之人,谁要认为柴兴毫无城府,那才是真的傻子。 他见柴兴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下腹诽,面上笑道:“菜也该上了,不如咱们吃完再聊?” 再往下谈就要涉及具体细节了,他并不乐意让符后知道,打算待会儿想个法子把符后给支开。 柴兴亦如此想,转向彤管道:“寿安你去催催,也该上菜了。” 彤管点头起身,快步行往那边露台。 孟凡已经在那边再三探头,人家早就把菜端来了,仅是不得召唤,不敢送过来。 随着彤管过去低声吩咐,那位店家少女端着喷香扑鼻的托盘袅袅行来,木托盘上三碟菜,挨个摆桌。一盘送完,再去露台那边取下一盘, 说来也怪,仅有这名店家少女来回端菜。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帮忙搭把手。 一大桌菜相当丰盛,还有数钵鲜汤。 几趟下来,店家少女不免香汗满腮,连秀挺的鼻子上都扑上了晶莹剔透的粉珠。 风沙笑眯眯地道:“小丫头模样真好看,清纯清秀,姓什么,叫什么,芳龄几何,家住哪里,还有姐妹没有?” 笑似坏笑,语气也不甚稳重,像个油滑的浪荡子调戏小姑娘。 店家少女嫩脸浮红,一面张罗着摆碟,一面脆生生地道:“回贵客的话,奴家白水,今年十四,就住这里,没有姐妹,只有两个哥哥。”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柴兴突然以吟诗接口,露出追忆神色。彤管娇躯微颤,似乎也陷入回忆。 少许后,柴兴道:“记得父皇还是天雄军军使,镇守邺城,那时李贞造反……” 风沙立时往符后瞟了一眼。符尘念上一任丈夫就是李贞的儿子。 李贞造反,郭武带兵平叛,一直围而不攻。 待城中粮草俱尽,郭武方才下令四面攻打,一举破城。 李贞父子不得不“畏罪自杀”,“自杀”之前,打算先诛杀全家,结果全家都死绝了,唯有符尘念独活。 符尘念更在乱兵之中安然无恙,直接找到了中军帐,见到了郭武。 郭武认为此女有勇有谋,尤其符家一门七军使呢!遂收其为义女,后来还亲自做媒,让义子和义女成了婚。 柴兴突然毫不避讳地提及李贞,令风沙的脸色有些古怪,隐约觉得柴兴似乎借题发挥,打算针对符尘念。 符尘念淡然自若,恍若未闻。至于是否心潮涌动,只有她自己清楚。 柴兴继续道:“河中城城高墙厚,城内兵多粮广,此前围城近年,河中城岿然不动。李贞实乃当世名将,又打定主意拒守到底。能否胜之,父皇心里没底。” 彤管忍不住插嘴道:“没错,那时父皇让我偷偷安排一些事情,显然抱了马革裹尸,一去不返地打算。” 其时,郭武已经受到汉皇的猜忌,若非河中城久攻不下,汉皇不会让郭武出马。 虽然不得不让郭武出马,汉皇肯定会生出让郭武和李贞互耗的心思,自然会安排明枪暗箭,用以掣肘。 种种内情,风沙并不了解,但是看到柴兴和彤管皆露出不堪回首的样子,亦可想象那段时间一定暗潮汹涌,更少不了惊心动魄。 柴兴回神道:“那时父皇因故刚刚返城,未及吃饭便连夜聚将,打算带兵平叛,又不免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派人去请白厨,为众将准备出征饭、壮行酒。” 彤管牵起白水的小手,正色道:“正值深夜,白厨妻子正待临产,白厨竟是毫不犹豫地赶来,为父皇为众将烧火做饭。父皇得知后十分感动……”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风沙恍然道:“看来出征那晚白厨之妻生下的孩子就是这位白水小姑娘,白水之名乃是郭皇借太白之诗亲自取之。” 柴兴和彤管一起点头。 白水显得十分害羞,要不是被彤管牵着手,恐怕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摆。 “后来父皇成为镇北王,我的老丈人则接任天雄军军使,可见父皇对魏王何等信任,我亦将一如既往地信任魏王,但凡重任必定交予,换别人我不放心。” 柴兴转目符后,凝视道:“交予魏王,我才放心。” 风沙也去瞄符后,心道好嘛,就知道柴兴不会闲得无聊乱扯闲篇,果然是在敲打符尘念。这一把软刀子捅的,太特么有水平了。 拿李贞造反影射符王,拿李贞被灭警告符后,拿符王接任郭武的天雄军军使一事把符王给捧得高高,然后顺手把梯子给抽了。 因为符后曾是李贞儿媳妇的关系,所以柴兴把李贞抛出来,她连嘴都张不开。 总之,柴兴让符王接任凤翔军军使,就像郭武让符王接任天雄军军使一样,这是重任,更是信任。换别人他信不过,更不放心。 说得简直比唱得还好听,风沙要是个傻子,差点信了,如今差点笑出声来,板着脸硬憋,神情特别古怪。 符尘念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欠身感谢柴兴对她父亲的信任和看重,暗里估计都快把银牙给咬碎了。 风沙一转念,又不禁暗暗摇头。柴兴居然会当着外人的面敲打自己的老婆,说明两人的感情濒临破灭,几乎快到撕破脸的程度,否则绝不至如此。 柴兴忽然拿眼斜视风沙,哼道:“你都听到了,魏王此去凤翔府,重任在身,可不能半途出什么幺蛾子。” 分明就是他想借助四灵对付符王,明显反话正说,听得跟真的似的。 “永宁已经答应护送符王至洛阳,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风沙一本正经地道:“永宁性情淡薄,不至动怒,我的脾气一向不好,而且最喜欢啃熊心、吞熊胆。谁敢舍得来,我就舍得杀。” “洛阳”两字使得柴兴眼睛亮堂,与风沙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心照不宣地坏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彤管吃了风沙不少亏,至今也算摸到点风沙的秉性,知道风沙一旦露出这种一本正经地样子,八成就是要坑人了,不禁打了个寒颤,为符王默哀。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四章 符后的反击 风沙不得不承认柴兴确实很厉害。 柴兴利用隐谷和四灵的对立、郭青娥和他的关系,不仅把他给赶出汴州,还得帮他一路“看守”符王。 关于符王,他并没有背上黑锅,不好找柴兴讨要好处。 至于被迫离开汴州一事,隐谷已经帮柴兴付出了代价。 柴兴连根毛都没有出就达到了所有的目的。 当然,隐谷和他也都得到了足够的好处,柴兴则是左右逢源,两头占便宜。 人家手段高超,风沙并不吃味,反倒兴致盎然,与柴兴觥筹交错,尽谈些风花雪月的韵事。 符后在一旁俏脸铁青,但是始终没有吭声。 彤管乃是密谍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装也要装出皇家公主的风范。 郭青娥素手挟筷,只少少地动了几下素菜,大部分时候都仅是安静地坐着,一派风淡云轻的模样,似乎身处于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 仿佛尘世间的种种、风沙和柴兴的言谈,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得清楚明白,风沙和柴兴其实各怀心思,又或者说各怀鬼胎,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完全无关,她才懒得理会这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 又过一阵,风沙和柴兴越谈越深入,符尘念终于听得受不了了,拍桌而起,言说更衣。 彤管赶紧跟上去。 两女先后行到内堂,符尘念再也忍不住脾气,玉掌一翻,将桌上一些零碎哗啦啦打落于地。 彤管赶紧取来茶水斟满一盏,给符尘念递上。 符尘念轻轻地喝上一口,情绪冷静下来,抬眸向彤管道:“他们三人最开始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彤管点头。 符尘念冷冷地道:“我问你,那个内定为开封府尹的家伙,到底是你的人,还是风沙的人?” 彤管垂目,谨慎地道:“皇嫂说的哪里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都是大周的臣民,都是陛下的人。” 符尘念不悦道:“你跟我打什么官腔?你和风沙到底什么关系?我怎么好似雾里看花,怎么都看不清楚?” 彤管回道:“皇嫂知道的,若无意外,他八成就是我的妹夫了。之前他和永宁相亲,也是由我一手张罗,难免走得近些。” “你不愿说算了。” 符尘念当然不信:“反正开封府尹被你的人内定,你这么向着他,跟他的人当这个开封府尹没有什么区别,对吧?” 彤管不置可否地道:“皇嫂你非要这么想,寿安也没有办法。” 符尘念自顾自地道:“开封府尹已经被他内定的情况下,永宁还是将京都留守让给四灵,可以说她代表隐谷对四灵表示了莫大的善意。” 彤管蛾眉微挑,心知皇嫂没有说错,但是她并没有接话。 符尘念尖刻地道:“这份善意延续隐谷的一贯风格,那就是蜜里裹毒,说难听点叫包藏祸心。” 彤管蹙眉道:“永宁能有什么坏心。” 符尘念认为她装傻,轻哼道:“如果京都正副留守、开封府尹和京城内外都巡检这几个至关紧要的位置全部落到四灵的手里,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 彤管蓦地恍悟,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 这意味着只要柴兴离开汴州,四灵甚至可以换个皇帝。 皇帝御驾亲征,当然会带大军出行,但是军队越多,意味着对粮饷的需求越大。 一旦补给线拉长,战事稍有焦灼,后方突然断粮,哪怕仅是耽搁一小段时间,纵百万大军亦不战自溃。 京都正副留守、开封府尹和京城内外都巡检联手,能够顺理成章地做成类似的事情,甚至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保管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彤管相信四灵不会傻到没事换皇帝玩。 然而,对于皇帝来说,你想不想篡位并不重要,你能不能篡位才重要。 所以,这几个位置一旦全部落到四灵手里,皇兄一定会骨鲠在喉,最终将会被迫全面倒向隐谷,用以对抗四灵。符尘念所说的蜜里裹毒,就是指这。 符尘念仔细打量着彤管的神情,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只要风沙收下永宁代隐谷送来的这份礼物,四灵注定会与陛下走向对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彤管斟酌少许,极其谨慎地道:“皇嫂说什么?我当真听不懂。” 符尘念又哼一声:“虽然我不喜欢风沙,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厉害,你我两个女流之辈都能想到的后果,他会想不到?所以换掉韩通是他唯一地选择。” 彤管下意识地点头,点到半途又赶紧僵住。 “于是隐谷借风沙之手,做到了原先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还充满善意。风沙有火都发不出,谁让他想当隐谷的姑爷呢?当然,风沙毕竟不是省油的灯……” 符尘念冷笑道:“既然注定当姑爷要还礼,那就干脆痛痛快快地还一份大礼,不仅让隐谷满意,也让陛下满意。当真干净利落,该舍就舍,不是一般的大气。” 彤管盯着符尘念发呆。 符尘念三言两语便将那些还未曾言明的暗战剖析的淋漓尽致。 她知道皇嫂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但是皇兄好像更厉害些,一直把皇嫂压得没有半点脾气,让她差点忘了自己这位皇嫂的厉害,如今才算有了切身体会。 “虽然京都留守权力很大,毕竟不可能常任,掌握左右巡城军的京城内外都巡检可以长任。” 符尘念越说越顺:“以四灵长期掌控的都巡检换来短期的京都留守,足以让隐谷满意。让韩通改任归德军军使,让王卜为京都副留守,足以让陛下满意……” 彤管叹了口气,打断道:“皇嫂还是别说了,寿安真的不明白,也不想听。” 符尘念不理她的反应,继续道:“现任归德军军使乃是你的表兄李重,李重上次居然敢跳出来添乱,陛下当然很生气。” 彤管愣了愣,蓦地住嘴。 符尘念笑了起来,如花般的容颜突然间异常明媚:“奈何李重有四灵罩着,陛下生气归生气,拿李重毫无办法。身为皇帝也不可能什么事都随心所欲。” 前一句令彤管的脸色阴晴不定,后一句根本没听清。 “风沙答应拿韩通代李重,其实无异于答应帮陛下解决李重。真是好深的心机,一般人哪里听得出他不仅话里有话,探到底还藏着一层更深的含义呢!哼!” 符尘念以脸迫近彤管,以眸迫视道:“他就这么把你的表兄给卖了,难道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五章 误会 趁着符合和彤管进去“方便”这段时间,风沙与柴兴立时收起嘴上那些风花雪月,迅速商谈了一下细节。 讲是细节,其实也仅是大略。 柴兴默认风沙有权决定京都留守的人选,换风沙尽速离开汴州,并且保证符王会在前往凤翔府的途中转至洛阳“养病”。 说是尽速,其实并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 哪怕寻常百姓出趟远门,也得收拾行装、准备盘缠等等,何况风沙还有一票盟友需要兼顾,手上更有一大摊子事情,绝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柴兴当然希望风沙越快启程越好,风沙自然希望拖得越久越好。 不过,还用不着他们两个来扯这种闲皮,双方约定各自派人进行磋商。 风沙打算让急性子的马思思出面,最好说不了两句就吵架,吵得越凶越好,激得对方动手更好,能拖多久是多久。 柴兴则让一个叫素玉的高丽婢出面,还让郭青娥派守一道人钟仪心做双方的中人,兼为监督。明显就是防着风沙耍无赖,起码不能无赖过了头。 两人的目的看似冲突对立,其实这当中拥有很大的谈判空间。 风沙完全可以利用人家希望他快些离开的心理,以时间为筹码,把一些棘手的事情扔给柴兴帮他擦屁股。 真不要脸的话,别说以“提前一天离开”作为一谈,哪怕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谈都可以。 柴兴也可以进而提出自己的条件,让风沙帮他解决一些碍眼的人或者事,比如李重之类。 总之,钟仪心做中人,等于郭青娥背书,两人都信得过。 多一条可以信赖的交涉渠道,总归是一件好事。 至于王卜那条渠道,完全可以谈一些不方便让隐谷知道的事情。 风沙本想再提一下李重,余光瞥见符后和彤管结伴出来,话风一转,又开始笑盈盈地敬酒,继续说些风花雪月。 他过于沉浸对未来事态的推衍,面上还要跟柴兴鬼扯,并没有留意彤管看他的眼神略微有些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孟凡大着胆子过来,嘴往彤管附耳,以桌上几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有位姑娘找来……” 孟凡看似冲彤管附耳,其实是对其他几人说话,尤其偷瞄柴兴。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位姑娘到底找谁,仅能确定肯定不是找彤管,否则他不可能不认识。 按理说这种情况,他应该仔细询问,甚至赶人。 奈何那位姑娘容貌气质俱佳,尤其打骨子里透着颐指气使的傲气,说话口气大极了,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 今天这场宴会规格之高,满汴州无以过之。皇帝,皇后,公主,风少全都来了,这几个顶天的人物居然跑到这个荒僻的深巷里找个不起眼的食馆聚餐! 用屁股想都知道这里面有事,而且是那种动辄会让人消失的事,所以他根本不敢多问,深怕听到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另外,柴皇姓柴不姓郭,郭家的亲戚几乎死绝,柴家的亲戚可没有,泰半在洛阳享福呢!天知道会不会跑来一位跟柴家有关的小姐。 还有符后的符家,他对符家那个刁蛮的三小姐记忆犹新,说不定来人是符家的表小姐呢? 以上猜测的人物,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不敢往深里问,又不敢松口,只能硬着头皮过来通禀。 风沙和柴兴立时眼神相交,又一触即分。 风沙以为来人是柴兴刚才说的高丽婢素玉。 柴兴以为来人是风沙刚才提过的侍婢思思。 两个本就各怀鬼胎的家伙几乎同时心往下沉,暗骂各有不同。 风沙心想:“时间掐得正好,看来早有准备,这是项庄要上场舞剑了吗?哼!” 柴兴心道:“他居然传出了消息,这是故意向我示威吗?又是谁漏的风呢?”不由瞟了郭青娥一眼,又扫了眼彤管,最后凝视孟凡,随即敛目,若有所思。 风沙和郭青娥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视线,那么漏风的人不出符尘念、彤管和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侍卫。 他知道风沙和彤管的关系相当密切,这个小侍卫又是彤管的人,暗通款曲很容易。这倒没什么,就怕符尘念跟风沙也有着不为他所知晓的联系。 这并非没有可能,毕竟符家和佛门的关系着实紧密。 从各种渠道传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自从灭佛结束之后,风沙和佛门的关系非但没有恶化,反而愈发趋近,其中又不乏敌对之处。 让人宛如雾里看花,实在琢磨不清,难免诸多联想。 风沙和柴兴几乎同时微笑道:“有请……”“还不快请。” 两人再度相视,心道果然是你的人。 随着孟凡把人领过来,风沙愈发笃定,因为这位脸带傲气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与他一同进巷,那个花姓小子的女伴。 少女不仅满脸傲气,还颇为不忿,脆声道:“你们好大的威风,居然连我都敢拦。” 在座几人皆是一愣,连郭青娥都不例外,个个目露讶色,打量少女。 少女瞄瞄桌面,盯上柴兴,伸手指道:“你是他的大舅哥?就是你把今天的金银菜全给订了?每天就十份,你们居然一人双份,只顾自己吃,不让我尝尝?” 柴兴和风沙都有些懵,显然这个少女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俩的预料,颇有点眼珠掉地的感觉。 倒是彤管回神最快,扭头笑道:“我这一份刚上未动,尚且温热,让给小姐好了。” 少女鄙夷道:“谁要吃你剩下的。我就是过来看看到底谁这么大谱,不仅抢我的菜,还敢拦下我,要搜身呢!”说着,狠狠瞪了孟凡一眼。 自打少女发声,孟凡的心便直往下沉,心道我不会是误会了吧?这下糟糕了。伸手去拽少女的胳臂,慌张道:“出去再说。” 少女尖叫一声,俏脸顿时怒红,扭着身子试图摆脱,同时叫道:“你敢碰我,我让人打死你……” 彤管皱眉斥道:“够了,闭嘴。”冲孟凡道:“把她给我押出去,先扣起来。” 少女尖声道:“你敢扣我!我二舅不会放过你!还有你,还有你,尤其是你,再不放开我,我让二舅扒了你的皮。” 彤管冷笑道:“倒要请教,令舅是谁呀!”心道也不看看这里坐着些什么人,你舅舅是天王老子这次救不了你。 少女道:“我二舅是禁军的副统领,手下可多人了,宫里的侍卫全都听他的,你还不快放开我!” 在座诸人的神情无不古怪起来,这明显是在说殿前司都虞侯,没想到居然是赵仪的小侄女。 彤管忍不住问道:“你舅舅姓赵么?那你姓什么?” 孟凡显然也有些发蒙,不免手松。 少女用力挣脱他,揉着胳臂气呼呼地道:“我还能姓什么,当然姓杜。” 风沙想起来了,之前易夕若在黑市挂出悬赏,想找些合适的少女充实矾楼歌坊,结果杜家的小小姐遭受池鱼之殃,被人从夜市里拐走。 害得他被玄武总执事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挨了赵仪一顿狠批。 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少女吧!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六章 合伙欺负弱女子 赵仪这个小侄女上次被人从夜市上拐走,直接惊动了玄武总主事。 那叫一个雷霆震怒,差点把整个汴州城都给掀了,恨不能把城地下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黑市全部亮出来暴晒。 这件事尚未影响到民间,但是在江湖上搅起的风波实在不小,各方势力无论大小皆看在眼里,也就牢牢记住了这位杜家的小小姐不能招惹。 知道四灵的人当然不愿得罪玄武总执事,不知道四灵的人也不愿得罪赵仪。 另外,赵义已经和符家三小姐谈婚论嫁,所以杜家和符家最近走得比较近,尤其是小辈之间,常来常往。 这些背景彤管十分清楚,所以不仅闭上嘴,连视线都转开了。 倒是柴兴含笑道:“听你二舅提过谢郭吗?没听过没关系,我就是谢郭,是你二舅的好友。” 杜小姐拿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俏脸上好像写了字:“我年纪小,你别骗我。” 柴兴故作正经地道:“知道肝胆相照什么意思吗?我和你二舅就是肝胆相照。” 最近他没少坑赵仪,甚至把这小子从汴州坑到了前线,但那是形势需要,更是国势所需,不得不为之。 其实他跟赵仪的私交好着呢!自然不会跟赵仪的小侄女过不去,反而颇有好感,觉得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居然就知道拉着赵仪作虎皮,还挺有趣的。 杜小姐见柴兴说得跟真的似的,不免将信将疑,蹙眉道:“我二舅的好朋友多了,我二舅认不认识又是另一回事。” 柴兴哑然失笑道:“是个伶俐的小丫头,当真不好骗。” 风沙忽然冷不丁地问道:“与你同来的那位花衙内不是要找我喝上一杯么?怎么他没来你来了?” 这话其实是说给柴兴听的,算是一种警告:不管柴兴想利用花推官的儿子达到什么目的,他都认定这是针对他演戏。 柴兴微微挑眉,没有吭声。 杜小姐拧眉道:“你还好意思说呢!他是想来着,至于为什么没来,你问他。”凶巴巴地瞪着孟凡。 孟凡轻咳一声,小声道:“那小子醉醺醺的,我把他赶走了。” 风沙恍然,他的确吩咐孟凡特别留意这个花衙内,孟凡也的确把人给拦住了,只是没想到这位杜小姐居然会跑来打抱不平。 他刚才见两人的样子,杜小姐明明很不把花衙内放在眼里的。 杜小姐冷笑道:“他怎么就醉醺醺了,明明是你狗眼看人低。” “就是,狗眼看人低。”柴兴接口笑道:“杜小姐既然来了,那就坐吧!没必要跟一个侍卫置气,不值当。” 风沙不高兴了,心道孟凡虽然不是我的人,他两个姐姐和他老婆是啊!何况这混小子给我办了不少事,这次也是替我背锅。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却忘了孟凡毕竟在侍卫司挂职,严格来说乃是柴兴的臣属,柴兴也不可能知道彤管身边一个小侍卫的背景。 杜小姐见柴兴替她说话,顿时高兴起来:“你确实是二舅的朋友么?那我这就坐了。”俏目瞟向孟凡,不乏轻蔑也不乏得意:“还不去给本小姐搬张椅子。” 风沙皮笑肉不笑地道:“孟侍卫你也留下,陪杜小姐多喝几杯,再聊聊天,如果不小心喝多了、回去晚了,我替你求情。” 孟凡心领神会,更是大喜过望。这番话别人可能听不懂,他懂。 这分明是许他泡妞啊! 要知道风沙一直不爽他浪荡成性,向来横挑鼻子竖挑眼,没少训斥,难得松一次口呢!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去搬椅子。 杜小姐不悦道:“他凭什么上桌。” 风沙不搭理,向符后笑道:“听说赵义与符尘修婚期在即,往后杜家和符家也算攀上亲戚了。” 符后不动声色地道:“还隔着一层呢!”心里琢磨风沙说这话什么意思。 一旦赵义和她三妹正式成婚,赵家和符家自然是亲家,杜家和赵家也是亲家,但是杜家并不是符家的亲戚,仅能说通过赵义为纽带,两家的关系有些近。 杜小姐忍不住道:“怎么隔着一层了?我和召文、召铃他们关系好着呢!” 符后瞄她一眼,微微皱眉。 召文、召铃都是符家的小辈,其中召文是她三伯符图的儿子,召铃则是她大哥的女儿。 杜家本是着名的士族,早在汉朝时期已经兴为望族,子弟历朝为官,名人辈出,与其时的皇室宗亲、各大门阀多有联姻。 前唐初年的名相杜如晦便是杜氏子弟,仅前唐一朝便出宰相近十位,高官无数。 全唐诗载杜甫引俚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意思是长安城南的韦家和杜家,高得离天只有一尺五寸。 后来,世家门阀逐渐走向衰落,前唐覆灭之后,寒门军阀兴起,屹立千年的门阀世家被彻底粉碾成泥,杜家也迅速没落。 如今,杜家通过与赵家联姻,跟着水涨船高,重新跃升为汴州的豪门新贵,加上赵义与符尘修婚期将近,杜家有意亲近符家。 两家小辈之间交往频繁,关系迅速亲密。 符后常年呆在深宫,这些她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确实不太了解。 现在则有些醒悟,风沙分明是说给柴兴听的。如果符家和杜家都算亲密的话,符家和赵家岂非更加亲密。后族乃外戚,赵仪掌禁军,柴兴心里肯定犯嘀咕。 这是暗刀子杀人不见血啊!莫非风沙知道她在里面跟彤管说的那些话了?不会吧!这才多长时间,风沙一直没有离席呢! 符后思量少许,想到风沙特意提及赵义和三妹的婚事,应该是不爽两人之前联手对付他。这是拿话敲打她呢! 符后不禁郁闷,一顿饭还没吃完呢!先被柴兴敲打,又被风沙敲打。这两个大男人没斗起来,反倒合起伙来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简直岂有此理。 这时,孟凡搬来椅子,笑道:“杜小姐请坐。” 杜小姐仅是刁蛮任性,毕竟不是笨蛋,如今已经反应过来,桌上这几人明显不是寻常人,言谈之中与她两个舅舅平辈,而且好像很熟的样子。 她不由自主地谨慎起来,乖巧地坐下,不敢再乱开口乱说话。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七章 杀猪巷 一顿饭吃下来,可以看出这位杜小姐不愧出身世家。风范礼仪,无一瑕疵,文静秀气,温婉可人,又不乏恰到好处的羞涩。 就算跟孟凡也细声细语,没有丝毫轻蔑和不耐烦,身上居然看不出半点刁蛮和傲气,显然已经瞧出这一桌人的身份很不一般,全然一副面对长辈时的脸孔。 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纯粹是一位懂礼貌、有教养的名门闺秀,加上她年纪不大,童颜貌美,像一尊漂亮的瓷娃娃,确实让人打心眼里瞧着喜欢。 但是除了孟凡,大家都没怎么搭理她。 风沙还是跟柴兴在那儿畅谈风花雪月。 郭青娥还是在那儿遗世而独立。 彤管还是在那儿装淑女。这点,杜小姐跟她很像。 唯有符后全程寒脸,滴酒不沾,一言不发。 说也来怪,几人越是爱答不理,杜小姐反而越见乖巧,悄声向孟凡打听几人的身份。 孟凡则趁机敬酒,看似玩笑,其实强迫。 尽管杜小姐很不情愿,还是半推半就地喝了一杯。 这一杯喝下去,矜持就绷不住了,很快被灌得晕头转向,完全忘了本来的目的,虽然脸面上掩饰的很好,桌下面居然有些放浪形骸。 孟凡趁机吃了不少豆腐,居然每每得手,心里顿时有数了。这个小妞一开始瞧着高傲刁蛮,现在看着乖巧清纯,其实都是假象,恐怕私下里玩得很开。 杜小姐显然也发觉孟凡跟她是一挂的,红着脸、低着头装作不胜酒力,然而桌下面居然抓着孟凡的手往自己的双腿探抚。 孟凡吓了一大跳。如果换个场合,或许他会觉得很刺激,甚至得寸进尺。 现在绝对不行。 如果不小心让桌上任何一人发现了,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杜小姐露出羞涩的浅笑,却以迷离的媚眼白他一眼,像是娇嗔:“没胆鬼。” 孟凡好生心动,却只能装作没看见,心痒难耐地期盼今晚的艳福。 很快残阳西垂,天将黄昏。 柴兴突然停杯道:“饭已饱,似乎酒未足,要不咱俩换个地方继续?” 风沙不禁纳闷,该谈的都谈完了,其余不过一些细节琐碎,让下面人去争去吵就是了,有必要继续吗?嘴上婉拒道:“抱歉,我不胜酒力,还是改天罢~” 柴兴也不强迫,点头道:“由此往南数坊,过新郑门大街,临近东教坊的北边有条深巷名为杀猪,虽然新建不久,却是八风汇聚之地,有空你去逛逛。” 听到“杀猪巷”,本来一副熏醉模样的杜小姐蓦然抬头,神情相当古怪。 风沙听出柴兴话里有话,不由挑起眉头。 黄帝内经有九宫八风之说。 比如风从南方来,名为大弱风,伤心。风从西南方来,名为谋风,伤脾。风从西方来,名为刚风,伤肺之类。 八风汇聚,人还能活?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既然是个八风汇聚的邪地,柴兴居然还想让他去一趟,说明这条杀猪巷跟他多少有些关系,柴兴投鼠忌器,有邪风不能驱。 风沙不解地问道:“外城不过新建,哪里藏得住风,又何谈汇聚?” 柴兴盯着他道:“你不知道么?” 风沙反问道:“你知道贵皇室最近新开了哪些产业,又开在哪里吗?” 柴兴愣了愣,摇头。 如果连这点事情他都要过问,这辈子忙死也没空睡觉,哪怕不睡觉也忙不完。 风沙耸肩道:“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杀猪巷。”转向彤管道:“你知道吗?” 彤管略显犹豫,小声道:“倒是听到点风声,听说那里有些乱。” 她是侍卫司的特使,消息最灵通不过。能让柴兴亲自过问的事情,她绝对不可能仅仅听到点风声,应该相当了解。似乎很有顾虑,不敢明说。 风沙又转视郭青娥。 郭青娥道:“你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显然知情,却也不肯明说。 风沙想了想道:“你们一个个讳莫如深,想来定有缘故。依我说,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柴兴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你打算怎么公事公办?” 风沙冲孟凡努嘴道:“不如让这小子出面,我想他应该合适。” 孟凡不仅是彤管的侍卫长,还在侍卫司里挂职,风沙也信得过。 由孟凡出面的话,可以公办,也可以私了,甚至公私兼顾。 总之,相当灵活。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风沙和柴兴都有转寰的余地。 确实挺合适。 孟凡立时苦下脸。 他不仅知道杀猪巷,还知道这条巷子深不见底,打死也不想沾手。 彤管轻咳一声,道:“恐怕孟凡镇不住场子,我看还是你亲自去一趟为好。” 听她这么一说,风沙更不想淌这种不知深浅的浑水了,皱眉道:“你们什么都不肯说,我干嘛要去?” 彤管只能苦笑。 杜小姐低下头,俏目中流露出讥讽的神情。 她和一众朋友乃是汴州的弄潮儿,无论有什么新鲜玩意都去尝过。 最近一段时间,最火的就是杀猪巷。她不仅常去,还是贵宾,对杀猪巷的背景多少有些了解。 听到桌上几人一副官府稽查的口吻,她不禁感到好笑,心道你们背景再大,还能大过符家吗?何况还远不止呢! 符家几个兄弟姐妹曾经向她透露过,以符家的权势也仅是占了些份额而已,还有许多或明或暗的权贵都在其中,真正的大头更是另有其人。 能压过包括符家在内的一众权贵的背景,让人都不敢去猜想到底有多高。 她琢磨着是不是应该通个风、报个信,往后再去杀猪巷玩,就不仅是普通的贵宾了,那些朋友也会对她刮目相看。 郭青娥道:“伤风败俗之事,确实不好明言,让孟凡去一趟也好,仅看仅听的话,料来无碍。届时,听他转述,你就明白了。” 风沙哦了一声,如果是些伤风败俗的事情,大姑娘家家确实不好出口,柴兴也要讲究皇帝体面嘛! 不过,这条杀猪巷显然大有玄机,否则郭青娥和彤管不会讳莫如深,柴兴也不会这么重视,更不会拐弯抹角地跟他提及。 风沙起了好奇心,转向孟凡道:“你都听到了,待会儿去一趟吧?” 孟凡倒是轻松起来,赶紧点头。 只要不是让他去砸场子,仅看仅听的话,的确无妨。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八章 人当猪杀 天色愈黑,家宴散了,回勾栏客栈的路上,风沙问了随行的绘声和马家姐妹。 结果三女都不知道什么“杀猪巷”,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回到勾栏客栈之后,风沙第一时间把刚成为情报主事的流火找来询问。 “这里确实跟主人有关系,就在几天前,还与婢子有过情报及账目往来。” 流火倒是对杀猪巷有点印象,回忆道:“嗯,没错~是柔公主的人拿着韩先生的手令,好像也是从韩先生那里走账。可能跟三河帮有关,也可能不是。” 韩晶除了负责三河帮的账目,还是风沙的外务大总管,同时掌理一本公账。 这本公账主要由风沙和云虚贡献,核心七人全都有权支取。 比如宫青雅就是从公账走账,所以望东楼从来不缺钱。 另外,易夕若一向拿得最多。 目前由云虚掌总,这本公账自然由云虚负责,风沙并不会过问。 总之,韩晶经手的帐目,与许多人都有牵扯。凡取公账的话,则必须云虚许可,再通过韩晶调拨。风沙想要支取也不例外。 所以,云虚的人拿着韩晶的手令调拨钱财、过问情报,并不意味着杀猪巷是两女的产业,仅能证明跟核心七人有关。 风沙想了想,吩咐道:“派人去问问云虚,我想知道杀猪巷是谁开的买卖。” 他可以直接问韩晶,但是坏规矩,还是经由云虚转一道稳妥些。 吩咐完之后他就睡了,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问出来,起码今晚休想。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好查,因为必须当事人和云虚一致同意,才会真的告诉他。 比如他就有些产业不愿让太多人知道,除非真的有必要告知,否则问也不会回。 没曾想云虚居然深夜登门。 得到禀报之后,风沙赶紧爬起来披件衣服转过屏风。 云虚显然是匆匆赶来,一向注重仪表的她居然素面朝天,并未梳妆,发梢领口稍显凌乱,像是匆忙之中随便乱套上裙子就出门了。 风沙本来迷迷糊糊的,蓦地瞧见云虚这副样子,不禁好笑。 云虚转眸斜瞟,没好气地道:“你倒真会享福,一次三个小妖精,你吃得消吗?居然还能及时爬起来,我真应该对你刮目相看。” 绘声和马家姐妹正围着主人系腰带、理披衫,体态无不曼妙,姿态极其诱人。 因为刚刚才给主人当抱枕的关系,样子确实有些乱。 风沙老脸一红,难得尴尬。 李玄音一直管他管得很严,动不动就来个深夜查岗。 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纵然满目粉脂玉滑,却难真陷香软。 李玄音走后,一下子没人管了,枉矫过激,不免放纵一些,但也绝不是云虚想的那样。他今天走路太多,实在很累,加上没少喝酒,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仅是抱着舒服,看着乱。 风沙冲云虚干笑两声,猛使眼色把三女赶进去。 云虚伸手把他牵到自己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道:“要不我再送你几头活鹿,每天割碗血喝了?或者给你寻上几贴好药?” 风沙板起脸道:“有事说事。你不会因为杀猪巷特意来找我吧?” 云虚收敛神情,颌首道:“正是。” 风沙皱眉道:“那是谁的产业,干什么的?” 云虚显然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艮都不打地回道:“不是谁,是谁们。” 风沙狐疑道:“你占多少?” 云虚摇头道:“这个真跟我没关系,你也知道我来汴州不算久,使团那边的事情都还没忙清楚呢!抽不出太多的精力经营在地。” 风沙将信将疑:“我先当真的听。你跟我说说,谁们是哪们?总有一个领头人吧?是不是易夕若?” 易夕若这小妞缺钱缺疯了,为了弄钱,没少折腾事。 云虚小声道:“易夕若确实有份,但绝非领头之人,这里面有好些人呢!你都想知道吗?” 风沙冷冷地道:“别绕弯子,告诉我谁领头?” “确实没有领头,顶多算多方合作。不过,却是宫青雅首先提议。” 风沙神情僵住,结巴道:“宫青雅?她什么时候对开买卖感兴趣了?我怎么记得她就爱杀人呢?何况她又不缺钱呢?” “你问我我问谁?” 云虚撇嘴道:“她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想说就说,不想说你敢问吗?” 风沙就苦笑。 “我就知道大略情况,你想不想听?” 风沙赶紧点头。 “宫青雅先找了我,我没有同意。于是她去找了易夕若,易夕若同意了。” 风沙心道果然。 “易夕若借着冰井务的便利,以筹备矾楼歌坊作为掩护,拉了好些人合伙。她也真能折腾,说出来你都不信……” 云虚掰着指头道:“易门自不必说,尚有魔门,魔教和任松,包括契丹和南唐在内的多个使团,乃至北周谍司,符家也有掺和,还有一些北周权贵。” 风沙听成了大小眼,蓦地回神道:“你是说萧思速完和纪国公也参与了?” 云虚点头。 风沙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平边策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北周的对头和敌国就在柴兴的眼皮底下串联起来,还勾连了多股强大的内部势力,换谁当这个皇帝都会紧张。 另外,韩通负责修筑新城,还管着巡城军,就算没有亲自参与其中,起码也在保驾护航。 难怪彤管说孟凡镇不住场子,整个汴州能够镇住这种场子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而且大多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包括他。 风沙忍不住问道:“到底经营什么?” 没有足够的利益,根本不可能聚起这么多势力。 一个杀猪巷,哪来这么大的吸引力? 云虚小声道:“角斗,赌盘。据我所知,就这短短时间,每日流水已过万金,而且增长迅速。” 风沙愣了愣,问道:“角斗和赌盘我都不太懂,有这么赚吗?” 云虚下意识的左右张望几眼,附耳道:“或人斗人或人斗兽,或单挑或群殴,无论男女,生死不论,无论胜败,皆可标卖,价高者得。” 虽然这买卖丧尽天良,但是确实赚钱,要不是担心得罪隐谷,影响她继王位,她也想入伙。 风沙听得面现怒意,火从心起,眼冒幽芒。 难怪会惊动柴兴,应该是在微服私访的时候发现了杀猪巷的秘密。 难怪郭青娥也会跳出来,原来这杀猪巷不是杀猪,是把人当猪杀。 云虚小心翼翼地打量风沙的脸色,补充道:“我警告过易夕若,所以她并没有涉入角斗,仅是负责赌盘。” 风沙森然道:“谁经营角斗?宫青雅?” 云虚心中突然生出无以言名的大恐怖感,颤声道:“不是,是任松,他让何光负责场面上的事,人也是他弄来的,听说每天都在死人,少则七八,多则上十。” 风沙的神情恢复平静,向云虚道:“你换身男装,陪我去杀猪巷看看,就是现在。” 云虚换装的时候,他又向马家姐妹吩咐道:“去丰乐帮,让楚涉去杀猪巷。还有,把白绫给我叫过来。他俩不是想为白枫报仇么?现在机会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九章 鲜衣怒马 虽然白绫一直呆在勾栏客栈,但是很少见到风沙。 勾栏客栈的东楼和北楼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鸿沟,明明看不见,偏偏不可逾越。说鸿沟都浅了点,更像雷池。 就像她和风沙的关系一样,看着还算近,她自己知道远。 风沙还是头一次主动召见她,她竟打心底感到受宠若惊。 回想当初年少轻狂,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在江城会的江州分堂把风沙给囚禁起来,那时的情形当真恍如隔世。 现在别说不敢做,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不到山脚,不知山高;不到海边,哪知海阔? 跳出了井底,她才知道天地之大,自己之小。 她甚至都不敢向马思思询问风少为什么会大半夜把她召进内室,悲哀的发现,无论因为什么,她都鼓不起勇气反抗,甚至鼓不起勇气拒绝。 人等在屏风之外,十指交叉拗白,思绪好生混乱,五感却特别的清晰。 屏风之后,不仅悉悉索索,还有男子低语、女子浅笑,更嗅见腻人的脂粉香息乱飘,让人胡思乱想。 过了一阵,风沙由屏风后负手行出,剑眉短须,眼光明锐,蓝衣白襟,贴身笔挺,腰有宽带,腕有护环,左腰前斜佩长剑,右腰后横挂扁匣。 活脱脱一个江湖人。 白绫知道这个不太起眼的匣子江湖人称百宝箱,匣子里除了装着金银细软和一些治伤解毒的药物之外,还装有最重要的磨刀石和抹血布。 无论什么神兵利器,撞了几次刃必定翻卷甚至崩裂,所以好的磨刀石必不可缺。 另外,不砍人不知道血多,事后没有抹血布擦拭,根本不可能清爽。 至于腰间的宽带,多半是形似腰带的钩索,可以用来攀墙攀岩,也可以用来捆人。 总之,带上这些物什才是正儿八经地江湖人,随时准备砍人或者被砍那种。如果仅是单穿劲装佩刀剑,顶多算是表明江湖人身份的“礼服”。 白绫不禁紧张起来,什么情况会轮到风沙亲手砍人? 风沙歪头道:“白小姐?咳,不对,我现在是江湖人了。白姑娘,你发什么呆呀?” 白绫回神问道:“风少半夜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风沙反问道:“思思没跟你说吗?” 白绫摇头。 风沙横了马思思一眼,向白绫道:“还是边走边说吧!” 说着往侧让开一步,努嘴道:“我现在是江湖人凌风凌十雨,这位是矩州辰山剑派的江虚云师妹,字傍花。” 白绫这才留意到风沙身后的云虚,她知道也见过辰流的柔公主,但是仅是远远地瞧过几次,并不熟悉。 如今自然认不出来,还以为是新来风沙身边的婢女,女扮男装。 白绫赶紧似模似样地行礼道:“江师姐你好。” 云虚正低着头扯弄下襟,随手回礼叫了声“白师妹”,然后继续扯弄。 风沙这里自然没有合适她体型的男装,只能换上风沙的衣服,前襟不免窄紧,勒得挺疼,肩袖下摆等处又不免宽长,绘声拿针线改了几下也没强上多少。 总之,穿着很不合身,有些拖泥带水。 风沙才不管云虚舒不舒服,当先而走。 云虚意义不明地嘟哝几下,紧随其后,绘声和马思思赶紧跟上,白绫则等到最后才行。 流火和授衣带着几名剑侍在勾栏客栈的后门备好了马匹。 江湖人出行,不是骑马就是骑驴,也有骑牛的。 越往南边马越珍稀,北周也没有多少养马地,自己的骑兵都不够用,所以民间的马匹几乎都是马贩子从北地贩来,价值不菲。战马更少,多是驮马。 一般的江湖人连驮马都骑不起,那些正儿八经的马匹,多半还是豪门贵少骑来耍阔的。 风沙当然不会缺马用,萧燕没少送他好马,他都用来拉车了,如今装江湖人去一掷千金的地方,当然要弄得阔气点,于是选择骑马。 为了不让人轻视,他得摆些谱,作为江湖人又不好谱太大,所以仅打算带上绘声、纯狐姐妹和马家姐妹随行。 云虚毕竟是辰流公主,去某些地方需得兼顾影响,多少要掩饰一下,所以换上男装。其余诸女没有这个必要,仅是换上了劲装。 其中,马玉怜去丰乐帮找楚涉了,会跟楚涉一起过去。 云虚会骑马,但是不敢骑,马思思也一样。 纯狐姐妹倒是敢骑马,但是不敢带人。绘声则根本不会骑。 于是风沙分配了一下,让白绫骑马带着云虚,他自己则抱着绘声,纯狐姐妹和马思思自便。 汴州已经不再宵禁,一行七人畅通无阻,一路飞驰。 说来也巧,由状元楼的正门大街笔直往西,出了内城之后只需往南转过一条大街就是杀猪巷。 虽然解除宵禁,入夜之后城门依旧会关。 好在风沙用得乃是辰流使团的关牒,得以顺利出内城。 到了杀猪巷外,已是后半夜。 入目一大片灯红酒绿,令人目眩神迷,转目所望,无不灯火通明,更是喧嚣热闹,不逊最繁华的内城夜市。 然而,少见人影多是人声,显然寻欢之客都在各处建筑之中尽享欢愉。 尽管街上无甚行人,往巷内深行却停满马车,尚有一些对开的马厩,不乏金鞍银饰、咴律蹭蹄的宝马。 杀猪巷附近及本身都是风月场,往南是东西教坊,再往南的外城城角风景甚好,拥有许多新建的权贵府邸。往东是乐园和太学,往北是使馆区。 总之,不缺豪客。 街头巷尾其实有不少往来巡逻的劲装武士,各有不同的服饰,说明各有不同的归属,巷口内外同样有卡有哨,说明有些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耍乐的。 不过,风沙这一行人个个鲜衣怒马,无论男女皆劲装佩剑,一看就知道是一群跑来寻欢的世家子弟。 非但畅通无阻,还有不少笑脸人于巷口迎至街边,挥着手往巷内招揽。 但是,做角斗赌盘的地方,肯定不接待外客,有钱也进不去。 就好像江城的遂古馆,必须要人引荐。 可以是熟客,也可以是本地吃得开的高级交际花。 风沙忽然勒缰停马,一只手揽紧绘声的腰肢,另一手伸鞭戟指:“你,过来。” 被马鞭点住的青衣小厮堆着笑凑近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风沙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金子,二话不说直接抛了出去,同时道:“听朋友说这里有开盘的角斗,领本少过去看看。” 那小厮眼快手疾,捧个正着,入手沉甸甸,一看金灿灿,牙都快笑掉了。 然而,听到后面,青衣小厮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旋即又堆笑道:“好嘞!诸位少爷小姐,这边请。” 风沙没动,仰着下巴拿鼻孔冲人:“如果你带去的地方,本少的好友不在,这一锭金子就当买你的命了。” 那小厮脸色剧变,立马扭腰转了个方向,赔笑道:“诸位少爷小姐,这边请。”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只能把人带过去,但是过去之后进得进不得,那就跟他无关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章 欢迎来到杀猪馆 风沙掷金在前,又拿性命一吓,那青衣小厮立刻老实了。 让他把到手的金子再还回去绝无可能,耍滑头的后果又太严重。 人家根本不用亲自动手,既然可以随手抛出一锭金子当作赏钱,再多掏几锭买他的小命并非难事。 这条街上,跟他类似活计的家伙多了去了,谁还不知道谁啊!为了几锭金子,别说杀人,保管让干嘛干嘛。恐怕他连这条街都没法活着走出去。 总之,青衣小厮老老实实地牵着风沙之马的缰绳,快步转入了一条深巷。 巷口有卡哨数人,看了眼青衣小厮,又扫量了一下风沙等人,并未多言,直接放行。 又往巷内走上一段,左右各有一敞门开院。 青衣小厮牵着缰绳往左边带,风沙借着马高往右边窥眺,敞门里面停满马车,随便拿眼一瞧,大约十数辆,没看到的只会更多 其装饰大多十分豪华,亦有少量装饰简朴。 一部分装饰更是风情迥异,明显不是中原风格。 进左敞门之后,是一排有专人照看的马厩。 一行人在此下马,自有打着灯笼的马夫牵马入厩。 风沙随手又是一锭金子,让人好生照看,喂最洁净的水、最好的料。 一个矮个子行出房来,身后跟两个提着灯笼的高个壮汉。 青衣小厮躬腰咧嘴,赔着笑叫了声黄爷,然后凑上去附耳。 黄爷一面走近,一面倾听,一面打量,伸手一挥。 青衣小厮打了一圈躬,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黄爷行礼道:“实在抱歉,这里乃是东家自娱之余招待朋友的地方,并不对外开放。” 他又抬头瞧瞧天色:“如今已过三更,无论是东家还是东家的朋友都已安歇,实在不好打扰。巷内尚有其他可以通宵娱乐之所,定能让诸位尽兴而归。” 白绫踏前一步,冷声道:“我们大老远过来,你居然拒之门外,岂有此理。” 虽然风沙没有明确告知她的杀父仇人是谁,却表示或许可以在杀猪巷见到。 她知道风沙的话不尽不实,似乎还有点借刀杀人的意味,但是她不在乎,只要能给父亲报仇,怎样都行。 一路上她的情绪十分激动,仅是勉强压下,如今都到了门外,人家居然不让进,她实在忍不住了。 黄爷也不生气,再度抱歉道:“不怪小姐生气,怪只怪小人卑贱。如果这个时候打扰东家和东家的朋友休息,小人实在承受不住怒火,还望诸位体谅。” 风沙轻咳一声。 白绫的娇躯颤抖一下,低下头退到后面。 风沙向黄爷笑道:“我姓凌,是晋国长公主府孟侍卫的好友,是他让我们来这儿找他的。如果他不在,我们这就走。” 之前白厨家宴,他让孟凡今晚过来探探底,相信孟凡不敢不听,一定会想尽办法混进去看看。 这小子不仅是晋国长公主的亲信侍卫,还在侍卫司挂着职呢!想进这种地方,远比他更方便、更容易。 除非他直接去找易夕若、任松或者何光。 那样的话,保管看到的都是人家想让他看到的,可以等同于什么都看不到。 黄爷摇头道:“抱歉,小人实在做不得主,能够做主的人,又已回城歇息。” 他见风沙皱眉,赶紧道:“这样,小人虽然地位低微,在本巷左近还算有点脸面,斗胆替几位少爷小姐安排一下,保证让诸位尽兴。” 如果风沙真是来玩乐的客人,这时候不好再坚持,更不好发火,偏偏他抱有目的而来,当然不肯放弃。 冷下脸道:“你们周人都是这样吗?认为我们辰流国小,所以瞧不起,觉得好欺负是不是?今日之辱,凌某记下了,定会亲自向贵国的鸿胪寺抗议。” 黄爷脸色微变,忙道:“等等,少爷不是鄙国人?” 风沙甩出自己文牒,在他眼前晃荡两下,冷笑道:“怎么,非周人还进不得了?” 黄爷从晃动的牒面上看到了辰流和北周的官押,显然是使团中人,不禁笑了起来,搓手道:“当然不是,少爷误会了。诸位也都是从辰流来的贵宾吗?” 风沙斜眼道:“怎么你还想挨个查验不成?” “不敢不敢,诸位不是鄙国人就好办了。少爷应该知道咱们这里做什么营生,确实有些不好见光。” 黄爷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传闻今天有司衙门会派人过来暗查,小人不得不谨慎一点。” 风沙脸色不变,心内一跳。有这么巧吗?不会是在说孟凡吧?知道这件事的人,仅有柴兴、郭青娥、彤管、孟凡和他五个人知道,加起来也没过一只手呢! 不对,还有那个不请自来的杜小姐。 风沙一转念,觉得自己多心了。一个不大点的小丫头,就算白莲花一点,也实在不可能跟这种地方有什么牵扯。 他却不知道杜小姐根本是杀猪巷的贵宾,孟凡也并非新客,两位常来常往的客人结伴而来,人家直接就放行了。 黄爷继续道:“东主面子大,查就查罢~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总归麻烦不是?最起码小人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还望诸位体谅。” 风沙收敛怒容,作恍然状道:“既然是外国人,那就肯定不是贵国衙门派来的探子对不对?” 黄爷连连点头:“少爷实在聪明,小人就是这个意思,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嘛!” 他心里再无疑虑,接来盏灯笼,笑道:“小人亲自送诸位进去,还请这边走。” 出敞门之后右拐,连过两道哨卡,又转过一道曲弯,隐约有一阵接一阵的哄闹声于巷中飘绕回荡。 声音轻微,却透着种种情绪,似乎有高兴,亦有愤恼。 随着深巷越走越深,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在黄爷的引领之下,敲开一扇蒙铁重门。 重门开缝的那一刻,极其刺激的画面直接映入眼帘,好似鲜艳的精神冲击,再是昏昏欲睡的人也会一瞬间情绪高昂。 于此同时,喷薄欲出的狂热之声混杂着难以言明的气味透过门缝直接扑脸,不仅强烈刺激着耳朵,也强烈刺激着鼻子。 这种味道十分复杂,像是血味混着汗味,还充斥着酒香和女人香,明明不好闻,偏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 重门终于被里面的人重重地拉开。 黄爷微笑着比手道:“欢迎来到杀猪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一章 人入兽栏 所谓杀猪馆,布局像个有顶无井的大天井,高足有三层,长宽约百步,十分宽敞,一楼沿着走廊围出四面高栏,像是兽栏。 “兽栏”围出“兽场”,“兽场”的角落里各架有一口黝黑的大釜锅,大火腾出锅口,火焰熊熊地燃烧,四面的壁沿着亦挂着许多大火灯,更像火球。 这么多火光四面照下,整个“兽场”算得上明亮,又因为并非气死风灯,火焰扑抖不休,不免时明时暗。 “兽场”之中,正有两名赤膊短裤的壮汉激烈的角抵,无不势大力沉,拳拳到肉,砰砰有声。 两具肌肉虬结的体魄不仅被血染得斑驳,更在摇抖的火光之下,仿佛全身浴血,不仅充满野性的美感,更是粗暴得令人窒息,不由自主的血脉偾张。 “兽场”的地面、壁沿上血迹斑斑,甚至还有一些凌乱的残肢断体,说明这绝非第一场,亦可想象之前的残酷。 然而,在这种充斥暴戾的环境之中,人们感受不到恐惧,反而不由自主的感到兴奋和刺激。 除开两人激斗所产生的风啸,以及受伤野兽般的怒吼,耳边还充满由楼上强压下来的轰然叫嚣。 声音有男有女,有鼓劲、有咒骂、有尖叫,不一而足。 仿佛征战沙场的震天擂鼓,随着“兽场”中激烈的剧斗而高低起伏。 一楼除开当中的“兽场”,四面仅有廊道、楼梯、铁栅栏和守卫,显然这里不是客人待的地方。 风沙登上二楼之后,发现北面的楼层雕栏画栋十分精致,另外三面用料差了很多,仅能说踩上去还算结实,像是由一间大宅第的后院改建而成。 二层的栏杆边上围满了嘶声呐喊的人,三层稍显稀松,但也有人三五成群在那儿声嘶力竭的吵嚷。唯有北面三层空荡荡的,应该只有真正的贵宾才能踏足。 至于那里现在到底有没有人,根本看不见,起码从二楼看不清楚。 因为火灯都在二层沿壁以下,所以“兽场”相对明亮,往上全是“灯下黑”。 从上往下看,火光通透,从下往上看,黑黢黢一片,顶多瞧见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根本看不清人脸。 楼上也不能说漆黑无光,亦点着许多小灯,足以看清身边的人,但也仅此而已,稍微离远一点,颜面便模糊起来,更没法跨楼层认人。 设计的相当精巧,既保证了“兽场”一览无余,又保证了自身的私密性。 相对的黑暗还能滋生冲动,在“兽场”的刺激之下,冲动又会被放到极大,理智很容易被冲动淹没,人性将被兽性盖过,比如赌红眼。 风沙随便瞄了几眼就知道这种设计一定出自易夕若之手,易门最擅长这个。 自一行人登上二层楼梯,那个黄爷便已退走,如今是个扎着红腰带的青年接待,他手上一盏灯一托盘,将几人引离栏杆,到了靠里一间不大的屋内。 屋里仅有榻席和小桌,可以席地而坐。所以,虽然空间不算大,十几个人都挤得下。 风沙等七人围坐之后还算宽敞,门一关上,也安静起来。 红腰带把灯和托盘搁到小几上,跟着坐下来,一通介绍,讲解规矩。 同时间,有侍女陆续端上酒水点心和果品。 规矩并不算复杂,红腰带说起来很仔细。 只要进来杀猪馆,那么一应酒水、座席,乃至饭食都可以提供,客人也可以提任何要求,杀猪馆会尽量满足,而且都不要钱。 仅有三处地方要花钱:一是每一场角斗,每一个人都必须押一方,上不封顶,下限五两银子。押一次就可以呆上一场,时间的长短要看场上胜负的快慢。 如果押赢了,非但不会花钱,反而有得赚。 一两银子足以让普通的五口之家过上一个月。 但是在权贵眼中,一两算什么,五两、十两都不算个数,掉地上都懒得捡。 哪怕一场下来就盏茶工夫,一连呆上个十几天照样面不改色。 风沙却心知肚明,五两银子一把看似不多,如果押赢的话好像还可以赚点,其实不花钱的才是最费钱的,越便宜的反而越贵。 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押多少钱,只是需要你“押”,一旦开始赌,开始有了输赢,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把持住自己。 何况,这里的环境和氛围无不在压制人性煽动兽性。 最关键,其实你是在跟其他的客人对赌,有人赢自然就有人输。 杀猪馆坐庄抽水,只赚不赔。 另外,还有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但是并非必须。 一场分出胜负之后,价高者可以标买下胜者,如果无人标买,杀猪馆会留下,可能另有安排,也有可能再入“兽场”,起码这次不会死。 败者也会被标卖,如果无人出价,会被胜者当场处死。 当然,如果客人有兴致的话,也可以买下败者随意处置。 风沙心知败者下场堪忧,因为失败难免伤残,谁会买个废物回去? 反正一旦失败,命在人、不再己。 事实上无论胜败,这些人的命都在人不在己,然而身处其中,根本没得选。 人皆畏死,能多活上一天都是好的,为此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哪怕去杀别人换自己活命。 真不怕死的人,不可能来到这里,早在之前就做出了选择:要么拼死而活,要么被杀而死。 最后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是兵器、护具、杂物,甚至酒水。 每一场只有一次机会,同样是价高者标得。 标得乃是扔东西进“兽栏”的权力,你有什么就可以扔什么,想扔给谁就仍给谁,甚至送一罐火油进去都可以,只要你有。 如果送进去之后却被对方抢走,该你倒霉。 如果你不守规矩胡乱扔东西,那么只能补标,自然是任人开价。 如果不想补标,很可能被杀猪馆扣下,让家里拿钱赎人。 如果无人来赎或者赎不起,那么很可能被扔进“兽场”。 如果你厉害到杀猪馆招惹不起,那就敬请随意。 红腰带说这话的时候嘎嘎地笑了两声,显然认为没有什么人是杀猪馆得罪不起的,所以这是个笑话,虽然听得人并不觉得好笑。 风沙和云虚都笑了起来,倒让红腰带另眼相看。 这个笑话他说了不少回,还是头一回遇到能跟他一起笑出声的客人,而且笑得很真诚,并不像干笑或者假笑。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二章 残酷中的温柔 红腰带刚讲完规矩,外面轰然大响。 竟是整齐一致的“杀杀杀”,当真杀意凛然。 现在一场已经分出胜负,败者正在无力地等待别人决定他的命运。 风沙转目一扫,除了云虚面不改色,其他几女没有一个脸色不苍白。 马思思甚至忍不住低头捂嘴,又实在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绘声虽然脸白,神情还算稳定。她自幼便被送到柔公主府,后来成为云虚的剑侍,虽然一直胆小懦弱,那也是相对来说。 云虚根本是个不把人当人的主,何况对待敌国的俘虏,一群殉奴。 更残酷的事情,绘声也没少见,就算十分害怕,起码撑得住,否则早就死了。 纯狐姐妹的小脸也白。 姐妹俩毕竟出身名门正派,虽说也杀过人,总归是因为仗义行侠,更是奉师门之命,又或是为了自保。心里存有道义,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杀得都是些恶贯满盈的强盗、匪徒、淫贼之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禽兽。 跟无条件顺从主人的云本真和绘声诸女不同,她们姐妹俩虽然也很听主人的话,终归还有底限的。对于虐杀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并非害怕,而是愤怒。 至于白绫,她那个青衫水罗刹的外号当然不是白来的,一点不害怕死人,只是忧心。 杀猪馆如此无法无天,可想而知一定势力滔天,如果她的仇人跟这里有关,甚至就是这里的高层,她怎么为父报仇? 红腰带趁机观察诸人的反应,还算满意,除了这个什么凌少,和这个一看就知道女扮男装的女子之外,其余几个少女显然都被吓住了。 被吓住没关系,反而是件好事。 越容易被吓住的人,反倒越容易沉溺于此,赌得越发凶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纯粹是这些天看下来的经验。 风沙问道:“下一场是什么人?” “两个妙龄少女。我看过了,论美貌当然比不上诸位小姐,其中一个健康窈窕,据说打小翻山越岭,开得弓、猎得兽,另一个是武师的女儿,多少有点身手。” 红腰带低笑道:“打起来一定很精彩。” 他本以为人家会很期待,没曾想在座诸人无论男女,居然都不吭声,让他觉得有些冷场。 风沙自腰间拎出个沉甸甸的袋子,咄地一响,直接扔到了托盘里,微笑道:“这一袋金子,管我们几个呆上一晚够吗?” 红腰带忍不住解开袋口瞄了几眼,又抖了几下,嘴角都恨不能咧到耳后跟了,使劲点头道:“够了够了,呆上十天半月都绰绰有余。” 如果风沙扔出一把金票,绝对没有如此效果,沉甸甸的分量和金灿灿的晃眼,远比一沓纸更容易让人发晕。 何况,真金白银确实比金银票更能压舱,能拿出金银票的人并不一定能拿出等值的真金白银。 红腰带几乎快被一袋金子给砸晕了,好在回神很快,赶紧把装金袋的托盘往怀里一拢,堆着笑道:“不知少爷这一把想押谁赢?” 风沙摇头道:“谁都不押,我们纯粹过来看个新鲜。” 红腰带转目偷瞄诸女,心里暗笑一个个还在这儿装君子淑女呢!没关系,输赢上几场你们就是另一副面孔了。 嘴上道:“是是,小人先代诸位做主试着押上几把,如果运气好赢了,一定如数返还。就算少爷不想要,杀猪馆也会记在账上,诸位人人均分,下次再说。” 他也不待风沙反应,捧着托盘起身躬身,径直走了,忽又探头进来,笑道:“差点忘了,桌侧有根铃线,有任何要求,仅需稍加用劲一扯,小人马上过来。” 顺手合上门。 风沙按膝起身,冷冷地道:“走,咱们出去看看怎么个杀‘猪’法。” 诸女大多不太情愿,又不敢违逆他,只好跟着起身。 马思思壮起胆子,小声道:“婢子实在胆小,见不得血,求主人让婢子留下来看房好了,毕竟这里留有食水,不能没人看管。” 风沙想想也是,转念道:“绘声你也留下。还有你们都记住了,在这里谁都不能落单,无论干什么至少两人结伴。流火你现在跟着江师妹,必须寸步不离。” 江师妹就是云虚这次的化名。 云虚嗔道:“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又不是你,谁能把我怎么样?还用得着人保护?” 白绫暗暗咂舌,居然有人敢这么毫不留情的揭风少的短,胆子真大。 她骑马带了这位江师姐一路,怎么没看出来呢! 风沙果然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道:“谁说保护你了,我是怕你在这儿乱跑,不小心打草惊蛇,害我白跑一趟。我大半夜不睡觉,来一趟容易吗?” 云虚顿时不吭声了,心知风沙还是怀疑她也有份。让流火跟着她,监视大于保护。 风沙说完轻哼一声,带着授衣和白绫直接出门,也不管云虚跟不跟他一起。 二楼的栏杆旁边挤满了人,风沙转悠一圈,愣是没找到缝,也没看到孟凡,只好寻了个还算稀疏的地方,透过别人颈子之间的空隙往下张望。 这时,下一场还未开始,“兽场”内有数名仆役正以大水盆、大毛刷之类的东西快速清理。 手脚粗快,并不仔细,显然仅是把血糊糊的地方弄淡一些,另外拖走大半残尸。 场面瞧着着实有些惊悚,授衣毕竟年纪还小,看了几眼,不敢看了,忍不住把有些发颤的身子贴向主人。 风沙顺手揽腰,把授衣面对面地抱在怀里。 授衣习惯性地把脸蛋贴上主人的心口,听着主人舒缓的心跳,情绪一下好多了。 本来旁边都是人,她应该很害羞,偏偏周遭很黑,予人一种安全感,让人害羞之余,又倍感刺激。 尤其,她很喜欢被主人环抱保护的感觉,更喜欢跟主人耳鬓厮磨,实在舍不得离开主人的怀抱。 风沙凑嘴在她耳边安慰道:“不怕不怕,主人保护你。” 白绫在旁边瞧着,不禁有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她怎么记得授衣武功高强,上次在院中练功,愣是用双臂拗断了一颗小树呢?风沙不是柔弱无力,恨不能一阵风就能吹倒吗? 难道她记错了? …… PS:杀猪馆这段剧情俺有些后悔了,连着几章写了删删了写,不敢写啊!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三章 舍不得白绫摸不着瓜 随着咔咔咔声响,二三层的人们忽然兴奋起来,不乏鼓掌吹哨,不乏尖声怪叫。 一层左右两扇铁栅栏沉重地打开,各自走出一高一矮两名少女。 两女仅着短衣短裤,上露颈下,中露腹脐,赤腿赤足,都在揉着手腕,显然之前带着镣铐,裸露的部位都有明显的伤痕,似鞭抽似火烙,显然之前没少受罪。 高个少女面貌姣好,最醒目是一对结实笔挺的长腿,身段更是浮凸有致,有些粗犷气质,应该就是红腰带说的猎户女。 矮个少女也仅是相对稍矮,其实身腿比例相当合适,称得上娇小玲珑,相比对面的高个少女更显秀气,走起路来下盘沉稳,应该就是红腰带说的武师女。 抖动的火光之下看不太清两女的肤色与肤质,但是绝对称得上漂亮,可惜四对眼睛毫无生气,看彼此的眼神像看木头。 有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将两女大肆介绍了一番,言语极富煽动力。除了介绍了两女的出身来历,还有把两女吹得神乎其技。 什么海东盛国来的山中第一美人,上山可打虎,下水能擒龙,野性难驯,判求调教云云。 什么八闽之地的江湖侠女,身负海外奇国的瑜伽绝技,身体柔不可言,谁用谁知道云云。 海东盛国就是渤海国,八闽之地就是闽地。 风沙脸色剧变,一瞬间铁青的吓人。 授衣敏感地发现了主人的变化,赶紧脱出怀抱,小心翼翼地打量。 这时,两女已经开始在“兽场”之中对峙转圈,试探着接近。 二层三层则开始有人敲着小锣举着筹盘,转着圈接收赌注,旁边很快凑满了人,空空的筹盘上也很快被一摞摞的筹码堆满。 同时,耳畔“打死她”“咬死她”“踹死她”之声不绝于耳,更多则是毫无疑义的乱嚷乱叫,像是单纯的发泄着无法发泄的情绪。 云虚忽然带着流火找过来,凑到风沙身边道:“要不要我丢把剑给那个闽女?或者干脆把场子给扬了。” 她尚不清楚风沙对渤海国的盘算,但是很清楚风沙在闽地的布局,更清楚风沙因为马玉颜的关系一向不遗余力的庇护闽国遗民。 没遇上还则罢了,遇上了那肯定是要管的。 没曾想风沙居然冷冷地丢了句:“不急,再看看。” 云虚倍感意外,转念一想,更凑近些低声道:“你是不是怀疑这里还有很多闽国奴隶?” 风沙寒森森地斜她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转回“兽场”。 “我知道了,不要打草惊蛇,方便顺藤摸瓜嘛!” 云虚嘴上说一套,实则芳心窃喜,暗道:“任松啊任松,看你这回死不死。” 她一向小心眼又记仇,才不关心什么贩奴什么角斗,更关心能不能借此事弄死任松,以报当初受辱之仇。 难得看见风沙露出这种渗人的样子,任松这次悬了。 风沙当然不知道云虚的小心思,他另有忧心,且是忧心忡忡。 这个杀猪馆如此赚钱,朱雀肯定不会放过,就算封了汴州这一处,保不齐各地的朱雀有学有样,就算有心想管,累死他也管不过来。 何况,他仅是北周玄武观风使,头顶上还有一摞总执事呢!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和势力,可以让他随心所欲。 任松则是北周朱雀观风使,他无权处理,顶多使手段让人难受,人家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上面本来内斗得昏天黑地,他和赵仪、任松正在抱团自保,如今赵仪又不在,这时他再跟任松斗起来,北周四灵就要彻底乱套了。 所以,云虚说顺藤摸瓜是对的。至于是否需要打草惊蛇,要看时机。 总之,必须想个法子从源头杜绝。 另外,他不光操心闽国遗民,同样也得操心渤海遗民,这件事如果让烈叶知道了,还传了回去,渤海遗民岂不心冷? 不仅有碍他对渤海国的布局,更有碍中原大局。 恐怕柴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了看了又走了,却把事情丢给他,其实正是想借他之手顺藤摸瓜,然后连根拔除。 毕竟柴兴的手还伸不进四灵,四灵又跟在朝在野的势力结合太深,本身就是北周权力核心的一部分。 想要切掉肚子里的瘤子,起码先要找把肚子里的刀,如果柴兴自己拿把刀从外面捅进去,那叫剖腹。 风沙心里想着事,眼睁睁地看着高个少女和矮个少女扑斗在一起。 矮个少女的确会些粗浅的武功,手足并用,连拳带踢,不过力气不大,也明显没有正儿八经地跟人动过手,更不像见过血的样子,下手精准,但不狠。 高个少女好像确实是猎户出身,明显不会什么武功,不过动作非常敏捷,闪躲起来游刃有余,一直没怎么还手,仅是仗着手长腿长把对方挡开推开。 矮个少女像是很怕输掉,已经拼上吃奶的劲,脸都憋红了,就是没见打伤人,倒是把人家的短衣短裤扯烂大半。 高个少女同样脸蛋涨红,不免缩手缩脚,总是忍不住拢胸提裤,遮挡外露的春光。 这种场景使楼上火热起来,不仅有人怪笑怪叫,还有人以极为不堪地言语调笑。 能到这里来的人多少有些身份,在外面保证个个人模狗样,在这里却完全不像个人,无论男女,像一头头发情嘶吼的野兽。 满耳尽是污言秽语,高个少女羞极发恼,终于豁了出去开始还手。 少女的喘息和痛呼陡然而起,很快又伴随尖叫和哭嚎。 偏又使得楼上楼下更加热火朝天,“兽场”之中则开始见血。 白绫忍不住冲风沙道:“再不停下,她的胳臂就要断了。” 风沙歪头道:“那好,你去让她们停下。” 白绫愣了愣,心道我要是有办法,用得着求你吗? 风沙道:“刚才不是说了规矩吗?只要有钱,扔什么进去都可以,没说不能扔人吧?你可以把自己给扔进去嘛!” 白绫啊了一声,心道还能这样?转念一想,胆气又壮了,有风沙给她撑腰,她有什么好怕的。 结果风沙补了句:“结果你没有带钱,又坏了人家的规矩,所以理应被人扣下。” 白绫眼睁溜圆,一脸懵逼。 云虚一脸不怀好意的好意提醒道:“这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你摸不着瓜。” 白绫听得脸都白了。 风沙淡淡地道:“你不是想为父亲报仇吗?不先摸着瓜,怎么拿刀砍?” 白绫的脸色一阵阴晴,忽然猛咬银牙,纵身跃出栏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四章 肉眼可见的绿 随着白绫跃入“兽场”,整个杀猪馆迅速安静下来。 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白绫裙下飞起蛮足踢到高个女肩侧。 高个女本来用力反扭着矮个女的胳臂,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吃痛侧翻,从矮个女的身上跌落。 白绫下意识地仰头上望,想要看看风沙,结果入目火光刺眼,忍不住眯起眼睛,这才发现上面漆黑一片,居然什么都瞧不清楚。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小姐这是何意?” 白绫立时寻准方向,转身凝视道:“你们这里不是定了规矩吗?只要有钱,扔什么进来都可以,没有说不能扔人吧?我把自己扔进来不行嘛!” 半晌过去,那人愣是没有吭声。 白绫忍不住再度瞄向风沙的方向。拿风沙的话怼人果然很好使,刚才她就听了个一脸懵逼,心道还能这样!!拿来怼人,果然怼蒙。 直到客人们都开始起哄叫好了,那人才以朗声压下杂声,冷冷地道:“小姐的话或许有些道理,然而不标先下,总归坏了规矩,按规矩就得任凭本馆开价。” 有了经验的白绫立马遵循风沙的意思,干耍无赖道:“随便你怎么开,反正我没带钱。” 那人明显又蒙了一下,咬着牙道:“不知与小姐同来的朋友是否愿意为小姐出价。” 白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尽管找我就是了。” 那人冷笑起来:“原来小姐是存心过来砸场子的。” 白绫道:“我又没说不给钱,只是现在没带钱。” 那人深吸口气,强压下脾气,笑道:“不知小姐是哪家的小姐,不妨留个名号称呼,方便本馆登门收账。” 白绫道:“那也用不着在这里说,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那人沉默一阵,拍了拍手。 “兽栏”地铁栅咔咔地打开一侧。 那人道:“小姐,请吧!” 白绫身子不动,指了指高个女和矮个女,问道:“她们怎么办?” 那人回道:“事发突然,本场暂且终止。待小姐对本馆有个结果,本馆自会考虑她们的下场。” 白绫点头道:“很公平。”她也不胆怯,快步行往铁栅。 二楼,云虚神情古怪地问道:“投靠北周的南唐密谍以她为首?” 风沙不动声色地点头。 云虚失笑道:“这些人迟早完蛋。”杀猪馆发声的主事人明显给白绫挖了个大坑,白绫居然蠢到没有意识到这点,实在不像个能够撑起局面的人。 风沙淡淡地道:“有我在,不会的。”他当然知道娥皇一脉真正的主事人是周宪,甚至是初云,绝对不是这个脑袋有点二的白绫。不过这个没有必要告诉云虚。 云虚微怔,旋即笑道:“也对,大不了这次的赌筹全部由你出嘛!反正你有的是钱。” 众人果然因此吵嚷起来,本场中止,他们压下的赌筹怎么算输赢? 能够来到杀猪馆的客人大多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然而正值情绪高涨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换谁谁都不爽。 那人道:“请诸位暂且安静,听我一言。” 没人理他,该吵继续吵,该嚷继续嚷。 那人大声道:“好了好了,本场无人输,凡押筹的客人全部算赢。” 这一下,二层三层立时安静下来。 有人冷不丁地问道:“大家全都算赢,你们来赔吗?” 那人道:“那位小姐既然敢出面抢标,必有所恃。些许身外之物,想必不会放在眼里。” 三楼另一侧的另一人问道:“也就是说你们杀猪馆不愿保底。那好,我问你:如果她就是赔不起呢?你还能把她拆成几十上百份,分给咱们每个人不成?” 那人笑了笑道:“如果真如阁下所言,那么她会被扔进杀猪场,届时各位已经押下的赌筹不变,仅需重新选择押哪一边而已。” 众人嗡嗡地商讨起来,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 那人又道:“说实话,这位小姐的容貌、身段、气质俱佳,绝对称得上绝色,想必家世也不俗,而且明显武功高强,以一绝色佳丽换两个庸脂俗粉,诸位不亏。”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显然大多数人被他给说服了。 那人话风一转,警告道:“规矩有空子让人钻,是鄙馆的责任。但有一不可有二,如果再有第二次,鄙馆不会这么客气了。人入杀猪场就是猪,谁也不例外。” 虽然这人的语气非常冲,满场的少爷小姐竟无一人敢回嘴,甚至连不满的声音都没有。 那人转圈抱歉道:“事有突发,还望见谅。这场不作数,还请诸位稍事歇息,下一场将会更加精彩。” 云虚向风沙道:“任松手下有能人啊!这事办的,比那个白绫老道多了。两人根本没得比。” 风沙纠正道:“是朱雀人才济济。” 云虚赞同,忽然把俏脸凑近,微笑道:“她就这么被人带走,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她确实还算漂亮。性格嘛!也算你喜欢的那一类,跟你住得又近。” 风沙没好气地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她是霜儿的情敌吗?和我差着辈呢!” 云虚笑嘻嘻地道:“这种时候居然还不忘帮你的霜儿出气,真有你的。” 风沙翻个白眼,岔话道:“还是先把孟凡找到,他认识白绫,别胡乱出手,闹个节外生枝。” 云虚道:“你想找人,人也想找你呢!白绫是跟我们一起来的,人家总会过来探探咱们的底。我看你只想顺藤摸瓜,没想打草惊蛇吧?” 风沙无所谓地耸肩道:“除了何光,其他人又不认识我。如果何光亲自来,那更好,我正好有很多事想要问问他。”心道我动不了任松,还动不了何光吗! 虽然何光跟任松的关系很铁,但是在四灵中的地位并不高,仅是个上侍,尚不到执事阶,顶多算是四灵底层中的高层,连中层都算不上。 玄武专门负责内卫与查奸,以风沙的职权,可以合情合理地把任何一个上侍阶给活活玩死,只看值不值得、有没有必要。 事实上,执事阶以下的朱雀和白虎,风沙很少打交道。包括何光在内,他有印象的上侍不超过一只手。实是地位差距太大,又并非玄武直辖,不值得他关注。 风沙正和云虚说着话,余光看见一个人影从旁边错身而过,忽一转念,斜里截住,含笑道:“这不是花衙内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衙内垂头丧气,像个蔫吧的茄子,似乎正准备由楼梯下楼,被风沙这一叫住,不免一呆,抬起头使劲瞅了几眼,脸色剧变,扭头就走。 风沙赶紧伸手拽住,笑道:“别忙走啊!你还没答我话呢!” 花衙内的脸色阵青阵白,怒道:“答你什么话,你让我找你喝酒,却让人把我赶走,那个贱人说去帮我出头,却跟那个把我赶走的家伙搞到一起去了。” 风沙立时会悟,这是在说孟凡。 却听那花衙内续道:“我以为她冰清玉洁,连根手指头都不敢碰,岂知她,她居然居然,哼!什么名门闺秀,贱货一个,不如婊子!” 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风沙觉得他的脑袋肉眼可见地绿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五章 人比人气死人 花衙内在那儿自顾自地发飙,嘴中蹦出一连串脏词,不乏下流的字眼,把那个杜小姐形容得极为不堪。 云虚听得直皱眉头,要不是风沙一直没有作声,她很想让人把这小子的嘴当场撕了。 风沙安静地听了一阵,抓住人家喘气的空隙插话道:“一个侍卫,怎么敢得罪花衙内?” 花衙内愣了愣,忽然清醒过来,人家一个侍卫都敢赶他,主人的身份可想而知,目光不由闪躲起来,小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道:“反正不是朝廷官员,他也不是我的侍卫。难道你不知道现在管得多严么?哪个当官的敢来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耍乐?” 柴兴已经颁布诏书,宣告朝廷官员不得与娼妓逾滥。 虽然杀猪馆并非风月场,比之风月场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被有心人告上一状,不死也要脱层皮。 花衙内心想不错。 他爹最近特别谨慎,连一些不必要的饭局都给推了。毕竟大酒楼都有驻妓,如今又在升任开封府尹的档口,自然很怕沾骚上身。 花衙内定定神,上下打量道:“你是商人?看着不像啊!” 他这才有空发现人家换了身打扮。 风沙含笑道:“商人需要求人办事,江湖人也需要啊!” 花衙内恍然,腰杆忽然挺了起来,矜持地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不是你赶我了?那个赶我的混蛋又是谁的侍卫?” 风沙答道:“他姓孟,乃是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首领。” 花衙内哆嗦一下,本来挺直的腰杆重新弯了下去。 “听说令尊花推官乃是晋国长公主的肱骨心腹,一个小小的侍卫首领居然敢不给花衙内面子,简直岂有此理。” 风沙话风一转,故意道:“不过依我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毕竟人家也算是长公主的亲信,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花衙内应该大度点,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花衙内听得脸肌直抽,都快哭了出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长公主派了一名宦官一名宫婢到他家府上住,其实就是监视的意思,他爹恨不能把人家当成祖宗给供起来。 无论府内府外,大事小事,无不言听计从,乖得跟孙子一样。 何况那是长公主的侍卫首领! 他刚才甩手离开之前,居然对人家撂下了几句狠话,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这要是让他爹知道,能活活扒了他的皮。 风沙笑眯眯地道:“我跟长公主呢!多少能说上点话,不如代孟侍卫向花衙内讨个情面。这件事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哪里没有白莲花。你说是不是?” 花衙内顿时一个激灵,像是溺水之人发现了挨在手边的一根稻草,双手一下子紧紧地抓住风沙的胳臂,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劲地点头。 “是是是,还望大哥帮小弟向孟侍卫讨个情面,干脆现在就去……” 花衙内不仅抓住风沙的胳臂,还使劲扯着走。 风沙顺势动身,笑道:“花衙内真是个趣人,怪爱说反话,不过也足见大度。” 花衙内的脑袋都吓木了,耳朵嗡嗡乱响,根本没有听清风沙在说什么。 云虚瘪瘪嘴跟上,心道你不就是想让他带你去见孟凡吗?直说不就行了,有必要吓唬人吗?看这小纨绔腿软的样子,显然都快吓尿了。 流火和授衣紧随其后,两女的手一直握在剑柄上,眼光时不时地扫过花衙内抓主人的手和他的后颈。 花衙内急惶惶地扯着风沙直奔三楼。 一层到二层的楼梯和二层到三层的楼梯并不在一起,反而互在对面,二层想要去三层,必须沿着走廊绕个半圈。 这时角斗休场,走廊上的人相比刚才稀少许多,大都各自回房去了,仅有零零散散的人还在那儿高谈阔论,多是谈论刚才发生的变故。 总之,十分通畅,毫无阻隔。花衙内很快拽着风沙到了楼梯口。 楼梯口站有几名护卫,清一色扎着红腰带,楼梯转折处还有关合的铁栅,显然不是什么人都够资格上三层。 领头的护卫仔细瞧了花衙内几眼,又看了看他紧抓风沙的胳臂,略微犹豫,还是放了行。 杀猪馆的规矩是熟客带熟客,进来如此,升楼也是如此。 来此耍乐的少爷小姐大多有自己的圈子,轻易不会接受不够资格的人,免得跌份子。这种关系比什么监管的手段都要管用,用不着杀猪馆太费心。 如果花衙内出了门,下次独自过来,那么他并没资格上三楼,更没有资格带人上去,因为有资格的人是杜小姐。 如今他则刚从三楼下来,又带过来几个人,这些护卫以为他特意下楼接朋友,所以没有阻拦。 三楼和二楼的布局很像,唯独房门少了很多,显然这一层的房间会大上很多。 走廊沿栏多了许多座椅与小几,显然方便贵客坐着观看“兽场”,而不像二楼那样必须站着。尽管如此,还是显得十分简陋。 在风沙看来,汴州有关娱乐的场所,包括风月场在内,虽然数量不少,然而无论装设、布置,乃至服务,相比江宁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比流城都差远了。 这是因为汴州近二十年屡经战乱,还曾被契丹攻占的关系,相比于数十年远离战火的江宁和流城,并没有形成醉生梦死的氛围。 起码目前没有形成足够的规模。 柴兴严禁官员逾滥,除了是丢给隐谷的投名状,恐怕也有想要遏制这种氛围蔓延的心思,免得妨碍他将来连番用兵。 南唐就是最好的反例,几十年醉生梦死下来,那些贵胄子弟连血勇都没了,面对北周军多次袭扰淮水流域,南唐军连吃败仗,毫无还手之力。 北周不费吹灰之力地占下了淮北所有的城池,占据了大势的主动。 想西征就西征,想南征就南征。 于是才有了“声西击南,再声南击北”的平边暗策。 南唐则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这种处境不是任何个人能够扭转的。 大势不成,什么都好说。一旦大势已成,那就大势所趋。 风沙还记得当初赵仪在江宁的绣山坊发出“南唐无男,可灭”之语,以赵仪和柴兴的关系,这种想法应该会影响到柴兴,进而影响北周的国策定策。 花衙内当然不知道风沙正在那儿见微知着,思绪已经飘出了十万八千里,扯着风沙小跑到一间房门外,不禁胆怯起来,手抬又缩,缩又抬起,愣是不敢推门。 房内传来毫不掩饰的古怪声响,风沙听了几下,神情甚是古怪。 之前他确实暗示孟凡给这位杜小姐耍点手段,算是顺手布下一招闲棋冷子。 以这位杜小姐的身份,将来或许有用。 只是没想到孟凡能干过了头,连一晚上都没过去呢!居然就把人家小姑娘给勾上手了。想他和郭青娥约会次数也不算少了,到现在连手都没牵过呢! 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六章 胡来的孟凡 白厨家宴上,人人都瞧得出这位杜小姐尽管年幼又装得乖巧,但是绝不单纯。除了孟凡,大家都没怎么搭理她。 瞧在赵仪的面上,自然也不会刁难,仅是无视罢了。 所以,风沙才会授意孟凡耍些手段,否则不至于此。 现在则倍感后悔,实在没想到孟凡得手这么快。 人家再不单纯,毕竟也是个小姑娘,这不是害人吗! 风沙重重敲了几下门,心里琢磨应该如何收场善后。 岂知房内的动静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 云虚冷哼一声,去栏杆边寻空座。 以纯狐姐妹的武功,当然听到了房内的动静,而且清晰无比,如观现景。 两张肖似的俏颜交相映红,仿佛盛绽的桃花一支两朵。 本来是流火跟着云虚,这会儿使劲向授衣使眼色,把妹妹给支过去。心里大骂孟凡荒唐,有机会一定要这个混账小子好看。 授衣三步并作两步,羞不可抑地跟上云虚。 花衙内的脸色则红得发紫,想也知道他的心里绝不会好受,又没有胆子冲进去打断。 风沙皱着眉头等了少许,结果越听越不对劲,怎么不像两个人啊?伸手把发木的花衙内拽到一边,问道:“里面都有谁?” 花衙内摇头道:“除了杜小姐和那个混,咳,和孟侍卫,其他人我都不认识,杜小姐并没有介绍我,她们也不搭理我。” “他们?”风沙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还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好像是胜奴,我们到的时候,她们正在戏弄她。” 花衙内的脸色远比风沙更难看,低声道:“没曾想杜小姐也加了进去,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结果她们越来越过分,居然当着我的面就,唉~” 其实最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绝非幻想中的杜小姐破灭,而是包括杜小姐在内的三位既高贵又漂亮的少女居然都缠着那个姓孟的调笑,根本不搭理他。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更坐不住。 花衙内越说越苦涩,风沙的脸色反而正常起来。 他仅是担心孟凡坏了人家小姑娘,没想到这位杜小姐玩得这么开。那么谁占谁的便宜还说不定呢!自然无所谓了。 花衙内哀求道:“大哥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还是不进去了,你帮小弟跟孟侍卫道个歉、求个情。” 风沙难得觉得一个人挺可怜的,正色道:“现在也不好打扰,你也别干等着了,先回家吧!睡上一觉别多想,明天一定会更好。” 花衙内犹豫少许,咬咬牙行礼道:“一切拜托大哥了。” 其实他不想走,然而内心深处又实在抗拒的受不了,更不想直接面对,宁愿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会帮他处理好,虽然他连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就像一具人偶一样任人操弄,非但觉不出任何不对劲,甚至打心眼里觉得这位大哥人真好。 风沙微笑着看着花衙内一步三回头地下楼,直到瞧不见人影,转脸向流火道:“去把那个混账小子给我揪出来,记得让他把自己给收拾利索了。” 心道我在外面站着,你在里面乱着,简直岂有此理。 至于孟凡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反正就是不爽。 流火红着脸小声道:“婢子去叫绘声姐来吧?” 绘声和孟凡是亲姐弟,总比她闯进去强,光想想就够羞死人了。 风沙心里不爽,所以没有想那么多,流火一说,他才会意过来,叮嘱道:“你和授衣一起快去快回,千万小心,把思思也叫来。这里水挺深,最好别落单。” 流火赶紧点头。 风沙又道:“下去之后扯铃找那个红腰带,问问他给白绫赎身要多少钱,不管他要多少钱,你拿三成塞给他,不准多也不准少。” 三成足以保证白绫的安全和一定的自由,但是并不足以把白绫给赎回来,一切还是要看她自己,能查到什么最好,查不到再说。 其实这事有些破绽,毕竟风沙仅是临时起意,顺着白绫的话接了一句而已。 所以,他对白绫并没有过多的指望。 最好的情况是白绫既没有暴露,还能查个底掉。 那么,他可以抓着一大把筹码去打任松一个猝不及防。 这件事上,白绫的能力尚在其次,主要还是看运气。 反正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不试试怎么知道运气好不好? 流火接过主人递来的青囊,和妹妹并肩去了。 风沙瞪了房门一眼,转去到的云虚身边坐下。 云虚冷不丁地道:“依我看,马玉怜和那位楚少侠今晚怕是进不来了。” 她心知风沙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让马思思找楚涉过来,一定有找楚涉的目的。她认为风沙是想借白绫和楚涉之手对付何光。 这样的话,风沙可以抽身事外,以调解的姿态介入此事,转寰的余地就大了。 进来之前,马厩的黄爷透露杀猪馆嗅得有司衙门派人暗查的风声,所以管的特别严,如今白绫又闹这么一出,杀猪馆一定会更加警惕。 马思思和楚涉恐怕很难混进来。 既然情况有变,风沙不会想不到变化。 这顺嘴的提醒,顺水的人情,不卖白不卖。 风沙果然道:“我也这么觉得。本来我有些事情要问楚涉,现在倒也算合适。” 云虚好奇道:“什么事情还要问他?” 风沙把连山诀从张德手中丢失一事说了,他怀疑白绫为了给父亲报仇,撺掇楚涉让丰乐帮出手刺杀张德,并偷走了连山诀。 他并没提及任何有关于周宪的情况,也没有说白厨家宴,更没提郭青娥,仅是说隐谷把事情丢给了他。 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其实不可等闲视之。 做好了,隐谷那边不仅记人情,他也再度获得了连山诀的主导权。 如果出了岔子,损失将会大到无法估量,对他对隐谷都是。 所以风沙十分谨慎,打算先从楚涉那里探点风,再去跟周宪谈。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周宪的问题,而是“他可以装瞎子,但是不能真瞎了。” 如何装瞎不真瞎,是门大学问。 云虚似笑非笑地道:“我说你怎么毫不犹豫地把白绫往火坑里推,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多好,楚涉为了救他的未婚妻,定然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心道真有你的,把这一对小情侣给卖了,人家还感激涕零地帮你数钱。 “她自己选择跳下去,我又没有逼她!想为父亲报仇,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吧?何况我又不是看着她跳下去就撒手不管了。” 风沙不悦道:“别人不了解,你还不清楚?任松好惹吗?我帮她挡下任松,她帮我清查,这是互利。” 云虚嫣然道:“你这样说也行。” 这时,纯狐姐妹带着绘声和马思思匆匆上楼。 绘声哭丧着小脸,紧张兮兮的,一上楼就小跑过来,双腿直打哆嗦,眼看就要跪下了。 孟凡在里面胡天胡地,居然让主人在外面等着,听流火如此一说,她差点当场晕过去。一路上心乱如麻,就想着怎么求主人饶弟弟一命。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七章 怕姐姐的孟少 绘声一副摇摇欲坠,马上要跪的样子,风沙失笑道:“晃什么晃,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快去把人带出来,动静不要闹大。” 他之所以过来找孟凡,是担心孟凡出手救白绫,把事情弄糟,谁曾想这小子胡天胡地连门都没出,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都来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凡乱搞而不管,当然要把人给带走。 绘声一下子冲到门边,先是贴耳上去听了少许,然后一掌拍上门边。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上锁,反正房门开了。 绘声迅速闪身进去,又飞快地把门给关上。 房间的隔音似乎挺好,传出几声尖叫并不算大声。 刚才风沙也是到了门外才听到里面的动静。 三楼的走廊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这几声尖叫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走廊尽头两个护卫明显听到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事实上,三楼不少房内都有类似的声响,有些大些,有些小些,有些甚至是惨嚎和求饶,有男声也有女声。 这些护卫早就习以为常,只要房内的铃线没有被扯响,他们就是睁眼瞎。 无论胜奴和败奴都是三楼的贵客标买最多,人家花了大价钱,当然怎么开心怎么玩。 过了一阵,绘声揪着孟凡的耳朵出门,扯驴耳朵一样把弟弟给扯到主人的身边。 孟凡歪着脑袋哎哟哟地乱叫唤,一个劲地喊疼。 风沙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姐姐的孟少吗?” 孟凡被绘声硬生生地揪歪了脑袋,看不见正人,以余光瞟视,咧着嘴赔笑道:“风,风少,您怎么来了。” 风沙道:“让他站直了说话。” 绘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这么揪着孟凡的耳朵往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冷喝道:“站直了。” 孟凡疼得脸都白了,睁大眼睛倒抽凉气,眼底顿时充满血丝。 其实这一脚踹得一点都不重,更谈不上疼,但是踹上之后,姐姐的手居然还没松开他的耳朵,那就不止是“疼”字可以形容的疼了。 孟凡感到自己耳朵都快被扯掉了,偏偏连躲都不敢躲,只是一个劲向姐姐求饶,心道好你个二姐,要主人不要弟弟,我可是你的亲弟弟。 风沙一直觉得绘声是个蠢丫头,绘声当然一点都不蠢,她不下手狠点,让弟弟看上去惨点,主人怎么消气?主人不消气,弟弟只会更惨。 风沙果然笑了起来,圆场道:“行了行了,孟女侠松手吧!在外面总要给孟少留点面子。” 绘声这才松开手,寒着俏脸恶狠狠地瞪着孟凡,示意他说话小心点。 孟凡使劲捂着耳朵,被姐姐瞪得不敢抬头。 其实绘声生了一对桃花眼,怎么瞪人都不够凶,更像抛媚眼。 唯独孟凡绝对感受不到半点妩媚,寒得直打哆嗦。 风沙扭回头张望一眼,伸指点道:“里面没事吧?” 孟凡哭着个脸干笑道:“没,没事,她们一开始以为抓奸,我,我赶紧说了这是我姐,她们就是笑我,没说别的。” 风沙听到“她们”两个字,眉头就挑了起来。 云虚的目光没有转过来,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纯狐姐妹脸晕又起,微晃着脑袋轻啐一口,含羞的模样像是被同一阵风轻摇的摆荷,相当整齐一致。 马思思则直接投以鄙视的眼神,却忘了今晚出门前她还和姐姐与绘声一起光溜溜地给主人当抱枕呢! 绘声一直留心着主人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响,暗骂弟弟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弟弟到底说错了什么话,反正主人像是不高兴了,那就是弟弟说错话了。于是伸手去拽孟凡另一只没有被捂住的耳朵。 奈何孟凡个头比她高,另一边耳朵她够不到。 孟凡见姐姐伸手,吓了一个哆嗦,一下子矮了半个头,乖乖地扭过脑袋把另一只耳朵递到姐姐的手里,递进去之后才知道后悔,偏又不敢躲了。 风沙轻咳一声,起身道:“走了。” 绘声这才放过孟凡,手放过了,眼睛没放过,瞪着媚眼凶了他好几下。 吓得孟凡直往风沙的身后躲。 几人正在离开的时候,后方那房门开了条缝,凑来三对各有风致的月牙眼,摆明凑来窥热闹,其中就有杜小姐。 杜小姐正笑嘻嘻呢!蓦地看清了风沙的侧脸,不禁一愣,心道他怎么来了? 不是已经叮嘱杀猪馆小心有司衙门的暗查吗?怎么还是把这个人给放进来了?眼光闪烁一阵,退回去扯铃线。 风沙并没有打算继续留下来,边走边向孟凡询问那个杜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孟凡被姐姐给揪怕了,缩着颈子谨慎地道:“她叫杜姣姣,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姣,反正她要我唤她姣姣。别看她年纪不大,玩得很疯,为人倒也不能说坏……” 绘声顿时拧起蛾眉,凶巴巴地道:“怎么不坏了。” 风沙斜眼道:“你闭嘴,听他说。” 这下轮到绘声缩颈子了,还不忘向主人挤出个讨好的笑脸。 孟凡羡慕地瞄着风沙,心道我二姐要是对我也这么温柔就好了。 嘴上道:“她跟许多名门闺秀一样,太受宠爱,想要什么都很容易,来得太容易,自然更容易腻味,加上极少约束,于是开始过分追求新鲜和刺激。” 风沙顿步,冲着孟凡上下打量。这小子有这份见识,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孟凡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干笑道:“这是韩先生教我的。” 风沙噢了一声,心道难怪,继续走路,道了声“继续”。 “别管她们面上怎么装模作样,只要能满足这两点,很容易跟她们勾搭上,她们甚至会主动勾搭你,风月场的姑娘都未必比她们放得更开……” 孟凡越说胆子越大,眼睛都发出光来:“当然,她们也仅是视你为玩物,一旦觉得腻味了,踩死你都不会眨下眼睛,所以必须……” 风沙没好气地打断道:“我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勾搭女人吗?我是觉得这位杜小姐哪里不对劲,偏又说不上来,你想想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绘声伸手推了孟凡一把,凶道:“快想。” 孟凡只能绞尽脑汁,少许后迟疑道:“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绘声抢在主人前面道:“你说呀!” “她是这里的常客,还是贵宾,我……” 风沙脑中打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孟凡后面的话便没在意听,心道:“我就说她怎么会在这里,那就是她告的密了?” 流火忽然踏前一步,发出一声轻叱。 风沙蓦地回神,眼见一群红腰带从楼梯下涌上来,堵住了整个楼梯口,一个个手按腰间,虎视眈眈。 授衣手按剑柄,与姐姐并肩拦上前去,把主人和柔公主护到身后。 马思思则突然背转身体,呛地一声拔剑出鞘,显然后面也有人围过来,她一人应付不了,只能拔剑。 绘声一直留意着主人的神情,反应最慢,但是说话最快,跳出来娇喝道:“大胆,你们想干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八章 引狼入室 绘声突然跳出来娇喝,不仅脸带薄怒,更是叉腰挺胸。 她本就体态丰腴,加上素色劲装收束腰肢,尤其突显身段,当真一个波涛汹涌,半晌未曾平息。 因为灯火设计与她站位的关系,波涛之中居然还翻着红浪,炫目之极。 挤在楼梯上的一众红腰带抬头仰视,无不瞧得眼花缭乱,一道道视线随波起伏,半晌没人吭声。 绘声本来还挺得意,结果顺着众人的视线低头一看,顿时羞愤交集,脸蛋涨得通红,拔剑怒道:“狗胆,给我砍了他们。” 纯狐姐妹略微犹豫,心有灵犀一般双双拔剑出鞘,抬起剑尖往下斜指。 动手砍人并非小事,主人不在,她们当然听绘声的,主人在这里,当然听主人的。绘声发话又不好不搭理,于是拔剑做个样子。 一众红腰带吓了一跳,纷纷拔出武器。 领头的红腰带蓦地回神,张臂虚按,大声道:“慢着,不要动手。”抬头冲绘声笑道:“这位女侠别误会,我等并无恶意,仅是鄙馆馆主有请诸位。” 绘声羞怒未消,冷冷地道:“你们馆主算老几,他请我们就要去吗?就不去,你们快给本姑娘滚开。” 她说话腻声腻气的,冷声反而听着挺脆。自以为很凶蛮,其实妩媚中透着可爱,予人一种“恶”猫咆哮的感觉。 那红腰带直勾勾地盯着她娇艳的俏颜,心脏愣是漏了半拍,忍不住轻咳一声,笑道:“既然诸位贵客不情愿,鄙馆也不好强求。你们都退下去,让客人下楼。” 绘声得意地娇哼一声,收剑入鞘。 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心知人家大张旗鼓地来堵人,不可能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放你走。这明显是个陷阱,不应该轻易下楼。 不过,两人都未吭声,任凭绘声主事。 一行人很快下到一层走廊,一众红腰带排于走廊两侧,留出仅能勉强过一人的小道,看着像夹道欢送,其实更像夹刀欢迎。 纯狐姐妹十分犹豫,停在楼梯上,不敢往里走。 一旦走进去,人会被迫排成一条线,她们无法护住左右,怎么保证主人和柔公主的安全?奈何人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她们并不好直接动手。 这时,楼上几个身材魁梧的红腰带肩并着肩挡住了二层的楼梯口。 风沙一行人被堵在楼梯上,立时进退不得。 绘声这才晓得上当了,小脸唰地煞白,忐忑不安地偷瞄主人。 风沙笑了笑,越过她和纯狐姐妹,负着手昂首先行。 云虚瞪了绘声一眼,紧随其后。 别说,两人还真有点江湖人物的风范,甚至都有点江湖高人的气派了。 一众红腰带仅是从头瞪到尾,一副随时要出手的样子,但是未曾真个动手。 一个身着褐袍的青年带着两名红腰带候在门口,拿眼神示意手下开门,自己则拱手道:“鄙人姓章,杀猪馆副馆主。” 风沙回礼道:“在下姓凌,江湖散人。” 章副馆主道:“与凌少侠同来的女伴目前正在鄙馆做客,鄙馆好生招待,奈何那位姑娘似有误会,极不配合,还望凌少侠指条明道,否则鄙馆实在为难。” 说得挺客气,其实是把白绫拿出来进行威胁。 风沙道:“贵馆不必寻道,道自会寻你。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至于是好生招待还是好生虐待,贵馆自便。” 章副馆主眼光闪烁少许,闪身让开大门,比手道:“诸位慢走。” 风沙瞧他一眼,反而一动不动,含笑问道:“外面巷里会不会埋伏了一群刀斧手?只待我们踏出门外,马上被围砍成肉泥?” 杀猪馆上下这么多客人看着呢!一众红腰带摆出的架势再吓人,他也毫不担心,除非这买卖以后不想做了,否则没人会傻到在自己的场子里杀客人。 如果这个章副馆主仅是跟他撂下几句狠话,他怼回去也就可以走了。 结果人家不再废话,直接放他们出门,这才是危险的讯号,表明人家打算动手,甚至灭口。跟几个马上被捉或者马上要死的人,当然没什么好扯的。 章副馆主脸色微变,垂目掩饰道:“阁下真会说笑。杀猪馆只杀猪不宰客。” 风沙笑道:“到底是杀人还是杀猪,最后还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章副馆主敛容道:“凌少侠是个聪明人,咱们何不换个地方谈?” 风沙点头道:“可以,去马厩。” 章副馆主面露犹豫神色,心道这人好生难缠。要知道马厩离大街太近,如果把人带过去,最后又谈崩的话,人家想逃他很难拦下,起码很难全部拦下。 他得到的讯息是这几人是有司衙门的派员,哪怕漏出去一个都会十分棘手。 杀害官府中人绝非小事,哪怕杀猪馆背景深厚强行压下,并不代表他个人不会受到上面的责难,不死也要掉层皮。 章副馆主想了想,盯上了躲在后面的孟凡。 “这位也算是鄙馆的熟客,鄙馆知道他的身份,并给予了很大的礼遇,但是尊敬不代表畏惧。在下此言,绝无威胁之意,仅是希望几位仔细掂量。” 他嘴上说着不是威胁,其实抛出孟凡就是威胁,表明杀猪馆连晋国长公主都不怕,你们自己掂掂分量。 同时也在暗示我不仅知道你们的身份和此来的目的,你们当中的重要人物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另外,多少也有些挑拨的意思,把告密之事往孟凡身上推,用以保护杜小姐。 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长当然是很重要的人物,别看孟凡在风沙面前没什么地位,在外面威风可大了。 否则杜小姐玩得再疯,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孟凡弄上手,她那两个好姐妹也不会那么放得开。 当时也只有花衙内才是真正的懵懂不知,真以为孟凡仅是个小侍卫。 风沙转头瞟了孟凡一眼,心道你居然是这里的熟客。 孟凡这回不敢往风沙的身后躲了,缩着脖子往姐姐的身后躲。 绘声扭转俏脸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心里一个劲地琢磨怎么给弟弟求情。 风沙转回脸笑道:“原来如此,章副馆主早说嘛!既然孟侍卫与贵馆熟识,那就好办了,不过前提是我们回去要能交差。” 章副馆主大喜过望,凑近道:“凌兄尽管放心,鄙馆一力承担,保证不让诸位为难。还请诸位随我去后院享受一番,鄙人保证天亮之前,一切安排妥当。”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沙。 风沙心知所谓“享受”又叫“投名状”,“享受”过了,你就被人家给拖下水了,自然什么都好说。一旦推三阻四,人家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云虚的脸色特别古怪,心道你还真是会找死。 如果风沙真是所谓“有司衙门”的派员,这时自然两头为难。 然而,风沙来此的目的就是想把杀猪馆给扬个彻底,奈何两眼一抹黑,根本抓不住任何头绪,只能把白绫丢进去顺藤摸瓜。 风沙也只能回去等消息、碰运气,看白绫能不能打下个三瓜两枣。 章副馆主的主意无疑是把老猫丢进了老鼠窝,又或者叫引狼入室。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九章 一个头两个大 云虚确实了解风沙,风沙确实正在暗喜。 当然,他面上自然要百般踌躇,半晌之后才猛一咬牙,转向云虚道:“江师妹,你怎么说?” 云虚配合着露出好生为难的样子,犹豫少许,小声道:“我,我听你的。” 风沙又冲孟凡冷笑道:“孟侍卫,你这次可把我们给害惨了。” 孟凡不用装都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红着脸嗫嚅不语。 章副馆主哈哈一笑,赶紧趁热打铁地圆场道:“好了好了,诸位请随我来吧!待会儿你们非但不会记恨孟侍卫,反而会感谢他。”一面打哈哈,一面引路。 风沙像是很不情愿地跟着他挪步,皱眉道:“总不过是些风花雪月,拿来对付我还则罢了,江师妹眼里可是见不得坏东西,你别拿几个小白脸来侮辱她。” 这番话反过听就是“江师妹眼里只容得下好东西”,以及“快拿大美人来侮辱我”。 章副馆主嘿嘿一笑,低声道:“放心,兄弟心里有数,一定包君满意。” 一行人返回一层走廊,客人都是左转上楼,章副馆主则沿着廊道往右走了一小段。 这一段灯火相对较暗,要不是章副馆主引领,很难发现右墙上那个很不起眼的铁门。 铁门后是两个很小的院子,当中由铁栅分割,形成“日”字,除了位于角落的几座火灯,再无任何物什,也无人把守。 任何人踏进空旷的小院都会被灯火照亮,立刻凸显出来。 附近一定设有岗哨,将两座小院一览无遗。 只要不会隐身、不会飞,没可能越过这两座小院潜入后面那座建筑。 正因为完全无人把守,身处其间又被灯火照得通明,导致四周看起来一片漆黑,予人一种暗藏杀机的感觉,令人心里发毛。 章副馆主带着钥匙,连开数道拴住铁栅的门锁,领着几人穿越小院,进到那座好似主厅的建筑之中。 建筑内的装设布置确实就是个大宅门的主厅,有主座有客座。 风沙一眼就看出这个看似普通的主厅绝对不普通。 其中暗藏机关,阻人乱闯。 主座之后左右各有一道小门,穿过小门便是后院。 后院同样火光通明,坐着两排人,左男右女,一边三个。 无论男女,皆上重镣,还有细铁链从颈箍一直连到脚镣。 这是专门用来押死刑犯上刑场的玩意,戴上之后还能站起来走路都算狠人。 六人全部瘫坐在地上,大多连头都抬不起来,被垂发遮住脸庞。 除此之外,不着寸缕。 身上瞧着还算干净,除开一些伤痕,男子健壮,女子洁白,明显清洗过。 附近有几名红腰带拎着棍子来回巡视。 人被死死箍成一个姿势,时间稍长便会受不了,难免挪动。 这时,巡视的红腰带会立刻冲上去,或拿脚踹,或拿棍抽。 一棍下去,一道淤痕。 六人手上的镣铐同样被细铁链拴住,加上本身沉重,所以抬起艰难,根本无法抵挡。有人疼得闷哼,有人拼命求饶。 这些人皆裸身,其中不乏身材容貌似乎不错的男女。 绘声几女无不眼神发直,缓缓地扫视,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反正绝不是害羞。连一向好色的孟凡都没什么兴致乱看乱瞟。 风沙心知这叫物伤其类。无论人兽,见到同类受难,难免代入自己。 章副馆主笑吟吟地介绍道:“这就是下一场上场角斗的奴隶,三对三,男对女。为了公平起见,男子空手,女子有刀,阉人那种,相信一定会很精彩。”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这些奴隶你们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章副馆主微笑起来:“看来凌兄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啊!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们这里的奴隶几乎都是从渤海和闽地贩来,没人会管他们,也没人管得了。” 道理很简单,两国亡了。 风沙顿了顿步子,伸手牵起马思思的手,入手虽然柔软,但是微颤,并且很凉。他稍稍握紧了几下,并没有说话。 “就算把这些奴隶当场放了,他们也求救无门,甚至无处可去。对有司衙门来说,这更是一堆烫手的山芋,捡也不是扔也不是。” 章副馆主笑道:“你想啊!真要把他们都放出去,风声传到民间,官府的名声好听吗?哪个衙门又愿意接手安置?最后八成会落到黑市的奴贩手里……”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这些男女道:“黑市那些家伙心黑手更黑,他们下场未必比现在更好。” 这是敲打人呢!警告他们别自找麻烦了,真要为一群亡国的奴隶强行出头,恐怕连官府内部都会有不少人怨怪他们狗拿耗子。 碍于道德风尚,明面上的确没人敢指责,实际上会引起众怒。 风沙作思索状,少许后正色道:“章副馆主说的不错。” 这个姓章的一番话虽然冷血,让人听着相当不爽,但是不可否认,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比如他现在真的开始踌躇了。 把人救出来没问题,哪怕让他出钱白养着都没问题。 但是让闽商会馆,尤其让烈叶知道了,很容易闹出大问题。 他和柴兴都指望着渤海遗民拖住契丹,两人的分歧仅在于短期和长期、火上加柴还是雪中送炭。总之,希望让人家感到心暖,怎么也不能让人家感到心寒。 不怪柴兴不肯明着淌,非要绕着走。 哪怕把四灵抛开,这件事也非常棘手。 想也知道,渤海的奴隶一定来自契丹,闽地的奴隶八成来自南唐。 两国使馆又与多个外国使团一起掺和杀猪馆,明显包藏祸心。 另外,除开任松,还有符家,圣门,明教,易夕若,乃至宫青雅全都有所涉入,甚至不能排除佛门暗中涉入的可能。 风沙仿佛看到了一张乱糟糟的蛛网紧紧包裹着杀猪馆,其中绝大部分蛛丝跟他关系密切,甚至就是他布下的蛛丝。 一旦乱扯,等于自伤。想要不断而解,又谈何容易。 仅是想想,一个头便两个大!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章 有趣的误会 章副馆主将几人领到附近一间偏房之外,作势请进。 绘声刚想迈步,风沙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向章副馆主道:“还是章副馆主先请。”一直都是这个姓章的先行,人家进了他才会跟着进。 章副馆主愣了愣,冷下脸道:“怎么,凌兄信不过我?” “章兄言重了。其实我是在想如何让章兄信任我们。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们吃干抹净,明天又翻脸不认人吗?” “凌兄说的有道理。” 章副馆主神色缓下,笑道:“不过鄙馆还真不怕。金银财宝,俊男美女,诸位想什么就有什么,要多少就有多少,保证心想事成。我想没人会跟自己过不去。” 风沙歪头道:“章兄这是拿凌某当傻子了。你痛快说吧!到底想要什么投名状?” 章副馆主微怔,没想到自己被人一眼看穿了心思,不由谨慎起来,思索道:“不如咱们进去详谈。” 风沙嘿嘿一笑,跟着比手:“还是章兄先请。” 章副馆主不悦道:“你们毕竟跟着我进来了,还这么绷着,是否有些太不识趣了,犟下去似乎对你们没有好处。” “章兄说的不错。我们都进来了,如果反悔的话,肯定无法活着走出去。” 风沙赞同之后话风一转:“所以还请章兄直言,投名状到底是什么。我说直白点,章兄当面,我们还有点讨价还价的余地;章兄不在,恐怕只能任凭鱼肉。” 章副馆主森然道:“你什么意思?拿我做人质么?” “我仅是想问问投名状是什么,章兄一句话便可说完,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这令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未免被灭口,只好出此下策。” 风沙正色道:“多有得罪,章兄勿怪。” 章副馆主见他不是想反口,而是担心被灭口,神情微松,沉吟道:“诸位已经松口,我绝对没有灭口的想法,一来合则两利,二来少些麻烦,只是……” 他转目扫了几人一眼,露出犹豫之色。 风沙笑道:“看来章兄确实有难言之隐啊!莫非不方便当着姑娘的面说?要不咱俩到一旁单独谈谈?” 章副馆主眼睛一亮,展颜道:“正是正是,确实怕污了几位姑娘的耳朵。凌兄,这边请。” 两人先后行到角落。 章副馆主低声道:“凌兄真是个聪明人,那我直说了。两份投名状任选其一:你和孟侍卫把那四位姑娘,嘿嘿~或者你和那四位姑娘把孟侍卫给宰了。” 风沙笑了起来,眼中殊无半点笑意,努嘴道:“就在这间房里?” 章副馆主忙道:“所以我当真是为了你们好,你想这能当众说吗?如果刚才进屋之后受我强迫,无论你们选择哪个投名状,对彼此都有交代,你说是不是?” 风沙点头道:“也对,奸污也罢,杀人也好,都是被迫。根由在你身上,把柄在你手上,我们无论如何逃不脱。” “我劝你选第一个。” 章副馆主凑近坏笑道:“那四位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估计你已经想了很久,只是一直不敢,起码不敢享齐人之福对不对?我这是帮你呢!” 风沙笑了笑:“杜小姐没有告诉你我是什么人吗?” 章副馆主脸色微变,皱眉道:“谁跟你说是杜小姐,你怎么知道不是孟侍卫?” 风沙嗤嗤笑道:“果真如此,你舍得杀他?” 章副馆主有些傻眼,脸色垮下,冷冷地道:“没错,我连他都敢杀,还有谁不敢杀?说实话,仅是我个人想少些麻烦,所以愿意才跟你谈……” 他忽然会意到自己话多了,轻咳道:“总之,别说你了,就算派你来的人,鄙馆照样不惧。” 风沙淡淡地道:“我劝你去问问杜小姐,让她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章副馆主心道杜小姐如果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说? 但见人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心里又不禁发虚,定了定神沉声道:“还请凌兄与诸位在此稍等,千万不要乱走,否则后果自负,章某去去就来。” 风沙微笑道:“请便。” …… 此时,杜姣姣房内仅剩她一人,穿得松松垮垮,裙角高高地卷起围系在腰上,不仅光着脚,而且光着腿。 裙上裙下皆有春光外露,象牙凝脂,美不胜收。 杜姣姣毫不在意,蹲在那儿轻一下重一下地晃着一根短鞭,羞怯咬唇,面泛红潮,模样十分娇俏。 不像持鞭,倒似一位思春的少女摇着一束毛茸茸地狗尾巴草。 然而,她的身前确实有一位遍体鳞伤的少女,身上拴着重镣,颈上缠着一根细链,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咵啦一响,杜姣姣被开门声吓得跳了起来,看清是章副馆主,顿时扔下短鞭,急忙凑上来道:“孟凡呢?其他人我不管,你把孟凡还给我,我和他还没完呢!” 章副馆主眼中透出贪婪的灼热,忍不住上下扫视,嘴上道:“先别提他,我有事问你。” 杜姣姣旋身一转,把自己的娇躯重重地扔上一旁的软垫,不仅斜眼而且斜腿,满脸不悦。 “我今天对你没兴趣,我就想孟凡,你快把他还给我,不然本小姐跟你没完。” 章副馆主好生嫉妒,垂目道:“我的杜大小姐,别闹了,是正事,你快跟我讲讲那个姓凌的到底是什么人?” 杜姣姣根本不搭理,就是讨要孟凡。 章副馆主满口许诺,除了还回孟凡,还加了一大堆好处,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大小姐给哄好。 杜姣姣心满意足,将白厨饭局的事说了,主要说认识孟凡的经过,其他情况仅是一语带过。 她一开始以为孟凡只是个小侍卫,觉得好像同道中人,又奉命来杀猪馆暗查,于是一起跟来。 虽然她把有司衙门派人暗查的风声透给了杀猪馆,但是并没有透露来人是孟凡。只要孟凡今晚能够让她满意,什么都好说,不满意自然另说。 没曾想上了三楼之后,有侍从认识孟凡,叫了声孟少。 她私下向那侍从打听,这才知道孟凡不仅是杀猪馆的常客,还是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长。 她本来对孟凡很感兴趣,这下更是彻底放开,拉上相熟的姐妹和孟凡来了个昏天暗地。 章副馆主不知从何时开始听失了神,猛然间回神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杜姣姣吓了一跳,拍着心口恼道:“你敢吼我!” 章副馆主更大声地吼道:“你知道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长亲自伺候的饭局意味着什么吗?” 杜姣姣被他吼蒙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桌上那几人起码和晋国长公主平起平坐,起码!起码知道吗!” 章副馆恨恨地声音从牙根深处一字字地嘶吼出来,声嘶力竭,就像濒死的野兽:“你知道孟凡是长公主的侍卫长之后,难道没有想到吗!!!” 杜姣姣缩着脖子结巴道:“没,没……” 她只顾着往深里爽,哪曾往深里想。 章副馆主重重地喘息着,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跌坐于地。 以他的眼界,能与晋国长公主并肩甚至之上的人物,整个汴州摆着指头就能数完。 他在脑中数完之后,肉眼可见地尿了裤子。 因为那个姓凌的青年,无论年纪还是气度,可能姓柴,同时姓郭。 身边那几个美若天仙的少女,可能是皇后,也可能是宠妃。 他刚才好像撺掇人家干什么来着?他实在不想记得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一章 上好下甚 自从那个章副馆主离开,风沙把马思思单独牵到一边坐下说话。 包括云虚在内,大家很知机地不来打扰。 马思思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口塞塞的十分难受。 她的出身是个禁忌,她的生父不顾人伦强娶自己的嫡母,导致她既是马玉怜的亲妹妹,也是马玉怜的亲侄女。 但是,她毕竟是一位公主,母亲生她的时候乃是正儿八经的闽王妃,所以她从小贵不可言,打小身边便内宦宫婢成群,无不献媚讨好。 早就习以为常,以为理所当然。 哪怕闽国被南唐灭掉,她和姐姐也被闽地世家藏匿并保护起来,照样奉尊为上,小心侍奉,从没有受过半点怠慢。 哪怕到了主人身边,闽商会馆也派了好些个奴婢专门伺候她呢! 虽然她自己也是主人的婢女,但是从来没把侍奉她的奴婢当回事,也没有把寻常的闽人当回事。 按理说,她不会因为杀猪馆这些闽人奴隶的遭遇而感到难受,偏偏难受的不得了。 尤其在见过那六名上着重镣的男女奴隶之后,她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幸好主人及时握住她的手,给了她足够的安慰和勇气。 总算捱到随着主人坐下,她迫不及待地投怀入抱,嘤嘤地哭泣。 风沙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马思思的粉背。 过了一会儿,马思思终于收声,扬起泪眼朦胧地俏脸,哀求道:“主人救救他们好不好?” 风沙伸手指掸拭马思思嫩颊上的泪花,柔声道:“我只能说尽量,你不能报太大的希望。” 马思思小声道:“婢子知道很多自己人也牵扯其中,但仅是一群奴隶,主人开口讨要,他们谁敢不给面子?柔公主也跟您一边呢!” “没有那么简单,有人通过杀猪馆把很多势力拧成了一股,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任何意图毁掉杀猪馆的行为都会遭至强烈的反击。” 类似的事情风沙也没少做,比如当初成立三河帮就是为了将辰流几大势力拧成一股,然后与四灵上使绝先生斗法。 绝先生一败涂地,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辰流。 后来在东鸟、在南唐,甚至在北周,他都有类似的手笔,或许花样百出,其实本质类似,都是以共同的利益纠集不同的势力,达成他想达成的目的。 风沙苦笑:“我不一定扛得住反击,就算扛住了也是自伤,毕竟青雅和夕若姑娘,乃至韩先生都有牵扯,伤了她们等于伤了我自己。” 圣门在杀猪馆也有份额,韩晶乃是圣门圣女,圣门一定会请韩晶出马,向他讨个说法。 为了保证韩晶在圣门的话语权,他不得不考虑不支持韩晶的后果。 何况墨修与圣门本来就有很深的香火情,仅是面子上就难得抹开。 马思思颇为失望,低下头不敢再求。 主人在她心目中一向无所不能,从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如今居然说难办,自然真的很难了。 风沙忽然灵光一闪,沉吟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而且跟你有关系。” 马思思立刻扬起俏脸,满目期冀地瞧着主人。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柴兴丢给我的,他自己不敢捅开这个大马蜂窝,非要扔给我来捅……” 风沙边想边说:“当然不能这么便宜他。如果把他拉下水,我倒是可以尝试着捅上一下。” 马思思美眸一亮,娇声道:“正好婢子要跟那个素玉谈判,不如就把这件事抛出来,看看人家怎么接招!” 风沙赞同道:“不错。这件事越快越好,明晨你就去找钟仪心,让她尽快安排。记得凶点,不要怕吵架,如果能够激得对方先动手那就更好了。” 白厨家宴上,他和柴兴借着商讨他离开时间一事,建立了一个沟通渠道。 他这边派马思思出面,柴兴派一个名为素玉的高丽婢,郭青娥派钟仪心做中人,兼为监督。看似商谈时间,其实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就是方便三方沟通。 好比当初四灵在江宁府举办四灵大会,六位总执事看似商讨大会召开的时间,实则商谈所有重大的决策。 这一谈就是好几个月,所有人就所有决策全部达成了一致,四灵大会召开的时间自然也就定下了。如今情况类似。 马思思使劲点头,问道:“主人还有什么要叮嘱婢子吗?” 风沙思索道:“这件事不解决,柴兴绝不希望我离开汴州,这就是你的筹码。我需要柴兴拿出足够的利益,给所有相关各方弥补失去杀猪馆之后的损失。” 马思思听着俏眸直愣。 出门之前主人和柔公主说话,她在屏风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听着呢!据说这个杀猪馆每日的流水已过万金,还在迅速增长之中。 已经赚了这么多钱,以后还能赚多少钱?恐怕谁算不清楚,柴皇舍得出吗?就算舍得,出得起吗?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就这样问。 “一则漫天要价,让人家就地还钱。二则利益并不完全等同于金钱。柴兴乃是个中老手,当初分给矾楼酒坊每日千户酒榷就是明证。” 后来易门和柴兴谈价到千二百户,其中两百户的获利归于风沙,风沙以获取白矾楼相应份额的方式又给还了回去。大家都赚不亏。 马思思听得十分用心,牢牢地记住主人说的每一个字,方便之后谈判。 她刚还泫然带泪,仿佛梨花带雨,如今雨过天晴,好似粉瓣沾露。 风沙下意识地探出指尖来回轻划马思思的脸蛋。 马家姐妹随母亲,天生玉肌滑肤,柔滑弹嫩的非同寻常,触感美妙到不可言明,更是指过留香,他十分喜欢。 其中外露的脸蛋相比其他有所遮挡之处的手感已经差上少许,真正令人销魂的触感另有不足为外人道处。如果非要暗喻之,那就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马思思俏脸微臊,忍不住往纯狐姐妹那边瞄了一眼,见两女正撅着小嘴看过来,不禁得意,故意把自己脸蛋更往主人的掌心里蹭,心道气死你们两个狐媚子。 “总之,酒户花钱买酒,柴兴连一个子都没出,易夕若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风沙露出享受微笑,嘴上道:“加强酒榷管理,兴旺了酒市。更重要一斤酒三斤粮,酒榷加强,可以省出大量军粮,这是多赢。” 易夕若为了保证她自己每日千二的酒榷利益,疯了一样发动冰井务满城稽查私酒酿造与贩卖,取缔相关商户与黑市。 所有冰窖都归冰井务管理,有权查察所有的地窖到底是不是冰窖,顺手就把酒窖给查了。 另外,易夕若还找了很多关系帮忙,甚至找他借过人手,也不乏利用核心七人的情报网。 仅看易夕若能给杀猪馆拉来这么多势力,就知道她这个小妞确实很能折腾。 总之,易夕若下手又黑又狠又快,成果斐然。 短短数月时间,汴州私酒酿贩猖獗之风为之净空。 这效率,比柴兴自个儿发上一百道圣旨还管用呢!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二章 活着等于死了 不知瘫坐多久,章副馆主渐渐从呆滞中回神,不禁感到裤裆湿漉漉的,甚是难受。 他下意识地伸手掏了几把,回手鼻尖嗅了几嗅,顿时被骚涩的气味刺激得瞳孔紧缩,神智彻底清醒过来。 旁边,杜姣姣以香帕掩着秀挺的鼻子,光洁的眉心皱起了波纹,俏目之中充斥厌恶之色,忍不住干呕了几下,瓮声瓮气地道:“丑男人,真恶心,快滚出去。” 章副馆主咔咔地扭脸过来,无神的双眼在杜姣姣的俏脸上迅速聚焦,这张曾令他梦寐不忘的如花娇容,现在怎么看怎么令他生恼,甚至生恨。 杜姣姣本还满脸厌恶,眼见他的神情似欲噬人,心中不由害怕起来,忍不住往后退步,一面退步一面掩护心口,另一只手则使劲扯开缠于腰间的裙角。 裙摆如雾纱飘落,遮住了雪白无暇的双腿,却挡不住晶莹剔透的双足。 她忍不住弓足屈趾,双足叠交互踩,看似脚冷摩挲,实则既羞窘又恶心。 她的确玩得浪、放得开,但并非饥不择食,相反眼光奇高,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她只多不少,对自己看不上的男人,绝对不假辞色。 有时为了追求刺激,偶尔尝尝鲜。 尝鲜可以,吃多则腻。 比如这个章副馆主,她早就看不上眼了,何况还瞧见刚才那一幕,当然不想让这种恶心的家伙看见自己哪怕一根脚趾,更不愿让其碰到自己哪怕一根手指。 章副馆主直勾勾地盯着杜姣姣的脸蛋,呓语般喃喃道:“是你,没错,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我,是你害我不知道他是谁,对,是你害他!不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光越来越亮,射出渗人的狠厉,脸庞迅速扭曲至狰狞,突然张开双臂,猛地扑了上去。 房内响起一声充满惊恐地尖叫,旋即戛然而止,少许后变成痛苦地呜咽。 章副馆主双手死死地掐着杜姣姣细长的纤颈,将她玲珑的娇躯高高地举起。 杜姣姣美眸圆睁,眼神充斥恐惧,脸蛋上惨白无血色,双足凌空乱踢,随着美瞳的光泽渐渐地散乱,双腿也开始笔直地垂软。 这时,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外面问道:“副馆主,下一场角斗的时间快到了,开始吗?” 章副馆主蓦地回神,又睁眼怔了少许,忽然松开双手。 杜姣姣当空坠落,屈膝跌地,双手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与干呕,也不乏惊魂未定地喘息。 章副馆主同样大口喘息,忽然冲去开门,大声道:“停下,全部停下,你快叫馆主过来,就说出天大的事了,十万火急,让他越快越好。” 红腰带不明所以,但见副馆主神情扭曲,颈筋暴鼓,一副要活吃人的样子,不敢多问,赶紧领命。 章副馆主扭回头看了杜姣姣一眼,冲走廊尽处的红腰带咬着牙道:“你们两个过来,把她给我捆了……” …… 风沙眼睁睁地看着章副馆主牵羊一样牵来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脑袋上冒出了一万个问号。 在他的设想之中,杜姣姣知道孟凡的身份,孟凡的身份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不简单,起码可以跟晋国长公主搭上话。 加上他故意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足以让人宁可高估不会低估,届时再诈和几下,足以使人家瞻前顾后。 那么,他就可以脱身了,甚至有可能把白绫给要回来。 可是,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章副馆主行来途中,让那些红腰带把那些奴隶全部带走,然后哆哆嗦嗦地推着那个五花大绑的少女到了风沙面前,噗通一下就跪下了,且是极力低伏。 “咳,凌爷,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罪该该死……” 章副馆主稍稍抬身侧身,伸手一指:“怪只怪这个贱人挑拨离间,是她指使小人扣人拿人,都是她,全都是她。”声音发颤,人也在颤。 风沙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认出来,这不是杜小姐嘛!怎么会被章副馆主绑了? 杜姣姣不仅被绑了个结实,还被死死塞了嘴。 她本来盯着孟凡看,听章副馆主在哪儿扯她,立时扭转脑袋,鼓着腮帮子冲着章副馆主使劲呜呜,又转头过去瞄孟凡使劲哼哼。 孟凡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偷瞄风沙一眼,毕竟不敢乱动,仅是向杜姣姣乱使眼色。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使的眼色是个什么意思,偏偏杜姣姣似乎看懂了,居然安静下来,眼神兴奋,脸还红了。 风沙很快发现杜姣姣颈上那新鲜的掐痕,眉头顿时扬高,语气莫明地向章副馆主道:“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杜小姐呢?还不快松绑!” 章副馆主啊了一声,心道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忙抬头道:“小人不敢撒谎,真是她……” 风沙慢条斯理地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虽然他不明白这个章副馆主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怕他,但是并不妨碍他立刻端起上位者的架子。 章副馆主神情慌张,结巴道:“当,当然是您,可是,这个……” 风沙不理他,冲孟凡努嘴道:“你,去给杜小姐松绑。” 孟凡大喜过望,一下去冲来过来,先取塞口,再解绳子。 他擅长幻术,手特别快,又特别巧。 几乎眨眼之间,本来捆得粗绳像死蛇一般掉落于地。 杜姣姣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身体还保持被绑缚的姿态。 风沙歪着头瞟着章副馆主,神情特别古怪,眼神充满怜悯。 上次杜姣姣被人从夜市上拐走,玄武总执事发了飙,很快把杜姣姣从黑市里给救了回来。 至于拐人的地痞和黑市奴贩的下场,他并不清楚,但是肯定不得好死。 换而言之,这个章副馆主把杜姣姣绑起来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这家伙不可能好死了。虽然现在还活着,其实等于死了。 不过,章副馆主这出乎预料的举动,结结实实地帮了他一个大忙,令他有种喜从天降的感觉。 上次杜姣姣被拐走,源于易夕若在黑市挂出悬赏,收购合适的少女充实矾楼歌坊。 为了给易夕若求情,他被玄武总执事结结实实地骂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头都没敢抬。 任松可没有他头铁,更没有他的面子大,何光的手下这么对待杜小姐,他还想保住何光的话,那就绝不是挨上一顿骂能够了事的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三章 临机处置 杜姣姣一恢复自由,一脑袋扎到孟凡的怀里,说什么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之类。 孟凡不好推开,又不敢紧抱,空着手好生尴尬,拿眼去瞟风沙,满脸无辜之色。 章副馆主见此一幕,脸色阴晴不定,眼神渐渐阴狠。 反正都是要死,要不要赌上一把? 毕竟这里都是他的人,管你是什么神仙皇帝,一刀宰了一了百了,再来个毁尸灭迹,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人在绝望的时候很容易失去理智,眼光狭窄至无法思考后果,更容易走向极端。 他差点把杜姣姣给掐死,跑来卑躬屈膝,乃至生出鱼死网破的念头,皆源于此。 正常人或许难以理解,其实每个人遇上类似的情况,恐怕表现都差不多,能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毕竟是少数。 云虚近身向风沙附耳,提醒道:“小心狗急跳墙。” 风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向章副馆主道:“还趴着干什么,起来吧!你们馆主呢?”他知道杀猪馆的馆主由何光兼着。 章副馆主缓缓起身,低着头回道:“小人派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语气比之刚才少了起伏,听着没什么感情色彩。 显然从惶然之中恢复过来,发热的脑袋也冷静下来。 恢复理智,能够思考,也就生出了杀机。 风沙本想静静地来,悄悄地走,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何光,叹气道:“我还约了两个朋友,现在还没有进来,应该是被拦下了。我再不出去,他们该着急了。” 他的语气很轻柔,说话很谨慎,务求不要刺激到章副馆主,同时也要让人家听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章副馆主果然愣住。 本来他已经萌生杀机,没曾想人家在外面有人接应。 也就说无法灭口了,起码灭不干净。 他无法判断风沙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话,不禁又开始心乱如麻,不知道应不应该放人走。 如果任凭离开,人家秋后算账怎么办? 如果决定灭口,有人追查进来怎么办? 思来想去,他好像怎样都死定了。 风沙当然不会给章副馆主深思熟虑的机会,岔话道:“我能否见见我那位被贵馆扣下的女伴?” 章副馆主脑袋乱糟糟的,下意识地答道:“她被我送走了。” 风沙皱眉问道:“送去哪?” 章副馆主回道:“麦家园。” 麦家园在杀猪馆的东边,与杀猪巷一巷相连,与杀猪馆仅隔着一条大街。 风沙去过麦家园,因为任松就住在那里。 白绫居然会被送到麦家园,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风沙微怔,继续追问道:“为什么?” “这是个极品女人,上着重镣还能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武功高强,人又漂亮,所以不归我管……” 章副馆主忽然会意到自己话多了,立时住嘴。 风沙并不肯放过,仍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找他问话。多是探听白绫的处境,冷不丁也问一下麦家园的情况。 章副馆主不由自主地谨慎起来,回话很小心,风沙一句问话,他恨不能先在脑中转上个三五遍,力求不再多嘴。 风沙的确什么都没问出来,但是成功让这家伙没空去琢磨别的事了,比如该不该鱼死网破之类。 他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劝说想要自杀的人别自杀,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开人家的注意力。 大约过了半顿饭的工夫,何光总算来了,带着两个红衫人由后门行进后院。 何光刚一走近便看见云虚正冷冷地盯着他,神情霎时僵住,转目一扫,又看见了似笑非笑的风沙。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地上去,幸好他两个手下眼疾手快,左右架住了他。 潭州的时候,何光差点被云虚给活活玩死,任松花了巨大的代价才给他买了条命,所以他一直相当畏惧云虚,但是更怕风沙,因为玄武观风使有权处置他。 章副馆主呆了一呆,忽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直接扑到何光面前,叽叽呱呱,来个恶人先告状。 何光根本不理,直接抬起一脚把他踹了个跟头,然后快步小跑着过来,战战兢兢地行礼道:“何光拜见风少,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他又转向云虚行礼,见云虚一身男装,唤了声:“云少。” 风沙笑道:“你的手下还真能干,居然敢扣我?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何光脸色剧变,噗通一下趴下了,喊冤道:“误会,一定是误会,给我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 这时,章副馆主恰好撑着手爬起身瞧见这一幕,登时如遭雷击,颅内电光狂闪,锣鼓乱响,整个人打起了摆子。 风沙也不跟何光废话,直接掏出自己佩徽亮给那两名红衫人看。 两名红衫人本还在奇怪自家老大怎么害怕成这副鬼样子,正有些不知所措,一见佩徽立时恍悟,赶紧肃容行礼,同样变得战战兢兢。 风沙收起佩徽,下令道:“拿下何光。” 两名红衫人相视一眼,向何光道了声得罪,分从左右,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何光也不敢反抗,只是一个劲地喊冤。 四灵规矩极其深严,其组织结构保证各人的权力皆来自于各自的职位。 如果换做赵仪,何光尊敬归尊敬,绝对不会这么害怕。 因为白虎观风使管不到他,要处置他必须通过任松,任松显然不会处置他。 高阶玄武对所属的低阶朱雀和白虎则拥有临机处置权。 他的小命正好在风沙的职权范围之内。 不怕才见鬼了。 四面突然响起嘈乱的声音,许多红腰带拎着兵器从各处房内冲了出来。 何光挺身叫道:“都给我滚回去,不得命令,不准出来。” 一众红腰带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馆主是不是受到了胁迫。 一个红衫人喝道:“这位是总舵特使,不得无礼。全部退下,否则帮规严惩。” 众人犹豫少许,终究有人带头收起兵器撤回。 有一就有二,大家纷纷退回屋内。 杀猪馆显然套了帮派的壳,这些红腰带属于汴州朱雀下辖的某个帮派的帮众,何光在其帮中挂职。 如此,既保证了隐秘性,上面也可以随时插手接管。 何光真怕风沙下令宰了他,任松都来不及救,赶紧攀交情。 自潭州开始,他与风沙也算打过不少交道,虽然期间没少龃龉,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情面的,毕竟见面就有三分情嘛! 风沙失笑道:“我只说押着你,又没说宰了你。我被你的手下扣了这么久,扣你一下不过分吧?” 何光提着的心顿时一松,苦笑道:“风少赎罪,我确实毫不知情。还请给我一点时间,一定给您一个满意地交代。” 风沙摇头道:“不必了,我自己来。”伸手一指章副馆主,吩咐道:“拿下。” 纯狐姐妹立时扑了过去,将早已抖若筛糠地章副馆主给架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四章 饱汉不知饿汉饥 何光来了,事情就闹大了。 风沙失去了静谧图之的机会。 他既不懊悔也不废话,直接押着何光和章副馆主去麦家园找任松。 云虚不想见任松,于是带着马思思汇合马玉怜和楚涉。 本来任松在内城有个各方面条件极佳的驻地,那就是状元楼。 结果风沙鸠占鹊巢,从任松的手里地把状元楼给抢了过来。 任松总要找个地方住,又觉得内城其他的地盘都不够好,于是选择住进外城的麦家园。 毕竟这里新建,各方面的条件和设施都会强上不少。 麦家园就在杀猪馆的东边,与杀猪巷一巷相连,与杀猪馆仅隔着一条大街。 听着像是某个麦姓人家的园林府邸,其实是类似江城遂古馆那样的私人会馆。 待客,但不接待生客。 不过,倒也并非绝对。 严格来说,闽商会馆和状元楼都有类似的性质。 风沙有时会封了状元楼的高层,接待贵宾,商谈事务。 闽商会馆也有不对外开放的内院。 这种地方未必以营利为主要目的,更多是用来交际各方人士与接洽重要人物,功用类似各国使馆,仅是以不同的方式经营。 比如遂古馆是近乎行宫的高级酒馆,闽商会馆主要接待闽商,杀猪馆则是更像兽场的奴隶黑市。 其实稍微大点的势力都拥有类似的地方。 更大的势力亦有类似的所在。 诸如四灵的四圣观,隐谷的启圣院,佛门的独居寺之类。 这类园馆在外城兴建了很多,多是一些于内城占不够地盘,或者地盘不够大的小势力所建。当然,所谓的“小势力”,仅是相对于四灵和隐谷来说。 凡是能够拥有私家园馆的势力,肯定不能算小势力了。 至于麦家园经营什么,风沙并不清楚。 每次他去麦家园都是走密道去密室,直接找任松谈事,还真没有好好地逛过。 这次也不例外。 绘声和纯狐姐妹自然没有资格参与风沙和任松的密谈,三女押着何光和章副馆主候在外间。 当然,还有一同跟来的孟凡和杜姣姣。 两人连外间都进不了,被侍从领走安置。 风沙进到密室没等多久,任松匆匆赶来。 尽管装束齐整,然而披发,说明刚刚起身。 前来途中,他听取了手下的汇报,不由好生诧异。 杀猪馆这门生意并不是他起的头,是易夕若拉他入的伙。 虽然他并不清楚核心七人的关系,但是风沙没少庇护易门,易门身后站着风沙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换而言之,杀猪馆这个场子归根结底是风沙的场子,他仅是负责经营而已。 他实在想不通,风沙怎么会砸自己场子? 想不通归想不通,何光的手下扣了风沙又是事实。 犯上是四灵的大忌,如果风沙不松口,何光必死无疑。 所以,任松进门就是一辑到地,张口就替何光求情。 风沙安坐如山,摆手道:“两件事。其一:你的人把白绫从杀猪馆押来麦家园,你得放人。” 任松愣了愣,点头道:“如果她真的在。”去到门外,吩咐手下。 白绫带着一批南唐侍卫司的密谍投向北周,这件事民间无甚风声,其实惊动很大,北周各方没有不知情的,尤以百家最为关注。 百家很清楚这一支南唐密谍乃是鸿烈宗的势力,意味着一直经营南唐的鸿烈宗开始插手北周,更有两边押宝的意味。 另外,白绫还是矾楼歌坊的主事。 矾楼歌坊的背景十分复杂,比杀猪馆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近的动作又相当多,作为明面上的主事人,白绫声名鹊起。 最重要,任松晓得白绫跟何光有杀父之仇,一直没有动作,只可能是风沙压下了。 对此,他是领情的。 白绫居然从杀猪馆被押来麦家园,何光又被风沙拿下,不由他不浮想联翩。 也不知是白绫找何光报仇,还是何光找白绫的麻烦。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风沙不打算再帮忙压下这段血海深仇了。 任松返回之后,风沙继续道:“其二,奴隶死斗的生意,朱雀不可再沾手。” 任松呆了呆,急声问道:“为什么?” 风沙道:“因为柴皇不乐意,因为隐谷也不乐意。” 任松脸色微变,摇头道:“我知道风少跟隐谷的关系很好,但是我们做什么,还轮不到隐谷置喙。” 其实这是指着鼻子骂风沙:你小子吃里扒外。 风沙也不恼,淡淡地道:“你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上面无暇他顾,赵仪又不在汴州。你觉得仅凭咱俩,挡得住柴皇和隐谷联手吗?” “你还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任松皱眉道:“之前灭佛,玄武白虎爽了,可是人员的抚恤,武械的消耗,物资的补充,全是朱雀出血。你别忙打断,先听我说。” 风沙闭上嘴。 “我承认各地获利丰厚,但是那都是田房地契商铺等产业。至于金银缎帛,铜粮盐铁之类,泰半被北周朝廷掠走,我们根本没有得到多少物资和现钱。” “手上多出大批急需养活,将来才能获利的产业,你让我现在拿什么来养?” “你知道我最近收到多少份各地朱雀主事的告急信?” “你知道到处都在急等着米下锅吗?” “你知道北周总执事骂了我几回娘?” 简而言之,蛇吞大物,很容易撑破肚皮,更需要时间消化。 风沙歪头道:“听你话里的意思,还想把杀猪馆开遍北周?” 他就知道会这样。 任松正色道:“无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现实是大家都找我这个朱雀观风使要钱呢!当然,风少一向智慧,应该会有更好的主意,找到更赚的生意。” 言外之意,没有比杀猪馆更赚钱的买卖,那就免开尊口。 风沙笑了起来:“我确实有点想法,柴皇和隐谷既然不想让杀猪馆开遍北周,自然要拿出足够的好处换我们放手。” 其实柴兴更担心契丹和南唐通过杀猪馆庞大的利益纠集多方势力,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隐谷才是警惕杀猪馆本身所带来的影响。 契丹和南唐可以这么做,四灵当然也可以,而且更加顺手。 一旦杀猪馆遍地开花,各地四灵皆用以勾结地方势力,对隐谷来说那叫作烽火四起。自然会强烈反对,一定要掐灭于萌芽。 风沙想把坏事变成好事,把人家的反对变成自己的筹码,然后扔上桌谈判。 只要谈起来,那就很难打起来。 最关键,他是中人,只要开始谈,他就有得赚。 任松先是一愣,眼睛又是一亮:“风少的意思:拿这件事跟柴皇和隐谷讨价还价?那么咱们跟他们谈些什么呢?” “世间获利之丰,莫过于盐铁,煮盐之利,莫过于两淮。” 风沙含笑道:“可惜两淮运河年久失修,多有堵塞之处,导致漕运不济。无论谁想获取两淮盐利,必先疏浚两淮运河。” 任松的眼中冒出热光:“风少的意思,由我们来疏浚运河,然后专营淮盐?” 对于四灵来说,疏浚运河乃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官府出钱出粮,并征发丁夫,四灵仅负责勘探、设计、兴修、监工就行了。 最关键,运河疏浚必会灌溉出大量良田,负责主持工程的四灵可以在工程尚未完工之前就知道哪里的地最多最好。 四灵对兼并土地向来不感兴趣,但是可以转手卖地图啊! 当然,还有更多的利益不好详述,绝对肥的流油就是了。 好比韩通主持扩建开封府,四灵不仅占尽便宜,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风沙纠正任松的话道:“是柴皇‘诏令’疏浚运河以通盐货,解民生之疾苦。” 事可以做,话可不能乱说。 “是是是~”任松头点得飞快,都快出了残影,过了会儿狐疑道:“等等,淮南还在南唐手里呢!北周怎么疏通‘两淮’运河?” 风沙忍不住翻个白眼:“所以啊!这事别人做不了,只有咱们能做。” 任松立时懂了,正因为没四灵不行,所以才可以漫天要价。 帮北周疏浚两淮运河的报酬就是两淮盐运。 当然,表面上还是由官府垄断,实际上由四灵独营。 相关的官员一定出身四灵,起码也要得到四灵的认可。 任松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大赞道:“风少高明!” 大运河直通江都,密如蛛网的支流遍通两淮各地。 不提运河畅通所带来的民生之利,大运河越是通畅,北周岂非越好攻打南唐吗? 所以,北周动工疏通相关运河,一定会激起南唐的强烈反应。 这事还真只有四灵做得。 仅凭这一点,跟柴兴就很有得谈了。 任松转念道:“如果鱼与熊掌能够兼得,岂不更好?” 他既想取盐利,也不想放过杀猪馆之利,虽然后者比之前者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何况北周朱雀现在真的穷疯了,杀猪馆之利也绝非蚊子肉。 真要漫天下铺开,也是一大群下金蛋的母鸡。 风沙撇嘴道:“不让隐谷闭嘴,你信不信什么都鸡飞蛋打?” 任松哦了一声,尽管脸上露出肉疼之色,毕竟没有做声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五章 双倍暴击 风沙费了好一阵口舌,总算摆平了任松。 起码同意授权他去跟柴兴和隐谷谈判。 风沙并无半点喜悦,因为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好多人等着他摆平呢! 好在不用他挨个找上门,坏在人家会挨个打上他的门。 因为任松同意暂时关闭杀猪馆,就从今晚开始。 这个大马蜂窝算是一棍子捅上去了,接下来定是群蜂乱舞。 一不留神,会蛰死人。 两人正事谈完,任松继续为何光求情,甚至还想保下那个章副馆主。 风沙冷笑两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略过了自己,主要说杜姣姣的遭遇。 任松沉默下来,过了少许道:“看来章刚是保不住了,他还是很能干的,他的妹妹也很漂亮,尤其听话,可惜了。”显然章刚就是章副馆主的姓名。 风沙听出他话里的杀意,不禁斜眼。 任松立时斜了回来:“好像你没有手下是靠枕边风幸进似的,如果实在救不得,你能怎么办?” 风沙淡淡地道:“不存在救不得的问题,是你舍不得拿子换他,或者说你认为他和他的妹妹加起来也不值得你弃子换之。对何光那小子你就大方多了。” 朱雀观风使位高权重,不可能拿不出足够的筹码给人赎命,尤其杜姣姣毕竟没有死,仅受了点惊吓和瘀伤,并不像何光和白绫那样结下不共戴天的血仇。 只要任松舍得割肉,绝对能够保下,仅看他舍不舍得。 “我弃他也是为了保阿光。” 任松苦笑道:“他死了,玄武总执事会直接找我,他不死,阿光就完了。我的脖子好歹比阿光硬上那么一点,总不至于为这点事宰了我吧!” “那倒不至于。” 风沙不怀好意地笑道:“上次杜小姐被人拐走,我也就是被他老人家叫去骂了整整一上午,而已。” 任松脸上的苦笑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 他当然没有风沙面子大,风沙仅是挨骂,恐怕他就要挨打了。 尤其玄武总执事和北周总执事斗得正厉害呢!肯定会借题发挥,趁机打击北周总执事,所以北周总执事也不会饶过他。 这是他的顶头上司,麻烦更大。 风沙幸灾乐祸地道:“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式双份,五内俱崩,嘿嘿~” 任松没好气地瞪眼道:“你给我句瓷实话,何光和白绫的梁子怎么解?你开个价,我先听着。想来不会比上次从云虚手里买命更贵吧?” 风沙敛容道:“我不会帮白绫报仇。你别忙着高兴,我也不准你帮何光。把我们两个抛开,由他们自己解决。你同意的话,我可以不追究何光犯上之责。” 任松皱眉道:“何上侍归我所辖,没有可能抛开我。” 风沙道:“何必装傻,只要白绫和楚涉不死于不可抗力,我不会干涉。” 任松思索良久,缓缓地道:“只要何光不死于不可抗力,我不会干涉。” 他心想何光怎么也是四灵上侍,实在不可能输给白绫和楚涉,哪怕白绫是鸿烈宗人。 如此放对,换得风沙不追究何光犯上,终归还是划算的。 否则何光马上就会死于“不可抗力”了。 风沙起身道:“既已说定,那便告辞。” 任松跟着起身道:“天快亮了,不如在我这里休息。” 风沙想了想,同意。 出门后,白绫也在外间,看模样并没有受什么罪。 风沙直接指着何光道:“他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何光脸色大变。他当然不怕白绫,仅以为任松终究没能扛住风沙。 白绫瞪住何光,粉脸霎时漫血,目光如矛直戳,恨意迅速弥漫。 风沙使了个眼色。 纯狐姐妹分由左右将白绫牢牢地按在椅子里,任凭扭摆,无法挣脱。 任松轻咳一声,吩咐道:“你们好生招待风少,一应要求无不遵从,胆敢违逆者,死。何光,你给我滚进来。” 风沙则向白绫道:“我许你报仇,但是必须跟楚涉联手。白枫不仅是你的父亲,也是楚涉的师傅,师徒如父子,你没有资格剥夺他为师报仇的权力。” 何光正在进门,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仅听到“我许你报仇”五个字,脑袋就像烧开的沸水扑腾起来,后面的话全然没听见。 白绫怒急攻心,意欲反驳。 风沙眸光冷下:“你敢说半个不字,我将剥夺你为父报仇的权力。” 白绫仰着俏脸瞪着风沙,使劲咬住下唇,都快咬破出血。 流火赶紧附耳道:“白姐你不要倔了,主人一向说到做到。” 白绫眸光闪烁起来,少许后低下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 风沙哼了一声,扭头走人。 绘声赶紧跟上,纯狐姐妹总算松开手,并去搀扶白绫。 自有侍从安排入住,言说附近有园舍,类同行宫,仅是规模稍小,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仅雕栏画栋,更有亭台楼阁,不乏小桥流水,还有花园假山云云。 风沙懒得听,更懒得走,要求就近安排,能沐浴、能睡觉就行。 任松下了严令,侍从当然不敢违逆,引领诸人行去附近的一排房舍,路过的时候介绍说与他们同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刚才要了这间房。 风沙瞟了眼窗户,顿时火冒三丈。 房内烛火明照,窗框双影叠摇,显然没干好事。 风沙终于忍不住发飙了,让绘声再次把孟凡从房里拖出来。 要流火看着白绫,要授衣看着杜姣姣,四个女人两间房。 至于孟凡,直接带回自己的房间。 叫绘声取布蒙住孟凡的眼睛,并取来绳子把他捆成粽子,一坨扔到地上。 待浴桶热气腾腾,绘声麻溜地给自己宽衣解带,然后披了层薄薄地浴袍,单层素纱,不沾水都透那种,又赶紧并膝跪下,替主人解带宽衣。 风沙翻进浴桶的时候想了想,让绘声把孟凡从外面拖到浴桶跟前。 “你也进来。” 风沙冲绘声勾勾手指,歪头道:“待会儿声音大点。你这好弟弟让我听了两次墙角,我要还他双倍暴击,哼!”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六章 净化仪式 午时已到,阳光明媚。现下虽已近秋,午时还是有些暑气。 风沙自房内步出,神清气爽地伸了个大大地懒腰。 绘声娇滴滴地跟在主人的身后,细嫩的脸蛋白里透红,娇羞的模样分外可人。 再后面是孟凡,他的脸本来就有些黑,这会儿更是黑中透紫,连眼眶也不例外,垂头丧气的没个精神,像是一宿没睡好,又像是晒得干蔫的茄子。 授衣刚才帮主人梳洗,这时擦干了手,跟着行出门来。 跟她同屋的杜姣姣一大早被任松带走了,她向主人汇报之后便留了下来。 当时看孟凡的情况和绘声的样子,她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自然难抑羞意,心中又不乏解气。 当初在迎銮镇,孟凡喝醉酒调戏她和姐姐,所以她们姐妹俩一直看孟凡很不顺眼,心道你这色胚也有今天,活该。 至于白绫,正在院中练剑。 剑风飒飒,高跃重削,不似游龙惊鸿,更似狂蛇乱舞。好在体态曼妙,身姿轻盈,哪怕仅是挥剑乱砍也称得上好看。 地上到处都是被她砍乱的断枝和碎石,显然发泄情绪远大过练剑。 流火倒拎着把出鞘的长剑站在旁边,见主人出门,赶紧过来行礼。 风沙随意摆摆手,饶有兴致地观白绫舞剑。 一名侍从行来道:“两位客人因故求见任少,任少出门前吩咐交由风少处理。小人担心打搅风少安歇,没敢唤醒。客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风少见是不见?” 风沙心道好嘛!就知道任松鸡贼的很,一大早把杜姣姣带走,恐怕不仅是找玄武总执事负荆请罪,更是想要避避风头。 如今这一去,恐怕一时半儿是回不来了。 尽管他昨晚跟任松谈的不错,那也仅是意向,没有落实之前尚有很多变数。 毕竟杀猪馆涉及多方,他能够说服任松,不一定能够说服所有人。 起码任松心里没底,所以八成会捱到他将所有人摆平之后才会现身。 这小子,滑的跟泥鳅似的。 风沙问道:“客人是谁?” 侍从回道:“冰井务的易公事,另一位并未言明身份。两位似乎来意不善。” 风沙哦了一声。易公事就是易夕若,公事是职务,官阶是中郎将。 这是冰井务主事对外的官身,对内自然是武德司的易副使。 杀猪馆的日常经营由任松负责,出了问题当然首先找任松。 风沙没想到来易夕若的动作这么快。 要知道杀猪馆昨晚下半夜才关呢!结果她今天没过中午就找来了。 显然武德使副使没有白做,冰井务也没有白开,当真耳通目明,情报果然迅速。 风沙想了想,吩咐道:“领我过去。” 麦家园占地很大,拥有数座形似行宫的殿宇,仅是规模上小了很多。 行宫该有的布设样样不缺,亭台楼阁自不必说,同样拥有殿堂,内部空间足以摆宴款待十数客人觥筹交错,也可以排开十数舞伎翩翩起舞。 如今殿内仅有两人坐于客席,分别是女扮男装的易夕若和明教少主钱瑛。 两人虽是并席,坐的很开。 钱瑛正在说话,脸上带笑,眼中讥笑。 “……虽然他早就被废了,不会连这点面子也没有吧?看来人家似乎不怎么买他的账嘛!咱们还要等上多久啊?” 自打来后,他一直絮叨个没完,随着等候越久,语气愈发阴阳怪气,多有贬低风沙之语。 易夕若恍若未闻,不仅木无表情,更是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呀!” 钱瑛道:“善母信任你,连着借给你几笔巨款。担心你还不上,还好意换成杀猪馆的份额,以红利抵还,帮你分担风险,结果你不肯。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易夕若确实挺后悔,然而越是后悔,心内越是羞恼,冷冷地道:“那也是善母借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现在随便你说。” 钱瑛笑了起来:“反正第二笔欠账眼看就要到期,我看你拿什么还,如果还不上,白矾楼可就归我明教了。这是你自己押上的,当时可没人逼你。” 易夕若怒意僵住,声音也小了:“杀猪馆就算关了,之前的帐也还在,该我的分利,人家又没说赖掉,你着什么急?” 江宁的不恨坊尚未回本,她又开始在汴州兴建白矾楼,白矾楼这个无底洞还没填上,她又撑起矾楼歌坊,同时私自扩张冰井务,以期在北周尽数扎根。 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花钱直如流水,仅凭那千户酒榷的获利根本撑不住。 七人核心归她的份额,每次她都拿个干净,还不够就去借,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风沙。 没曾想风沙居然骂她是只喂不熟的小野猫,根本不愿给予更多的支持。 找韩晶,韩晶婉拒。 找伏剑,伏剑说要风少同意。 至于云本真,她不用问就知道结果。 找云虚,云虚倒是答应的很痛快,言说要借多少都行,不过开出了一整张单子的条件作为借钱的前提。当然,也少不了高昂的利息。 最后她连宫青雅都找了,宫青雅倒是不在乎钱,说要多少尽管开口,但是望东楼本身也要维持,相对于花费,收入寥寥,根本被风沙白白养着。 宫青雅再爽快,那也是杯水车薪。 于是她想到了明教,找上了善母。 善母很大方,说借就借,连利息都不要。 一次不够借两次,两次不够借三次,借到最后她不得不押上白矾楼。 钱瑛嗤嗤笑道:“人家是没有说赖,只是不见你而已。何况就算帐齐了,也仅有半截,恐怕还是抵不了你的欠债。这仅是第二笔,之后几笔又该怎么办?” 易夕若美眸一冷:“我自有办法还上,不劳你操心。” 钱瑛扬眉道:“何必这么辛苦,善母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只要你把净风圣女之名坐实,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人,自然什么都好说,实在还不上也没什么。” 易夕若抿紧唇瓣,垂眸不语。 本来她指望杀猪馆丰厚的获利能够帮她清一下前债,起码让她撑过最困难的这段时间,没想到杀猪馆会突然停业,害得她如此被动,居然被钱瑛给拿住了。 钱瑛把身体向易夕若挪近了些,微笑道:“你仅需履行一个仪式而已,你我迟早是夫妻,何必那么矜持?” 易夕若立时抬眸冷视,纠正道:“是精神上的夫妻。”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无非想与本教结合,又不愿真的付出代价。不过你也不好好想想,如果本教圣女靠哄靠蒙就能当上,未免也太小瞧本教了吧?” 钱瑛正色道:“仪式的种种,善母应该跟你讲清楚了。你必须完全遵从,彻底敞开自己,接受我的净化,否则净风圣女将永远名不副实,更不可能成为善母。” 易夕若两颊浮上几抹嫣红,心道:“早知道你们的仪式那么不要脸,我根本不会同意当什么净风圣女。” 明教所谓的净化仪式,在她看来根本淫邪之极。 不过,这事关人家的教义,她心里可以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 毕竟你认为淫邪之极,人家认为圣洁之极。 这要争辩起来,马上就会撕破脸。 就像百家之间的思想之争,如果非要分出对错善恶,最后一定是动手。 又因为她是明教的净风圣女,胆敢质疑明教教义的后果将会更为严重。 几乎等同于叛教,易门和明教直接就不死不休了。 易夕若垂眸道:“你别心急,我会认真考虑。” 她心里其实挺后悔的,当时真不应该贪图明教的势力而成为人家的圣女,现在只能用拖字诀拖下去,反正打死她她也不要参加那个劳什子净化仪式。 “我可以等,但你的时间和我的耐心都极其有限,如果拖到我离开汴州还没完成净化,下一次再见不知何期,我倒是巴不得少个人跟我分权,就怕你不乐意。”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七章 我来挖坑你来跳 风沙看见钱瑛也在十分意外。 易夕若和钱瑛更加意外。 尤其钱瑛脸都白了。 一直以来,他没少和赵义合伙暗算风沙,最近几天更有阴谋快要得逞。 风沙出乎预料地突然当面,令他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当然,两人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 就筹募物资支援渤海一事,风沙还想利用钱瑛。 是以风沙微怔之后立刻换上笑脸,快步行近行礼道:“三公子好久不见,夕若姑娘依然风姿绰约。风某因故拖延,实在怠慢二位,让二位久等了,抱歉。” 两人神情各异,各自起身回礼。 风沙施施然地入座上首,自有侍女蓄上热茶,换上新点。 易夕若忍不住问道:“怎么是,是你?任松他呢?” 风沙不答反问道:“两位前来,莫非为了杀猪坊?” 钱瑛抢先道:“夕若正是为此事而来,我仅是担心她的安全,特意陪她过来。” 他这是故意掩饰身份,也隐约有点向风沙宣示对易夕若所有权的意味。 钱瑛并不清楚风沙和易夕若的真实关系,但是两人过往的经历他还是很清楚的。 毕竟自潭州开始,风沙没少帮衬易夕若,仅是表现于外的关系已然算得上亲密。 他当然询问过易夕若,易夕若要么讳莫如深,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他心中自然免不了疙瘩。 之所以一直躲在幕后跟风沙过不去,除了风沙灭了打瓦尼寺之外,恐怕吃风沙的飞醋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另外,他尚以为自己明教少主的身份对风沙还是个秘密,却不知易夕若早已把他的底漏给了风沙。 风沙笑道:“三公子竟是甘作护花使者,看来似有凤求凰之意啊!” 易夕若娇躯颤抖一下,紧紧抿唇,不敢作声。 钱瑛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易夕若偷偷去瞄风沙的脸色。 她一直担心风沙吃醋,所以没少明示暗示她和钱瑛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塑造成钱瑛总是针对她的样子。 其实她和钱瑛的关系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没有坏到哪里去,起码没有她极力表现的那样争锋相对。 钱瑛这一副热切追求者的样子,她听了心里直打哆嗦,担心风沙秋后算账。 风沙似乎蛮不在乎地微微一笑,转入正题:“不瞒两位,杀猪馆是我要关的。” 易夕若俏脸色变,美眸立时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风沙。她很怕风沙不假,但是并不意味着她能够容忍风沙坏她的好事,尤其这会严重损害易门的利益。 钱瑛皱眉道:“风少能否把话说清楚点,你凭什么越过任少关他的杀猪馆?” 这就是故意装傻了,好像他不知道风沙是四灵少主一样。 人家装傻的时候,风沙多半也会装傻,直接把话给岔开。 “我与贵兄相交甚笃,二公子的为人风范令人心折。三公子甫到汴州便登门造访,想必是受了贵兄的托嘱,奈何我当时没能帮上忙,实在很抱歉。” 钱瑛皮笑肉不笑地道:“怪我唐突登门,不怪风少不帮。” 倒是易夕若耳朵一动,听出风沙话里有话。 “当时我没有答应三公子,实乃事出有因。” 风沙果然话风一转:“昨天我偶遇渤海定安军的烈叶烈兄,方知他不仅与三公子有所联系,似乎还颇为信赖。” 钱瑛总算听出他话风有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风沙敛容,正色道:“我这人一向谨小慎微,更难听点就是胆小如鼠,当日三公子突然登门,我确实免不了想东想西,如今总算茅塞顿开,想通了……” 易夕若美眸斜瞟,心道:“你胆小如鼠?好不要脸是真的。” 钱瑛忍不住挺直身体,追问道:“莫非风少又愿意帮助渤海筹募物资了?” 风沙含笑点头。 钱瑛面露喜色,抱拳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风少有何好对策?”颇为不屑地想道:“哼,就知道你扛不住了,现在知道后悔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以为风沙之所以改变态度,乃是受到他和赵义联手多方施压的结果,心里好生得意,往易夕若瞧了一眼,心道:“他也不过如此嘛!还以为多厉害呢!” 易夕若不仅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垂了下来。 但凡了解风沙的人都知道,只要风沙摆出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就是要坑人了。装得越正经,挖的坑越深。 如今挖坑之前居然还破天荒地自贬了一通,恐怕这个坑不是坑,是个无底深渊。 风沙果然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好对策谈不上,仅是助三公子一臂之力而已,不知三公子有什么想法吗?” “宫大家在鄙国演舞三场,场场轰动,堪称万人空巷,小弟有幸遍赏三场,场场不落,亲自耳闻目睹,方知二哥为何对宫大家念念不忘,更满怀崇敬与憧憬。” 钱瑛笑道:“宫大家首献剑舞名为‘秋景’,父王赋诗赞云:三秋才到退炎光,二曜分晖照四方。解使金风催物象,能教素节运清凉。” “能得海龙王称赞,实乃宫大家的无上荣耀。” 风沙心知钱瑛这是想让宫青秀出面,婉拒道:“宫大家志在演舞天下,以剑会友,或许将来还会往北地一行,遍览大漠风情,领略草原鹰飞。” 往北自然去契丹,想去契丹演舞的前提自然是不能得罪契丹,所以不可能明着支持渤海对抗契丹。 钱瑛愣了愣,不禁皱眉。 他之所以不遗余力的针对风沙,正是因为风沙不点头,宫青秀不可能答应帮忙筹募这么敏感的物资,本以为风沙同意相助,就是帮忙说服宫青秀的意思。 居然不是! 钱瑛心道宫大家不出面,你这相助岂非有等于无,莫不是耍我玩吧? 风沙看他脸色微变,心知他心里正犯嘀咕,于是言说矾楼歌坊将推出一位花魁做为宫大家的伴舞参与开封府成立大典,可以由此女出面替渤海筹募物资云云。 钱瑛听完,立时转目易夕若。 侍卫司和武德司对矾楼歌坊涉入很深,矾楼歌坊等于拥有北周的官方背景,又因为两司特殊的使命和地位,矾楼歌坊最大的后台其实是柴兴。 另外,白矾楼拥有一明一暗两个主事人,明的是白绫,暗的是易夕若。 所以这件事易夕若一定知情。 易夕若点头道:“的确如此,此女情况有机会再跟你详说。我和白主事都觉得她色艺双绝,十分合适,宫大家也愿意帮衬一二。开封府宴后,此女必红。” 钱瑛心知以矾楼歌坊的背景,加上宫大家愿意帮衬,想捧红一个女人实在太简单,号召力不会小,心下释然,笑道:“如此也行,我对烈兄也算有个交代了。” 易夕若心下冷笑。 仅看风沙安排的这么丝丝入扣,好似什么都顺理成章,让你不答应都不行,就知道钱瑛的一只脚已经悬在坑上。 就差风沙不知什么时候轻轻地推上那么一下,届时钱瑛将直接滚落深渊,说不定到死都来不及回头看看推他的人是谁。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八章 那,那什么 风沙与钱瑛谈妥,两人都很满意,相视一笑,互敬饮酒。 两人爽了,易夕若不爽了。 她此来是质问杀猪坊的事,结果风沙直接岔了个十万八千里,居然把钱瑛头疼的事给解决了。 当然在她看来,这更像是解决钱瑛的起手式。 如果真能干掉钱瑛也行,起码善母没有必要急着逼她还钱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清楚善母借钱给她的目的就是帮钱瑛征服她。 所以,宰了钱瑛就是像截断爆竹的引线,起码一时半儿不愁炸开。 但是,宰钱瑛显然不是一时半儿的事,远水毕竟救不了近火。 杀猪坊关了对她来说才是火烧眉毛的事,毕竟她一屁股欠债正急等着还呢! 真要是还不上的话,恐怕她不得不把自己再卖一遍,参加明教那个劳什子净化仪式。 相比于易门的利益和那么一大笔欠债,她的尊严和身体根本不值一提。 何况这两个玩意儿她又不是第一次卖,再卖一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心里甚至不乏有些小得意:像我这么值钱的女人,漫天下能有几个? 多少女人哭着求着拼了命想卖,也卖不到她的九牛一毛呢! 甚至都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易夕若一念闪过,又迅即回神,故意寒起俏脸问道:“风少能否告诉我,为何要关掉杀猪馆?我在里面的份额和分利又该怎么算?” 私下里,风沙很不爽喂不熟的易夕若,没少甩脸子,甚至直接甩耳光,然而对外的时候他一向给足面子。这次也不例外,很郑重的解释原因。 同样是跟任松说的话:柴皇和隐谷不乐意,杀猪馆没有以后,非关不可。 易夕若当然不敢跟柴兴唱反调,寒满俏脸,仅不吭声。 风沙心里很清楚,关闭杀猪坊的原因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参与者的利益受到了损失。不解决这个根本问题,任凭你口灿莲花也于事无补。 要么弥补人家的损失,要么强势压下。 这两个当然都不是好选择。 前者,从哪找来那么多利益还给人家? 仅是定义“多少损失”本身就是本扯不完的烂账。 后者,代价更大,而且流毒无穷。 比如易夕若肯定会记仇,不仅会记他的仇,也会记柴兴的仇。 这次吃的亏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在将来某个要紧的时候找补回来。 最关键,强压很容易惹起众怒。 总之,这两个都是下策。 否则柴兴身为北周的皇帝,本就威福恣意,可以自己就做了,用不着绕上一圈,让他来捅这个大马蜂窝。 中策是恩威并施。 弥补以利,压之以威。 尽管损失也大,起码尚能容忍。 上策则是另辟新地,开辟新利。把敌视变成友谊,把对抗变成共赢。 就好像风沙拿柴兴做不到的疏通两淮水运勾引柴兴,拿任松很眼馋的两淮盐利说服任松。 以甲之长弥补乙之短,反之亦然。甲乙互补,可以共襄盛举。 作为中人,他则居中取利,两边占便宜。 倒也不是没有损失,南唐损失惨重。 当着钱瑛的面,风沙有些事情不好说的太明白,沉默了一阵,捡了件可以说的事:“杀猪馆毕竟不是正当生意,多少会有风险。卖酒是正经生意,未来可期。” 易夕若寒若冰霜的神情立时春风化冻,脸色瞬间好看多了,追问道:“风少是否在说酒榷?” 风沙点头道:“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三只四只,哪怕外面的羊,总归要吃草,哪片草场不是放。群羊肥壮,牧羊人没少赚,人、羊两得,谁也不亏。” 这是暗示他可以找柴兴替易门讨要更多的酒榷。一千户是卖,两千户也是卖,三千户、四千户,哪怕是汴州之外的酒榷,总之,谈嘛! 反正是要求酒户必须从白矾楼买酒回去贩卖,柴兴只收税,不出钱。 只要白矾楼不乱来、不兑水,保证酒的品质,不搅乱市场就行。 大家谁都不会亏。 易夕若听得容光焕发,精致无暇的脸庞都似放出光辉:“风少说的是。不过还请尽快给个准信。” 风沙含笑道:“这是当然。” 风沙和易夕若谈妥了,高兴了,钱瑛的脸色变难看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易夕若给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走投无路,马上就会向他屈服,怎么转眼之间又逃出生天了?心道好你个风沙,胆敢坏我的好事。 本来跟风沙谈好之后,他打算停下那个马上就要发动的陷阱,如今心内暗火腾腾,又不愿意停了。 事成之后,稍稍透点风出去,一定让风沙记住血的教训,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得罪了什么人,看这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坏他的好事。 易夕若心头的重担忽然挪开,心情大好,早已装习惯的冷漠貌居然都装不出来,巧笑嫣然地告辞。 钱瑛只好跟着告辞。 风沙倒是一动不动,仅是把绘声叫进来服侍他喝酒。 过了好一阵,易夕若又折返回来,宛如摆荷般婀娜多姿地行到下首站定。 风沙也不奇怪,仅是吩咐绘声下去准备两人的午饭。 绘声出门的时候很乖觉地合上了殿门,并让授衣在门外好好把守,不许外人靠近。 殿门咔嚓合拢,殿内略微暗了一些,易夕若的胆子似乎也随之小了些,紧着双肩低着头,携着一阵香风亲昵地挨到风沙的身边坐下,拾起酒壶斟酒。 风沙左手端起酒杯,右手探往她的臀后,歪头道:“那条山狸尾巴戴了没?” 嘴上是问句,实际上手已经摸了过去,果然摸到了。 哪怕隔着比女装略厚的男装,毛茸茸地手感依稀透出。 他初来汴州的时候举步维艰,易夕若却一直躲着不见人影,没帮上办点忙不说,还打着他的旗帜跑去混成了圣门的圣女。 后来他以断易门各处的扎根相胁,逼着易夕若戴上猫尾,用以惩戒和羞辱。 那时,还不是当下戴,而是要易夕若争着戴、求着戴,不给她戴她还不同意。 之后,易夕若果然乖巧多了,拼命示好,更不乏讨好,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得偿所愿”,成功戴上了猫尾。 易夕若戴上猫尾之后,风沙倒没有再过分了,起码不像对待绘声她们那样天天把玩,突然又提起这一茬,还伸手乱摸,显然是在表示不满。 易夕若赶紧将自己的处境说了,说的好生委屈,好像卖身葬父的小媳妇似的,被恶霸欺凌威逼,她则如何奋力反抗,更是据理力争,勉强得保清白云云。 风沙听得似笑非笑,就这故事下酒喝。 易夕若倒是越发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样能不能混过关,想了想凑唇到风沙耳边低语。 “……总之,好生淫邪,居然还要我当着他的面自泄元阴,更过分的是……” 风沙忽然顿杯。 易夕若见他皱眉,忙道:“我当然宁死也不会同意。就算那,那什么,也只让您一个人看……” 说着说着眸转羞晕,脸颊绯红,低着头不敢抬起,红透的耳尖煞是可人。 再怎么样她也是黄花处子,羞涩难免。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九章 回返 在麦家园和易夕若吃过午饭,风沙返回勾栏客栈。 流火现在是七人核心的情报主事,昨晚一夜未归,现在午后才回,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直接去状元楼找云本真,连勾栏客栈的大门都没进。 马玉怜陪着楚涉坐在大堂的角落里,似乎正在闲聊。 楚涉明显神情不属,不停地往门处张望,然后一眼看见了风沙身后的白绫。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跑来向白绫问长问短,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马玉怜则过来唤主人,附耳说柔公主已经回了,还说马思思通过守一道人约素玉午后谈判。对方午饭前回话同意,马思思刚走不久。 风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悄声让马玉怜立刻赶去告知妹妹,在谈判之中加入新的事项。也就是和任松谈的两淮运河和盐利,以及为易夕若争取更多的酒榷。 双方首次谈判,主要目的还是在于彼此熟悉,应该谈不了这么深,但是马思思作为负责谈判的人,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 这时,白绫偷偷地瞧了风沙一眼,向楚涉低声道:“我没什么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楚涉觉得白绫的神态不对劲,不免忧心,忍不住去瞧风沙,目光透出询问之色。 风沙轻声道:“杀害白大侠的凶手找到了。” 楚涉脸色剧变,追问道:“真的吗?是谁?” 风沙摆摆手:“此人与我有旧,囿于身份,我顶多两不相帮,又担心白姑娘冲动之下独力难支,所以希望她能够暂时压下冲动,先回来和你商量一下。” 白绫低着头不吭声,心道分明是你压着我不准报仇,怎么在你嘴里还是为了我好?哼! 终究没有胆子敢说出来。 楚涉敛容道:“明白了。我和绫儿还有事商量,告辞。” 风沙叫住道:“我找你有点事,你随我来。” 他带着楚涉回了东楼,进门前转头道:“孟凡你别急着溜,我找你也有事。这两天你先跟着我,长公主那边我帮你请假。” 孟凡的黑脸瞬间青了,肩膀也垮了下来,整个人垂头丧气好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 他以为风沙还没消气,还想来个梅开二度,继续当着他的面折腾他二姐。 昨晚的情形真是让他情何以堪。 虽然他被布蒙了眼,耳朵可是听得真真的,全程不间断。 又羞又恼偏又倍感无力,连生气都不知道应该冲谁生气。 毕竟是他姐动手绑了他,也是他姐在那儿毫无廉耻地讨好主人。 这一晚上下来,他人都快木了,风沙的话让他不禁打哆嗦,心里更是不禁哀嚎:“不是吧!还来!” 绘声显然跟弟弟一个想法,羞得脸晕耳烫,下巴死死抵着胸口,连头都不敢抬起。授衣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赶紧进屋侍奉茶水。 风沙请楚涉坐下,径直道:“杀害白枫白大侠的凶手已经证实并非张德,所以丰乐帮涉入张德被刺一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说法。” 楚涉苦笑起来。 “刚才风少说杀害我师傅的凶手找到了,我就觉得之前可能弄错了,没想到当真不是他。没想到风少居然会对我这个小小的丰乐帮这么关注。” “我不关注。并非小瞧楚少侠和丰乐帮,实在是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其实是有人找我告状,毕竟丰乐帮有三河帮的背景,人家一查就查到我的头上了。” 风沙凝视楚涉道:“无论楚少侠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然而在某些人看来,这件事就是我主使的。不是我想找你讨个说法,是人家找我讨个说法。” 楚涉愣了愣,红着脸抱歉道:“楚涉给您添麻烦了。” 风沙摆手道:“我相信楚少侠的为人。你把前因后果告诉我,起码让我心里有点数。”他故意没提连山诀从张德手里丢失一事,就是先想听听楚涉怎么说。 “我确实有安排人监视张德,但是并没有下令暗杀。他们应该是从我言行中猜到我可能与张德有仇,于是自作主张。” 楚涉叹了口气:“唉,都是些新进帮的地头蛇,或许立功心切,要怪只能怪我不够稳重,话说太多了。” 风沙扬眉道:“张德是晋国长公主的继子,殿前司都点检张永的长子,哪个地头蛇活得不耐烦了敢刺杀张德?这是想为帮立功,还是想为帮招祸?” 楚涉脸色大变。他毕竟是江湖人,而且还是很底层那种,顶破天也就是江城会江州分堂的一个小头目,既没有管理一帮的经验,更没有想那么多。 风沙知道楚涉还是个侠心未泯的少年,愿意信任朋友,把义气看得很重,某些方面确实很幼稚。 这件事怕是被人给利用了,有人套着丰乐帮的壳谋夺连山诀,刺杀张德仅是用来搅混水的棍子。 这潭水果然被搅浑了,连郭青娥都认为是他干的。 风沙正琢磨着,授衣轻手轻脚地过来附耳,言说娥皇想见他。 他的心里立时有数了,恐怕这事就是周宪做的手脚。 于是请楚涉离开,他则随后去了北楼的密室。 周宪听风沙将事情讲完,叹气道:“照你这样说,我应该是做错事了。本想一箭双雕,杀杀隐谷的威风,为你出口恶气,顺便帮白绫报父仇。” 风沙问道:“连山诀在你的手上?” 周宪微微偏头。 初云从枕边取来,递给风沙。 周宪同时解释道:“张德遇刺时候,初云来了个顺手牵羊。” 风沙接过连山诀展开翻了几下,点头道:“是这本。” 连山诀一度在他手里放了好久,是以能够轻易辨明真假。 周宪继续道:“我本打算让连山诀在开封府大典上经某人之手当众交予宫青秀。隐谷不可能强逼宫青秀,只能重新找你。我实在没想到郭青娥会与你和解。” 最后一句,醋意明显。 “你哪里做错事了?当时我就觉得可能是你想帮我出气。” 风沙笑了起来:“隐谷把我给踢出了局,还想把我拉进来,不付出代价怎么行?你这主意真不错,不是隐谷施舍,而是没我不行。两者相比,不啻天渊。”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章 杀猪余波上 风沙很赞同周宪的主意,决定把连山诀在自己的手里压上一下,压到宫青秀于开封府大典演舞为止,以此向隐谷证明连山诀所牵扯的“天命之局”没他不行。 当然,他还是让授衣过去跟郭青娥透个风,以免让隐谷产生误判,导致双方生出误会。 关于连山诀一事,郭青娥获得了隐谷的全权授权,所以她无需跟人商量,当即向授衣表示同意。 对她来说,只要连山诀不在她的眼中“消失”,那么势态尚超出掌控。 何况风沙本来就是最核心的关键人物,理论上同隐谷一样对连山诀拥有最终处置权。 这是墨修和王尘代表的隐谷经过激烈的谈判最终谈妥的结果,风沙想不想处置是一码事,能不能处置是另一码事。在这点上,隐谷明显背信弃义。 对此,郭青娥一直明确地持反对态度,甚至还当面讥讽王尘,毫无掩饰地表达不满。 王尘则表示她是迫于隐谷内部的强烈反对,不得不把风沙踢出局。 郭青娥这才作罢。对于风沙重新介入连山诀一事,她乐见其成。 尤其风沙是借助柴兴之力硬逼着隐谷让步,并且抛开隐谷重新介入。 完全证明他可以成事亦可以败事,不是隐谷说不行就不行的。 往后隐谷再想在某些事上抛开风沙,一定会再三权衡,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郭青娥对此十分开心。 有这样一位能干的道侣,能给她省很多事。 如果有可能,她恨不能将所有的事务全部丢给风沙去处理,她至多进行最后的决策,以保证隐谷的利益。 如此,省下多少心思和时间? 她可以安心修道,岂不美哉? 郭青娥是如此想,也就如此做。 与授衣一同回来的还有三名洞真宫的女剑修,为首的中年女道士容貌上佳,风沙觉得她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几眼。 授衣介绍道:“这是洞真宫女冠鸿飞道长,青娥仙子让她随同婢子面见主人。” 女道士揖礼道:“贫道余鸿飞,奉守一道人之命,前来护持矾楼歌坊的薛伊奴薛姑娘。” 仅看她称呼风沙为飞尘道兄,就知道她在道门之中拥有一定的地位,不仅仅是钟仪心的属下那么简单。 守一道人钟仪心在隐谷的地位有些特殊,能够成为郭青娥的徒弟,乃至洞真宫的宫主,跟风沙拥有密切的关系。 实际上,她是何子虚的分身,或者说替代。 当时还在南唐,王尘因故不能亲来汴州,何子虚需要随同。 隐谷在汴州这边的事务由郭青娥主持,需要有一个人帮助郭青娥和风沙建立关系。何子虚选中了钟仪心,安排她来汴州并加入道门。 余鸿飞乃是道门安排给钟仪心的副手,情况有些类同于贺贞之于风沙这个玄武观风使,职责是帮助钟仪心掌管洞真宫。 两人或许在洞真宫的道职上有高下,但是在道门中的地位则恰恰相反。 总之,有点老带新的意味。 风沙想了起来,灭佛之前曾他被佛门的金刚护法李天王给堵在街上,正是余鸿飞带人前来护持,起身回礼道:“鸿飞道长好久不见。” 余鸿飞与他寒暄两句,很快进入正题。 “飞尘道兄的意思,青娥仙子知道了。她希望由她来提议交还连山诀的人选。目前暂定柳艳,并非确定,或许会有变化。望飞尘道兄暂且保密,心里有数就行。” 余鸿飞原先称呼风沙为“飞尘道友”,如今称呼为“飞尘道兄”,显然知道风沙和郭青娥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并且认可,最起码嘴上认可。 侧面说明她跟郭青娥的关系相当亲密,至少称得上紧密。 风沙唔了一声,问道:“她是否正在考虑薛伊奴?”如果是这样,余鸿飞就是考察之人。 余鸿飞谨慎地回道:“有可能。还望飞尘道兄行个方便。” “伊奴姑娘的身份和她面临的处境,鸿飞道长应该清楚。” 风沙沉吟道:“我把她禁足陵光阁也是担心她的安全,如今鸿飞道长亲自出马保护,我当然是放心的。只要她不在外留宿,我想不成问题。” 他知道隐谷八成会给薛伊奴安排一些考验,如果觉得合适的话,恐怕还会安排一些帮助和“奇遇”,用以掌控和造势。 一个深受隐谷影响的小情人一定会成为赵仪的麻烦,风沙对此乐见其成,当然一口答应。 余鸿飞表示感谢,跟着告辞,随授衣前往陵光阁。 之后几天,风沙足不出户。 不是不想出门逛逛,实在出不去。 各方面人士连番拜访,大都有百家高层引荐,风沙碍于情面至少也得见上一面。大多是为杀猪馆而来,少数转了个几个弯才找上门的人,也是为此旁敲侧击。 风沙不可能弥补所有人的损失,基本上都是客气几句,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把人给糊弄走。 萧思速完也好办,仅是过来问了问关闭杀猪馆是不是他的意思,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不再多说。 风沙则反问契丹使馆介入此事报着什么目的。 萧思速完立马摆出“认打认罚主人随意”的架势,旁的话连一句都不肯多说。 风沙立时明白,恐怕契丹人真的想利用杀猪馆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事关契丹利益,哪怕萧燕在这里,也休想问出什么,只好作罢。 对他来说,真正棘手的人乃是纪国公夫妇和韩晶,以及最棘手的宫青雅。 纪国公夫妇三天混了他四顿饭,好像南唐使馆已经穷得断顿似的,来后也不说正事,就是摆着苦兮兮地脸,一口一个姐夫地唤着,瞧着别提多可怜了。 风沙心知李善肯定不是在乎杀猪馆丰厚的获利,而是同契丹使馆一样,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很可能与契丹人的目的相同。 单纯在钱上弥补,根本于事无补。他又绝不可能帮着南唐与契丹苟合。 虽然十分好奇两方到底想搞什么鬼,但是人家不说破,他也乐得装傻。 反正几顿饭他还请得起,顿顿来吃也吃不穷他。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一章 杀猪余波中 韩晶那边,单纯用钱可以解决。 为了保证韩晶这个圣女在圣门的话语权,风沙必须弥补圣门的损失,而且只能多不能少。 这确实是一笔很难扯清的烂账。 圣门也像任松一样,本想把“杀猪馆”开得遍地都是。最终能不能成是一码事,现在连做都不能做,心中当然很窝火。 尤其圣门内部相当松散,更是众口难调。 要不是墨修和圣门的香火情实在够深,或者说畏惧够深,加上风沙在水运上给圣门让渡了巨大的利益,圣门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毕竟人家说是圣门,其实是魔门,从来利字当头,更是睚眦必报的。 韩晶总是大半夜来,一来就往风沙的床上倾身一倒,开怀开裙,屈腿并蹭,娇滴滴一副任君采撷的妩媚样。 这个床真不好上,如果风沙上了,那才是任凭圣门随便开价了。 偏偏韩晶乃是花魁出身,自有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脸孔和荡魂散魄令人垂涎的身段,更不乏勾人入胜的手段,光是看看就足以人欲生欲死。 搞得风沙好生头疼。 最终还真让他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曾和柴兴密约,北周佯攻巴蜀之后,由亲近彤管的王景负责北周西面的边防部署。 王景可以配合辰流由南北两面威逼巴蜀。 辰流可以直接将手伸进巴蜀,起码数年之内不受任何掣肘。 目前巴蜀由江湖势力把持,一边是属于正道的帮派联盟川盟,另一边是魔门和魔教在巴蜀形成与之对抗的圣明联盟,被正道斥之为魔联。 风沙决定在巴蜀让利给圣门,于是辰流进入巴蜀有了地头蛇配合,圣门也可以获得满意的补偿,这是双赢。 韩晶听得俏目明闪,一下子从床上飘了起来,凑唇往他嘴角吻了一下。 风沙尚未来得及回神,韩晶咯咯一笑,飘然而走,空留余香缭绕鼻尖,就像轻羽轻划心尖,实在痒死个人。 风沙心道好嘛!你就顾着点火,不负责灭火,当真可恶。他憋了好几天的邪火愣是没地方发,转眼就盯上了绘声,眼中冒着恶狠狠地绿光,像是要吃人的狼。 绘声被主人盯得瑟瑟发抖,异常麻利地把自己剥了个干干净净,乖乖地来了个羊入虎口。 风沙还没来得及真个吃她呢!忽然感到背脊发寒,上至顶门下至尾椎,好似冻成了一条冰棍。 他吓得咔咔扭脖,挤出个很勉强地笑脸道:“青,青雅,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真会吓死人的。” 宫青雅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轻烟,像一抹冰雾,反正不像个人,很认真地盯着风沙问道:“你为什么要关我的杀猪馆?” 其实杀猪馆是易夕若拉伙,任松主持日常,但是不可否认,最开始确实宫青雅提议的。 这也正是风沙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宫青雅不缺钱啊!对这种生意上的事情也从不感兴趣,干嘛要弄这个杀猪馆? 他如此想,也就是如此问。 宫青雅不悦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说在益花楼给我培养一个杀手主事,现在人呢?” 风沙愣了愣,结巴道:“你想通过杀猪馆培养杀手主事?” MMP~绕了一圈,原来根子在他这里。宫青雅显然是从益花楼得到了启发,想以生死斗选出合适做杀手主事的人选,甚或至想给望东楼培养新血。 这种想法其实很幼稚,但是风沙也就在心里笑笑,嘴上是不敢说的。 宫青雅寒声道:“我问你话你从来不答,总是反问我。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傻?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问什么我就要答什么?” 风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歪头瞧着宫青雅看,瞳孔幽芒作闪。 宫青雅道:“你怎么不说话?” 风沙反问道:“你早就知道沙乘双是宫天霜?” 宫青雅沉默少许,启唇道:“是。” 风沙冷笑起来:“所以说打一开始你就故意的,你要把她培养成杀手主事?” 宫青雅也冷笑起来,美眸之中渗出危险的寒芒:“是又怎样?” 风沙叹气道:“咱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晚辈了。你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 宫青雅无暇的美颜上抹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嫣红,怒道:“你再用这种哄小女孩的口吻跟我说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风沙柔声道:“好好,我都听你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以后重新开始……” 宫青雅冷冷地打断道:“闭嘴,谁要跟你重新开始。” “你不就是想要培养杀手主事吗?” 风沙哎呀道:“我在辰流和君山岛都设有秘营,里面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好苗子,比那些饱经挫磨的奴隶好多了,随你喜欢随你挑,你看这样好不好?” 宫青雅哼道:“你的人我才不要。” 风沙自顾自道:“要不要当然由你,我还是会吩咐下去。总之,你想怎样就怎样,爱怎样都可以,一切随你的心意。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他早就把宫青雅的脾性给摸透了,知道怎样让宫青雅拿他无可奈何。 当然,也是因为他在宫青雅的心中多少有些刻印,而且很深。 换做别人,这个疯女人动手杀人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动嘴说话。 宫青雅盯着风沙好半天,眸中射出的神情非常复杂,一时好似冰天雪地,一时仿佛熔岩喷浆,终究归于冷漠,忽然将袖一拂,霎时无影。 风沙使劲揉揉额心,最难摆平的一个总算摆平了。接下来还要看马思思和那个高丽婢素玉谈判的情况。 据马思思说,素玉为人冷漠,十分谨慎,甚至算得上刻板。 三天谈下来,这女人一句废话都不说,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从来不发火,怎么激她都没用。 风沙让人查过素玉的底细。 郭武代汉之后,高丽王得到消息,立刻派出一支庞大的使团朝贡北周,并向郭武求取册封,素玉就是当初高丽敬献的贡女之一。 按规矩,至少是高丽贵族的女子,甚至拥有王室血脉。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能够参与这么机密的谈判,此女显然深得柴兴的信任。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二章 杀猪余波下 PS:上章略有删改,特此备注。 应郭青娥之邀,风沙于傍晚时分前去洞真观见符尘心。 还是由钟仪心引领上山。 山顶崖边,郭青娥面对着悬崖席地盘坐。 如同钟天地灵秀的曼妙身姿一动不动,然而衣袂随着山风飒飒而抖,更有琳琅佩玉清脆轻响,仿佛饱含一种玄妙的韵律,悦耳动听。 使得郭青娥予人一种轻飘飘地空灵感,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 也怪山矮,如果周遭云海翻腾,那就更似神仙中人。 符尘心则安安静静地于一旁席地,同样衣袂飘飘,无论哪方面她都毫不逊色于郭青娥,尤其日头斜照,脸彩辉光,显得异常圣洁,好似仙子下凡。 两女挨坐很近,面却各对一边,明明都是一动不动,并且不发一言,神情也都十分恬静,偏偏有一种当面吵架的感觉,气氛很不和谐。 风沙善观气,上来一眼就看见两女周遭气势弥漫,明显正在争锋相对。 两股无形的气势正在水银泻般地对撞,几乎显形,竟是搅得山风起卷,就差风云色变了。 钟仪心担忧地望着师傅,向风沙小声道:“符仙子一早就到了,说是跟师傅论道,两人一直坐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看不见气势,却能感觉到气机不对劲,她甚至都近不得身,稍一离近便心生大恐怖,双腿打颤,双手直抖,连茶水都没法端上。 她当然担忧师傅受伤,尤其两人都坐在悬崖边上,一个没留神,身形不稳跌落下去,神仙都救不得,实指望风少能够劝劝两人罢斗。 风沙点点头,在钟仪心惊诧莫名的眼神之中,行至两女当中。 钟仪心心肝剧跳,差点吓得叫出声来,赶紧双手掩嘴。 她知道风少一向孱弱无力,刚才上个山都要她搀扶呢!就这么大咧咧地切入交锋的中心,怕不是被山风给卷下悬崖。 岂知风沙不仅走得稳稳当当,似乎还有定风之效,所行之处,山风破分,旋即凝滞,待他于两女当中就座,山顶崖边已然风淡云轻。 风沙向郭青娥问了声好,转头冲符尘心道:“听青娥说符仙子想要见我,我本不想见,奈何青娥说情,我只得来了,此乃实话实说,还望符仙子见谅。” 符尘心微微蹙眉,风沙维护郭青娥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令她颇感不安,轻声道:“听说风少与青娥仙子琴瑟友之,今日一见,竟似已在友上。”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本意是说男子弹奏琴瑟取悦心仪的女子,如今则是在疑惑风沙你干嘛这么讨好郭青娥呢? 百家都知道墨修和郭青娥相亲,但是其中存有很多碍难,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看好他们俩。 毕竟隐谷和四灵一向水火不容,风沙这个四灵少主也被废了。两人想要真正结合,难上加难。恐怕两人到死也仅止于相亲而已。 风沙毫不避讳地牵过郭青娥的手,就这么亮在符尘心的眼前,含笑道:“我希望与青娥结成双修道侣,青娥已经同意了。” 其实是郭青娥落落大方地主动提议,但是面对外人,他当然要当仁不让的担起。 郭青娥美眸晕光,两颊浮红,丽若朝霞,与天边晚霞竟是相互辉映,似乎正在比谁更艳,当真美不胜收。 她转头以作遮掩,手倒是没有挣脱,任凭风沙牵起并握紧。 符尘心神情微变,垂眸道:“那真是要恭喜两位了。” 风沙含笑道谢,又道:“符仙子的来意我大概明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将随同青娥启程西行,如果有可能,可以陪同符王同行,至少半途。” 虽然仅是一句话,其实包含了好几个意思,含义很深。 符尘心当然听得明白,美眸剧闪,脸色又变。 风沙随郭青娥西行,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去隐谷。 四灵的少主,哪怕是被废的少主,也实在难以想象会被隐谷邀请至隐谷。 这说明风沙和郭青娥的关系确实更近了一步,而且得到了隐谷的认可。 起码是一定程度的认可,否则风沙绝对不可能成行。 这是否意味着四灵和隐谷的关系将会发生质的改变? 当今影响力最大的两股势力的关系发生改变,将会给这个尚在纷扰的乱世带来怎样的影响? 一时间实在无法估量。仅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会带来巨大且深远的影响。 毫不夸张的说,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每个人都会受到影响。 尤其佛门与墨修已经订立盟约,一十四年之内为墨修马首是瞻,将会连带导致佛门和隐谷的关系发生改变。 至于陪她父亲同行,无疑是保证她父亲安全的意思。有风沙和郭青娥陪同,保管什么妖魔鬼怪全部退散,任何阴谋诡计全都无效,等同于万法不侵。 至于半途,就是保证一半路途的安全,很明显就是保到洛阳。 这说明四灵仍旧不满意她的父亲接任凤翔军使一职,只要敢去就职,那就是个死。 符尘心沉思良久,启唇道:“尘心感谢风少和青娥仙子愿意护持家父。” 风沙摆手笑道:“应该的。” 符尘心道:“另有一事,家姐得知陛下打算明打巴蜀,实攻南唐,并且想要御驾亲征。家姐认为此举徒增世间浩劫,也有碍陛下安危,不知两位怎么看?” 这明显是佛门的看法,符尘心假借她的大姐符尘念之口说出来,留有转寰的余地。 郭青娥还是连脸都没转过来,似乎一切但凭风沙决定。 这件事对风沙来说十分难办,就算佛门愿意以墨修马首是瞻,他也不可能牛不喝水强按头,逼着佛门强行违背自己的核心利益。 简而言之,一位灭过佛的皇帝做任何扩张都将严重损害佛门的核心利益。 何况佛门在南唐势力并不算小,如果柴兴攻下南唐之后再来灭上一次佛,那才叫欲哭无泪。 风沙思索少许,极其谨慎地斟酌道:“此事系于柴皇一念,我个人没有态度。” 换句话说,只要佛门能够扭转柴兴的想法,他未必支持,但是绝不反对。 符尘心谈不上满意,倒也松了口气。如果风沙真的端起墨修的身份,硬逼着佛门袖手不管,那还真的难办了。 只要墨修不反对就行,佛门可以自己想办法让柴兴改变念头。 郭青娥总算发声道:“风少之言,正合我意,我对此也没有态度。” 符尘心露出微笑,颌首道:“尘心感谢青娥仙子。” 隐谷也不涉入的话,那就绝对不会产生赶尽杀绝的思想之争,也就是事态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风沙敛容道:“最近明教有人不安分,我希望他们安分一点,奈何人微言轻,说话没用,还望符仙子居中调和。虽然我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这是特指钱瑛,隐含赵义和符尘修。 符尘心听他恬不知耻地自称老实人,一时间真有些懵,很快回神,正色道:“风少放心,尘心记着了。” 风沙叮嘱道:“要快。有些不好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真要把老实人惹火了,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因为核心七人情报共享的关系,为了绕开易夕若,他让两个出身闽地世家的小剑侍张星雨和夏芒监视钱瑛,最近发现了一些很不好的端倪,好像针对花推官。 负责暗中保护花推官的花三,云本真派人盯得很紧,发现她更加频繁的联络符家。这本是风沙故意放出的饵,他敏锐的感觉到,好像有人也在用这个饵钓他。 似乎想引开他的注意力,让他忽视其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比如钱瑛。 开封府尹这个位置十分重要,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从柴兴手里换过来。 如果佛门不把这个苗头尽快按下去,那么他就要下狠手了。 丑话说在前面,到时不要怪他。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三章 捉奸 就在风沙跑去洞真宫的时候,孟凡来到了外城东。 之前,孟凡本以为风沙把他留下是因为还没有消气,想拿他继续撒气,没想到居然是让他以晋国长公主侍卫长的身份去结交海龙王的三子钱瑛 风沙叮嘱他自己找准时机透露他拥有侍卫司的职务,并且让钱瑛拉下水。 尤其强调他不能主动找钱瑛交朋友,要被钱瑛交朋友,尤其要“被钱瑛拉下水”,更要欲拒还迎,最后才“不得不从”。 孟凡十分为难,完全不明白风少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尚有自知之明,知道就凭自己这三脚猫的能耐,根本做不到。 风沙丢了句他不是一个人,然后挥挥手赶人走。 好在绘声向他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令他稍稍心安,他二姐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风少应该已经安排好了,他只需过去露个脸、亮明身份,自然会有人帮他顺理成章。 孟凡按照风沙交代的时间和地址跑去外城东一家新建不久的酒馆喝酒。 这家酒馆的西边是紧挨内城墙的崇夏尼寺,东边则是东御苑迎春苑。 或许是想沾沾皇家的龙气,附近这一片拥有很多园馆,往来者非富即贵。 总之,这里的地段相当不错,尤其园馆各有景致,林木缝隙间,华丽的飞檐透墙而出,隐约可见无数屋宇鳞次栉比。 这一片的道路既宽阔又干净,哪怕不时有车马迅速掠过,依然点尘不扬。 不过,孟凡来的这家酒馆并非园馆,不够奢华,亦不算大,也就一个大堂,十几张桌子,目前不到半满,男多女少。 孟凡初来的时候十分奇怪。钱三公子的身份非同一般,绝对称得上大人物,要去也是去这附近的园馆耍乐,怎么会跑来这种一眼望尽的小酒馆? 一连来上三天之后,他混成了这里的熟客,与好些客人搭上了话,甚至混上了一些小圈子的酒桌,大概的底子也算探清楚了。 原来,来此吃喝都是附近园馆的护卫仆役之流,也不乏侍女婢女。 都是伺候人的人,休息的时间自然很不固定,所以这家小酒馆自开业伊始便全天营业,几乎从不打烊。 别看都是些身份低微的人,穿着打扮一点都不低微,无不绫罗绛纱,质地上佳,绣工精细,或素或艳,裁剪尤其得体,衬得男子英挺,女子浮凸。 这样一身,寻常富贵人家都未必穿得起,就算穿得起,多半也不会作为常服。 这些男男女女的言谈举止乃至气质做派同样非同一般,更称得上男俊女俏,说是一群少爷小姐没人会不信。 孟凡眼界高,人又精明,一眼就看出这些男女明显是刻意拿着腔调和做派,瞧起来甚至比真正的少爷小姐还像少爷小姐。 可惜只具其形,无有其神,再华丽的衣裳和故作的姿态,掩不住眉目间的谨小慎微和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奴颜婢膝。 哄哄没见过世面的人还可以,落在孟凡的眼里,就是一个矫揉造作。 不管他心里怎样腹诽,面上跟大家聊得十分热络,还没过去一天,甚至跟两个园馆的侍女超脱了桌上的友谊,成为了床上的益友。 每次跑来遇上都和人家眉来眼去,桌下不乏有掐有拿。 今天也不例外,恰好一个床友也在,他正撩得火热的时候,钱瑛忽然独自进门,寻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让伙计备酒,但是暂且不上,似乎等人。 孟凡看过钱瑛的画像,是以一眼认出,心下不禁凛然。 他本来还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看来这位钱三公子的身边肯定有风少的眼线,否则风少不可能对人家的行踪了如指掌。说会来,真来了。 另外,堂堂海龙王的三公子居然孤身跑来这个不起眼的酒馆,想必是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或者见些见不得人的人。 正琢磨着,门口进来一位脸带蒙纱的素衣少女。 尽管不见容颜,曼妙的身段和恰如其分地优美仪姿无不证明此女绝色。 尤其打骨子里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又不乏让人心怜的柔弱。 给人的印象是一种纯粹的干净和炫目的明艳。 两种极端的气质属于同一个人,偏偏一点都不违和。 就好像冰晶雕琢的美丽花朵。寒气之中,洁净剔透;阳光照下,流光溢彩。 让人只敢小心翼翼地观赏,不敢亵渎,触碰怕碎。 孟凡一见之下,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合不拢了,第一反应便是缩头缩脑,速度之快,几乎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看不透脸纱,却瞧得见眼睛,那对像猫一样迷人的异瞳,只要见过一次,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尤其他还曾经被这对美丽的异瞳讥讽的盯着,往他的脸上倾泼烫热的茶水。 正是易夕若! 易夕若似乎对别人的注视相当敏感,立时转目回视。 这时直勾勾盯着她看的人绝对不止孟凡,几乎就是全酒馆的男人,女子亦然。 孟凡缩头够快,反倒最为明显,一下子被凸显出来 易夕若的眼神马上扫了过来。 孟凡被她瞧得一个哆嗦,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易夕若跑来见男人,风沙让他恰到好处地跑来露脸。 他知道风少和夕若姑娘的关系并不单纯,这不是让他来抓奸吧? 他高度怀疑自己被风少当成警告易夕若的工具了。 人家风少可以把这个冷漠高傲的女人当成宠物一样玩弄,但是这个女人弄死他似乎比玩弄一只宠物更加容易。 反正哪一个他都惹不起。 孟凡正在那儿心惊胆颤,没曾想易夕若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视线迅速从他脸上掠过,不带停顿地行往钱瑛那桌。 孟凡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心道风少安排在钱三公子身边的内应,莫非就是夕若姑娘?这个,不至于罢!夕若姑娘是何等身份?用得着亲自出马做谍探? 他总算想起此行的任务,磨蹭少许之后,硬着头皮向他这些新交的“朋友”表明自己晋国长公主侍卫长的身份。 话音刚落,酒馆内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不乏拍着肩膀吹牛的兄弟们一下子变得战战兢兢。 刚才还跟他眉来眼去的那位少女的眼睛更加妩媚动人,竟像是滴出蜜来。 还有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甚至没少出言讥讽的少女显得十分窘迫,满脸悔恼之色,更不乏胆怯,拿眼偷瞄孟凡,显得患得患失,有心赔罪,偏又不敢。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四章 鲜花赠仇人 自从赵义的妻子“因病去世”,他便搬离了原先的自宅,住进了他母亲娘家的杜家大宅。 可能是担心妻子化为厉鬼索命,也可能觉得那里太晦气,更可能是不想符尘修心生不悦。 赵义与杜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加上身居要职,又比赵仪更受母亲的疼爱,所以他与杜家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他与杜家的小辈虽然差着辈分,实际上年岁相差不大,根本是同龄人。符尘修又十分爱玩,更爱热闹,因为他的关系常来常往,还喜欢带着符家的小辈一起。 可想而知,符杜两家的小辈之间的关系迅速热络,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虽然赵义和符尘修因为诸多缘故一直没能正式成婚,但是这场将成未成的联姻的确在实际上帮住佛门稳住了四灵。 风沙最终决定收回砍佛门的刀,当然于各方面都有所权衡与考量,玄武总执事的态度绝对是重中之重,他允许儿子与符尘修成婚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表态。 这种表态其实尚不足以让风沙直接收刀,但是在他渐渐感到继续灭佛很可能弊大于利的时候,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换句话说,符尘修确实对佛门立有大功。 这一点在佛门内部及外围势力之中乃是共识,自免不了给予更多地关注和优待。 所以,符尘修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一些、更加飞扬跋扈一点,似乎也可以理解。 她在杀猪馆也有份额,当初本以为稳赚不赔,结果突然被关,自然气得火冒三丈,找赵义大闹了一场,非逼着赵义把幕后黑手找出来,她要将其碎尸万段。 赵义心里苦,赵义不能说。 这事归根结底就怪符尘修不听他的劝告,非要跟易夕若搅到一起。 易夕若什么人? 精擅赌术的头牌,武德司的副使,易门的掌教,明教的圣女,魔教的前任圣女,尤其跟风沙关系密切。 准确说这个女人好像跟所有有权有势的人的关系都很密切。 这种永远探不到池底的女人,他斗起来都十分吃力,没少吃闷亏。 就凭符尘修那点心机和小聪明,还不被人家连皮带骨给吞了? 应该躲都来不及,能招惹吗? 偏偏符尘修不信邪,更自以为灵光,一猛头往池里死扎,拽都拽不住,你拽她还跟你撒泼跟你闹,怪你耽误她挣钱。 现在好了,一头撞上了池底岩,撞了个头破血流,不怪自己鲁莽蠢笨,居然又转回头怪他,怪他不够上心,害她的钱和获利全都打了水漂。 赵义被符尘修闹得灰头土脸,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易夕若讨个说法,结果易夕若来了个一推二五六,直接推到了风沙的头上。 她也是被恶霸欺辱,奈何无力反抗,当真有苦难言。 那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比符尘修心疼损失的样子还要可怜。 赵义觉得最可怜的人是他自己。 正郁闷的时候,符尘心飘然临门。 这可是难得的稀客,更是自己未来的妻姐。 赵义赶紧迎上来寒暄,显得十分殷勤。 符尘心微笑道:“咱们迟早是一家人,护法不必多礼。” 赵义故作不悦道:“既然迟早是一家人,心姐你干嘛那么见外?叫什么护法,应该叫我阿义。” 符尘心不置可否,含笑道:“尘心此来拜会护法,实有正事。” 赵义微怔,正色道:“符仙子请讲。” 符尘心美目凝视着他,轻声道:“仇怨如心坷,破土应种花,花开心结解,赠花予对方。” 赵义脸色剧变。 他知道佛门高层与风沙达成了和解,但是仅限于佛门本身,非但不约束其外围势力有针对风沙的举动,甚至多有暗助与庇护之举。 这很正常,毕竟风沙是操刀灭佛之人,虽然佛门高层损失不大,底层及外围势力无不被人家砍得惨兮兮,几乎十不存一。 劫后余生的信众无不苟延残喘,更是怨气满满。 这股怨气绝不是佛门高层想没有就能够没有的。 佛门自然不会全然不理,否则时间一长,人心涣散,于是暗中助力,于各处都发起了一些报复行为,用以发泄怨气,平息怨意。 当然,大多数底层和外围势力并不知道风沙的存在,更多是就目力所及。 符尘心突然跑来一番表态,是否说明佛门的态度发生转变? 赵义皱眉道:“仇怨确实如心坷,最终开出鲜花还是结出毒果实在不好说,鲜花赠仇人,恐怕毒果留自身。” 如果佛门高层非要把这股满满的怨气强行压下,那就一定会结出毒果,毒害自身,且是从根基处毒害,将会流毒无穷。 他知道符尘心说的话代表佛门高层的意志,还是忍不住想要警示: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这是两码事。仅是墨修向我发出了有针对性地警告,我无法忽视。” 简而言之,风沙才不管佛门会不会向别人发泄怨怒,反正不能对他。 符尘心深深地凝视赵义道:“这算是给我打过招呼,先礼后兵。若他因此向你动手,我不能施以援手。为了护法好,也为了义兄好,更为了修儿好,罢手罢!” 也就是说,佛门不能阻止来自风沙的反击和报复。 当然,如果赵义就此收手,风沙也不准追击报复。 这算是一种默契,彼此心照。 赵义冷哼道:“他想动我,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可以理解佛门现在不敢得罪风沙,但是他又不怕风沙,为什么要罢手? 他的父亲和兄长是他坚实的后盾,某些事情别人做不得,他不仅做的,而且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所以佛门对他的行为一直默许,甚至不乏鼓励。 符尘心的态度忽然发生转变,令他十分不解。 “之前风沙纵想反击,亦太多顾忌,所以他不会因此找我,更不会因此张嘴,因为他做不到说到做到。” 符尘心听出赵仪语气中饱含的不满,柔声道:“现在情况不同了。就算他做不到,隐谷会帮他做到。” 赵义脸色大变。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五章 三人行必有作孽 赵义一点都不担心风沙杀他,甚至笃定风沙都不敢直接针对他。 最近以来,他没少绕着风沙到处点火,风沙一直见招拆招,顶多来个绵里藏针,还没有正儿八经地还过手。说明风沙确实投鼠忌器,拿他毫无办法。 谁让他有个好爹和一个好哥哥呢! 隐谷则不然,仅需在朝堂层面稍微使把劲,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这个武德司副使的职务顺理成章地撸掉。 如果他无权亦无势,顶破天也就是个仗着父兄余荫的纨绔子弟,跟赵舒这个大纨绔没有任何区别。 届时,风沙有一万种办法可以玩得他欲哭无泪。 何况,凡是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大多宁可死也不愿意失掉手中的权力。 因为那样会让人感到生不如死。 赵义色变之后,忍不住问道:“隐谷怎么会帮风沙?” 符尘心避而不答,岔话道:“修儿年幼顽劣,少不了义兄耳提命面,适当教训也无不可,让她别再胡闹。” 赵义暗自腹诽,你自己的小妹你不去教,反而推给我,她要是肯听话早就听了,还能等到现在?她不教训我就是好的,我哪里敢教训她。 符尘心似乎瞧出赵义的心思,正色道:“不管你们打算对风沙做些什么,立刻收手。他真的很恼火,一旦还手,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点到为止了。” “心姐你可能来晚了,修儿因为杀猪馆被关,真的很恼火,非吵着要我揪出幕后黑手……” 赵义苦着脸道:“这不,我刚刚查出点端倪,没有多想,给她传过信了。所以她,她。唉,你知道她的性子,恐怕连一刻都多等不了……” 符尘心语音转寒,冷然道:“你们到底打算对风沙做什么?” 赵义小心翼翼地道:“倒也不是直接针对风沙。他不是对汴州府衙的花推官特别上心吗?还派了专人保护,恰好那个负责暗中保护的人是修儿的侍女……” 符尘心的秀眸蓦地爆射出能够洞穿别人肺腑的锐利光芒。 赵义瞧得心颤不已,不由自主地住嘴。 符尘心在他脸上扫视几下之后又重新垂目,以过分冷静的语调道:“你继续说。” 赵义心内生出不安的感觉,但也没有深想,继续说道:“其实风沙知道她有符家背景,想以此为饵,诱人上钩,我则将计就计,以此为饵,引开他的注意。” 符尘心问道:“既然是声东击西,那么西在哪?” 赵义略一犹豫,斟酌地答道:“花推官的长子最近与符杜两家的小辈走的很近,似乎很想融入其中,所以表现的相当积极,非常听话。” 换而言之,可以很轻易地利用他做些事情,比如通过他给他的父亲送点足以要命“礼物”。 符尘心沉默少许,道:“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哪怕仅是旁敲侧击也不允许。” 赵义见她不反对,起码没反对这一次,心下松了口气,笑道:“我记下了。修儿那边怎么办?” 符尘心轻轻地道:“她在哪儿?我现在去找她,如果能够阻止更好,希望还来得及。” 赵义忙道:“今天她约了人,应该去了迎春苑附近的崇夏会馆,就是原先的崇夏尼寺,虽然颇具规模,但是尚未改建完成,门不好找。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符尘心淡淡地道:“以你我的身份,似乎并不方便。” 赵义干笑两声。 符尘心旋身一转,飘然而去。 转头过去的那一刹那,她恬静如常的明眸之中流露出一抹浅浅却又深深的哀伤,以及更加微不可查地叹息。 如果小妹尚未动手,她这就是去拦阻。如果已经得手,她这就是去拿下。 说她大义灭亲也好,六亲不认也罢,现实是佛门现在无法承受风沙的愤怒。 而不久的将来,父亲还需要风沙的庇护,这又联动到整个符家的兴衰荣辱。 以上三点,哪一点都值得她牺牲自己,她妹妹亦然。 赵义则暗松了口气。 其实他有所保留,并未对符尘心全盘托出,想要多争取一点时间,来个木已成舟,先把花推官给弄死再说。 毕竟他又不是直接针对风沙动手,弄死一个小小的推官有什么大不了的,风沙还能因此把他怎样不成?哼! …… 崇夏尼寺紧挨着内城东墙,内墙之内比邻车辂院。 当初易夕若就是通过崇夏尼寺的过墙密道帮助钱瑛救走了萧思,并安排萧思登上三河帮的货船逃离汴州。 那时也只有三河帮的船才能够波澜不惊地逃出风沙的封锁。 崇夏尼寺于灭佛之中遭受清查封禁,寺产被查抄,归属几经转卖,最终落到一家拥有帮会背景的商行手中。 易夕若能够通过这里放走萧思,其实已经说明收购崇夏尼寺的商行跟她的关系相当密切。这家商行背后的帮会,正是三河帮。 很多势力都在外城兴建了私家园馆,三河帮也不例外,而且不止一个。 除了尚未完全建成的崇夏会馆之外,外城东水门外尚有“快活林”在建。 崇夏会馆乃是韩晶替三河帮主持汴州事务的时候决定兴建的。 这里与皇室的东御苑迎春苑仅隔一坊,占地又大,地理环境可谓上佳,方便招待各方高层。 正因为崇夏会馆有三河帮的背景,更因为易夕若知道崇夏会馆的背景,所以钱瑛约她去崇夏会馆,她连想都没想直接否决。 倒要钱瑛好生失望,毕竟他跟易夕若在这里联过手、救过人,尤其那天正好七夕,多少有那么一点回忆,现在故地重游,自然别有风情。 但是人家不同意,他也没有坚持。 易夕若为了隐瞒自己不去崇夏会馆的原因,又接连否定了好几个别的园馆。 于是最终约到这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孟凡。 当时她面不改色,其实心都快吓炸了。 她跟孟凡的想法类似,认为风沙“抓奸”。 找了一圈没看见风沙,这才稍稍松气。 结果孟凡在那儿似乎忌惮地显示他那晋国长公主侍卫长的身份。 还没等易夕若想明白怎么回事,钱瑛突然对这小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仅主动上前攀谈,还很快热络起来,甚至把这小子带过来同桌。 这下易夕若不仅心儿炸毛,身体都快吓酥了,好不容易才按下惊慌,冷静下来想了想,向钱瑛提议:这里太闹,不如去崇夏会馆。 她根本不信孟凡碰巧过来,尤其这小子明显很有针对性,就是针对钱瑛。 什么人安排与指使,根本不问可知。 这种时候,她越是藏着掖着避着躲着,越是欲盖弥彰。 还不如躺平任推,乖乖地把自己亮在风沙的眼皮底下,免得让风沙无限遐想,也就免得她无限倒霉。 钱瑛和符尘修有约,就约在崇夏会馆,目前在于引荐易夕若。 他本还在琢磨怎么劝易夕若过去,没想到易夕若居然主动提议,顿时大喜过望,把孟凡叫上一起。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六章 快活林 风沙逼着任松强行关闭了杀猪馆之后,一直在处理纷而袭来地反对声浪,其实还有更多琐碎的事情,不过轮不到他来操心,多半交由韩晶和伏剑处理。 比如杀猪馆所属的闽国和渤海奴隶,任松手中也有一些,风沙全部讨了过来。当然,多少也花了点钱。至于后续,肯定还有,但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毕竟闽国和渤海亡国了,失去国家的庇护,其遗民没有办法善存,只能任人鱼肉、任凭宰割。 两国奴隶多是来自契丹和南唐。 这个买卖起码得到了当地军使之流地默许和庇护。 南唐还会遮遮掩掩。 契丹跟中原的风俗不同,认为理所应当,根本肆无忌惮。 其中获利巨大,外人不可能阻止。 哪怕全部买下,也是在实际上助涨奴隶买卖之风。 毕竟赚到钱了,只会更加卖力地捕奴贩奴。 看是你钱多,还是人家抓得快。 风沙目前收留的两国奴隶,加起来足有千人之多。 他再有钱也不可能真的白白养着。 几百闽人奴隶还好说,可以交给闽商会馆,三河帮也可以消化一部分,甚至巴不得全部要过来。 闽人天生就是江河湖海的浪里白条,至少也能做个好水手。以三河帮与闽人的关系,忠诚亦无虞。 剩下那几百渤海奴隶很麻烦,风沙不好一直留着,也不好直接还给烈叶。 这些人有男有女,全是精壮,哪怕交给烈叶,烈叶也养不起,加上渤海人天生勇武,无论男女无不打小游猎,拿上武器就是战士,其中更不乏战俘。 无论是还给烈叶,还是就地释放,对汴州的治安民情都是个巨大的爆竹,北周朝廷肯定不满,对他来说也是个很大的隐患。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交由三河帮消化更好。 不过,安置几百人并非小事,三河帮乃是水帮,又仅是在汴州驻点,根本用不着招募那么多人手在地驻扎。 何况,渤海人的风俗习惯与中原大相径庭,在汴州更是人生地不熟,甚至不乏仇视,将来一定会惹出很多麻烦。 总之,这是个纯粹的包袱。一但背上,不仅重压肩膀,更难得甩下来。 风沙实在不好意思强逼着伏剑答应,毕竟三河帮并非伏剑的一言堂,四灵、隐谷和云虚各占三成呢! 哪怕隐谷不反对,四灵也不会同意,云虚这个吝啬的女人更不会答应。 所以他打算亲自找伏剑谈一谈,如果碍难实在太大,他再另想办法。 韩晶一直住在三河帮于东水门码头的地盘上,伏剑则搬去了快活林。 三河帮在外城大肆购地,各有用途,不乏转手,也不乏空置,目前兴建了两处园馆,便是崇夏会馆和快活林。 韩晶主持修建崇夏会馆,打算用来招待各方人士。 伏剑到后,觉得不妥,毕竟三河帮乃是水帮,更多是与帮会中人以及江湖中人打交道,搞那么奢靡反而适得其反。 尤其这里还挨着皇室御苑,更处于诸多豪华园馆之中,凡是混江湖的,来这里不可能感到自在。 伏剑当然不会直接反对韩晶,仅是在东水门外以重金又购得一地,兴建快活林。 这名字一听就颇具江湖气息,加之仅挨着汴河,正处于内城东水门与外城东水门之间,更方便处理水运相关事务、招待水运相关人士。 至于崇夏会馆,伏剑打算专门用来招待拥有一定身份的官府中人及其相关人士。 崇夏会馆本是崇夏尼寺改建。佛门一向很富有,崇夏尼寺在外城兴建之前乃是汴州城外数一数二的大寺院,称得上金碧辉煌。 所以,根本不用动大工,仅是去除佛家痕迹,在装潢装饰上下些功夫就行了,很快就初具规模,可以一边营业一边改建。 快活林则不然,本来是汴州城郊的一处乱林,因为紧挨汴河的关系,其内遍布泥沼。 韩通主持兴建外城,对这一片满是泥沼的乱林也很头疼,想要整个铲平太耗工夫,更耗人力,留着不管又实在丑陋。 好在青龙最不缺能工巧匠,一番实地勘察之后,非但没有选择填满泥沼,反而往下深挖,再以挖泥筑堤,以堤坝引入汴水,在乱林之中陷出了一个湖。 乱林绕湖,小河流入,居然别具景致,将来还可以沿湖及湖上修造建筑,其格局颇有点流城玄武岛的意味,仅是由环岛之水变成了环水之林。 韩通主要负责皇室园林及官府相关设施的规划与建设,以及城墙、道路、码头等基础设施的建设与规划。 除此之外,多是规划,仅是留白,也就在这湖边随便搭了几个木屋,看得过去就行了。 伏剑购下之后,赶工先建了些木制屋舍,能够驻下一些人手,又在湖边搭了些可以遮风挡雨的棚子。演武场倒没马虎,以青石板铺大铺好。 江湖人嘛!身份再高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更注重名誉、威望和实力。 只要你名望够高,实力够强,哪怕搬来一圈石头围出武场,并作座椅,人家也照坐不误。弄得太细致、太讲究,反倒让江湖人觉得太矫情。 至于湖的另一边,则在兴建正式建筑。 近一两年来,三河帮的势力扩张迅速,不仅沿着长江水道一路驻点,更于汴州勉强立足,准备往黄河流域拓展,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中原有数的大帮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从何处开始,已经有人把三河帮与天下十三帮会并列,所以该有的大帮排场总还是要的。 风沙此来快活林仅带上了绘声和授衣,照例扮成了江湖人,亮出了三河帮客卿的身份,自然畅通无阻,直接被引领到了伏剑房外。 伏剑正坐在房内书案之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黑封书折。 她倒是没穿那一身招牌的红袍,而是穿着一身黑褐的劲装,更衬唇红肤白,加之腰杆笔挺,显得特别精神。 眉目间煞意隐露,给本来俏丽甜美的容颜增添了凌厉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七章 初一十五 伏剑看书折太用心,没有留意门外来人。 引路的帮众明显很惧怕伏剑,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上探头打量,一面做手势示意噤声,不要吵到帮主。明显打算等到伏剑闲下来注意到外面,他才敢通禀。 风沙当然不会站在门外傻等,掩嘴轻咳一声。 咳声很轻,那帮众却好似一道炸雷直接打到耳边,他略微有些胖,白净的两颊肉可见地抖了几下,双眼瞪出惊恐之色。 伏剑的眉头蓦地挑起,抬头冷视,眸光如电闪,显然因为被吵到而倍感不悦。 小白胖随着帮主如剑横扫般的视线,立时被削矮了一截,吓得不敢抬头,一个劲地哆嗦。 伏剑看见风沙,冷肃神情立时春风化冻,赶紧丢下手中的书折,兴奋转过书案小跑过来,亲热地挽住风沙的胳臂,喜滋滋地道:“您怎么来了?” 小白胖忍不住拿眼偷瞄,脸上旋即露出难以言明的神情,更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像是看见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 他给帮主站外岗也有段日子了,常见帮主处理人和事,无不狠辣果决。 畏惧之心迅速滋长,比从前听仅是听闻之时更甚。 实在难以想象帮主竟会露出一副娇憨少女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看眼花了,偏又不敢多看。 伏剑瞟他一眼,本来甜美的嗓音又冷了下来:“我要与客卿谈论重要帮务,不得吩咐,任何不准打扰。” 小白胖使劲点头,战战兢兢地溜走,从头到尾都没敢再偷瞄。 伏剑转过俏脸,又瞬间笑靥如花,亲昵地抱着风沙的胳臂往书案后面拖,然而按到她的位置坐下。 绘声和授衣相视一眼,又环视屋内,准备给主人准备茶点。 伏剑也给风沙做过婢女,当然知道两女正在找什么,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自己则去到旁边的橱柜,取出茶叶、茶具和一碟甜点,同时嘴上埋怨个不停。 “……每次约您,您都说没空。自从来到汴州,这还是头次来找我呢!今晚不准走……” 这时,绘声取来了热水,授衣则端来一些物什,诸如净手的小盆之类 伏剑亲手给风沙泡了杯茶,又献宝似地奉上那碟甜点,笑颜似乎比甜点还要甜:“知道您喜欢吃这个配苦茶,我每天都会备上,不管您什么来,保证新鲜。” 风沙看了眼甜点,又捧杯嗅了嗅茶香,心里很开心,脸上更开心,口不对心地道:“这也太浪费了。” 伏剑道:“您不来,我就自己吃。” 风沙伸手捏捏她的脸蛋:“难怪好像长胖了点。对了,我来找你有事。” 伏剑嗔道:“不让人家陪您玩个尽兴,什么事本帮主都不答应。” 风沙含笑道:“你这里连房舍都没建好,有什么好玩的。” 伏剑忙道:“崇夏会馆那边已经堪用。正好我约了赵馆长,玉怜公主和思思公主是不是向您请假了?” 风沙略感意外,马家姐妹倒是跟他提了这事,但是他并不知道约在崇夏会馆,眸光略微闪了闪,问道:“为了那批闽人?” “没错。您不知道人家现在多么缺水手,货船还能挨个码头就地雇佣,但是风险很大,最近半月损失了三条船。护航的战舰大多近半额,人员不可能再少了。” 三河帮的水运航线实在拉得太长,只能不停地添船护航,战舰虽然很贵,总还有的买,可靠的人手并不是一时半儿能够补充的。 伏剑忽然屈膝点地,再次抱住风沙的胳臂,撒娇道:“您跟赵馆长说说,那些人我都要了,一定不会亏待他们。” 风沙被她晃得骨头都酥了,苦笑着答应道:“好好好。不过,不去崇夏会馆,你把赵馆长请来快活林。” 伏剑高兴起来,挺身贴近,并凑唇于耳,神秘兮兮地悄声道:“不去就不去,这里一样能让您玩个尽兴。” 这句话,风沙直接忽视了。 三河帮扩张太快,缺少可靠的人手是现实问题,他也一直指望闽商会馆能帮些忙。事实上,闽商会馆在汴州支援了三河帮大量人手。 当初,韩晶就是靠着闽商会馆的全力支援,方才在东水门码头撑起了三河帮的驻地,使他在勉强在汴州站稳脚跟,渡过了最艰难地那段日子。 之后,张馆长更是毫无保留地给予他很多帮助,从来不计较代价。 所以他对闽人的利益一直很上心,但凡发现机会都要帮忙争取一下。 兼相爱,交相利嘛! 风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是要看张馆长的意思,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你,肯定有所碍难,你要帮人家解决问题,不能一味索取。” 伏剑嗯了一声,伸手取来刚才在看的那本黑封书折,展到风沙眼前,以葱花般水灵白嫩地手指指点道:“恐怕这就是张馆长为难之处。” 风沙凝视看了少许,眉头渐渐立起,脸上浮现怒意:“明教真是好胆,居然敢鼓动闽商会馆的教徒造张馆长的反。你这是哪里来的情报,我怎么不知道?” “会馆帮汴州驻点招揽了大量闽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愿意加入我帮,所以对闽人之间的事情多少了解一点。这情报刚刚送来,我正准备传给流火的。” “那这情报应该属实了。” 风沙冷着脸道:“哼,你不知道,当初我跟明教的善母达成协议,不再以任何形式针对对方,为了不违背协议,我没少束手束脚,干吃不少闷亏。她还真敢。” 伏剑啊了一下,思索道:“原来如此。严格说来,闽商会馆毕竟与您隔了一层,她不算针对您。” “你不了解商谈的过程。最初她提议仅是明教不再直接对我发动袭击,换我不以任何形式针对明教,之后我设法逼着她对等。” 风沙冷冷地道:“所以此协议的重点是‘不以任何形式’而不仅仅是‘针对对方’。” 伏剑想了想,摇头道:“如果人家非要扣字眼的话,似乎也难得发难。毕竟‘不以任何形式’实在太宽泛。” 风沙点头道:“我承认。所以她可以做初一,我就可以做十五。如此才对等嘛!”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八章 金刚变成废铁 风沙本来想跟伏剑谈谈安置那批渤海奴隶的事,没曾想明教居然鼓动闽商会馆的教徒造张馆长的反。 于是这个嘴更不好张了。 相比与三河帮关系良好的闽人,大批渤海人加入三河帮存在很大的隐患。 比如,他们要求三河帮全力支援渤海抗击契丹怎么办? 如果伏剑不同意,烈叶来个登高一呼,也像明教一样,鼓动渤海人造反怎么办? 另外,渤海人虽然勇猛,但是大多不善水性,与主营水运的三河帮真的不搭。 如果伏剑收留这批渤海人,对她和三河帮的弊远远大于利。 风沙不禁头疼,暗恼明教在这时给他添乱。 伏剑正好问道:“风少打算怎么对付明教?” 风沙摆手道:“这件事三河帮不要插手。” 伏剑果然不再多问,把话题扯了回来:“风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风沙苦笑起来:“本来有事,现在没了。” 伏剑也不多问,嫣然道:“没事也好,安心留下玩耍。”忽然凑近些,悄声道:“风少想玩什么?这里是快活林,虽然建设尚不完善,该有的快活应有尽有。” 风沙无所谓地耸耸肩,无所谓地道:“随便。” 就他所知,三河帮不会有什么太过分的玩意。比如杀猪馆,三河帮就不会参与,否则隐谷第一个不答应。 至多不过声色犬马之类,而且八成是从外面请来的。 比如想要姑娘就从风月场请,想看歌舞亦然,还有诸如斗鸡走狗,射覆投壶,相扑赌博等。 他现在难得对什么提起兴趣,寻常人梦寐以求,甚至连做梦都不可能梦到的享受,他几乎腻味透了。 要不是待会儿还要会见张馆长,他更想回去睡觉。 风沙的回答令伏剑十分苦恼。 她不怕风沙提要求,就怕风沙说随便。在她看来,“随便”就是兴之所至的意思。换而言之,她每一样都得准备好,方便风少随便玩。 伏剑忍不住向授衣投了个求助的眼色。 纯狐姐妹都是她送给风沙的婢女,这种可以讨好风少又无伤大雅的小事,无论如何都应该帮她一下。 授衣眨巴下大眼睛,双掌合拢,歪头贴脸,悄咪咪地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她们这些贴身侍婢都知道主人的睡眠一向很少,通常一整晚上下来,睁眼的时候比闭眼的时候还要多。 主人一向懒得出奇,哪怕大白天也经常倒着一动不动,其实是在补觉呢! 奈何这几天从早到晚都有人登门拜访,连补觉的机会都没有,实在累极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让帮主不要弄什么幺蛾子,整一间干净的房间,舒适的床榻,甚至一把躺椅都行。 不过看伏剑微晕的脸蛋,暧昧的眼神,显然意会错了。 伏剑走后,风沙有些无聊地翻看她案上的书折,看了一会儿便闲不下来了,取笔过来批注。 怎么说他也是三河帮的客卿,甚至还拿着一份薪俸呢!虽然他都不知道这份薪俸有多少钱,那也不能白拿不是。既然碰上了,总归还是要干点活的。 批了一会儿,外间突然传来此起彼伏地叫好声和笑闹声,久久不曾平息。 风沙被吵得不耐烦,微微皱起眉头。 绘声很有眼力价,向授衣使了个眼色。 授衣赶紧出门打听。 她刚一出门,一个瘦高个青年从廊尾迎了上来,神情复杂地盯着授衣的脸庞,试探着问道:“是授衣小姐吗?” 纯狐姐妹乃是双胞胎姐妹,面上最大的区别在于流火左泪堂有痣,授衣右天仓有痣。当然,不面上的区别也有,而且不少,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之,两女的模样极其肖似,很少有人能够一眼分辨出不同。 授衣微怔,旋即展颜道:“黄溪大哥,好久不见,你不是在晓风号吗?怎么来快活林了?” 虽然她们姐妹俩被伏剑单独安置培养,但是并不意味着完全不认识三河帮中人,起码对伏剑身边的人物还是很熟悉的。 黄溪曾经是她们受训密舱的护卫之一,相当长一段时间朝夕相处,彼此熟络的很。 黄溪见自己没有认错人,尤其授衣居然还记得他,不由喜从心来:“我现在是快活林的副主事,帮主让我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真没想到竟是授衣小姐。” 纯狐姐妹一对靓丽姝女,性格又好,加之出身名门正派,家世也不错,父亲更是三河帮的执法,乃是一众护卫的梦中情人,没有人不喜欢。 可惜突然离开,据说被帮主派去随侍一位重要的客卿,当时大家都很难过,不乏惋惜,更不乏心碎。 黄溪托帮内弟兄到处打听,总算查到那位客卿乃是升天阁的风东主。 升天阁的名声很好,但是其东主的名声很不好,流城本地人多少能够听闻一些风流韵事。一对漂亮的姐妹花送到这种人物身边,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奈何再想深查立时惹来上头地严厉警告,只好作罢。 为此,黄溪消沉了很久,后来才渐渐振作起来,没曾想再次见到了授衣,令他倍感惊喜,又不禁百感交集。 授衣难得见到以前的熟人,十分高兴,娇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黄溪大哥。对了,外面怎么突然热闹起来了?” 黄溪道:“你还不知道吗?帮主刚刚宣布,快活林今晚开篝火宴。” 授衣心道开个宴会有什么好兴奋的,嘴上也如此问。 黄溪颇为自豪地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宴会。帮主说了,不仅升天阁和矾楼歌坊派人参演,不恨坊也会派荷官主持赌局,连教坊司都会派来伴乐配舞呢!” 顿了顿,兴奋地补充道:“那可是给皇帝老子表演歌舞的女人,你说能有多漂亮?谁不想看看?混江湖的哪见过这种场面,能不热闹吗?大家都沸了。” 除了宫宴和官宴,只有为数不多的皇亲国戚、高官显爵才有资格召来教坊司侍奉宴席,教坊司和民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每逢旬休在东西教坊举行的公开演出。 那也起码得跟朝廷官员沾上点边,才能离得稍微近些,否则只能围在外场远观。总之,在平常人眼中,教坊司不仅神秘,而且高不可攀。 授衣哦了一声,心道帮主哪有面子请动教坊司,明显是借用主人的面子。 黄溪忽然敛容,小心翼翼地道:“当然,她们再漂亮也没有授衣和流火小姐漂亮。” 授衣没有接话,仅是礼貌地笑了笑。 忽展的明媚,令黄溪眼睛都瞧直了。 授衣忙收敛笑容,轻声道:“多谢黄大哥告知情况,能不能带我过去看看。” 跟主人时间长了,做事情就会变得非常谨慎。尤其是主人交代的事情,哪怕仅是一点小事也不会光听人家说说便罢。 黄溪怦然心热,使劲地点头,不仅红光满脸,鼻息都变粗了。 授衣随之前往武场。 许多江湖人三三两两地凑在武场旁的木棚里,确实是在谈论晚上的篝火宴。 见黄溪行来,大家纷纷打招呼,不乏跑过来寒暄,显然黄溪在快活林很有面子。 黄溪被诸人簇拥,心下颇为得意,忍不住往授衣看了一眼,不仅胸挺得更高,嗓音也洪亮许多。 大家一转眼又盯上了黄溪身侧的授衣,起着哄要求黄溪介绍。 黄溪还真不知道授衣现在帮中什么职务,想了想说是纯狐执法的小女儿。 诸人肃然起敬,纷纷唤纯狐女侠,甚至还有人说什么郎才女貌之类的话。 显然误会了两人的关系。 授衣有些不知所措,出声解释怕越描越黑,不做声又像默认,一下子僵住了。 黄溪见授衣没有否认,心脏乱跳更甚。 授衣抽了个空子向诸人告辞,引着黄溪到了一边,正色道:“我这便回去向主人禀报了,黄大哥你不要多想,好生保重呀!” 说罢,翩然而去,倩影袅袅,空留余香。 黄溪愣了一会儿才回神,心中蓦地一沉,心道:“主人?什么主人?”越往深想越不敢想,不禁失魂落魄起来。 房内,授衣将所知禀告给主人。 风沙失笑道:“好个小丫头,拿我当幌子给快活林刷面子。” 他停笔想了想,颌首道:“倒也合适。给张馆长惹了麻烦,赔礼是该隆重点。对了,佛门不是有个金刚护法跟明教关系密切吗?叫贺贞给我破了他的金身。” 除了道歉,还要给张馆长出头,更要帮忙平事,否则实在对不起人家一直以来的倾力支持。 他从周宪那里得知佛门的金刚护法李天王其实是明教的十天大王,但是可以装作不知道。 明教没法把此人的真实身份摆到台面上,所以只能干吃哑巴亏。 总之,明教跨线一步,他不仅要还以一步,还要一步多一点。 不让人家知道疼、发现亏,怎会有止步之效? 绘声问道:“什么时候?” 风沙低头写了张字条,仔细地印上自己佩徽,随手丢出道:“张馆长到来之前,我要听到那个金刚变成废铁的消息。” 绘声双掌捧住飘来的字条,战战兢兢地应是,而后出门。 一出门她就嘚瑟起来了,胸挺得像海风吹动椰子树上两颗高高的椰子,屁股晃得像一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甩动着鲜艳的尾羽。 好像手中捏得不是一张纸条,而是一把生杀予夺的宝剑。 事实上就是。 ……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九章 钱瑛的算盘 崇夏会馆深处,某一处贵宾楼。 尚在楼外院中,孟凡依稀听见其内声乐齐奏,铮铮而鸣,鼓点颤心,予人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不知楼内在干什么,好像阵前比武一样。 钱瑛含笑介绍道:“符三小姐颇有灌娘遗风,不喜针织女红,却爱舞枪弄剑。身为女儿身,比男儿还要彪悍些。” 灌娘名荀灌,曹操首席谋臣荀彧的五世孙女。 晋书记载,其父其时被敌兵围城,力弱食尽,无计可施。 灌娘时年十三,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敌追甚急,灌娘督厉将士,且战且前,终于为父搬得救兵,城围得解。 总之,是位名载史册的女中豪杰。 钱瑛居然拿灌娘来比符尘修,分明是把符尘修往死里夸,都夸出花儿来了。 孟凡跟着韩晶学了些百家经典,那也仅是皮毛,更不曾研读史书,哪里知道灌娘是谁,一听钱瑛要见的人居然符三小姐,不禁吓了一跳。 当初在宋州,他跟在风沙的身边,与符尘修打过照面。 那时风沙跟符家兄妹闹得很不愉快。 符尘修的兄弟符昭信欺辱香香致死,他很想杀了符昭信为香香报仇,奈何风沙不允许,说符昭信只能死在柳艳的手中,这才作罢。 但是,他曾拼命地拷问过符昭信,算是给香香讨回点利息。 这件事外人不知,不过陡然要与符尘修当面,他难免心虚。 更重要的是,如果符尘修认出他和风沙有关系,那么钱瑛就不可能上套了。 钱瑛这一番话主要还是说给易夕若听,并没有注意到孟凡的神情不对劲。 易夕若淡淡地道:“符三小姐的名声我也略有耳闻,她还是赵副使的未婚妻,我与赵副使分属同僚,与他的未婚妻私下相会,是否有些不妥?赵副使知道吗?” 就杀猪馆一事,她刚才才跟赵义打了马虎眼,推了个一干二净,钱瑛忽然引荐她见符尘修,令她颇感疑惑,不明白钱瑛的目的为何。 钱瑛正色道:“虽然符三小姐与义兄情意深厚,但是并非依附,以符家的势力,本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符三小姐亦然。” 他是在说符尘修是符尘修,赵义是赵义,两人因联姻而成为一体,实际上又各自独立,并且暗示符尘修可以代表符家。 其中隐意,易夕若当然听得懂,但是根本不屑一顾。 当她不知道符家拥有佛门的背景,而且自灭佛伊始便处于风沙庇护之下,直至当下吗? 符家一面得到风沙的庇护,一面又在暗中搞事,首鼠两端的行为已经让风沙不爽透顶。要不是碍于佛门,早就给个教训了。 钱瑛或许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许钱瑛不知道许多内情,真把符尘修给当回事了。 因为符尘修两个姐姐的关系,好像符尘修也可以做主的样子。 实际上,身为皇后的符尘念的确可以替符家做主,身为佛门行走代言的符尘心也可以替符家做主,唯独符尘修远不够资格。 钱瑛忽然大有深意地瞟了孟凡一眼,向易夕若继续道:“符三小姐知道探事司与夕若你管的冰井务似有不睦,想要做个中人。对此,我乐见其成,愿为引荐。” 孟凡正在心乱如麻,没有领会钱瑛这番话什么意思。 易夕若则恍然大悟,钱瑛绕这么一圈,原来是展现实力和背景,想拉孟凡这小子入伙。至于入伙做什么,尚未言明。 如果孟凡真是单纯的长公主侍卫长,能混进武德司最高层的圈子,绝对是梦寐以求的好事。 钱瑛没能从易夕若的脸上看出什么,继续劝道:“来都来了,不妨一见,见面聊聊,成不成另说,就当给我面子了。” 易夕若心下冷笑,仅看孟凡这小子似乎顺理成章地被你惦记、被你拉上,就知道你们已经被风沙给盯上了。 在她的记忆中,凡是被风沙盯上的人,还没有一个逃出风沙的手掌心,包括她在内,无不被玩得欲生欲死。 她不仅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甚至还颇为期盼,想作壁上观,想看出好戏。 她受过的屈辱、尝过的滋味,当然不能仅仅她受她尝。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钱瑛见易夕若似乎意动,加把劲劝道:“实不相瞒,目前有一桩天大的买卖,我一个人实在吞不下,必须群策群力。我保证只要做好这一笔,什么都不缺了。” 易夕若不仅缺钱,还欠了善母好几笔巨款,所以他又以利诱之,不愁易夕若不心动。所谓天大的买卖,自然是指为渤海筹募物资一事。 如今风沙已经松口,他可以开始真个实施了,但是其中仍存有很多碍难。 毕竟这是北周不是吴越,明教在汴州的势力又遭受重创,很多事情根本力有未逮。 一在筹募。宫青秀不出面,号召力会小上很多,需要强力人士的大力帮助与宣扬。 一在运输。海量的物资注定惹人眼红,谁都想分上一杯羹,与其等人来抢,不如拉上强力人士入伙护航。 他和赵义、符尘修本来就因为针对风沙形成了利益共同的小团体,但是在各方势力云集的汴州,仍旧太过薄弱。加起来也就明教,符家和半个武德司。 杀猪馆建立,他看出易夕若的人面非常之广,否则也无法拉来那么多人入伙。易门又属于百家,可以挡掉很多麻烦。 另外,易夕若和风沙关系紧密,与宫青秀关系也很亲密,更是矾楼歌坊的幕后主使,方方面面都可以帮上忙。 最关键,易夕若一入伙,武德司将会齐心合力,起码赵义不会受到掣肘。 至于拉上孟凡,则是临时起意。 武德司毕竟是密谍组织,无法正大光明的打起旗帜亮到明处。 晋国长公主则不然,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打名旗帜押送物资,足以威慑宵小,保管官面上没人敢查,敢抢的人更是寥寥。 尤其方便暗中掉包,或者以次充好,或者运输损耗之类,把这一大批海量的物资沿途掏空,用以中饱私囊。 甚至不必真的拉晋国长公主入伙,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长已经足够拉起虎皮做大旗了,摆平一个侍卫长当然远比摆平晋国长公主代价小多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章 朱门酒肉臭 Ps:前章关于灌娘父亲的描述。俺查过手中的晋书,但是学识有限,难以做出判断,未免误导,删去官职和地点。 截图将会放在点娘和Q妹的评论区。 前文已修正,特此声明,并且抱歉。 …… 钱瑛见易夕若不再反对,微微一笑,拾阶而上,推门而入。 房门一开,铮鸣更响,鼓点更激,有种热腾腾的声浪直接扑面的感觉。 炸得人眼前瞬间一暗,耳朵嗡嗡作响。兼杂有锵锵之声,尖利刺耳。 孟凡定睛一瞧,原来厅中一男一女正在斗剑。 武功先不必说,仅看人家那一身行头,衣袂飘飘当真神仙中人。 再看两人剑锷上分别镶有鸽卵大的宝石一红一篮,红男绿女,灯火辉光映照之下,简直比寒芒灿灿的剑刃还要闪瞎狗眼。 如此奢华的装扮,足以让人完全忽略两人惨不忍睹偏又故作潇洒飘逸的武功。 旁边大约围了十三四人,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分为数堆,或站或坐,神情各异,服饰各异。 相同处在于无不绫罗绸缎,身配宝剑,身上更是挂满各色配饰,从头顶到腰下,满满当当,一看就价值不菲,一晃就琳琅满目。 陡然一眼,还以为浑身插满暗器,被江湖盛传的暗器之王孔雀翎给开了屏。 大厅两侧的墙根自梁上垂下纱帘迤逦拖地,帘后乐女成排而坐,奏乐击鼓,更有舞女翩翩起舞。 无论乐女还是舞女,皆着薄如蝉翼之轻纱,有穿比没穿更透光、更诱人。 乐女之间间隔着高低各异的灯烛,乐声灯光仅是略有阻碍,人却被垂帘完全隔开,又被灯烛透影于帘幕上。 尤其于灯前帘后作舞的一众舞女,自有若隐若现的妖娆之姿,当真美轮美奂,加上大厅之内熏香袅袅,轻烟弥漫升腾,缭绕似云似雾,宛如天宫幻境。 孟凡多少也算见过点世面,就这拿眼一瞧,此处之奢靡还是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就这乐女舞女的排场,他跟赵大公子混过所以知道,一个时辰的价格足够让寻常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几年都绰绰有余。 一场宴会下来的价格,往往是世间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赚不够的钱。 这还是小头,大头是并不算起眼的熏香。连一向大手大脚的赵大公子都不敢乱焚。 上好的焚香简直跟烧黄金没有任何区别,关键是真的会烧没,也就比扔水里慢点。 这里的香气闻起来芬芳清越,不乏香甜,更有难以言明的殊异,一时竟闻不透到底由多少种香料调和而成。 令人不禁飘飘欲仙,仿佛微醺,偏又提神醒脑,更是通体舒畅,血脉通达于四肢,只想随乐起舞。 如此妙香的价值,绝对超乎正常人的想象,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种。 钱瑛似乎习以为常,引着易夕若往里走。 孟凡忽然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有人眼尖注意到钱瑛行来,许多人围来行礼,口称三公子。 就连正在斗剑的一男一女也停了下来。 大家亦在打量易夕若,无不被易夕若的绝色所吸引,却没有上来打招呼或者询问身份。至于孟凡,几乎被人无视。 虽然孟凡也爱到处乱玩,在纨绔圈风头不小,但是多半跟赵大公子混在一起,那是另外一个圈子,和这个圈子完全不搭。 赵大公子的圈子有些老辈,跟年轻一辈的圈子隔阂很深,甚至称得上老死不相往来。 众人虽围上来寒暄,却没有挡路,留出通路让钱瑛三人毫无阻碍的往前行。 符尘修从首席迎了上来,挤出个笑容跟钱瑛打招呼,同时偷偷地打量易夕若。 她的未婚夫有这么漂亮的同僚,她不仅早有耳闻,更不乏吃醋,甚至没少怀疑赵义跟人家搞暧昧什么的,后来得知人家是钱瑛的未婚妻,这才好想点。 钱瑛正在向两女介绍彼此,人群中冒出来一个明艳的少女。 她一下子挤到了孟凡的身侧,不仅凑来俏脸,更是抱住了孟凡的胳臂,喜滋滋地摇晃道:“你怎么来了?” 孟凡凝神一瞅,心道哟呵,居然是杜家的小小姐杜姣姣。 这时,钱瑛开始介绍孟凡,符尘修的视线转了过来,皱眉盯了杜姣姣一下。 杜姣姣忍不住缩了缩脑袋,赶紧松开手躲到了孟凡的身后。 符尘修其实也没比杜姣姣大上几岁,明明脸嫩的很,偏偏故作老成地道:“你就是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长?倒是听姣姣提过你,杀猪馆被封的时候你也在?” 孟凡心中一颤,那晚他可是全程跟在风沙身边的,杜姣姣亦然,这下糟糕了。 好在他的脸皮又厚又黑,脑筋一面急转,一面镇定地回道:“不错,正是长公主殿下命我暗查杀猪馆。” 符尘修冷下俏脸问道:“幕后黑手不是风沙吗?关长公主什么事?” 孟凡装作犹豫状,又左右环视道:“这个,三小姐问及,小人不敢不答,不过这里人多口杂,似乎有些不便。” 符尘修露出狐疑神色,想了想向诸人道:“你们该玩玩,该喝喝,不要围着了。” 大家没有不好奇的,但是还是纷纷离远,那对男女也继续比剑,锵锵又起。 倒是孟凡伸手拽住了杜姣姣,不让她离开。 符尘修蹙眉盯着孟凡抓杜姣姣的手,不悦道:“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孟凡低声道:“杜小姐可以作证,去杀猪馆之前有一场私人宴会,参宴者寥寥,除了晋国长公主和风少,还有别人。至于还有谁,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说。” 符尘修顿时和钱瑛相视一眼,脸色皆变。 钱瑛跟易夕若一起找过风沙,倒是听过风沙把事情往周皇的身上推。对此,他一直将信将疑,如果孟凡暗示的参宴人物里面包含周皇,恐怕就确信无疑了。 符尘修冲孟凡冷冷地道:“你等着。”向杜姣姣道:“姣姣你跟我过来。” 显然想要杜姣姣形容一下参宴人物的样貌之类,用以确认身份。 杜姣姣低着头随符尘修行去角落,钱瑛心痒难耐,向易夕若报了个歉,跟了过去。 望着那边三人凑头,易夕若的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查地讥笑,目不斜视地轻声问道:“还有谁?” 孟凡同样目不斜视地悄声回道:“周皇陛下和皇后,还有青娥仙子。” 易夕若心里顿时有数了。 孟凡之言证实了风沙之前没有说谎。 确实不是风沙想要关掉杀猪馆,而是周皇和隐谷借风沙之手铲掉杀猪馆。果真如此的话,风沙当然可以说动周皇给她增加酒榷。 她不禁兴奋起来,之前多少还有些犹疑、有些忐忑,现在飘在天上的心总算定了下来。因为周皇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结果只在于增加多少而已。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一章 来自鬼神的红叉 Ps:最近看了书友的评论,俺决定删除并修改之后一些相关孟凡的剧情,所以更新慢了点,抱歉! …… 钱瑛和符尘修把杜姣姣拉到角落问话,很快确认孟凡并没有故弄玄虚。 风沙关闭杀猪馆之前,确实与周皇有过一场私宴。 听杜姣姣的描述,似乎她的大姐也在场。 符尘修心里开始七上八下,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打心眼里又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情。 于是她把忐忑的情绪强行压在心底,面上故作镇定,实则六神无主,根本没有注意到钱瑛正在问她:“你好像认识这位孟侍卫?” 那边钱瑛话音刚落,这边易夕若向孟凡道:“他问她认不认识你。” 孟凡心里咯噔一响,脸色剧变,暗叫糟糕。 易夕若见他这副样子,更加确定这小子就是风沙派来的,而且就是针对钱瑛。 正因为想要利用钱瑛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孟凡不能让钱瑛知道他和风沙有关系。 一念转过,易夕若觉得这是个向风沙示好的机会,如果能够帮孟凡蒙混过关,风沙那边她也有所交代。 易夕若刚想发声打断符尘修的回答,附近蓦地传来一声惨叫,旋即又是一片此起彼伏地惊呼声。 “小心!”“收剑!”“快躲”之类。 包括钱瑛和符尘修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登时被引过来,不仅奏乐接连止声,帘后的一众舞姬也都不知所措地停住。 本来欢悦热闹的大厅陡然间鸦雀无声。 孟凡的心绪有些乱,反应不免慢点,待转过视线一扫,瞳孔立时紧缩,颈后汗毛倒竖。 刚还在比剑的一男一女分别跌坐于左右两侧,明显受到了惊吓,两对眼睛溢满了惊惧和慌张。 男女中间站着一个完全裸身的女人,乌黑的散发瀑垂而下,过腰覆臀;一对纤侬合度的长腿,光滑笔挺。 雪白的娇躯上插着两柄透身而过的长剑,整个人晃晃荡荡,摇摇欲坠。 两把剑的剑颚上一颗红宝石一颗蓝宝石,正是那对男女用来比剑的佩剑。 红宝石剑从前胸没入,由后腰顶出;蓝宝石剑从后腰没入,由前胸顶出。 以孟凡的视角,这女人正好被两柄宝剑打了个“叉”。 剑刃尚在滴血,猩红瘆人。 左边的男子不住地往前蹬腿,口中发着不明意义的短促怪叫,屁股蹭着地板,拼命地往后飞挪,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右边的女子被彻底吓傻了,眼睛瞪得溜圆,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仅是两条高曲的膝盖不住地打着颤,颤得裙角乱抖。 总之,两人再也不复比剑之时的飘逸俊秀,更是一对被吓坏的孩子。 “晚娘!!!”符尘修尖叫一声,一下子扑了过去。 晚娘听得叫声,缓缓地转来脸庞,这一转头,口中立时漫出血来,热血没过了她尖尖的下巴,流淌至前胸,像是滚出熔岩的雪中火山。 熔岩没雪,热气腾腾。 她忽然侧身一歪,跌到地上,发出沉闷地噗通声。 像是直接砸响在每个人的颅内。心脏无不一震,嗡嗡地漏了半拍。 孟凡总算看清此女的脸庞,仔细打量几眼,越瞧越眼熟。 他好像见过几次,好像是风沙在益花楼养得蜘蛛精,好像听她二姐提过,好像叫花三。 绘声特意叮嘱他不准见这些女人长得漂亮就心生歪念,因为这些蜘蛛精吃的是“人肉”,喝的是“人血”,同类相残是日常,最关键是在主人的炼蛊里成得精。 绝对比号称花蛛的花娘子毒性更猛。 孟凡暗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死在这里? 符尘修扑上去抱住花三的时候,花三已经断了气。 那对漂亮的大眼睛却还睁着,而且睁得很大,大到蓄不住泪。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断线般滑落。 当下一片死寂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欠奉半点,安静到眼泪落地竟似有声。 孟凡总算回过神,猜测这是风沙的人在保护他。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钱瑛刚向符尘修打听他的身份,就闹出这种惊变。 一个无论从哪里看都堪称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在他的死了个不明不白。 孟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都冷透了。 易夕若跟孟凡的想法类似,那对美丽的异瞳倏然转向房梁。 房梁上空无一人。 无论这是什么人做的,动作相当麻利,目的也很明确。 应该早就把人给擒住了,只待适当的时机抛下来。 又正好抛在下面两人同时刺剑的时候。 说明出手之人眼光奇准,间接说明武功不错。 能够把人在房梁上藏得这么好,应该用了些使人昏迷的药物。 换而言之,这女人中剑之后方才苏醒,苏醒即死亡。 当下的情形十分诡异,诡异到把所有的人都给镇住了,包括钱瑛。 唯有易夕若毫不奇怪。 崇夏会馆是韩晶替三河帮主持改建的,无论在这里发生任何不合情理的事情,其实都可以合情合理。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乐女舞女可能都是风沙的人,每一双眼睛都是风沙的眼睛,每一个行为都来自风沙的意志,每一个人都可以围绕着你演戏。 可以轻易地让身处其中的任何人深坠瓮中而不自知。 一念至此,易夕若更加提着小心,心知自己在此处的表现一定会巨细无遗地摊到风沙的眼前,可不能让风沙感到不爽。 钱瑛恰好这时回到易夕若的身边,凝视着抱着尸体乱晃的符尘修,嘴上道:“感觉有些不对劲。” 易夕若不动声色地侧开半步,轻声道:“应该是有人想给符尘修一个警告。她最近惹了什么人吗?” 钱瑛顿时不吭声了。符尘修还能惹谁?当然惹了风沙。 今天他把易夕若介绍给符尘修的目的便是想以利诱之,拉易夕若入伙。 他知道易夕若和风沙的关系有些不清不楚,所以入伙之前有些事情不能说透。 一旦入伙,那就由不得易夕若了。 为了不节外生枝,钱瑛略一思索,决定岔话,故作沉吟道:“死了人多少会有些麻烦。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易夕若摇头道:“死了人才说明这里最安全。” 她希望自己时刻处于风沙的视线之内,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她一点都不怕钱瑛,但是怕死了风沙,所以毫不犹豫地把钱瑛给卖了,故意把钱瑛往沟里带。 钱瑛愣了愣,展颜道:“有道理。”心里居然还在夸赞易夕若果然冰雪聪明。 人家在这种地方杀了人,一定会第一时间溜走,肯定不会傻到留下来让崇夏会馆捉拿。毕竟这种会馆背景都很深,没有一个好惹的。 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那边,符尘修抱着花三的身体,从一开始的震惊震怒转为惶恐不安。 她知道风沙派晚娘于暗中保护花推官,想以晚娘为饵,诱他们上钩,赵义则将计就计,想以晚娘为饵,引开风沙的注意。 结果晚娘赤裸裸地死在她的面前,摆明是一种赤裸裸地警告。 这段时间以来,她和赵义没少伙同钱瑛围着风沙到处点火,结果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有遇上。 本来她一直挺畏惧风沙的,结果一次两次三次一直安然无恙,连点像样的反击都没遇上过,也就渐渐不怕了。 至如今,胆子越来越大。 午前,赵义传信告诉她:关闭杀猪馆,害她血本无归的大坏蛋是风沙。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报复,并且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报复地命令,然后在这里该玩玩、该乐乐,一点都不担心。 她习惯性地认为风沙会像以往一样不作反击,甚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直到当下,直到眼前。 抱着晚娘逐渐冷下的身体,看着那对死蛇般失去光泽的眼睛,她的眼前居然开始浮现风沙的眼睛。 幽幽地闪芒,隐约透着笑。像是讥笑,更像冷笑。 或许是因为晚娘越发变冷的关系,她的手足不由自主地发抖,脸色也迅速冻得发青。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二章 老虎不发威 快活林,伏剑书房,后院。 伏剑不知从哪找来两个美娇娘,就在书房的后院摆了个茶围,加上她一共是三个人,陪着风沙面湖品茗。授衣在旁边伺候。 两女十分漂亮,气质上佳,举止优雅,毫无半点风尘气息。 风沙熟稔风月中事,一眼就看出是她们是高级交际花,这样的女人陪着喝茶聊天总归是件趣事,也就听之任之。 不过他多半含笑听着,很少说话,人家没话找话也仅是礼貌应对。 两女见他是个木头,转而去撩伏剑,不乏调笑,甚至调戏。 好像跟伏剑很熟,而且是熟透滴蜜那种。 伏剑毕竟青春年少,难免怀春,人又漂亮,尤其位高权重,大家都争相讨好她,无论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从来不乏英俊的少年求爱。 有几次她差点把持不住,干脆遣走身边所有的男侍卫,贴身侍卫只用女子,加上跟女子交往也少有顾忌,没少女扮男装玩些颠鸾假凤的戏码。 这就是她最近熟稔的两个女子,出身汴州本地世家,家里也曾显赫过,奈何汴州掌权者轮替过快,终不免家道中落。 她来到汴州之后,经常参与各式各样的宴会场合,先后与两女结识,顺手帮忙解决了一些在她看来很小的麻烦之后,两女便一直对她死缠烂打。 对于高级交际花来说傍谁不是傍?伏剑有钱有势又是女儿身,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总比被一众臭男人欺负强多了。 伏剑也将两女视作禁脔,一向不准别人染指。 也就是风少来了,她献宝似地拿出来讨好。 换做别人,哪怕多瞧上几眼她都会发飙的。 或许伏剑一直护着宠着的关系,两女似乎有些傲气和娇气。 她们试探几下发现风沙好像拙于言辞,也就不再搭理,仅是缠着伏剑调笑个不停。 伏剑窘得俏脸浮晕,显得十分尴尬,不时拿俏目偷瞄风沙,心里埋怨两女毫无眼力,放着正主不讨好,干嘛非要撩她? 奈何当着风少的面,实在不好开口教训。除了三河帮的客卿,她又不能揭露风少其他的身份,只能埋怨自己来之前没有交代清楚,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风沙倒是瞧得津津有味,不时喝口苦茶,品得啧啧有声。 忽听其中一女娇滴滴地向伏剑道:“伏少~那个姓楚的太过分了,人家不就是包个场子嘛!那小子居然放了狠话。他不是你的人吗?你要管管……” 伏剑看了风沙一眼,敛容道:“那是包场子的事吗?丰乐帮在那里庆祝建帮,早就订好了地方,你跑去强行包场,还要赶人,实在不占理。” 女子不依道:“他庆祝建帮重要,人家给弟弟庆生就不重要了?” 伏剑不悦道:“他姓方你姓郑,那是你亲弟弟吗?” “小九是人家换帖的弟弟,过命的交情,不比亲弟弟差。” 伏剑哼道:“当我没查过?一个混街面的徼巡头目,没少欺行霸市,最近更是动不动就把你挂在嘴边。怎么,你的名头很好使吗?是不是没少帮你销赃?” “小九再不成器,好歹也是我弟弟,眼看他就要升官了,急需用钱,人家总不能甩手不管吧!” 郑姓女子抱住伏剑的胳臂,撒娇道:“也就是接济了他一些金银细软,那都是奴家的嫁妆。等他当上军巡副使,一定会对帮主投桃报李……” 风沙插嘴道:“谁许他当军巡副使?” 郑姓女子不乏得意地道:“小九的妹妹是府衙花官人的如夫人。花官人亲口说了,小九很能干,东城诸坊尚缺一个左军巡副使,很看好他。” 风沙歪头道:“我怎么记得徼巡头目与军巡副使至少差着三级呢?” 郑姓女子听他好像不信的样子,心里有些不高兴,微笑道:“所以才急需用钱上下打点嘛!” 风沙笑了笑:“有道理。” 郑姓女子略带讥讽地道:“他当然比不上风少,就是会来点事,人面也还算广,连堂堂符家最近都找他帮些小忙呢!” 伏剑脸色微变,追问道:“符家找他帮什么忙?” 郑姓女子掩嘴娇笑:“这奴家就不清楚了,下次见到他,一定帮伏少问问。”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不用下次,你现在把他找来。” 花三专门用来引开他的注意,这点确信无疑。既然有声东,那么一定会有击西,但是他一直没找到击西的西在哪儿。 如今一听这九爷的妹妹是花推官的小妾,符家最近还找他帮忙,不由得风沙不浮想联翩。 郑姓女子心道你算老几,装作没听见,向伏剑道:“小九还很能干的,总不好伤了他的心,无非让那个姓楚小子给他道个歉,也就面子上那点事。” 伏剑冷下俏脸道:“风少说话,你没听见吗?” 郑姓女子愣了愣,赔笑道:“听到了听到了。” 伏剑催促道:“听到了还不去办?” 郑姓女子心下暗恼,笑着敷衍道:“小九爱玩,一时半儿去哪儿找他?人家这不还想陪着你吗?” 伏剑生怕她把风沙给恶了,不免又急又恼,凶道:“叫你去就去。” 郑姓女子再不爽,毕竟不敢得罪恩主,不情不愿地起身告辞。 伏剑赶紧示意另外一个女子热络气氛,风沙则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个九爷毫无音讯,郑姓女子也不见回来。 倒是云本真急匆匆地找了过来,不及跟伏剑寒暄,径直向风沙附耳道:“花五花六急报,花推官于府内暴毙,似乎中毒,她们正在加紧追查原因。” 风沙的脸色瞬间铁青得吓人,幽闪的眸光更是冷得吓人,咬着牙寒声道:“把她们撤回来,不用查了。” 不久前的种种迹象表明,针对花推官的大网似乎正在收网。 为了事不至此,他不仅当面向符尘心发出警告,更授意张星雨和夏芒直接向符尘修发出警告。没想到人家居然不当回事,花推官还是死了。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关心花推官怎么死的,因为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在他的警告被人无视了!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三章 猫和老鼠还有狗 崇夏会馆深处贵宾楼。 因为突发惊变的关系,在场的贵少小姐无不受到惊吓,宴会再也开不下去,奈何符尘修没有走,他们也不敢随意离开,倒是一众乐女舞女纷纷撤离。 崇夏会馆的管事带着几名随从赶来善后,自称姓夏,除了没口子地表达歉意之外,还厉声表示一定查出原委,并揪出凶手,给贵客们一个交代。 孟凡依稀觉得这位姓夏的美女管事有些眼熟,奈何实在想不起来。 他天性风流,按理说这么漂亮的女人,只要见过一次,一定过目不忘,偏偏想不起来,岂不奇怪?于是便留上了心,不时偷眼打量。 这位夏管事年纪不大,粉腮朱唇,下巴尖尖。 神态沉稳端庄,似乎有着远超年龄的冷静。身段起伏如峦,明显有着远超端庄的丰满。仪姿优雅,谈吐得体,恭敬中略带疏离,致歉中也不乏隐晦的警告。 一看就知道是家世不凡的名门贵女。 尤其一双清澄明澈的妙目十分醒目,犹如清泉在微风中荡漾,仿佛还带着点清晨的寒息。看你一眼,清凉醒脑,消却旖念。 崇夏会馆能用如此出色的女子为管事,间接说明背景很深。 孟凡师从韩晶,灵觉敏感,从此女的身上依稀感到一丝缠绕不化的煞气,仿佛还有点将散未散的血腥味,令他忍不住想要敬而远之。 符尘修受惊不小,抱着花三的身体跌坐地上,一直没能回过神,所以钱瑛出面与夏管事交谈。 他当然听得出人家抱歉之语中隐含的警告,轻声道:“贵馆初开不久,甫遇这等事情,确实令人惋惜,但是符三小姐受到惊吓也是事实,总不能没个说法。” 夏管事正色道:“鄙馆自有一份致歉送上,直到诸君满意为止。三公子有任何要求,也敬请直言。” “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更想与贵馆东主当面面谈。” 钱瑛为了给渤海筹募物资,正希望扩大影响。 崇夏会馆本身不算什么,背后的背景才是他希望争取的。 奈何他在汴州触角不深,明教的触角又被斩断大半,令他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觉得这次是个机会,或许可以通过崇夏会馆结交些势力。 他这一番话,听着像是有些轻视这位夏管事,认为她做不了主,所以才要与东主当面谈,其实是在试探崇夏会馆的背景。 夏管事不卑不亢地道:“鄙馆东主因故不在,三公子的意思奴家一定尽快转达。” 钱瑛听她回的滴水不漏,岔话道:“符三小姐受到了惊吓,还请姑娘准备间安全的静室,让她稍微缓上一缓。” 夏管事柔声道:“这个好说,诸位随时可以动身歇息,奴家保证故事不会重演。” 钱瑛点点头,转向易夕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易夕若淡淡地道:“你做主好了。” 钱瑛转目去瞄呆坐的符尘修,向夏管事道:“烦请姑娘让人搀扶一下符三小姐。” 夏管事做了个手势,她身后的侍女立刻近身去扶。 岂知两名侍女的手刚刚碰到符尘修,本像是丢了魂魄的符尘修忽然炸毛鸡一样跳了起来,尖叫道:“不准碰我。” 两名侍女赶紧松开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符尘修那对俏目瞪得通红,恶狠狠地扫视两女,最后瞪住了钱瑛,怒道:“我的晚娘死了,难道就这样算了?” 钱瑛愣了愣,轻咳道:“你先冷静一下,事情还没查清楚……” “我才不管呢!”符尘修立刻打断,盯上了夏管事:“人死在你这里,我现在就要个说法。” 夏管事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符三小姐想要个什么说法?”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交不出凶手,我就要你偿命。” 钱瑛知道符尘修性格刁蛮,还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刁蛮,这一时半会儿让人家去哪找凶手? 尤其还开口闭口就要人家偿命,你知道人家的底细吗?就敢这样? 恐怕是仗着符家的势力横行惯了,没有真正地撞过南墙。 夏管事道:“还请符三小姐息怒,请给鄙馆一点时间,一定会给符三小姐一个交代。” 有人为了讨好符尘修起哄道:“你要时间就给时间,凭什么?” “就是,你们会馆还想不想开了?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真扫兴。” “这事要没个交代,本少爷马上叫人把你这破地方给抄了。” “跟你说不着,把你们东主叫出来。” 夏管事面不改色地看着听着,待得叫嚷声小了些,脆声道:“鄙馆虽然不大,也不是谁想抄就能抄的,鄙东主虽然算不得大人物,也不是谁相见就能见的。” 吵嚷声瞬间小了不少。 符尘修拧眉道:“你敢威胁本小姐?” 夏管事欠身道:“不敢。鄙馆理亏在先,理当道歉。” 符尘修见不得她这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冷笑道:“我要你趴下学狗叫,叫一声给你一个时辰,如果时辰到了,凶手还没有交出来,我就拿你给晚娘抵命。”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心疼晚娘,也并不是个笨蛋,她已经猜到晚娘之死乃是风沙给她的警告。 她心里害怕极了,偏又不肯承认,一股无力的邪火从心里腾腾地往外冒,就想发泄,发泄给谁都行,反正要发泄。 钱瑛微微皱眉,但是并没有吭声。 孟凡心道她还真是不长教训,看来在风少那里吃得苦头还不够。 易夕若则看得津津有味,那对美丽的异瞳闪烁着讥讽。 夏管事强忍着脾气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符三小姐是否过分了?” “过分?我爹是魏王,我姐是皇后,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符尘修看着这个似乎比她还漂亮一点的女人忍气吞声的样子,心里不禁得意起来,更想看看这女人当着众人的面,低声下气的下贱样子。 好像这样她就重新拥有了勇气,可以无所畏惧,连风沙也不那么可怕了。 “不想学是吧?信不信我马上让人把你抓起来,和死牢里那些臭烘烘的犯人一起关上个几天几夜,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符尘修没少用这一招吓唬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有点身份的女人。 只要她祭出这一招,一向无往而不利。 不管多么假矜持、多么装清高,保管让干嘛干嘛! 毕竟当众学狗,总比真的当狗好。 也正因为她真的用过,所以别人也才会真的害怕。 “修儿,够了。”一个清冷地嗓音自门外传来,语调毫无半点起伏,平静地好似深海,既深且寒。 符尘修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脖子缩了,人也抖了,像是老鼠听到了猫叫。 符尘心飘然而入,在诸人的瞩目之中行到晚娘身边,合十低诵少许,然后转至夏管事面前,柔声道:“舍妹无礼,符尘心给你道歉了。” 然后又向易夕若和钱瑛行礼。 其实她到了有一会儿了,一直觉得当下的情况并不适合她现身,直到符尘修越来越过分,她才不得不出面阻止。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四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是地狱 闽商会馆,密室。 马玉怜和马思思并肩坐在上首。 张星雨则跪在下面,说着些什么。 她不仅是风门的剑侍,还是闽王妃和张馆长的小侄女。 严格来说,被马玉颜选入风门的闽国贵女都是马玉怜和马思思的婢女,包括张星雨和夏芒。 两女听张星雨说完,马思思向马玉怜道:“姐,你说她俩这事做的怎么样?” 马玉怜和她不仅是姐妹还是姑侄。当然,她们自己也很羞耻这个乱套的身份,平常都是以姐妹相称,更以姐妹自居。 马玉怜沉吟道:“主人仅是要她们警告符尘修,我觉得应该达到目的了。”转向张星雨问道:“后来呢?” 张星雨忙道:“夏芒留下来善后,婢子赶来向公主禀报。” 马玉怜犹豫道:“你为什么不找绘声,反而先找我们?是否有些越权了?” 马思思不高兴地道:“她是剑侍副首领,你我也是。为什么要先告诉她?她无非就是到主人身边早点,有什么了不起。何况星雨是我们的人,又不是她的人。” 马玉怜皱眉道:“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我们都是主人的人。” 马思思缩了缩颈子,道了声“是”。 张星雨小心翼翼地道:“绘声副首领随主人出门了,婢子并不知道去了哪里,先来找公主很正常。” 马思思顿时展颜道:“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马玉怜横了她一眼,向张星雨道:“我们有事商量,你先下去候着。” 张星雨赶紧告退。 待门一关拢,马思思毫无形象地撑了个大大地懒腰,然后嘟囔道:“都怪那个高丽婢,连个觉都不让人睡好,再这样下去人家就老了,主人就不喜欢了。” 马玉怜没好气地道:“别抱怨了,主人把这么重要的谈判交给你,那就是信任你,你一定要做好,万不可出现半点错漏。” 马思思得意地道:“那是,主人最喜欢我了,当然还有姐姐你。” 马玉怜低声道:“这次机会对我们很重要,你我万不能辜负玉颜姐的期盼。” 马玉颜的闽国公主身份最为正统,也最拥有人望和势力,闽国宗室都以马玉颜为首,闽王马政与之相比都要靠边站。 马玉怜可以管马玉颜叫姐姐,马思思按辈分得叫马玉颜姑姑。总之,这是先人造孽,她们基本上各叫各的,又或者略过不提,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马思思使劲点头道:“不错,纯狐流水当上了情报主事,你看纯狐脱衣那副得意的嘴脸,咱俩再不上进,还不被她们姐妹俩给欺负死。” 一听“流水、脱衣”之名,马玉怜顿时红了脸,啐道:“乱说话,不害臊。” “这是绘声说的,不是我说的。” 马思思娇笑道:“纯狐姐妹讨好主人的狐媚样子谁还没见过,我觉得绘声说的贴切极了,有机会我一定把她们的外号说给主人听,你看主人怎么说,咯咯~” 其实她和马玉怜痴缠主人的狐媚手段比之纯狐姐妹绝对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出身摆在那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当然,她绝对不会觉得自己和姐姐怎么怎么样的。 马玉怜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不行。那可把她们给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有什么了不起。姐,你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实在太小,这也不敢那也不敢。” 马思思娇哼道:“两个低贱的江湖女人,要身份没身份,要背景没背景,仅是靠着下流的狐媚手段讨了主人欢心,我才不信主人能宠她们一辈子。” 绘声好歹是旧蜀王室,她们姐妹俩也是闽国公主,虽然两国皆亡,身上血脉怎么也比两个出身江湖草莽的野女人高贵多了。 加上纯狐姐妹又是双胞胎,与她和姐姐争宠之处甚多。 种种细节自然不好详述。总之,这两对姐妹花一向很不对付。 当着主人的面还不敢乱来,私下里没少争风吃醋,甚至不乏挤兑排挤。 马玉怜敛容道:“你只知道绘声给纯狐姐妹起外号,你是否知道绘声管我们叫什么呢?” 马思思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叫什么?” 马玉怜差点无语,噎了一会儿,叹气道:“她管我们叫什么一点都不重要。重要在于她对纯狐姐妹给我们起外号,她对我们给纯狐姐妹起外号。” 马思思仅是性子急,毕竟不是笨蛋,恍然道:“你是说她有意挑拨我们和纯狐姐妹互斗?” 马玉怜寒着俏脸,缓缓地点头。 马思思怒道:“岂有此理,我们姐妹对她一向很尊敬,她怎么能这样对我们。”一转念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马玉怜凝视道:“因为我头一次有资格帮主人掌印,更因为主人把这么重要的谈判交给了你。” 马思思一脸似懂非懂。 马玉怜淡淡地道:“主人的心思咱们做奴婢的不要乱猜,你只要记住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把握。” 马思思仍旧有些懵懂,还想再问。这时敲门声响,张星雨在门外轻声道:“张馆长有急事求见公主。” 两女赶紧站起身。 马玉怜柔声道:“快请张叔进来。” 张馆长垂目进门,行大礼拜过两位公主。 虽然他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然而眉目之间积郁着浓而不化的愁色。 马玉怜和马思思都侧身避让。 马玉怜道:“星雨还不快把你叔叔扶起来入座。” 张馆长微笑着谢过,被张星雨搀扶着到一侧入座。 两女这才跟着坐下。 张星雨麻利地倒茶。 马玉怜问道:“张叔有什么事吗?” 张馆长捋须笑道:“三河帮宫帮主派人邀请我前往快活林赴宴,据说这是风少的意思。” 伏剑现在对外以宫天离的名字示人,十分亲近的人才会以伏剑称呼。 马思思忍不住问道:“主人现在快活林吗?” 张馆长垂目道:“来人倒是没有明说,我猜应该是吧!” 虽然风沙跟闽人的关系很好,但是每次听到自家的公主管人家叫主人,他还是不禁感到悲哀和痛苦。 马玉怜和马思思相视一眼。 马思思咬唇道:“我待会儿还要会会那个可恶的高丽婢,姐你陪张叔一起去见主人吧?”她想陪主人,不想去谈判。 马玉怜有些不放心地道:“你一个人应付的了吗?” 虽说主人让马思思负责谈判,奈何马思思性子急躁,做不来细致事情,她才是实际上拟定策略之人,仅是由马思思出面罢了。 马思思闷闷不乐地道:“主人去快活林那种地方,八成是为了散心,咱们不在,有人开心呢!” 马玉怜一想也是,总不能让绘声和纯狐姐妹霸着主人。 张馆长小声道:“我此来也正是想请公主出面,请风少帮个忙。” 马家姐妹一起色变,张馆长一向很有担当,很少求她们帮忙,如今居然开了口,说明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五章 嘴上有你,心中有人 崇夏会馆深处贵宾楼,地板已做清洗,焚香亦掩盖了血腥味。 孟凡终于松了口气,因为符尘修被符尘心带走了,起码暂时不虞身份被符尘心揭穿给钱瑛。 韩晶曾经教导他不要相信任何巧合,今天的巧合实在太多了,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而来,并且在迅速收紧。 令他欣慰的是,这张大网明显不是针对他,甚至他就是大网的一部分。 令他心悸的是,钱瑛明显毫无所觉,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是网中之鱼。 随着符尘修被带走,宴会不欢而散,一众贵少小姐忙不迭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仅有钱瑛、易夕若和孟凡还未离开。 钱瑛没想到今天会闹出这么多事,本来安排好易夕若与符尘修的会面无法继续,他没有跟易夕若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仅是说有桩大买卖想要多方合作。 最近易夕若对他越发爱答不理,很不好约,他不甘心白来一趟,还是想把事情谈了,只是谈到什么程度很不好把握。 谈浅了怕吸引不住易夕若,谈深了怕把易夕若给惊走。 总之,钱瑛十分犹豫,看了看易夕若,又看了眼孟凡,低声道:“我代渤海定安军筹募抗击契丹的物资,这件事你很清楚。” 易夕若点头,风沙对此已经首肯,将由矾楼歌坊出面号召。她是矾楼歌坊的幕后主使,对一些内情很清楚。 之前风沙跟钱瑛谈及此事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那时她便隐隐觉得风沙安排的丝丝入扣,好似什么都顺理成章,不由得钱瑛不同意,很像是一个陷阱。 今天孟凡的出现,以及发生的种种变故,让她更加确定这确实是一个针对钱瑛的陷阱。 孟凡对此倒是头次听闻,不由露出吃惊和疑惑的神色。 钱瑛沉吟道:“虽说大体抵定,其中仍有许多碍难,包括筹募,也包括运输,最麻烦还是在运输。” 易夕若心中一动,轻轻看了孟凡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果然听钱瑛道:“此去渤海,不仅要过境高丽,更要过境契丹,一路上山高路远,远隔重洋,路途艰难,匪患甚重。尤其万事开头难,难在出境北周。” 孟凡忍不住问道:“既然是为了帮助渤海抗击契丹而筹募物资,出境有什么困难?” “孟侍卫或许专心武艺,对某些形势并不清楚。” 钱瑛笑了起来,这个孟凡眼光如此之窄,毫无全局观念,更无政治敏感,正是他所需要的人物,加上此人的身份,确实最合适不过了。 “虽然贵国与契丹敌对,但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贵国朝野并不乐见与契丹真的撕破脸,进而引发全面战争。所以这件事只能外人做,不能自己说。” 其实孟凡根本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强装出听懂的样子,点头道:“原来如此。” 钱瑛看出他不懂,也不揭破,正色道:“正因为此事能做不能说,那就无法亮在明面上,哪怕行于贵国境内,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顿了顿,补充道:“我料想这次筹募的物资绝不会少,这么大一块肥肉行走于途,恐怕不仅绿林人士,江湖中人,连各地官府,乃至军使都会眼热眼馋。” 这下孟凡有些明白了,恍然道:“所以需要有人保驾护航。” 钱瑛微笑道:“如果贵国宗室愿意保驾护航,试想谁敢轻捋虎须?” 孟凡心道这就是在说晋国长公主了,疑惑道:“三公子刚才不是说这件事只能外人做,不能自己说吗?一位宗室出面,合适吗?难道不怕契丹的反应?” 钱瑛含笑凝视道:“谁说一定要贵国宗室亲自出面?仅是打着贵国宗室的旗号不行吗?” 孟凡心道这就是在说我了,干笑道:“就算契丹人质问,也是那个倒霉催的狐假虎威,大不了一刀宰了,来个死无对证,对不对?” “孟侍卫当真风趣,但是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钱瑛笑道:“使渤海牵制契丹,乃是贵国乐见之事,只是不好做在明处。那个倒霉催的非但不会倒霉,贵国还会记他一份天大的功劳,往后定将大鹏乘风。” 孟凡心下撇嘴,面上露出意动之色。 钱瑛瞟他一眼,转向易夕若道:“就算挂起旗帜也少不了有司衙门于暗处的保驾护航,防止有人监守自盗。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易夕若不动声色地轻嗯一声。 她精明过人,一听就知道钱瑛的重点在于“监守自盗”,而不在“防止”监守自盗。 要不是她猜测风沙盯上了钱瑛,很可能也盯上了这批物资,这会儿肯定怦然心动,与钱瑛来个坐地分赃。 现在结果也不差,因为她可以去跟风沙谈,跟风沙来个坐地分赃,虽然风沙一定会占大头,胜在没有风险。 总归是白赚的便宜,拿多少都是拿,不拿白不拿。 钱瑛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这么大的事情,牵扯到方方面面,绝不是咱们三人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今天符三小姐临时有事,咱们下次再约,约好详谈。” 他想借此事拉住易夕若一起对付风沙,毕竟替渤海筹募物资牵扯甚广,有很多挂羊头卖狗肉的机会,让易夕若实际上和风沙形成对立之势。 一旦把易夕若拖下水,不由得易夕若不依从。 没想到符尘修居然被符尘心给带走了,他只好之后再想办法。 事情谈完,钱瑛心情大好,询问孟凡是想留下玩玩还是想换个地方玩玩,并且暗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一切都由他来付账。 孟凡磕磕巴巴地说想刚才有几个舞姬很漂亮什么的。 他根本不用刻意去装色欲熏心的样子,怎么看都跟真的似的。 钱瑛更觉得这小子好掌控,哈哈一笑,召侍女过来给孟凡安排上,还说往后孟侍卫来此任何开销都记在他的账上。 易夕若冷眼旁观,心里不住地冷笑。 钱瑛含笑看着几名漂亮的舞姬把孟凡拥走,向易夕若道:“外城汴河段经过疏浚兴修,景致非常,据说波涌浪卷,芦花胜雪,别有一番风情,不如过去逛逛?” 易夕若嫣然道:“我也很想陪你游赏一番,不过我今天尚有要事在身,改天吧!” 她觉得钱瑛的主意很不错,她可以去陪风沙逛逛,顺便把分赃的事情谈了。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六章 篝火宴 临近黄昏,快活林烧起诺大的篝火,兼有稍小的篝火点缀其间,从半空往下俯瞰,颇有星火燎原之势。 淡薄的晚霞拥着熟透的红日映湖而照,又被篝火渲染得更加绚烂多彩。 一众靓丽的少女素纱在身,持剑在手,围着篝火欢快的跃动,跃动中不乏旋转,旋转中也不乏低伏。 素衣映红,轻舞飞扬,剑光唰唰有声。 秋风送晚,徐徐摇林,枝叶飒飒作响。 一张张娇俏的脸庞,比晚霞比篝火更加绚丽多姿。 一道道婀娜的倩影在明快的乐声中越发轻盈曼妙。 这些都是升天阁的侍剑,围以篝火,群以剑舞,当真引人入胜。 更有歌声悠扬于天际,回波于湖面,缭绕于火焰,明艳在眼前。 歌者居然是薛伊奴,唱得是前唐名曲将军令,清亮婉转的嗓音陪着雄厚的乐声竟是别具风情,予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少女剑舞如行伍,女声歌唱似升帐。 猛然聆听,猛然一见,的确给人一种眼见一亮的惊艳感。 很难让人想象其实这仅是临时凑合。 薛伊奴出身教坊司,更擅长妖娆妩媚的情歌和引人遐想艳曲,也是看这里都是江湖人士,实在不好唱那些靡靡之音,只能硬着头皮唱将军令。 没想到竟是莫名其妙地合适,一开场便艳惊四座。 在场一众江湖人士无不如痴如醉,有些定力不够的少年游侠儿甚至止不住露出色魂授予的模样,又被身边的女伴给生生揪醒。 大家都在看薛伊奴和一众侍剑,唯有快活林的副主事黄溪站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之中偷瞄授衣。 他眼见授衣小姐三不五时地给那个风客卿倒酒夹菜,心里既是倍感酸楚,又忍不住松了口气。 酸楚在他想得而不可得的丽人竟然做着这么卑微的事情,松气在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之中那些会令他痛不欲生的情景。 风沙根本无心欣赏歌舞,一个劲地向张馆长敬酒。 张馆长每次想开口说事,都被风沙以敬酒挡下,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往马玉怜。 奈何马玉怜相比妹妹实在太胆小,主人随便投给她一个闭嘴的眼神,她便缩着颈子不敢作声了。 宴到半途,薛伊奴及侍剑退场,一众服饰华丽的教坊司舞姬纷纷入场,轻盈的聚向篝火,好似一群缤纷的蝴蝶绕花蹁跹。 乐声一变,琴瑟相生,清中相应。乐声陡发,便震惊四座,一时间鸦雀无声,除了风过叶响、火焰噼啪,大家竟连呼吸都屏住了。 风沙倒是听出此乐好似宫廷之乐,虽然不甚完整,也不可能完整,但是已经属于礼乐的范畴,民间几乎不可能听到。这些江湖人物前所未闻,当然会被震慑。 连伏剑和授衣都不例外,情绪竟似随乐声而起伏飞扬,视线随着作舞而目眩神迷,肺腑齐激,五内俱感,恨不能一跃而起,随之起舞。 倒是马玉怜和张馆长不变如常,尚能平静地欣赏,显然宫廷乐舞对两人来说并非稀罕事,何况这也并不算完全的宫乐,少了很多演奏器具。 薛伊奴在侍女的带领下,挟着阵香风,轻盈地行来。 风沙、伏剑、张馆长还有马玉怜皆起身相迎,风沙、伏剑和张馆长连番称赞,马玉怜看着主人赞不绝口,也跟着夸了几句。 她现在的身份是随张馆长赴宴的贵客,并不是主人的奴婢。 风沙和张馆长之间本来就给薛伊奴留有空位,张馆长请薛伊奴入座。 薛伊奴含笑谢过,挨到风沙的身侧坐下,向几人介绍当下的舞乐。 “陛下召曰:礼乐之重,国家所先。命端明殿学士王卜讨寻旧典,撰集新声。王学士奏上旋宫之法,教坊司以调制曲,便是此雅乐之音。” 薛伊奴冲风沙微笑道:“要不是风少在此,他们可不敢演奏。” 所谓雅乐,乃是祭祀天地、祖先和朝会、宴享时使用的正统音乐。拥有严格的使用规范,不同等级、不同背景的人使用不同的乐舞,不得逾制。 薛伊奴其实是在暗示教坊司在拍风沙的马屁,居然连御制的雅乐都搬出来了,虽然担心逾制,仅是打了擦边球,毕竟还是奏了。 风沙心道原来是王卜那个老小子为北周考证正声,造成律准,失笑道:“我的面子这么大呀?” 薛伊奴掩嘴嫣然:“那是自然。” 风沙心里挺嫉妒的,礼乐事关教化、祭祀等国之大事,实际上是订立一种上位规则,包括皇帝都只能在此规则下行使皇权。 寻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意识不到其重要性,所以根本不在意,却是百家最想分的一块饼,居然被司星宗给占了。 侧面说明司星宗在北周扎根很深,王卜本人也深得柴兴的信赖和看重。 薛伊奴忽然凑唇贴耳,轻声道:“最近谣言四起,不少有关奴家,不知是否传到了风少的耳朵里?” 风沙微怔,摇头道:“倒是没曾听说过。都什么些谣言,你说给我听听。” 薛伊奴垂目咬唇道:“说奴家不知检点,作风淫滥什么的。奴家什么情况,风少最清楚不过,求您一定要给奴家做主啊!” “还有这事?”风沙不禁奇怪,以矾楼歌坊的背景,难道还压不下这种事?侍卫司和武德司干什么吃的?易夕若也不管管吗? 薛伊奴使劲点头。 风沙想了想,问道:“知道风从何起吗?” 薛伊奴可怜巴巴地回道:“尚不清楚,可能是奴家拙于言辞,在某些场合得罪了某些大人物罢~” 风沙心道她肯定知道,但是不敢说,恐怕在哪场宴会上,有大人物看上她了,她又不肯从命,才惹出这种风波。 连侍卫司和武德司都压不下,看来来头不小。 风沙一念转过,正色道:“仪兄不在,我有责任替他照顾你。你不要害怕,觉得是什么人跟你过不去只管跟我说,哪怕仅是猜测也行,我来给你出头。” 薛伊奴喜动于色,旋即压下,小声道:“好像,可能,也许跟武德使及其朋友有些关系。” 授衣站在后面,脸色微变。武德使就是她在龙尾派的二师兄王升。 伏剑则面露喜色,王升在武书会上当众折她的面子,还打伤了她,她一直记着仇呢!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七章 开始清账 薛伊奴的话令风沙愣了愣,心道王升的朋友,莫不是盖万那小子吧? 这两个家伙打一开始便针对薛伊奴,通过柔娘报回的情报,两人的行为似乎确实出自柴兴的授意,但是实在查不到柴兴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是他想跟柴兴换子,把薛伊奴给硬保下来,不巧柴兴微服私访去了,一直联系不上,他便请郭青娥派人保护薛伊奴。 说服郭青娥同意之后,这件事本该了了,所以后来见到柴兴他连提都没提。 第二天,余鸿飞果然带着几名洞真宫剑修到了薛伊奴的身边,他也就不再操这个闲心。 没想到盖万和王升居然来了个旁敲侧击,由败坏薛伊奴的名声入手。 这种破事,余鸿飞怕是不会管。 风沙十分恼火,如果此女的名声败坏,连带出面捧她的宫青秀都会受到牵累。 宫青秀事关他的核心利益,这已经踩过了他的底线。 风沙垂目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还算游刃有余,腾出只手兑掉柴兴的一枚弃子也不是不行,总归得大于失,轻声道:“正好在清账,那就顺带捎上盖万罢!” 其实他还是考虑了纯狐姐妹的感受,直接略过了王升。 授衣果然松了口气:“婢子这就去办。” 伏剑迫不及待地道:“不如交给我好了。” 风沙竖眉道:“朝廷的事,帮会不要乱插手。” 伏剑赶紧闭嘴。 薛伊奴急忙圆场道:“多谢风少相助,奴奴感激不尽。” 她仅是期盼风沙出面说和一下,然后她再过去给人家好好地道个歉,人家看在风沙的面上高抬贵手,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风沙并没有留意薛伊奴的神情,抬手勾勾手指。 授衣立刻屈膝伏首,给主人送上自己娇嫩晶莹的耳朵。 “让彤管出面,招呼朝臣弹劾他。至于罪证,嗯,勾结南唐密谍,意图图谋不轨。”看似轻描淡写,其实下了死手。 授衣应是,躬身告退。 伏剑耳尖听到了,面色不禁古怪起来。风少就是南唐密谍在北周最大的后台,类似这种罪证,保管要多少有多少。 其实这种大帽子,不在乎真的假的、黑的白的,关键是谁扣给谁。 升斗小民扣当官的绝对扣不上,风沙要扣谁绝对一扣一个准。 因为根本没有几个人敢得罪风沙,相反会有相当多的人或势力为了交好,或者畏惧风沙而落井下石,至不济袖手旁观。 一旦激起滔滔舆情,假的也是真的,白的也是黑的。 伏剑跟了风沙很久,既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心中立刻有了自己的小算盘,琢磨什么时候去找彤管聊聊。 虽然风少暂时放过了王升,但是她可以先找王升背后的盖万讨回点利息,随便以儆效尤,看看失了后台的王升还敢不敢对她那么嚣张。 风沙转目薛伊奴道:“少则三五天,至多不会拖到中秋开封立府之宴,对你的污蔑一定会平息。这段时间你最好少出门,别再沾惹上什么是非。” 薛伊奴并没有听清楚风沙跟授衣说了什么,还以为是让授衣宴请盖万,忐忑不安地道:“奴奴愿意向盖将军和武德使赔罪,只要他们高抬贵手,什么都好说。” 她以前经常参与一些高规格的宴会,乃至宫宴,对朝廷高层的某些情况和人物还算了解。 不仅知道盖万乃是一位上将军,更清楚盖万与皇帝相交莫逆。起码在她看来,跟赵仪的情况差不多,绝对不是她一个出身教坊司的罪女能够得罪的。 那天也是倒霉,她去一个不算汴州名楼的酒楼驻演,真正的大人物一般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家酒楼的档次倒也不算太次,乃是官员、富商和寻常权贵喜爱流连之处。 总之,矾楼歌坊得罪地起他们,而他们得罪不起矾楼歌坊。 于是,她安心地端起了花魁的架子,来了个高冷勿近。 岂知遇上了盖万和王升。 她以前在各类宴会上没少见到盖万,却不认识新晋的武德使王升,偏又是王升代盖万出面要她去陪酒,言语十分轻佻,分明还有陪睡的意思。 她当然不知道盖万和王升因为她身份的关系早就盯上了她,仅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而已。 如果她早知道是盖万相邀,知道王升是武德使的话,就算她不肯陪睡,陪酒赔笑是一定的。 偏偏她刚端起了架子一时放不下,一来一往地更是起了冲突,她又在气头上,于是让负责护卫矾楼歌坊的丰乐帮把人家给赶走了,好像还动了手。 之后,关于她的各种风言风语便开始疯传开来,相当一部分不堪入耳,弄得她好像去哪都有人冲着她指指点点,甚至色眯眯地讥笑调侃。 一开始还找不到源头,后来人家放了话,她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她赶紧去找白绫,白绫则把她推给易夕若,易夕若倒是跑去找过王升,却带回来几个她无法接受的条件,只能拒绝。 易夕若十分很恼火,认为她不过一个玩物似的女人,陪谁睡不是睡? 陪人睡上几次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干嘛要装什么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倒给她惹一堆麻烦。 毕竟王升还是她的是顶头上司,不怕归不怕,她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来几双小鞋。 加上她本来就不满意风沙硬保薛伊奴,担心因此得罪柴皇,看薛伊奴其实很不顺眼。 总之,不肯帮忙出头,反而逼着薛伊奴屈服。 幸好薛伊奴住在状元楼的陵光阁,风沙下了严令,不准她夜不归宿,也就是说她每天入夜之前必须回去,否则风沙就会知晓。 易夕若显然不敢因为这点事惊动风沙,所以薛伊奴硬咬着牙不同意,易夕若暂时拿她没什么办法。 薛伊奴认为这样拖着总不是个事。 尤其矾楼歌坊已经物色了另一位姿色技艺并不逊于她的女子,似乎有意换掉她,起码可以替换她。也就是说,并非非她不可。 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根本可遇不可求。 虽然她跟赵仪有关系,奈何娇颜凋零,郎君负心的故事比比皆是,她不可能指望在一棵树上吊死,绝对不想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她自知扛不了多久,屈服是迟早的事。 有心想找风少,奈何风少好像实在太忙,尤其最近几天,勾栏客栈内外总是排满了求见的人,她几度递帖子,从来没个下文。 直到今天,三河帮派人邀请矾楼歌坊来快活林表演,还暗示风少也在,她当然喜出望外,赶紧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跑过来求助。 仅是求助而已,她还不敢告状。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八章 一箭那个双雕 授衣走后,风沙的身边没了婢女伺候。 薛伊奴很乖巧也很自然地倒酒敬酒,还不时帮着风沙动几下筷子,就差直接喂到他的嘴里了,讨好之意蔚为明显。 坐在风沙另一侧的伏剑相当不悦,心道你又不是没有男人,干嘛对风少这么殷勤?轮得着你来讨好吗?奈何风少好像很把这个薛伊奴当回事,她不好甩脸子。 马玉怜心里更是不爽,奈何她现在的身份是客人,而且与主人之间还隔着张馆长和薛伊奴,实在搭不上手。只能气鼓鼓地挟着筷子,戳烂了面前的那份糕点。 风沙则把薛伊奴介绍给张馆长,又好生夸赞几句,希望张馆长允许薛伊奴前去闽商会馆表演,也顺带介绍了一下马玉怜,当然仅是表明她是张馆长的侄女。 张馆长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反而把话岔开,似乎有些不乐意。 薛伊奴的心里更不乐意。闽国已经灭了,在北周毫无影响力,她去闽商会馆演上一场对她的名声毫无助益,甚至会沾惹上一些不好的观感。 毕竟闽国灭后,闽人的地位一落千丈,大多堕落至最底层,不是奴隶就是妓女,至多给人做个奴仆奴婢,更不乏流落街头,以小偷小摸为生。 总之,在汴州的风评很是不佳。 奈何风沙开了口,她再不情愿也只能同意。 薛伊奴呆过开化院,进过教坊司,早在墨缸里染过无数回,心里怎么想和面上什么样绝对是两码事,否则也活不到现在。 风沙转向伏剑道:“张馆长对三河帮帮助良多,咱们要懂得知恩图报,更要懂得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的道理。近来闽人生活困苦,你不能袖手旁观。” “风少说的不错。” 这一下说到了伏剑的心坎上,挤出个笑脸道:“我帮扩张迅速,人员实在不足,尤其缺水手,正想烦请张馆长帮忙招募些精通水性的好手,多少我都不嫌多。” “宫帮主实在太客气了。” 张馆长忧喜交集,叹气道:“家国罹难,草民恹恹,落井下石多,雪中送炭少,也就是柔公主,宫帮主等寥寥高义愿意施以援手。闽人不绝祀,永不敢忘却。” 之所以没提风沙,是因为他视风沙为玉颜公主的驸马,那是自己人。 他又叹气道:“我知道宫帮主一片好心,实是想收留那些流离失所的我国遗民,给上一口饱饭。奈何亡国之民如乱风偃草,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唉~” 明教一直支持闽人造反复国,在闽地势力不小,闽人信奉明教者所在多有,而且相当虔诚,闽商会馆之中相当一部分人与明教往来密切,甚至不乏高层。 明教忽然煽动汴州的闽人教众造反,张馆长着实难以承受,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闽国遗民在汴州本就孱如风中之烛,绝对经不起任何内乱。 他心知这是风沙灭打瓦尼寺的后遗症,他仅是被明教迁怒而已,尽管如此,他也没什么怨意,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不会跑来向风沙求助。 刚才很想求助,结果风沙一直以敬酒岔开,现在话到这儿,真的能说了,他反而张不开嘴了,勉强暗示了一下,还很暗示的很隐晦。 风沙轻轻地嗯了一声:“会馆的情况和张馆长的处境我多少了解一点,这正是我希望伊奴姑娘前去表演的原因,毕竟大家困闷太久,也该欢乐一下了。” 张馆长愣了愣,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欢乐得起来?一转念,神色又是一变,小心翼翼地问道:“风少觉得伊奴姑娘什么时候有空,鄙馆一定热烈迎接。” 薛伊奴心道我什么时候有空,你应该问我,干嘛问他?转念一想,风少说她什么时候有空,她好像只能有空,没空也有空。 张馆长这会儿可算是想明白了,风沙既然知道闽商会馆陷入麻烦,还让薛伊奴过来表演,那就说明到时候就没有麻烦了。 之所以没有明着说,恐怕是尚无十足的把握,以免信口开河。 风沙举杯笑道:“也就三五日吧!肯定会在中秋之前。不过,我是不能去了,还望张馆长见谅。” 如果废掉明教的十天大王还不能让善母低头,那么他就要利用薛伊奴硬把隐谷给扯下水了,他自己则要立刻抽身。 毕竟马玉颜正在大肆经营闽地,他也不能不管云虚在巴蜀的利益。 而这两处,明教皆实力雄厚。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他并不想和明教正面干上,把冲突局限在一定的程度,或者通过第三方施压才是最佳的策略。 他的摊子铺得实在太大,需要兼顾的利益实在太多,无不牵一发而动全身,本身的势力又实在太弱,几乎全部是在几方之间玩平衡,借势生势而已。 仿佛高崖走索,但凡踏错踩偏,没有风都会坠崖,何况山风一直烈烈乱啸呢! 着实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听得风沙说不去,张馆长不免失望,赶紧请了几下,风沙仅是含笑婉拒。 张馆长又向马玉怜使眼色,马玉怜可怜兮兮地瞄着主人。 什么事可以宠,什么事不能让,风沙心里门清的很,转目去欣赏篝火舞乐,装作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绘声匆匆而来,向主人附耳低语几句。 风沙脸色古怪起来,想了想冲张馆长道:“就在不久前发生了一件咄咄怪事,佛门一位护法居然得了马上风,抽抽半天差点一命呜呼,幸亏,咳~” 他轻咳一下,继续道:“幸亏同房的几位姑娘经验丰富,按揉还算及时,总算把他的命给救了回来,可惜一身精湛的修为就此灰灰,只能再入轮回重修了。” 张馆长心道什么姑娘会对马上风经验丰富?你不如直接说是风月场的姑娘好了。佛门护法居然去狎妓,还要了几个?还差点死了!可不是咄咄怪事吗? 不过,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风沙隔着薛伊奴凑头过去,低声道:“有化身尼寺的淫祠,自然也会有化身护法的淫使。” 张馆长脸色陡变,前者自然是指打瓦尼寺,北周朝廷就是如此认定的,后者自然是指明教的明使了。 恰好他知道一位身为佛门金刚护法的明使,而且人就在汴州,那就是明教的十天大王。 居然狎妓?还马上风? 张馆长用肚脐眼想都知道,这肯定不是单纯的马上风。 原来风少早在他开口之前便已经对明教出手了,而且还下了狠手。 他一时间无法判断对闽商会馆、对他来说,这件事到底是福还是祸。 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风沙缩回脑袋,继续观舞,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畅快多了。 也真是巧了。虽然他下令废了明教的十天大王,但是本心并不想闹得太大,免得佛门那边气得跳脚,他还要想办法安抚。 现在则不然,花推官死了,肯定跟赵义和符尘修脱不开干系,他正愁怎么报复佛门呢! 现在这个动静,大小正合适。现在这个时机,也恰好刚好。 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一箭那个双雕。 ……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九章 一些琐碎 舞乐散去之后通常是交际时间,顺便吃饭喝酒。 常人设想,少侠自然应该找个女侠,去个僻静的角落,来个深入的交流。 其实不然。江湖有帮有派有师承,通常会跟本帮的兄弟、本门本派的师兄师姐三五成群地呆在一起,交际也是这个三五成群会那个三五成群,很少单独行动。 如若孤身一人,多半是江湖散人。 风沙那两个江湖身份就算是江湖散人。 深究又略有不同处,胡言胡九道算是湖海之士,凌风凌十雨才是江湖散人。 这些是听伏剑说的。到底不同在哪里,风沙根本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多问。 反正在他看来无非游侠而已。 很快,来找伏剑的人越来越多。 伏剑很珍惜这个机会,自从她在武书会上丢了面子,三河帮在很多地方都吃不开了,趁机暗示并炫耀一下三河帮的背景,往后帮众外出行事会方便很多。 很多时候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 有面子那就一路畅通,没面子那就步步荆棘,要么绕远,要么硬闯。 伏剑除了向客人介绍薛伊奴,还介绍张馆长。 对于闽商会馆来说,多结交些江湖人士是好事不是坏事,总有用上的时候。 是以,张馆长同样十分活跃。 不过,大家明显对他身边的马玉怜更感兴趣,大都暗示子侄后辈近前寒暄。 不光少年,也有少女。 马玉怜好歹是位公主,打小养成的气质风范非同寻常,加上明眸皓齿,红唇嫩肌,端得一位绝色佳人,令人不敢亵渎,一看就知道出身高贵。 更是木无表情,显得有些生人勿进,很有点冷艳少女的感觉。 光看表面绝对想不到马玉怜其实很胆小,起码面对主人的时候很胆小。 也就是江湖人胆子大,换作寻常晚宴,敢来找马玉怜搭讪的人绝对不多。 三三两两过来之后,大都盘盘师承,表表外号,说说最近的江湖故事,吹吹本帮派师兄师姐的行侠事迹之类。 江湖人爱惜颜面和名声,要夸也得是别人夸,自己多半张不开这个嘴。 在马玉怜看来,这都是些鸡毛蒜皮。 无非是哪哪打了一场群架,干掉了几个土匪强盗,厉害点的也就不过以少胜多,还都是在荒郊野地,所照成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这些,她毫不感兴趣,从头大尾一言不发。 除了实在瞧不上这些人和事之外,主要还是担心主人不高兴。 风沙很不喜欢成为焦点,奈何身为三河帮的客卿,哪怕伏剑知道他不喜欢热闹,并没有刻意介绍,还是没能幸免,只好含着笑随口应付,颇有点不胜其扰。 好在篝火那边开始铿铿锵锵地比武,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转了过去。 江湖人嘛!一旦扎堆就难免手痒,打上几场很正常。 这种比武多半是表演性质,旨在较技,讲究点到为止,通常会来个不分输赢。到底谁输谁赢,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倒也不会说破。 这又并非生死斗,肯定不会用绝招或者杀手锏,输赢其实做不了数。 赢了固然有面子,输了也不会太丢面子。 所以,大家很喜欢在这类场合一试身手,尤其是跟随长辈初见世面的年轻人,大都会想试着小试牛刀。 赢了就算雏鹰试翼,乳虎啸林,在江湖中正式亮了相。 输了也能大致掂量出自己的武功在江湖上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加上今天来了太多美人,升天阁的侍剑,教坊司的佳丽,尤其还有最近艳名大炽的薛伊奴。 在女人面前显示男人的威风几乎是男性的本能,何况一众练武的热血青年,那是相当踊跃,刀剑耍得直如开屏孔雀。 升天阁严格来说也算是武林一派,仅是以演舞为生罢了,尤其宫青秀学着师傅一样以剑会友,不过更倾向于和武林人士打交道,与江湖帮派并不熟稔。 倒是因为宫天霜喜欢结交朋友的关系,升天阁的侍剑与江湖中人往来十分频密,多少会有一些江湖朋友。 对升天阁的侍剑来说,最好就是嫁给武林中人或者江湖人物,世家更好。 毕竟升天阁还是风月场,一旦嫁给官员或者富商,几乎不可能成为正妻。 也只有江湖人物不讲究这些,而且大多从一而终,对伴侣相当忠诚。 对升天阁的侍剑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 之前便不乏侍剑和某个江湖俊杰看对眼了,并结成伴侣的例子。 毕竟她们不可能在升天阁呆上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当然,必需要风沙和宫青秀都点头才行。 两人有点像为人父母,总希望自家的闺女嫁个好人家,嫁人的侍剑也把升天阁视为自己的娘家,对风沙更是既敬且畏。 若是换个场合,一些侍剑说不定还会拉着姐妹与熟识的朋友凑到一起谈笑聊天。 偏偏风沙在场,她们谁都不敢,哪怕人家招呼也不敢答应,一个赛着一个淑女,看着别提多乖巧了。 风沙本以为今天会是宫天霜带队,结果直到现在都没看见人,不免奇怪,招来个侍剑问了问,这才知道宫天霜又跑出去了,去哪不知道、和谁不知道。 倒是薛伊奴凑来道:“宫二小姐最近跟着白管事帮矾楼歌坊训练舞姬,还要帮奴奴排舞,早出晚归,很辛苦呢!” 风沙本来还在恼火,闻言大感欣慰,笑道:“小丫头性子野,你帮忙照看点。” 一转念又觉得不对劲,心道宫天霜能和白绫凑到一块儿去?两女见面不打架就是好的了。 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风沙扬眉问道:“楚少侠在不在?” 薛伊奴道:“楚帮主么?他有时在有时不在。” 风沙心里直犯嘀咕,不由瞪了绘声一眼,心道这种事怎么不告诉我? 绘声缩着颈子好生委屈。 主人曾经交代过,只要二小姐不出事,不必过分关注其行踪和行为。二小姐最近确实很正常,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必须要报给主人知道。 当然,主人可以想到一出是一出,她不行,所以只能摆出可怜兮兮地样子博取同情。 这时,有个劲装女子匆匆跑来向伏剑附耳,伏剑愣了愣,转来向风沙附耳道:“佛门的符仙子求见,希望跟你私下里单独谈谈。好像符尘修也在。” 风沙有些意外,符尘心见他就算了,带上符尘修什么意思?她这个娇蛮的小妹只会把氛围搞坏,对谈正事有害无益,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借你房间用一下,” …… 章节目录 北周风云第一千章 未婚先嫁 风沙又看到了符尘修,本已压抑住的怒火再次于心头涌动。 为了开封府尹一职,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打一开始便利用了李重,之后与柴兴谈妥,让韩通交出京城内外都巡检一职,更让韩通去接任李重的归德军军使。 看似帮着柴兴对付李重,其实用心很深。 在他看来,夺走李重造反的能力,才是保证李重后半生安稳的前提。 开封府尹一职落到彤管手里,足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保证李重的利益。为此,他向赵重光郑重保证过。 如今花推官死了,开封府尹一职生出变故,李重变成了干挨打不吃肉。 他怎么跟快要不久于人世的赵重光交代? 更别提与之相关的布局全部被打乱。 损失之惨重,已经令他出离的愤怒。 也亏得他城府够深,哪怕心里怒火滔天,脸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符尘修似乎远比风沙还要恼怒,恶狠狠地道:“是不是你让人害死了晚娘?” 符尘心喝止道:“小妹!” 符尘修使劲咬住下唇,总算闭上了嘴,眼睛却没闭上,依旧恨意满满地瞪着风沙。 风沙瞟了符尘心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想说什么让她说。” “这可是你说的,二姐你别拦着。是我,就是我让人杀了那个姓花的,那又怎样?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符尘修冲风沙冷笑起来:“为了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你就杀了我的晚娘,你还讲不讲道理?你以为你是谁?能够一手遮天吗?” 风沙还没生气呢!绘声已经气得跳了起来,指着符尘修的鼻尖,尖声道:“贱人好胆!” 之前她仗着手中的权力,跟花三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干掉花三的命令还是她传给张星雨和夏芒的,心里多少有些堵得慌,偏又不敢怨怪主人,一口气一直憋在心里出不来。 如今终于有了发泄的目标,算是借题发挥。 符尘修顿时转目怒视,牙根深处迸发道:“贱婢尔敢!” 居然被一个卑贱的奴婢骂了!!! 她几乎气晕过去,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脸都憋红了。 风沙反倒笑了起来,转向符尘心道:“她好像有恃无恐,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符尘心伸手把妹妹拽到身后,叹气道:“不瞒风少,本来我已经把小妹送去皇宫,恰好收到李天王惨遭毒手的消息,于是才把她带了过来。” 风沙微怔,旋即点头道:“符仙子的诚意,我领会了。放心,起码她今天不会有事。” 符尘修乃是赵义的未婚妻,又是符家的女儿,不是谁想杀就能杀的,任谁杀了她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因为赵符两家一定会报复。 符尘心又把符尘修带去了皇宫,显然打算让符尘念保护妹妹。 他不可能把手伸进柴兴的后宫,拿符尘修毫无办法,起码暂时没辙。 至于符尘心提到李天王,分明是想用佛门不追究李天王被废一事,换取他不追究符尘修。 关于这点,他当然不认同。但是,人家开出了条件,说明可以谈。 简而言之,符尘心有办法保护符尘修,却还是把人带到他的面前,确实饱含诚意。 至于符尘心的恶劣态度,那是另一码事。 一码归一码,他不能因此否认符尘心的诚意,自然也要相应地还以诚意。 如此,双方才能进行谈判,这显然也是符尘心给出的谈判前提。 花推官已经死了,损失已经造成,这时应该狠狠地宰符尘心一刀。 挽回损失当然远比发泄愤怒更加重要。 符尘心见风沙听懂了,垂首合十道:“风少慈悲。” 风沙回礼道:“符仙子请进。” 两人分别向符尘修和绘声低声吩咐,都是让她俩在门口呆着,不准乱来。 风沙含笑入门,还请符尘心先行先坐。 他跟着入座之后立马变了脸色,眸冷语寒,煞意凛然。 “李天王的双重身份你不清楚?他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咎由自取。你放任赵义联合明教坑我多久了?我不过刚刚开始还手。现在就喊疼,往后怎生忍受?” 符尘心面不改色地道:“李天王遭遇陷害与诬陷,将会使我佛的名声被世人误解。风少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是否有些反击过度了呢?” 她显然不太在意李天王本人,更在意佛门的名声受到打击。 风沙淡淡地道:“你都说了是反击,说明不是我先挑事。总不能让我光挨打,不还手吧?” 符尘心摇头道:“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因从何来,谁是谁非,双方往往各执一词,其实混淆不清。风少乃智慧之人,何不揭过前怨,关注将来?” 就是让风沙别在追究谁对谁错了。追究到最后要么打要么谈,那还不如直接谈呢! 也就是面对风沙,符尘心才会这么好说话,否则不可能连打都不打,直接就到谈这一步。 风沙颌首道:“也行。我可以替佛门消除影响,佛门怎么替我挽回损失?” 符尘心斟酌道:“花推官归西,我深表遗憾,但是风少应当知道我们当下的处境,北周这边几乎使不上劲,或许可以替风少在南唐或者东鸟挽回一二。” 风沙皱眉道:“你什么意思?如果我不答应,你是否还要在南唐、东鸟给我捣乱?” 符尘心没想到他对两国这么敏感,不禁有些奇怪,忙道:“风少千万别误会,尘心诚心诚意,绝无此意。” 风沙正在暗中于南唐和东鸟一齐使劲,意图让南唐驻于萍乡的骑兵偷袭东鸟的都城潭州。 此事事关重大,见不得人,更见不得光,任何一点变故都可能导致功败垂成,心中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哪怕仅是被人无意中撩拨一下,也会让他嗡然警觉。 风沙发现自己失态,垂目掩饰道:“我人在汴州,只顾得上目力所及,远在千里之外的种种,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符尘心面露为难之色:“风少想要什么还请明言,如果力所能及,尘心一定竭尽全力。” 风沙差点在心里骂娘,心道你先说在北周没有办法,然后还要让你力所能及,那我还能提什么?这特么是人话吗? 不由阴着脸道:“我忽然觉得令妹与赵义那小子不太合适,我有一个朋友人品贵重,家世显赫,与令妹正当般配。反正令妹与赵义尚未成婚,不如改嫁。” 符尘心修佛,涵养自然不错,听到他这一番话仍旧差点骂娘。心道什么叫尚未成婚,不如改嫁,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承认杀了令妹或许有些麻烦,给她重新找个男人还不算太难。就算人家不买我的面子,大不了我请柴皇出面提亲,我不相信谁敢拒绝。” 符尘心的脸色瞬变,开始阵青阵白。 风沙看似调侃,其实相当严重。 赵符两家联姻,对皇权的威胁是显而易见的,对佛门的保护也是显而易见的。 赵义和符尘修的婚事一直由风沙在背后支持,当时正是以此为前提,佛门答应听命与墨修一十四年。 因为佛门认为这样可以借助赵家之力,也就是获得玄武总执事的支持,逼迫柴兴终止灭佛。 虽然两人的婚事迫于种种原因一拖再拖,风沙到底还是终结了灭佛,盟约也就此订立。 但是风沙并没有对这桩联姻不管不问,哪怕赵义和符尘修后来联手针对,也没有甩手不管。柴皇绕不过风沙,所以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之前她还纳闷风沙为什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现在才明白,人家分明是把这场联姻视作筹码。既然是筹码,当然要紧紧地握在手里,关键的时候才会打出来。 换句话说,风沙甚至都不用出手,哪怕仅是撤手不管,柴皇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棒打鸳鸯。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总归还是吃下肚了。” 符尘心不舒坦,风沙的心里就舒坦多了,微笑道:“如果符仙子不想令妹未婚先嫁,最好能说点我感兴趣的事,总不能让我损失惨重吧?”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章 真特么矫情 再次见到符尘修的时候,风沙的心情好多了,轻声道:“我与令姐谈过了,花推官亡于饮酒暴毙,与三小姐关系不大,此事就此揭过,望三小姐好自为之。” 这一句话,价值五名将军。其中三名禁军将领,一名外任的州团练使,以及泽路军使。 五人与佛门的关系极其密切,有些根本就是佛门的俗家弟子,皆于北周军中任职。 尤其泽潞军使虽然不像开封府尹那般至关重要,绝对称得上位高权重,不可等闲视之。 其管辖泽、潞、邢、洺、磁五州,起码名义上堪称一方诸侯。 实际上因为直接面对北汉,以及支援北汉的契丹军进逼,处境十分困难。 当初高平之战,契丹和北汉联军首先便攻潞州,围困泽州。 泽潞军使先败一场,损失了所有的机动兵力,不得不率领残兵龟缩潞州待援。 后来还是张永率兵星夜驰援,解了泽、潞之困。 泽、潞两州至今仍是北周于西北边抗击契丹和北汉联军的最前线,一旦泽潞两城被攻破,北周将失去天险地利,直接在黄河边面对两国联军。 泽潞军使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柴兴当然更意属自己的亲信任之,奈何其中尚存有许多碍难,柴兴仅能暗中有些小动作。 比如粮饷断断续续,让其难以存粮扩军之类。 加上两国联军不时遣派小股军队入侵袭扰,泽潞军使至今也没能恢复元气。 佛门将会勒令五人直接受风沙节制,并且允许四灵插手。 符尘心此举乃是一举多得。 通过风沙之口降低柴兴对佛门的戒心;通过风沙之手庇护这几名于灭佛之中幸免于难的军中将领;通过风沙之障让柴兴难以直接针对泽潞军使下手。 最关键,这几人天然倾向佛门,哪怕听命于别人,至多也不过一仆二主。 这其中的分别当然还是很大,毕竟四灵不是吃素的,想要控制一个人并不困难。佛门迫于承诺,难以阻止,顶多给予些微不足道地保护。 所以符尘心答应的相当勉强。 风沙同样不太满意,但是这结果让他对四灵,对赵重光可以给一个还算看得过去地交代,也就勉强接受了。 两人都很勉强,只能说勉强算是双赢,或者说双方亏得都不算太多。 符尘心显然还是首先为佛门考虑,顺带才救一下妹妹。 尽管如此,佛门还是出了大血,于北周军中的影响力几乎损失殆尽。 柴兴于灭佛之前发起过针对佛门外围势力的大清洗,灭佛之时当然更是毫无顾忌地大肆诛连。 能够安然渡劫,撑到现在的根本寥寥无几,这几名掌握军权的军中将领已经算是硕果仅存了。 符尘修当然不知道姐姐为了保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听风沙说花推官之死和她无关,不禁十分得意。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还有,怎么就揭过了?我可没说不追究你杀了我的晚娘。好自为之的人应该是你吧!” 符尘修说话的时候,俏目斜瞟绘声,鄙夷中不乏得意,得意中又饱含恨意。 这贱婢实在嘴贱,等在门外的时候一直有一句没一句地刺激她,气得她火冒三丈,偏又十分心虚,害怕姐姐真的扛不住风沙,让自己落到这个贱婢的手里。 那才叫生不如死呢! 所以仅是装作不理,哪怕快被气死,也没敢硬顶回去。 现在好了,这贱婢的主人都拿她没有办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一定找个机会让这贱婢悔不当初。 绘声气得俏脸涨红如血,偏又不敢作声。 不管主人为何做出如此决定,反正没有她插嘴的份。 符尘心听不过去了,冲符尘修道:“不得对风少无礼,还不快谢过风少仁慈大度。” 符尘修刚才还很怕,现在不怕了,眼睛立时瞪得溜圆,气鼓鼓地跺脚扭身:“要我谢他?凭什么?不要,死也不要。” 符尘心担忧地看了风沙一眼,歉然道:“舍妹年幼无知,风少一向大度,还请别跟她一般见识。” 风沙抬眉道:“现在不是我不肯放过她,好像是她不肯放过我呢!” 符尘心见他眸光幽闪,不禁打了个寒颤,忙道:“舍妹身有维系,毕竟事关重大,没必要图生波折。尘心带她回去之后,一定好生管教。” 其实她和风沙的谈判已经远远超出符尘修的范畴,但是毕竟因符尘修而起,与符尘修有着脱不开的关联。 如果风沙执意不肯放过符尘修,那么刚才谈定的事情,全成了无源之水。 风沙还没说话,符尘修已经跳脚,怒道:“姐,你干嘛对他这样低声下气的。我们符家还怕他不成,他能把我怎么样?” 她以为风沙畏惧符家的势力,不得不放弃追究,所以十分不理解二姐的态度。 符尘心对自己这个不晓事的妹妹当真头疼,皱眉道:“够了。回去你便禁足,大婚之前不得外出。” 这话其实是说给风沙听的,意思是我家小妹会受到处罚,你就别生气了。 符尘修不满道:“凭什么禁足?他杀了我的柔娘呢!你的胳臂肘不能往外拐。” 符尘心见她还敢顶嘴,终也忍不住恼了,冷眸道:“闭嘴!” 符尘修终究还是怕她,咬紧贝齿恨恨地瞪了风沙一眼,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符尘心担心再拖下去横生枝节,赶紧向风沙行礼告辞。 风沙淡淡地道:“我不得不提醒符仙子,今天我已经给足你面子。符家有三个女儿,少上一个还有两个。我的面子可只有一次,这次用了没有下次。” 符尘心顿时凛然,郑重道:“我向风少保证,保证没有下次。” 风沙嘿嘿笑道:“如果有呢?” 符尘心瞥了妹妹一眼,合十道:“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世间有情皆苦,有漏皆苦,不得解脱,不得涅盘。” 风沙转向符尘修露出八颗牙齿地微笑:“知道你姐在说什么吗?” 符尘修心道不就是佛经吗?打小说到现在,我都听腻了,鼻子里轻哼一声,把脑袋扭开,一副不想理你的样子。 风沙冲符尘心努嘴道:“你家小妹好像听不懂呢!” 符尘心幽幽地道:“诸法因缘生,法亦因缘灭。好比人落崖,山藤救,山藤救,人撒手。缘起缘灭,无非轮回。” 风沙心道不就一句“该死之人,活该去死”吗?偏要来一番云山雾罩,弄得谁也听不懂。 真特么矫情。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章 喝多的坏处 符尘心带着符尘修离开之后,风沙回到篝火宴上陪张馆长聊了会儿天。 奈何实在受不了这些江湖人士在那儿乒乒乓乓地闹死人,更受不了薛伊奴腻腻地缠人。 这小妞绝对称得上人间绝色,哪怕他见惯美人,也不得不承认薛伊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名花无主,他或许还有兴趣撩拨一下,如今可不想跟薛伊奴关系太近,否则赵仪那边当真不好交代。 加上他确实有些累了,勉强坐上一阵便即告辞。 马玉怜赶紧跟上,薛伊奴也想跟上,言说想同他一起回状元楼,风沙借口尚还有事,婉拒之。 伏剑本想多陪陪风沙,可惜身为此间主人,应酬太多,抽不开身,只好作罢。 快活林主管护卫的副主事乃是黄溪,伏剑本想让黄溪亲自带人送风少回去。 结果找了半天居然找不见黄溪人影,她眼见风沙等得不耐烦了,只好让自己的贴身侍卫护送。 也不知伏剑从哪找的侍卫,居然全部是妙龄少女,姿色都在水准之上。有些风沙有点印象,大部分没有,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还是绘声告诉他,这些少女跟纯狐姐妹大多属于同一批,本来也有男侍卫。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伏剑逐渐把男侍卫遣派他用,身边仅留女侍卫。 这些青年男女几乎全是三河帮中层的子女,好比纯狐姐妹的父亲乃是纯狐执法。 风沙一听就明白其中的道道。 三河帮通过兼并辰流乃至一部分蜀地的水帮,彻底垄断了辰流的水运。 之后沿着长江迅速开拓,没少兼并在地的帮会,当然还是以水帮为主。 如此发展,内部自然相当松散,而且派系林立,其中以四灵和隐谷的势力最大,云虚次之。 各个被兼并的小帮会数量最为庞大,也最为弱小,因为太分散,不成合力。 除开他的支持,其实伏剑一直都是个光杆帮主。 伏剑把这些人的子女拢在自己的身边,不仅有点为质的意思,也在实际上团结了归附三河帮的大小帮会。 这些人需要三河帮高层的支持用以对抗其他派系的渗透,伏剑也需要中层地听命才能绕过四灵、隐谷和云虚的掣肘,正儿八经地行使她帮主的权力。 也算是一拍即合。 于是在四灵、隐谷和云虚之外,渐渐形成了倾向于伏剑的第四股势力。 伏剑这个三河帮帮主才算名副其实。 这个小丫头确实用心了,也确实挺能干的。 …… 快活林有内码头,沿着开渠不久的小河可以直通外码头。 这条小河并不算宽,所以船也并不算大。 小船很快到了快活林的外码头,准备行入汴河。 这里与汴河交汇,水浪难免有些大,船自然有些摇。 风沙一直站在船头吹风,外面这一晃荡,肚子里不免跟着晃荡,酒意翻腾,灼似火浪,差点趴在船舷上大吐特吐,纯是靠着超强的意志力强忍住了。 小船太小,仅有一个船舱,这要是弄个一塌糊涂,他都没法沐浴更衣,心知一旦转入汴河,水流更疾,恐怕他支撑不住,于是让船于码头靠岸。 从街上走当然远比沿汴河坐船进内城多了,就当散散步,顺便醒醒酒。 结果刚一下船就看到易夕若站在不远处的河堤上。 她像是特意选了位置和角度,皎白的月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身上。 黑夜的异瞳像猫一样闪着凌厉的光芒,一半冷酷,一半聪明。覆面的轻纱微飘又不乏神秘。修长的身材线条仿佛月光下的神女峰,危峰兀立,高峻挺拔。 全身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端得醒目。 只要打此经过,没有可能看不见她。 亏得天黑,快活林的入口也相对偏僻,否则仅凭她往这儿一站,不知会引来多少狂蜂浪蝶争相逐蜜,哪怕这份甜蜜明显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风沙愣了愣,酒意熏熏的脑袋忽然清醒多了,拿眼色示意绘声等人停下等着,他则摇摇晃晃地过去,想问问这小妞过来干什么。 易夕若不待他张口,便即浅笑道:“我刚才看见符尘心带着她那个不懂事的妹妹离开了,瞧她俩的样子,好像被哪个男人趁热吃了豆腐。” 风沙吐了口酒气,没好气地道:“你是在指桑骂槐吗?” 易夕若凑近红唇,吐气如兰地道:“人家是在羡慕,更是在吃醋。” 风沙无语,谁要把她这话当真,谁就是个大傻子,迟早被这妖女骗得连底裤都不剩。 易夕若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胳臂,亲昵地紧在自己心口,好似一点都不避讳,更好似不知道她的触感多么的诱人。 “对面的汴河段经过疏浚兴修,景致非常,据说波涌浪卷,芦花胜雪,今晚月光也亮,想必别有一番风情。夕若陪你过去逛逛好不好?” 这本是钱瑛邀请她约会的话,她几乎原封不动地用来邀请风沙。 风沙歪头道:“我也很想陪你游赏一番,不过我今天实在很累。如果找我有事,路上说说便是。” 易夕若脸上的笑容微僵。风沙拒绝的话跟她拒绝钱瑛的话似乎也有点类似。 不过她仅是想酝酿个好氛围,本身对什么芦花胜雪根本不感兴趣,是以继续笑道:“也好,夕若给您做一回护卫,陪您走走。” 风沙撇嘴道:“得了吧!你给我做护卫?那指不定要收我多少钱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并没有挣脱易夕若的怀抱,仅是沿着河堤缓行。 易夕若明明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风沙给轻易放倒,偏偏像个柔弱无力的少女,软得像棉花,轻得像柳絮,风沙仅是随便一带,她便弱不禁风地依偎上来。 一脸幸福,双颊晕染,异瞳迷醉。 好像一位陷入热恋的女子,正痴痴地陪着心爱的情人于河边漫步。 绘声和马玉怜相视一眼,各自意义不明地嘟囔几句,招呼一众女侍卫远远地跟着。 易夕若还没走出几步,脸色忽然一变,瞬间冷若冰霜,那对异瞳寒意森森地盯住河堤下方。 风沙晕乎乎地还没反应过来,紧贴臂膀地香软瞬间一空一冷。 易夕若瞬移般跃下河堤,飘行如鬼魅,轻巧若狸猫。 风沙使劲眨巴几下眼睛方才看清,易夕若从乱石堆里抓小鸡一样拎出来一个黑衣人。 易夕若扯下此人的脸罩,看了一眼,迅速捏碎了他的喉结,顺手扔进一旁的汴河。 月光照下,水流甚急,仅溅起不大的水花,没有扩散开的涟漪。 易夕若轻盈地斜飘回来,重新抱住了风沙的胳臂,若无其事地道:“钱瑛的侍卫。应该一直跟着我,居然没有发现,藏匿的功夫不错。” 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好像杀得不是人,而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风沙歪头道:“如果钱瑛亲至呢?你也把他弄死扔河里?” 易夕若嫣然道:“不可能。他从来只敢在人后听风听雨,不敢亲眼看见。有时候觉得他像太监多过像男人,只有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窥的时候胆子最大。” 风沙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倒也谈不上。他的城府远没有他自认为那样深,不过一汪浅潭,一眼到底,却总认为自己是无垠深海,谁也瞧不透。” 易夕若仔细观察着风沙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有时候看他故作高深,其实挺好笑的。跟您根本没法比。” 风沙不置可否,淡淡地道:“这次就算了,以后你要记住了,在我的面前,只有我才有资格决定谁生谁死。” 易夕若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不禁有些懊恼,赶紧点头,然后把话岔到孟凡身上,说出了自己判断。 虽然从头到尾没有直接提及风沙,语气却无异认定风沙盯上了钱瑛替渤海筹募的那批物资,明显对黑吃黑很感兴趣。 风沙心道这些女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精明,无奈道:“俗话说见者有份。如果你不想见者太多,最好把嘴闭牢。” 易夕若欣喜道:“那是当然。”这就是允许她分上一杯羹的意思。 白捡的便宜,当然不拿白不拿。 风沙想了想又道:“给你提个醒,盖万最近会遇上大麻烦,恐怕命不久矣。” 易夕若微怔之后,笑靥如花地道:“风少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跟皇帝说不上话的武德使,根本有等于无。 失去盖万的支持,王升这个武德使将名存实亡。 武德司内部的权利划分将会重新界定边界,届时一定是手快有,手慢无。 她完全可以趁机压过赵义一头。 风沙挣脱易夕若的怀抱:“这次你便宜占得足够多了,该回哪回哪,不要再缠着我了。” 在他眼中,易夕若就是只喂不熟的小野猫,既然都已经把鱼叼在嘴里,肯定马上把喂鱼的人抛之脑后,一心只想寻个谁也找不到的好地方大块朵颐。 易夕若确实想跑路,不过风沙都这么说了,她装也要装出讨好的模样,再次抱紧风沙的胳臂撒娇。 “你就这么讨厌人家吗?难得陪你一次,今晚说什么也不走。” 风沙仅是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甩开。 易夕若忽然凑近她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庞,以腻人之极地嗓音低喘道:“这里风景正好,四下无人,那边还有一片芦苇荡……” 她本就是一个绝色美人,拥有绝顶美丽的脸蛋和一双猫一样迷人的异瞳,也像猫一样时而冷漠,时而冷酷,时而又特别的温顺。 臂膀被她挤着,耳朵被她痒着,鼻尖被她撩着,没有男人能不为之怦然心动,直至滚烫。 风沙噎了好一会儿,忽然怏怏地道:“明知道我喝多了,你故意的吧!” 易夕若那对异瞳之中透着狡黠,吃吃地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章 烂事 皇宫,文德殿,侧殿。 柴兴阴着脸由正殿进来,过垂帘之后再也难以掩饰怒意,劈手打翻了内宦奉上的茶盏。 亏得地上毯厚,茶盏居然没碎,仅是茶水泼洒开来,将华丽的地毯侵染成片。 这是正儿八经的龙颜震怒,一众宦官宫婢顿时伏身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恰好这时,王卜入帘,转目一扫,当下情形尽收眼底,轻咳道:“陛下息怒。” 基本上每次朝后,柴兴都会让朝议相关的重臣入侧殿商谈。 比如事关军事,一定会叫上赵仪,事关政务一定会叫上押班的宰辅等等。 这才是北周真正的权力核心,决定真正的国策。 所谓的文武百官仅是分头执行既定的国策而已。 王卜学识广博,能谋善断,乃是来此最多的人物之一。 唯有与柴兴私交甚笃的赵仪可以过之,也是因为王卜一直谨守君臣分际,从不逾越的关系。 相比与柴兴情投意合的赵仪,王卜才是柴兴最倚重的谋臣,正儿八经的谋主。 柴兴为镇宁军军使的时候,王卜就是他的府外执事,相当于风沙之于柔公主。 王卜手中的权力一直远远大于身兼的职务,好像什么事情他都能够插上一手。 不是宰相,胜似宰相。 赵仪手中的权力则一直局限于自己的职务。 简而言之,赵仪得到柴兴的信赖,王卜得到柴兴的倚重。 柴兴对王卜本人其实观感不佳,两人根本不算是一路人。 赵仪的性情为人才最符合柴兴的胃口,怎么看怎么顺眼。 柴兴看也不看王卜,重重地回身坐下,双手捏紧拳头,大口喘着粗气。 王卜大步上前,转目低斥道:“都退下。” 其实以他的职务无权处置宫内事务,一众内宦宫婢竟是毫不犹豫地退走。 柴兴仍在那儿自顾自的生气,却是理也不理。 “臣也不信盖将军会勾结南唐,更不可能图谋不轨,奈何群臣群起弹劾,煞有介事。众怒不平,朝务难行。” 王卜近身道:“国事本就繁杂艰难,多项国策又在紧要关头,实在不宜被此事拖延滞碍。陛下应该早做决断,当断则断,越早越好,越迟越乱。” 只看最早出面弹劾的那些大臣,这些大臣弹劾的罪名,幕后黑手是谁根本一览无余,人家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竟是强上蛮干,摆明把盖万往死里弄。 柴兴拳锤榻几,咬着牙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一边跟朕谈判,一便要拿盖万开刀。最近又哪里得罪他了?他干嘛突然下这么狠的手?” 与风沙的这场谈判事关对付符王,所以他并没有瞒着王卜,但是具体的谈判细节并不打算让王卜了解,更不打算让王卜插手。 “或许正因为与陛下进行着谈判,使他可以空出一只手,兑掉陛下的一枚落子。” 王卜相当谨慎,并没用“弃子”来形容盖万,沉吟道:“换做是臣,恐怕也会担心将来又腾不出手怎么办?那么此时不兑,更待何时?” 明眼人都能看出盖万就是一枚弃子,柴兴早就决定将他弃掉。 虽然柴兴现在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王卜心里有数,或许陛下确实有些舍不得盖万,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应该另有缘故。 柴兴觉得王卜言之有理,冷着脸不吭声。 王卜又道:“臣负责筹备开封府成立之相关典仪,最近听到些相关的传闻,不知道陛下是否了然于心?” 柴兴扬眉道:“你说。” “听说为宫大家伴唱的歌伎最近深陷一些不良的风闻,此女不仅身份敏感,背后更有许多牵扯,甚至连赵虞侯也……” 柴兴打断道:“无需详述,她什么情况朕比你清楚。” 他以为王卜又要习惯性的暗刺赵仪,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王卜道:“臣能问问陛下为什么会对一个出身教坊司的歌伎这么关注吗?” 柴兴有些不耐烦地道:“此女系伪汉宗室,朕留意一下怎么了?” 王卜道:“既然陛下知道她的情况,或许也应该知道她正深陷一些桃色腥膻之事。用此女为开封府典礼献艺,恐怕不妥。” 柴兴点头道:“朕也以为不妥。” 王卜定眸道:“所以陛下授意盖将军否掉此女了?” 柴兴微怔,旋即挑眉道:“你是想说风沙力保此女,所以盖万就被弹劾?” 王卜摇头道:“臣不知两者是否有所关联,或许还有什么臣不知道的内情。” 他负责筹备开封府典仪相关事宜,对某些情况相当了解,很清楚是盖万使人往薛伊奴的身上泼污水。但是他并不清楚是否来自柴兴的授意,所以说话很谨慎。 同时也很奇怪,哪怕此女是伪汉宗室,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歌伎。 如果柴兴不满此女,随便传句话足矣,干嘛要拐弯抹角地通过盖万,还用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柴兴想了想,叹气道:“当然有内情。你听听便罢,出得此门就给忘掉。” 王卜更加好奇,赶紧允诺。 柴兴低声道:“其实是会稽郡夫人跑来求朕,哭哭啼啼的,还差点晕厥过去,你说朕能不答应吗?”会稽郡夫人即贺贞。 王卜听得两眼直愣。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赵仪那小子也是实在不让人省心。” 柴兴一脸幽怨地道:“他夫人什么情况他又不是不清楚,直如风中残烛,可能说灭就灭了。他干嘛这么急不可耐?多憋一下会死呀!” 王卜迅速回神,脑筋转了几下,总算有些明白了。 是贺贞不满自己丈夫养个小情人,想要棒打野鸡,恐怕还哀求柴兴瞒着赵仪,不想让赵仪知道这是她的意思。 柴兴堂堂皇帝,能管这种烂事?结果一时心软竟是答应了,那也只能让人偷偷摸摸的干。一来实在太丢人;二来也是替贺贞着想,免得她与赵仪夫妻失和。 这本来仅是小事一桩,根本微不足道。 结果事态的发展超乎想象,风沙居然对盖万突下狠手,不管到底因为什么,反正在实际上保护了薛伊奴,导致柴兴只能对贺贞食言,偏还有苦说不出。 难怪这么恼火呢! 王卜知道贺贞四灵的身份,弄死一个歌伎不跟玩似的?干嘛非要跑来求柴兴帮忙?所以他高度怀疑这是风沙与贺贞唱得一出双簧。 那么一定还有后续。 柴兴一脸期冀地道:“爱卿现在知道了前因后果,有办法保下盖万吗?” 他哪曾想就因为这么点事,居然把盖万给赔了进去。 就算盖万仅是一枚弃子,但也用不着这么弃吧?实在太不值当了。 王卜思索半晌,摇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箭既射出,那么开弓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不把盖将军给彻底钉死,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柴兴不悦道:“他倒不怕朕发火,最后闹个鸡飞蛋打,哼!” 王卜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明电,凑近道:“朝上似乎无人针对武德使。” 柴兴悚然一惊,思索道:“也就是说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很可能另有目的,不单纯是和朕兑子。” 王卜轻声道:“果真如此的话,他会设法传来消息,让陛下知道他到底为什么……” 话还未完,有内宦进来,近身向柴兴附耳:“素玉姑娘回来了,似乎有事,好像很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章 又不会更绿 中秋将近,正是夏秋交替的时候,天气变化无常,本已转凉的天气忽又返燥。 白天的时候,闷热难熬,哪怕仅穿一层薄纱都嫌厚,被汗水黏黏腻腻地粘在肌肤上,让人浑身难受,连躺都躺不住。 到了晚上,温度陡降,少盖一层毯子嫌冷,多盖一层被子太热。 尽管如此,风沙反倒越过越舒坦。 好些个难事迎刃而解,一些个眼中钉也被拔掉。 比如因强关杀猪馆而起的风波渐渐平息。 风沙不可能弥补所有人的损失,但是诸如任松、易夕若等几个关键人物,全都被他以借花献佛的方式喂饱了肚子,也就塞住了嘴。 他们这几个人不闹,其他人成不了气候,无非再撒点糖了事。。 再比如符尘修被符尘心带回符家之下旋即禁足。 这等于向赵义发出了强烈的讯号:佛门不再支持他针对风沙的行为。 符尘心生怕赵义犯迷糊或者看不懂,还特意找他长谈了一番。 另外,明教并没有预想中的反击,善母相当低调地通过寒天白表明“到此为止”的意思。显然经过权衡之后,并不愿跟风沙真的撕破脸。 风沙等于拿十天大王给明教划了一条血淋淋的红线:这就是越线的代价。 善母都表态了,钱瑛再不情愿也只能收手。何况他正忙于为渤海筹募事宜,确实分不出更多的精力,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这个以针对风沙为目的,以钱瑛、赵义和符尘心为核心的三人小团体,算是彻底散了伙。 张馆长很快登门造访,很高兴地表示会馆中的明教信徒不再闹事了。 风沙同样很高兴,趁机帮三河帮向张馆长讨要闽人水手,顺便把安置那几百渤海奴隶作为先决条件,捆在一起塞给伏剑。 反正就是烫手山芋裹着一把甜糖,接了烫手,不接嘴馋。终究还是会接的。 伏剑果然心不甘情不愿,三河帮在汴州的驻地也就一个码头、七八处产业而已,哪里能够安置几百号人? 尤其这些渤海奴隶大都不通水性,别说押船运货,连跟船都没法跟,只能就地消化。 不过,这是伏剑头疼的事情,得以甩锅的风沙心里可痛快了。 马思思与素玉的谈判也获得了可喜的收获。 除开之前商谈的事宜,风沙还许诺泽潞军使将下辖五州的盐货通商归于北周朝廷,换得柴兴默许他再推荐一个人物为开封府尹。 风沙看似亏了,等于把开封府尹的位置给重新买了一遍。 实际上,一个死掉的花推官赚来了一个泽潞军使,外加四名将军。 他赚大发了。 对柴兴来说同样赚大发了,毕竟花推早就内定为开封府尹,五州的盐货通商又归于北周朝廷,等于白赚。 最关键,这断掉了泽潞军使用来养兵的一条重要财路,再也没有割据的可能。 两人是双赢。 出了血本的佛门也不能算输。 从北周军方抽身,确实可以降低柴兴对佛门的戒心。 佛门遭受重创,目下最要紧的是舔舐伤口,喘息回血。 这时,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舍不舍得。 有舍才有得。 对当下的佛门来说,不被柴兴继续敌视和针对,甚至仅是少上一些敌视和针对,乃是多少钱也换不回的形势。 与佛门的存续相比,现在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划算的。 灭佛之后,佛门的势力急剧收缩,以往能够稳稳罩住的地方,现在罩不住了。 近来柴兴敢对符家动手动脚,甚至直接针对符王本人,正是源于佛门势弱,无法给符家以支持。当然趁你病要你命。 连势大之极的符家都撑不住,遑论其他? 说难听点,你不舍得给,人家不会抢吗?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还不如趁着时机合适,卖墨修一个人情,并借墨修之手给柴兴送份大礼。 总之,算盘精着呢! 风沙难得心情好,更难得手头无事,这些天便到处乱逛。 身边美婢拥着,宝马香车坐着,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上午多半跑去陪陪宫青秀,下午要么去易夕若的矾楼坐坐,要么去韩晶那儿看看最近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晚上则往周宪那里钻,偶尔还会去找彤管单独聊聊。 毕竟他很快就要走了,留在北周的势力迟早要交给彤管打理。 这时候和人家多热络下感情总归是没错的,何况从郭青娥那儿论起,彤管还是他的大姨子呢! 他却忘了彤管是有驸马的,勤往晋国长公主府上跑的各色人等又一直络绎不绝,尤以官员居多,多在府外,甚至府内候见。 只要风沙一来,彤管会立刻推掉所有的约见,与他单独会面。 一次,两次,三次,事不过三。 某些风言风语很快绘声绘色地在朝野之间不胫而走。 弄得张永的脸面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虽然他和彤管一直有名无实,甚至势同水火,平常他连长公主府都不去,彤管没事更不会来找他。 但是,两人面上还算过得去,对外都会装出夫妻和谐的样子。 众所周知他才是彤管的驸马,风沙总跑过去长公主府串门,甚至大半夜跑去算怎么一回事? 奈何上次他被风沙蛮不讲理的扣住,硬说他行刺不成反被捉,最后还是易夕若出面为司星宗说和,这才被风沙放走。 他心知得罪不起人家,奈何被流言蜚语弄得焦头乱额,更无法忍受同僚、属下异样的目光,于是以殿帅的身份跑去找易夕若帮忙传话。 希望风沙注意点影响云云。 易夕若听了不禁好笑,什么叫“注意影响”?是不是只要不明着来就行了? 当然,她面上自然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顺便找赵永这个殿前司都点检讨要好处。 在她看来,仅是“一点”好处。 张永则心疼得脸肌直抽抽,咬紧了牙才勉强答应。 张永刚一走,易夕若立马就把这件事给抛诸脑后。 她哪里敢管风沙和哪个女人好?如果她敢跑到风沙的面前干涉风沙玩什么女人,风沙就敢当着她的面把她给玩了。 她又不傻。 至于怎么跟张永交代? 成了,是她全力转寰。不成,是风沙蛮不讲理。 她才不信张永有胆子找风沙对质。 反正风沙是出了名的凶狠霸道,起码在她眼中一向如此。 头上多罩层恶名,又不会更绿。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章 禁外人、禁男人、禁寻人 中秋前夕,开封府大典将近,风沙约了郭青娥去看宫青秀排舞。 宫青秀来汴州之后,率升天阁下榻于启圣院。 为了安置宫青秀,隐谷愣是腾空了半个启圣院,且是临启圣院大街的那半边,甚至把自家的正门都给让了出来。 若非抬头匾额仍是“启圣院”,一进门就是“升天阁”。 要知道启圣院乃是隐谷在汴州的总据点,更是门脸。 可见隐谷对宫青秀是多么的钟爱,毫不掩饰地给她站台,无异于直言不讳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亲闺女。 郭青娥则一直呆在后院里深居简出,为数不多地出入大多走后门。 尽管郭青娥与宫青秀同居启圣院,两女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除了宫青秀入驻时拜会此间主人之外,其他见面全因偶然。 无非是隔着老远的惊鸿一瞥,相互含笑示意了事。 风沙倒是经常来陪宫青秀,但却不会去找郭青娥。 除了循序渐进的约会之外,两人几乎从不打照面。 倒不是风沙故意冷落郭青娥,实是郭青娥乃是道门中人,一心修道,时间就是灯油,怎么珍惜都不足为过。 不刻意浪费她的灯油就是对她最合适的“爱”,如果还能给她一点“灯油”,对她来说那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对于常人来说,“灯油”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甚至都没法用言语形容,根本没法给予。 身为墨修,风沙倒还有点办法。 毕竟墨修专修“精神异力”。 这玩意各家的叫法、认知和体会不尽相同,但都是指同一个东西,就好像“道”。 凡是精神异力到了一定的修为,可以“神交”。那是比身体上的水乳交融更加赤裸,也更加深入地交流,乃是最高层次的双修。 墨修自古便专心研究精神异力,希望能够代鬼神视察、代鬼神赏罚。 然而只有一脉相传的墨修嫡脉心里清楚,最终的目的其实是想取鬼神而代之,更属于墨家之礼的范畴。 简而言之,墨家笃行鬼神,唯独墨修不信。 历代墨修惊才绝艳者辈出,所以对精神异力的认识天下间无出其左右。 风沙在武学的感悟上远比郭青娥弱小,但在精神的感悟上绝对比郭青娥强大很多。 毕竟道家修上中下三丹,内三丹、外三丹,不仅博而不精,而且道家内部对主修哪丹分歧很大。从古至今,争到现在都还没有个争出个结果。 依道家的看法,墨修一直专修内上丹,想不精都不行。一定会让郭青娥大受裨益。 不过,两人到现在连手都没有正儿八经地牵过,离神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风沙到了之后,习惯性地找后台,每到排舞的时候,宫青秀一定会在那里。 启圣院的外院有一部分作为书院对外开放,方便接洽各方人士,其实也不禁寻常百姓,只不过往来多是儒生书生之类。 如果是百家中人,受到地限制就很多了,身份越高,限制越多。 比如风沙离得好几条街就把随从全部留下,以免隐谷生出误会。 他进门之后,往边上一折,绕过花坛,转去升天阁暂住的院落。 结果刚到院外便被人拦下,两个青衫少年神情极为不善地瞪着他,问他是什么人,来此什么事? 风沙愣了愣,定睛打量道:“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们,新来的吧!” 他来找过宫青秀好多次,除了头一次不认路,后来都无需人引领,每次都畅通无阻,还是第一次被拦住。 他当然不会记得守门放哨的人,仔细瞧了几眼才发现这两名少年眼生的很。 两人都没回答风沙的问话,左边的少年行礼道:“书院往那边走,圊轩折返之后右转。”圊轩即厕所。 风沙笑道:“我是升天阁的东主,这是去找宫大家的,还请行个方便。” 两人相视一眼,满脸不信。 左边的少年以讥讽的神情道:“近来多有宵小之辈意图闯入,说什么的都有,也不乏冒充升天阁中人,却不知升天阁里全都是女子。” 右边的少年接口道:“正因为宵小作祟,所以鄙院不得不发了禁入令,禁外人、禁男人、禁寻人。” 风沙听出点别样的味道,奇道:“什么宵小敢在这里作祟?” 升天阁艳名在外,宫青秀更是名满天下,不管入驻哪里都会引来觊觎之徒。 毕竟自命不凡的人大有人在,仗着权势横冲直闯的人同样不少,纨绔更多。 越无知越无惧,闹起来多少是个麻烦,这种事传出去也有损升天阁的名声。 所以升天阁每到一处地方,一定会找一家在地背景很深的风月场入驻,可以在外围就挡掉很多麻烦。 尽管这样,还是难免有人家罩不住的时候和抗不住的人,升天阁的侍剑就是最后一层防卫。如果还是摆不平,就得风沙出马了。 不过,这里可是启圣院!什么人敢在这里搞事?竟使启圣院下了禁入令? 风沙的问话似乎令两名少年有些窘迫,两张脸涨得通红。 右边的少年粗声粗气地道:“多言无益,还请你尽快离开。” 这里是启圣院,风沙不能耍手段,更不方便用强,只好点头道:“还请通禀一声,我找升天阁的何琴师。”就是何子虚。 两名少年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左边的少年道:“不是说了吗!禁外人、禁男人、禁寻人。”“禁寻人”三个字加了重音。 风沙轻咳一声,又道:“能不能把你们这里的管事找来?” 右边的少年冷笑道:“不管你认识谁,现在已曾过去。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再纠缠不休不肯走,休怪我们无礼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风沙笑道:“好吧!” 转身走出没几步,有个清脆动听的女声在后面欢叫道:“风少,风少~” 风沙大喜过往,转身一瞅,果然是宫天霜。 宫天霜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臂把他往门里拖,娇笑道:“师傅正问风少怎么还不来呢!恰好我在楼上看见你了,你说巧不巧?嘻嘻。” 她忽然嘻嘻一笑,把唇凑到风沙的耳边道:“依我看呐!八成是师傅先看见你了,然后故意向我问你怎么还不来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章 未雨绸缪 宫天霜对风沙亲昵的举动,令那两名少年瞧得目瞪口呆。 左边的少年红着脸嗫嚅道:“天霜小姐,你这是……” 宫天霜道:“这是风少啊!我们升天阁的东主。怎么,你们不认识吗?” 两人一齐摇头,心道原来他还真是啊! 宫天霜转向风沙道:“是不是他们俩拦着你不让进?你别怪他们,确实事出有因。你不知道昨天晚上闹了贼,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如临大敌。” 风沙愣了愣:“是吗?” 两名少年似乎好生羞愧,一面道歉一面让路。 路上,宫天霜将事情大略说了一番。 就在昨晚,居然有两个淫贼潜进了姑娘们化妆更衣的后台,被侍剑当场发现,当场拿下,当场查问。 结果从两人口中问出了一些事情,牵出了启圣院的一位副管事。 此人负责升天阁的护卫与后勤等相关事务,等于监守自盗。 细查之后发现,类似的事情并不止一次,也不止他一个。 此人多次以种种名义带外人进入升天阁,又对升天阁说这是启圣院中人,负责安排一些琐事之类。 升天阁人数不少,衣食住行乃至胭脂俗粉自然需要外间供应,都要通过启圣院。 所以无人起疑。 此人一开始或许仅是带人进来赏美,可能还想近距离接触宫青秀,也许是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趁夜带人偷看姑娘们换衣服。 启圣院发生了这么丢脸的事,隐谷自然感到颜面扫地,一面严厉地封锁消息,一面严厉地封锁门禁,更是把所有相关的人员连夜换了个彻底,全部换上新人。 同时郑重地向宫青秀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云云。 风沙这才恍然,不禁苦笑。 隐谷出了这种纰漏,身为四灵他应该大声嘲笑,甚至大肆宣扬。 奈何吃亏的是他家的姑娘们,他应该感到愤怒,并且拼命隐瞒。 然而,看在郭青娥的面子上,他又实在不好揪着不放。 宫天霜忽然转转眼珠,轻笑道:“那个薛伊奴一大早便来了,何先生亲自把她接过来,倒没遇上什么阻拦。” 她压低了嗓音,悄声道:“说来也怪,何先生昨晚竟然一夜未归,他可是谦谦君子,从来非礼勿视,居然也会夜不归宿,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呢!” 风沙随口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隐谷想要捧红薛伊奴,当然会有一些考验和一些防止失控的措施,总不能费时费力地搬起一块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 具体负责的人明显是余鸿飞。 何子虚的情况有些类似,但是因为宫大师的关系和宫青秀自身的魅力,隐谷几乎是无条件地信赖宫青秀,所以何子虚更像是一个护卫兼联络人。 表面上是宫青秀提携薛伊奴,两人背后其实是何子虚对接余鸿飞。 昨晚何子虚一夜未归,肯定是和余鸿飞做最后的定夺,毕竟明天就是开封府大典。如果他觉得薛伊奴实在不合适,那么今天薛伊奴就来不了。 风沙一转念过,突然有些会悟,瞪了宫天霜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想暗示什么?” 宫天霜的脸蛋上转过一抹绯红,小声道:“没,没什么。” 风沙忍不住笑道:“你不会以为何子虚那小子和薛伊奴有一腿吧!” 宫天霜顿了闹了个大红脸,嗔道:“风少~” 风沙自知失言,赶紧道歉。 宫天霜低着头走了十几步,咬了咬唇道:“听师傅说,好像是您帮薛伊奴牵的线搭的桥,你和她什么,咳,怎么认识的?” 风沙心道你不就想问问我和她是不是有一腿吗?瞪眼道:“人家名花有主,你别胡思乱想,更别乱嚼舌根。” 宫天霜吓得缩了缩颈子,模样煞是明艳可爱,但是还是忍不住将信将疑:“是吗?”显然仍然怀旧风沙跟薛伊奴不清不楚。 风沙斜眼睨视,不答反问道:“你最近没惹什么祸吧?” 宫天霜顿时心虚了,怯生生地道:“没,没……” 风沙哼道:“我怎么听说你跟柔娘还有联系呢?” 伏剑负责掌控柔娘,自然是听伏剑说的。 宫天霜嗫嚅道:“她,她说她要走了,总归姐妹一场,我,我想送送她。” 风沙嗯了声,这件事他不仅知道,根本是他的意思。 不管柔娘在汴州混得多么狼狈落魄,毕竟是越女剑派的大师姐,在巴蜀武林很有人脉和名望。 最近盖万深陷弹劾风波,已经被变相软禁。王升失了靠山,正在焦头烂额。柔娘没有必要再留在两人身边做探子。 所以伏剑让柔娘正式加入了三河帮,并准备提前动身去巴蜀,帮三河帮设立驻点,更是替他打前哨。 虽然他和柴兴的谈判仍在进行,马思思还在就他离开的时间跟素玉扯闲皮。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确实留不了多久了,早就开始寻找离开的时机以及谋划接下来的行程,柔娘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巴蜀目前并没有统一的政权,属于江湖自治,不仅拉开了两个对立的阵营,还都是很松散的联盟。 各地都有独霸一方的地头蛇,名义上听命于盟主,实际上受到的约束极其有限。 换句话说,没有稳定的秩序。管你在外面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一旦到了这里,死了白死,因为根本找不到能够负责的人。 普通百姓或许还感受不深刻,毕竟江湖是讲道义的,哪怕魔门魔教也不会轻易拿寻常百姓开刀,免得惹起众怒。 对拥有一定身份、地位或者金钱的外地人则相当危险,在人家眼中那就是一头头肥羊。 没有官府只有江湖的地方,哪里还找不到一群武功高强,喜欢杀人越货,而且来无影去无踪的“山贼”和“盗匪”? 风沙思索间,宫天霜领着他到了排舞的屋宇之外,绕了一圈从偏门进,一进门就是脂粉屋、香腻馆。 一众靓丽的妙龄侍剑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由各自的婢女陪着化妆更衣,包括婢女在内,满屋尽是明眸皓齿的美人,各具不同的风韵和风姿。 见得风沙进来,纷纷停住,起身行礼,娇滴滴地唤着“风少”。 高挑的身材无不纤侬有度,性感的线条妙到吸睛勾魂。 宛如一片桃林,遇风摇曳。 有些妆才画到一半,有些更衣才更到一半,甚至不足一半,不免含羞带臊。 当真满目春光绽放,一眼望之不尽,以为秋又返春,百花群发,竞相争艳。 这里绝对是世间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仙境。 风沙对此场景倒是习以为常,含笑打个招呼,让诸女继续,不要管他。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章 左右夹住 自流城伊始,风沙便对升天阁倾尽心血,羽翼未丰的时候都没曾有半点吝啬。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毫无保留地奋力展羽,将升天阁上下维护得严严实实。 有时候宁可自己硬抗受伤,都不让升天阁受到半点委屈。 绝对不仅止于保护宫青秀。 所以升天阁虽然沾着风月场,里面的姑娘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过分的骚扰,更不存在被迫依从之事。 如果自己不愿意,甚至连陪酒都不必。 反正一切有风沙抗着,她们完全可以对任何人不假辞色。 一些权贵人家的大小姐都未见得保有跟她们一样的矜持。 当然,在风沙面前,什么矜持都抛之脑后了。 要不是宫天霜跟在旁边,风沙收到的媚眼起码会翻上一倍,那几乎就是全部。 终于又见到了宫青秀。 她不但天生丽质,更是清丽如仙,偏又生得一双明媚含情的眼眸,不仅夺魄,而且销魂。扫你一眼,恨不能缠绵三年。 身上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仿佛在你的心湖上拨弄出一道道清澈的涟漪。 荡得很远,余波不绝,始终不散。 哪怕最阴暗的心灵角落似乎也被温柔地扫过,涤净你刚刚对她生出的污浊念头。 宫青秀看见风沙进来,本有些急迫的心情愉悦起来,习惯性地想要去挽住风沙的胳臂,忽然意会到薛伊奴的存在,强行按住了心内冲动,秀眸闪闪地介绍。 “这位是伊奴妹妹,想必你已经见过了。”语气略带些醋意,但是并不明显。 风沙这时才留意到薛伊奴。 薛伊奴绝对称得上绝色,无论在哪里现身无不引人瞩目,然而跟宫青秀坐在一起,差距当真鲜明。 萤虫之光比之天空皓月,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薛伊奴赶紧福身行礼,婉娈多姿地螓首低眸,轻轻地唤了声风少,毕恭毕敬地道:“奴奴正在向宫大家请教技艺,当真三生有幸。” 宫天霜不禁撇嘴,心道马屁精。 宫青秀微笑道:“伊奴妹妹歌喉出色,对舞艺的理解亦有过人之处,青秀获益匪浅呢!” 风沙轻咳道:“往常你们都是各自排练,肯定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奈何明天就是大典,时间紧迫。我实在不好打扰你们,仅是过来打个招呼。” 话说的挺好听,其实是他约了郭青娥,不方便一直陪着宫青秀。 薛伊奴忙道:“风少尽管放心,奴奴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会好好地配合宫大家。” 宫青秀挺爱跟风沙说类似的话,结果却被她抢了先。 宫青秀温柔大方不至于生气,反倒是宫天霜瞧薛伊奴越发不顺眼。 这时,有婢女进门禀报说青娥仙子来了,显然得到了风沙到来的消息。 几人赶紧迎出门外,略微寒暄了几句。 如果说宫青秀温柔似水,兼有大海的广阔无垠和壮美激荡,令人心旷而神怡。 那么郭青娥就是兀出高耸之灵峰天秀,其上白云悠悠,只可仰望而不可攀登。 两女这一相对而立,宛如灵峰面海,美不胜收,更没薛伊奴什么事了。 当着宫青秀的面,风沙不敢跟郭青娥显得太亲昵,一心只想着快点抽身,又把时间紧迫拿来当借口。 没曾想郭青娥竟是主动挨到他的身侧,毫不避讳地以香肩贴着风沙的臂膀。 虽然嘴上说的都是些很平常的客套话,女主人的姿态却是霸道地展露无遗。 宫青秀那对秀眸不时扫过两人相触的地方,尽管还谈不上魂不守舍,明显有些强颜欢笑。 风沙心里好生尴尬,但是并没有刻意与郭青娥拉开距离,反而有些附和的话语,语气还颇为宠溺。 当下的气氛多少有些古怪。 薛伊奴很敏锐的感觉到了,并没有傻到说破,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 风沙和郭青娥很快告辞,在宫天霜带领下,前去前院临时搭建的舞台,准备观看排演。 台下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余鸿飞和钟仪心,居然还有钟仪慧。 风沙愣了愣,旋即暗叹一口气。钟仪慧能够来此,只可能是求钟仪心开了后门。 随着他把手中的筹码一摞摞地加码于北周,他对南唐方面的关注自然越来越少。 以往李玄音在的时候,纪国公夫妇总能见到他,随着李玄音返回南唐,两人见他的机会越来越少。最近寥寥几面都如蜻蜓点水,然后被他借故赶人。 钟仪慧见风沙盯着她看,怯生生地站起身,俏目中满是哀求之色,希望姐夫不要赶她走。 钟仪心比姐姐还要紧张,自家师傅和风少什么关系她心知肚明,如果风少要是因此生她的气,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风沙挤出个笑脸:“仪慧也来了,快坐快坐。虽然守一出了家,毕竟还是你的亲妹妹,你们姐妹俩难得见次面,叙叙旧也是好的。” 他连提都没提李善,否则钟仪慧一定会来个顺杆爬,把李善也给叫过来,到时李善张口求事,他还真的抹不开面子。 说话间,正要入座。 宫天霜突然挨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臂,笑靥如花地道:“为了今天这场排舞,她们练了很久呢!” 风沙还没来得及反应,硬是被她拽得坐下。 宫天霜转向郭青娥娇笑道:“其中有些趣事和技巧,霜儿全程参与,最了解不过了,待会儿一定给风少和青娥仙子好生讲解。” 说话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到了风沙和郭青娥的中间,抱着风沙胳臂的双手一直都没有松开,反而缠得更紧。 钟仪慧的反应很快,坐到了风沙的另一侧。 也不知这是谁安排的榻席,不是按左右对称的规矩,而是并排,还离得很近。 风沙一下子就被宫天霜和钟仪慧给左右夹住了,一侧肉呼呼的软玉生香,另一侧也不过半掌之距,同样芬芳扑鼻。 风沙一脸懵逼,心道我不是来陪郭青娥看排舞的吗?怎么感觉不对劲啊! 郭青娥倒是淡然自若地向宫天霜道了声“好啊!”然后独自入座位于宫天霜另一边的榻席。 钟仪心和余鸿飞则分从左右,到了风沙和郭青娥的侧后,分别向着两人斜向跪坐,一副待要服侍的样子。 这时,几名升天阁的婢女送来茶点果品。 钟仪慧抢着服侍风沙,宫天霜抢着服侍郭青娥。 倒没钟仪心和余鸿飞什么事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章 裙带 钟仪慧挨在风沙的身边,凑唇过来,细声细气地尽说些讨好的话。 有些话相当肉麻,钟仪心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更是忍不住侧目。 在她的记忆中,姐姐打小便温柔娴淑,嫁给纪国公之后愈发高贵端庄,实在不敢相信这么过火的马屁居然会出自姐姐之口,甚至还相当没底线的撒娇。 钟仪慧偶尔会赧然地偷瞄妹妹一眼,显然心中知羞,但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越发殷勤。 风沙被她缠得受不了,苦笑道:“仪慧仪慧,我知道错了,最近确实不该冷落你们。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了,跟我没必要拐弯抹角。” 钟仪慧抬目凝视,泫然道:“七郎和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就姐夫您一个亲人,如果连您都丢下七郎不管,我们该怎么办啊!” 风沙暗叹口气,柔声道:“当然不会,有事你尽管直说,我尽量周全。” 钟仪慧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离家太久,离乡太远,加上中秋将至,不免思念亲人,想陪姐夫吃顿便饭。我们随时都有空,就看姐夫什么时候有时间。” 风沙听她把便饭定义为家宴,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再次苦笑。 “好说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嘛!今天既然遇上了,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是不是最近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姐夫想办法给你摆平。” “是仪慧来看您,怎么能让您破费呢!” 钟仪慧面露喜色,一直积郁着忧郁的眉目间总算乌云得散。 “是这样,七郎近来蓄养了一批歌舞伎。您知道他笨手笨脚,调教不好,姐夫才是个中翘楚,想请您调教一二。如果还能得到宫大家的指点,那就更好不过了。” 风沙听得眉毛扬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是国公夫人,怎么能放任他沉溺美色,甚至还推波助澜呢?” “姐夫你误会了。” 钟仪慧忙道:“使馆虽然有定额,但是七郎必须维持他大唐国公的体面。异国他乡,总不能失了国体,所以开销日大,他那点薪俸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 风沙已经猜到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心道我根本没有误会好吗! 果然听钟仪慧道:“所以他想在汴州开些买卖以弥补靡费的开销。这不听说最近歌坊驻演风靡汴州,他觉得做这个不需要门铺,想必花费不大,想要试试水。” 说到最后,钟仪慧小心翼翼地打量风沙的脸色。 风沙唔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善好歹是位国公,怎么可能缺钱? 联想之前杀猪馆这门生意,除了易夕若和任松单纯为了赚钱之外,就以契丹使馆和南唐使馆最为上心,明显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具体是些什么,他确实不清楚,但是猜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肯定与密谍那一套密切相关,目的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就是意图不利于北周。 这次的目的显然差不多。所谓蓄养的歌舞伎,八成出自南唐侍卫司。 矾楼歌坊这门生意看似仅是一门生意,其实牵扯很大。 北周方面绝对无法容忍外国插手其中,尤其警惕契丹和南唐。 柴兴禁止朝廷官员在风月场逾滥的诏书一发,有些人认为汴州的风月买卖将会遭受重创,风沙则认定这行当一定会更加繁荣,而且越高端的越繁荣。 易夕若愿意领头联手多方推行矾楼歌坊,正是源于他的这个判断。 在此之后,柴兴非但没有明着反对,甚至连侍卫司也插上一手,足见柴兴的态度起码是默许,说明他的判断无比准确。 这也就更加坚定了易夕若的信心,所以她才会到处找钱,甚至在矾楼这个无底洞尚未填满的时候,又找善母借了几笔巨款去填矾楼歌坊这个无底洞。 很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能让易夕若押下血本如此豪赌,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于未来赚取金钱,其中有着更深层的原因,也正是李善不能涉足的原因。 最近类同矾楼歌坊的风月场雨后春笋般冒出,全都依样画葫芦。 短短月余,竟是蔚然成风,足有十数家之多,彼此间甚至开始争抢汴州各大酒楼的驻演机会。 最直接的表象: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开始推扬评选汴州十大酒楼。 无论官宴私宴,还是街头巷尾,相关的讨论十分热络。 类似的话题其来有自,原先仅是官场民间非正式的口口相传,大家凭着个人地感觉各说各话,多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现在的氛围则明显有着正式抵定的意味。 这一切看似与矾楼歌坊的兴起无关,其实高度相关。 入场的各方心照不宣地借着炒作酒楼的排序,把这种驻场表演的形式定成习惯,甚至风俗。用以和原来的风月场做出区隔,进而还能分出高雅和低俗。 仅凭能够分出阶层这一点,足以驱使隐谷下大力气推行。 当人人都认为这样理所当然的时候,那就是习俗礼仪,你不顺从大流,那就是无礼,将会被主流所排斥。 百家最懂“礼”是什么玩意,最知道“礼”的重要性,自然也最先知先觉,更最想在这上面分上一杯羹,哪怕占上一点边角都是好的。 所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入场。 不乏单打独斗,更多则是多家携手联合。 目前还是矾楼歌坊一骑绝尘,一枝独秀。 毕竟最先开始,背景也最大,后面不仅站着侍卫司和武德司,四灵和隐谷的影子更是一直若隐若现,最起码在捧红薛伊奴这点上达成了共识。 明显是跑马圈地。两家先联手把地盘圈大圈好,再来争个谁输谁赢。 这才是易夕若敢赌也必须要赌的真正原因。 如果说连山诀相关大势分饼,那么这就是大势下的小饼。 对于百家来说,关乎“礼”,无小事。 这种机会百年难遇,易门机缘巧合地占住了风口。 一旦站稳,扶摇直上。一旦错过,追悔莫及。 易夕若身为易门掌教,宁可把自己卖了也绝对不能错过,否则她一定会受到来自易门内部的强烈质疑,反对,甚至挑战。 如今李善也想入场,相比百家显然后知后觉,但是从时机上看,并不算迟。 困难在于北周方面,尤其是侍卫司和武德司,绝对无法容忍南唐在这里横插一手。 就算李善拿一座金山砸进去,也不可能砸出多大的涟漪,只可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潮和暗涌给活活卷死。 所以需要一个说话绝对管用的大人物给予护持。 于是钟仪慧就找上了风沙。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章 同声演绎 对于钟仪慧的请求,风沙默默地权衡再三,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毕竟他和柴兴仅是有着结盟地倾向,并非真正的盟友,更谈不上什么真诚。 互利共赢的意图远远大于携手共赢。 换句话说,如果哪天不能给对方带来足够的利益,另一方翻脸也就一瞬之间。 现在每在汴州多埋上一枚闲棋冷子,未来他的转寰余地就会大上一些。 所谓棋子,或许有用,或许没用,但是有备无患强过想用却无子可用。 风沙向钟仪慧道:“这样,你容我考虑一二,尽快给你答复。” 言出法随即是权力,用起来确实很爽,但是也有代价。 该打的招呼全要打到,该给的资源一并倾斜。 绝不仅是答应就完事了。 必须保证人家安稳入场、立足踏实,起码不能被人轻易地连根拔起。 这些都需要一些安排,总需要点时间。 其中尚存有变数,更存有未知的风险。 毕竟事关密谍,人心鬼蜮,不得不防。 一旦轻率地给了瓷实话,偏又因为种种缘故做不到,岂非自毁威望? 囿于承诺,哪怕损失再大也得硬着头皮支持下去,无异于被人绑架。 尽管风沙的回复模棱两可,钟仪慧已经难掩喜色。 姐夫没有直接拒绝,说明并不反对,进而说明这事有谱。 “明天中秋开封立府大典,七郎受到了邀请,到时我们俩再来向姐夫请教。” 若非实在不合适,钟仪慧恨不能立马搬进勾栏客栈住下。 这种关键时候,当然把姐夫缠得越紧越好。天天在旁边巴着,效果才好呢! 风沙笑了笑道:“李善是堂堂国公,有席有位有邀请,我仅是升天阁的东主。这种正式的朝廷典礼,我就算去,也顶多在后台呆着,怕是见不到你们。” 哪怕他可以呼风呼雨,台面上没有身份就是没有身份,上不了正席。 这就是礼的约束,更是皇权的根基所系。 否则都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凭什么你是皇帝我不是?君要臣死臣就死? 他在官面上的身份仅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在辰流朝廷里挂个不大的闲职,方便行事,仅此而已。 单论官职,可以忽略不计。 何况这里是北周,连辰流公主都可以忽略不计。 云虚当然还是会受到邀请,席位一定很不起眼。 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外执事。 钟仪慧愣了愣,这才想起姐夫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官身,偏偏人在哪儿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令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钟仪慧有些不甘心,还想再争取约一下时间,鼓声忽然响起,这是开始排演的前奏。 她只好闭嘴。 十余名侍剑由两侧飘飘入场。 剑光蓦地掣闪,开始成排起伏,忽于当中相撞,激起高浪。 剑啸如浪咆,当真风高浪急。 滚滚寒浪,两侧分波,当中而开。 宫青秀宛如海中龙女,踏浪行出。 突兀地站定不动,瞬间风平浪静。 足下剑芒闪闪,好似波光粼粼。 短暂的静寂之后,传来轻轻袅袅地歌唱。 没有什么唱词,仅是单纯而又摄魂的美声。 时而高,时而低,时而远,时而近,时而缠绵于耳畔,时而缭绕于颅腔。 仿佛海的深处有一位绝美的人鱼,以凡人听不懂的情歌,呼唤着自己的爱侣。 色予震撼,先声夺人。 宫青秀几乎同时起舞逐浪,与歌声相互倚衬,相互欢愉。 抬剑,浪旋;平剑,浪卷。 声音好似有了色彩,色彩好似有了声音。 声在逐色,色在追声。 有时你在前,有时我在前,又像情人又像鱼,时聚时分。 在场的观众仿佛与眼前声色产生了共鸣,全都不由自主地全情投入。 直到最后,声与色相濡以沫,一切归于黑白。 黑的纯纯粹粹,白的一尘不染,人间仿佛就此空灵。 空灵之后便是寂寞的旋散,直至虚无。 这时,盛装的薛伊奴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同宫青秀及侍剑一齐行礼。 素净的眼内顿时又缤纷起来,重新恢复了色彩和欢乐。 郭青娥那优美的身段摇曳而起,微笑道:“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宫大家之绝艺,近乎于道矣。” “青娥仙子谬赞,青秀愧不敢当。” 两女说的客套话似乎没什么,语气好像也没什么,就是对视的神态似乎有点什么。 风沙隐约嗅到点醋味,不禁有些心虚,赶紧以赞扬来岔话:“更难得短短时间,便默契了配合,纯以声曲不以词工,当真福至心灵。” 此言一出,几人无不点头。 没有唱词仅有美声这一点,确实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最难得宫青秀竟以剑舞译曲为词,不仅让歌声有了色彩,赋予了故事,更有了灵魂。 “这都是宫大家的主意呢!” 薛伊奴一脸崇拜地望着宫青秀,一对俏眸星星作闪,脸蛋上泛着兴奋的红潮。 “刚刚奴奴还在犯愁以何曲配合宫大家演舞,宫大家就要奴奴顺着曲调,投入感情,把嗓音打开,怎么喜欢怎么发声,怎么舒服怎么发声。” 一言既出,无不震惊,包括一向波澜不惊的郭青娥。 风沙结巴道:“你就是随便唱唱?青秀她就跳,跳了?” 以剑舞译曲为词就罢了,居然还是同声演译。是个人听了都会震惊的。 薛伊奴使劲地点头,显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风沙知道宫青秀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但是也没想到居然这么有天赋,不由转目打量宫青秀。 “并非随便。其实我和伊奴妹妹商谈过这场演舞的意涵。她很有灵性,领会很好,歌唱的更好,青秀仅是锦上添花而已。” 宫青秀玉颊微晕,眼波流转,回瞄风沙一眼,又一触即躲,羞涩地垂首道:龙女喻劈波斩浪,人鱼喻合欢圆满。唯愿新府调理阴阳,使百姓安居乐业。” 郭青娥含笑点头:“宫大家悲天悯人,当真令人感佩。” 风沙心道有此喻义,加上鲜明的太极形象,以及隐含的庄子学说,等于同时挠到儒家和道门的痒处。 难怪隐谷这么宠她,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确实是有缘故的。 …… 章节目录 第四部 北周风云第一千零一十章 小风波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次排演结束之后,风沙都会宴请包括升天阁上下,以及相干人等,预祝大家马到功成。 启圣院摆不开席面,也不适合摆宴席,所以必须移步酒楼,因为就近的关系,并没有跨过半个内城去状元楼。 虽然名义上是风沙宴请大家,实际上他这个东主就是个甩手掌柜,大部分时候由宫天霜负责升天阁的日常事务,她就近选了一家不太有名的酒楼。 升天阁上下日常的饭食皆是由此间酒楼提供,彼此间还算熟稔,用起来放心。 启圣院附近要地扎堆,西面、北面自不必多说,西面圈禁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前朝人物及其后人,北面则是宫门。 东边过了祆庙就是掌管礼乐的太常寺,南面过了汴河就是明天将升格为开封府的汴州府衙。 所以宫天霜选择开宴的酒楼虽然名不见经传,实际上往来无百丁,包括装潢布置和美食美酒,各方面都在水准之上。 为了不惹麻烦,宫天霜特意包下整间酒楼,岂知还是遇上了麻烦。 一溜马车浩浩荡荡地到了地方,酒楼的大厅里居然依旧人满为患。 酒楼的管事抹着满头冷汗候在门外,一见到宫天霜一个劲地喊屈。 风沙在后面的马车里听了个大概。 似乎有人把风声给漏了出去,一大早就有好事之人成群结队地跑来占座,以年轻人居多,以少年居多,不乏少女。 一个个十分大方,花钱直如高山流水,不仅倾泻直下,更是哗哗有声。 一看就知道是一群权贵子弟。 这间酒楼能够开在这里,多少有些背景,但是也不想招惹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既拦不住,也不敢赶人。 何况人家出手那么大方,白赚的钱不赚白不赚。 按照这名管事的意思,反正升天阁仅是占了一间贵宾厅,宴席尽管照常,钱则分文不取,定金也退。 至于其他厅房,反正也用不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算了。 宫天霜气得脸颊涨红,俏眸喷火。 如非师傅和风少就在后面看着,这个管事一定会被她掐着脖子凌空乱甩。 宫天霜板起俏脸,凶巴巴地道:“宴会照开,你必须退还定金,包场的钱我也不给,你还得照价赔偿。” 风沙不禁脸红,向同乘的郭青娥笑道:“小丫头不懂事,我去处理好了。” 其实宫天霜的处理是对的,错在时机。 这么多人在外面等着,一溜马车把路都给堵死了,正是午饭的点,已经有路人聚众围观,甚至开始指指点点,拖得越久越不合适,应该快刀斩乱麻。 最关键,上菜之前不要和做菜的、送菜的发生什么冲突,否则人家往菜里吐唾沫,甚至更恶心怎么办。你未必看得出来,更未见得尝得出来。 不管你心里多恼火,吃完之后再说嘛! 郭青娥对这种宴会相当不感兴趣,若非因为风沙相邀,她根本不会来,闻言淡淡地道:“你去罢!我先回了。” 风沙心里窃喜,一般这类席宴之后,他都会留来陪宫青秀,奈何这次郭青娥也在,有些事就做不得了,他正愁怎么安抚宫青秀呢!这下好了。 岂知郭青娥补了句:“等下不要喝酒,我找你还有点事。就在上次带你去的梁记粥铺等你。” 风沙的心情顿时急转直下,挤出个笑脸道:“明天就是大典,今天她们肯定滴酒不沾,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 郭青娥柔声道:“待会儿我可以陪你喝点。” 侧坐一旁的钟仪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风沙急转直下的心情顿时又急转直上。 郭青娥一心修道,向来素冷淡漠,这么亲热的举动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呢!其实是表明两人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 风沙下车之后,马夫扯着缰绳让马车打了个溜转,转头走了。 宫天霜听到后面的动静,扭头一看,小脸煞白,本来汹汹的气势立时熄火,怯生生地挪步到风沙的跟前,有气无力地低着头缩着颈,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 风沙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向那管事道:“这样等在外面总归不好,你先去安排,之后再说。对了,不走正门,从侧门进。” 那管事正被宫天霜凶得满头大汗,闻言不禁欣喜。 他拿眼偷瞄宫天霜,见她一副乖巧的淑女样,心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人,不由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连声道歉,赶紧去了。 风沙向宫天霜道:“你不要走侧门,和你师傅一起从后门进。” 宫天霜使劲点头,刚挪开一步,又停下问道:“风少你呢?” 风沙笑道:“我和绘声她们就从这里进。” 绘声等人仅是不适合进启圣院这种地方,他一出启圣院的大门,绘声就带着一众随从跟上了升天阁车队。 宫天霜赶紧招呼车队行往偏巷。 一溜马车很快挪开,绘声乘着马车停靠至门外,车还未挺稳,她便同授衣一起跳了下来。 另外,钟仪慧的马车也没跟着车队,她带着侍女急忙忙地下车过来。 风沙吩咐道:“让弓弩卫立刻接管这间酒楼的出入,剑侍把住酒店内部。记得态度好点,以劝说为主,尽量别动手,可以亮出弓弩,但是不要伤人。” 一般他出一趟门,随从少时十数,多时数十。另外,汴州玄武肯定会有一队精干的人手跟在附近,以防万一。 因为知道今天要外出开宴的关系,他特意多带了点人,随行的弓弩卫加上剑侍足有五六十人之多,控制一家酒楼绰绰有余,哪怕控制附近的街道也不算难事。 绘声听命之后,转头就让授衣去办,她自己则跟在主人身边。 授衣尚在分派人手,风沙已经带着绘声进门,一进门就皱起眉头,暗忖自己果然英明。 其实大厅里并没有多少人,除了酒楼的仆役,多是些随从和婢女装扮的人,明显是留在这里为主人探风。 二层的走廊上围满了衣饰华贵的男女,大都一脸热切地往门口使劲张望。 至于三层,正是升天阁举宴的地方,目前空无一人。 众人见到是个男人进门,无不失望,还以为风沙跟他们一样,也是得到消息过来看宫大家,转目瞅见娇俏妩媚的绘声和高贵典雅的钟仪慧,又不禁眼前一亮。 有人笑着打招呼道:“兄台还快上来,不要傻傻地堵在门口。” 其实潜台词是不要打草惊蛇,免得让宫大家知道了不进来。 看来这小子留在下面的随从还没来得及赶过去告诉他,升天阁的车队已经从大门离开。 但是很快骚动便起,肯定有人收到了消息,而且迅速扩散。 不乏唉声叹气,不乏咬牙怒骂,甚至不乏抽人耳光。 当然是抽给自己报信的随从。 这些人恼怒倒不是冲着宫青秀和升天阁,就是因为失望。 极度期盼之后极度失望,火气难免会大一点,有人开始阴阳怪气地指责无辜,甚至有人对酒楼的仆役,以及陪侍的风月女子饱以老拳。 显然这里有些人无法无天惯了,有了火气就尽情地撒,根本不把身份低微的人当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两少之外 一众剑侍纷纷涌入,开始把守楼梯,占住拐角。 明显训练有素,动作十分敏捷,加之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眼神更是相当锐利,与姣好的容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冷若冰霜的气质扑面。 令人心动之余又不免心惊,有一种危险的美感,反而更加引人动心。 这么多英姿飒爽的美人,还都劲装佩剑,如此靓丽的风景,当真难得一见。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边的事,眼睛尽忙着目不暇接,大厅内的骚动迅速地平息。 风沙仰着头向四方转着圈抱拳:“鄙人升天阁东主风沙,谨代表宫大家向诸位问安。” 二层骚动又起,似乎有回礼也有询问,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所以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风沙双手往下虚压,待声音小了点,又道:“宫大家让我感谢大家对升天阁的支持和对她的厚爱,奈何大典演舞在即,目下实在不方便会客,还望诸位见谅。” 前半句还好,听见有人喝彩,后面的话一说完,顿时一片哄闹。 这时,有个尖利的声音穿透一切嘈杂,笑道:“风东主是吧!泽州范少和李少有事相请。” 他口中的这两个人似乎很有地位,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一听泽州二字,风沙的眉头就扬了起来,转目笑道:“升天阁向来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二位若有事,不妨在此明言。” 嗡地一下,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显然没想到这个升天阁的东主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尖声那人面显怒意,瞪着眼睛道:“风东主或许还不知道范少和李少是什么人吧?说好最好给自己留点余地,别弄到最后下不来台。” 风沙含笑抱拳:“正要请教。”心道泽州的人物八成跟佛门有关,再大也大不过泽潞军使,如今连泽潞军使都听得我吆喝,你口中的两少算老几。 尖声那人得意的挺起胸,转目扫视二层一众人物,轻咳两声道:“范少乃是范司徒的二公子,李少的父亲便是当今泽潞军使。” 他想装作中气十足,奈何嗓音实在太尖,反而像两片锈铁对撞硬刮,听着越发刺耳,令人不禁皱眉。 风沙哑然失笑。 他对北周朝廷的高层人物还算了解。 范司徒确实是司徒,并且还是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 自前唐末年,左仆射就被排除于宰相行列之外,门下侍郎也仅是门下省的副职,单单一个平章事更是虚衔中的虚衔。 自前唐以后,必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是真宰相。 司徒位列三公,正因为地位高过了头,如果没有兼掌实职,反而更无实权,好像一尊神像,专门供人拜的。 不过,范司徒还是兼修国史的弘文馆大学士。仅凭这一点,足以说明他跟百家或多或少会有些关系,仅是不晓得跟哪一家有关。 当初状元楼的七夕宴上,风沙会见了许多身在北周的百家人物及其子女,对范司徒及其子女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明范司徒要么当时不在汴州,要么并非百家嫡系高层。 另外,范司徒仅是郭威一朝的高官,柴兴代郭之后,他好像被柴兴给遗忘了,风沙并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的儿子。 更没想到范司徒的二子居然跟泽潞军使的儿子混到了一起,这是否说明范司徒跟佛门有关呢? 尖声那人见风沙光笑不说话,阴恻恻地道:“风东主莫非以为升天阁得到了陛下眷顾就可以目中无人了?若今天不肯吃敬酒,明天想吃罚酒都没机会了。” 这时,隔壁房内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貌美少女,掩着唇格格笑道:“这里不是汴州吗?什么时候轮到泽州人大放厥词了。” 她身后跟出来两名华装婢女,似乎比她还要漂亮,甚至穿得都比她还要好点。 风沙抬目瞅了几眼,依稀有点印象,应该在七夕宴上见过面,好像是司星宗一位高姓高层的女儿,姓名实在记不得了。 其父亲并不算高官,仅是在司天监挂个闲职。 司天监乃是亲近之官署,无论哪朝哪国的司天监,一直由专精天文历算的司星宗把持,属于皇权的禁脔。 可以直接影响皇帝对某人和某事的看法与感官。 哪怕贵为宗室也绝对不想和天边飞来一颗什么妖星扯上什么关系。 所以,司天监虽然没有什么实权,敢得罪的人一向很少。 尖声那人细眉挑起,嘿嘿笑道:“还真有人敢架梁子啊!小人不得不提醒这位小姐,做人要知道天高地厚,千万别逞一时之强,结果落个凄惨的下场。” 高姓少女脸色一沉,将腰一扭,快步行了过去,离得三五步之外停住,一手叉腰,一手指道:“掌嘴。” 她身后那两名婢女抢了出来,一人去扭胳臂,一人去打耳光。 按理说,尖声那人已经报了主上的名号,人家还是敢出头架梁子,已经很能说明问题。然而,一个下人还敢如此嚣张,更是不同寻常。 尖声那人眼看耳光打来,仅是不闪也不躲,啪啪几下,挨个结实,嘴角有血溢出,面上居然冷笑不减。 他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走出两名身着锦衣的魁伟汉子,其中一人冲高姓少女道:“主人有请。”另一人直接闪到了高姓少女的身后。 高姓少女吓得躲开一步,颤声道:“光天化日,这么多人都在看着,我就不进去,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岂知锵地一响,后面那人拔剑出鞘,剑尖指着背心,已经刺了上去。 在场诸人无不惊呼。 高姓少女可能有点聪慧,有点机灵,毕竟还是一位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遇过这种事,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一个劲发抖。 她的两名婢女同样吓傻了,尖声那人冷笑一声,轻易地挣脱开来。 出剑的那名魁伟汉子倏然探出左掌,一把揪住高姓少女的头发,就这么硬拽着往门里面扯。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我姓柴 高姓少女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显然吓僵了,眼泪喷涌而出,却已经忘了呼痛。 另一名魁伟汉子和尖声那人则分别抓住她的两名婢女。 两女稍一抵抗,便挨了重重的耳光,尤其魁伟汉子下手太狠,一耳光就把手中的少女打晕过去,然后拖麻袋一样往房里拖。 风沙急忙带着绘声和钟仪慧赶去登楼梯。 他很清楚这位高姓少女的想法,无非是认出了他,又自认不怕那个范少和李少,所以趁机出个头,向他讨个好。仅是没想到会撞上铁板。 虽然人家确实有自己小算盘,风沙还是领情的,同时也非常恼火,心道我是不是低调太久,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我面前咬人了。 他心中生了狠意,于是招呼守在楼梯口及转角的剑侍跟着他一起上。 才到了楼梯转角,听见对面的二楼走廊上发出一片惊呼,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风沙加快了步子,同时示意剑侍先他一步。 上了二楼之后,要去的房间在楼层的最里面,沿途还有不少人挡路。 四名剑侍动作敏捷,已经从人群中穿了过去,正在与三名锦衣汉子在房门外对峙。两边都拔了剑。 走廊不算太宽,顶多三人并肩、两人同行。 或许正因为七个人根本施展不开,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风沙急忙跑了过去,同时往那边张望。 房门开着,高姓少女正脸朝外跪在当中,左一掌右一掌地抽自己耳光,一边抽一边哭,脸上的妆混着眼泪鼻涕全都花了,发也散了。 仅这上楼一下子,居然差点认不出人样来。 风沙的眼眸顿时冷下。 他从下层跑来上面,顶多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居然能让这位高小姐如此当众羞辱自己,凭什么范少和李少绝对做不到。 说明房内还有别人,而且是一报身份就可以把高小姐吓个半死的人物。 那几名锦衣汉子见风沙快步过来,其中一人把手抬高了一些,在同伴的遮掩下,以掌心亮出一块铜牌,同时冷喝道:“你认识这个吗?还不快让她们收剑!” 风沙见到铜牌,不由一愣,脚步瞬间慢下,一面打量,一面缓缓地道:“收剑。” 无他,此乃御龙卫的宫牌。御龙卫就是皇帝的贴身亲卫,除了皇帝本人之外,还负责护卫嫡脉宗室,以及某些身负皇命的持节特使。 比如彤管身边就曾有过御龙卫,后来他让孟凡接管了防卫而已。 当今北周宗室人丁稀少,除了明面上的彤管和世人以为早夭的郭青娥之外,柴兴仅有一子尚在襁褓。 风沙觉得柴兴实在不太可能干出这么有失身份的事情,但是他不可能无视皇权,更不能当众无视。 面对代表皇权的御龙卫,他只能让剑侍收剑。 何况柴兴有时候确实蛮得不像个皇帝,说不定真是他在里面呢! 四名剑侍收剑入鞘,同时左右分开,给主人让路,但是手依然摸在剑柄,眼睛警惕地盯着对面。 风沙阴着脸走近,沉声道:“敢问谁在里面?” 锦衣汉子冷笑道:“这也是你问得的?” 风沙歪头道:“清场。一炷香之后,我不希望这里还有人看热闹。” 绘声应了一声,让剑侍下去传令。 锦衣汉子面色肃冷下来,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想干什么?” 风沙淡淡地道:“敢问谁在里面?” 锦衣汉子怒道:“我问你想干什么!” 风沙再次偏头吩咐:“封锁。一炷香之后,我不希望附近街上还有人来人往。” 锦衣汉子瞪大双眼,蓦地抽剑直指,一字字地低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绘声立刻抬手甩袖,露出了缚腕的手弩。 弩尖铮亮,指着脑袋。 剩下的三名剑侍几乎同时抬手亮弩。 锦衣汉子吓得往后退步,他那三名手下倒是依然举着剑纹丝不动,但是身体明显绷得更紧,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指着自己的弩箭上瞟。 风沙再次问道:“敢问谁在里面?” 锦衣汉子大口喘了几下,咬着牙色厉内荏道:“你,你等着,我进去问过主人再来给跟你说话。” 风沙点头道:“可以。” 过了一会儿,锦衣汉子出来道:“主人叫你进去,只准你一人。” 风沙迈步道:“可以。”同时吩咐道:“一炷香的时间我若还不出来,血洗附近的三街三坊,不准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外人。” 这是单纯的威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这里藏有密道,一炷香的时间也绝对来不及逃出三坊之外。 绘声肃容应是。 锦衣汉子相比刚才冷静很多,眼神闪了闪,冷笑道:“只看出你胆大包天,没看出你倒是谨慎。” 风沙不理他,径直往里走。 锦衣汉子闪身拦住,冷冷地道:“进去需搜检。” 风沙心道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歪头道:“那就箭说话。” 绘声挺机灵,又把手弩抬了起来,对准了锦衣汉子的脑袋。 御龙卫代表着皇帝的脸面,去哪人家都俯首帖耳,哪怕高官显贵,乃至皇亲国戚人家也是客客气气的,行事自然蛮横一点。哪曾遇过比他们还蛮横的人物。 锦衣汉子人也不傻,人家明知他们是御龙卫还敢如此嚣张,显然拥有嚣张的底气,一时间又怒又急又惊又怕,噎了好一会儿,郁闷地道:“等我进去问问。” 风沙不耐烦地道:“做不了主就找个能做主的出来,再有下次,我可以自己进去。” 这时,房内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让他进来,我要看看谁这么无法无天。” 锦衣汉子显得十分犹豫,终究不敢违逆,还是往旁退开,不过双臂再度绷紧,眼睛死死地瞪着风沙的颈子。 风沙露出疑惑的神情,到高小姐面前蹲下。 高小姐还在那跪地低头,自抽耳光。泪眼朦胧,眼神呆滞,两颊高高地肿起。 风沙双手轻轻地捂住她的脸,更轻柔地伸指拭抹眼泪,柔声道:“好了,随我起来。” 高小姐似乎人都麻木了,风沙又说了一遍她才停下手,眼神慢慢地清晰起来,畏惧地缩着颈子,扭头偷瞄一眼,又使劲地摇头。 风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一位素色宫装的少女坐于正中,唇红肤腻,容貌上佳,就是粉脸涨蔓忿恨,黑眸闪烁狠芒,发上身上挂满了零零碎碎的小配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两个华服少年分别站于身侧,应该就是范少和李少,另有两名侍女立于后侧,正拿怜悯又不乏讥讽的目光看过来。 宫装少女见风沙打量她,冷冷地道:“我姓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阿父 人人都知道柴兴其实不姓郭,姓柴。 他是郭武的侄子兼养子。 事关礼仪,关乎皇位传承的正统性,哪怕人人都知道他姓柴,他也必须姓郭。 亲近的人私下叫一叫没关系,比如赵仪就喜欢管柴兴叫柴王爷。 如果你敢公开宣扬他姓柴不姓郭,他就敢当场把你的九族夷灭。 柴兴的生父尚在人世,而且活得好好的,但是柴兴只能以元舅之礼待之。 恐怕这对父子此生再无见面之期,死都不能葬在一起。 据说柴父乃是洛阳一霸,向来恣横霸道,欺男霸女自不必说,甚至常杀人于市,端得无法无天。 有司有闻,朝野有风,但是连柴兴都没办法过问,更没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衙门胆敢去管。 据说柴父还和一帮当朝权臣的父亲沆瀣一气,在洛阳飞扬跋扈,恣意妄为。 洛阳人无不畏避,号为十阿父。 颇有点东汉末年十常侍的意味。 可见之憎恶。 与柴兴同龄的那些亲兄弟、亲姐妹,跟着郭武的家眷一起被汉皇灭了满门。 好在柴父非同一般的老当益壮,以花甲之年给柴兴弄了出一群弟弟妹妹,其中最小的比柴兴那个尚在襁褓的儿子还要小,最大的也比柴兴小了十余岁。 风沙打量着眼前自称姓柴的少女,估摸着她的年纪,确实有可能是柴兴的亲妹妹,加上御龙卫在侧护卫,可以确信无疑。 难怪这么横呢! 虽然明面上她不可能有北周公主的尊位。 但是按照血缘关系,她跟柴兴远比柴兴跟彤管亲近多了。 不过,她应该随着柴父一起呆在洛阳,跑来汴州是怎么一回事? 这其中是有大禁忌的。 朝野上下可以装作看不见柴家在洛阳为所欲为,但是绝对无法容忍柴家把手伸来汴州,参与政治。 若有此种苗头,哪怕仅有一丁点预兆,第一个跳出来发飙的势力,就是把三纲五常奉为圭臬的隐谷。 包括四灵在内的百家,以及其他既得利益的各方势力,同样无法容忍柴家跑来这口锅里跟他们抢食。 除非柴兴这个皇帝当得不耐烦,一心求死,还是速死那种,否则不可能与朝野上下所有的势力敌对。 风沙一念转过,满心疑惑,不动声色地道:“原来是柴小姐,失敬失敬。” 柴小姐满脸寒霜地道:“胆敢在我面前蛮横无礼,你可知罪!” 风沙心道连柴兴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何况你这个见不得光的假公主,面上笑道:“正是不知,所以请教。” 柴小姐见他嬉皮笑脸,心中更恼,猛一拍桌子,娇叱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风沙正色道:“正是不知,所以请教。” 心道你只要敢说自己是北周的公主,或者柴兴的亲妹妹,我就算当场宰了你,柴兴再是气得火冒三丈,也只能捏着鼻子谢谢我。 柴小姐气得俏脸铁青,往旁努嘴道:“你来告诉他。” 旁边那个华服少年脸色微变,这话可不好接,不由轻声斟酌。 “这位是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光禄卿柴老官人之女柴小姐。柴老官人乃是当今陛下的元舅,陛下幼年时常聆听教诲,甥舅俩远比寻常甥舅更为亲厚。” 一番话滴水不漏,同时也点出了关键。 风沙看了他一眼,含笑问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华服少年道:“在下范文。” 风沙心道原来是范司徒的儿子,应该从小耳濡目染,知道禁忌在那里,难怪回话这么有水平。那么另一位李少就是泽潞军使的儿子了。 柴小姐得意地娇哼道:“现在你可知罪了?” 风沙摇头道:“还是不知,正要请教。” 柴小姐脸色瞬变,怒道:“你,你,你混蛋,你大胆!” 那个李少粗声粗气地张臂道:“看我拿下他给小姐发落。” 风沙斜他一眼,亮了亮袖中的手弩,淡淡地道:“李荣当真虎父犬子,他没有教过你动手之前起码先弄清楚对方是谁吗?”李荣就是泽潞军使。 李少道:“小爷面对万箭齐发尚且不惧,你拿个小破弩吓唬谁呢!” 风沙不禁失笑,指着柴小姐道:“谁吓唬你了,我吓唬她呢!” 李少脸色剧变,范文叫道:“不要冲动,有话好说。” 最紧张的是那个锦衣大汉,刚想从后面跃过来制服风沙,颈子上忽然一阵如蟒绞缠的剧痛,呼吸被遏,双眼瞬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侧面翻倒。 授衣收回勒颈的玉臂,顺脚踢开锦衣大汉掉落的武器,同绘声一起护到了主人的身侧。 绘声不屑往地上横了一眼,心道就这还御龙卫呢!外面的手下全部完了居然都不知道。 却不知这些御龙卫常年在洛阳保护柴家亲眷,无论什么事刷脸就够了,顶多亮下腰牌,还没有遇上过敢不瑟瑟发抖的,与柴兴身边的御龙卫根本不是一码事。 风沙眸光幽闪地微笑道:“不知柴小姐缘何来此啊?” 说话的同时,抚摸猫咪一样悠闲地轻抚绘声的脑袋。 绘声鼻内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赶紧抱香软的娇躯顺势偎到主人的怀里。 柴小姐显然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不免看傻了眼,瞪大了眼睛却没有焦点,对风沙的问话充耳不闻。 “这位兄台有话好说。” 范文忙行礼道:“柴小姐毕竟是皇亲国戚,一举一动,动见观瞻。兄台气度不凡,想来并非寻常人物,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该在这里解决,免得不好收场。” 其实是在警告风沙,别以为柴小姐的行踪没人知道,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柴皇一定会追究到底。 不管是否真的有人知道柴小姐的行踪,此言一出,确实足以让人三思而后行。 后一句则是用来安风沙之心,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定为误会。 至于之后到底是不是误会,就要看风沙是不是不寻常的人物了。 总之,先要脱身。 当然,在风沙看来,这小子看似老道,实则想当然耳,毕竟还是年轻。 如果他是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人物,那么这番话其实等于逼着他灭口。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光明正大地绑票 风沙笑了笑,继续向柴小姐问道:“柴小姐来此,是否希望见到宫大家呢?” 柴小姐总算回过神,心慌意乱地嗯了一声。 风沙含笑道:“柴小姐身份尊贵,我觉得可以得偿所愿。授衣,你带柴小姐和她的侍女一齐过去,一定请宫大家好生招待,就算想要留宿升天阁也无不可。” 授衣应了一声,木无表情地近身比手道:“柴小姐,请吧!” 范文和李少神情剧变,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得出来,这就是软禁的意思。 风沙转目扫视两人,微笑道:“两位身为男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若无他事,还请回罢~。” 李少捏拳吼道:“你敢……” 范文马上打断道:“就依兄台所言。” 李少怒而不解地瞪着他。 李少冲动鲁莽,范文可是冷静的很。仅看人家不仅扣下柴小姐,居然还愿意放他们走,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让人知道是他扣了柴小姐。 放他们回去无异于放人报信,相当于劫匪绑票。 最关键,胆敢光明正大地绑架柴小姐,说明此人连柴皇都不惧怕。 不管人家到底是个什么背景什么身份,反正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恐怕连他父亲都惹不起。 以他父亲的身份,他多多少少知道一点百家的事情,心知自己应该是遇上传说中的人物了。 在这种人物的眼中,他根本是一只蝼蚁,赶紧溜回去报信才是正理,免得被人家顺脚踩死。 李少还要再说,范文使劲抓住他的胳臂,拼命地使眼色,然后向风沙道:“尊驾好自为之,我们这便告辞。” 他死死地拽着李少往门外走,对倒地不醒的锦衣大汉看也不敢多看。 柴小姐这时才回过味来,惊恐地瞪着授衣,颤声道:“我才不要跟你走呢!” 授衣扭头瞄了主人一眼,忽然探出欺霜赛雪的玉掌,猛地切上柴小姐的颈侧,扬起下巴冲那两名惊惶失措的侍女道:“要么你们把她抱起来,要么我把她拖走。” 两名侍女相视一眼,分从左右抱起自家的主人,用力地架起。 风沙伸手拉住授衣,到一旁附耳道:“跟宫大家说一声,我尚有事在身,今天不能参宴了。另外,把这个女人看好,你要亲自看着。宴不要太晚,尽量早回。” 授衣郑重应是。 风沙转目一扫,见那位高小姐睁大略微红肿的秀眸,怔怔地瞧着他发呆,于是走过去安慰。 “你放心,这件事保证不会牵累到你,记得守口如瓶,最好连你父亲都不要说,起码保证三五天之内,他不问你不说,好不好?” 高小姐低下头,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风沙瞧了瞧她肿胀的脸颊,柔声道:“今天实在委屈你了,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跟我说,想要什么都可以。” 高小姐小声道:“不,不必了。” “难道你想让我欠你一份人情啊?” 高小姐蓦地抬头,结巴道:“不,不,奴家不敢。” 风沙笑道:“不敢跟我说没关系,我这婢子还有点能耐,想要什么尽管跟她说,她保证给你办妥。” 绘声赶紧点头。 风沙则行往门外。 钟仪慧正在那儿探头探脑,见风沙过来,赶紧缩回脑袋。 门外,那几名御龙卫不见踪影,整个酒楼也被彻底清空。 只有两两成双的剑侍把守着各处门廊和楼梯,以及高点。 钟仪慧偷瞄风沙一眼,欲言又止。 风沙心知她想打听情况,笑道:“这两天我可能临时有点事,恐怕过几天才能陪你们吃饭了。” 倒不是他故意推脱。柴家小姐现身汴州,是一件预料之外的事情。 可能真是偶然,也可能是某种必然,他尚无法评估影响。 柴小姐的身份相当敏感,无论是偶然还是必然,一定会引发变数。 未必直接跟他有关,但是他必须应对。 毕竟他跟柴兴有着很多利益捆绑,起码在目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另外,真的惹毛隐谷,他还需要考虑选边站,甚至与柴兴切割的问题。 总不能让己方损失过大。把柴小姐留在手中当成筹码,至少可以保底。 所以他需要找周宪和韩晶商量一下对策,比如发生哪种情况应该如何应对之类,接下来未必有空。 钟仪慧好生失望,撒娇道:“再忙也要吃饭嘛!我让人时刻备好酒菜,七郎和我可以等着姐夫忙完,我们随时都有时间。” 这话说的,以风沙的厚脸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禁苦笑。 这时,绘声把高小姐领了过来,不乏得意地娇笑道:“高小姐说她什么都不想要,就想陪着主人同游汴河呢!” 主人的一个承诺可以干些什么她最清楚不过,居然不要天大的好处仅是想陪着她的主人,她这个做奴婢与有荣焉,觉得这位高小姐又乖巧又懂事。 总之,看着顺眼极了。 风沙差点气晕过去,这特么能当着钟仪慧的面说嘛? 最近以为这傻妞变聪明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靠谱。 钟仪慧眼波转闪少许,忽然挨到高小姐的身边,掏出绢帕轻触她脸颊的瘀伤,温柔地道:“还疼吗?” 高小姐不认识她,还以为她是风沙的情人,忙道:“多谢夫人关心,不疼了。” 其实她变了脸色,仅是脸有掌印,看不出来。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暗怪自己鲁莽,居然当着人家情人的面约会游河,会不会得罪人? 钟仪慧微笑道:“姐夫他一向很忙,有人陪他散散心也是好的,不如一起罢~姐夫你说呢?” 高小姐紧提的心儿立时松懈下来,原来是风少的小姨子而不是情人。 风沙苦笑道:“好吧!我尽量抽空。我现在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钟仪慧牵起高小姐的手,娇笑道:“把人交给我,姐夫你就放心吧!” 风沙道了声谢,又瞪了绘声一眼,扭头道:“走了。” 绘声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主人,吓得双腿直抖,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高小姐忽然壮起胆子,大声道:“奴家高氏,闺名映荷。” 风沙顿步回头,挤出个笑脸道:“映荷小姐,我记住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阴谋初绽 梁记粥铺。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都是冷冷清清的,哪怕现在正值饭点,铺内一共也就四个人,分别坐了两桌,都在角落里。 彼此两两相对,似乎谈笑风生。 几个人的着装看着还算朴素,如果仔细打量的话,仅是样式朴素,其实质料上佳,身上大多还佩戴着一些看似不起眼的零碎。落在懂行的人眼中,非比寻常。 其中一个中年人拇指上戴着个纹饰繁复的湛碧扳指,绝对称得上价值连城。 四人看见风沙进门,神情各异,态度不一而足。 有疑惑、有警惕,甚至不乏敌视,唯有一个蓝袍人含笑颌首。 风沙不动声色地颌首回礼,然后径直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四个人他认识三个,在七夕宴上见过面,都是百家中人。 戴扳指的中年人乃是司星宗的高层,他拇指上的扳指其实不是扳指,乃是术算之器。 其上设有七道转簧,每一道上刻有七个符纹,七七四十九,转起来便可演算星轨,也可以用来加密解密。 他对面坐着一个气度雍容的儒袍老者,这位儒袍老者乃是儒家的高层,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那位含笑的蓝袍人则是道门的一位散人,与这位散人对坐那人长髯方面,一脸官相,目光警惕,应该是北周的当朝高官,风沙并未见过。 粥铺的掌柜见到风沙同样相当意外,迎上来道:“青娥仙子倒是有过吩咐。不过风少似乎来早了点。” 风沙轻声道:“临时有点事。” 掌柜神情一凝,郑重地道:“明白了,还请稍坐。” 风沙要了碗粥,坐在角落里稀喝干等,目不斜视,更不乱听。 铺内另外四人还是心照不宣地接连离开,很快铺内仅剩他一个客人。 掌柜去门外扣了待客的牌子,甚至上了门板。 过了很久,郭青娥由后方掀帘而入,掌柜看了风沙一眼,掀帘而出。 风沙起身迎道:“是不是打搅你修行了?” 郭青娥拿奇异的眼神打量他:“什么事能让你抛下宫大家?” 风沙请她坐下,道:“说来也巧,就在你离开不久,我遇上了柴家的小姐,柴家人居然敢打破禁忌跑来汴州,你说奇怪不奇怪。” 郭青娥脸色凝重起来,半晌没有言语。 风沙盯着她无暇的玉容看了好一阵,问道:“看样子,你似乎不知道,又似乎知道点什么。” 郭青娥十分犹豫地道:“你说的情况很重要,一些本来让人不解的事情能够说通了。可惜青娥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事,起码暂时不能,否则无异于背叛隐谷。” 风沙点头道:“可以理解,我不怨你。” 郭青娥凝视他,柔声道:“永宁希望你不要参加明天的开封府典礼,好吗?” 风沙愣了愣,脸色开始阴晴不定。青娥代表隐谷,永宁代表本人。 换句话说,隐谷希望他参加开封府典礼,郭永宁本人不希望。 不管缘故为何,起码说明明天将发生一些大不利于他的事情,而且恐怕跟柴家人,甚至跟柴兴有关。 风沙思索半晌,定神道:“既然你不想让我去,那我就不去。” 郭青娥起身道:“我目下尚有事在身,不能陪着你了,望飞尘好自为之。” 风沙心事重重地点头。 出了梁记粥铺,去到两街开外,有两辆马车在附近的巷内等候。 绘声带着两名侍剑,装作小姐带着丫鬟逛街,见主人神思不属地行来,以为主人跟郭青娥不欢而散,本有事情要禀报,又不敢张嘴了。 风沙走过大半条街才回过神,转目扫视一圈,疑惑这是哪里。 绘声一直偷眼瞄着主人,忙道:“婢子让马车跟上了,主人现在想去哪儿?” 风沙唔了一声道:“瞻云馆。”郭青娥透露的讯息,使他感到危险迫近,完全超乎他的预计,恐怕与韩晶及周宪商量已经无济于事,需要尽快见到云虚。 上了马车之后,绘声从暗格取出冰鉴,又从冰鉴取出冻好的果浆,给主人斟满。 风沙下意识地接过杯子尝了一口,入口清凉香甜,不是茶也不是酒,不由一愣,问这是什么。 绘声不知道主人是喜欢喝还是不喜欢喝,心中不免忐忑,壮着胆子说了。 原来这是汴州夜市上最近兴起的饮品,就是把冰碾成粉碎,然后浇灌各种果浆调配而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百花盖雪。 她曾经跑去夜市耍乐,倒是尝过几次,觉得很是喜欢。 她手上当然不会缺少冰块,更不会缺少时令鲜果,所以仅以冰块镇冻纯粹的果浆调配而成,远比夜市上卖得那些又兑冰又兑水的果浆香浓多了。 之前仅是自己享受,最近才给主人备上。 道理很简单,每次她跑出去玩,都是借着替主人办事的名义。 以往倒还无妨,根本没人敢告她的状,奈何最近马家姐妹和纯狐姐妹似乎都不像原来那么听招呼了,她不得不防上一手。 如果以后有人胆敢借着此事向主人告她一状,她就有了合适的借口解释过去,足以让告状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风沙本来心事重重,闻言忍不住失笑,直接将一整杯凉饮直接灌喉,然后砸吧着嘴笑道:“易夕若真是穷疯了,什么钱都不肯放过。” 果浆没什么,从来都有,冰镇果浆就麻烦了。 除开冬季,想要冰块必须冰窖。 维持冰窖,花费巨大。 各大酒楼、各方会馆,豪门巨贾的府上自然是有的,民间能够获得的冰块不是没有,仅是十分有限,多是各大酒楼每日残剩的碎冰。 这种冰镇的饮品能够在夜市上兴起,说明寻常百姓不仅能够买得到,而且能够买得起。进而说明有人彻底开放了城内的冰窖,如此才能够大量供应。 当然只有负责所有冰窖事务的冰井务能够做到。 易夕若等于是拿别人家贮藏之冰,给自己赚钱。 不得不说,这小妞赚钱真特么有一手。 绘声当然想不明白夜市上兴起的冰镇果浆跟夕若姑娘有什么关系,见主人似乎很喜欢喝,提着的心儿立时安定了,赶紧挤出讨好的笑颜,又给主人斟满一杯。 风沙这次没有吞杯,仅是小抿一口,向绘声道:“好久没有去陪陪云虚了,你说她会不会生我的气?是不是应该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最近他多是陪着周宪、宫青秀、易夕若,甚至彤管,几乎没有去见云虚,寥寥几次,也是在其他的场合偶遇。 这背后当然有着种种缘故,绝不是因为个人的感官。 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最近正在设局,打算从云虚手中夺回掌总的权力,所以能不见就不见,免得节外生枝。 这一陡然跑过去,还真有点心虚。 绘声哪敢掺和主人和柔公主之间的事情,奈何主人问起,她又不敢不答,小心翼翼地道:“主人事务繁忙,公主应该可以理解。” 风沙没好气地道:“什么繁忙不繁忙,这种借口说得过去吗?” “那个,那个。婢子刚才得到消息,赵仪正在陵光阁等着主人回去呢!” 绘声是打算能拖就拖,最好拖到别人侍奉主人的时候再去碰这个爆竹。 风沙脸色剧变,寒声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刚才怎么不说?” 绘声吓得直打哆嗦,一下子伏到主人的脚边,一个劲地瑟瑟发抖,拼命地求饶道:“婢子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灭打瓦尼寺的时候,她曾经奉主人之命,拿着鸡毛当令箭,好生地刁难了赵仪一通,所以一直没把赵仪当回事。 加上刚才见主人好像不高兴的样子,打算先把主人哄开心了再来说话,免得遭受池鱼之殃,更着急给自己填上漏洞。 没曾想主人会发这么大的火,顿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自折羽翼 赵仪奉柴兴之命前去伐蜀受阻的前线进行巡视,实际上乃是柴兴的驱虎吞狼之策,醉翁之意不在赵仪,在于赵仪的父亲玄武总执事。 玄武总执事想要保住儿子的性命,必须调动四灵驻于凤翔府的护圣营进迫巴蜀。 如果玄武总执事就是不从,那么赵仪不可能从前线活着回来。 此乃阳谋,柴兴从来没有如此明示,相关人等仅是心照不宣。 其结果,西征的北周大军得以抽出手脚,同时做出大举伐蜀的姿态用以迷惑南唐和契丹,给下一步转攻南唐做出铺垫。 平边策之暗策,也就是真正的平边策才能够继续推进。 北周通过这一连串的阴谋阳谋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以及更宝贵的腾挪空间。只要平边策最终能够成功,北周便彻底占据了天下大势的主动。 尽管柴兴和赵仪的私交很好,然而大局之下,从无私情。 如果赵仪真的死了,柴兴或许会很难过。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柴兴依然别无选择。 很残酷,也很无奈。 如果柴兴做不到,他就不配当皇帝,更不配为明君。 也不知幸或不幸,柴兴做到了。 也不知幸或不幸,赵仪回来了。 风沙坐在摇晃的马车内,心情莫明。 他忽一转念,觉得现在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应该趁机给自己争取点好处,于是向还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绘声吩咐道:“你立刻去找云虚,请她来陵光阁。” 他忽然会意到,赵仪突然回来,或许能够带给他一个合适的借口夺权,而不必担忧云虚的反击。 起码他隐约觉得有些机会。 那么,先做些准备准没错。 免得应该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时候,发现枣树没在。 …… 站在陵光阁上往下俯瞰,外城风景如画,内城人如风景。 赵仪沉凝地立于北面,沉默地看着威严壮观的皇宫。 虽然人站得笔挺,奈何穿着一袭宽大的黑袍,只见高矮,不见胖瘦。 要不是未带兜帽,仅是看着背影,根本认不出这是男是女,又是谁。 风沙缓步走近,一面打量一面道:“看你这样子,倒像偷溜回来一样。” 赵仪头也不回地道:“没错。我现在刚过洛阳,还在郑州的荥阳附近,正由黄河转入汴河顺流而下,估计明日这时才能到达。” 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本该惹人发笑,偏偏风沙笑不出来,皱着眉头走近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仪瞟他一眼,叹气道:“护圣左营玄武正进驻陈仓,迫近凤州,不日将发动进攻。” 风沙淡淡地道:“这是意料中事,你叹什么气?” 赵仪苦笑道:“白虎和朱雀总执事并不同意调动护圣营伐蜀,尤其不愿参与天下之争,我父亲亲自赶去说服,他为了我说了些过激的话,三人不欢而散。” 风沙幽闪的瞳孔瞬间紧缩,冷然道:“这是你欠四灵的,将来要还。” 总堂和分堂已经内斗得不可开交,现在居然连总堂内部也闹了起来,四灵在北周的势力无异于一盘散沙。 好在灭佛方息,各方正吃的肚子溜圆,尚在消化之中;长乐公刚死不久,王尘立足未稳,加上又忙着天命之局,根本无暇他顾。 否则就这一个空当,足以让各方蜂拥噬上,把四灵弄得分崩离析。 赵仪道:“我欠了多少,我心里清楚。我提前偷跑回来见你,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风沙扬眉道:“洗耳恭听。” “返程的途中我知道了一个情况。你不要问我消息来源,就当我做梦梦到的。” 赵仪谨慎地斟酌道:“柴皇可能会针对四灵做点什么,做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尚不确定。我推测最佳时机,或许是明天的开封府大典。” 风沙脸色阴沉,这情况和郭青娥的暗示对上了。那么已经可以确信无疑。 “你说的这些,你爹和北周总执事知道吗?” 赵仪摇头道:“我爹远在凤翔府,哪怕知道了也赶不回来。至于北周总执事,你知道我爹和他老人家最近不睦,要传信也应该由你通传。” 风沙死死地盯着他,一字字地道:“我的意思,北周总执事现在知情吗?” 赵仪愣了愣,喃喃地道:“这个,这个,应该不至于罢!他老人家再怎么说也是总执事,胳臂肘总不会往外拐到帮别人打自己罢?” 风沙淡淡地道:“如果仅是你,当然不至于。如果加上我,那就未必了。” 赵仪的脸上瞬间罩满阴霾。 包括他爹在内,六位总执事警惕风沙,远胜于警惕任何人。 在几位总执事看来,唯有风沙能够让他们万劫不复。 最关键,风沙不仅有这个动机,还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个身份。 所以,风沙的顾虑是真实存在的。 北周总执事确实有可能为了彻底废掉风沙,从而帮着柴兴对付四灵。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十分严重,哪怕身为总执事也不敢惹起四灵的众怒。 更有可能是高高地挂起,来个默许。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风沙哑声道:“你知道吗?护圣营乃是四灵最大的武力支持,更是最后的压舱之石。” 赵仪有些诧异,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些众所周知的废话。 “只要护圣营安然无恙地坐镇凤翔府,任何人都必须考虑跟四灵翻脸的代价,那是任何人也承受不起的代价。皇帝,说到底也是人,射成刺猬照样死。” 赵仪忽然有点明悟,神情开始阴晴不定。 “本来四灵绝对不可能自沉压舱,然而柴兴通过挑起北周总执事和玄武总执事之间的矛盾,让四灵的最高层陷入不可开交地内斗,最终走了这样一步臭棋。” 赵仪的脸色渐渐发白,颤声道:“你什么意思?你暗示他会对四灵动手?不可能,他不可能如此不智。但凡漏点风出去,他,不对,肯定会漏风……” 赵仪顿了顿,摇头道:“哪怕北周总执事挂起眼睛当瞎子,也不可能瞒下。要知道各方势力都有涉足军方,但凡针对我们的动作,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无不为 除开玄武卫之外,还有白虎卫坐镇于城外。 哪怕北周总执事故意掣肘,越过风沙、任松和赵仪强行按兵不动,四灵的势力也不是等闲手段能够对付的,除非调动大军围攻。 如果要调动军队,那么动静不可能小。毕竟包括四灵在内的各方都有涉足禁军,乃至整个军方,柴兴不可能瞒得滴水不漏。 所以,赵仪觉得风沙多虑了。 风沙幽幽地道:“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我与柴家的小姐发生了一点冲突,于是我顺手把人给扣下了。” 赵仪的眼神倏然冷下,连续问道:“不久之前?就在汴州?那位柴家的小姐是那个柴家的小姐吗?” 他当然了解这其中的禁忌,有些不能置信。 柴兴应该不会犯这么大的忌讳吧?这几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风沙连连点头。 赵仪沉吟道:“你是说柴皇没有调动军队,而是偷偷地从洛阳调来了柴家的人手?那么我认为你不应该有机会见到这位柴小姐,更不可能抓住她。” 因为柴兴一定会严令柴家来人深藏起来,免得事情败露。 “一开始我也觉得天下间没有这么巧的事,后来又觉得或许有可能。” 风沙耸肩道:“你不知道,其实柴小姐是去看宫青秀的,或许也只有宫大家的魅力,才能让这个本就刁蛮的娇小姐不顾一切。” 赵仪愣了愣,露出个哭笑不得地神情:“果真如此的话,柴王爷还真是走了背运。” 如果风沙的分析无误,柴兴可是做了好大一个局,从挑动两位总执事内斗开始,绕了更大一个圈。 不仅环环相扣,更是严丝合缝,端得密不透风,连他都没有半点察觉。 如果最终被一个娇小姐的无心之失坏掉,柴兴怕不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风沙淡淡地道:“真的假的,很快会见分晓。柴小姐被我扣下的消息这时应该传回去了,柴兴一定会有所动作。一来试探是否打草惊蛇,二来以防万一。” 赵仪沉声问道:“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别那么紧张,我对柴兴的性命不感兴趣,我相信他也不是想要我的性命。” 风沙瞟了赵仪一眼,笑道:“仅凭柴家在洛阳那点势力,够干啥?全部带来汴州也不够。顶多仗着形势隔开属下,将军首脑,逼迫我等签下什么城下之盟。” 赵仪想了想,点头道:“以我了解的柴王爷,确实有这种可能。” 风沙耸肩道:“那不就完了。如果城下之盟签不了,那也可以明着谈嘛!正好他理亏在先,总要给出足够的好处让人消气。” 赵仪苦笑道:“这恐怕会很难谈。” 他觉得风沙的分析有道理,柴兴八成是想要以性命要挟四灵高层答应一件将会严重损害四灵利益的事情。 如果柴兴能够拿出相应的利益作为交换,干嘛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吗? 四灵一向睚眦必报,远比佛门凶狠多了,一旦没有被拿住要害,又或者缓过气来,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加倍报复。 赵仪知道柴兴绝对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肯定是拿不出足够的利益作为交换,所以宁可铤而走险。 如果风沙还要往上加码,恐怕柴兴将会考虑跟四灵硬拼上一场了。 那样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他夹在当中更是左右为难。 风沙看他神情郁闷,不由笑了笑,招呼剑侍取来百花盖雪,以及甜点。 现在两人只能等着看柴兴是否会做出反应,用以判断他的判断是否正确。 赵仪盯着两女扭如摆荷的身段,笑道:“也不知你从哪找来这么多美人,任松倒是有学有样,找来很多漂亮的侍女,但论气质容貌,跟你这些侍女无法并论。” “我看你的薛伊奴就挺不错的。” 风沙斜眼道:“你来这里没有见到她,是不是很失望?亏你忍到现在都没有问。忽然如此一说,是不是想来个旁敲侧击?有胆偷腥没胆问,也真有你的。” 赵仪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变成苦笑。 “我和贺贞之间那点主仆情谊早就断了,所以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本来管不着,也不想管。奈何她现在还是我的副手。” 风沙歪了歪头:“如果因此影响到我对汴州玄武的掌控,你千万别怪我不给你面子,非要来个辣手摧花。” 赵仪脸色一变,结巴道:“她人呢?你,你不会把她怎么样了吧?” 风沙笑道:“瞧你吓的。明天开封府大典,她当然要和宫大家一起排演,排演完了,当然要一起吃个饭,明天也少不了庆功宴。” 赵仪松了口气,干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风沙瞧他一眼,话风一转。 “北周之后,宫大家想往北地转转,目前尚在犹豫从幽州走云州回,还是从云州走幽州回,走云州就要过北汉,你在北汉有什么关系,不妨行个方便。” 赵仪倏然盯上风沙的眼睛,目光闪烁不休。 “你别这么看我。” 风沙含笑道:“我才不信你单纯因为薛伊奴长得漂亮就对她这么上心,她要么是个引子,要么是个串子,肯定会着落在北汉的某个人物身上。” 赵仪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交代了。 “武当有一位郭姓侠士字无不为,号抱腹山人,在武林中鼎鼎大名,后被郭皇招揽,因顶撞上级,又被小人谗言,失去郭皇的信任,不得不北上太原闯荡。” 风沙听得直斜眼,心道“顶撞上级”,“被人谗言”,最后北去“太原闯荡”? 怎么听怎么像有人故意设局。 风沙坏笑道:“遭遇小人,志不得舒,正值失意失落之时,需要安慰,于是你正好与这位郭侠士一见如故,从此结为生死至交,至死不渝那种,对吧?” 赵仪怫然不悦道:“你还想不想让我说了?” 风沙敛容道:“请继续。” 赵仪轻咳道:“还记得数月前,伪汉皇驾崩,其子即伪帝位吗?他听说无不为自诩诸葛,于是效仿蜀汉昭烈皇帝三顾茅庐,硬是把人请到朝中,倍加宠信。” 风沙挑眉问道:“这位即位不久的汉皇唯一的外甥兼养子便是原护圣营营卒,曾经给你父亲做过亲随的那位?薛伊奴是他的亲生女儿?” 赵仪苦笑着点头。 风沙失笑道:“难怪他干爹可以听说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自诩孔明,听说之后还会去请,请来之后还能倍加宠幸。难怪你对薛伊奴这么上心呢!” 如果这位出身护圣营的北汉皇储登基之后不听招呼,赵仪完全可以利用薛伊奴来个有学有样,与这个无不为也来个内外勾结。 就好像这位北汉皇储现在与无不为内外勾结一样。 赵仪正色道:“无不为现在是伪汉的谏议大夫,虽然官位不高,但是极得荣宠,或许不久之后封侯拜相也为未可知。风少心里有数就行,无需让更多人知晓。” 他顿了顿,挤出个笑脸道:“北汉的玄武也在你的管辖之内,不知道往后能不能对他行个方便呢?” 这才是他老实交代的真正目的。 所谓北周四灵、南唐四灵、东鸟四灵仅是大略的划分。 近百年来改朝换代实在太频繁,疆域变动则更加频繁。 四灵三个分堂大体上的势力范围固来有之,其实变化一直很小,并不随同所在国的疆域变化,仅是名称会随之而改变,方便称呼而已。 比如现在的北周四灵就是之前北汉四灵,势力范围没有任何变化,组织结构也没有因此作出任何调整。 如果风沙人在北汉,那么他也是北汉玄武观风使。 风沙想了想,让剑侍取来笔墨纸砚,亲笔写了张纸条,仔仔细细地盖上自己的佩徽。 他将纸条递给赵仪,同时道:“我会通过贺贞传一道相同的命令。两者勘对,暗记无误,加上亲人持令,此命令才能在时限内生效,你要他千万不要搞丢了。” 赵仪一直盯着纸条看呢!越瞧越喜滋滋,忙不迭地抢了过来,忍不住看了又看,赞道:“风少的书法堪称大家。” 风沙哑然失笑。他的字也就那样,仅能说还算不错,根本称不上什么家,更谈不上什么大。 但是他这行字加上他那北周玄武观风使的徽印,那就绝对比古往今来任何书法大家的书法都要值钱了。 这时,侍剑端来了冻饮和点心。 赵仪不尝也不看,认认真真地将纸条叠起,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虽然同是观风使,风沙这个玄武观风使的一道命令,远比他这个白虎观风管用多了,能够涉及的事务也要多上很多。 毕竟白虎轻易不会进城,对当地的政治几乎毫无影响力,玄武的影响力则一向全方位,几乎无死角。 有了风沙的支持,无不为这个本来在北汉毫无根基的人物,立时拥有了强大的在地臂助。 风沙喝了口甜津津地冻浆,冷不丁地问道:“柴兴知道你跟无不为这层关系吗?” 赵仪蓦地冷静下来,少许后轻声道:“不知道。” 风沙嘿嘿地笑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十二金人 状元楼顶,陵光阁。 风沙跟赵仪闲聊了一阵。 柴兴一直无甚反应,倒是云虚先到了。 南唐四灵大会之后,风沙升为北周玄武观风使,原江陵朱雀主事苏环接替任松,升任江陵玄武主事,云虚则接替风沙成为流城玄武主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虚这个流城玄武主事明显受到风沙的辖制,哪怕风沙在四灵的职务上与云虚已经没有任何隶属关系。 在知情人眼中,云虚与风沙根本穿着同一条裤子。 赵仪却知道两人的关系相当微妙,或许称得上紧密,但是远没有两人表现的那么亲密。 为了给辰流求取册封,云虚经常与北周朝野的各方人士周旋往来,自然不会错过与她同为四灵,同时还是柴兴近臣的北周权臣赵仪。 还在江宁的时候,两人就曾经打过交道。 那段时间风沙跟赵仪很不对付,云虚和赵仪的关系却一直维持的还算不错。 记得那时江宁府踏青之游,云虚和张永的儿子张德以及罗彦的长子罗欢就有过一次私下会面,还把人介绍给风沙认识。 风沙后来才知道,罗彦乃是玄武总执事的心腹,罗欢则是赵仪的心腹。 云虚来汴州之后,一直希望赵仪能够在北周册封辰流一事上出把子力,于是两人的交往更加频密。 对此,风沙大略知道一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是否管中窥豹,也不清楚。 连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夫妻之间都不可能刨根问底,何况他和云虚仅是名义上的情人。 不光云虚,核心七人都有着各自的势力和不同的利益,看似一个整体,其实抱团取暖、相互助臂的意味更浓一些,严格来说谁也管不着谁。 比如易夕若最近极度缺钱,为了赚钱做的事多了去了,风沙并不是什么事都能知道,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过问,更不是什么事都能管的。 云虚在风沙这里见到赵仪,吃惊之余,有些心慌。 她背着风沙与赵仪有过一些交易,有些交易甚至见不得光,一转念又觉得现在是我掌总,与各方交往联络,本就是我分内中事,他凭什么管我?我干嘛怕他? 奈何风沙的积威在她心中至今仍存,尽管这样安慰自己,仍旧不免感到心虚。 风沙将分析又说了一遍,末了道:“我让流火清查最近相关禁军的情报,同时让另外两条相关柴皇的渠道多留点心,如果有风吹草动,应该很快会有反应。” 另外两条?云虚有些疑惑地转动美目,凝视赵仪道:“仪兄不是偷跑回来的吗?如何跟柴皇沟通呢?” 流火负责情报汇总,她会第一时间看到,所以她并不意外。 她知道风沙通过司星宗的王卜有着一条与柴兴沟通的渠道。 这条渠道不仅她用过,易夕若也用过。 还有一条与柴兴沟通的渠道是赵仪。 这条渠道风沙用过,她也用过,而且不止几次。 为此,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且每次都要付,心疼得要死。 幸好在赵仪的引荐之下,她总算与柴兴有过一次私下的会面。 目的当然还是希望柴兴能够尽快册封辰流和她。 赵仪不动声色地道:“不是通过我。” 云虚微怔,立时会意到风沙至少还有第三条跟柴兴沟通的渠道。 吃惊之余,不禁眼热。 不同的渠道,能够达成的目的截然不同。 有些能够谈成大事,有些顶多吃顿便饭。 有些仅能传个讯息,甚至连面都见不到。 但是,有就比没有好,花费不菲也值得。 其实赵仪也很吃惊,但是毕竟不好多问。 风沙显然没有广而告之的意思,给云虚递上一杯百花盖雪,顺嘴把话岔开。 三人不着天际地聊了一阵,流火匆匆来报,言说她仔细审视过了,最近城内城外的禁军皆无异动。 为了确保无误,她还让各处负责之人立刻联络所属的相关人士进行复核。 所有的消息刚刚在她那里归总,四灵那边也送来了相关情报,确实无误。 风沙、云虚和赵仪的神情依旧严肃。 这只能证明柴兴并没有动用军方,不能证明柴兴没有针对四灵。 毕竟种种预兆已然确定无疑,只能说明柴兴做的十分谨慎,进而说明柴兴花费了很大的心思。所以一旦发动,恐怕会是雷霆万钧。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晚饭的点。 尽管三人皆无心思吃饭,风沙还是让人摆上了一桌。 一顿晚饭沉闷地吃完,赵仪捧着杯温茶消食,砸吧两口,说道:“我应该出城了,不然明天可能赶不回来。” 他作为朝廷的特使去的西征前线,无论来去皆有成制,会有相关的官员负责迎来送往,乃至接洽,还要缴令之类。不可能想怎样就怎样。 这次他提前一天偷跑回来,还进了城,见了风沙,其实冒了很大风险。 一旦被人发现,让人参上一本,不死也要扒层皮。 尤其不能让柴兴知道,否则来一句:你想干什么? 足以让他张口结舌,当场坐蜡。 风沙沉声道:“你再等等。” 现在情况不明,宛如雾里看花,难免担心行差踏错,所以他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干等着迷雾拨开,哪怕拨开一点都是好的。 一旦迷雾破开个口子,那就需要及时应对了。 届时,赵仪在或不在,根本是两码事。 无论是官面上,还是四灵中,赵仪都拥有强大的实力,足以改变形势那种。 云虚同样等得心焦,如果柴兴针对四灵动手,哪怕仅是闹翻,她都会损失惨重。最关键,一定会影响北周对辰流的册封,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毕竟她先是辰流的王储,之后才是四灵。 她的最终目是当上辰流女王。 加入四灵,乃至给风沙做情人,全是因为有益于这个目标的达成。 云虚忍不住瞧了赵仪一眼,把风沙拉到一旁小声道:“要不我把先把人召集过来?不过,他怎么办?” 这种危急的情况,当然要立刻召集核心聚会,群策群力以做应对。 风沙仅是装作着急的样子,其实等得就是云虚这句话,方便他趁机夺权,故作为难状道:“我绝不同意把他拉进来。” 云虚急道:“可是……” 风沙打断道:“让他临时参与一次倒也无妨。不过,仅限这一次。” 云虚顿松口气,颌首道:“这样也好,我现在就派人通知她们赶紧过来。” 其实她也不想把赵仪拉进来。 面对一个势大的风沙,已经够她受的,如果再面对一个不逊多少的赵仪,她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云虚去而复返,天色渐渐地黑下, 忽有剑侍禀报,赵舒赵大公子求见,人在勾栏客栈,似乎很急的样子。 云虚对赵大公子向来无甚好感,不悦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来凑什么热闹,把他赶走。” 风沙和赵仪一齐叫道:“等等。” 语毕,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难看之极。 云虚不明所以地转来俏脸,以目光询问。 风沙起身道:“两位稍后,我去去就来。” 过不一会儿,大步回返。 赵仪自风沙离开就没坐下,一直焦急地来回踱步,见风沙回来,赶紧迎上,脸上写满了“不要跟我想的一样”。 风沙瞧他一眼,幽幽地道:“柴皇刚刚临幸秦国公府,看望病重卧床的秦老国公,许以尚书令,并荫其子孙,盼望秦老国公早日痊愈。” 赵仪听得呆若木鸡。 大臣病重垂危,皇帝亲自探望,那么此臣必卒。 为了眷属子孙好,不死也得死。 云虚身为王储,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一时间,三人相顾无言,都在思索赵重光去世将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赵重光身为前任玄武上执事,四灵德高望重的耄老,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连几位总执事都不敢轻忽,更是风沙在四灵高层最大的支持。 一旦赵重光去世,绝不仅止风沙这边会乱上一阵,本就陷入内乱的四灵将会乱上加乱。有心人可以乱中取胜。 柴兴这一下,算是打上了七寸,同时又不算直接针对四灵。 风沙的猜测没有错,柴兴的确是在试探,同时以防万一。 如果没有打草惊蛇,那么他这一手并不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如果已经打草惊蛇,那么这一手就是以防万一。 风沙突然盯着赵仪沉声道:“你现在赶紧出城召集白虎转移驻地,以随时应对不时之需。” 赵仪轻声道:“这事我回城前已经做了。你应该立刻设法反制,以为喝阻。绝不能让事态演变至兵戎相见的程度。” 风沙淡淡地道:“来此之前,我让人给泽潞军使在汴的儿子写了封信,我保证他会稍晚一些进宫陛见,向柴兴痛哭流涕地陈恳保证他的父亲绝对不会造反。” 就是那个刚刚为了柴家小姐跟他发生冲突的李少,要不是跟这位李少发生冲突,他都还不知道泽潞军使的儿子就在汴州呢! 风沙和赵仪相视一笑。跟聪明人携手就是舒服,事事都想到了前面,根本无需让人操心。 云虚忙道:“我们现在应该换个地方说话,不能不防备人家铤而走险,你明天更不能去参加开封府典礼,免得予人可乘之机。” 风沙思索少许,摇头道:“今晚我不能走,必须留在这里,否则人家就知道蛇已经惊了。这时候我的动作越大,越容易让人产生误判,导致发生不乐见之事。” 赵仪沉吟道:“有道理,你在里呆着,至少可以给我们争取一夜的时间。不过柔公主说的也有道理,我建议你明天搬进南唐使馆暂住。” 风沙嘿嘿笑道:“最好还请纪国公召见一下契丹与北汉使臣于南唐使馆会面。” 赵仪回以嘿嘿:“风少成竹在胸,无需我来多虑。” 风沙转念道:“我总觉得柴兴应该不会让我轻易脱身,一定会想法子稳住我。” 赵仪刚要张嘴,马思思急匆匆地小跑过来,她瞧着在场三人,欲言又止。 马思思负责跟素玉的谈判,所以她此来肯定与之相关。 风沙道:“无妨,有事直说。” 马思思斟酌着小声道:“她刚刚代表他说了一件典故,想要问问主人的看法,嗯,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铸以金人十二。” 风沙和赵仪同时色变。 马思思又道:“她说她的主人希望明天能跟主人当面谈谈。”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禁铜令 皇宫东北角晨晖门外,西鸡儿巷地下黑市。 任谁也想不到,柴兴身为北周皇帝,大半夜的不宿龙榻,不拥后妃,居然会跑来地下黑市跟一个老男人孤处一室。 这个老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卜。 西鸡儿巷的这座地下黑市,根本就是司星宗的地盘。 “你知道吗?” 柴兴一脸幽怨地看着王卜,好像怨妇,说话的语气更像。 “天黑前,李矩的长子进宫向朕哭诉,言说他父亲绝无不臣之心,更无谋反之意,五州的盐货通商一定会如常归于朝廷,要朕不要相信小人的谗言。” 李矩即泽潞军使。 王卜愣了愣,佛门不是已经把李矩转手卖给风沙,顺便通过风沙卖一个人情给柴兴吗?李矩哪还有什么资格造反? 王卜忍不住问道:“谁进谗言了?谁又说他父亲有不臣之心要谋反了?” 柴兴的脸色更加幽怨:“就是没有嘛!” 王卜更愣:“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柴兴望着他不做声。 王卜一下子醒悟过来。 “明白了,目的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借他之口告诉陛下,李矩可以有不臣之心,可以有谋反之意,五州的盐货通商也可以不归于朝廷。这是把反话正说。” 柴兴叹气道:“看来那条蛇还是被惊到了,这是冲朕龇开毒牙,逼朕收手呢!” 王卜沉声道:“李矩所辖五州乃是对抗伪汉和契丹联军的前线,归我是铠甲,归彼是利刃。一加一减,得失不止于二。若无万全把握,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灭佛的时候,上有皇权盖顶,下有四灵抽刀,李矩翻不了天,现在情况大不相同。 如果有四灵抗着,皇权再是盖顶,李矩也拥有了极大的转寰余地,想怎样都可以,投靠北汉,甚至投靠契丹都可以。 泽潞军使管辖的五州乃是汴州的西北门户,重要性相当于淮南之于南唐,过了五州就出了山区,一马平川直达黄河防线,渡河就是汴州。 倒时攻守之势易转,高平之战等于白打,人家只需一抬脚就到了你家门外。 最关键,什么平边策都成了过眼云烟,根本没办法继续推行下去。 王卜相信风沙并不希望形势真的发展到如此地步,否则偷偷地做不好吗? 何必让李矩的儿子跑去向柴兴哭诉? 所以警告的意味更浓。 如果柴兴非要坚持动手,人家当然也不会吝啬蛇吻毒啮。 柴兴沉默良久,背书一般说了一大段话。 “……所有钱一色即不得销铸为铜器货卖。如有犯者,有人纠告捉获,所犯人不计多少斤两,并处死……” 王卜有些疑惑的听完,小声道:“此乃先皇颁布的禁铜令,奈何阻碍甚大,以致名存实亡。” 柴兴又说了一段。 “……除朝廷法物、军器等,并寺观内钟、磬等之外,自余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值。过期隐匿不输,所犯人不计多少斤两,并处死。” 王卜轻咳一声:“这是臣替陛下草拟的诏书。臣以为想要诏禁天下铜器,目下当然以佛门破口最易。” 柴兴缓缓地道:“目下铸币奇缺,收天下之铜,势在必行,不在今日,也在明天。如今还可趁佛门之无力,若待佛门恢复元气,朕面对的就不仅是四灵了。” 王卜不吭声了,柴兴分明铁了心要禁铜,谁也阻拦不了。 他身在中枢,最清楚大周现在多么的缺钱,准确说是缺少货币进行流通。 为此,柴兴没少殚心竭虑,甚至连佛都灭了,可见决心之坚。 柴兴思索良久,沉吟道:“除朝廷法物、军器、官物及镜,并寺观内钟、磬、钹、相轮、火珠、铃铎外,其余铜器,一切禁断。” 王卜这会儿回过味来,郭武颁布的禁铜令和他替柴兴草拟的禁铜令,都是不计斤两直接处死。 不同处在于后者借着灭佛之风推行,遇上的阻力会小上很多。 柴兴最后所说的禁铜令,实际上管得很松,只提了禁断铜器,并没有提怎么处理人。 说明柴兴虽然铁了心禁铜,还是拥有相当的理智。 这一段明显是用来谈判的。 换句话说,柴兴开始考虑谈判,而非正面硬干,说明风沙的警告很有效果。 王卜谨慎地道:“尽管陛下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臣还是担心有人会误解陛下的意图。” 道理很简单,秦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开了历史的先河,本质上是在强收天下暴力归于朝廷。 当时便令民间最大的暴力组织墨家差点烟消云散,至今都没能恢复元气。 之后,凡是有志大一统的皇朝都会这么干上一回,每一次墨家遗脉都会遭受重创,比如四灵。 此乃攸关四灵生死存亡的核心利益,四灵对这种事情的警惕可想而知。 虽然王卜嘴上说担心有人误会,好像柴兴仅是单纯因为缺铜而禁铜。 实则他打心眼里认定柴兴就是想借着禁天下之铜来禁天下之兵。 连他都不相信这仅是个误会,四灵怎么可能会相信。 哪怕柴兴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他仍旧不看好四灵的反应。 柴兴淡淡地道:“谁说我要跟四灵谈了?从头大尾我都只想跟墨修谈谈。” 王卜眼睛一亮,拜服道:“陛下圣明。” 墨修可以代表四灵,但是墨修的利益跟四灵的利益并不等同。 尤其风沙还是一位被四灵废掉主位的墨修,风沙和四灵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完全可以各个击破,然后再来以夷制夷。 柴兴笑了笑道:“朕有些安排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倒是有些出乎朕的预料。” 王卜谨慎地道:“他让人通告臣,柴家的小姐正在升天阁做客。似乎隐含两层含义:一者示好,暗示柴家的小姐安然无恙。再者试探,似乎正在等臣的回应。” 柴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浮上层阴霾。他这个小妹不听他的禁令,跑出去乱逛不说,居然撞见风沙,而且还被扣下。如非如此,他哪里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 “你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他们谁也不准离开这里,任何人胆敢违逆,朕许你先斩后奏。” 柴兴之所以会来这里,全因为柴家的人手就藏在这里。 王卜苦下脸。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办好办砸一个样。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章 一个疼一个爽 状元楼,陵光阁。 尽管深更半夜,陵光阁上灯光彻亮,阁内的气氛却说不出的阴暗沉闷。 核心七人这还是头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分歧双方争了许久,愣是没争出个结果。 云虚和易夕若坚决反对风沙以“战”促谈地打算,宫青雅毫无意外地站在云虚一边。 风沙则认为退让,哪怕仅是有限地退让也只会让柴兴得寸进尺,一旦开始退让,最后一定会被人家逼到退无可退。 韩晶和云本真毫无疑义地支持他。 伏剑的态度有些暧昧,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始终没有正式表态。 虽然她在心里支持风沙的看法,但是她无法忽视与北周皇帝硬碰硬的后果。 三河帮乃是四灵、隐谷和云虚三股势力的集合体,她作为三河帮帮主坐在核心七人的位置上,那么她代表就是这三股意志的集合,而非她本人。 哪怕她在这里强行违逆自己所代表的利益,回去之后也难以贯彻。 就好像易夕若代表着易门的利益一样。 易门同样不希望与柴兴闹翻脸。 先别提到手的酒榷,仅凭易夕若还是武德司的副使,且是实权在握的冰井务主事。想要说服她反抗头顶上的皇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次的核心聚会不同以往,赵仪身为外人得以列席。 尽管他一言不发,仅是冷眼旁观,毕竟还是参与了。 对于这场聚会,他既感到意外又不感到意外。 意外在于这七个人原来完全地串联在一起,相连之紧密超乎他的想象。 之前一些死活都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间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七个人引领着七股势力相互打着配合呢! 好像竹子成林,漫山遍野,看似各自迎风,实则根系源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清楚地底下的根系情况,哪怕把地面上的竹子全部砍光也没用。 顶多一阵春雨,然后如雨后春笋,再次漫山遍野,永远砍不干净。 更令他吃惊的是,明显是云虚掌总,居然不是风沙。 不意外在于这种议事规则与四灵类似,仅是分工不像四灵那样具体。 所以他瞧得分明,虽然风沙每每将云虚和易夕若驳斥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顾左右而言他,实则一直处于绝对的下风。 目前还是三比三,连多数决都没有达到,何况只需两人反对足矣。 听这一阵,他总算明白了双方的分歧在哪里。 云虚身为辰流王储,必须获得北周的册封以稳固储位,所以不想惹恼柴兴。 易夕若明显把注下于北周,打算让易门在此扎根生根,更不可能惹恼柴兴。 风沙则随时可以拍屁股走人,当然不在乎惹恼柴兴,哪怕正面硬刚都不虚。 赵仪不仅和云虚打过交道,与易夕若更是同朝为臣,且身处北周唯二的密谍组织,还都是首脑,于公事上地来往相当频繁。 所以他不仅知道两女冰雪聪明,而且伶牙俐齿,居然还是说不过风沙。 显然风沙说的话很有道理。 政治本来就讲究得寸进尺。 不会赶尽杀绝的人,根本不可能在这口黑缸之中存活下去。 是以,他也认为这一步确实不能退。 一旦退,步步退,迟早会退无可退。 届时,再想反抗,早已无力,只能任凭宰割。 奈何两女显然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赌柴兴当下会服软和往后不记仇。 如果风沙不能给两女一颗对症下药的定心丸,说破大天也休想人家赞同。 风沙好像看不透这一点,仍在纠结于表面的对与错,在那儿争执个不休。 这令赵仪倍感讶异。 他跟风沙对手多回。 风沙每每算无遗策,总能在你自觉胜券在握的时候,来个奇峰突起,让你知道错了。 阴谋阳谋更是随手施来,宛如浑然天成。 你以为是阴谋的时候,其实人家是阳谋。 你以为是阳谋的时候,阴到你吐血,还有苦说不出。 莫非真是当局者迷吗? 风沙好似说累了,低头呷了口茶,忽然转目赵仪,含笑道:“仪兄听了这么久,不知有什么看法?” 云虚立刻接口道:“来者是客,怎好为难?风少你不要强人所难嘛!” 这是担心赵仪帮风沙说话。 虽然赵仪的说法在实质上无关决策,却会令本就说不过风沙,导致狼狈不堪的她更加狼狈。 风沙笑了起来:“他和夕若都是柴皇的臣子,怎么可能犯上不敬,你多虑了。” 云虚冷冷地道:“他还是四灵的观风使呢!谁知道他到底向着哪边多一些?” 风沙歪头道:“你还是四灵的一方主事呢!你的心到底向着哪边多些?” 云虚俏脸色变,恼道:“你说我应该向哪边?向着你,还是向着四灵?” 七人核心聚会的紧密程度其实远高于四灵,她和风沙的关系更甚。 如果她向着四灵不向着风沙,风沙保管第一个发飙。 这是反将风沙一军。 风沙看了赵仪一眼,淡淡地道:“四灵即我,我即四灵。” 云虚瞪起美眸恶狠狠地凶他一眼,但是不吭声了。 如果她敢说墨修不能代表四灵,风沙保管立马跳起来给她一耳光,然后硬逼着她把话给咽回去。 她又不傻,什么事情可以胡搅蛮缠,什么爆竹连碰都碰不得,她心里门清。 赵仪同样没有吭声,瞧着好整以暇地风沙,忽然有些明悟。 他隐隐觉得风沙好像一直在故意激怒云虚,似乎也在故意拖延时间。 果然风沙又借题发挥,怼了云虚几句。 云虚气得火冒三丈,偏还怼不赢。 每次都以咬着银牙闭嘴结束,积郁的火气可想而知。 “你说得再多,终究还是无法获得这里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云虚再是畏惧风沙,终也有些受不了了,寒声道:“你已经警告过了,我相信柴皇不会无视。我拟暂避锋芒,以各种渠道向柴皇输诚,防止势态不可挽回。” “你这是一厢情愿。” 风沙又开始老生常谈:“柴兴摆明要收天下之兵,四灵将首当其冲,你怎么可能独善其身?你愿意投降是一码事,人家接不接受你地投降是另一码事。” 云虚怒极反问:“他傻吗?为什么不接受?不怕逼反吗?千金买马骨不好吗?” “反正决定权不在你。你连刀都放了,有什么资格决定人家怎么想?更没资格决定人家怎么做。” 风沙耸肩道:“还反抗?你见过砧板上的鱼反抗刀吗?我见过,鱼和刀都是血淋淋的,区别在一个疼一个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水银泻地 风沙的“刀俎鱼肉”之说令云虚火冒三丈。 倒不是说风沙说的话没有道理,正是因为太有道理,她根本无法反驳,又实在不可能答应,所以才会更加恼火。 尤其类似的讥讽之语,风沙一直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多遍,还次次不带重样。 宛如啰嗦的老和尚翻来覆去地诵经,又像打不死的苍蝇绕着脑袋嗡嗡乱叫。 时间一长,是个人都会气炸。 “你们都别说了。” 云虚强压着心火道:“既然分歧甚大,始终争执不下,偏又迫在眉睫,所以我决定乾坤独断。风少你没意见吧?” 风沙眼神转冷,似乎有些恼火地盯着她。 云虚毫不示弱地以美目回视,其实心虚得不行。 一般来说,任何分歧,她都会与风沙首先达成共识,再来召开核心聚会,所以两人的态度总是能够完全一致。 这次因为事态紧急,实在来不及私下沟通,加上确实事关她的核心利益,所以才会与风沙公开顶牛,硬是寸步不让。 最关键,她之所以能够掌总,源于风沙不愿拆伙所以做出退让,并非她真的拥有掌总的实力。 所以,她比风沙掌总的时候更需要获得风沙的支持。 为此,她牺牲了很多东西。 明面上对风沙越是强硬,私下里反而越发柔顺,不像原来那样可以仗着情人的身份,动不动就耍蛮耍横。 虽然耍蛮耍横总是能够占到便宜,却始终是附皮之毛,毫无自主的权力。 相比从前,她更喜欢现在。 风沙平视道:“既然由你掌总,当然由你说了算。但是你千万别忘了,由谁说了算,就该由谁负责。” 云虚咬着牙道:“当然。” 风沙笑了笑,低头喝茶。 赵仪不动声色地瞄着云虚,心道你恐怕上套了。 就在云虚以为大势抵定,正在给诸人分派任务的时候,流火忽然门外求见,言说白矾楼传来消息,王卜夤夜登门,指名要见易夕若。 好像是王卜对开封府尹的人选有了新的想法,希望与易夕若尽快会面云云。 明天就是开封立府大典,人选当然已经定了。 所以,时限就是天亮之前,否则肯定来不及。 王卜和易夕若乃是风沙用来与柴兴沟通的渠道之一。 云虚用过,但是仅是借用。 所以,这话看似是王卜对易夕若说,其实是柴兴对风沙说。 云虚冷笑道:“这下好了,人家开始反击了。不知风少你怎么看?” 花推官横死之后,风沙许诺泽潞军使将下辖五州的盐货通商归于北周朝廷,换得柴兴默许他再推荐一个人物为开封府尹。 所以,泽潞军使与开封府尹之间拥有高度的关联性。 风沙刚让泽潞军使的儿子跑去向柴兴哭诉自己的父亲不会造反等等,用以威胁。结果王卜马上对开封府尹的人选有了新的看法。 这个所谓的“看法”显然很有针对性,就是柴兴针对风沙的反击。 风沙放下茶杯,向易夕若道:“快去快回。” 易夕若偷瞄风沙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柔公主还有什么叮嘱吗?” 云虚娇哼道:“也不要太快了,萝卜快了还不洗泥呢!总要把人家的想法问个清楚明白,免得产生什么误解。” 风沙又开始低头喝茶。 赵仪现在也有些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怎么看云虚都已经胜券在握,风沙好像输定的样子。 但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他曾经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然后莫名其妙地被风沙给翻了盘,甚至一把连输个彻底。 不过他实在留不得了,没法继续看好戏,有些遗憾地顺势告辞。 云虚志得意满地道:“往后还要与仪兄多多联系。” 赵仪含笑道:“只要风少没意见,我当然没问题。” 他还是觉得把注压在风沙的身上风险小一些。一来,云虚在四灵的身份跟他没得比,他怕不着。二来,一直是云虚有事求他,他求不着云虚。 最关键,如果风沙误会他和云虚有点什么,他的小情人薛伊奴就在风沙的手里呢!最关键,贺贞是风沙的副手,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种。 人家要是报复起来,那就是双倍暴击。他招惹不起。 云虚会意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忙补救道:“当然是和风少一起。” 赵仪抱拳道:“好说好说。” 易夕若走后,云虚让大家稍事休息,等待易夕若回返。 诸女很快离开,房内只余风沙和云虚。 云虚挨到风沙身边坐下,双手环抱他的胳臂,笑靥如花地道:“生气了?” 风沙摇头道:“不至于。” 云虚撒娇道:“人家也只是就事论事,又不是有意针对你,更不是借题发挥。” 风沙信她才有鬼,嘴上道:“我知道。” 他越是这样,云虚的心里反而越发紧张,不过一转念,心道我现在占着上风,干嘛要怕他? 于是轻咳一声,松手道:“我知道你一向好强,不愿向人低头,奈何事情已经定了,你也同意了,柴皇那边你要设法尽快解开梁子,不能再跟人顶牛。” 风沙反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云虚凝视道:“我想过了,你还是应该参宴,与柴皇当面谈谈,只要你松了口,柴皇不可能把你怎么样,毕竟他还指望你往后多多配合呢?” 风沙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认为我这是故意稳住他,用来争取时间,准备更大的图谋?所以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趁机进逼,以绝后患。” 云虚愣了愣,蹙眉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跟柴兴有来有往也算斗过几次法,每次服软,他都是被逼得不得不服软,尽管这样,还是会另出尖刀,四处戳戳,以作试探,兼为找补。” 风沙掰着指头道:“比如差点逼死彤管,后又推出盖万和王升这两枚弃子,还有挑动四灵的最高层内斗之类。” 其实还有祭出郭青娥与他联姻一事,考虑云虚的感受,于是略过。 风沙顿了顿,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虚摇头。 “他行事似水,遇阻则没,没不过则绕,无孔不入。对付这种人,只能全线相抵,可以进可以退,就是不能漏,只要有缝,马上就会给你来个水银泻地。”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后患无穷 白矾楼一直处于兴修之中。 易门目下极度缺钱,什么地方都在节俭,唯独给白矾楼的灌注从来没有短缺过,甚至节节攀升,怎么坚固怎么来,怎么奢华怎么搞,很有点不计代价的意味。 尽管这样,易门也经不住全面开工,只能一栋一栋地修。 东楼修完修北楼,北楼修完修中楼,最难办的是西楼和南楼,花费更多,进展更慢。全因西南角正好与皇宫的东北角对角,禁忌很多,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总之,新楼新建不久,旧楼差不多拆光,易夕若干脆搬去了冰井务的秘密驻所,让师弟易无咎留守白矾楼。 冰井务的驻所位于夷山与白矾楼所在景明坊之间,和白矾楼的北楼恰好对街,往来十分方便。易夕若身为冰井务的主事,易门中人自然在其中占据了很多高位。 时间一长,冰井务倒好似与白矾楼连为一体,成为了易门自家的驻地。 王卜说是去白矾楼见易夕若,实际上白矾楼现在并不方便待客,易无咎还是去冰井务接待这位同为阴阳一脉的师叔。 别看易无咎平常对易夕若诸多不满,那是为了维护易门的利益,这是他跟在掌教师姐身边的责任,名为辅佐,实为监督。此乃易门宗法赋予他的权力。 好像当初易夕若跟在易云的身边一样。 其实易无咎的心里对易夕若相当敬重。 毕竟易门肉眼可见地发展壮大,与易云当权之时的情况相比,不啻天渊。 那时在潭州,易门和司星宗的关系根本谈不上什么平等。 就好像一个乞丐在自己当大官的远方亲戚家门外讨饭吃。 人家许你在门口乞讨,没有放狗咬你,没有把你赶走,时不时还会接济几碗吃剩的残羹冷炙,已经称得上宽容大度。 如今,易无咎可以跟王卜面对面地轻松谈笑。 要知道王卜不仅是司星宗的高层,更是北周的高官,皇帝的肱骨,真正的权臣。要不是两人实在差着辈分,甚至可以平起平坐。 这时回想当初,易无咎当然恍如隔世。 王卜与易无咎交谈了好一阵,这时捻须微笑。 “此乃天大的恩典,不仅漫天下独一份,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以无咎师侄的智慧,应当掂量得出来。” 易无咎尚在震惊,闻言回神道:“师叔谬赞了。师侄虽然愚钝却也知道这应许的分量,柴皇的气度当真非同凡响。师叔放心,师侄一定会力劝掌门师姐……” “劝我什么?”易夕若那动听却淡漠地嗓音自门外飘入,人也随声飘入,神情像语气一样淡漠,人比声音更美。 易无咎赶忙行礼。 王卜也起身行礼。虽然他的辈分比易夕若高,但是易夕若是掌教,何况他近来有不少事求易夕若牵线搭桥。 比如当初张永被风沙借口行刺强行扣住,是他请易夕若出面把人给要了回来。 诸如此类的事情其实不少,使易夕若和易门的分量在司星宗的眼中节节高升。 不管因为什么,反正人家能够影响甚至操纵形势,不由得你不重视。 易夕若翩然回礼,请王卜入座,她则入座上首。 易无咎迫不及待地道:“掌教师姐,王卜师叔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易夕若转目凝视,异瞳之光异常冷峻。 易无咎讪讪地闭嘴。 易夕若向王卜欠身道:“开封府尹的人选牵扯甚大,更是迫在眉睫,如果说变就变,恐怕会有后患。”这个后患当然是指风沙。 本来她进门之前打算奉行云虚的退让之策,然而王卜一来就送礼,还是可以让易无咎喜形于色地礼物,这让她不禁多了点想法。 不妨先把风沙丢出去吓吓人,再来听听人家地开价。 王卜果然脸色微变,苦笑道:“我也正是担心后患无穷,所以才想请易掌教出面转寰一二。” 易夕若见抛出风沙吓人果然管用,心下甚喜,面上蹙起蛾眉,沉吟不语。 王卜作势捻须,眼睛去瞅易无咎。 易无咎干咳一声,凑近易夕若的耳边,难掩喜意地道:“柴皇许新建的白矾楼高过皇宫……” 易夕若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地回望王卜。 王卜含笑颌首。 易夕若怦然心动,差点一口答应下来,转念思索少许,轻声道:“这确实拥有极其浓厚的象征意义。”然后闭嘴。 言外之意,也仅是拥有象征意义罢了。 其实绝不仅止于象征意义。 从古至今,民间能够高于皇宫的建筑仅有佛塔。 一间酒楼不仅与皇宫比邻,还能够高于皇宫,确立的意义与地位绝对无与伦比,足以带来丰厚的现实利益。 尤其对易门来说,这更是意味着获得了皇权的认可,不再处于百家的边缘,主流可期。 但是,风险也很大。 因为这皇权赐予的,可以赐予当然也可以收回。届时对易门的打击,将会加倍。无形中等同于被皇权所绑架,或者说被皇权所延揽,只能无奈地依附于皇权。 更别提扯进皇权,等于跳进了漩涡的最中心,获益的同时,危险同样倍增。 更会立刻使易夕若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 比如,被迫选择帮柴兴,还是帮七人核心? 很可能两边不讨好。 最终什么也没得到,反而被两方同时抛弃。 其结果,更可能是易门获得短暂的风光,然后又被彻底打回原形,从云巅堕至泥底,还被踏上一只脚,甚至被好几只脚反复碾踩,永世不得翻身。 相教于面临的巨大风险,柴兴给的好处,根本是裹着香甜蜜糖的毒药,诱人至冲动,杀人于无形。 不过,易夕若就像一只闻到鱼腥的猫儿,已经按捺不住了,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仅是习惯性地抬价,想要更多一些。 王卜正色道:“实不相瞒,陛下意属由我兼任开封府尹,还望易掌教顾念同宗情谊拉拔一把,我等一定会投桃报李。” 易夕若那对像猫一样的异瞳顿时亮得闪闪发光,嫣然道:“易门与司星宗同气连枝,理当相助。不过这事尚有碍难之处,夕若只能保证尽力。”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冤大头 易夕若匆匆赶回陵光阁,将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末了向风沙道:“夕若觉得陛下确有示好之意,王卜就是说客。” 她这一番话的遣词语气隐含着柴兴让步的意味,似乎暗示应该与之对抗。也就是符合了风沙的以“战”促谈之说,与刚才附和云虚的态度截然不同。 云虚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恼火,压着火气听完,冷然道:“哪里示好了?如果答应下来,开封府尹最终还不是花落别家?” 易夕若冲着云虚歉然一笑,还是坚持道:“毕竟还是折中了嘛!态度从强硬退至折中,怎么不算示好?” 其实她并非完全认同风沙的策略,更不想与柴兴撕破脸,仅是因为尝到了甜头,认为完全可以让风沙出面与柴兴顶牛,她在中间当好人转寰,岂非获利更大? 不过,这点小心思当真不好明说。 她打算私下里再分别向云虚和风沙求得谅解和支持。 云虚有些恼羞成怒,一连串反问。 “这能说明什么?怎么就折中了?难道王卜不是他的心腹?难道开封府尹不是被他收回?我看你是见利忘义,被人家送你的礼物给迷昏头了。” 易夕若很想反问送礼上门难道不算示好?想了想还是闭嘴,偷眼去瞄风沙,心道我都帮你说话了,你怎么也该帮帮我,不能让我下不来台吧? 风沙轻咳一声,问道:“我上次去白矾楼,好像东楼北楼已经建好,中楼也至半途了吧?” 易夕若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话给岔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顿时谨慎起来,斟酌着答道:“东楼正在收尾清扫,北楼尚在装潢内设,中楼还在搭建。” 风沙笑了笑:“我对兴造营建还算有点心得,三层所需的筑基砌磉乃至构造设计,应该与四层不同吧?” 他是这方面的大家,新建的白矾楼根本就是他的设计,一下就点出了关键。 楼层越高,根基就越要打稳,还有设计、选材、质料等相关事宜。 这是一项极其浩大且繁复的事情,甚至比白地新建还要困难,绝不是说变就能变,说改就改的。 易夕若俏脸剧变。 “柴皇应许白矾楼高于皇宫,对未来是天大的好事,对当下则是天大的麻烦?拆倒重建远比空地新建更耗时、更耗工,最关键,更耗钱。易门拿得出来吗?” 听着风沙娓娓道来,易夕若的脸色阵青阵白。 云虚不明白风沙怎么好像站她这边了,不由愣了一愣,旋即喜道:“风少说的很有道理,此举绝非真的示好,其实包藏祸心。夕若你可不要上当啊!!” “柴皇确实厉害,这何止包藏祸心,兼有拉拢分化之意,同时把易门绑上了自己的战车,顺便卖好司星宗。” 韩晶突然发声,然后叹道:“毕竟开封府尹落到了王卜的手上,司星宗能不高兴吗?如果夕若姑娘最终不答应,那也是易门得罪了司星宗,怪不着柴皇。” 易夕若有些慌了神。 她就是闻到了腥味儿,一心想吃肉而已。 还真没想到这块肉不仅吃下肚会撑死人,如果不吃也会有代价。 “易门本就缺钱,若是需求更增,那就必须有所倚靠。我记得易门目下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分为三类,我方划拨、冰井务和酒榷大约各占三成吧?” 韩晶掌理总账,对这些情况十分了解,郑重地道:“如果需求激增的同时,冰井务和酒榷的收入却因故断掉……”故意停住不说。 易夕若脸色苍白,连红彤彤地嫩唇似乎都白了。 冰井务和酒榷的收入,归根结底源于柴兴,也就是说,柴兴说断就能断。 她目下还欠着善母好几笔巨款没还呢!如果收入突然少掉半数以上,她怕不是要上吊。 “柴皇看似许白矾楼高于皇宫,其目的是把易门和你彻底拿住。” 风沙接口继续:“届时,他只需稍作暗示,比如撤销酒榷或者更替冰井务主事之类,你鼓得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勇气,拒绝他对你提出的任何要求吗?” 易夕若呆了少许,向风沙挤出个讨好的笑脸:“还请风少一定帮帮我。” 云虚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紧紧地闭上,一对美眸死死地盯住风沙,透出的神情异常复杂。 她和风沙已经各自拉开了阵营,不仅争锋相对,更是短兵相接,最后拼了个三比三。虽然风沙一直胡搅蛮缠,实际上她已经赢了。 这场聚会过后,核心七人的权力格局将会随之发生改变,她还可以顺势调整一些关键的人事安排,以后她说话将会更有力道,掌总这个位置也算真正坐实。 这一天虽然有些突如其来,其实她预先做了很多的准备。 核心七人之中,韩晶和云本真乃是风沙的死忠,她并没有多花心思,伏剑和她过往的关系则令她不方便做太多动作,所以全力拉拢易夕若。 为了让易夕若在关键的时候完全倾向于她,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没想到胜券在握的时候,突然反转。 其实云虚知道怎么把易夕若给重新拉回来,但是她稍微估算了一下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心疼到舍不得。 同时又担心风沙同样舍不得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那样的话易夕若就会被柴兴掐住命门。 往后,核心七人肯定会因为易夕若受到牵掣而被掣肘,恐怕会不停的流血。 如果风沙愿意帮易夕若解脱,那么她又等于被打回了原形,仅剩宫青雅站到她这一边,而且情况会更加糟糕。 因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关系,易夕若别说相助,恐怕连中立都做不到,只会彻底倒向风沙。 总之,好像怎么都对她不利,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毕竟风沙不会对她赶尽杀绝,但是柴兴会。 风沙思索少许,缓缓地道:“鉴于最近的形势波谲云诡,我拟将一部分产业的获利暂时划入总账,由我派人专门负责掌理。诸位若有急需,申请即可。” 等于越过云虚,新设了一个重要的职位,也可以说是花钱买的。 易夕若顿时喜形于色。风沙此举很有针对性,就是专门用来解除她的后顾之忧。有了风沙这个冤大头,呸~大财主做后盾,她哪还需要担心钱这么点小事? 她却没想到,申请能不能过,能过又能拨多少钱,全在风沙一念之间。 换句话说,掐住易夕若和易门命门的人,从柴兴变成了风沙。 虽然确实有些贵,但是风沙觉得值。 本来不是花钱能够解决的问题,突然能够花钱解决了,怎么不是大赚特赚? 何况他的钱又不是白送,易门将来肯定是要还的,还不上就拿白矾楼抵嘛! 风沙转目云虚,含笑问道:“你要不要也出上一点?” 云虚的俏脸上写满了郁闷:“我也就有点小本生意,哪及得上风少财大气粗。”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花仙子 中秋当日,早在三更时分,位于中轴线的御街已经被身穿铁甲的禁军骑兵彻底净空,汴州内城被分隔成东西互不相通的两边。 天刚蒙亮,这些铁甲骑兵在皇宫宣德门外聚为开道前导,其后跟上一些穿着五色甲胄的御龙卫成行成列,其间大旗和大扇招展,画戟与长矛锃亮。 再后是一群又一群的锦衣卫士,多半出自殿前司,也不乏武德司,或骑马、或执斧、或挎剑、或持牌、或持棒、或持杵。一群就是百余,加起来足有千余。 总之,皇帝出巡,千乘万骑,御驾在哪,外面根本看不见。 各处官署、衙门的官员及听差,早就到了原汴州府衙现开封府衙外候驾。 云虚作为辰流王储,当然会受邀参与大典,一早就去了。 易夕若身为武德使副使,当然需要随驾。 伏剑尚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大典,与韩晶结伴走了。 宫青雅来无影去无踪,谁也管不到她。 至于云本真,当然陪在主人的身边。 当柴兴的御驾抵达开封府衙的时候,风沙正在乘船游汴河。 他与柴兴有过数次隔空斗法,也有过数次见面,算是知道些柴兴的行事风格和手段。 云虚在他选择的时机、在他选择的地点、在他选择的议题上与他争锋,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占,其结果从开始就已经注定。 所以,云虚只能默许了他的以“战”促谈之策。 为了以防万一,风沙决定暂时处于活动之中,更要低调一点。 毕竟汴州还是柴兴的汴州,北周还是柴兴的北周,哪怕武力强盛如四灵,在汴州也不可能高于禁军,甚至不可能高于巡城军。真要被人给围了,麻烦就大了。 护圣营已经被调开,一时半儿无法对北周形成足够的威慑,尤其北周总执事态度不明,天知道柴兴会不会抓住这个空隙铤而走险,来个“擒贼先擒王”。 届时,别说勾栏客栈,哪怕躲进四圣观都不足以保证他的安全,还不如暂时在外面“流浪”,让人家找不到。 他打算依据柴兴接下来的反应,再来决定是回勾栏客栈,还是去南唐使馆呆上几天,甚至去契丹使馆呆上几天。 呆在外国使馆会相对安全很多。 北周目前并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与契丹或者南唐正式开战,就算正式开战了,使馆这种地方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你能动,人家也能动,最后谁吃亏更大还不一定呢! 无论他最终选择去南唐使馆还是契丹使馆,其实都是一种针对柴兴的严重警告,区别在于严重的程度不同。 除非柴兴弃平边策的大局于不顾,否则绝对无法忽视他这种无声地威胁。 除了两国使馆,风沙手上还有其他一些筹码,当然不能一把连全部打出去,否则等于逼得人家别无选择,所以要一点点地加码。 你一招我一招,大家有来有往。 就算一方输了,总比拉开架势真打上一场划算多了。 如果输了不肯服输,那就只能撕破脸掀桌子。 风沙相信柴兴绝对不想闹到如此地步,就像他也不想一样。 然而,人心莫测,不能不防,暂时隐藏一下行踪准没错。起码他这块肥肉不能亮在人家的眼前使劲地晃荡,那样等于诱惑人家一口吞下。 只要他没事,他的羽翼就是安全的。这点他并不担心。 开封府衙就在河之南岸,与他的座船仅隔着一座钟楼,远眺人头攒动,彩旗如林,当真热闹纷呈。 衬得他的身边相当的冷清,加上河风清冷,不免有些萧瑟之感。 临出门前,他特意换了身行头,又扮成了江湖人胡九道,并没有包下整条游船,仅是包了其中两间船舱,身边就带了云本真、绘声、马玉怜和授衣四女。 四女皆换上了男装。 云本真专门负责护卫主人。 她手下有几队精干的人手分散在周围,装扮成各色人物隐蔽地跟随,随时保护和策应。 这种时候,风沙最信得过云本真,以及她手下的风门。 马思思还要继续与素玉地谈判。 马玉怜留在风沙身边,负责与妹妹往来沟通。 流火留在勾栏客栈主持日常,同时与各方沟通情报。 授衣留在风沙身边,负责与姐姐往来沟通。 至于绘声,干事即坏事,从来没有靠谱过。 还是乖乖地当抱枕好了,她就这个拿手。 总之,风沙身边这几名婢女各司其职,用不着他操心太多。 难得有暇,不如闲逛,风沙带着几女沿着汴河乘船往西出了内城便即下船。 下船即到使馆区附近,四下转了转便临近午时,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住宿。 当然不能找那种背景深厚的大酒楼,更不能找背景更深的会馆,只能找一些中不溜的地方,最好还能沾点灰、沾点黑,这样才不容易被官府给查到。 主要是防着白道漏风。 至于黑灰道。魔门出马,一个顶俩,韩晶作为圣门圣女会跟相关的各方打好招呼。 这条道上,历代墨修断断续续地当了好几百年魁首,说话绝对比任何皇帝都管用。 加上魔门本身见不得光,这方面比四灵并不逊色多少,自有一套不漏风声的法子。 风沙最终找到了一家凡花客舍,打算暂时入住。 凡花客舍靠近汴河,离礼宾馆亦不算远,交通便利,附近的环境还算不错,尤其装设别有楚韵,风沙一眼就瞧中了。 另外,还因为进出之人都是劲装打扮,明显江湖人物居多。 江湖人扎堆的地方多半会沾点灰、沾点黑,官府的手通常伸不进来。 为了不要太显眼,授衣先装作客人进门打探一下。 授衣江湖出身,很快盘清根底。原来这里跟风沙还有点关系,据说东家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花仙子。不仅这一家客舍,这条街上不少店铺都是她的产业。 风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什么“花仙子”。 还是绘声怯生生地小声道:“是,是花娘子。” 风沙愣了愣,失笑道:“那也算是自己人了。没想到她还挺会持家的,居然有了这么多产业,不错不错,挺能干的。孟凡这小子福气不浅啊!” 绘声反倒越发胆怯,俏眸中充满惧色,两条长腿止不住地发抖,差点夹不住尿裤子。 刚踏上这条街的时候她就隐约感到不妙,觉得是有人故意把主人往这里引,不是马玉怜就是授衣,这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呢! 花娘子在江宁的时候,通过她的关系仅用五十两银子就从江宁朱雀手中盘下了一家位于秦淮河畔的顶尖风月场,里面随便一位姑娘的身价都不止五十两金子。 汴州的情况差不多,绘声没少以权谋私,偷偷地给花娘子找便宜。 这一整条街及上店铺本来都被三河帮给盘下了。 正是她出面说和,让伏剑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价钱,把位置最好的几处门铺转给了花娘子,而且还都装修好了,拿来就能开业那种。 这要是让主人晓得了,她的屁股怕是要开花。 尤其云本真也在呢!如果屁股仅是开花,那都算主人格外开恩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岷山雪岭 绘声的惧全部写在了脸上,她的怕更似写满了全身,尤其那两条丰匀的长腿,抖得相当的均匀。 风沙明明看见了,偏偏好像没看见,兴致勃勃地入店闲逛。 入住的事情交由授衣打理,用不着他来操心。 云本真、绘声、马玉怜和授衣都是绝色,哪怕女扮男装,还是十分吸睛,如果结伴一起,更会引人瞩目。 所以四女跟主人一样带了斗笠遮脸,衣袍更是相对宽大,遮掩窈窕动人的体型。尽管如此,姿态依然出众的优雅,离得近了更是香息怡人,如醉花丛。 好在仅授衣一人前去攀谈办理,加上这种见不得人的装扮其实在江湖上很寻常,并没有引起店内太多人的注意。 这间凡花客舍和多数客栈不一样,并非前食后宿,反倒设了一些茶席,以屏风稍作隔挡。 目下茶席半满,或者两两相对、或者三人围坐,男和女几乎一样多,年纪都不算大,全是轻声说话,并不喧哗。 风沙进门之前就发现了,进出这里的江湖人物,身着的劲装其质料工艺都属上乘,称得上华服,身上的佩刃佩饰同样不似凡品。 说明这里针对的客人乃是拥有一定身份的世家子弟,所以才会摆茶席不摆酒席。 店内的呈列显然价值不菲,更是古色古香,全然楚韵风格。 其实不像客店,更像一间古董店。 摆设的物什多是漆器,线条无不流畅优美,光可鉴人,其上绘着天地山川,或者龙虎腾云,最多则是千姿百态的凤纹彩绘,就是各式各样的鸟。 要么红底黑纹,要么红纹黑底,红不张扬,黑不惨淡,丽而不奇。 总体观之,艳却含蓄,不乏深沉。 墙上还挂着不少奇形怪状的面具,同样以漆器居多,或狰狞或怪诞,寻常人看了可能会吓到。风沙瞧得津津有味,人越走越近,头越仰越高,挨个欣赏。 这时,店门外一阵雨点般的疾蹄之声,然后咴律律几声长短不一鸣叫,兼有此起彼伏的踏蹄之响,引得店内所有人转头视之。 三匹骏马上乘着三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纷纷甩缰下马,动作敏捷,整齐划一,姿态优美,落地轻盈利落,显然都会轻功,而且身法不错。 最醒目,白巾束黑发,白袍裹白靴,连剑柄剑鞘都是白的,肌肤更是雪白如雪,兼有湿润,并不干苍。 明明像是赶了远路,偏偏白得一尘不染,白得干干净净,加之个个眉清目秀,全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 三名白衣少年走进略黑略暗的大堂,倒是似飘进来一片明灯,使整个大堂都亮堂起来。 大堂内的江湖人物似乎从没见过这么些美貌少年结伴一起,纷纷转目凝视。 三名白衣少年的六只亮眸则齐唰唰地盯上了授衣。 云本真睁着乌亮的大眼睛一阵转眸,伸手拽了拽主人的袖口,悄声道:“女扮男装。”她同样女扮男装,对此相当敏感,一眼瞧破。 三名白衣少女寻了个空茶席坐下,凑齐脑袋低声说了一阵子话,不时瞅瞅授衣,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嬉笑,似乎瞧出授衣也是女扮男装。 授衣匆匆回来,低声道:“看她们的打扮,像是岷山雪岭门的弟子。” 风沙向来不太关心江湖事,更不太了解,但是对山川地理熟稔于心,知道岷山又称海内昆仑,有四秀最为着名: 峨眉、青城、雪岭、摩天岭,其中雪岭为最高的主峰。 正因为最高,自然积雪山脊,冰川遍地,也最无人烟。 这时,三名白衣少女结伴起身,去找客店的掌柜交谈,时不时还向授衣这边望上一眼。 因为风沙沿着墙边看面具的关系,一直处于角落里,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这会儿明显是顺着授衣瞄了过来。 风沙向授衣问道:“你认识她们,她们认识你么?” 授衣迟疑道:“应该不认识。雪岭门一向跟青城派走得更近,我们龙尾派同峨眉派的联系更加紧密一些。要不是她们这身打扮佩着白剑,婢子也认不出来。” 风沙好奇道:“雪岭派也是名门正派吗?我怎么好像没听过?” 所谓名门正派,泰半跟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多少知道点,对这个什么雪岭门却是闻所未闻。 授衣犹豫着小声道:“应该算是名门正派吧!” 风沙更加好奇:“什么叫应该?” “雪岭的门主雁老前辈多年前下山创立了大成会……” 授衣忽然瞧了绘声一眼,声音更小:“旧蜀亡后,大成会趁机入主成都府,一跃成为天下十三帮会,后来组织建立川盟,被公推为盟主。” 风沙微怔,失笑道:“原来川盟的盟主出身雪岭门,所以雪岭门肯定是名门正派,起码在蜀地没人敢说不是。” 授衣轻轻地点头。 “实际上呢?” 授衣扭头向那三女回瞄一眼,轻声道:“雪岭少主在巴蜀很有名,听说收了许多妙龄少女为弟子,据说不乏强迫甚至强掳。这仅是传闻,一直有风无影。” 风沙心道什么据说,肯定是事实,仅是碍于川盟盟主的威势,没人敢于证实,也没人能够证实罢了。 这位雪岭少主的喜好好像跟他差不多,也喜欢养花藏花,甚至折花自娱。 当然,他绝对不会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好不对,同时觉得这小子居然强迫强掳,实在太掉价。 云本真插口问道:“这么说,这几名女扮男装的少女应该就是雪岭少主的弟子了?看她们的样子好像是为什么人打前站。” 这三女明显在找掌柜订房,和授衣干的事情一样。一般会提很多要求,方便入驻舒适,并方便护卫安全。 话到这里,门外响起马蹄声,又有三人骑马到了,同样白衣白剑,同样女扮男装,同样眉清目秀,纷纷下马进店。 她们与先头三女汇合一处,凑头于茶座,开始絮絮低语,不时咯咯脆笑几声。 云本真再次扯了扯主人的袖子,悄声道:“她们身上有血迹。” 风沙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后进门的三女的袍角和袖边确实有红斑斑。 粗看一下,像是精工巧绣的花纹,与白衣相衬,仿佛雪中抽枝绽放的红梅。 仔细一看,殷红点点,血迹方干。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一个顶俩的风沙 风沙跑出来暂时“流浪”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柴兴一时想不开铤而走险,自然不想沾惹麻烦,导致暴露行藏。 这几名雪岭门的少女身上带着血、脸上带着笑,说明她们本身就是麻烦。 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天性,换做寻常人处于类似的境况,一般会选择逃避。 但是风沙并非寻常人,寻常人看见“危”的时候,他通常可以看见“机”。 之前柴兴应许,将由亲近彤管的王景负责北周西面的边防部署,王景将会配合辰流由南北两面威逼巴蜀。 由于平边策被柴兴定为国策,柴兴一直分作明暗两手,不遗余力地推行。 所以北周仅是佯攻巴蜀,再佯攻南唐,其实真正剑指契丹,目的在于收复幽云十六州。对于利益相关的人物和势力来说,此乃大局。 换句话说,北周起码在数年之内无暇顾及西面,辰流完全可以趁机将手直接伸进巴蜀之地,起码数年之内不受任何掣肘。 这是巨大的利益,对于他和云虚来说,也可以称之为大局。 所以,他接下来想去巴蜀一趟,亲自观察一下当地的形势,给往后的相关决策奠定现实的决策基础。 同时,顺路铺路,疏通关节,埋下棋子之类,方便之后种种行事,甚至在合适的时机来个里应外合。 类似的事情,他从辰流一路做到北周,拿手的很,也每每得手,收获了丰厚的回报,自然食髓知味。 雪岭门的门主不仅是大成会的会主,更是川盟盟主,根本是蜀地最大的地头蛇,甚至称得上掌控者。 既然他的目的地是川盟的地盘,自然开始琢磨能不能借此搭上点关系,给之后的行程增添一些便利。 他在汴州拥有强大的实力,就算因此遇上些风险也拥有足够的能力化解,卖好交好更是顺手可为。 绝对比跑到人家的地盘上再来卖好,更具有主动和优势。 就算当下不小心闹掰,大不了绕过蜀地换条道走,总比过去之后更有选择。 至于那个雪岭少主的人品如何、行为如何,不是说他一点都不考虑,但是绝非他首要考虑的事情。 于是他入住的同时,让授衣从侧面打探一下情况。 凡花客舍虽然装设相当考究,其实算不上多高档的客栈,并没有独立的院落,全都是客房。 因为位于使馆区附近的关系,其内各类设施,包括仆役侍女倒也勉强在水准之上。 每层楼以楼梯分隔出了两边,每间房可以单独入住,有需求也可以包下一整边,把东西两侧楼梯旁的小门合上,就是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这里既然主要接待江湖人物,自然要考虑很多江湖人都是师傅领着弟子,帮主带着从属,更不想与不相关的人混在一起。 北边的主房面对汴河,这边的各个房间可以通过露台互通,露台上的风景自然很不错。 南边的主房面对中庭,这边的各个房间可以通过外侧的窄廊互通,站在窄廊上可以看见中庭的花园,风景也算不错。 当然,与河景不可相提并论,窄廊也实在窄小,两人都没法并肩。 授衣订的房间乃是对着中庭的南边,主房看不见汴河,两侧的房间倒是可以看到一点点,观看的方位并不佳。 所以绘声一进门就开始抱怨,一个劲地数落授衣的不是。 别看绘声乃是旧蜀皇室的遗脉,其实她特别瞧不起蜀人,其次瞧不起已经亡国的闽人。 简而言之,与身为闽国公主的马家姐妹相比,她更鄙视出身蜀地武林世家的纯狐姐妹。 平常在主人面前当然不敢显露,私下里没少使绊子刁难。 这次主人不知被谁引来这家凡花客舍,差点让她以权谋私为花娘子找便宜的事情败露,她觉得不是马玉怜使坏就是授衣使坏。 刚才害怕主人深究,就顾着瑟瑟发抖,结果主人竟是没有多问,她稍微松了口气,马上认定这是授衣所为,抓着机会当然要报复回去。 “咱们这次出来算是行走江湖,江湖上的事我实在不太懂。” 风沙一面环视室内的布置,一面笑道:“授衣好歹跟她姐姐在江湖上闯出了花山飞狐的名号,多少知道些江湖门道,选这边住下肯定有她的理由。” 马玉怜出门监督并准备食水去了,云本真正并膝跪在地上给主人解腰带,不管主人怎么转身怎么走,她总能挪膝面对,手上更不见停。 绘声则麻利地从包裹内取些蜜饯干果配着干花泡甜茶给主人消暑,闻言忍不住噘嘴。 “就算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也应该先告诉主人一声,让主人来做决定。她不声不响自己定了算怎么回事?她眼里还有没有主人了?” 风沙笑了笑并不接话,伸手勾起云本真的下巴,指尖轻轻刮着她的粉颈,手感极佳。 云本真的俏脸上浮起动人的羞晕,鼻息不由粗了些瞧,仰着俏脸、睁着俏眸,直勾勾地盯着主人,眼底透出兴奋的神采,熠熠生辉。 她平常实在太忙,难得跟主人亲热。 这次陪主人出游,心里自然开心极了,一心就想着待会儿怎样讨好,一路上脑袋里转得尽是些羞羞的画面,根本没有关注三女之间那些暗涌。 正因为想了很多,所以主人一勾她的下巴,她那对小手马上就顺了上来,脸蛋也跟着贴了上来,红唇微分,比晕还艳,比脸更嫩。 风沙见她的俏模样分外诱人,忍不住以食指勾住她光滑的下巴,以拇指摩挲她丰润的下唇。 绘声偷瞄几眼,她嫉妒谁都不敢嫉妒云本真,仅是好生羡慕,下意识地把泡好的甜茶端过来,低头跪下,双手捧起,巧好递到旁边,方便云本真随时取用。 恰好这时,授衣推门进门。 因为风沙背对着房门的关系,授衣抬头瞧见房内情形不免误会,脸蛋瞬间绯红一片,赶紧麻溜地合上房门,羞臊低着头挪步近身。 近身后瞧见云首领仅是替主人解腰带,粉脸上的羞色稍淡,但见云首领解开腰带之后手仍未停,视线似火烧蛛丝般躲开,启唇又闭,欲言又止。 风沙问道:“怎么急匆匆的,怎么了?” 授衣忙道:“婢子想打听她们的情况,结果发现她们刚才向掌柜打听我们的情况。好在婢子还算小心,没有向掌柜透露什么,她们只知道我们入住的房间。” 风沙还没什么反应,云本真本来艳似火烧云的脸蛋瞬间冻成寒霜,本来迷蒙的眼神也迅疾凌厉起来。 “不管她们是不是居心不良,起码说明盯上我们了。婢子这就去张罗防卫,保证不让她们得逞。” 风门有几队人手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会设法不声不响地在主人的附近环绕保护,尽量不引起惊动,免得暴露主人的行踪 如果主人被人给盯上,情况就不一样了。毕竟主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什么匿踪、什么隐形全要往后排。 风沙摇头道:“暂时没有这个必要。与其猜测她们的目的,时刻防备她们找上门,不如先去找她们好了,至少可以出乎她们的预料。” 他正在琢磨怎么和人家搭上关系呢!这倒是个现成的机会。 云本真扬起俏脸,瞄着主人咬住下唇,满目担忧。 风沙伸手抚摸她的脸蛋,信心满满地笑道:“这里毕竟是花娘子的地方,真有什么万一,起码脱身不难。等玉怜回来咱们一起过去,五对六吃不了什么亏。” 三女一齐心道:“明明是四对六好吗!” 她们都知道主人手上唯一靠谱的武力就是袖中的手弩。 不过,这玩意一旦遇上高手,效果极其有限。 起码以她们几个的武功,都不怎么惧怕手弩。 她们很清楚主人的手弩为了携带方便,便于隐藏,牺牲了威力,只能用来对付一般人,或者用来偷袭,更多则是用来吓唬人。 任谁突然被一把手弩指着脑袋,都会慌了神。 除此之外,主人别说打架,恨不能风吹就倒。 当然,三女嘴上绝对不敢说破。主人说是五对六,那就是五对六。 哪怕说成六对六,那也是主人一个顶俩。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风沙嘴上说话挺豪气,其实行事依旧谨慎,准备把云本真推到前面,自己躲在后面。 于是让绘声把他的头发和衣服稍微弄乱一点,眼角额上也稍微弄出些许皱纹,看着稍微年长一些。 最后将曲刀往肩膀上一架,打算摆出个潇洒帅气的姿态。 被废黜四灵少主的时候,因变故连出彻底伤到了本源,导致他体质孱弱至今。 人越是缺少什么,越是想要什么。 虽然他嘴上对武功不屑一顾,其实心里羡慕极了,身边一群美婢个个武功高强,改扮也总是扮成江湖中人,由此可见一斑。 何况游侠本来就出自墨家,装成侠客,摆个姿势,实在情理之中,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奈何这柄曲刀十来斤,对他来说有些重,许久没用了,兴奋之下忘了分量,杵地上还不觉得,这往肩上一甩,根本不是抗,是砸。 当场把自己砸了个趔趄,两颗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曲刀咣当一响,跌落地上。 三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扑了上来,把主人给拥了个结结实实。 风沙好似陷入香软蓬弹的棉花山,上衣几乎瞬间被扒开,露出肩膀。 暂时还看不见什么淤痕,就是干疼。 三女凑着脑袋、鼓着雪腮,嘟唇引风,齐吹香气。 风沙倒抽好几口冷气缓过劲来,扭头瞅右肩,短短一下,已经疼麻到不疼,但是右肩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很快从鲜红蔓泛成酱紫。 三女又抱又扶地让主人坐下,手忙脚乱地取药敷药。 风沙好生郁闷,阴着脸任凭施为。 三女好不容易给主人敷好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有些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授衣怯生生地问道:“还,还去吗?” 其实云本真和绘声远比她的胆子大多了,一个赛着一个心狠手辣,但是面对主人的时候立马掉个。 胆子最大的云本真反而最胆小,主人不高兴的时候,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授衣好歹闯荡过江湖,这种时候比骨子里就只会谄媚主人的两女强多了。 风沙闷闷地道:“还去个……”差点骂脏话,终究还是吞下了肚。 这下,授衣也不敢作声了。 风沙生闷气的时候,马玉怜回来了,见主人好似受伤,不由吓了一跳,急跑过来,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她们动手了?” 风沙登时挑眉,反问道:“她们是谁?要动什么手?” “婢子在后厨监督食水,似乎有人探头探脑,过去掀帘又无人影,于是装作离开,再行尾随,发现正是雪岭门的女弟子,于是跟上去偷听她们说话……” 马玉怜警惕地左顾右盼,尤其盯紧门窗,语速甚快:“她们好像瞧上了绘声姐的某件饰物,打算偷到手送给她们的少主,还说偷不到就抢来着……” 随着她说话,几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了绘声的身上。 绘声听到半途,心里就是咯噔一响,见主人的视线果然转了过来,俏脸唰地白了,又止不住地打起摆子。 风沙不仅拿眼神打量,双手开始上下翻摸,衣内衣外摆弄了好一会儿。 换做以往,被主人这样乱摸一通,绘声肯定全身酥烂。 如今则像一只被猫爪按摩的老鼠,丰腴弹软的娇躯愣是僵挺发硬。 风沙动着手上下掏摸半天,倒是找出一些零碎的饰物,多是金玉配饰,确实还算贵重,但是怎么看也不值得杀人越货,不由好奇道:“你到底带了什么宝贝?” 绘声哆哆嗦嗦地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长如短锥的步摇,结巴道:“婢子正打算献给主人,想给主人一个惊喜……” 所谓步摇,上有垂珠,步则摇动也。前唐白居易长恨歌云:“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总之,女子戴步摇,倍添姿色,若是美人戴来,更不得了。 绘声绝对称得上美人,加上天生眼带桃花,戴着步摇更显娇俏,春意更加盎然。 这次因为女扮男装的关系,步摇上配饰的串珠暂时去了,尾杆光溜溜的好似发簪,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 但是随着绘声抽出锐尖那端,仿佛春返冬回,寒意刺眼,直如针攒,其质感明显非金非玉,更不似凡铁。 云本真第一时间把这支步摇抢到了自己的手里,横竖打量几下,再递给主人。 风沙没有伸手接,仅是瞟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心道好个蠢丫头,居然连扯谎都不会,忍不住笑道:“这玩意女人才用,你送给我是几个意思?对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怎么就让人一眼相中了。” 前一句让已经绘声吓得抖如筛糠,后面的问话根本没听清楚。 马玉怜忽然问道:“能让婢子看看吗?” 主人点头之后,云本真将手中的步摇亮到她的眼前。 马玉怜转着脑袋看了少许,迟疑道:“我好像以前见过,嗯~没错,想起来了,应该是王妃的饰物,记得几次宫宴上都有戴过,好像深受王妃的喜爱。” 她口中的王妃明显是指闽王妃张氏。 云本真秀眉蹙紧,寒意森森地盯住绘声:“闽王妃的饰物怎么会在你的手里?莫非是从张馆长手里得来的?” 汴州闽商会馆的张馆长乃是闽王妃张氏的亲兄弟,很容易做出这种联想,听起来也似乎顺理成章。 风沙的想法截然不同。 张氏被囚在南唐皇宫里饱受屈辱,就算能藏留下什么喜爱的饰物,也不可能交给远在北周的哥哥,交给马玉颜、马玉怜和马思思的可能性更大。 简而言之,绘声这个蠢丫头明显被针对了。 因为刚刚在核心聚会上胜过云虚一头的关系,风沙暂时没必要清洗原属于云虚的剑侍势力。 如果换做前几天,他说不定真会来个顺水推舟,趁机把绘声给“清洗”了。 绘声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相比绘声,他现在更好奇马家姐妹在这个局中扮演什么角色,到底是怎么跟八竿子打不着的雪岭门串到一块儿去的。 马家姐妹要说争宠,确实可能针对绘声,这也是他之前有意推动的结果。但是,马家姐妹并没有任何可能背叛他。 所以,幕后一定有人,而且用心很深,关键目的不明,应当小心为妙。 这时,绘声已经被云本真逼问了几句,吓成一滩软泥,尽管带着哭腔,好歹将步摇的来历交代了。 居然是孟凡送给她的,送她的时候还特意告诉她这个步摇乃是从黑市上购得,来历并不干净。 尤其当时很多人物在竞价,价值连番攀高,这才引他心动,愣是横插一手。 因为黑市的规矩都是覆身蒙面,所以他并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物,到底又在争什么。 事后他遇上了好几波高手袭击,不乏围攻,每次他都仗着幻术逃走。 最后不胜其扰,干脆亮明了晋国长公主府侍卫长的身份,这才消停。 虽然脱身容易,他也抓不到俘虏,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为了什么。 总之,孟凡让姐姐千万小心,别太招摇。 绘声怯生生地瞄着主人,可怜兮兮地道:“婢子那时心想,婢子是主人的奴婢,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谁敢把婢子怎样?所以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风沙笑了笑没吭声,这丫头恐怕还是在给弟弟打掩护呢! 如果亮出晋国长公主府侍卫长的身份真的管用,孟凡那小子怎么可能舍得把尚还未知的宝贝送人?肯定是被逼得不行了,所以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姐姐。 其实是扔给他。 敢招惹他的人当真没有几个,待到风声平息,孟凡再来找绘声讨要,绘声不可能不给。 如果连他都扛不住,孟凡自然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也没有必要懊恼。 这小子,精明着呢! 这丫头,太宠弟弟。 绘声又说自己试过了,这支步摇的锐尖一端扎什么穿什么,铁甲都挡不住,所以她十分喜欢,想送献给主人防身云云。 她好歹没有笨到家,说到这里也算补救了一下,说什么至不济也可以给弩矢做箭头,保管射什么透什么,主人用来防身刚好合适。 风沙按住右肩,在云本真的搀扶下站起身,轻咳一声道:“看来不去还不行了。走,会会她们。真儿你就别扶我了,现在你是风剑门的门主,我是你的护法。” 风剑门当然是随口胡编。 他认为江湖上应该也会讲究门当户对,那么帮对帮、派对派才好打交道。 风沙又转目授衣道:“你在蜀地有些名声,那就是风剑门的小狐堂主,你姐姐是三河帮的大狐护法,待会儿交涉,以你为主。真儿则慎言。都记住了?” 这是给风剑门拉背景,不能拉得不明显,免得遇上真蠢货,也不能拉的太明显,否则难以获得取信。 风剑门与三河帮要有着密切的关系,又不能完全扯不断。用来避免事态恶化,导致三河帮失去转寰的余地。 通过纯狐姐妹这么两头一搭,风剑门明显是三河帮掌控的外围,人家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仅需要把授衣从风剑门召回,壁虎则立刻断尾。 他认为这个远近刚刚好。 授衣好歹跟在主人的身边这么久,尽管主人仅寥寥几句,她多少能够听出些深意。依据过往的经验,主人的布局肯定滴水不漏,而且伏笔处处。 不免觉得主人实在想多了。 江湖险恶不假,却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最多也就下个毒,偷个袭什么的。 回想当初和姐姐混江湖的日子,发现所谓江湖,确实草莽。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极其短浅。 别说走一步看五步,能够看到第二步的江湖人物几乎都名震一方。 主人明显把江湖争斗当作政治斗争来设谋布局。 这其实是拿泰山压蚂蚁,未必管用。 看似泰山压顶,然而对蚂蚁来说,根本到处都是缝,哪里都可以钻。 她很想提醒一下主人,毕竟没敢,仅是乖巧的嗯一声。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辟寒金钗 风沙跟着云本真出门,沿着走廊行往那些雪岭门弟子下榻之处 雪岭门与他入驻的房间处于同一方位,都是面向中庭这边,同样也是包下了整一边,只不过位于顶楼,比他的房间高那么一层。 行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走上来一行人。 当中是一位身着彩裙的明艳少女,姿色不俗,身段婀娜,尤其眉尾高挑,下巴略扬,显得傲气十足,很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的身边拥着几名鹰视狼顾的剑手。 这些剑手见风沙等人行来,立马分出两人抢先跃上,颇为霸道地并肩拦在楼梯口前,举臂止行,目光冷视。 其中一人欠身道:“请诸位稍后。” 语气还算客气,但是配上神态和姿态,警告之意蔚为明显。 云本真驻步没动,仅是冷冷地反视。 彩衣少女不急不缓地从两人身后继续上楼,从头到尾,连眼角都未曾瞟过来。 待得她转上楼梯,再也看不见身影,两名剑手方才让开去路,不过仍旧拦住上楼的楼梯。左边那人将手往侧面一划拉,道了声“请”。 这是示意风沙等人赶紧离开,去哪都行,就是不准上楼。 云本真的眼神更冷,俏眸开始扫量两人的颈子。 她的性格相当扭曲,煞气一向很重,又一直当着风门的掌教,专门替主人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很多人落到她的手里之后就已经不算个人了。 所以她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像看畜生。 好比杀猪杀多了,猪在其眼中那就是一堆待分的肉,只会考虑应该从哪下刀,又如何剔骨之类。 两名剑手愣是被她盯得颈后汗毛倒竖,仿佛被锐利的冰刀缓缓的刮过一般,忍不住去摸剑柄,好像只有握剑才能抵抗心内倏然腾起的恐惧感。 风沙轻咳一声,笑道:“听说这家客店的茶不错,你们刚来匆忙,没来得及品尝,当真可惜。” 授衣挺机灵的,粗着嗓子接口道:“正要去尝尝。” 主人一发话,云本真立马收回视线,领先下楼。 两名剑手忍不住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残余的恐惧,心知自己恐怕遇上了高人,起码也是个狠人,好在人家并没有跟他们计较。 云本真当先下到大堂,寻了个位置不错的茶席入座,绘声抬眸往楼上瞅,忿忿不平地道:“有什么了不起,这么霸道。”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步摇的来历,但是主人一直没个态度,既没说追究,也没说不追究,搞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抓住机会就想转移话题。 风沙失笑道:“这些护卫像是训练有素,说明有点来头。” 要不是改扮了身份,诸女保护他的时候也会这样,甚至更加霸道。 受训精良的护卫大多如此行事,他还不至于因此恼火。 绘声见主人和颜悦色地接她的话,不像生气的样子,忐忑的心儿安稳多了,胆子也大了一点,凑近去摸风沙受伤的右肩,撒娇道:“还疼吗?婢子给您揉揉。” 她坐在风沙的左侧,伸手去摸风沙的右肩,双臂一环,整个人几乎挂到风沙的颈子上,胸口更是挤着风沙的左肩,就差直接往腿上坐了。 授衣坐在主人的右手边,恰好看见绘声正把手往主人的领口里伸,不由红着小脸暗啐一口,心道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羞,尤其还穿着男装呢! 风沙笑道:“别忘了咱们现在的身份。” 绘声啊了一声,赶紧正襟危坐,小脸板住了,心里挺得意。 其实她故意亲热给对面的云本真看的,证明主人并没有生她的气,那么步摇的事就算糊弄过去了,云首领不会揪着不放,她也就免去了一顿皮肉之苦。 马玉怜瞧向授衣,岔话道:“那是什么人呀?既然去找雪岭门弟子,莫非也是巴蜀的江湖人物?” 授衣迟疑道:“可能吧!我不认识他们,打扮也不像雪岭门那样特别,看不出什么身份。” 风沙向云本真道:“你说呢?” 云本真忙道:“我觉得应该就是汴州本地人士。” 风沙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何以见得?” 云本真解释道:“拦我们的两名护卫都开了口、说了话,虽然都不是本地口音,却近似北地口音,不似蜀人。” 风沙含笑道:“有道理。” 云本真继续道:“大凡算个人物,到了别人的地盘上都会先拜码头,多半会托庇于相熟的地头蛇。这几个女人明显是来打前站的.” 风沙点头。别说各大势力,哪怕有点规模的商会都是如此。 我在我的地盘保护你的人,你在你的地盘保护我的人,大家合作互利。 云本真沉吟道:“来找她们的人,八成是雪岭门在汴州的关系,否则不可能人一到他们就找上门,只可能事先约好了大概的时间和地点。” 风沙露出赞许的目光,忽然于茶席下伸足一勾。 云本真正坐于他的对面,亮晶晶的瞳光一下子朦胧起来,又很快水灵灵的像是要滴出蜜来,哪还有半点凶厉的样子。 更像一支挂着晨露的粉嫩桃花,随风摇曳,风情迷人。 旁边几女的脸蛋莫名其妙地浮起晕色,或浓或淡而已。 倒茶的倒茶,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就是没人去看桌下。 没过一会儿,两名雪岭门的女弟子随同那位明艳少女及其护卫一同下楼,下到大堂之后,看方向似乎直往门外。 结果一名雪岭门女弟子向明艳少女附耳少许,一行人蓦地折向,往风沙这桌直直地走了过来。 风沙和云本真都没看过去,绘声和授衣警惕地凝视。授衣起身拦住,行了个江湖礼道:“诸位何事?” 明艳少女根本不理,盯着绘声道:“辟寒金钗在你手里?交出来饶你不死。” 授衣手按剑柄,冷声道:“姑娘太霸道了吧!” 几名护卫立时抢上,同样手按剑柄。 明艳少女似乎这才看见授衣,转眸打量少许,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原来是个美人。给我划了她漂亮的脸蛋,让她知道什么叫霸道。” 一个护卫皱眉道:“纹小姐,这不太好吧!大小姐可没有交代我们惹是生非。” 明艳少女不悦道:“什么叫惹事生非?明明是她们抢了雁少准备送给大小姐的礼物,本该去死,留她一命,已经很便宜她了。” 那护卫摇头道:“事情未明,纹小姐是否武断了。” 明艳少女看了看那两名雪岭女弟子,似乎觉得丢了面子,怒视道:“难道她们还会骗我不成。你再敢推三阻四,小心我到大小姐面前告你一状。” 那护卫无奈道:“是。”转目授衣道:“姑娘,得罪了。” “鄙人风剑门胡九道。” 风沙起身抱拳:“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支步摇,着实不知这是什么辟寒金钗,更不知道竟是一件礼物,既然此物有主,不妨物归原主,就当交个朋友。” 授衣在心里哎呀一声,主人这一招以退为进或许在别的地方很管用,但是绝对不适用于江湖。连打都没打就松了口,只会让人家瞧不起,更加得寸进尺。 果然,那两名雪岭门女弟子满目讥笑。 那名护卫愣了愣,然后发出一声冷笑。 他倒不是真的担心纹小姐下手狠毒,决定武断,而是担心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交东西可以,交朋友就不必。另外,最好跟我们去一趟府衙,交代一下你们为何要盗走雁少的东西。”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美人入浴,腌香入味 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风沙的预料,他立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暗忖冲动了,他确实不应该在不懂的地方强行出头。不由轻咳一声,去瞄授衣。 授衣立时松了口气,转目冷然道:“什么时候江湖上的事轮到找官府解决了?小女子武阳龙尾派纯狐授衣,不知尊驾师承哪位高人,又是这般教导传授吗?” 江湖人十分忌讳把官府置于江湖之上,尤其忌讳把官府当作仲裁之人。 她先自报家门,再问人家师承,其实就是“我要找你师门告状的意思”,而且绝对一告一个准。 任何江湖势力都不会阻止门人弟子当官,甚至不乏暗中支持,毕竟有助于自身发展壮大,但是明面上一定会切割干净。 否则就是在否定江湖存在的意义,进而否定自身存在的意义。 如果什么事都让官府来管,那么要江湖干嘛?大家练武干嘛? 授衣一番反问,令那护卫瞬间色变,脸色一阵青白,忽然抱拳问道:“不知姑娘和巴蜀剑王王大侠如何称呼?” 授衣微怔,下意识地偷瞄主人一眼,终究还是回道:“正是我的二师兄。” 那护卫忍不住咳嗽一声,赶紧向那明艳少女附耳,显然在介绍王升其人。 王升在江湖上的名声本就不小,加入禁军之后名头不减,当上武德使之后更是名声大噪,出身武阳龙尾派也并非什么秘密。 在汴州讨前程的江湖人物没有不知道他的,无不羡慕,至少也是嫉妒。 其实盖万深陷弹劾风波,被变相软禁之后,王升失去了唯一的靠山,本身又是一枚弃子,不得柴兴的看重,早就被易夕若和赵义联手架空,惶惶不可终日呢! 不过,这是很高层才了解的情况。 哪怕明知道王升有名无实,堂堂武德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得罪的。 明艳少女的眼中迅速露出怯退之色,嘴硬道:“武德使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们高家还怕他不成。不交出雁少送给大小姐的礼物,这事没完。” 授衣正色道:“这支辟寒金钗也不是任谁空口白牙这么一说就是谁的,还要请贵家大小姐亲来说话了。” 明艳少女咬着牙道:“你们在这儿等好了,千万不要想着趁机偷溜,否则休怪我们高家不给武德使面子,到时候再想求饶,可是晚了。” 授衣瞧出她色厉内荏,有心想要嘲笑几句,一转念想到主人就在旁边,她要是一副刁蛮模样,主人该不喜欢了,只好作罢。 不过,一抹似笑非笑地讥笑还是从眸瞳唇角流露出来。 落到明艳少女的眼中,那是相当的刺眼,恨恨地甩袖道:“我们走。”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向大小姐添油加醋,一定要让这个可恶的女人向她跪地求饶为止。 那两名雪岭门的女弟子相视一眼,跟上去边走便笑。 “高家在汴州的威风,咱们可算是见识到了。” “哎呀!老马都难免失蹄谁,谁还没个意外了?” 两女的声音有些大,而且有些阴阳怪气。 明艳少女俏脸涨红,走得更快。 之前她才跟她们吹嘘高家如何如何,结果门还没出就被人家给打了脸,当然又羞又恼,更感到面目无光。 风沙一见这种情况,心知想和人家搭上关系的愿望泡了汤,恐怕还惹上了一些麻烦,当真出师不利,摇了摇头道:“不坐了,回房。” 一行人回到房内,诸女又围上来帮主人更衣、取食、按摩之类。 绘声则急急忙忙地跑去给浴桶放热水。 这倒不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她没想到辟寒金钗又惹起麻烦,本来定下的心又开始忐忑不安,生怕主人追究,刚才看见主人和云首领在桌子下面有来有往,想必多少会有些兴致。 反正安排一下沐浴又不费什么事,如果主人兴致未消,讨好主人的同时,岂非也讨好了云首领,起码暂时顾不得找她的麻烦了。 哪怕主人之后责罚下来,云首领念她殷勤讨好,下手多少也会轻上一点。 岂知风沙心情很不好,不耐烦地让绘声自己把自己洗个干净透顶,不到晚饭的点,不准出水。 绘声立时苦下小脸,可怜巴巴地脱光衣服把自己往水里扔,其实心花怒放。 主人向来不罚第二次,泡澡算什么惩罚?远比落到云本真的手里强上太多。 所以她反倒洗得兴高采烈,不时从包裹里抓把干花洒到水里再次泡发,一把不够两把,两把还觉不够,又来一把。 她打算趁着这次机会,拿这些精心熏制过的花香把自己给彻底腌得香滑入味,主人一定会更加喜欢抱她。 马玉怜忽然轻手轻脚地转过屏风,看了几眼又嗅了几下,苦笑道:“绘声姐你闻着不晕呐~主人刚迷瞪一会儿,竟然被你给香醒了。” 绘声啊了一声,赶紧掩嘴。 结果一双玉臂这么倏然一抬,立时带起哗哗水响,不免慌张地胸压水花,结果动作一大,水浪更激。当真波涛汹涌,哗地直漫过桶,又唰地瀑落于地。 马玉怜在一旁瞧得哭笑不得。 绘声胆怯地做口型,无声地问道:“真姐?” 马玉怜把脸凑近些,悄声道:“陪主人呢!” 绘声这才松了口气。云本真八成给主人当抱枕呢!也幸好被主人给抱着,否则就是云本真跑来教训她,而不是马玉怜跑来提醒她了。 她也想不到怎么让香气迅速散去,只能把窗户开条缝,让马玉怜给她取来把折扇,冲着窗缝使劲地扇风。 这扇窗户斜对中庭,下面不时有人走过,虽然应该看不见,她也不敢把窗缝开得太大,更不敢使太大劲激起水花吵到主人,只能平着折扇上下摇腕。 要不是她整个人泡在水里,这样扇上一阵,绝对香汗淋漓。 她觉得胳臂好累,暗骂自己怎么会傻到自讨苦吃,完全没有会意到其实这是一副绝美的美人浴扇图,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于诱人上更甚三分。 这时,窗户顶上倒着探下一颗脑袋,像是被香气引来的蜜蜂,一对眸子乌溜雪亮,明显是一对女人的眼睛,哪怕倒着看也相当妩媚,恰好和绘声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足足愣了有小半柱香的时间。 绘声蓦地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把手中的折扇给扔了出去。 窗外同时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探下的脑袋瞬间缩了上去。 楼上顿时传来手忙脚乱的响动,更是脆声连连,娇呼“少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章 分而化之 “你刚才乱叫唤什么呢?” 风沙斜眼绘声,半晌无语。 绘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怯懦道:“婢子好像闯祸了。”黑发湿漉漉,肌肤粉嫩嫩,周身水灵灵,好似一碗粉藕骨汤泼洒一地,还在冒着热气,闻着还挺香腻。 明显是从浴桶里出水过来,身上连件浴袍都没披,浑身上下不着寸缕。 “洗个澡都能闯祸?” 尽管眼前春光无限好,风沙并没有心思观赏,有气无力地扶额道:“你,你又闯什么祸了?” 这蠢丫头真是蠢得出类拔萃,更是蠢出了境界,从来记吃不记打,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绘声发着抖,嗫嚅不语。 云本真倏然跃过去,一手抓住她的长发,一脚踩住她的后腰,拉狗绳一般硬拉生拽,凶道:“说话。” 绘声被迫扬起俏脸,不由哭道:“婢子被人看光了……” 记得当初她不过被人摸了一把脸蛋,没来得及躲闪,回来就挨了云本真一顿刻骨铭心的教训。从此牢牢记住,只有主人能够碰她,否则要倒大霉。 上回不过是被人摸了一下,这回可是被人看个精光。 想想后果,不寒而栗。 最关键,她担心主人从此心有芥蒂,不喜欢她了,甚至不要她了。 她从小都是有主人的,没有主人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风沙黑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马玉怜道:“好像有人在窗外偷窥。” 授衣接着道:“被绘声姐出手击伤了。” 风沙心道这里的窗户又不是纸糊的,根本开不了孔,不由转目道:“莫非你洗澡没关窗户?” 绘声心道不是你嫌人家弄得太香,人家只能开窗散气吗! 当然,这种埋怨主人的话,她绝对不敢说出口。 云本真再次绞紧她的头发,不悦道:“说话。” 绘声吃痛,颤声道:“婢子觉得闷,开窗透下风……” 风沙唔了一声,没有深究,不管绘声因为什么开窗,显然错在偷窥者,并不在绘声,嘴上问道:“看清是谁了吗?” 绘声犹豫少许,忽然感到发根又是一紧,说明云本真又开始用力,惊慌地叫道:“看到了,看到了……”声音一下子变低,细弱虫鸣地道:“就是没看清。” 马玉怜插口道:“听到绘声姐呼救,婢子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楼上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响动。” 授衣忙道:“的确如此,婢子听见上面有人叫少主什么的。” 风沙神情一动,向马玉怜和授衣吩咐道:“你们俩先上去探探情况。至于用什么名义过去,过去之后又该以什么态度,授衣你依据情况自行决定。” 授衣点头道:“淫贼为江湖所不齿,婢子知道怎么办。” 风沙提醒道:“大成会雄踞成都府,领衔蜀地,并不算单纯的江湖帮会,记得拿捏分寸。就算要怎么样,至少等你们俩安然脱身再说,切记小心。” 两女走后,风沙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云本真把附近的风门人手调过来,结果马玉怜很快回来,言说上面已经人去楼空,授衣正在向客栈的仆役等打听情况。 她检查过了,上面稍显凌乱,有些吃剩的茶水点心,除了几件用过的浴袍,似乎有人沐浴更衣之外,并没有遗留太多的东西,好像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此长住。 甚至都不像要过夜的样子。 过不一会儿,授衣回返,言说客栈中人并非没有看见雪岭的那些女弟子离开,问掌柜,她们也有没有退房,应该是高来高去,直接走了窗户。 八成是自知理亏,害怕上门追究,所以慌忙逃走。 风沙不由感到蹊跷。 虽然与这些雪岭门的女弟子仅仅见过两面,这些女人明显霸道惯了,不想怕惹事的样子,绝对不是善茬,怎么可能灰溜溜地逃走。 于是又把绘声拉来询问,奈何绘声当时就顾着乱叫,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没听见。 人家已经走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风沙只好收拾情绪,继续等待开封大典那边传来消息。 与此同时,赵仪一副风尘仆仆刚到汴州的样子,步入大典会场。 这时,午宴已过,繁复的大典仪式从清晨至今已经礼毕,开封府正式立衙。 虽然这些仅是形式,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仪式。 这种仪式就像水面,越平静无波,越好。 越是流于形式,越像是例行公事,越好。 真正的暗涌通常都在水面之下,各方你冲我阻,从来未曾平息过。 赵仪就是一支强大暗涌的源头,随着他入场,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暗涌牵动的水流,碰撞出了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激荡,且是一路走过,一路激荡。 沿途,与赵仪打招呼的人很多,有惊讶亦有惊喜。 正受各方贺喜的王卜歉然抱歉,甩下诸公,迎向赵仪。 两人相视一礼,眼神很多。 赵仪笑道:“恭喜王学士知开封府事,权臣已至,枢密可期呀!” 汴州府尹一直由王卜兼任,不过那仅是挂着,更像是柴兴放来的耳目,真正的军政大权掌握在全权负责开封府扩建事宜的韩通手里。 一旦韩通正式调任,接替李重成为归德军军使,王卜将会正儿八经的实权在握,不再是单纯的谋臣,尤其皇帝倚重他,称上一声权臣,绝不为过。 不过权臣本人被人冠以“权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从赵仪口中说出来,讥讽的意味蔚然明显。 王卜捋须笑道:“副帅言重了。” 殿帅,马帅,步帅连同副手共九人,乃是北周禁军的最高指挥机构。 张永是殿帅,其下殿前司副都点检及都指挥使之位空悬,所以殿前司都虞侯赵仪在禁军之中位列第四,仅在三帅之后。其实不是副帅,实际上又是副帅。 总之,把赵仪往高了说。 王卜并不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他趁着两方角抵的空隙占了大便宜,当然越低调越好。口舌之争,全然无谓。 赵仪一拳打到棉花上,根本虚不受力,他也不气恼,笑道:“陛下呢?” 王卜道:“正与皇后一起同宫大家叙话,还有吴越国王子及高丽使臣,辰流王储也在作陪。”吴越国王子即钱瑛,辰流王储即云虚。 仅凭他说话就知道,在北周朝廷眼中,云虚的地位比不上高丽使节,更比不上钱瑛,甚至比不上宫青秀。 赵仪愣了愣,低声问道:“高丽来使了?”其实是想问为什么柴兴要在这种时候召见高丽使节,他本能的感到不同寻常。 王卜颌首道:“昨日刚到。”他往左右环视一眼,同样低声道:“目下百废待兴,需要大量的铜铸币,陛下有意遣使高丽,以锦帛换之,越多越好,上不封顶。” 赵仪恍然,若有所思地道:“恐怕陛下还希望宫大家能够为此出点力。” 召见宫青秀还在情理之中,召见云虚则有些意外了,不过宫青秀毕竟是辰流人,顺便召见一下辰流王储,起码不算突兀。 这是很明显地对风沙示好,柴兴一定会对云虚关心的事情做出一些许诺。 不过,这也是很明显的非正式会面,无论答应什么其实都在两可之间,保留了足够的转寰余地。示好的同时,还可以继续跟风沙讨价还价。 最关键,柴兴找高丽购铜,等于强调禁铜令确实是因为缺铜,弱化了“收天下之兵”的意涵,之后八成会有相关的措施,把“禁武”弱化,更突显收铜。 这样会大幅降低四灵的警惕和敌意。 只要柴兴不威胁到四灵的生存,四灵的反应肯定不会过激。 除非真有必要,否则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跟皇帝硬拼对干。 王卜展颜颌首道了声“不错。” 凑近些道:“大家都很期待在晚宴上一睹宫大家的风采。我刚才看过账册,各方为渤海筹募的物资已达三百车,晚宴过后,至少翻倍,甚至千车可期。” 赵仪想了想,失笑道:“这么一大批物资运去渤海必须过境高丽,想必吴越国王子正迫切地想要会见高丽使臣,陛下这也算是成仁之美。” 钱瑛那点心思瞒不过明眼人,无非想私吞筹募来的物资,再推给运输途中的山川险阻、贼匪劫掠等,确实让人没法追究。 所以,钱瑛恐怕是最不乐见高丽使臣的人了,对他来说一路上越危险越好,要是全程都有人保驾护航,一路上波澜不惊,他私吞个p呀! 王卜笑道:“如果宫大家能够随行,恐怕比派一支军队沿途押运还要安全,保管宵小避退,望风而逃。” 两人相视一眼,嘿嘿地笑。 关键不在“宵小避退”,而在“望风而逃”,这是通过宫青秀把风沙给硬生生地拖下水。 说简单点,给云虚好处是甜枣,请宫青秀随行货运去高丽是巴掌。 甜枣悬在眼前,巴掌将扇未扇。 然后,选吧! 另外,更是拿风沙制约钱瑛。 赵仪不由感叹柴王爷确实厉害,一出手就是一石多鸟,从不打空。 不过,只要柴兴愿意示好,而非打算用强,他的心头之患就算解了,至于风沙?他跟风沙本来就不是一伙的,更不可能一条心。 如果不是柴兴的起手式像是想要一杆子打翻四灵一船人,他也不至于被迫和风沙抱团。 现在的结果,最合他的心意,完全可以高高地挂起,优哉游哉地观赏柴兴和风沙斗法。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所谓斗法,盲人摸象 华灯初上,凡花客舍。 风沙刚吃过晚饭,正在喝茶消食。 这里没有露台,仅有面对中庭的窄廊,云本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张躺椅,开了门斜对窄廊摆放,又安排了小几摆上茶水果品。 布局稍显局促,外间景致也就那样,只能说勉强歇息观景。 绘声挨在旁边跪坐,拿着柄小刀剥着果子,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主人,保证在最合适的时候递上剥好或者削好的新鲜瓜果,又或者递茶。 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主人不张嘴,慢了主人会发火。 其实这是门察言观色的绝技,还必须特别了解主人的喜好和习惯才能够什么都恰到好处。 服侍主人的时候,她好像毫无存在感,一旦不在旁边伺候着,主人会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当然,绝不仅止于端茶倒水剥果子,比如她刚才沐浴的时候想把自己给腌香入味,香喷喷的抱枕主人肯定喜欢多抱抱。其实还有很多,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她一向得意自己最会讨主人喜欢,在这门“绝技”上可没少苦心造诣,除了不敢跟云本真争,谁都争不赢她。 不过,要不是马玉怜和授衣出门有事,她现在还被云本真踹到墙角罚跪呢!轮不到她来伺候主人。 至于云本真正在干什么?哪怕近在眼前,她连偷看都不敢,否则会倒大霉。 几名贴身的婢女都知道云本真讨好主人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云本真平常怎么罚人,就喜欢主人怎么弄她,甚至加倍。 最关键,云本真天赋异禀,伤口好的特别快,又修炼外域奇术锻体,其体质特异到令人瞠目结舌,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她是不死之身。 所以大家特别怕她,对别人狠算什么,对自己更狠才是真的狠。尤其亲身尝过,还每每乐此不疲,当然最清楚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风沙倒是靠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忽然甩下手中的鞭子,勾来云本真因兴奋而蔓潮的脸蛋,笑道:“她们应该快回来了,把这里收拾一下,把自己也收拾一下。” 云本真把脸蛋在主人的掌心里讨好地蹭了几下,趴在地上清理散落一地的异状物什以及一些水渍、污渍等,还扬了些熏香,很快清完打包,又跑去沐浴更衣。 等到马玉怜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不仅清清爽爽,而且香氛怡人。 马玉怜见过了负责与素玉谈判的马思思,带回来几个重要的讯息。 高丽使节来了,并且受到了柴兴的召见。 柴兴欲以锦帛向高丽购铜,越多越好,上不封顶。 柴兴希望宫青秀接下来前往高丽演舞。另外,主持谈判的钟仪心对此事乐见其成,不仅表示隐谷会全力支持,还隐晦地暗示希望风少不要反对。 风沙听完之后,不禁失笑:“用锦帛向高丽购铜?以解铜荒?这个我还真没想到。他是想便宜四灵,还是想便宜我?” 四灵垄断了很多地方的特产,当然包括锦帛织物之类。 尤其宋州盛产织锦,乃是一等绢的主产区,产量为中原之冠。 柴兴通过素玉在谈判中提及此事,其实就是抛出了一块肥肉,由北周朝廷采买锦帛,再拿去与高丽购铜。 哪怕货价低点,这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是大赚特赚。 意思是:肥肉我给了,要多少有多少,你见好就收吧! 这当然是一种示好,也是在表示确实是因为缺铜所以购铜,不是想要“收天下之兵”。不过,这种表示听听就罢。 如果不是他反应强烈,柴兴肯定顺便把天下之兵给收了。现在也不是不想收,而是发现阻力太大,继续收下去弊大于利而已。 以后只会更加谨慎,寻找最佳的时机。一旦抓住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风沙一转念,又变成苦笑:“这下好了,李重要更恨我了。” 眼看韩通就要接任李重的归德军军使,归德军治宋州。宋州产再多织锦,再怎么无限量地拿去和高丽购铜,这些全和李重无关了。 眼看到嘴的肥肉飞到别人的嘴里,李重能舒坦才见鬼呢! 柴兴一贯如此,从来不让人舒舒服服地拿好处,给你一块肥肉,肉里肯定夹点石子,让你咬下去崩牙,不咬又舍不得。 素玉未曾透露让宫青秀随行钱瑛筹募物资过境高丽的车队。 所以风沙对宫青秀去高丽演舞,同样乐见其成。 宫青秀看着柔弱,其实主意很正,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拉不回来。 她一直希望演舞天下,甚至想往北去契丹。 为此,风沙没少操心。四灵杀了契丹的开国皇帝,与契丹结有血海深仇,在人家境内全无势力,他的手伸不过去,只能指望萧燕和隐谷。 先去高丽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趁着地理上的便利探一下契丹的水深水浅。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柴兴举起的巴掌,全然因为在柴兴看来高丽相比中原那是遥远的穷乡僻壤,更是苦寒之地。 让人过去,那是受罚,那是流放。他想派个使节过去商谈购铜一事,明明是个肥得不能再肥的美差,居然个个推脱,借口千奇百怪,就是没有一个人想去。 所以他还指望着风沙求上门,让宫青秀去不成呢! 风沙低头盘算一阵,觉得柴兴这回绵里藏的针似乎有点少,不像柴兴一贯的行事风格。 不由绞尽脑汁地开始琢磨人家又在哪里藏下了陷阱,他居然没有看出来,这还了得。 正想得头皮发麻,授衣也回来了。 她的姐姐流火留在勾栏客栈离主持日常,同时与各方沟通情报,与王卜联络也归她负责。 她让妹妹带来了一个得到相互印证的消息。一来自云虚,一来自王卜,说的是同一件事。 柴兴在晚宴之前携皇后召见了云虚,许诺会考虑近期给辰流册封一事,皇后还邀请云虚参加符家的一场家宴,她本人也会出席。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示好了。 至于符后的宴请,八成是自作主张。更像是柴兴拿自家婆娘毫无办法,只能装作看不见。 毕竟他和柴兴正憋着坏水要坑符王一把,柴兴肯定不想最近生出任何有利于符家的事情。 云虚一旦与符家热络,符家又大方得对其让利,或者双方产生利益上的牵扯,一定会对他产生牵制,肯定有利于符家。 但是,也有可能正是因为柴兴对符家不安好心,所以顺水推舟来个默许,以安符家之心。 简而言之,还是把烫手山芋扔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去头疼。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饿狼传说 各方汇集来的情报都在表明柴兴示好而非示强。 谨慎起见,风沙还是决定在凡花客舍隐避几天。 期间,通过绘声、马玉怜和授衣中转,联络各方,落实一些相关的事务。 比如北周欲采买锦帛向高丽购铜一事,必须让北周总执事周知。 另外,还有赵仪。虽然风沙认为他比自己还要提前知道这件事,但是告知的义务他必须尽到,因为“告知”本身绝对不止是义务,更是玄武观风使的权力。 有权力而不用,等同于默认放弃。 当然,也不可能少了任松这位朱雀观风使。 生意上的事,最后肯定交由朱雀具体实施,青龙提供技术支持,白虎乃是武力保障,玄武负责保驾护航。 所以,还要通知他的副手贺贞与韩通,两人将会一主一副、一明一暗,维持局面,剪除障碍。遇上实在摆不平的事情才会轮到他出马。 朱雀赚了钱,将会反哺给四灵上下,所以这攸关北周四灵的全体利益。 柴兴等于是花钱把四灵对他生出的敌意生生地买低。 风沙抵住了诱惑,并没有打算把这笔大买卖私吞太多,否则北周四灵上下一定会对他生出不满。 仅是想要私留一定的份额,拿去蜀地买路。毕竟蜀锦闻名天下,运去高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也算是为四灵多谋点利润。 但是,这未必是为北周四灵谋利了。 巴、蜀本就是北周四灵和东鸟四灵的分界线,拿着这么大一批订单,他过去之后一定会受到当地四灵的热烈欢迎。 北周四灵还则罢了,他在东鸟四灵已经没有任何职务。 除了辰流和中平之外,其他地方他无法直接下命,想要让人家听话,甚至配合,不拿出足够的好处肯定不行。 不管怎么说,终究没有便宜外人,加上他出身东鸟四灵,让人家拿些小头便宜,也算说得过去,尤其任松肯定不会反对。 还有一些相关的重要事务需要通过素玉和柴兴谈判。 比如柴兴拿什么来采买锦帛? 柴兴要是有那么多钱,何必大费周章又是灭佛又是收铜? 所以交割方式一定要谈妥当,但凡出现一丁点差错,将来就是引爆的火星,更会流毒无穷。 柴兴对此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打算先派出使节拿着白条,咳,拿着册封高丽王的圣旨去高丽购铜,铜运回来之后铸造成钱,再来付采买锦帛之款。 对于高丽内部的情况,风沙不甚了解,好在素玉出身高丽贵族,听马思思转述,现在的高丽王在几年前干掉了哥哥才得以上位。 越是得位不正,越希望得到正名。 尤其高丽外戚和地方豪强的势力很大,不服高丽王的人甚多,所以高丽王迫切地想要得到中原的正式册封。 当初得知郭武代汉之后,高丽王立刻派出一支庞大的使团朝贡北周。 素玉正是那一次被送进了郭武的后宫,后来不知怎么又获得了柴兴的信任。 总之,郭武当时应允了,也派遣了两名使节册封高丽王,结果正副两使前往高丽的途中,正使先饮酒过度而亡,副使后遭海难淹死。 不管内情如何,终究是耽误了。 再后来柴兴代郭,高丽王听闻消息之后,第一时间遣特使来周,也就是这一次。 消息往来需要时间,出使筹备也需要时间,加上必须压下来自高丽国内的种种反对和阻挠,高丽使节能够这时赶到,已经相当快了。 据素玉说,高丽王通过特使向柴皇表示,除了求取册封,还想在高丽实行科举,希望柴皇予以支持。显然是为了加强王权,并且讨好隐谷。 据马玉怜转述马思思的描述,素玉一出此言,主持谈判的钟仪心明显开始偏向素玉。 但是,高丽王这番举动,一定会严重威胁于高丽累世为官的各方门阀,及当属权贵的利益。 当年隋朝就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后来前唐科举之官和门阀世家一直斗到前唐覆灭,虽然科举之官没有赢,却大幅削弱了门阀世家的势力。 直到前唐灭后,寒门军阀兴起至今,终于把门阀世家从肉体上一扫而空。 以古鉴今,很容易推测出当今高丽王所面对的压力。 听柴兴传来的意思,关键在于用多少锦帛换多少铜。 要是谁有办法、有能耐,拿一匹帛换回十斤铜,甚至更多,购铜回来之后铸造成钱,他不仅照价付款,还有额外的奖励。 其时,一匹帛一贯多钱,约合铜钱一斤半,价值大约一两银子。 各地情况不同,价格幅度很大,但是也不可能翻上好几倍,以斤半之铜钱购到十斤铜之多。 这绝对是趁火打劫,更是强买强卖,颇有点要把高丽搜干刮净的意味。 柴兴根本是想纠集一群饿狼去高丽找食。 事关科举,隐谷显然会高度关注,一定会趁机伸手进去。 但是最凶猛的饿狼,四灵当之无愧。 柴兴分明是拿别人的帛换别人的铜铸自己的钱,再来付款。 从头到尾都是无本买卖。 唯一地付出就是一张白条,咳,一份圣旨。 风沙不禁羡慕,当中原的皇帝就是好,什么叫金口玉言,这就是了,不仅沉甸甸的,还真能听到响。 …… 虽然人不在勾栏客栈,而且足不出户,风沙依旧很忙碌,脑袋忙着想事,身体忙着享受。 这天又是深夜,通常情况都是两人值夜。 不过,近几天并不通常,绘声继续被罚单独值夜,还是耸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靠着屏风背坐,屏风后面就是床。 她没少偷看,场面很乱,哪怕不看,声音更乱。 搞得人心儿乱蹦,忍不住浮想联翩,心里则对马玉怜和授衣大加挞伐。 一会儿觉得马玉怜好歹也是闽国的公主,居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简直好不要脸,太不害臊。 一会儿又觉得授衣果真是个狐媚子,就属她的声音最大,动作也最大,不怕主人消受不了吗? 至于云本真,可不敢腹诽,连心里都不敢乱想。 随着夜深,外间开始有些此起彼伏地破风声,绘声赶紧挨到窗边,打开条缝往外窥视,有人夜服夜行,还不止一个,不乏结伴,甚至不乏三五成群。 之前授衣特意叮嘱过,凡是江湖人扎堆的地方,一旦到了晚上,类似这种情况十分正常,不必大惊小怪,只要不是明显针对他们,那就无需理会。 还说这种地方反而安全,因为整晚都有夜行人高来高去,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走、什么时候有人回,所以无论什么人想要搞什么鬼都很难无声无息。 前几天晚上,绘声还每每会到窗边窥探外间的情况,如今早就麻木了。 看过一遍发现依旧如常,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靠着屏风,一面偷听里间的动静,一面继续在心里鄙视马玉怜和授衣。 其实她讨好主人的时候,远比两女更没底限。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鄙视自己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危险总在不可知处 这天傍晚时分,马思思轻盈地步出梁记粥铺。 钟仪心正是在这里主持她与素玉的谈判,所以近段时间,她是这里的常客。 这附近的几街几巷有一种莫明的阴森感,寻常百姓根本不会往这里走,了解些内情的人更不会跑来这种关着前朝遗老的地方找晦气。 街上往来的行人自然很少,附近的铺面同样稀少,而且无不冷清。 马思思行至街口之后,几名婢女装束的妙龄少女迎了上来,又搀又扶地护她登车。 看着像是漂亮的小姐带着娇俏的婢女乘马车游玩,似乎十分寻常,其实相当显眼。 马车旋即往南而行,由桥过了汴河,又过了开封府,再往西一折,到了都亭西驿附近的巷中。 都亭西驿归礼部的鸿胪寺管辖,用来招待西番,也就是西域诸国的使节,再往南过两街一坊就是契丹使馆。 这一片乃是内城少有的使馆区,而且十分敏感,官差基本上不会往里面走,就算因为什么事情不得不进来,行事也会相当谨慎。 这里表面上看着相当繁华,其实繁华的背后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汴州民间有句顺口溜:东北行不夜,西南夜不行,东西南北走,两角鬼上头。 其中“东北”指得是位于内城东北角的那一片鬼市区,“西南”指得就是契丹使馆附近这一片使馆区。 总之,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官差,没有秩序。 准确说其实有秩序,但是绝对不是由官府维持的秩序。 寻常人进来,很容易“见鬼”。 马思思此来当然不是来见鬼的,她是来见姐姐马玉怜的,告之与素玉谈判的种种情况,再由姐姐转告给主人知晓。 选在这种地方见面,全然是为了安全起见。不仅因为谈判双方都不愿意这场谈判见光,更因为主人还要防备着对方铤而走险,不得不中转几道,以策万全。 马思思下车之后,独自进了巷内,左转右转进了一座看似荒凉破败的小院。 这是她打着主人的名义找萧思速完借来的,小院的后门正对着一家专营北地风味的酒楼,乃是契丹使馆布设的一处秘密驻地,与小院仅隔着一条巷子。 这里显然是契丹使馆用来约见都亭西驿内西域人士的地方,所以里面常驻着一些好手。 萧思速完许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向酒楼求救,所以在在此约见姐姐,最安全不过了。 她刚进小院,似乎无人的院子里并肩行出来两名身段窈窕的妙龄少女,一齐伏身拜倒,口称公主。正是张星雨和夏芒。 两女拜完之后,引领马思思进门。 一人殷勤地准备茶水果品,另一人则服侍马思思更衣,其实就是解手,毕竟一场谈判至少半天时间,在那里什么都不方便,只能回来打理。 正到半途,马玉怜来了,张星雨赶紧迎上来服侍,言说思思公主正在沐浴,然后打来热水洒入香露,服侍马玉怜洗脸漱口,甚至沐手濯足。 马玉怜见她眉目之间隐有苦闷之色,柔声问道:“怎么,不舒心了么?” 马思思心大脾气急,一向不关心这些奴婢的情况,她的心则细多了,待人的态度也相当温和。 这也是为什么张星雨只对马玉怜流露出这种神态,刚才面对马思思的时候绝对半点不露,因为换来的很可能不是温柔地询问,而是不悦地斥责。 张星雨忙伏身下拜,连道婢子不敢。 “闽国遭难,难得张家夏家不离不弃,你和芒儿又一向恭谨得力,我们姐妹俩感念在心。” 马玉怜微笑道:“何况从主人那里论,我们都是主人的奴婢,有事你不妨直说,咱们之间不必讳言。” 张星雨犹豫少许,小声道:“婢子和夏芒都想为主人,为公主全心效力,不想终日呆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一天下来别说大活人,连条死狗都瞧不见。” 说到最后,语气不乏幽怨,显然真的闷坏了。 自打上次崇夏会馆事毕,她和夏芒就被思思公主调来这里傻呆着,看守这间破院子和一些她们不能看的文书。 一开始仅有思思公主偶尔会过来一趟,后来玉怜每天晚上也会过来一趟,每次过来都会让她们在院内守着,不许任何人偷听。 整天无所事事,连院子都不准清扫,必须保持原样,顶多把房内搞干净一点。 毕竟青春年少,正值活泼好动的年纪,天天呆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还不准出门,对这两名花季少女来说确实难以忍受。 两女不免揣测是哪里惹公主不悦了,被罚过来受苦。 马玉怜哑然失笑:“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们说,到底要呆多久,我也不能告诉你们……” 其实她和马思思也不知道这个专为谈判设立的临时驻点到底要延续多久。 这是主人和柴皇才能够决定的事情,但是在张星雨和夏芒的面前,她自然要装作什么都了然于心的样子。 “你们只需知道这里十分重要就行了,平安无事就是大功一件,到时我和思思一定会亲自替你们向主人讨赏。” 张星雨喜动于色,赶紧拜谢,就连里间的撩水声仿佛都欢快了一些,显然正服侍马思思沐浴的夏芒也听见了。 过不一会儿,马思思裹着一袭素纱白裙转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如瀑垂落,其上热气微腾,其下水花翻腾,脸蛋白里透红,乌发黑里透亮,唇瓣鲜嫩无比。 看着好像一尊精工巧制的瓷娃娃。 她手中攥着两个扁平的小皮囊,封口处都盖了朱红的封泥,连沐浴都带在身边,显然十分重要。 张星雨和夏芒知机告退。 马思思根本看也不看她们,伸手去扯姐姐的衣领,同时探头去瞅。 马玉怜吓了一跳,双手按住领口,脸蛋腾得红透,娇斥道:“干什么!” 尽管仅是惊鸿一蹩,马思思倒也看清了雪泥鸿爪,笑嘻嘻地道:“哟,这可新鲜的很呐~不像昨晚留下的痕迹,莫非……” 她忽然顿住,拿古怪的眼神扫视马玉怜的裙下。 马玉怜羞得耳尖都红了,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双手不由自主地按住前身裙摆,嗔恼道:“有事说事,主人还等着回话呢!” 马思思坏笑一声,然后晃了晃手中那两个盖了封泥的小皮囊。 “今天谈得还是购铜的事,新处在于柴皇似乎希望主人亲自前往高丽主持绢帛购铜之事,钟仪心当时就变了脸色,显然隐谷并不乐见主人去高丽。” “这确实个很重要的新情况。要是主人亲自过去主持局面,想必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将是四灵的天下了,哪里还有隐谷什么事,他们当然不会乐见……” 马玉怜接过两个小皮囊,一面检查封口一面问道:“柴皇就仅是希望?红口白牙这么一说,不打算付点出什么吗?” 马思思回道:“柴皇的意思是什么都可以谈,哪怕给个官身都可以……” “这个你收好,这个我拿走。” 其实两个小皮囊中文书的内容完全相同,根本是一式两份,方便日后核对。 马玉怜将其中一个小皮囊递还给马思思:“主人怎会稀罕当北周的官,更不可能做柴皇的臣,看来柴皇又把想难题丢给主人,让主人开价,他再来落地还钱。” “谁说不是呢!” 马思思撇嘴道:“这些天下来,我都习惯了。对了,倒是那个高丽婢今天的表现有些古怪,好像心不在焉,又好像想对我暗示什么,偏偏欲言又止。” 马玉怜愣了愣,追问道:“暗示什么?为什么欲言又止?” 马思思迟疑道:“可能是不想让钟仪心知道吧!” 马玉怜皱眉道:“你离开之后,没有设法跟她碰下头吗?” 马思思随口道:“钟仪心看着呢!我和她不是走同一个门,也不是一同出门,今天我先出门,哪知道她什么时候走。” 马玉怜叹了口气,但是没有作声。 她心知妹妹这纯粹是借口,真想要碰头的话,总能找到办法。 其实是马思思打心眼里瞧不起素玉,认为一个高丽婢哪有资格跟她平起平坐,迫于无奈又不得不与之当面谈判,心里一直郁闷呢!当然不可能主动去找素玉。 这时,外面的张星雨和夏芒的齐声娇叱:“什么人!!!”同时还有拔剑出鞘声。 马玉怜和马思思脸色剧变,马玉怜寒下俏脸,冷冷地道:“我守好文书,你出去看看,但有不测,马上求救。” 马思思三两步过去取了佩剑,抽出鞘瞧了一眼,也不归鞘,就这么拎着剑出了门。素裙披发,剑芒寒动,颇有些杀意凛然。 一个娇小玲珑的白衣少女静静地站在院落的一角。 脸蛋略圆,眼睛略大,柳叶细眉,秋波明亮,模样娇俏,然而眼尾上翻、眉尾微挑,予人傲岸之感,似乎对面前双双持剑的张星雨和夏芒十分不屑。 她手中拎着个圆滚滚的东西,因为她的身体挡住月光的关系,黑咕隆咚地看不太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马思思定睛一瞅,俏脸上浮现一层浓重的寒霜,咬着银牙道:“居然是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跟踪我,你这是坏了规矩知道吗!”正是那个高丽婢素玉。 素玉将手中那圆滚滚的东西随手一抛:“我没有跟踪你,我跟踪的是他。” 她的嗓音黄鹂般清脆十分动听,汉话十分标准,仅是语调略有一丁点古怪,不细听很难听出口音。 圆滚滚的东西咕溜溜地滚到张星雨和夏芒身前,两女吓了一跳,横着剑双双回退,护到了马思思身前,显然生怕是什么暗器突然爆开。 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开了遮月的薄云,照亮了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居然是一个人头,髡发乱髯,眼珠暴突,月光照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明显是个契丹人,明显死不瞑目。 素玉淡淡地道:“他戴了帽子,扮成江湖人,跟了你一路,你和你的手下居然没有发觉,看来所谓风少不过如此。你给你家主人丢人了,知道吗?思思公主。” 先一句你家主人,后一句思思公主,讥讽不屑之意扑面而来。 马思思剑尖指着她一阵疾晃,怒道:“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一二三。 她性子冲动不假,毕竟聪明不笨,这一转念间,不仅想到了原因,还想到了后果。 她身边的几个心腹护卫都是出身闽地的贵女,不仅忠心可靠,还都是风门的剑侍,云本真亲手调教出来的,不可能被人缀了一路而全无所觉。 怪只怪她太信任萧思速完,本以为萧思速完会对契丹人严格保密,看来还是哪里漏了风。 也只有知道她最终目的地的契丹人能够在这段时间之内,一次又次地摸出她的路线,她确实预设了三条之多,但也禁不住人家一次又一次地探摸。 一旦知道路线,那么就可以远远地吊着,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契丹人如此做显然不是为了追来这里,因为这里就是契丹人的驻地,明显是想要看看她去过哪里,都跟什么人有过接触。 简而言之,梁记粥铺恐怕暴露了,她姐姐恐怕也被契丹人给缀上了。 跟踪她姐姐就可以知道主人现在在哪。 主人千防万防,不想柴皇知道他的行踪,结果却让契丹人知道了。 要知道,萧思速完和契丹人并不是一码事,尤其契丹使馆内还有相当一部分萧思逃走后残留的余孽,那是相当的敌视主人,时刻憋着劲想要报复。 萧思速完并非萧燕,没有足够的权威和实力能够完全约束契丹使馆的一切人等和事务,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更没办法铲除。 如果让萧思的余孽知道了主人的行踪,而萧思速完对此又完全蒙在鼓里,那么主人就危险了。 这些人可都是弓马纯熟,并且身经百战的契丹精骑,要是来个守株待兔,之后冷箭齐发…… 马思思一念转过,不由香汗淋漓,更是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当。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香饵诱饵照吞 凡花客舍,晚间。 授衣奉主人之命查些江湖上的事情,今晚不会回来,绘声不知犯了什么错,又在罚跪。 如果看正脸,其实她正在面壁偷睡。 能够直挺挺地跪在一把连鞘剑上睡着,也是一种本事,一般人想学都学不会。 正常人这样硌着跪着,早就疼得痛不欲生了。 马玉怜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了。 她担心主人责罚妹妹,所以遣词十分谨慎,全程战战兢兢。 云本真闭着眼睛,把耳朵贴在主人的心口,任凭主人把玩她臀后的那根精工巧制的毛绒尾巴,不时还翘高点顽皮地扭动几下。 脸蛋微晕,嘴角微笑,一脸沉溺幸福的样子,说不出的娇憨可人。 直到马玉怜讲到素玉杀了一个跟着马思思马车的契丹探子。 一瞬之间,画风陡变,云本真不仅耳朵竖了起来,脑袋也抬了起来,那对眸子抹春转寒,直如冰锥,刺得马玉怜瑟瑟发抖。 风沙探掌放上云本真的头顶,不动声色地道:“继续。” 他还没怎么用劲,云本真已经柔顺乖巧地趴了回去。 马玉怜偷眼打量主人的神情,似乎不像生气的样子,不由稍松口气,赶紧继续讲诉。 其中并没有多少她和马思思地分析,她们姐妹俩能够想到的事情,主人只会想得更加透彻,没有可能想不到,轮不到她来多嘴多舌。 仅有关于气氛、态度之类,只有亲历者才知道其中的微妙,这才会加上一些个人的揣测。 “素玉她想见我?”风沙像是忽然来了兴趣,长长地唔了一声,沉吟道:“还私下。”顿了顿,问道:“你确定柴兴不知道么?” “起码她是这么说的。” 马玉怜小心翼翼地道:“思思当然不敢把她直接领过来,告诉她下次再说。” 风沙顿时不吭声了,本来摸云本真脑袋的手又溯下去把玩那根毛茸茸的尾巴。 马玉怜忍不住提醒道:“思思不知道契丹人跟了她多久,婢子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被契丹人给缀上,所以这里不太安全,主人应该……” 风沙随口打断道:“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我不动最安全,动了反而危险。” 宫青雅的望东楼根本是他一手创立的,他最清楚怎么进行刺杀,自然也最了解怎么防止被人刺杀。 如果无法一直保持移动的状态,那就一定要躲在一个壳里,哪怕这个壳再薄也比没有壳强上很多。 尤其凡花客舍是江湖人扎堆的地方,对于行刺来说,这里就是个刺猬坑。 这时候最危险的是惊慌失措,然后“乌龟伸头”,又或者被人引蛇出洞。 这时候冷静最重要,必须把周遭的环境全部弄清楚,再来决定是走是留。 风沙沉默少许,问道:“你确定你这次没有被人跟着?” 与马家姐妹不同,他毫不在意契丹人,更谈不上什么担心,他担心的是素玉,准确点说,担心素玉背后的柴兴。 如果素玉是柴兴故意抛出的一个诱饵,那么他只要一咬钩就会被硬生生地拽出水,然后煎炸烹炒,任人鱼肉。 马玉怜忙道:“婢子在内城外城都多乱转了一会儿,快到的时候还特意让外围的剑侍断后查察,确实没人跟着。” 风沙再度陷入沉默,在心里盘算少许,觉得这个饵实在太香。 如果不是诱饵呢?就这么装作没看见,弃掉不管?实在可惜。 “明天我要请钟仪慧和萧思速完,嗯,游河,对了,还有那个高小姐,叫高,高,高什么来着?” 马玉怜和云本真都没有接话,或许是不知道主人到底在说谁,或许也不记得那个高小姐叫什么。 面墙罚跪的绘声忽然扭来脑袋,怯生生地道:“高映荷。” “对对对,高映荷高小姐。”风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毕竟他欠了这位高小姐一个小人情,而且人家什么都不要,只想要陪他一个约会,他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云本真好奇地问道:“不请纪国公吗?” 她除了是主人的婢女,还是核心七人之一,多数事情她不仅有资格知晓,还有资格探问究竟。 风门至今已经算是庞然大物,作为掌舵之人必须要眼明心亮,否则很容易触礁,更容易岔道。 风沙耐心地解释道:“柴兴虽然示好,多少还是使了点绊子,我必须做出适当地反应。但是叫上李善的话,似乎有些反应过度,约见钟仪慧刚刚好。” 云本真恍然:“萧思速完也是一样,叫她可以,她不能带来使馆中人。” 风沙笑了起来,伸手捏捏她滑嫩的脸蛋作为奖励。 单独约请钟仪慧或者萧思速完,反击的力道似乎都稍显不足。 两人一起请的话,就有那么点意思了。 柴兴最忌讳南唐和契丹抱团,这件事足够让他骨鲠在喉,被迫做出反应,又没有严重到让他寝食难安的程度,反应不至于过激。 总之,轻重拿捏必须十分小心,不足等于无,过则犹不及。 云本真想了想,又道:“叫上萧思速完还可以警告契丹使馆那些宵小,就算真的在附近埋伏什么冷箭,看到萧思速完陪在主人身边,除了撤走,别无他路。” 风沙这时有些困倦了,随随便便地应了一声。 云本真心道难怪主人刚才连心跳都没有起半点变化,好像根本不担心契丹人行刺,原来道理在这儿呢! 马玉怜的神情随即一松。 风沙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道:“明天的约会,今晚就要落实,玉怜你去找萧思速完,该怎么说,自己拿捏,绘声你去联络仪慧,嗯,还有那个高,高……” 绘声一听不用罚跪了,顿时喜动于色,接口道:“高映荷。” 平常没得主人命令的时候,她都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抖威风。拿着主人的命令出门办事,更是底气十足,到哪都被人哄着捧着,想想就令她兴奋。 “对对,高映荷。让仪慧帮忙准备一下,我和她算是主人,萧思速完和高,高小姐算是客人,宾主一共四个人,不要搞得太吵闹,就是游河,顺便吃顿便饭。” 风沙略一沉吟,转向马玉怜道:“让思思明天有所准备,找个适当的时机把素玉偷偷地带过来,我和她见面谈谈。切记瞒着钟仪心,嗯~也要瞒着钟仪慧……” 他又转向绘声道:“你要全程帮着仪慧准备,必须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至少给我和素玉腾出一个时辰的时间。” 如此一安排,如果素玉仅是是柴兴的诱饵,那就顺便让柴兴知道他的反应。 如果素玉真是自己送上门的香饵,同样可以通过素玉让柴兴知道他的反应。 总之,不管素玉是香饵还是诱饵,一口吞下没商量。 这边绘声一听,更加兴奋。 主人又是“必须”,又是“至少”,分明就是许她便宜行事啊!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绘声小姐 风沙让钟仪慧帮他准备一下明天的约会,然后就搂着云本真睡觉去了,完全忘了现在是深更半夜。 绘声赶到南唐使馆的时候,已经月满中天。 李善和钟仪慧同样歇下了,又被硬生生地叫了起来。 得知来人是绘声,两人又喜又忧。 绘声这个时候跑来,肯定是姐夫的意思,而且肯定是有要事,就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善随便收拾一下,避入内室,当然偷听。 钟仪慧素颜披发,就着睡袍,赤足迎出门外,笑脸盈盈地一把挽住绘声,瞧着别提多亲昵了,不仅直接把人领进卧房,还亲手奉了杯茶。 绘声不仅坦然受下,还没给什么好脸色。 当初李玄音刚来汴州的时候,曾经拿她示威,就在勾栏客栈的院子里面,当着她一众手下的面,硬是扒了她的裤子,狠狠地打了她一顿板子。 对此,她一直记着仇呢! 当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记恨李玄音,这笔账全数记到了李善夫妇头上。 至于这样到底合不合乎情理,她才不管呢!反正她就这么记了,咋地! 李玄音在的时候,她还不敢怎么样。李玄音一走,她就开始翻旧账了。 此后,风沙逐渐倾向北周,疏远南唐,有几次刻意婉拒了李善夫妇的约请。 绘声作为主人的大管家,对此十分敏感。加上诸如会客、受邀等事宜都归她负责,于是开始顺势刁难,硬钉子软钉子都给过。 李善夫妇非但不敢发恼,姿态反而越来越低。 李善迫于身份,该拿的架子不能全然放下,顶多叫一声绘声小姐。 钟仪慧则直接认了姐妹,甚至自愿做小,一口一个绘声姐地叫着,还每每送上一些看着就晃花人眼,价值更是不菲的小礼物。 绘声真就吃这一套,所以后来都是由她出面招待绘声。 钟仪慧见绘声板着俏脸,似乎不太高兴,赶紧从床头小柜的抽梯内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雕花檀木匣,由匣中捧出一把金制嵌珠的流苏珠链。 一大把分出两小把,一掌拖一把,展开一抖,沙沙作响,金光灿灿,更是珠光温润,亮不刺眼。 明明不大一点,双掌可捧,上面的居然嵌着大珠十余,小珠数十,在灯照下稍微一晃,宛如日照湖泊,彩光粼粼。 最难得,大珠一般大,小珠也一般大。 哪怕不懂行的人亦能看出这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绘声瞧得眼如星闪,似乎比珍珠还亮。 她不仅懂行,而且一眼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类同贴身的里衣,用来覆上遮下,偏又什么都遮不住那种,更添若隐若现的情趣。要是戴起来在主人的眼前晃荡几下,主人怕不是立马就来个饿虎扑羊。 钟仪慧将珠链展到绘声眼前摇动几下,浅笑道:“这是闽王宫的珍藏,据说开国闽王送给陈才人的礼物,其子杀兄篡位之后,又特意找来送给了陈王妃。” 绘声一听,更加心动,劈手夺过珠链,兴奋地轻抚。 钟仪慧口中的陈才人和陈王妃其实是同一个人。 陈氏先成为闽国开国君主的才人,育有一女,就是马玉怜。马家三王子杀兄夺位之后,不顾人伦把陈氏封为淑妃,后又立陈氏为王妃,生下了马思思。 这要是当着马家姐妹的面子戴上这玩意儿给主人把玩,两女怕不是要羞得当场挖坑自埋,往后在她的面前保管连头都抬不起来,哪里还敢跟她争宠。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绘声越摸越爱,眼睛越看越亮,简直爱不释手。 钟仪慧知机递上了盛装的檀木匣:“绘声姐要是瞧着还喜欢,就当妹妹送给姐姐的一点心意好了。” 绘声顿时笑靥如花:“这怎么好意思呢!”嘴上这么说,已经把珠链塞进木匣,顺手往自个儿怀内揣。 钟仪慧含笑道:“绘声姐深夜来找妹妹,是有什么事吗?” 绘声娇笑道:“确实有事,且是天大的好事。” 钟仪慧挤出笑颜,竖耳恭听。 绘声将明天约见的事说了。 钟仪慧先是喜动于色,待发现姐夫并没有叫上李善,又不禁失望,赔笑道:“七郎好久没见姐夫,甚是想念,还请绘声姐一定美言几句,把他也给捎带上!” 绘声冷下俏脸,不悦道:“主人这几天忙着呢!要不是我提醒他和你还有约,他哪有功夫带着你游什么河?要不是我夸了你几句,哪轮得到你来安排行程?” 言罢,忽然把裙子卷着撩上大腿,伸手指着膝盖道:“就因为主人嫌我话多,我从中午一直罚跪到刚才出门。你看看,都跪出花来了,现在还疼呢!” 她罚跪确实因为话多嘴欠,但是绝对不是因为帮李善夫妇说话。 在她看来,主人的惩罚其实非常好用,更是管用。 既可以用来显示自己跟主人多么地亲近,也可以用来邀功。 所谓“跪出花来”并未夸张,她跪在自己的剑鞘上,她的剑鞘上确实刻了一朵不蔓不枝的出水莲花,印在膝盖上红通通的像是莲花出血。 不管真的假的,钟仪慧果然露出心疼和愧疚的神色,赶紧取来了一盒药物和一满匣珍珠,拿在手中,哗哗直响。 当着绘声的面,她亲手把这一匣珍珠碾成了一匣珠粉,混着创伤药裹嫩藕一样给绘声敷了伤,还说什么如此不会留下疤痕云云。 至于剩下的大半匣珠粉同样便宜给了绘声,说什么拿回去敷脸养颜,可以护肤美白之类,还说用完了尽管找她,要多少有多少。 其实隐含着让绘声为她多跪几次的意思。 绘声心里门清,但是笑纳。 钟仪慧知机问道:“绘声姐是姐夫的知心人,觉得妹妹应该怎么安排才能让姐夫既喜欢又不觉得吵闹呢?” 绘声隔着衣衫摸了摸怀内的两个木匣:“前天主人吃饭的时候提到了在东鸟吃过的一道相思鲈鱼,乃是海龙王的宫廷大厨引龙涎所制,似乎相当回味。” 钟仪慧沉吟道:“现在倒是吃鲈鱼的季节,引龙涎的大名妹妹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人家远在吴越,明天无论如何也请不过来啊!” 绘声笑了起来:“主人想吃的东西,我能不上心吗?饭后我就让人满汴州地打听,据说杀猪巷那边有一位前汉御厨跟引龙涎学过徒……” 钟仪慧忙道:“这就好办了,我现在就让人去请,绑也要绑过来。还要请绘声姐帮忙尝下味道,如何还可以,明天就带上掌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雁飞南 别看绘声在主人面前唯唯诺诺,其实在外面的时候雷厉风行。 与钟仪慧谈完之后,又把李善给叫了出来,打着主人的旗号直接鸠占鹊巢,把李善的书房抢来坐镇,还这小子指挥的团团乱转。 李善堂堂南唐纪国公,竟好似变成她的文书掌案,替她颁布指令,下达意见。 本来睡梦正酣的南唐使馆迅速变得灯火通明,各色人等开始跑进跑出,不乏衣冠不整,不乏睡眼惺忪,然后一个激灵,冷水灌顶。 像是被猛抽的陀螺,一鞭子从停到转,又一鞭子从转到快,一鞭子接着一鞭子,快如旋风。 李善本人更是被绘声连珠串似地质问闹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尤其绘声说话尖酸刻薄,可以气死个人,偏又不敢生气,当真令他焦头烂额。 “这艘船不行,太艳太显眼,主人带她去游河赏景,又不是跑去画舫玩婊子。低调,低调知道吗?” 钟仪慧红了脸,李善只能赔笑。 还有更过分的,比如绘声甚至连时间地点都不肯说。 “你管主人在哪里上船?什么时候上船?你打听主人的行踪想干什么?反正你让船沿着汴河往西走,该停船的时候我自会让船靠岸。” 李善干笑道:“不知道时间和地点,怎么行船?现在水手差不多齐整了,只要一开船,稍不留神就出城了。” “多大点事?出了城再转回来不行吗?转回来再转回去不行吗?” 绘声斜眼道:“还有,怎么就齐整了?来回一趟水手不累吗?你至少得备上个三四批,方便轮换罢~” 李善啊了一声,心道还能这样。 “不光水手,还有后厨,现在就应该起灶生火,该洗洗、该切切、该炖炖、该煨煨,总不能等主人上了船再现洗现切现生火吧?” 绘声口齿伶俐,嗓音好听,清清脆脆地颇有韵律,就是态度居高临下,语气相当刺耳。 李善苦笑道:“姐夫有绘声小姐在身边服侍,难怪衣食住行那么讲究。” 绘声得意道:“那是。”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要交代下去,等主人到了,一概水手全部离船,由我的人接手。” 李善道了声好。 绘声道:“好你还不快去,等着我给你发工钱呢?” 李善再度苦笑,投给钟仪慧一个眼神,告辞而去。 绘声向钟仪慧问道:“高映荷呢?怎么还没到?” 钟仪慧轻轻柔柔地道:“现在这时候,她应该歇下了,就算叫起来,怎么也得梳洗沐浴一会儿罢~” 绘声娇哼道:“这次为了捎上她,我可是替她说了不少好话。如果她敢落我的面子,定要她好瞧。” 钟仪慧听出话外之音,绘声无非是想表表功,方便讨要好处,未必是事实,微笑道:“映荷妹子不仅知书达理,为人还颇讲义气,绝不会致令姐姐难堪。” 绘声好奇道:“你和她很熟吗?” 钟仪慧道:“那事天之后倒是常来常往。” 之前她千方百计都约不上风沙,结果这位高小姐甫一现身,风沙就了松口。 她觉得姐夫对这位高小姐似乎有点意思,借上一臂或许能够搭上顺风船,所以之后刻意亲近。 几次下来,两人相处不错,不仅姐妹相称,甚至设法结识高映荷的朋友,意图融入人家的圈子。 今次姐夫果然把这位高小姐给叫上了,令她觉得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钟仪慧想了想,觉得应该向绘声透露一些高映荷的情况,方便姐夫下手,咳,结交。 于是笑道:“对了,映荷妹子的生母出身武林世家,据说在江湖上还小有名气,后来金盆洗手嫁入高家,所以她本人颇有侠女风范。 绘声果然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武林世家?跟纯狐姐妹一样吗?” 钟仪慧摇头道:“她仅是随口一说,我也仅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其他的并没有多问。” 钟父未出事之前,钟家乃是南唐的后族外戚,显贵一时,府上常年有名门正派的长老之流找上门毛遂自荐。 只要验过不是骗子,钟家多半会延请为教头,之后就会有其同门弟子之类顺理成章地入府当个侍卫什么的。 所以在她看来,所谓的武林人士就是看家护院之流,顶多陪玩那个层次,更多则是跑来打秋风的,江湖中人那就更排不上号了,几乎等同于流氓混混。 是以她对江湖的人和事并不关心,顶多当作闲聊的谈资,仅此而已。 绘声有些失望,她倒不是真的关心高映荷生母的出身,其实真正在意的还是纯狐姐妹。 她为了弟弟没少以权谋私,凡花客舍就是她特意从伏剑手中讨来送给花娘子的。当日主人不知被谁引到凡花客舍,差点让她当场下不来台。 她无法确定到底是马玉怜使坏,还是授衣使坏,反正都记恨上了,最近一直琢磨着怎么还以颜色。 所以钟仪慧送的礼物令她兴奋,因为这套珠链可以让马家姐妹难堪至极。 听到有关武林世家也十分感兴趣,因为纯狐姐妹就出身武林世家,或许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临近天明的时候,高映荷终于到了,不是一个人,还带来一个披发佩剑的白衣少女。 个头相当高挑,明艳靓丽,高鼻深目似乎带有西域血统,眉目间傲岸不屑,不像刻意为之,似乎气质如此。 她的身段竟是比她的神态更是傲岸许多,比丰腴的绘声还要浮凸有致,但是个头也高了不少,是以纤侬匀称,并不显胖。 钟仪慧有些惊讶,迎上去道:“映荷妹子总算来了,这位是?” 高映荷亲昵地挽住白衣少女的胳臂,笑道:“这是我的好姐妹雁飞南,刚从巴蜀过来,才到汴州不久,跟我住在一起,听说风少约请,顺便跟来看看。” 钟仪慧有些为难地扭过头瞄绘声,恐怕绘声不会答应临时加人。 没曾想绘声一眨不眨地盯着雁飞南,眼底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 钟仪慧小声唤道:“绘声姐,绘声姐,你看?” 绘声蓦地回神,忽然挤出个笑脸:“既然是高小姐的朋友,那就一起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未虑胜先虑败 “雁飞南?” 风沙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无意识地抚摸香软腻人的抱枕,双手动得很慢,脑袋转得飞快。 “没错,就是她偷看婢子洗澡。” 绘声有些迫不及待地道:“当时觉得窗外那人面貌殊异,婢子还以为活见鬼了,差点吓忘了。刚才看见她的脸想起来了,胡女异貌,就是她,不会错。” 被人偷窥洗澡,此事可大可小。 她最担心主人心里生出疙瘩,开始疏远她,甚至厌恶她,一发现这人居然是个女人,顿时喜从心来。被女人看光总好过被男人看光,严重性直线下降。 于是抛下钟仪慧,屁颠屁颠地跑回来,看似告状,其实是为了她自己着想。 风沙唔了一声,他才不关心绘声关心的事情,他更关心雁飞南的身份。 姓雁,巴蜀来,嗯~ 风沙乱摸的双手顿了顿,低头问道:“昨天那个挺嚣张的女人,是不是提过一位高大小姐?” 云本真正缩在主人的怀里小猫一样起腻,闻言扬起潮红的脸蛋,回忆道:“那个什么纹小姐仅是提到了一位大小姐,是雪岭门的女弟子提到了高家。” “对对对!”风沙想起来了。 当时雪岭门的女弟子硬说绘声戴着的步摇是什么辟寒金钗,还是雁少打算拿来送人的礼物,意欲强夺之。 授衣搬出龙尾派的身份出面交涉。 龙尾派的二师兄王升乃是武德使,那个什么纹小姐显然不敢得罪,放了句狠话便即走了。 雪岭门的女弟子则向那纹小姐讥讽高家在汴州也不过如此什么的。 “蜀地的雪岭门和司星宗的高家居然有关系,似乎还挺熟络,这倒有点意思。对了,那个高,高……” 绘声忙道:“高映荷。” “对,高映荷。她跟那个劳什子雁少说了我是什么人吗?” 显然是特指四灵的身份,他只有四灵的身份全然见不得光。 绘声迟疑道:“她~婢子记得她随着她的父亲参加了七夕晚宴,多少会知道点百家的规矩,应该不敢乱说话吧!” 风沙从躺平变坐直:“你现在就去落实,我现在准备梳洗。如果高映荷嘴还算严,今天我的身份是三河帮的客卿凌风。如果嘴不严,就当她的人情还完了。” 就是以后不用搭理她的意思。 如果高映荷真的向百家之外的人透露了他四灵的身份,尤其是墨修的身份,他只要向司星宗告上一状,高映荷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仅是拿人情来抵,没有打算追究,已经很大度了。 绘声走后,云本真、马玉怜和授衣纷纷起身,走马灯一样环绕着主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云本真服侍洗漱,马玉怜服侍更衣。 授衣则仰着俏脸并膝于地,以沾湿的软帛仔细地替主人擦拭。 三女先顾着主人,当然顾不了自己,甚至连层薄纱都来不及披,雪峰连绵无穷尽,波涛起伏如浪海。 风沙无心观峰赏浪,眼神一直没有聚焦,忽然向授衣道:“近几天你去找伏剑一趟,把柔娘的关系接过来,以后由你负责与她联络。” 柔娘已经动身离开汴州,以帮主特使的身份前往巴蜀,帮三河帮设立驻点,也是替他打前哨。 如果她能够帮助三河帮在巴蜀任意一州站稳脚跟,那么她就是三河帮某州分堂的分堂主。 如果她能够帮助三河帮在成都府占稳脚跟,那么她将立刻成为三河帮巴蜀总堂的总堂主。 一跃升为举足轻重的三河帮高层。 风沙本来并不想这么快从伏剑手中接过柔娘的关系,怎么也得看看柔娘去巴蜀之后到底行不行,再来依据情况,给予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地支持。 归伏剑管,他可以少操很多心,一旦把关系接过来直接插手,那就不止是操心的问题了,相关的资源将会随之倾泻。资源包括三河帮,绝不仅止于三河帮。 之所以突然对柔娘寄予厚望,其实为了解除他自己的后顾之忧,免得在处理与雪岭门关系的时候变得患得患失,不能挥洒自如。 所有的挥洒自如,绝对不是大风刮来的。 人前自信的背后,缺不了呕心沥血的筹谋和布局。 未虑胜先虑败,柔娘就是他用来保底的退路。 哪怕跟雪岭门闹翻,哪怕因此得罪了雪岭门背后的大成会会主,也就是川盟盟主,他到了巴蜀之后也不会落到无子可用的窘境。 如果最终没有闹翻,看似会在柔娘的身上浪费庞大的资源,却杜绝了一不留神满盘皆输的死局。 为此,浪费再多他也舍得。 何况柔娘还是挺能干的。 之前他授意伏剑让柔娘在盖万和王升之间当探子,柔娘做的相当不错。 他轻而易举地把盖万掀倒,连柴兴都没法拦下,柔娘多少是有些功劳的。 没有她不停地透风,机会不可能抓得这么好,代价不可能这么小。 加上柔娘饱经挫磨,尝过咸苦,十分珍惜机会,也十分卖力。 往她的身上下注,应该可以保本,至少不会赔上太多。 值得赌上一把。 一念转过,风沙向授衣道:“你亲自挑选几名剑侍立刻动身追上柔娘,留在她的身边予以保护和协助。若遇紧急情况,让她们以我的名义求助当地的玄武。” 哪怕他是北周玄武观风使,因私事招呼麾下的玄武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如果他人在当地,代价会很小,如果相隔千里,代价就会很大了。 迟早是要还的。 如果向东鸟四灵求助,代价更大。 风沙顿了顿,转向云本真道:“你也从风门挑些精干的好手暗中随行,予以保护和协助。若遇紧急情况,可以便宜行事。” 总不能因为一丁点事情就向四灵求助,应该让柔娘拥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所谓基本的自保能力当然不是针对“江湖”。 如果柔娘连混江湖都无法自保,她这个越女剑派的大师姐就白当了,越女剑派不如就地解散,门人弟子全部嫁人,乖乖地回家相夫教子。 让风门派人,主要还是针对“不可抗力”,同时在柔娘的周围撑起一张随行的小型情报网,起码可以作为触角用来示警。 马玉怜一直没有吭声,仅是一脸期盼地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希望主人也给她派点事,总不能让授衣专美。 风沙瞟她一眼,笑道:“你跟韩晶打声招呼,然后也派点人过去,主要负责与圣明联盟的沟通和联络,不求他们相助,至少不要给柔娘使绊子。” 为了对抗川盟,圣门和明教在蜀地联手成立圣明联盟,被正道斥之为魔联。 韩晶是圣门圣女,只要她打过招呼,圣门那边什么都好说。 明教在闽地拥有重大利益,与闽人的反抗势力结合很深,与马玉颜的合作也相当密切,闽王室对明教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其实他对明教的影响力只大不小,不过他和明教龃龉不断,一直面和心不合,由他出面打招呼,恐怕会起反效果,还是由马玉怜出面更加合适。 这算是让柔娘在巴蜀少些掣肘。 当然,还要给她找些臂助。 风沙思索少许,向绘声道:“你跟云虚知会一声,告诉她有柔娘这个人,让她传信辰流密谍和边防,方便的话,行个方便。另外,告之彤管,尽量予以协助。” 云虚向来雁过拔毛,请她帮忙,那不是付出代价的问题,这个贪婪的小美妞一定会吵着闹着要求分上一杯羹。 至于彤管还好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根本千依百顺。 但是,能够对巴蜀真正施加影响的人物并非彤管,而是负责北周西面边防部署的王景。 王景仅是因为郭武的关系亲近彤管,并非什么都言听计从。 所以,该付的代价绝对不会少,还是得由他出。 毕竟彤管已经注定是北周主事,让她付出代价,等同于让核心七人一起分担。那样牵扯就大了,而且会七嘴八舌地闹个没完。 不如由他自己全数承担,会少掉很多麻烦。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反周大联盟 因为最终决定押注北周的关系,风沙心里对纪国公夫妇多少有些歉疚。 这对小夫妻一直恭顺,甚至称得上讨好,不仅时常拜访约请,还三不五时地派人送礼上门,一口一个姐夫,相当亲昵。 哪怕后来受到冷遇,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不是没有抱怨,但是依旧听话。 尤其关心宫青秀,不仅做了很多高捧及维护的举动,还帮着宫青秀在城郊修建了一座规模不小慈幼庄,用以收养孤贫小儿,也不乏接济穷困。 宫青秀对两人观感极佳,常有溢美之词赞誉。 风沙嘴上不言,心如明镜。李善未必真心善良,但是善举可誉。目的显然绝不单纯,但是诚意鲜明。他是领情的。 正因为如此,他很不想与两人当面,不是腻烦,更非嫌恶,而是怕自己不小心动了感情,应下一些不应该答应的事情。 人吃五谷杂粮,当有七情六欲。 风沙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但是墨修可以是鬼是神就不能是人,更不能拥有人的感情。 人和鬼神之间隔着一根无形的弦,近则嗡,过则断。 这根碰不得的弦,他一直绷得很紧。 …… 秋分刚过,秋高气爽,旭日初升,阳光明媚。 河道上的雾气尚未被日光彻底照透,码头上的空气格外清新。 金梁桥南岸码头,一艘外观朴素的坊船缓缓靠岸。 说是朴素,仅是相对于画舫,没有缠缎绕锦,挂满彩灯罢了。 其实样式还是相当的华丽,其上造型雕工无不透着精致精巧。 比之周遭一众客船货船,好像骏马跑到骡子里,凤凰落在乌鸦群。 钟仪慧俏立于舷板边上,红扑的脸蛋上满是兴奋,含笑的明眸中充满期盼,摇臂娇呼道:“姐夫,这里。” 风沙瞧在眼里,心内五味杂陈,盘算待会儿怎样敷衍,又不至于让人家伤心。 甲板上除了钟仪慧,还有绘声与高映荷,以及一位十分引入瞩目的漂亮女子,个头比三女高上不少,鹤立鸡群般醒目,尤其身材浮凸至夸张。 码头上从来不缺糙汉子,无论是水手还是搬夫,个个目不转睛,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本来相当繁忙的码头甚至有些停滞。 相较之下,向来吸睛的绘声都泯然众人矣了。 风沙瞅了几眼,心知这就是雪岭门的雁少了。 确实带有很明显的胡人血统,但是五官精致,不显粗犷,肌肤也算得上雪白细腻,仅是相比汉女略微高鼻深目,反而更添野性风韵。 陡然一眼,气质有些像萧燕,细瞅又比萧燕精致多了,装扮也讲究许多。 明明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做男子打扮,偏又毫不掩饰身为女子的傲岸。 打骨子里透着一尘不染,发丝梳得像睫毛一般齐整,连根参差乱飘的都没有。 不像武林人士,更不像江湖中人,倒似微服民间的王孙贵胄。 风沙登船之后,高映荷抢先介绍道:“这位是风少,现在是三河帮的客卿。风少,这位是川盟的少盟主雁少,还是第一次来到中原。” 风沙看了绘声一眼。高映荷抢着介绍,明显是受到了绘声的叮嘱。 绘声回了个眼色,示意高映荷嘴还算严,没有跟雁飞南透露更多。 风沙收回目光,行了个江湖礼,含笑道:“三河,凌风。” 雁南飞拱手道:“川盟正好缺一位客卿,风少若是有闲亦有意,雁飞南代表父亲倒履相迎。” 听着似乎是好话,如果真是一位单纯的三河帮客卿,听了这话八成会很高兴,起码不会着恼。 风沙听来则有些刺耳,这根本是明目张胆地挖三河帮的墙角。 倒也不至于生气。 天下十三帮会有五家出自川盟。 三河帮仅是近来隐有跃入天下十三帮会之势,毕竟还不是。 人家作为川盟的少盟主,瞧不起三河帮很正常。 何况人家仅是有些高姿态而已,并未口出恶言。 “雁姑娘抬举,在下不过一介闲散人士,在三河帮挂个虚名而已,当不得贵盟如此看重。” 雁飞南微笑道:“风少是慧姐的姐夫,怎么可能闲散得起来,是小妹唐突了,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上见面礼,改日登门拜访,自有一份心意。” 风沙笑了笑:“好说。” 他就说嘛!这小妞瞧不上三河帮,怎么会看上他,原来是因为钟仪慧那一声姐夫。 他是钟仪慧的姐夫,也就是纪国公李善的姐夫,就算关系离得远点,起码跟南唐皇室沾上边了。拉进来当个客卿,绝对稳赚不赔。 钟仪慧笑道:“姐夫什么没见过,让他满意的礼物可不好找,有机会我给妹子参谋参谋,保管送到姐夫的心尖上。”那样她又可以蹭着光找上门了。 雁飞南喜道:“一言为定。” 她是为了亲近钟仪慧而亲近这个凌风,并非反过来。钟仪慧如此一说,当然趁了她的心意。看来这位国公夫人十分看重她的姐夫。找对门路就好办了。 几人又寒暄几句,入舱茶叙。 船上的水手很快换了个遍,全部换成了风沙的人,而后开船往东,待接上萧思速完之后将会出城。 钟仪慧仔细地讲诉待会儿的行程安排,一旦发现姐夫神情不对,马上改选备用地点。尽管之前与绘声有过商讨,全部依着姐夫的喜好,心内还是不免忐忑。 风沙含笑听着,偶尔点下头,似乎相当满意。 高映荷从头到尾没怎么做声,最后实在耐不住雁飞南上使眼色、下面推搡,终于瞅了个空子插话。 “雁少这趟由巴蜀过来,山川险阻,路程漫漫,想必遇上的奇闻异事不少,不妨捡上几件趣事,说给大家听听。” 雁飞南叹了口气:“北周现今陈兵秦凤两州之侧,一路上尽是兵凶战危,小妹差一点过不来,哪会有什么趣事。”显然这就是她此来汴州的原因。 钟仪慧立时竖起耳朵,问道:“北周真要攻蜀吗?” 北周攻蜀与否,攸关南唐安危,所以她最关心不过。 当时一听高映荷介绍雁飞南的身份,她立刻打定了主意,就算这次没法把雁飞南带过来见姐夫,往后也要多亲近亲近。 雁飞南笑道:“要不是北周的西征副帅遇刺重伤,粮草又被人一把火给烧个精光,秦凤二州恐怕已经丢了。” 这两件事显然跟川盟,甚至跟她脱不开干系,否则她不会说得眉飞色舞。 风沙哑然失笑,心道好嘛! 待会儿接上萧思速完,这艘船立马成了反周大联盟。 最有趣在于:高映荷的父亲身为司星宗的高层,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在其中牵线搭桥。最起码雁飞南是通过高映荷搭上钟仪慧的。 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如果王卜知情,那就一定是耗子药。 如果王卜不知情,说明司星宗内斗。 他倾向于王卜知情,所以这八成是个局,用以诱导南唐和契丹坚定不移地相信北周接下来一定会全力攻略巴蜀。 高映荷应该还不够资格知情,但是高父肯定是知情人。 为了破坏反周联盟,居然自己建一个反周联盟,顺便为平边策保驾护航。 也不知这是柴兴的主意,还是王卜出谋划策,确实挺厉害的。 不过,是不是太小瞧人了? 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这一套?当他是睁眼瞎呀!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交相利 雁飞南十分兴奋。 本来她还在担忧高家是否真的具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她达成此行的目的,结果到不过两日,已经和南唐纪国公夫人结伴出游。 她心内的疑虑乃至焦虑顿消顿减,转为期盼。 于是拿北周大军西征受阻一事来试探钟仪慧的态度。 钟仪慧果然很感兴趣,连声追问。 “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确非我辈所长,但是于万军之中斩首敌酋倒也可以勉力为之。” 雁飞南轻描淡写地道:“天下第一楼的宫楼主于百万军阵斩上将首级,川盟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盟,不好让望东楼专美于前。” 钟仪慧肃然起敬:“不知是哪位高人行此手笔,足能与宫楼主比肩。” 虽然她不关心武林江湖事,但是宫青雅实在太有名了。 高平一战替北周阵斩了北汉骁将张元,直接影响了战局,定鼎了当今之格局。望东楼楼主之威名于旬月之内传遍天下,无人不敬不慑。 不仅闻名于朝野江湖,连民间都响彻其名,于茶楼饭馆之间传得有声有色,有鼻子有眼,几乎与宫青秀不分轩轾,更是经常拿来并提。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两女的关系,但是姓名太像,难免诸多揣测。 雁飞南略显得意地道:“慧姐过誉了,小妹何敢与宫楼主相提并论。” 钟仪慧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事居然是她做的。 万军之中刺杀副帅或者烧毁军粮都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北周军并非一盘散沙的土匪,几乎不可成功。 实在看不出来这位川盟少盟主竟有如此武功。 钟仪慧沉吟道:“倒是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传来。” 果真如雁飞南所言,那么一定会震惊天下,怎么没有任何风声? “川盟不仅有守土的决心和能力,亦有以小事大的智慧。” 雁飞南微笑道:“巴蜀乃天府之国,更是当今乱世之中难得的净土,为了让巴蜀百姓安居乐业,免受兵祸战乱之苦,些许名声,不值一提。” 说白点,人可以杀,粮可以烧,就是不能扒北周的脸皮。 否则惹得北周恼羞成怒,非要兴兵报复,最后倒霉的还是川盟。 不如见好就收,让北周知道川盟的厉害就行了,没有必要大肆炫耀。 北周大失颜面,更不会宣扬。 两方皆不作声,加上又是军中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流传开来。 外间仅知道北周军因战事不利,加之粮饷不济,被阻于凤州,西征受阻。 钟仪慧赞道:“为身之所恶,成人之所急,所为不善名。妹子有古侠遗风。” 如果巴蜀不受兵祸战乱,就轮到南唐受兵祸战乱了。 她当然不乐见,于是转而拍风沙的马屁,别人还听不出来。 风沙果然笑了起来。 墨子经说篇,说“任”: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 即损己以利人。 说“行”:所为不善名,行也。若为善名,巧也。 所为不图名声,叫做行。若是为了名声,叫做巧。 为身之所恶,成人之所急,所为不善名。 这是墨家游侠信奉的准则,行侠仗义,是为任侠。 雁飞南以为钟仪慧在夸她,笑道:“慧姐过誉了。” 话风一转,又道:“实不相瞒,北周派了一位特使前往西征前线查察副帅被刺和粮草被烧的情况,他的态度很可能将会决定北周军接下来的动向。” 风沙将头一歪。 钟仪慧眼睛一亮,追问道:“这位特使是不是北周的殿前司都虞侯赵仪?” 雁飞南脸色凝重起来,缓缓地点头道:“事实上我和他在前线打过一次交道,之后在路上也有过数次照面,每次都闹得不善,这次也是追着他来得汴州。” 风沙心道什么叫“打交道”,你直接说行刺不就完了。你行刺了赵仪还想继续追杀?你当他手下的白虎卫吃干饭的?我怎么觉得被追杀的人是你呢? 倒是没听赵仪提及,显然在赵仪看来这并不算个事,直接丢给手下处理了。 不过这小妞居然可以在白虎卫的追杀下逃来汴州,不得不说确实有点本事。 难怪住进凡花客店又突然人去楼空,显然正如惊弓之鸟,一点惊动就吓跑。 钟仪慧忍不住看了风沙一眼,她知道姐夫自打江宁就跟赵仪来往密切,似乎关系不错,但是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她并不乐见雁飞南跟赵仪搭上关系,甚至达成和解,是以忍下没作声。 倒是高映荷冲风沙道:“其实就是些误会。父亲特意叮嘱映荷,如果风少能够做个中人替雁少转寰一二,家父感激不尽。” 雁飞南微怔,转眸凝视风沙,没想到这个凌风居然认识赵仪,似乎说话还挺管用,否则高父绝不会刻意嘱咐。 不由开始奇怪凌风的身份,无论是三河帮的客卿还是南唐纪国公的姐夫,显然都不足以影响到北周的高官。 风沙想了想,觉得高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何况他也想看看司星宗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于是笑道:“好说,我可以去找赵兄谈谈,但是他给不给我这个懒散人面子,那就无法保证了。” 高映荷喜道:“映荷替父亲谢过风少。” “要高伯父操心了,小侄女感激不尽。” 雁飞南见高映荷信心满满,好像这个凌风一出马,必定马到成功似的,忍不住道:“风少义气相助,川盟铭记于心,无论结果如何,小妹必有厚报。” 虽然嘴上这么说,狐疑之意终究难免。一来不信凌风有这个能力,二来疑惑凌风为什么愿意帮她这么大的忙? 凭什么? 就凭高父通过高映荷红口白牙这么一说? 何况,凌风答应得实在太快,也答应得太过轻描淡写。 让人心中实在不踏实。 赵仪到底有多厉害,她最近深有体会。 身为北周的高官,皇帝的心腹,位高权重。 她一向自负武功,奈何人家麾下的高手竟是层出不穷,顶尖高手像韭菜似的成片冒出来。 依照这些人的武功,应该很容易扬名立万,偏偏她一个都不认识,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硬是追得她狼狈逃窜,更是一路血战,随行的门人弟子折损近半,好不容易才逃来汴州。 有这么容易摆平吗? 风沙转目微笑道:“说来也巧,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趟巴蜀,替三河帮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届时还望雁姑娘行个方便,凌风铭感五内。” 雁飞南神情一松。 无怪凌风如此上心,原来是有求于她,而且这个忙当真不小呢! 三河帮想在巴蜀经营,甚至立足,一定会损害川盟的利益。 如果得不到川盟的允许,三河帮休想在巴蜀站稳脚跟。 那么卖力气帮忙就在情理之中了。 否则一旦到了川盟的地盘上,没可能有好果子吃。 雁飞南一念转过,嫣然道:“风少愿意来巴蜀游玩,小妹欢迎之至,届时定会好生招待,保证风少不虚此行,遍赏巴蜀风情。” 风沙笑了起来,他当然听得懂雁飞南的意思:“雁姑娘初来汴州,凌某正该好生招待,保证雁姑娘不虚此行,赏遍汴州风物。” 雁飞南笑靥如花,以茶代酒敬之。 今日当真不虚此行,多日以来的阴霾盖顶,似乎一扫而空。 倒是钟仪慧十分吃惊,忍不住问道:“姐夫你,你要离开汴州?去巴蜀?” 别看姐夫最近不爱搭理他们,实际上只要姐夫坐镇汴州,任何人针对南唐使馆做任何事情,都要担心姐夫的反应。 上至皇帝柴兴,下至有司衙门,没有一个不束手束脚的。 南唐使馆的人员可以嚣张到在武德司驻地门外摆摊卖货,人家还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若非侍卫司驻于皇宫之内,肯定也逃不过。 反而是侍卫司和武德司不敢派人监视南唐使馆。 因为来多少死多少,死了白死那种。 一旦姐夫离开汴州,南唐使馆顿失靠山,他们的麻烦大了。 风沙嗯了一声,但没有解释。 钟仪慧还想追问,看了眼雁飞南,又闭上了嘴。 这件事确实不好当着外人说,只能私下再问了。 忧心忡忡之神色,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风沙见了,有些心软,又低头喝茶,堵上自己的嘴。 好在这时船身一震,显然靠岸。萧思速完要登船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章 投其所好 萧思速完的眼睛里只有风沙,像是看不见旁人似的,连钟仪慧都很敷衍地应付,更别提雁飞南了,根本爱答不理,连眼角都没有瞟过去。 一上船就顾着讨好风沙,就差把裙内的尾巴露出来使劲摇。 这让本来很期待地雁飞南十分失望,这女人显然并非契丹使馆的重要人物,否则怎会这样低三下四,一副奴婢模样。 悄悄找钟仪慧一打听,果然是个奴婢,虽然是燕国长公主的奴婢,但也令她大失所望。不管是谁的奴婢,仅是个奴婢而已,不可能对契丹使馆有什么影响。 看当下的情况,这个凌风似乎跟契丹的燕国长公主有那么一腿,做奴婢的当然要卖力地讨好主人的情人。 心中不禁对凌风生出鄙夷,心道莫不是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不由开始觉得钟仪慧之所以这般重视凌风,是不是因为她和她自己这个姐夫也有一腿。 于是仔细留神观察,发现这位国公夫人确实与凌风相当亲昵,不仅挨坐很近,偶尔还会亲手续茶,神情口吻更不乏讨好,仅是不太明显罢了。 之前未曾注意,所以未察觉,现在则越看越像。 若非重任在身,雁飞南几乎想拂袖而去,才不想留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俏脸不由冷峻起来,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人。 坊船微微一震,再次启程。 “一曲鱼龙舞,把剑话悲欢。开封府大典上,宫大家风华绝代,伊奴姑娘一鸣惊人,数日之内鱼龙之姿风靡汴州……” 钟仪慧看了眼窗外景色,转回俏脸笑道:“不仅各家风月场日夜唱舞,高门大宅亦有乐声日夜不缀,据说柴皇亦令教坊司重演鱼龙,显然当日意犹未尽。” 雁飞南忍不住看了过来,展颜道:“早先宫大家在流城驻演,亦名噪巴蜀,小妹曾随友人数次观舞,去年方知宫大家开始演舞天下,就是不知何来往巴蜀。” 钟仪慧微微一笑,刚要说话,风沙立马投了个眼色。 雁飞南居然去过流城看过宫青秀表演,那么八成知道风沙是升天阁的东主。 最关键风沙之名在流城很有名,除了是人尽皆知的花花大少,谁都知道他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 他和柔公主的花边,传遍流城的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柔公主是他的后台,他则是柔公主的情人。 当然,慑于柔公主的威严,没人敢当众说破罢了,真实的情况更是没有几个人晓得。 在他看来,不管好名声还是坏名声,只要管用就行,哪怕传说他是云虚的面首都行。 这点坏名声确实在他实力不济的时候,挡下了许多无谓的小麻烦,得以把并不算多的精力专心应付真正的大麻烦,才有了后来的大好局面。 总之,辰流一直对巴蜀虎视眈眈,毕竟是挂在自己嘴边的一块大肥肉,想吃得要命,奈何囿于形势又不敢真的吞下。 各式各样地针对乃至渗透从来没有少过,与川盟的关系相当不睦,彼此间甚至算得上仇视,仅是没有公开敌对罢了。 所以,柔公主府外执事的身份在巴蜀将会是很大的负担而非助力。 另外,无论是武林人士,还是江湖中人,对名声风评都异常看重。 他还是应该小心一点,三河帮凌风这个身份足够用了,风沙这个身份暂时瞒下为妙。 尽管钟仪慧不理解姐夫为什么突然对她使眼色,还是乖巧地闭嘴。 风沙岔话道:“你突然提及宫大家和伊奴姑娘,意有所指吗?” 钟仪慧这才想起正事。 “七郎不是正打算仿照矾楼歌坊开一个歌坊吗?就设在城郊的慈幼庄边上,近几日她们学着宫大家和伊奴姑娘排演了鱼龙舞,想请姐夫顺路过去看看。” 设立歌坊之事她之前跟姐夫提过,姐夫没有反对,仅是说考虑考虑,可惜几天下来,没有下文,她和李善不禁忐忑,想要再设法探探口风。 于是她动了点小心机,刚才说行程的时候仅说去慈幼庄看看,故意没有提及这事,免得姐夫顺口拒绝。 现在船行半途,客人也都齐了,想必姐夫不会当众驳她的面子。 只要人去,就比不去强。 姐夫向来喜欢美人,很容易被哄开心,到时候什么都好说。 尤其她对这些女人很有信心,只要姐夫看过,一定会喜欢。 说不定留几个在身边侍奉,那么对七郎对南唐就太有利了。 这一批歌舞伎乃是由教坊司从南唐各地精心选来的佳丽,再由侍卫司从中选出最出众的绝色加以培训,从仪表到才艺,乃至气质,无不精心雕琢。 一颦一笑,颠倒众生。 本来打算送入北周某些高官显贵的后宅,奈何北周借着灭佛,顺势清扫南唐的密谍,导致南唐在北周的密谍体系损失惨重,更是惨重的是初云的背叛。 初云乃是南唐侍卫司派驻北周的三位首领之一,她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对南唐侍卫司也实在太了解。 这时再打人家后宅的主意,风险太大,太容易暴露,更容易死个无声无息。 不如借着矾楼歌坊的东风,弄个歌坊出来,待得风声过后,再以种种手段把这些女人悄无声息地散往其他去处,甚至把歌坊换手之后改头换面未尝不可。 密谍方面的事情她并不懂,使馆的相关人士仅是告诉她,万事开头难,只要能够开头,后面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就怕开不了,什么都白搭。 所以她和李善十分指望姐夫能够帮忙打开局面,否则无论怎么弄都会被侍卫司和武德司生生搅黄,根本站不住脚。 风沙笑了笑:“先去慈幼庄看看。” 转向雁飞南道:“这座慈幼庄乃是宫大家帮忙置办的,收养了不少失去亲人的孤儿,我这次去带了些礼物,待会儿咱们一起送上。” 雁飞南对他的感官立时好上不少,不管他是不是靠着女人吃软饭,起码心性不坏,一转念,期盼地问道:“宫大家经常去吗?” “当然,不过应该没那么巧碰上。” 雁飞南肉眼可见地露出失望之色。 风沙心道原来是宫青秀的小迷妹,微笑道:“宫大家此行除了演舞天下,也想要以剑会友,雁姑娘武功高强,若是携剑讨教,想必宫大家会欣然允诺。” 雁飞南顿时容光焕发,心道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风沙又道:“宫大家下榻于启圣院,那里是汴州的道儒圣地,除了学子和道人,向来不待外客。” 雁飞南脸色微变,她当然知道隐谷的存在,所谓道儒圣地,肯定跟隐谷脱不开关系,这可不是她想进就能进地方。 风沙露齿而笑:“我和道门的守一道人关系不错,向她讨个情面,应该管用。” 雁飞南俏眸一亮,忽然觉得他这人不仅心性不坏,人好像也不坏。 钟仪慧十分不解,姐夫明明可以很轻易地安排雁飞南与宫青秀见面,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通过她的妹妹钟仪心? 不解归不解,她可不会傻到坏姐夫的事。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追猎 钟仪慧想临时加个行程,让风沙去慈幼庄的附近的歌坊看什么歌舞表演。 绘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主人今天出来并非单纯为了游玩,还约了素玉私下会面。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为此,特意派她与钟仪慧沟通并安排行程,要求无论如何留出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 本来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亦通过事先约好的联络方式,将预定的时间和地点通知给素玉知晓。 素玉想要瞒着柴兴出宫一趟,一定大费周章,显然并不容易。 如果主人弯上一道,将会打乱之后所有的安排,今天肯定见不着素玉了,不知道会被拖到什么时候,更会导致素玉产生误解。 绘声心里不免又急又恼,气恼钟仪慧乱弹琴。 这件事要是办砸了,主人才不会去管是否因为钟仪慧如何如何,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她。 幸好主人轻描淡写地把话给岔开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回去之后铁定倒霉。 坊船直接出了内城东水门,过了三河帮的快活林之后,又出了外城东水门,到达城郊。 说是城郊,却显得异常繁华,除了建筑新些、少些、矮些、稀些,扬尘多些,人流、车流之密集不逊内城,船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此进城的车队与船队挤在城门及水门之外,排成了一眼望之不尽的长龙。 当初来汴州,风沙就是由此处进城,这种场面见过一回。 那时,沿河两岸都是工地,往来的人流全是役工,排成长龙的皆是建材之车,河上的船只也多以载运物料居多。 如今,看似风景依旧,实则大不相同。 街上往来的全是商旅游人,不少人拖家带口,骑驴赶车。更多人风尘仆仆,明显远道而来。 无论哪一种人,装扮面貌远非役工所能比拟。 沿街的商业自然随之兴起,甚至算得上兴盛。 茶饭客店、酒家车行应有尽有。 原先仅是喧嚣,现在则是热闹。 进城的船多,出城的船也不少,航道堵塞严重,明显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通畅的,加上慈幼庄就在附近,于是一行人干脆下船步行。 因为风沙扮成江湖人的关系,绘声也扮成了孟女侠,其余人等皆随云本真远远地缀在附近。 高映荷和雁飞南更是从头到尾江湖做派。 仅有钟仪慧带着一名劲装侍女跟在身边。 往慈幼庄的方向走了不过一会儿,周遭立马荒僻起来,连路都快没了。 显然城郊仅繁华在出入城的那一小段。 想想也是,歌坊也好,慈幼庄也罢,占地颇大。 如果设在繁华的地段,花费巨大。一来没有那个必要,二来好地段并不好弄。 钟仪慧显然很少用自己的脚走路,稍走一会儿就娇喘细细,更是香汗淋漓。 风沙的情况也相差不多,何况他还带了把剑,也幸好带得仅是把剑,要是换成胡九道那柄颇重的曲刀,这会儿连强装样子都装不住。 他自以为撑得似模似样,当然不可能瞒过雁飞南的眼睛,随便扫上一眼就知道脚步虚浮得要命,甚至比寻常人还要拖泥带水,明显酒色过度。 更加坐实了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好歹也是三河帮的客卿,连武功都不会,不靠吃软饭,还能靠什么? 就这把剑还不停地换手,显然连把剑都拎不动。居然还好意思佩剑。 当真令人喷饭。 虽然川盟实际上治于巴蜀,类同于官府,然而本质上仍然是个江湖帮派,雁飞南打心眼里更加看重武功,而非其他,不免又把凌风瞧低了不止一分。 去慈幼庄看望孤儿没什么好说的,无非送些礼物,顺便和孩子们吃顿饭之类。 风沙很喜欢孩子,虽然脸上带笑,心中难得感慨。 什么慈幼庄也不可能养人一辈子,这些孩童往后的出路只能听天由命。 遇上好人家,福大命大。遇上黑心人,下场堪忧。 另外,李善肯定不会嫌自己钱多粮多,心地纯良地白养这么些孤儿。 此举除了讨好宫青秀之外,南唐的相关人士从中选些好苗子,从小培养成派驻北周的密谍,实在情理之中。 当今乱世,朝不保夕的人数不胜数,人间惨事比比皆是。活着就比死了强。 好歹撑起了一家慈幼庄,终归还是会有相当多的孤儿受益。有就比没有强。 饭菜相当丰盛,甚至算得上精致,这些孩童平常显然吃不了这么好,一个个狼吞虎咽,不乏扔下筷子直接拿手抓的,差点把指头都给吮掉了。 饭后,雁飞南报了声歉,言说瞧着几个女童甚是喜欢,想要深入了解一下,合适就收养云云。 明显是看中了几个练武的苗子,想要去瞧瞧根骨资质之类。 江湖上的事情,风沙大多不懂,唯有这点当真清楚,因为升天阁也有一套观人的方法用以收弟子入门。 这里面是有禁忌的,偷窥偷学乃是江湖大忌,他自然不会傻到跟去看着。 倒是雁飞南叫上了高映荷一起,这令风沙有些暗暗称奇,心道雁家与高家的关系亲密到这种程度了吗?那么是否还可以通过高家与雁家搭上点关系? 钟仪慧瞅准这个空当,再次向风沙提及歌舞之事,模样瞧着可怜兮兮的,不乏期盼。 风沙实在不好连番驳她的面子,苦笑道:“秋高气爽,正当郊游,歌舞晚些再看也不迟。” 钟仪慧一听,顿时惊喜交集,一转念又差点给自己一耳光。 就是嘛!大白天看什么歌舞,看得兴致盎然,然后就没了。 晚上多好,前台兴致一起,后台成其好事,一整晚空闲呢! 她真是个笨蛋,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怎么就是没有想到呢? 于是让随侍的侍女赶过去交代,趁着现在赶紧养精蓄锐,晚上一定要精神饱满,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云云。 钟仪慧还想再说几句讨好的话,中院忽然传来激斗声。 钟仪慧的那个侍女匆匆跑回来说雁少和人打起来了。 风沙和钟仪慧相视一眼,连同绘声一起,赶去中院。 过去后随便拿眼一扫,风沙心道哟呵~~ 跟雁飞南打得正欢的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柳艳。 向来与柳艳秤不离砣的花娘子当然也在,倒是没有动手,仅是侧身俏立,双眸盯紧了高映荷,显然高映荷不插手,她就不会动手。 雁飞南和柳艳一阵乱花人眼地兔起鹘落,忽然单掌对击,震起一圈扬尘,各自往后飘退数丈之远,齐齐站定,四眸相对,两颊皆涌上一股嫣红。 从表面上实在看不出谁胜谁负。 尘埃落定后,不仅满地足印,更好似雕刻般深浅划一。 说明两女这一阵激烈地你来我往,绝非花拳绣腿。 雁飞南深吸口气,皱眉道:“都说了是误会,你还没完没了,干嘛不依不饶?” 柳艳美眸厉闪,脸若寒霜地道:“金水庄二十八条人命,你一句误会,一笔勾销?” 雁飞南反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说话的时候,往风沙这边瞟了一眼,显然怀疑有人漏风。 柳艳跟着转眸看过来,立时一呆。 花娘子掩嘴娇笑:“你以为你连夜溜走我就找不到你?难道你没在江湖上听过花蛛追猎,至死方休吗?被我花娘子盯上的猎物,至今没一个能活着逃掉。” 雁飞南哼道:“雪岭有雪蛛,不畏严寒,奇毒无比。我打小便喜欢捉来烤了吃,当真焦脆鲜美,今趟来中原正好换换口味,尝尝花蛛是个什么滋味。” “那我先预祝雁少大饱口福。” 花娘子媚笑依然:“怕就怕雁少来中原水土不服,肠胃不适,当众闹起了肚子,那场面啧啧~好在雁少绝色之姿,哪怕上吐下泻,想必也是另一番西域风情。” 风沙心道我还真不知道你的嘴居然这么损。 雁飞南果然气得俏脸浮霜,眸中闪现杀意,旋即脸色一变,由霜转白,颤声道:“你,你下毒……” 花娘子叹了口气:“可惜了,没下对。早知道雁少好吃,我应该加点巴豆粉、大黄末什么的。现在也就加了点乌头草,用来温经止痛,保管雁少受用无穷。” 雁飞南不仅开始冒冷汗,身体也开始轻微地晃荡。 高映荷亦脸色大变,赶紧伸手扶住。 阴阳一脉多少会点医术,尽管她医术不精,却也知道乌头草用于药,确实可以温经止痛,如果用于毒,则是悍烈至毒。 哪怕量轻也可致人晕迷,只能任人宰割,量重则死。 何况花蛛以毒闻名江湖,如今更是无声无息地给雁飞南下了毒,足能说明毒术炉火纯青,所配之毒肯定是更毒、更难解的混毒,肯定不止乌头草这一味。 柳艳忽然扬声道:“数日前,一伙人深夜求宿于汴州西郊金水庄,第二日有人报官,金水庄自庄主以降,共二十八人于庄内横死……” 她顿了顿,转眸雁飞南,冷视道:“其中包括六名少女和三名幼童,无论男女,乃至幼童皆有酷刑之伤,生前饱受虐待,死状惨不忍睹。”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风沙听的,摆明要他不要插手。 风沙本欲张嘴,果然闭嘴。 光听描述,已令钟仪慧脸色苍白,手足发冷,不能置信地望着雁飞南,实在不敢相信她居然是这种人。 高映荷忍不住道:“柳仙子你听我说,这真是个误会……” “误会?”花娘子伸手一指摇摇欲坠的雁飞南,嫣然道:“那我告诉你,其实这也只是个误会……” 话语戛然而止,她终于瞧见了风沙,不禁吓了个哆嗦,连颈子都往衣领里缩。 高映荷急忙插话。 “那金水庄分明是个魔窟,雁少连同弟子门人不过借宿,差点惨遭毒手,不得不被迫还击。有人为了活命,交代地窖有魔窟,想把囚禁的人当作人质……” 她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舔舔唇继续。 “雁少只好动了些手段,想让他们乖乖放人,结果那庄主冥顽不灵,非要闹个鱼死网破。雁少实乃惩奸除恶,当真问心无愧。” 柳艳不动声色地道:“既然是惩奸除恶,干嘛连夜逃走?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你说她不说?” 雁飞南用力发出一声微弱地冷哼。 “雁少一直受人追杀,闹出这种惊动,实在不敢久留。” 高映荷苦笑道:“再说这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雁少尚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拖延。尤其雁少性子倔强,容易赌气……” 风沙心知她还有最重要的原因故意没说,也不能明说。 雁飞南之前行刺了赵仪,之后肯定会被赵仪手下的白虎卫一路追杀。 不提逃得多么狼狈,也不必提多么惊弓之鸟。 仅凭赵仪是北周的高官、禁军的首脑,打死雁飞南她也不敢沾上北周的官府,更不敢因为这种事情沾上,否则绝对会被死死地扣死,怎么解释都没用。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运气不错 高映荷这一番话显然没能说服柳艳。 柳艳轻描淡写地反问道:“受人追杀就可以抛尸不管?要事在身就可以无暇解释?性子倔强就可以不屑一顾?川盟就是如此行事?高前辈就是如此教子?” 别看她现在是什么仙子,原先一直在江湖底层的帮会中摸爬滚打,后又因为连山诀被人千里追杀。江湖老道,熟稔门道。 让她相信一件已经认定的事情,绝非容易的事情。加上高映荷有些事不能说,所以确实破绽百出。 何况大多数人犯了事都会矢口否认,哪怕正证据确凿到直接拍脸上,拼死抵赖的人也所在多有。 要不是碍着风沙,她直接把人擒下带走,之后慢慢查证讯问就是了,根本不会跟人废话这么多。 高映荷果然语塞,领会到这位江湖闻名的隐谷仙子确实非同一般,言辞之锋利之难挡,比之她的剑法好像也不遑多让。 花娘子下得毒显然很猛。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雁飞南已经像煮烂的面条一样软在高映荷的怀里,偏偏眼睛还能睁圆,嘴还能说话,且是咬牙切齿那种。 “枉你柳仙子好大的名声,有种打得我心服口服,偷袭用毒算什么本事,中原武林都这么下三滥了吗?” “花蛛用毒,天下皆知,她一来就报了名号,没有瞒你吧?还特意提醒你小心她的毒,没有错吧?另外,她用毒旨在擒人不伤人……” 柳艳平静地道:“你现在就是运不起劲,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嘴巴还能说,还有力气狡辩。如果最后查证与你无关,解药立时奉上。” 钟仪慧忽然道:“柳仙子,雁姑娘是姐夫和我请来的客人,这其中定有误会。看在咱们以往的交情上,能不能给仪慧点面子……” 柳艳打断道:“不是柳艳不给国公夫人面子,凶手穷凶极恶,堪称魔头,降妖伏魔,我辈义不容辞。金水庄二十八条人命,不是柳艳说了算的。” 风沙轻咳一声:“仪慧并非江湖中人,我凌风是。作为三河帮的客卿,我给雁姑娘作保,三河帮上下将会任凭柳仙子差遣,全力找出做下如此惨案的魔头。” 柳艳叹了口气:“风少真要插手此事吗?” 风沙正色道:“我跟柳仙子跟花姑娘都是老交情了。如今并非要求放人,仅是为雁姑娘作保。这点面子不给我,说不过去了。” 前面还好,最后一句,语意寒得很。 柳艳还好,花娘子的双腿开始哆嗦。 别看她对雁飞南傲气十足又不失媚态,显得挥洒自如,嘴狠手更毒,对风沙的畏惧则完全刻进了骨髓。 另外,绘声正拼命向她打眼色,显然让她小心应对,千万别行差踏错,最后惹恼了风少,连累了孟凡。 柳艳幽幽地道:“既然风少作保,今天暂且作罢。把解药交给风少。” 虽然她很不情愿,却也知道风沙的势力远远超乎她的想象,每次以为摸到边沿了,事实又证明她还是井底之蛙,自然越发觉得风沙深不可测。 莫说人家答应作保,还答应三河帮相助,就算什么都不说,蛮不讲理地将人强行保下,她也不敢当着风沙的面把人强行带走。 花娘子顿时如蒙大赦,赶忙送上解药,就是一直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跟风沙对上。 风沙随手将解药塞给绘声,抱拳道:“如果证明雁姑娘确实逆行倒施,我绝不会姑息。柳仙子尽管放开手脚,若遇任何阻碍,传句话过来,我鼎力支持。” 柳艳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虽然最大的嫌疑人被风沙给保下,毕竟不是不能查,还是可以去找旁证。有风沙这一句话挂着,相信敢阻碍她的人所剩无几。 柳艳和花娘子一齐退走。 绘声则将解药交给高映荷,高映荷喂雁飞南服下。 雁飞南的脸色很快好转,稍微动动手足,一下子跃了起来,向风沙行礼道:“多谢凌兄仗义相助,雁飞南必有报答。今天这事没完,川盟必会找她讨个说法。” 风沙凑近些道:“想必雁姑娘很清楚,柳仙子其实是隐谷在江湖上的代言行走,行事向来是执行隐谷的意志。无论谁找她讨说法都没有用,要找也得找隐谷。” 雁飞南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隐谷一直隐世,怎么突然插手江湖中事?还冤枉我是魔头?所谓隐谷仙子,竟然不辨是非,令人大失所望。” 风沙淡淡地道:“开封立府不过数日,近郊闹出这么些人命,尤其还死得这么惨,一定舆论滔滔。如果江湖上不能给个交代,官府就要找江湖讨个交代了。” 王卜刚就任开封府尹,治下却闹出这种灭门惨案,不揪出凶手宰了,那就不止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连带他在朝廷中的地位都会不稳当。 说不定王卜已经亲自打上门,硬逼着隐谷给他个说法呢! 雁飞南愣了愣,她只是觉得好生委屈,还真没想那么多。 “如果始终没个结果,官府一定会找人开刀。所谓江湖正道,谁家还没点正儿八经的产业?官府拿不住所谓的魔头,拿他们绝对一拿一个准……” 风沙确实不太懂江湖上的事,对政治上的事那就看得相当通透了。 就算王卜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也必须拉一个垫背的家伙背下这口黑锅,无论如何要把事态给平息下去。 “所以,隐谷面对是官府和江湖的双重求助,不可能不做出反应。柳仙子代表隐谷进行追查,肩上责任重大,过于严苛可以理解,毕竟雁姑娘确是当事人。” 雁飞南愣了少许道:“金水庄的人确实是我杀的,为了逼问囚禁的人在哪里,我确实下了重手,但是那些被囚禁的少女和幼童确实死于机关,我是救之不及。” 风沙道:“我相信雁姑娘,不代表别人相信。这次柳仙子给三河帮面子,不代表以后也给。雁姑娘现今难在没留活口,单凭一面之词,确实难以服众。” 雁飞南咬着牙道:“你没看见那个金水庄主的嘴脸,不仅死不悔改,还口出秽言,我一时激愤,没收住手……” “那么现在的窘境,就是激愤的代价。” 风沙轻声打断:“既然当时做了选择,自然要承担后果。我并非责难雁姑娘,只是这事确实难办,我只能说尽力转寰。成,自然大好;不成,雁姑娘切莫怪我。” 雁飞南再度行礼:“不管成与不成,凌兄这个好朋友,雁飞南交定了。大恩不言谢。” 风沙笑而回礼,又问道:“刚才高小姐说雁姑娘被人一路追杀?” 雁飞南脸蛋一红,轻轻地嗯了一声。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惹得麻烦好像多了点。 风沙叹气道:“高小姐毕竟是世家子弟,于江湖事有时使不上力。如果雁姑娘不嫌弃,不妨到快活林暂住,鄙帮伏帮主也在那儿,相信可以挡下一些麻烦。” 雁飞南见他追杀之人是谁都没问,直接答应给予庇护,心中不免生出感激,更对之前认为凌风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而感到羞愧。 人家这么讲义气,这么有担当,看事情还这么透彻,显然并非一般人物,分明是她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风沙则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要不是这个雁飞南太会惹事,他还要费心去拉关系呢! 现在多好,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这小妞居然已经感激涕零了,省了他多少事。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猎人和猎物 发生了这么扫兴的事情,雁飞南再无半点游玩的兴致,奈何凌风先提了让她入住快活林,之后又对此事决口不提了,她不好意思张嘴,更不好意思半途开溜。 钟仪慧在距此不远的郊外置办有一座位于山脚的山庄,山庄的附近有一片临湖的树林。 这一片树林连同小湖,全都归属于此山庄。 树林里圈养了大小野兽,多是鹿兔之类,也有少许拔了爪牙的猛兽之流,只等被人狩猎,猎获之后当场剥皮放血,就着新鲜烹饪烹调,临湖面山大块朵颐。 风沙听了介绍之后果然兴致盎然,取了把猎弓往背上一背,又抓来箭筒往腰带上系。 几人都着劲装,一副江湖人打扮,倒是不必刻意更衣。 风沙打小长在隐里,隐里看起来好像一个位于山脚的猎户采药之家,实际上就是。所以,他真的会打猎,而且箭法相当不错。 未伤元气之前,他甚至开得动猎虎猎熊的重弓,伤了元气之后就只能拿把手弩吓唬人了。 他用弩的准头那么精准,当然不会是大风刮来的,擅开弓的人换射弩,简单到只用瞄准。 几人一边选弓一边谈笑,绘声忽然插话。 “仅是单纯狩猎似乎缺点意思,咱们何不分队比赛?雁少武功高强,与慧姐一队,风少与高小姐一队,我来做仲裁计分。猛兽分多,小兽分少。” 此言一出,高小姐欣喜非常,连声赞同。钟仪慧则相当失望,又不好反驳。 风沙笑道:“当仲裁可以,是不是应该拿出点礼物奖赏赢家。我看不如这样,奖品就是孟女侠的一个许诺好了。” 绘声赶紧往主人投个媚眼,嫣然道好。 钟仪慧顿时怦然心动,绘声的许诺其实相当有价值,尤其这是姐夫的提议,哪怕绘声做不到,姐夫也会帮她做到。 她和七郎有求于姐夫的事情多了,能办一件就是一件。 另外,她隐约觉得所谓分队狩猎乃是绘声有意为之,八成是来自姐夫的授意,恐怕姐夫看上高小姐了,特意如此安排,方便两人独处。 她最好不要傻到坏姐夫的好事,待会儿应该离得越远越好。 “弓就不必带了,我空手就行。” 雁飞南将手中的弓搁了回去,微笑道:“绝非小瞧三位,更非矜傲。小妹曾在雪岭徒手追猎雪羚,纵冰崖雪壁亦如履平地,往往十拿九中。确实擅长这个。” 包括绘声在内,四人无不惊叹。 风沙赞道:“雁姑娘不止武功高强,为人更是光明磊落。如果我们非要坚持,反倒是小瞧雁姑娘了。好,咱们就这么比。” 几人背上猎弓、挎上箭囊,带上少许干粮食水和药物,以及一些零碎物什,连同绘声一起到了山庄后门护栏前。 “树林外有围栏和守卫,我也会追随在附近。只要放出烟讯,我和护卫须臾可至,但是离开围栏或者放出烟讯意味着认输……” 绘声大致讲解一下规则及如何计分之类,最后道:“日落之前我会放出烟讯,之后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湖边。望四位小心谨慎,旗开得胜。” 其实她的主要任务是防止钟仪慧和雁飞南接近主人,坏了主人的好事。 几人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绘声娇笑道:“慧姐和雁少往这边走,风少和高小姐往这边走。现在,狩猎开始。” 雁飞南首先快步行出,钟仪慧看了风沙一眼,紧随其后。 风沙倒是不紧不慢,轻松得像步入花园,准备闲逛。 高映荷拿着弓脸蛋红扑,显得十分兴奋,亦步亦趋。 待两人往林内深处走出一段,高映荷忽然由后凑近,咬了咬唇道:“风少,金水庄的命案会不会影响王学士?以家父和王学士的关系,映荷该怎么办?” 风沙缓步瞄她一眼,心道这位高小姐挺聪明的,能够想到这点当真不简单。 “听高小姐之前所言,雁姑娘在金水庄做的事并没有瞒着高先生,高先生依旧让你陪着雁姑娘,说明高先生自有计较。高小姐没有必要忧心。” 高映荷稍稍心安,一转念又忍不住问道:“雁少会不会被当做替罪羊?” 人没事不代表名声无损,背着这么大个命案,雁飞南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哪怕回到巴蜀,这身血也洗不干净。 风沙已经取弓搭箭,转目巡找猎物,随口道:“如果没有意外,这口黑锅她背定了,毕竟金水庄没留下活口,哪怕她生了一千张嘴也不可能完全撇干净。” 高映荷啊了一声,忙道:“请风少一定帮帮她。” “其实现在的关键并不在金水庄的命案到底是谁做的,关键在于如何平息事态。” 风沙头也不回地道:“就算雁姑娘当真无辜,可是真凶已经被她杀了。现在朝野舆论滔滔,民间人心惶惶,不拉一个人宰了,如何让朝野民间消停下来?” 高映荷急道:“可是……”难道雁飞南不仅名声保不住,连命也保不住? 风沙打断道:“朝野一天不消停,王卜那老小,咳,一天不消停,王学士这个开封府尹就被架在火上烤上一天。与之相比,谁无辜谁不无辜很重要吗?” 高映荷低头不语。她打小便知道有些人的面子比人命还重要,但是真的发生在眼前,还都是她认识并熟悉的人,当真难以接受。 风沙柔声道:“我知道这听着有些残酷,但是更残酷的还在后面。首先雁姑娘肯定不会有事,就算我不保,令尊也会保,否则绝对不会让你和她同行。” 高映荷忍不住抬头,又忍不住发愣?既然雁飞南平安无事,怎么会更加残酷? 风沙已经回转目光,再度扫视树林,嘴上道:“我只说需要拉一个人宰了,用以平息物议,没说非要把雁姑娘拉出来宰了吧?” 高映荷颤声道:“那,那要杀谁?” 风沙忽然拉紧弓弦瞄准,嗖地一响之后,轻声道:“杀谁都行。” 一只小灰兔蜷着箭在树下悲鸣,用力蹬了几下腿,一动不动了。 高映荷的娇躯跟着颤抖几下,使劲地缩颈缩肩,好像被箭射中的是她。 风沙收起弓箭,过去拾起死兔,打量几眼,摸了一下,发现兔子的后腿原来是断的,而且绝非新伤,难怪听到声音也不逃,有些意兴阑珊地招呼道:“走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专吃窝边草的兔子 两人在林中结伴走了一会儿,风沙倒像是成了睁眼瞎一般,居然再也没有找到任何猎物。忽然听到一阵短促的轻啸,高映荷瞬间靠树晕倒。 风沙微怔后又回复平静,因为他认出了击昏高映荷的手法,抬头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下手弄晕她呢!你倒是先帮我下手了。” 脸带蒙纱的韩晶林中薄雾一般现身,嫣然道:“风少不怪人家鲁莽就好。” 风沙奇道:“你怎么会找来?” 韩晶叹气道:“说来话长,我简短点说。王卜亮着司星宗的身份气冲冲地打上了圣门,把圣门一众高层骂得狗血淋头……” 风沙忍不住插嘴道:“为了金水庄的命案?” “不错。要不是刚才在她身边看见钟仪慧,我已经动手了。现在当然要问问你的意思。” 韩晶正色道:“我只能说这件事有点棘手,如果不能给个王卜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圣门在汴州的产业肯定损失惨重。人家现今可是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呢!” 风沙笑了起来:“你慢了一步,柳艳和花娘子的动作可比你快上不少。” 韩晶毫不意外,她猜也能猜到王卜肯定也会找所谓的正道讨个说法,耸肩道:“花蛛会一门追猎术,应该之前给人种了香毒,溯着香就能追上。快点很正常。” 风沙心道原来如此,沉吟道:“我看这事干脆由圣门抗下。魔门做下如此丧心病狂的血案实在情理之中,没人会起疑。反正圣门背得黑锅多了,不差这一件。” 韩晶咯咯一笑:“难得风少为个女人如此费心,莫非看上她了?嗯~虽然有胡人血统,样貌确实不错,身材的确真好,我看了都很羡慕,你肯定会爱不释手。” 风沙不禁苦笑,好些人认定他是色中饿鬼,都往这上面使劲。 其实韩晶相当了解他,知道他向来只吃自家的窝边草,然而总是喜欢拿这方面的事来寻他的开心。 “你又来了,你知道我打算往巴蜀去上一趟,她的身份对我很有用。” 韩晶也不深究,含笑道:“行是行,就是贵。” “你代表他们开价就是了,但也别漫天要价。” 风沙无所谓道:“就说那金水庄主是魔门中人,再给个什么堂主舵主的身份,然后拉出来鞭尸以平民愤。我相信各方都能接受,圣门没啥损失,反而恶有恶名。” 圣门是不怕坏名声的,恶名有时候比善名更好用。 虽然他对高映荷说怎样怎样残酷,其实他并不乐见滥杀无辜,如果不用再死人,还可以把事情给抹过去,自然最好不过。 韩晶思索少许,展颜道:“这主意不错。我可以代圣门应下,相信王卜也只是想尽快平息事态,不会在意真假。倒是隐谷未必同意,那得风少你去打招呼。” 风沙嗯了一声。 韩晶往树林侧瞟了一眼,嫣然道:“看来风少还与佳人有约,妾身不打扰风少花前月下了。告辞。” 香风一动,人去无踪。 风沙转身道:“来都来了,出来吧!她已经走了,我保证没人敢偷看偷听。” 一位娇小玲珑的白衣少女从林中缓缓地走出,貌美如花,神情傲冷,不言不语,仅是转着冷眸仔细地打量。 既打量四周,也打量风沙。 风沙歪头道:“听说你找我?” 素玉不答,径直走到高映荷身侧,屈膝于一侧,伸手摸颈,过了会儿转向风沙福身下拜:“婢子素玉,见过风少。” 风沙见她谨慎而且恭敬,虽然貌似有些冷漠,起码不像马家姐妹口中那样倨傲,微笑道:“你并非我的奴婢,不必这么客气。” 素玉屈身不起,垂首道:“高丽金素玉,拜见风少。” 风沙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到底什么人,找我什么事?” 金素玉继续屈身,仰起俏脸道:“家父新罗金王,归顺高丽之后,太祖将长女嫁予,便是家母。” 风沙心道那你是当今高丽王的外甥女了,上下打量道:“你现在是以新罗公主的身份见我,还是以高丽王女的身份见我。” 金素玉淡淡地道:“新罗已经归顺高丽,家母已经嫁给家父。” 风沙笑了起来:“好吧!有事说事。” 金素玉道:“高丽乃苦寒之国,远不如中原广博富饶,民生极其艰困,还望墨修怜悯高丽百姓之苦难,不要对他们敲骨吸髓。” 风沙立时恢复古井不波地神情,轻轻地道:“你是说以帛换铜之事。” “是。中原百姓是人,高丽百姓也是人,还望墨修一视同仁。只要墨修一视同仁……” 金素玉由屈身变作伏身:“素玉不仅是陛下的奴婢,更是风少的奴婢。区别在于风少知道素玉是陛下的奴婢,陛下不知道素玉其实是风少的奴婢。” 但凡她有辙,不会来找风沙,正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柴兴回心转意,再求下去恐怕适得其反,甚至失去柴兴的信任,所以她才会转而来求风沙。 风沙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眼光幽闪,好似鬼瞳,似乎可以洞穿肺腑,搜魂检魄。 过了许久,他终于收回幽闪的目光,认为金素玉这次找来恐怕真是瞒着柴兴,全然是为了高丽的利益。 金素玉作为柴兴的心腹侍婢,更是谈判的首席,如果能够成为他的人,无论对于这场谈判,还是对于他来说,确实太有利了。 更别提,从此他在柴兴的身边有了一双眼睛。 最关键,他个人并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无非是那些打算去高丽以帛换铜的各方饿狼少吃上一点肉,又并非吃不着,仅是未必能够如预想般吃个肚滚溜圆罢了。 如此诱人的好处、这么小的代价,他不可能不心动,恐怕也是金素玉敢来豪赌一把的底气。 可是,金素玉做错了一件事情,准确说是说错了一句话。 “新罗已经归顺高丽,家母已经嫁给家父。” 在风沙看来,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新罗已经归顺,高丽已经统一,且是真心实意那种。 起码身为新罗公主的金素玉,愿意为了高丽而不惜奴颜婢膝,甚至不惜冒着必死的风险,悖主求他。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想道:中原至今还未能一统。 这根刺立马扎心,顿时令他无比的理智和清醒。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谋大局 对于高丽的情况,风沙所知不多,仅是了解大概。 二十余年前,高丽太祖趁着中原自顾不暇,先灭百济,之后又吞并新罗,统为一国。 但是,功臣、豪族势力始终尾大不掉,不仅严重威胁着王权,更产生了巨大的内耗。 如今,高丽正在补充于内战中消耗的海量人口,同时也在积蓄于内战中消耗的海量财富,随着人口和财富迅速地恢复,高丽国内的矛盾将会迅速地缓和。 如果不趁着这时刮尽膏脂,待得人家膘肥体壮,反咬中原一口,怎么办? 这并非没有先例,相反先例很多。 每当中原强大的时候,高丽多半很恭顺也很忠诚。 每当中原衰落的时候,高丽也没少过来搅风搅雨。 其实现在的动作就不少,风沙从各个渠道都曾经看到过高丽的影踪。 比如杀猪馆一事,高丽使馆就有掺和,与契丹和南唐是一边的。 有些事情上又会换边站,帮着北周对付南唐之类。 目的无非是希望中原越乱越好。 不过,现在无论哪一方都没有精力理会,多半听之任之。 金素玉伏身伏首,娇小玲珑的身子似乎因为紧张而发着颤,像是等待判决的人犯。 风沙居高临下,幽瞳渐冷,转瞬又带上了笑意,伸出足尖顺着金素玉那细嫩滑润的脸颊勾起她的下巴,俯视其俏眸,含笑语盈盈。 “你应该知道,我身边奴婢不少,本为公主的也不止一个,不缺你这一个。” 这话好似不屑一顾,其实本质上是在讨价还价。 既然开始讨价还价,说明很感兴趣。 “婢子能够通过马思思和马玉怜见到您,已经与她们分出了高下。” 金素玉一听有门,热切地凝视道:“最关键,婢子不仅是陛下的奴婢,更是陛下的女人,不仅知道陛下的喜好和习惯,更知道陛下心头之所想,念念之不忘。” 她知道自己能给风沙带来什么好处,风沙不可能想不到,就是要她亲口说出来,其实是在订立契约。 作为主人的奴婢,她的一切都将属于主人,性命荣辱无不奉献,礼义廉耻全数交付,羞辱当甘之若饴,雷霆亦是雨露。 别说仅是让她自表忠心,就算让她自践尊严,她也得心甘情愿,否则何以表达臣服之意?至于是否真的打心眼里心甘情愿,那是另一码事。 总之,她是悖主择主,想要获得新主的信任,显然不容易。 寻常十分足矣,换她倍之还嫌不足。 所以她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承受一切践踏和羞辱。 “你说的很有道理。” 风沙足尖略抬,把她的下巴勾高了一点:“我打算送你一份见面礼,无关之后种种,纯粹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人一片心意,换你此生为婢,甘心不移。” 金素玉顿时满脸期待,不复任何傲冷之色。 风沙含笑道:“渤海亡国,遗民四散,多数想逃来中原偏又山川险阻,更要躲避契丹的追杀。我恰好对渤海有一点影响力,完全可以让渤海遗民归附高丽。” 金素玉愣了愣,旋即欣喜若狂。 高丽内战多年,人口损失惨重,特别是男丁几乎一扫而空,留下的全是孤儿寡母,按理说轻易不敢接纳大量外来人口,因为难以压下族群反抗。 唯有渤海遗民是个例外,渤海亡国之后,首领大半战死,部落四散无倚,正值群龙无首之时,尽管青壮众多,却几乎一盘散沙,根本不成合力。 不仅与高丽高度互补,而且极易吸纳。 尤其她知道钱瑛为渤海筹募的物资正打算通过高丽运往渤海,她更知道风沙才是这批物资真正的掌控者。 届时只要带着这一大批物资在渤海把旗一插,顿时要兵有兵、要民有民,要他们往哪去,他们就会往哪去。高丽连路费钱粮都省了。 一旦吸纳这些渤海遗民,高丽等于多了整整一代人,最起码少奋斗二十年。 高丽有这二十年,让她为奴为婢算什么?让她怎样都行,让她死了都行。 风沙哪有这么好心,当然包藏祸心。 一旦高丽大量接纳渤海遗民,意味高丽将会被迫倒向中原而与契丹彻底裂席。 不提这种行为本身会引来契丹的强烈敌意,如果高丽不反契丹,那么这些渤海遗民将会立刻成为高丽难以遏制的动乱之源。 就算高丽有识之士看到了这点,也不会拒绝,更没法拒绝。 高丽倾慕中原文化,天然倾向中原,否则高丽王不会三番五次地跑来中原求取册封。 这起码说明,得到中原的册封,确实能够让高丽国内的各方势力服膺他这个高丽王。 换而言之,高丽上下根本不会认为随同中原敌对草原蛮夷是什么不对的事情,这分明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到让他们忽略这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危险: 高丽将会与契丹开战。或许早些或许晚些,但是总会有这么一天。 这就是“礼”的力量,无形无质,却无比强大。 然而,包括风沙在内的百家高层心里都很清楚,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尤其于“礼”。 如果中原一统之后,与契丹的战争还是战败,甚至连败、大败,那么高丽很可能会改变态度,甚至移俗变礼。 毕竟什么“礼”也没有刀子利,坚持的极限就是脖子的粗细。 然而,一旦通过渤海遗民把高丽牢牢地绑在中原这架战车上,那就由不得高丽人怎么想了。 血仇累叠之下,契丹绝不会放过高丽。 中原胜,高丽亦胜;中原败,高丽亦败。 正因为没得选,所以高丽只能跟着中原一条路走到底,这样又会反过来影响中原和契丹之间的实力对比,乃至形势变化。 反而使中原对上契丹的时候,更能战而胜之。 金素玉的俏脸涨满红潮,激动且谦卑跪在风沙的脚边不住地伏身叩拜,以夹杂着高丽话的汉话,语无伦次地说些感激莫明的话语。 她真的没有想到她的新主人会送给她这样一份大礼,大到她不知所措,大到她完全不知道怎样报答。 只能在心里、在嘴上不住地发誓,哪怕结草衔环,哪怕永世为婢,无论如何也报答主人对她的莫大恩赐。 风沙低着头看着她,心内不乏怜悯,又迅速让自己冷酷起来。 这次以帛换铜,对高丽的敲骨吸髓非但不能少,反而要加倍。 一旦高丽与契丹形成敌对之势,那么高丽越是虚弱,面对契丹威胁的时候,越离不开中原的支持。 届时大势所趋,高丽将会身不由己,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甚至巴不得契丹傻到先攻高丽。 中原支援高丽远比支援渤海便捷多了,契丹将会和高丽鏖战互耗。 因为地理的关系,一旦契丹踏进去,那就难得出来了,哪怕最终胜了也与国力无增,只会有损。 如果契丹在那荒僻寒冷的群山之中陷上个十年八年,中原什么都好了。 可惜,契丹人恐怕不会蠢到这种程度。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墨家行者 金素玉走后,高映荷也醒了。 她很清楚自己是被人弄晕,短暂地惊疑之后,下意识地打量衣衫并顺理几下,发现没什么凌乱之后,很机灵地沉默不语。 风沙倒是很实诚地笑言刚才有人找他有事,不好意思,多有得罪,但也仅此而已,具体不言。 高映荷回了个笑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起身盘弓,继续打猎。 还故意抢到了风沙的身前,亮着后背后颈,一副更方便被打晕的样子。 风沙见了,不禁失笑。 之前他一直走在前面其实是有原因的。 因为进树林打猎的关系,虽然身着劲装,也必须紧了袖口,收了腰口,卸了后摆,缠了裤腿,既是为了行动方便,更是防止挂枝之类。 追寻猎物自然少不了屈身潜行,男装还好,女装如此动作未免太显腰背和臀腿,从后往前那么一看,各种弧度当真一言难表,曲线曼妙到乱花人眼。 只要跟在后面,平视就算乱看,隐约还能瞧见高映荷的两颊蔓羞,耳廓亦然。 风沙跟了一段,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正胡思乱想呢!侧前方的树丛后面有了响动,突然冒出来一头半人高的大野猪。 高映荷倏然挺身,单膝跪地,满弦一箭,两箭,三箭。 三箭短啸,转瞬糊脸,野猪冲势不至,呼嚎着冲到身前。 高映荷不紧不慢地拔出腰刀,倏然一划,往前一指,连臂带刀,好似枪矛。 野猪一脑门撞上了刀尖,瞬间没入半截,两只前蹄顿时一软,像是撞墙一般瞬挺瞬止,后半身却又重重地甩了起来,可见冲力之猛。 高映荷纵身而起,蛮足凌空,踹踩猪背。相比这头大野猪,她纤细地要命,偏偏肥厚的猪背上肉眼可见地展开一圈涟漪,居然重重地摔了回去。 她本人也往后跃开,后面的风沙顺手一张,恰好抱个香软满怀。 风沙本以为冲力很大,还在暗叫糟糕,就他这身子骨怎么可能扛得住?没曾想并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冲击,入手的感觉除了香热就剩弹软。 高映荷道:“你没事吧?” 风沙唔了一声:“还好。” 高映荷红着脸瞄着他不吭声,像是在说没事你还快不松手。 风沙赶紧松手。 高映荷不敢看他,过去踩住野猪的脑袋,硬生生地拔出了腰刀,以拭布一抹而净,然后仔细看看刀尖刀口,展颜道:“是把好刀,刚才还担心它会折断呢!” 这把刀是山庄里配的,装饰得花里胡哨,她瞧着漂亮顺手拿了,当时没有多想,更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大的野猪,否则取武器的时候一定会试试质地。 风沙过来打量彻底死透野猪,顺口夸道:“高小姐看着娇柔可人,武功竟这般的好。” 高映荷嫣然道:“也是看它去了獠牙,否则我可不敢正面挡它。要是这柄刀挡不住断了,我可就完蛋了。” 顿了顿,又道:“风少叫我映荷就好了。” 风沙笑了笑道:“这么大头野猪足够咱们吃上三顿还绰绰有余,今天的晚饭肯定够了,就是怎么带走是个问题。” 高映荷指点道:“只要在旁边这颗树上系条红绳,到了地方知会一声,山庄会派人来拖。风少是不是头次参加这种狩猎?” 风沙嗯了一声:“映荷小姐喜欢狩猎?” “倒是和朋友玩过几回,也是最近多起来的。最好的猎庄其实在西郊,那边林密兽多人烟少。如果风少喜欢,映荷给可以陪你过去玩玩。” 风沙不置可否地道:“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我是赶不上潮流了。”心道李善这小子为了在汴州站住脚,还真是弄了不少时鲜产业,难怪歌坊也想插上一手。 另外,新兴产业地接连兴起也侧面说明汴州正欣欣向荣。 其实繁华也分情况,一种是活水激波,一种是死水一潭。 虽然说死水深、活水浅,但是死水易死,活水易活。这其中门道可深了。 高映荷当然不知道风沙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看着他年轻的面孔,听着他老气横秋的话语,心中生出荒谬绝伦地感觉。 一转念又觉得理所当然,虽然人家瞧着脸嫩,实际上跟她父亲乃是一个辈分的人物,于身份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初父亲带着她初次引荐的时候,可不是让她唤叔叔吗!也是人家笑言叫风少就好,否则她现在就得叫风叔,虽然两人的年纪差不多大。 面对折断腿的兔子,拔了牙的野猪,风沙早就没有了狩猎的兴致,连弓都收了起来。 倒是高映荷猎杀野猪之后又猎到几头小兽,其中包括一头狐狸。 她的身手确实很不错,虽然仅是以弓以刀,外加稍露了一下身法,然而几次下来,风沙看得清楚,这丫头明显有意藏拙,武功绝对远在水准之上。 单论武功,远超他身边多数剑侍,应该跟纯狐姐妹相差不多,显然得了司星宗武学方面的真传,但是恐怕没有苦练,否则以司星宗的传承,绝不仅止于此。 高映荷并不想跟风沙抢风头,所以一开始没怎么卖力气,后来发现风沙猎到一只兔子之后再无收获,这才打算出手。 免得待会儿一比猎获多少,让风少太过难堪。 这一阵发现风少似乎当真对狩猎不感兴趣,仅是对猎到的一头狐狸特别感兴趣,不仅特意讨走了尾巴,还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把。 于是她不再关注其他猎物,除了留意狐狸之外,多数时候跟在旁边观景聊天。 见过金素玉之后,风沙心事很重,不免有些沉默寡言,多半回以敷衍的笑容。 这令高映荷感到十分紧张,好像陪在长辈身边似的,不由自主地战战兢兢,又承受不住尴尬的压力,只能没话找话,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作为高家的大小姐,她的地位着实不低,不管以她父亲的官职还是在百家中的地位,哪怕在贵胄云集的汴州,她也是顶阶的贵女。 上次要不是碰上柴家小姐,同一辈中,还真没有谁能够欺负她。 所以,以往都是别人众星捧月地捧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更用不着她来活跃气氛,当真没有经验,加上心里越急,说话越乱,反而越发尴尬。 风沙忽然插话道:“等等,你说辟寒金钗?” 高映荷暗松口气,心道总算有你感兴趣的事了。 “据说这支宝钗本是闽王室的宝物,藏着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后来被雁少取得,本是送给我的礼物,结果途中因故被人抢走了,最后流入了汴州的黑市。” 风沙心道起码流入汴州黑市这点跟绘声说的情况对上了,问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高映荷笑道:“雁少不远万里而来,哪怕仅送根鸿毛也是礼轻情意重,遑论闽王室的宫藏,更蕴涵着秘密。要是让我的姐妹们看到,又有话题,又有面子。” 风沙笑了起来。 高映荷的意思:这就是个噱头,雁飞南希望让她感到尊重和诚意而已。 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风沙却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因为他就这支步摇问过马玉怜,上面刻的铭文证明这确实是闽王室之物,闽国灭后全归于南唐。 所以雁飞南肯定是从南唐方面得到此物,不管是中途被夺,还是中途遗失,既然从汴州黑市开始闹得沸沸扬扬,后面不可能没有黑手刻意推动。 否则黑市上过手的宝贝多了,凭什么就这个闹出动静。 不过,他也就是听到耳熟的东西随口一问,心里并没有当回事,真要是感兴趣的话,找钟仪慧问问就行了,哪怕她不清楚缘故,李善肯定一清二楚。 高映荷道:“我听雁少说,这支宝钗本来进了晋国长公主府,她只能自认倒霉,结果她的门人居然在下榻的客店发现了踪影,好像跟武德司扯上了关系……” 风沙心道,这就是说凡花客店的事了。 难怪雁飞南会跑来偷窥,其实不是为了偷窥绘声洗澡,而是想查探他们的底细。 毕竟刺杀了赵仪之后,正如惊弓之鸟,突然发现遇上武德司,自然紧张地要命。 目前看来,雁飞南好像并不认识绘声,恐怕是因为偷窥被人发现而感到羞耻,根本没敢多看,慌慌张张地跑路了,更不知道他就是住在楼下的客人。 雁飞南的那群门人弟子倒是和他们打过照面,现在也没带在身边。 还有那个挺嚣张的纹小姐。 一念转过,风沙好奇地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位纹小姐,应该跟你有点关系,是你的表妹还是堂妹?” 高映荷愣了愣,迟疑道:“我有个贴身的婢女叫纹绣,我知道下面有些人会管她叫纹小姐……” 风沙哦了一声,不做声了。 主人的贴身侍婢到了下面多半很有面子,这很正常。好比绘声。 高映荷小心翼翼地问道:“风少怎么会认识她?”她不记得纹绣和风少打过照面啊! 风沙笑道:“一面之缘,随口问问。” 高映荷忙道:“要是风少想见她,我让人把她叫过来。” 风沙摆手道:“不必了。” 高映荷也不再多说,想着回去再问问纹绣怎么回事。 这时,前方透亮,终于到了树林边上。 两人快行几步,脸色皆变。 林外就是湖,湖边站着一个麻衣人。 明明仅是一个人,却像是将雁飞南和钟仪慧围在了湖边。 钟仪慧就算了,雁飞南满额香汗,握剑的手不停地发着颤,手中的剑更是弯得扭七扭八,像是一条被砸烂的死蛇。 麻衣人手中斜着把黝黑无锋的钝头长剑,木无表情,缓步逼近。 雁飞南则拉着钟仪慧不住地后退,湖水都漫过了小腿。 风沙看一眼就认出来了,麻衣木屐藤腰带,这分明是白虎的苦修士,虽然人数很少,却是四灵最核心、最中坚,也是最忠贞的力量,正儿八经的墨家行者。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墨门和魔门 墨家行者一般不会出现在白虎之外,一旦出现必定有事,事不完成,绝不回返。 风沙心知雁飞南刺杀白虎观风使赵仪的行为,一定会惹来白虎卫追杀,但是白虎卫迟迟未能将凶手斩获,这才惹出了墨家行者。 他仅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到他都来不及打招呼。 一转念又觉得很正常。代表隐谷的柳艳和花娘子,代表圣门的韩晶先后找来,代表四灵的墨家行者现在才来,已经算慢了。 风沙略一沉吟,快步过去,朗声道:“在下凌风,拜见墨者。” 高映荷大讶,忍不住仔细打量,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墨者? 麻衣人侧过脸庞,凝视少许,缓缓地道:“你是谁?” 墨者是尊称,知道这个称呼的人很少,仅凭着装就能认出墨者的人更少,几乎不出百家。 所以他问得是凌风的百家身份。 风沙答道:“隐里云虚渡,时雨静飞尘。在下凌风凌十雨。” 高映荷知道这个表明墨修身份的切口,全句是“隐里云虚渡,四序曜本真。席间风沙起,时雨静飞尘。” 一般是别人问前一句,墨修答后一句。 现在前后各截一段,是用来自表身份,并且用凌风凌时雨来掩护风沙风飞尘。 如此一来,既表露了身份又掩藏了身份,懂得人一听就懂,不懂得人因为少了关键两句,猜不到更多。 麻衣人的眸光倏然爆满精芒,在风沙的脸上剃刀般刮来刮去,过了会儿敛目道:“我叫飞歌,墨门弟子。你有什么事?” 风沙冲雁飞南努嘴道:“不管她与墨者有什么误会,还请暂且搁置。我暂时住在外城西礼宾馆南街凡花客舍,至少明天之前不会离开,欢迎墨者随时登门。” 飞歌沉默少许,缓缓地道:“好。”语毕,收剑,涉水,一步一步地好似丈量,看似很慢,转瞬远去。 哗啦一响,雁飞南一屁股坐到水里。 钟仪慧赶紧伸手去扶,却像去抓抹过油的秤砣,完全抓不住。 湖水过了胸,水花溅一脸,雁飞南整个人差点没顶,双手连撑好几下才坐稳,脸上的惊惧之色犹未散尽,大口喘着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风沙领着高映荷小跑过去。 高映荷和钟仪慧连拉带抱,连抱带拖,总算把雁飞南弄到岸边。 风沙也跟着下到了湖里,倒是想伸手帮忙,奈何被雁飞南使劲推开,还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一脸无辜地作罢。 几人身上的烟火讯号全部透水,全部失效。 风沙赶紧让熟悉山庄情况的钟仪慧过去叫人,又让高映荷赶紧去树林里拾柴生火。 雁飞南并膝蜷腿于地,卷着湿淋淋的袖子掩着湿漉漉的胸口,仰脸瞪眼道:“你把她们俩支开,到底想干什么?” 风沙斜眼道:“我好歹帮了你一把,没有必要这么敌视我罢~” 他仅是单纯指使人指使惯了,还真没有考虑落在雁飞南眼中是个什么意思。 “你当我才出江湖么?” 雁飞南寒声道:“你跟那人说得是道上的切口,他一听人就走,分明跟你是一条道上的。我倒是很想问问,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同伙,唱得又是什么双簧?” 风沙苦笑道:“你想多了。” “还装?他自己都承认了,他就是魔门弟子。” 风沙啊了一声,心道什么魔门,他说得明明是墨门好不好。 不过,在历史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墨门确实等同于魔门。 当年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其时的墨修拉上其他被废黜的百家联盟以自保,奈何失去话语权,被以谐音污“墨”为“魔”。 不仅如此,相关于“墨”的很多记载都被删被改。 比如“墨守成规”本来是称善于防守者为墨守,结果意思被改得面目全非,成为了一个形容抱残守缺的贬义词。 尽管如此,好歹留下来了,完全从史料上消失的记载更多。 墨门抵不住污蔑抹黑,对外只能弃“墨”称“圣”,自称为圣门。 所以墨门不仅是正儿八经的魔门主脉,还是祖脉。 如何非要说墨门弟子是魔门弟子,其实不能算错。 雁飞南转目冷视:“还有,你住凡花客舍,不巧我也住过,今天他莫名其妙地找到了我,而你,又恰逢其时地赶到救我。你自己说,是不是巧合太多了?” 风沙愣了愣:“这个,这个,好像是有点多。” 雁飞南冷冷地道:“你最好趁着我目下无力一剑杀了我,想要利用我对付川盟,想也休想。”显然已经认定这个凌风是不怀好意的魔门中人了。 虽然与川盟对抗的是魔联,但是在她看来,魔门和魔联显然是一码事。 风沙抓抓脑袋,当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关键是很多事情不能说,想了想道:“起码我从柳仙子手上也救了你一次罢~” “这正是我要说的。” 雁飞南冷笑起来:“如果让隐谷的柳仙子知道三河帮的客卿居然是魔门中人,还为我作保,连我都说不清了,所以你快点杀了我,否则我一定向柳仙子揭露你。” 风沙有些哭笑不得:“你就这么希望我杀你啊!” 雁飞南不做声,仅是冷冷地盯着。 风沙眸光闪了几下,笑了起来:“是了,你现在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恐怕仅有一击之力,可能还需要蓄力,最好是拖延一下,然后趁我不备,突然反击。” 雁飞南脸色微变,旋即展颜道:“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风沙哑然失笑:“看来你已经先入为主,对我误会甚深,想来解释无用。这样,高小姐你总该信得过罢?待会儿让她送你回去,咱们来日方长。” 雁飞南以警惕的目光扫量他的神情,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沉声道:“就算我这次活着回去,你也别指望我会领你的情,下次见到你,我不会手软。” 风沙笑道:“我明白,魔门中人向来心思诡谲,谁知道我这次放你走,到底包藏了什么祸心。你不领情很正常,我也没指望你领情。” 雁飞南娇哼道:“你知道就好。” 风沙含笑道:“不管怎么说,今天与雁姑娘同行一路,还算愉快,希望再见可期。” 雁飞南冷然道:“我也希望那一天快些到来,如果有可能,我可以争取饶你一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天变 风沙十分恼火,好不容易才获得了雁飞南的一些好感与些许信任,一切都在良好的铺垫,本来还想更进一步,结果临了却因为一场误会而导致功败垂成。 最关键,这场误会之中谁都没有错。 飞歌之所以出现,是为了解决刺杀白虎观风使的凶手,这是他的责任,理所当然。 雁飞南身为川盟少主,立场从根子上就与魔门敌对,她敌视魔门弟子,天经地义。 雁飞南刺杀赵仪则是为了川盟,乃至整个巴蜀的利益,而非个人仇怨,无可厚非。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所以,风沙甚至找不到可以怪罪的人,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钟仪慧没想到本来玩得好好的,居然会闹个不欢而散,偏又弄不明白原因,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向送走雁飞南的高映荷询问。 现在还是要顾紧当下,怎么把明显一脸不爽的姐夫给哄开心了。 风沙迅速冷静下来,很快收敛了情绪,倒不是因为钟仪慧多么会撒娇,主要是半身湿透。 刚才还不觉得,突然从湖面上卷来了一阵风,顿时冷得要命,赶紧先把湿衣服换下再说。 否则就他这弱鸡体格,在湖边湿哒哒地晾上一下,非冷出个好歹不可。 钟仪慧刚才回山庄叫人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几套干净的衣物,绘声也已经急忙忙地赶了过来,指使着几名山庄的侍女围着新生的火堆撑起了一圈幕布。 她在其中服侍主人更衣,当然先要擦干。 绘声不仅生得妩媚,本性更是妖娆,加上一心就想着怎么讨好主人,差点擦出火来。 附近有不少护卫在巡逻,不止湖边,树林内亦有成队的人影,严密到里三层外三层。 钟仪慧显然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恨不能把山庄的护卫全部招过来。 同行狩猎的时候,她见识了雁飞南的身手。 尽管她不会武功,钟家府上的武林高手所在多有,国公府的高手那就更多了,她打小见过不少高人,眼光还是有的。 起码知道一位真正的武林高手至少是个什么样子,反正上房揭瓦、拳来脚去绝对不算。 虽然雁飞南年纪轻轻,武功确实非同凡响,跃去跃回,连人影都瞧不清。 擒回来一头山狼,不过抖上两抖,山狼不仅没了气,连骨架都散了垮了。 虽然树林内的这些野兽全都被拔了牙去了爪,饿了个七荤八素,本来也活不了几天,但是就凭着这一只手把狼抖成狼肉的本事,显然不是一般二般的高手。 虽然她不清楚到底有多高,反正很高就是了。 结果突然来了个比乞丐还像乞丐的家伙居然更加生猛,挥着一把黑剑像是挥着一把大铁锤,愣是把雁飞南当成钉子砸了个乒乒乓乓。 雁飞南好歹是位极其出挑的美人,她也自认姿色不差,还报了身份,岂知这人居然连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更没有在乎她是什么人。 毫无还手之力的雁飞南差点连同她一起,被人家直接从湖边钉到湖底。 幸好姐夫及时赶到,否则真不知是被砸死还是被淹死,反正不得好死。 她越想越后怕,向换衣出来的风沙询问墨者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岔话道:“我先问你,那个辟寒金钗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仪慧愣了愣,忍不住偷瞄绘声一眼。昨晚她送给绘声一件珍贵的流苏珠链,其实与辟寒金钗同源,不仅同样来自闽王室的珍藏,而且皆是闽王妃陈氏之物。 这批闽王室的珍藏全是特意由南唐运来北周,专门供南唐使馆用来送礼或者收买,正是交由她亲自保管,也皆是由她之手流出。 哪怕李善想取之用之,也得通过她。 唯有一件是个例外,就是辟寒金钗。 本来这一批闽王室的珍藏很多,堪称价值连城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她对此钗记忆尤深,因为这是唯一一件只有图样与描述载于账册,而未见其物的珍宝。 据说是运输的途中被人抢走,随船的几名官员还因此被拿下,押回国问罪。 女人对漂亮的首饰都很感兴趣,她也不例外,仅是看图样就喜欢上了,曾经向李善打听过情况。 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李善竟是难得执拗,非但不肯说,还要她别再多问多管。 她因此给了李善好几天脸色,但是心里很清楚,这支金钗肯定事关重大,所以也很懂事的不再深究。 至于辟寒金钗之后是个什么情况,她完全不清楚。 如今突然听姐夫问及,心下一惊,不知到该怎么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 其实风沙根本不关心什么金钗,仅是不想提及墨者,随口岔话而已,一看钟仪慧的神色,心知这里面果然有事,不由起了好奇心,问道:“不能跟我说吗?” 钟仪慧忙道:“不是不是,我知道这支金钗,本是由国内运来北周,打算用以人情往来,但是半途居然被人抢走,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风沙瞟了绘声一眼:“拿出来给仪慧看看。你看看是这支吗?” 这支步摇绘声一直带在身上,但是没敢带在头上,赶紧从怀中掏出来,展开几层包裹的绸布,捧在掌心摊开。 金钗和珠串还是分开,并没有合在一起成为步摇。 尽管如此,看起来仍旧典雅华贵又不失精致,日光照下,极其炫目。 钟仪慧仔细打量几眼,又取到眼前,对着太阳转了几下,点头道:“我看过图样,认得样式和铭文,就是这支,应该不会有错。咦,怎么会到姐夫的手里?” 风沙没好气地白了绘声一眼,绘声立时吓得缩颈。 “还不是她那个好弟弟,没事跑去黑市晃荡,去就去了,看人家争抢,非要跟着凑热闹,什么都不清楚就要抢,抢到手之后又觉得烫手,于是丢给他姐……” 风沙本就心情不好,这下越说越气,又瞪了绘声一眼:“这跟丢给我有什么区别?好像我皮粗肉糙不怕烫似的。” 绘声被主人瞪得双腿一软,直接趴到了地上,埋着头一个劲地发抖。 钟仪慧忙道:“绘声和孟凡一向姐弟情深,孟凡买件饰物送给姐姐,起码心是好的,哪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唉~不提他。时候不早了,仪慧烤肉给您吃。” 风沙笑了笑:“还是一起罢~烤肉这东西自己动手吃着最香了。”拿脚尖碰了碰绘声,没好气地道:“还不快去准备,等着烤肉呢!你想饿死我呀!” 绘声忙不迭地爬起身,屁颠屁颠地跑去招呼一众侍女张罗切肉、摆盘、备料、备酒之类。至于猎获的放血剥皮乃至腌制,早就开始准备,一直没停。 钟仪慧掩嘴笑道:“虽然姐夫总是凶她,其实心里还是挺疼她的,打是疼骂是爱嘛!” 风沙苦笑道:“这丫头蠢到我都拿她没办法,没少骂也没少打,全都不管用。你看,她又在开始那儿吆五喝六了,明显记吃不记打。” 钟仪慧咯咯一笑,将手中的步摇递来,敛容道:“七郎对这支步摇有些讳莫如深,应该知道点什么,我回去找他问问再来告诉您。” 风沙没有伸手,淡淡地道:“就此物归原主吧!有些事情我终究不方便知道,更不好过问,你要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忌我。” 钟仪慧面露失望之色,有些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不方便知道,更不好过问”的意思其实是“跟我无关,我不想管”。 “关于李善想弄歌坊的主意,我觉得不错。你想让我去看看歌舞的意思,我也明白。” 钟仪慧顿时喜动于色,听到后面又欲启唇, 风沙摆手打断道:“该打得招呼,我都打过了,你让他放心大胆地做,遇上麻烦,让人告诉我一声,如果我不在汴州,可以去找晋国长公主,她会全力相助。” 顿了顿,正色道:“仅止于歌坊事务。” 钟仪慧已经相当满意,感激道:“谢谢姐夫。” 她根本不吃惊晋国长公主为什么会听姐夫的话,更不担心晋国长公主往后不听姐夫的话。 既然姐夫开了口,那就没有不成的事,哪怕再不合乎情理的事情都会立刻变得顺理成章。 这就是风沙给她留下的印象,无所不能,一言九鼎。 风沙微微一笑,道了声应该的。 这时,绘声也把备料端了过来。 两人开始边烤边吃,绘声在旁边服侍,常常递料,不时剪焦,偶尔斟酒。 正吃到半途,有护卫赶来禀报,言说一位自称流珠的姑娘着急求见风少。 风沙愣了愣,心道流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又找我干什么? 流珠身为初云直辖的密谍,曾经归属于南唐侍卫司。 鸿烈宗反水之前,她给赵大公子做了小妾,很得宠爱。 鸿烈宗反水之后,没有将她的存在告知给北周方面知晓。 这冒了很大的风险,一旦揭破,鸿烈宗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间接说明流珠对鸿烈宗很重要。 或许是她在鸿烈宗有一定的身份,或许是鸿烈宗认为她留在赵大公子的身边很重要。 如果风沙真想知道缘故,周宪肯定不会瞒着他,但是他轻易不会过问鸿烈宗的内务。 总之,流珠确有渠道可以找到他,先通过她的上司初云,再由初云找周宪。 他的行踪从来不对周宪保密,周宪乃是寥寥几个能够随时随地找到他的人。 周宪聪明绝顶,掂量得出轻重缓急,既然允许流珠找他,肯定是出了大事。 风沙一念转过,猛然间有所预感,脸色一变再变,向钟仪慧报了声歉,匆匆地赶去林边。 一向浓妆艳抹的流珠竟是难得素面朝天,更着一身淡雅素裙,看着相当清丽,甚至清纯。 风沙差点认不出来,连瞅几眼才瞧清眉目。 流珠神情莫明地行礼,谨慎地扫视周遭,轻轻地把风沙扯到一旁,踮脚送唇附耳。 “秦国公不行了,肯定熬不过今夜。府上早被御龙卫密封,婢子好不容易潜出来。” 风沙呆了呆,忽然拔足狂奔。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中秋前夜,柴兴临幸秦国公府,看望重病卧床的秦国公赵重光。 此行过后,无论赵重光还剩多少寿数,注定短期之内必死无疑。 为了家族和子孙的福祉着想,他不死也得死。 这是柴兴针对风沙乃至四灵的警告,更是来自皇权的强势威压,不仅又准又狠,而且无可抵御。 风沙旋即做出反制,把泽潞军使抛出来架炮将军,柴兴权衡之后,不愿承受泽潞军使当真造反所导致的代价,于是从冒进之中回退一步,收刀谈判。 两方重新恢复僵持对峙的形势。 但是,赵重光毕竟被牺牲掉了。 风沙因为种种利益纠葛,在事关李重的利益上对柴兴连番让步,以换取其他方面更大的利益。 另外,他自认为自己做出的让步,长期之后有利于李重,然而确实又在短期之内重创了李重。 赵重光肯定活不到形势有利于李重的那一天,所以暂时看起来他确实有负于赵重光的托嘱,并不方便主动探望重病在卧的赵重光。 只能等待赵重光自己想通,至少也要气顺,然后主动召见之。 他再顺势前往探视。 否则把赵重光气出个好歹,当场咽气怎么办? 这并非一件小事。 他之所以能够完全掌控汴州玄武,正是因为获得了赵重光嫡脉地依附。 另外,还有赵重光那千余亲卫,都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得到赵重光的鼎力支持,他才能够顺理成章,人家也才会诚心诚意。 一旦赵重光去世,依附于他的这些人很容易作鸟兽散。 赵重光一定会留有杀手锏,可能是一件信物、一份名单之类。 他必须在赵重光咽气之前与之见上一面,将这些全部取到手里,最大程度地接收赵重光遗留下的势力。 能够全盘接收当然最好,可以一切如常。 虽然人心一定会散掉一些,毕竟损失不大。 如果没能获得赵重光的临死托付,那么他就算设法接手过来,也不可能保持完整,更难如臂使指。 所以,他一直在期待赵重光地召见。 其实心内相当焦急,奈何始终没有动静。 甚至觉得赵重光是不是人之将死,脑袋不清?或者深陷弥留,无法思考? 直到今天流珠找来,他才知道原来是柴兴把秦国公府给密封了。 幸好流珠及时潜逃出来报信,否则麻烦大了。 如果赵重光死后他才得讯,那么汴州玄武和那千余亲卫都会生出乱子。 如果还有某些有心人故意针对搅局,闹出大乱子也说不定。 无论是闹出大乱子还是小乱子,一时半会儿别想消停,将会牵扯他大量的精力,将会使他无暇他顾。 无论是汴州的收尾也好,离开之后的布局也好,乃至上路的行程安排无不繁复琐碎。 人的精力毕竟有限,能够同时关注的事务同样有限,难免忙中出错,予人可乘之机。 风沙跑了一阵冷静下来,扭头看了眼正急忙追上来的绘声,缓步向流珠问道:“你不在大公子家里呆着,怎么会在秦国公府上?” 应该是赵夫人陪着赵舒侍奉赵重光,流珠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小妾,加之出身风月场,根本没有资格进秦国公府。 流珠同样往绘声回瞟了一眼,轻声且快速地解释。 “初云首领命令婢子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随同大公子服侍秦国公的药石起居。更命令婢子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要在秦国公濒死之前送出消息。” 以流珠的出身,做到这两点绝对不容易,肯定费尽周折。 她的语气不免低沉,神态不免黯然,但是没有详说经过。 其实不仅她自己付出了代价,也已经搭上了好几条人命。 从御龙卫的眼皮子底下潜出秦国公府,显然不是走城门。 好不容易撑下来的伙伴以及心腹,几乎全折在这个隘口。 就是为了让她走得无声无息。 风沙不禁恍悟,更不禁感激。 原来鸿烈宗之所以向北周瞒下流珠的存在,是为了他。 这肯定是周宪的意思。恐怕她很早之前设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故意瞒下流珠不报,至少可以有备无患。 如果没有这么一天,他还真不知道周宪竟然默默地为他做了这种周密地安排,甚至不惜让鸿烈宗顶上巨大的风险。 这时,绘声喘着气赶到。 这点距离,连风沙都没跑喘,何况她武功并不低,胸口居然高低起伏,还娇喘细细,甚至脸蛋都扑红粉嫩,异常可人,就是故意做给主人看得。 别看她办事不行,这方面比谁都机灵。 可惜一番矫揉造作,全都做了无用功。 风沙根本无心欣赏什么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沉声吩咐。 “给我备上一架快车,我要立刻赶去秦国公府。马上找到彤管,与我在府门外汇合。另外,立刻知会宫青雅,请她率领望东楼接管秦国公府。” 柴兴一定下了严令,想要通过御龙卫的密封并不容易,哪怕用强也不是短时间能够破开的。只能把彤管当成矛头,先捅进门再说。 至于请宫青雅则是有备无患,防止柴兴知道他孤身冒进,选择铤而走险。 宫青雅为北周在高平之战立下了大功,柴兴不太可能强行绕过宫青雅。 另外,宫青雅之前接管过晋国长公主府,身后摆明站着他,只要他还没死,宫青雅无论在哪个层面都是无敌的,甚至比他还要无敌一点。 毕竟他还怕人刺杀,宫青雅不去刺杀别人就是好的了。 奈何宫青雅向来不听调也不听宣,他并没有把握宫青雅真的会来,于是又吩咐绘声亲自去监督贺贞,急调玄武卫赶去秦国公府。 如果宫青雅来了,玄武卫守外围,如果宫青雅没来,他就要带着玄武卫强行接管秦国公府了。如果御龙卫胆敢不从,照样一杀了之。 真让他自己硬碰皇权,他还真不敢,所以必须拉上四灵。四灵除了不碰百家高层,就没有不敢杀的人。 尤其柴兴不久前露出点欲收天下之兵的意思,虽然迫于无奈又缩了回去,四灵上下依旧敏感着呢! 连极度警惕他的北周总执事都因此解开了些禁锢,不仅积极地配合,同样以种种方式向柴兴施压。 否则仅凭他的警告,柴兴就算有心退让,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转变了态度。 明显是承受了来自四面八方地巨大压力,哪怕都不如他的警告有效有力,仅凭这些压力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足够让柴兴焦头烂额,连拖延都无力。 这种时候,只要有四灵高层振臂一呼,让麾下的四灵冲进皇宫砍了柴兴他们都敢,何况仅是砍几个御龙卫。 毕竟历史上有着许多次血淋淋的教训,每次皇朝收天下之兵,四灵都会面对一次腥风血雨。为了自保没少对干,砍皇帝这种事驾轻就熟,从来没少干。 最终成功失败那是另一码事,反正不会不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章 文德殿御带 风沙做好了万全地准备,准备强行从御龙卫的手中接管秦国公府。 尽管彤管尚未赶到,他毫不掩饰地让马车停在秦国公府门外对街。 一直有风门的弓弩卫和剑侍乔装之后跟在风沙的附近,少时也有二三十,一般不得召唤不会靠近,一般是由云本真的几名心腹侍从轮流带领。 得到绘声地召唤之后,他们立刻带着马车赶来护送主人。马车一停,又立刻涌上来围个严严实实。 秦国公府外立刻有两卫士警惕地过来查问身份,并试图驱赶。 风沙掀开车帘不急不缓地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姓风,秦老国公的旧部,听闻国公病重,特意前来探望,还望两位兄弟通禀一声。” 两名人隔着一众风门侍卫盯着他的脸使劲打量,而后互视一眼,其中一人行礼道:“尊驾莫非就是风沙?” 一众弓弩卫和剑侍无不紧张起来,伸手去摸武器。 绘声领命办事去了,仅有流珠与风沙同车,这时缩在风沙的身后,从风沙的颈后露出眼睛冷视之,同样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风沙眉头微挑,轻声道:“我是风沙。” 两名卫士再度相视。 还是那人道:“在下文德殿御带,奉圣命护卫秦国公府,直到尊驾前来接管,又或者秦国公薨陨。尊驾既至,我等即刻归返,还请交接。” 御带乃是御龙卫的正式官职名,意为御前带械侍卫,就是可以在皇宫内携带武器的意思,文德殿御带就是可以在文德殿携带武器的。 文德殿作为柴兴用来朝会及召见重臣的核心宫殿,文德殿玉带同样也是他的心腹侍卫。 风沙歪头道:“你们认识我?” 那名御龙卫谨慎地道:“包括我在内一共六人见过尊驾的画像,轮值以待。”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如何交接?” 另一名御龙卫在一众风门侍卫警惕地注视之下缓缓地从自己的腰带上取下笔册,递出展开道:“签名、用印,皆可。” 一名弓弩卫抢先一步接下,在手中摆弄了好一会儿,又交到另一名剑侍手中,那名剑侍又摆弄了一阵方才转身,将笔册高捧过头。 风沙并没有接笔,也没有去拿自己的佩徽,轻声说道:“我知道私凭文书官凭印。如果我不签名也不用印,你们就不肯交接么?” 两名御龙卫露出为难神色。 风沙又道:“你们见过我,已经可以回去复命,否则让你们看我的画像干什么?还有,我不想我的画像满街都是。如果你们不想被灭口,最好闭上眼快点走。” 最先说话的那名御龙卫叹了口气道:“是。还请尊驾稍待,我们这就撤离。” 言罢,两人再度行礼,赶回去打开府门,招呼手下收队。 流珠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实在难以接受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跨越的天堑雷池居然就这样三言两语地一了无痕。 她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他们真的走了?里面不会有埋伏吧?” 风沙哼道:“不会。这是柴皇给我的面子,亦是给他自己找个台阶。” 看来柴兴还是蛮理智的,同样是未虑胜先虑败,无论他来或不来,反正两手准备柴兴都做了,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转寰的窘境。 流珠低下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搅紧裙褶,神情相当忐忑。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及时赶来。既然我及时赶来了,秦国公府我进定了,血流成河也要杀进去,没有人能够拦下我……” 风沙柔声道:“柴皇对此心知肚明,非要强堵,好不了他也坏不了我,他没有必要做无谓地添堵。这些人能够乖乖地撤走,你是最大的功臣。” 他十分了解流珠的心态。 对于密谍来说,牺牲倒还在其次,最怕牺牲得没有任何价值,那样意味着他们长期以来忍受的屈辱、承受的煎熬和不懈的坚持,全部变成了笑话。 流珠渐渐抬起头,脸带微笑,只是笑中带泪:“不是我,是我们。”但是并没有具体说“我们”是哪些人。 风沙正色道:“我向你保证,你们的付出和牺牲是值得的,更是有丰厚回报的。对你个人,我不仅感激,而且感谢。你切莫要推辞,为了你,也为了你们。” 流珠使劲地点头。 风沙看了眼车窗外。 御龙卫正在整队撤走。 风门的侍卫则在迅速接管大门。 虽然他们人数太少不可能接管全府,清出一条安全通道并不难。 风沙起身道:“你熟悉府内的情况,领我去见秦国公。” 流珠赶紧抹了抹眼泪,去掀车帘。领着风沙,边走边介绍一些情况。 尽管秦国公病重,也拥有一批忠贞的侍卫。 御龙卫仅是接管了府门、外院和前后两处花园,最核心的院落还在府内侍卫的掌控之中,而且人数和实力其实远超密封他们的御龙卫。 奈何御龙卫本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雷池,除非赵重光亲自下令,否则一道门哪怕就站一个御龙卫,也没人敢过,更没人敢闯。 如果赵重光不是重病卧床,这些御龙卫就是笑话。风沙这次被逼急了都敢强闯强冲,何况赵重光可是做过玄武上执事,曾经扶持李重与柴兴争皇位的人物。 奈何他确实更时日无多,哪怕为了子孙的将来着想,他也不会下达这种等同于造反命令,否则仅凭保护他的玄武卫,也不至于被人阖府密封。 最后竟然只有流珠胆敢逾越御龙卫,潜逃出来报信。 当真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风沙思绪万千地步入后宅的院落,一进来就感到了一股悲怒压抑且肃杀的气氛。入目则是一片黑压压的甲胄、寒森森的枪林和冷嗖嗖地视线。 虽然仅有几十个人,但是队列齐整,不动如山,倒好似千军万马。 当中一个浑身铠甲的大汉忽然揭开头盔的覆面,喜悦地叫道:“风少!”又转头道:“是风少,自己人。”然后咔嚓咔嚓地狂奔过来。 风沙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原来是赵重光的三子兼亲卫首领赵进。 赵进奔来顿停,喜难自禁地道:“您总算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英雄迟暮 风沙肃容道:“我来晚了,外面的御龙卫已经撤了。” 赵进明知不会有假,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风沙点头。 赵进喜难自禁,回身向一众亲卫宣告,顿时引来一片欢腾。 风沙不想拖延,拉着他径直道:“我要立刻见到赵老。” 赵进赶紧引领在前,排开一众亲卫,直接到了后宅门外。 几个木无表情的黑袍人挡在门前,眼神直接略过赵进,落到风沙的脸上,默不吭声地行礼,当中一名黑袍人往侧后一退,让开一条路。 风沙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往里走。 这几名黑袍人就是玄武卫,负责保护目下为青龙中执事的赵重光。 这些玄武卫名义上受青龙和玄武的双重管辖,实际上专属于赵重光,别看他们人在汴州,实际上汴州玄武主事韩通根本管不了他们。 但是,所有在北周的玄武,北周玄武观风使都可以管。 风沙和赵重光交往密切,这些玄武卫都认得他,加上又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自然一来就放行,却拦下了想跟进去的赵进和流珠。 风沙略一顿步,摆了摆手。几名玄武卫这才放行。 之后又过了几道被玄武卫把守的门,掀帘进到最里面的卧房。 房内烟雾缭绕,秽息药味夹杂着浓郁的焚香,气味相当难闻。 赵舒竟是披头散发,满脸胡茬,瞪着红眼让几名侍女给赵重光翻身,方便清理污秽。 奈何他连指手画脚都没指画对,就顾着在那儿跳着脚骂人。 几名侍女不仅战战兢兢,而且畏畏缩缩,半天都没有弄好。 流珠赶紧凑上去帮忙指挥。几句话下来,你这样做,她那样做,一下就顺了。 那边赵进连唤几声大哥,赵舒还在骂骂咧咧,明显已经呆木。 最后还是流珠腾出手推了赵舒一把,又凑唇到耳边说了几句。 赵舒这才转过脑袋,又过少许才认出风沙,挤出个难看之极的笑容,哑声骂道:“你总算来了,这死老头子念叨你比念叨我还多,真不知道谁是他妈亲生的。” 看着赵重光英雄迟暮,处境如此不堪,风沙本还挺难受,结果差点被这老小子给逗笑了,心道他妈亲生是你爹,你妈亲生才是你。当然,嘴上不言。 赵舒还要再说,赵重光骂道:“小兔崽子给我滚……”不仅断断续续,而且气若游丝。 赵舒不满地嘟囔道:“小兔崽子也是老兔崽子下得崽……” 赵重光气得喉中嗬嗬,抬手乱点,可惜抬不了那么高。 赵舒拿手推搡赵进:“老兔崽子发话了,小兔崽子还不快滚。” 赵进穿着盔甲呢!赵舒这个老纨绔怎么可能推动?手掌还被铠甲的边沿划了个口子,气得踹了赵进一脚,又抱着脚喊痛。 赵进拿自己这个从来没正经过的大哥毫无办法,苦着脸上去搀扶。 流珠跑来抓住赵舒的手,凑唇到伤口处吮了几下血。 风沙轻声道:“你们都出去。” 除了还在喊疼的赵舒,所有人都看向赵重光。 赵重光艰难地点点头。 待房内净空之后,风沙到床边坐下,问道:“赵老有什么要叮嘱么?” 赵重光不答,凝视道:“流珠这丫头果然是你的人。” 风沙笑了笑:“原来赵老早有察觉,看来还有所暗助。我就说她怎么过得了御龙卫的密封。” 赵重光也笑了起来:“老夫当玄武主事的时候,你娘还在胎里呢!” 就这一笑之间,尽管还是很虚弱,却远比刚才精神多了。 隐约可以观悉当年虎啸山林的威风。 风沙眸光闪烁几下,又迅速平复无波。 赵重光撑手欲坐。 风沙伸手扶之。 赵重光靠稳后道:“柴兴来过之后,每天都会派御医过来诊问,就差直接问我怎么还不死了。老夫拖不了太久,只能对那丫头报点指望,没想到她真能成功。” 言罢,含笑打量风沙:“你未雨绸缪如此之久,遮藏伏子以备今日之不测,与当年浮躁的四灵少主不可同日而语。隐里子后继有人,老夫倍感欣慰。” 风沙不禁汗颜,因为这是周宪的安排。 并非他不如周宪,实在是他需要同时兼顾太多的事务,总有轻重缓急,更有主次之分,无法什么事都面面俱到。 他身边太缺真正能够代他做出重大决策的下属,太多事情需要他亲力亲为。 归根结底还是源于他这个四灵少主被废了,否则本该由六位总执事,及其下四灵的一众高层一起替他分担。 没有人能够把一个组织的合力,一个人滴水不漏地做完。 所以,他必须登顶…… 赵重光忽然咳嗽几声。 风沙伸手拍抚他的胸口,趁机道:“李重他……” 赵重光咳嗽未停,仍然举手打断,又咳几声道:“他已经不重要。你有余力照顾便是,没有余力不顾也罢!” 风沙提着心顿时放下。 “柴兴确是当世人杰,天下形势逐渐有利于他,终于得见天下一统的曙光。” 赵重光肃容道:“同时大劫也正向你迅速逼近,你必须投入全部的智慧和精力布局渡劫,其余等事,皆不足道也。” 风沙叹气道:“赵老智慧,感谢体谅。” 天下一统就是墨修最难渡的天劫,逢时的墨修无不战战兢兢。 尤其他在历代墨修之中堪称孱弱,就算不是最弱,起码也是最弱之一。 留给他周转腾挪的余地实在太小,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赵重光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床边那个椽子看见没有,左三右四,转完之后往上抬起七分。记住,一点都不能错。” 风沙点点头,仔细地转抬,咔嚓一响,床头边沿弹出一个小抽屉。 里面有一把上满弦的短弩压着一把无鞘的短剑。 “老夫当年的心腹都认得这把手弩,如今徒子徒孙也算遍布四灵,地位未必多高,见之未必俯首,但是多少管用。赵进认得这把短剑,就算他不认,有人认。” 赵重光挤出个笑容:“下面则是两份名单和文账。这些东西怎么用,怎么用管用,用不着老夫教你吧?” 风沙缓缓伸手,小心取之,同时点头。如果这还需要赵重光教,他不如找个太平的小地方开个小买卖混日子了此残生。 取来之后,大略翻看几下。 说实话,收获并没有超出他的预计,却是他预计之中最好的收获。 赵重光被高高地挂起了很久,不是不想撑起羽翼,实在是与下面隔了太多层,县官不如现管,根本有心无力。 他则是实权在握的玄武观风使,他的手可以轻而易举地伸到下面。 又因为各地多半由玄武主事的关系,他的权力几乎包山包海。 无论对朱雀还是对白虎,未必能够成你的事,绝对能够坏你的事。 所以,哪怕不是县官,也能现管,仅是对玄武之外的力道不算太大罢了。 何况,他还是墨修。被废的少主,那也有少主的名分,聚拢人心比谁都容易。 一旦有此信物、名单和文账,他无须花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很快就可以在四灵的基层乃至中层之中,实打实地拥有一批遍布甚广的羽翼。不再是空中楼阁。 相比之下,赵重光留给他的那一千亲卫几乎不值一提。 此行当真不虚! “我那二子赵延注定要跟我切割,你不要关注他。” 赵重光开始交代后事:“如果他因故犯到你手里,给他留条命,至不济给他留个后。” 风沙竖耳恭听,心道赵重光叱咤风云一辈子,老来竟然无一子成器,实在悲哀的很。 唯一一个二子不爱惹事,却也不能说行,最终还是靠着赵重光封为秦国公的时候荫了一个中不溜的将军,只能说平庸得中规中矩。 “三子赵进有四灵的身份,可惜在秘营犯了事,仗着他老子我好歹留了条命,你先留他在身边,看着还行教点东西,看不顺眼丢到地方,无论如何给他口饭吃。” 风沙嗯了一声。 赵重光显然早就想给三个儿子安排不同的路,用以分散风险,奈何都不成器。 “至于那个小兔崽子,你就让他浑浑噩噩地混吃等死吧!” 风沙正色道:“我保证大公子一生风调雨顺,纵有波澜,波澜不惊。” 赵重光明显偏心眼,尽管对赵舒骂骂咧咧,其实最疼自己这个嫡长子。 不过,赵舒纵有千般不好,确实挺孝顺,自从父亲重病卧床,便日夜守在床边服侍,看样子睡眠不是一般的少。硬是撑了好几个月,当真不容易。 但是,依他进来时所看到的情况,这个老小子恐怕更多是在帮倒忙。 赵重光重新躺下,闭眼道:“你走吧!我要死了。” 风沙行礼一拜,倒退而出。 赵重光并没有彻底油尽灯枯,起码再撑个一月半月不成问题,奈何柴兴跑来探病,还许诺封荫子孙,赵重光只能选择速死。 其实柴兴离开当晚,他就应该死了。 虽然目下还活着,已经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无奈莫过于此,悲哀莫过如是。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路线之疑 潭州城郊,云司竹园。 竹林深处,暖雾缭绕,香氛怡人,还有清泉。 竹林间,不止俊少舞剑;泉石上,亦有佳人拨琴。 皓齿明眸,素手影幻;剑风搅雾,俊少蹁跹。 这边巧笑嫣然,那边星目生辉。 四眸相视,虽然相距甚远,竟似藕断丝连。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搅乱了这里好似仙境的云雾,更击碎了这一片腻透的旖旎。 一名宫装少女于泉畔伏身伏首,轻轻地唤了声“夫人”。 佳人恍若未闻,姿势亦未变,美眸凝着俊少的星目,用她那迷人的声线慵懒地问道:“何事~”略微带些轻喘,更添诱惑。 说是夫人,她看起来竟比二八少女还要娇嫩水灵,偏又有着稚嫩少女绝对没有的迷人风韵。 宫装少女未答,仅是抬头看了那英俊少年一眼,又复垂目。 夫人冲那英俊少年勾勾手指,嘴上道:“帆儿又不是外人,有事说事!” 英俊少年得意地瞟了宫装少女一眼,近身凑唇,欲咬那纤纤玉指。 夫人咯咯一笑,忽然转腕绕指,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好似逗猫。 英俊少年也像猫一样被逗得心痒难耐,偏偏就是近不得身。 伏在泉边的宫装少女迟疑不语。 夫人转眸一扫,淡淡地道:“如果你耳朵不好,可以不要。” 宫装少女面露畏惧之色,颤声道:“陛下已至林外,声称十万火急,希望立刻见到夫人。” 英俊少年的身体顿时一僵,一下子拘谨起来,不敢乱动。 “这头蠢猪,又肥又蠢~现在倒是知道来求我了。” 夫人冷笑起来:“他把王萼赶走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我让他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他偏不听,现在好了,人家在衡山复立,还要率兵伐逆,他这才知道害怕。” 她不仅是大江商行王炳川的夫人,更是风沙和云虚皆首肯的潭州秘密驻点的主事,七人核心于东鸟的所有势力都归她负责掌总。 四灵和隐谷一直把她视作风沙在此地的代言人,轻易不会招惹。 除开宫天雪和思碧,她在东鸟几乎没有惹不起的人。 早先王萼起兵造反,弑弟登基,对外则向南唐称臣。 不久之前,王崇在她的支持下,又从王萼的手中篡得了皇位。 虽然这是来自风沙的授意,更是风沙布的局。 但是,她还是因此成为了东鸟的无冕之女皇。 自然呆在潭州乐不思蜀。 她十分庆幸自己的幸运,更庆幸自己并没有辜负这份幸运。 当时她毫无保留地向风少展示她的智慧、能力和决心,当然也不乏上天赋予她的美貌,终于打动了风少,获得了信任和支持。 现在看来,何止值得! 宫装少女不敢做声,夫人可以这样说前后两位东鸟陛下,她可没胆子接话。 倒是那英俊少年的鼻息突然粗了起来,眼中冒出灼热的光芒,一张俊脸也见红。 他知道夫人权势滔天,却也没想到何止滔天,简直超天。 尤其还是一位绝色佳人。 人间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尤物?集美貌、智慧和权势于一身。 无论哪方面都让人感到高不可攀,更不可亵渎。 恐怕任何男人面对时都会自惭形秽,一心只想拜倒在石榴裙下,奢望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现实。 王夫人冲他嫣然一笑,嘴上吩咐道:“跟他说我很忙,让他立刻滚蛋。嗯~明天这个时候或许有空,你说是不是?” 英俊少年像是着了魔一样,喘着粗气想要走近,偏又生怕亵渎仙子,实在不敢迈步靠近,痴迷地凝望道:“是,夫人……” 宫装少女不禁犹豫。 王夫人的视线再度扫来:“你也一样,还不快滚,别来烦我。” 宫装少女哆嗦一下,赶忙应是,赶紧退走。 王夫人又开始嗡嗡地拨弦,同时观看英俊少年舞剑。 其实她并不爱弹琴,也不爱看舞剑。 她仅是很喜欢这种随心操纵的感觉。 无形的琴弦像是有形的线,随着她地拨弄,英俊少年随之翩翩。 过了一阵,宫装少女又回返,战战兢兢地于泉畔伏身。 泉石上,王夫人一掌拍上弦琴,发出一声撼心的锐鸣。 宫装少女激灵灵一哆嗦,身子开始发抖。 王夫人冷冷地道:“看来你的耳朵确实没用。应该自己切了,扔去喂狗。” 宫装少女赶紧双手过头,捧起一段大约小指头大小粗细的竹管,结巴道:“是三甲飞传,所以……” 英俊少年笑道:“我又不是外人……” 王夫人的俏脸瞬间冷若冰霜,忽然探手,一下子掐住了他的颈子,毫不犹豫地收紧,狠狠得一掐,五指上尖利的指甲瞬间没入了喉咙,边缘处渗出血来。 宫装少女正战战兢兢地伏首,并没有看见这一幕,继续道:“……仅限主事阶阅览……” 英俊少年脸上还挂着笑容,亮如朗星的眼睛透出了疑惑,不解,然后凝固于恐惧,双手去捂喉咙,却被那只本令他神魂颠倒的柔胰硬生生地推开推倒。 整个人僵硬地跌入清澈的泉水之中,噗通一响,溅起水花,眼神辉光散尽,唯剩无神的绝望。 宫装少女正好与他对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王夫人不知从哪抽出绢帕,轻轻地拭尽指尖的猩红,就这么赤足涉过正在渲红的泉水,从宫装少女掌心中取来竹筒打开一抖,落出一个绢卷。 她转过身去,背对宫装少女,展开绢卷,凝视细看。 并非纸条,而是一份简画的地图,地图的角落里写着几行小字,落款:风沙。 看完全图及字,她不禁发呆,神情连番变幻,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这时,另一名宫装少女快奔而来,急声唤道:“夫人,大小姐和思碧小姐都来了……” 话音未落,宫天雪扶着足有残疾的思碧现身于竹林小道,联袂行来。 夫人猛地转身,笑靥如花地迎上去福身道:“大小姐,思碧小姐。” 她身后的情景,令宫天霜和思碧脸色微变。 宫天雪疑惑地探头道:“缨缨姐,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定了定神,向两名宫装少女吩咐道:“把他拖走,你们也退下去,方圆百步之内不准有人,闯入者死。” 两女跳入泉水中,把这个死不瞑目,甚至都不知道因何而死的英俊少年拖走。 待两女离开,王夫人这才解释道:“他偷窥飞传,我只能击杀……” 她显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扬了扬手中的绢帛,问道:“两位小姐此来,因为这个么?” 宫天雪和思碧一齐点头。 宫天雪展颜道:“风少总算要回来了,尽管是去巴蜀,好歹离潭州近多了。” 思碧兴奋地点头,向王夫人问道:“你是刚收到吗?” 王夫人颌首。 宫天霜和思碧相视一眼,没有作声。 她俩和风沙一直保持着私信联络,这个渠道与风沙直连,当中的中转很少。 王夫人则是通过正式的渠道,中转会多上一些,通常会慢上个半天一天。 这次倒是个例外,她们也是刚收到不久。说明这信传得相当紧急。 王夫人请两女到竹林里的石亭内入座,然后把绢帛展开摊在桌上,边指便说。 “两位小姐请看,上面绘有四条路线,其中这条过洛阳,过长安,由关中经蜀道子午道转至兴元府,入巴蜀,至成都府。”兴元府即三国时的汉中。 王夫人往侧一划道:“还有这条,过长安至凤翔府,经蜀道陈仓道过凤州,再转至兴元府,入巴蜀,至成都府。两条路线都要经过洛阳、长安及兴元府。” 她着重在兴元府的位置连点好几下,沉声道:“风少预设的入蜀路线,连我们都是刚刚收到,潭州江湖上怎么一早就开始传扬兴元有宝?还闹得沸沸扬扬。” 思碧蹙眉道:“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应该是巧合吧?” 她觉得王夫人危言耸听,干嘛非要把这两件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传闻兴元府的藏宝乃是闽国为复国所准备,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把玉颜公主都给扯进去了。” 王夫人大略讲解道:“闽亡前后,玉颜公主一直呆在江陵,不过有段时间消失不见。江陵乃是出入巴蜀的水路门户,这段时间确实引人联想……” 宫天雪没有吭声,她隐约知道马玉颜当时在江陵消失的原因,但是她不能说,马玉颜更也不会说。 也就是说,无论外面传言马玉颜这段时间做了什么,一定不会被证伪,而且一定查不出缘故,起码江湖人不可能查出来。 所以会更添神秘感,予人遐想的余地。 王夫人继续道:“事关玉颜公主,我费了些心思追查。这风声最初是从北周境内传开,但是并非汴州,我就没管了。直到看见这份风少标示入蜀的路线图。” 宫天雪和思碧相视一眼,仍旧不解。 王夫人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仅是潭州传言,可能真是巧合,如果北周江湖上也有类似的风声,恐怕就不会是巧合了。” 宫天雪若有所思地道:“这种传言一定会引起江湖人聚集。如果北周也有类似的风声,那么无论在长安还是洛阳直至兴元府,都会有大批江湖人蜂拥而至。” 王夫人补充道:“于是可以轻易掩护某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可以轻易掩护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比如,刺客。” 思碧俏脸色变:“有人要行刺主人?” “说不通。你们看,图上标示了四条入蜀的路线。” 宫天雪也伸手在图上比划。 “除了蜀道那两条,还有行经洛阳,南阳,襄阳,江陵,由辰流入蜀,至成都府。洛阳,申州,江城,岳州,江陵,同样也由辰流入蜀,至成都府。” 宫天雪收手道:“这四条路线说明风少目前还没有决定到底走哪一条路,所谓闽国宝藏的风声却已经传了好一阵子。两者应该不会有关系罢~” 思碧觉得大小姐说得很有道理,不住地点头。 “自风少出辰流,一路行来,由西至东,由东至北,游历中原。当世三大国一个没落,恰好转了一圈。从汴州返回辰流,走蜀道的话,顺路就能过巴蜀。” 王夫人轻声道:“但凡对风少的行程有所了解的人,不难猜到他下一步应该就是会从蜀道入蜀。” 思碧忍不住反驳道:“可是主人分明还标识了这两条不走蜀道的路线。” “想必风少另有考量。但是目前没几个人知道风少还预设了两条不过蜀道的路线,不了解的人正常推测,那就应该走蜀道入蜀,再返回辰流,正好一个整圈。” 王夫人正色道:“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提前设局,一定会沿着蜀道展开。由汴州出发,过蜀道至成都府的路线至少五六条。但是,有三个地方绝对绕不开……” 宫天雪冷不丁地接口道:“洛阳,长安和兴元府。” 她现在开始觉得王夫人恐怕不是杞人忧天,针对风少的阴谋似乎真的存在,而且早就展开。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飞歌和斩邪 经过几次隔空接触,或者说隔空暗斗,风沙发现柴兴非同一般的理智,不存在铤而走险的可能性,于是又从凡花客舍搬回了勾栏客栈。 这几天在外面呆着,囤积了很多事务亟需处理,同样还有很多人物需要会见,所以接下来几天,他忙得几乎没空合眼。 这天深夜,勾栏客栈的北楼书房,灯火通明。 风沙坐于案后,持笔在一份书折上来回勾划。 韩晶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不仅亲昵地挨着,不时还巧笑嫣然地凑唇就耳,更是吐气如兰。 看着像是红袖添香,你侬我侬,分外浪漫,实际上两人说得事相当正经,正经到无聊。 过了会儿,风沙合拢书折,随手往旁一扔,然后撑了个大大的懒腰。 马玉怜赶紧取走,而后出门。 马思思则从案头一摞书折之中取来顶上的一份地图,铺案展开,又取笔蘸上朱砂墨,然后递到主人的身边斜捧递着。 风沙打了个哈欠,顺手接笔握住,低头扫量这份相当简略的地图。 韩晶亦凝视道:“这四条路线,分作两个方向,两条往西由蜀道入蜀。两条往南至长江,逆流而上,经辰流入蜀。嗯,各有利弊,需要仔细权衡。” 风沙嗯了一声,执笔在图上某处勾了个红圈,轻声道:“洛阳必须去,这是前提。” 韩晶嫣然道:“四条路线本就非过洛阳不可,风少依旧心心念念,看来心有所属。” 风沙轻咳一声道:“毕竟我答应了柴兴,必须要把符王安安稳稳地按在洛阳。更重要是顺路去趟隐谷,并不全然因为郭青娥。” 韩晶微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风沙不禁尴尬,一不小心来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赶紧持笔往图上着落:“至于长安,这是关键节点。如果选择往西过蜀道,必过长安,往南走长江则不必。” 韩晶转眸扫视地图,伸指比划。 “蜀道最东就是这条子午道,由此入蜀,进去就是圣明联盟的地盘,圣门在这里势力很大,方便铺垫之后的行程。之后溯着汉水可以直抵汉中,哦,兴元府。” 风沙嗯了一下。 韩晶又道:“不过,子午栈道史称荔枝道,自古便是关中过秦岭入蜀的捷径,商旅往来众多,行程难以保密,很容易遇上不可预知的危险。” 风沙轻声道:“确实是条捷径。捷径到只能入蜀,旁的什么事都干不了。” 韩晶含笑挪指道:“蜀道最西就是这条陈仓道。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里距离最远,来往的商旅多半经营蜀地至西域的商道,对中原不熟,容易匿踪。” 风沙持笔指划。 “长安,凤翔,陈仓道,至凤州后折至连云道去汉中,离秦州也不远。走这条路线,既可以去四灵总堂逛逛,也可以亲自感受北周西征所导致的形势。” “尤其可以见到王景,更容易借助北周西征巴蜀之威势,然后强势入蜀。但是……” 韩晶补充道:“这会导致你受到川盟的强烈敌视。会多些便利,也会多些掣肘。到底是利多些,还是弊多些,现在着实不好说,到了之后又晚了,没法改道。” 风沙沉默少许,转笔往南。 “由洛阳往南,过南阳,过襄阳,至江陵。自古以来这就是南征的最佳路线,只要攻下襄阳,水师由汉江直入长江,顺流而攻,江城难守。长江水道尽在掌握。” “当今天下的形势与以往同又不同。襄阳本来就在北周的手里,就算攻破江城,面对之敌乃是东鸟,一定会迫使南唐全力援之。” 韩晶当然清楚风沙对此肯定了然于心,这是帮忙理顺思路:“对北周来说,这分明是逼着人家重演三国,来个连刘抗曹。导致的僵势,历史可鉴。绝非上策。” 其实是在表示这条路线没有太大的价值,就是为走而走。 比之子午道,或许更安全;比之陈仓道,或许更便捷。 但也仅此而已。 好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风沙嗯了一声,再度转笔。 “洛阳,申州,江城,岳州,江陵。走申州看似有些绕远。实际上江城至岳州再至江陵都是走长江水道,可能比走襄阳那一条路线还要快点。” “自古以来多半以洛阳和长安为中心,若从洛阳南下,本来就仅有襄阳和申州这两条路线。以长安论,走襄阳更近,以洛阳论,两者差不多。” 韩晶含笑道:“申州线过路江城,君山和江陵,相对安全。对于查漏补缺,巩固根基,好处不小。最关键,你可以就近监看南唐灭东鸟,甚至亲自主持局面。” 风沙低头思索,半晌不言。 韩晶好奇道:“我记得之前你已经将总路线图分别传给江陵、君山和潭州,对这条路线明显偏爱。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风沙叹气道:“我对江城很有感情,对楚地楚人尤有偏爱,如今却亲手将偏爱陷入动乱的煎熬。我也是人,终究不忍。” 韩晶收敛神情,伸手挽住他的胳臂,柔声道:“可惜墨修不能是人,你终究要忍。与之放任,不如直面,让动乱最小。” 风沙又叹了口气,持笔沿着申州,江城,岳州,江陵一路打圈,一串红圈,好似血痕,触目惊心,然后连笔带图使劲地扔开。 这时,马玉怜已经回来,再度取走,而后出门。 马思思停下研磨,像之前一样,又从案头的书折之中取来一份书折展开,从笔架上取来另一支笔蘸染朱砂墨。 风沙持折翻看了一会儿,转手递给韩晶,满脸冷笑。 “钱瑛这小子还在做他的发财梦呢!对了,要跟你说一声,我改注意了,这次筹募来的物资我打算全数用于支援渤海,不再试图黑吃黑。” 韩晶没有吭声,仔细看完书折,闭目少许,沉吟道:“云虚一直密切关注这批物资,你也许诺让她分上一杯羹。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恐怕会有些阻碍。” 风沙笑道:“云虚就这点好,在她那里什么都有价码,只要价码给足了,什么阻碍都不是阻碍。我去找她谈谈,这点事不算事。” 韩晶赞同地点头,又道:“既然你改了主意,渤海定安军的首领烈叶变得至关重要,需要打好关系。总不能给了恩惠,人家还领不到情。最好抽空见上一面。” 风沙转向马思思问道:“烈叶有曾登门拜访吗?” 马思思思索少许,小声道:“有,还不止一次,婢子有印象。具体情况,绘声姐更加清楚。” 恰好这时马玉怜再度进门,风沙招她近身,低声吩咐。 “你以闽商会馆的名义出面,接触一下渤海定安军的首领烈叶,尽快帮他见到我。记住,是他求你,不是你求他。可以适当透露我对渤海的关注和关心。” 马玉怜想了想道:“婢子这就让人知会张叔一声,他先出面热络一下,婢子再择机现身。” 风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笑道:“很好,更稳妥,就这么办。”顺手将书折从韩晶手里接过,递给了马玉怜,然后等着马思思再取来一份。 结果马玉怜并没有离开。 风沙歪头道:“是有什么难处吗?” 马玉怜赶紧摇头:“是这样,一个名叫飞歌的家伙居然指名道姓要见您,他还带着个女人,两人皆衣衫褴褛,不知是什么来路。” 正因为人家衣衫褴褛,居然还能指名道姓找主人,令她实在捉摸不透,这才壮着胆子过来禀报,否则还真不敢。 风沙有些意外。 之前他特意向墨者飞歌告之他暂住于凡花客舍,还特意强调会多呆一天,就是为了等飞歌找上门,没曾想人家并没有来,怎么现在又突然找来了? 略微一怔之后,向马玉怜道:“有请。”又转目韩晶,但是没有做声。 韩晶盈盈起身,笑道:“陪你坐了一整天,屁股都坐疼了,回去睡觉了。” 风沙回以笑容,起身相送,直接送到书房门外。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一男一女。 女子明显是剑侍,不仅年轻漂亮,而且站得笔挺,突显窈窕的身姿。 更是肃容端庄,眼睛睁得很大,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迅疾地扫视过去。 男子年纪不小,恨不能做这剑侍的爷爷,正靠在门边掺着瞌睡,连风沙和韩晶一起出来都没有醒过来。 韩晶瞟了一眼,并未多言,突然往风沙的脸上迅疾地啄了一个香,咯咯地笑了两声,仪态万方地走了。 风沙则停在门外,含笑目视这个男侍卫。 站在门另一边的剑侍焦急地诶诶轻唤,男子这才转着朦胧的睡眼清醒过来,待看清风沙,忍不住瞪了一眼,又赶紧低头,不情不愿地唤了声风少。 似乎有点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赵兄生我气了?也应该生气。” 风沙笑道:“从年龄上看,你做叔叔都绰绰有余。从辈分上看,你我也是兄弟相称。从官职上看,你好歹是衙内都指挥使。我却让你看门,确实委屈你了。” 此人正是赵重光的三子赵进。 赵进咬着牙道:“我爹都死了,哪里还敢得罪风少?别说不让我守孝,只让我看门,哪怕让我去端茶倒水,我还能不干?” 风沙笑了笑:“其实我正在想怎么安排赵兄,奈何四灵那边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巴巴盯着呢!留赵兄在身边无非就近方便,只要空缺,马上给你补上。” 赵进听得双眼冒光,不能置信地结巴道:“真的吗!” “看在赵老的面上,我真能让你在这儿傻站干熬啊?” 风沙微笑道:“本想着赵兄尚在壮年,武功更是不俗,撑个十天半月没有问题,否则赵老也不会让你担当亲卫首领。如果你当真疲累,随来随去,没有问题。” 赵进喜滋滋地道:“不累不累,我就在这儿站着给风少您把门。”顿了顿,小声道:“有好空缺记得一定叫我啊!我随时候着。” 玄武观风使的权力有多大他最清楚不过,因为他爹就当过,那叫一个威风。 可惜他没蹭多久就被他爹赶去了秘营,当真倒霉透顶。 风沙露出个八颗牙齿地微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而人一转身进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知子莫若父,赵重光确实把他的儿子都看透了,当真没块好料。这个赵进甚至连料都算不上。 没有定力不说,他仅是丢了一点还未兑现的好处,这家伙立刻把为父守孝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回书案后坐下,风沙投个眼神,马思思及时取来一份书折展开。 看了一阵,持笔勾划几下,马玉怜将飞歌领进门来。 与飞歌同来的还有一位女子,瞧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同样麻衣木屐藤腰带,一副墨家行者的打扮。 虽然两人装扮简陋得像是乞丐,其实浑身干净整洁,气质更是透着华彩,往那儿一站,渊渟岳峙。 风沙放下书折,转过书案,相迎行礼。 飞歌与女子并肩还礼:“墨门弟子飞歌见过墨修。” 女子道:“墨门弟子斩邪见过墨修。” 说来好笑,飞歌气势凛然,豪迈之气透体,偏偏名字柔柔媚媚。 斩邪则风韵犹存,年轻时一定相当漂亮,就算称不上绝色,至少也堪称佳人,名字居然如此刚绝。 风沙回礼道:“墨修风飞尘见过两位同门兄弟。” 墨门弟子互为兄弟,不分上下尊卑,到后来甚至不是师传徒受。 而且成为墨门弟子并不困难,只要愿意遵守墨家规矩的人都算。 所以庄子才会讽刺墨家,说什么不能因为大禹遵守一些看似墨家的规矩就声称大禹是墨者之类。 早先,墨门甚至连入门仪式都没有,进门就是师兄教师弟。 离开也很容易,只要不想坚持苦修,随时都可以抽身走人。 除非违反了一些墨门严律,一定会被诛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限制,仅是不再被视为同门兄弟罢了。 难在墨家以自苦为自乐,正常人实在不可能长久忍受。 自从墨子去世,墨家迅速地裂散衰落,源头正在于此。 但是不可否认,能够始终坚持苦修的墨门弟子最为忠贞,也最为强大。 哪怕历代人数稀少之极,能够长久坚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苦修。 这些人虽然没有墨修的传承,但是历代的墨修一律视为同门兄弟,地位相当之超然。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为人处事 飞歌娓娓道来,简略说了一段长达二十多年的恩仇,他和斩邪都是当事人。 那时,斩邪还不叫斩邪,仅是一位尚未及笄的豆蔻少女,乃是同一秘营同一批中最出色的门徒,尚在秘营之时,已经获为下卫之阶。 秘营的锻炼极其残酷,伤残甚至死亡时有发生。就算一切安然,也未必能够合格,其中大半人等会在残酷地锻炼之中被逐渐淘汰。 尽管被淘汰,毕竟呆过秘营,不仅与四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同样也会受到四灵的约束,比如肯定不能把四灵的事情乱说乱传,否则下场一定很惨。 好在背靠四灵这座大山,无论想干什么事情都比寻常人更容易成功。 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会成为帮会首脑、商会东主之类,属于四灵的外围。 只有少数精锐才能够成功渡过秘营的锻炼,成为正儿八经的四灵中人。 四灵最基层的阶级是卫士阶,分为上中下三阶。 只要够资格出得秘营,至少也会成为一名下卫。 像斩邪这种未出秘营就是下卫的情况,要么资质相当出色,要么因为立下大功。 一旦出得秘营,将会立刻阶升一等,成为中卫。 比大多数刚出秘营的四灵少奋斗三到五年,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就在庆贺出师的酒宴上,她被人下药至晕迷,遭受侮辱。 这件事最后居然不了了之,有人许诺她可以获得丰厚的补偿。 她不肯善罢甘休,非要追究到底,结果被硬生生晾了近十年。 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前程,全都荒废在一座不知名的荒山秘库之中。 又过了几年,她才知道把她丢到这里来的人居然是她在秘营的剑术教头,也就是现在的墨者飞歌。 两人经过了一段误会和化解误会的过程。 斩邪总算弄清楚飞歌并非害她,其实是在救她。 因为当年下药侮辱她的人,乃是玄武上执事的亲儿子。 要不是飞歌及时把她保护起来,她离真相越近的时候,离死亡也就越近。 之后,她便追随飞歌加入白虎,开始苦修。 对她来说,所谓苦修一点都不苦,因为她已经习以为常了近十年之久。 直到日前得知赵重光去世,飞歌将她领来见墨修。 风沙安静地听完,转向斩邪问道:“你和飞歌近年来一直跟着赵重光么?” 斩邪轻声道是。 风沙沉默下来。 他相信赵重光肯定知道飞歌和斩邪的情况。 斩邪一直跟在赵重光的附近,说明报仇的念头从来未曾熄灭,一直在寻找机会。 赵重光早就不是玄武上执事,仅是青龙中执事,斩邪身为墨者,足以让赵重光无可奈何。 哪怕赵重光后来通过他重新拥有实权,也不可能通过他戕害一位墨者。 因为他绝对不可能同意,更不可能容忍。 飞歌和斩邪也不可能越过赵重光找赵进报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赵重光仅是没有实权,在四灵中的地位高得很呢! 两边谁也奈何不了谁,算是僵住了。 直到赵重光去世。 如果他不庇护赵进的话,那么赵进对飞歌和斩邪来说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墨者在四灵中地位相当超然,不受怀疑,不受指责。 但是,也可以反过来想,受到怀疑和指责的墨者就不再是墨者了。 拼掉墨者的身份,两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干掉失去父亲庇护的赵进。 无非看他们情不情愿而已。 两人显然很珍惜墨者的身份,所以才会来找他。 起码在他们看来,只要经过墨修同意,杀赵进报仇那就是天经地义。 飞歌轻声道:“斩邪已经忍了二十多年,墨修不应该让她再忍下去。” 因为风沙实在年轻的关系,他的口吻不免有些强势。 像是长辈要求晚辈怎么样怎么样。 风沙不以为忤地道:“赵进就在门外,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也认出来了,对吧?” 斩邪对报仇念念不忘,近年还一直追着赵重光跑,可见执念之深。恐怕把赵进烧成灰扬了,她都认得出来。 斩邪淡淡地道:“是。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认出我。” 她的神态语气越是平静,越能感到平静之下地激流狂涌。 她被这个男人毁了一辈子,她也恨了这个男人一辈子,这个男人居然不认得她了!!!当面不识!!! 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同时也倍感羞恼。 毕竟这位墨修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都可以做她的儿子。 当着人家的面,重新揭开她此生最羞于启齿的伤疤,再加上念兹在兹的仇人就在门外,令她差点失态,只能强行克制情绪。 风沙叹了口气:“不讳言,赵老临终之前托嘱我照顾他,我也郑重地应下了,所以我现在确实很为难,并不想对赵老食言。” 飞歌面露失望之色,心道你才多大一点,哪里能够体会这件事所积郁的怨恨有多么的深刻,仅凭你对一个死人的承诺就可以抹杀掉吗? 身为墨修,居然掂量不出孰轻孰重,分不清楚是非对错,实在令人大失所望。 斩邪握拳颤抖,心道这次跟飞歌过来就是个错误。为什么我要报仇,还要经过这个黄口小儿的允许?他哪里能够理解我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和煎熬。 风沙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轻声道:“他不日将会就任申州朱雀的司务主管,负责催督洛阳、申州、江城一线的人货往来,以及安全保障。” 斩邪终于难掩怒意。 飞歌拂袖道:“告辞。” 两人相当尊重墨修,哪怕对风沙倍感失望,甚至倍感愤怒,毕竟没有当面驳斥。 “两位请先听我说完。” 风沙叫住道:“正因为这是个肥得不能再肥的肥缺,所以必须严加监督。我拟借调两位分别充任洛江线巡风使及副使,全程监察,贴身督厉,只向我负责。” 飞歌眼睛蓦地一亮,忽然发现这位年纪轻轻的墨修好像有点智慧,并非什么事都不懂。 斩邪则难掩激动的神色。 凭着巡风使的职权,她不仅可以合情合理地把赵进给折腾得死去活来,甚至可以合情合理地把人给弄死。比如放任错误,再来个先斩后奏之类。 风沙扫视两人一眼,挑眉道:“但是仅限于监察督厉。不允许他有任何伸手的机会,但凡有严重罪责,你二人与他同责。所以必须时刻警醒,千万不要放任。” 他不允许赵进被杀,所以用连坐的方法,把这条路给彻底堵死。 如果两人真的恨到要跟赵进同归于尽的程度,那么说明赵进确实罪该万死。 因此导致对赵重光食言的话,他认了。 飞歌肃容道:“身为墨门弟子,绝不会因私废公。” 就差直接指着风沙的鼻子说: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斩邪脸色微变,不情不愿地道:“我虽然恨他,也不至于公报私仇。” 风沙正色道:“我相信两位不至于此,但是分明权责,是我作为玄武观风使的责任。两位当谨记,有权亦有责,滥权者惩,负责者受。” 飞歌和斩邪不由相视一眼,而后一齐躬身道:“谨受教。” 两人忽然发觉这位看似年轻的墨修好像并不想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是已经隐约感觉到人家看事情似乎比他们要深要远,倒是他们好像太浅薄了些。 飞歌犹豫少许,小声道:“我和斩邪常年修行,对实务不甚了解,还要请教墨修,如何监察督厉呢?” 风沙笑了笑:“两位肯定都会射箭,我且问问你们,射中标靶的关键什么?” 两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把话岔到射箭上,心下颇为不解。 斩邪沉吟道:“眼利手稳?” 飞歌摇头道:“应该是养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斩邪转眸凝视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沙失笑道:“首先你们得意识到标靶的存在。” 两人皆是一呆。 “只有先意识到了,才会去看,才会看到,才会瞄准,才会拉弓,才会中的。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你想往哪里射?又想射什么?” 风沙歪头道:“你都没有意识到标靶的存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拉弓射箭?你又怎么确定自己看见的标靶不是有人故意竖立的假靶?” 斩邪似懂非懂,飞歌若有所思。 风沙又问道:“我再问你们,人什么时候无所不知?” 斩邪咬唇摇头。 飞歌思索少许,也摇头。 风沙含笑道:“当你意识不到自己无知的时候。” 两人微怔,皆陷入沉思。 风沙又问道:“人什么时候认为自己是对的?” 飞歌轻咳一声:“当你意识不到自己错的时候。” “聪明。” 风沙赞道:“以上种种,我是想说明一个道理:行事第一要务,探索。屈原离骚有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说得则是为人第一要务,求索。” 两人相顾而视,不禁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风沙微笑道:“当然,意识到不一定看得清,看得清也不一定射得准。器具和能力并非不重要。不过,这必须倚靠你们自己了,我恐怕没有工夫仔细教授。” 飞歌和斩邪行礼拜道:“我们已经受益匪浅,不敢再劳烦墨修。” 这一拜真心实意,不再仅仅因为风沙是墨修。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楚大帮主 要说汴州近日来谁最春风得意,当属薛伊奴,没有之一。 开封府大典上,北周帝后亲临,高官显贵云集,作为宫大家的伴唱,她一曲高歌伴舞,惊艳出场,博得了满场喝彩,当真一炮而红。 待晚宴之后,帝后退场,她以矾楼歌坊当家的身份,出面号召各方人物替渤海筹募物资。情景之火热,捐献之踊跃,令她瞠目结舌。 千余车的物资,居然一蹴而就,好像不要钱似往水里扔。 她头一次发现世上有钱人居然这么多,而且还这么有钱。 不怪她的眼界不高,怪她的出身并不算好。 她的父亲成为北汉的皇储,也就是最近不到一年的事情。 郭武代汉之后,河东军使身为汉皇的亲弟弟,在太原府称帝,复立北汉。 就算在这时,她的父亲在北汉都算不上什么人物。 直到北汉于高平战败,柴兴率领北周大军围了太原府足足两个多月方才撤离。 汉皇忧愤成疾,不久去世,她的干爷继北汉皇帝位,她的父亲作为外甥兼养长子,成为实际上的储君,这才乘风而起。 奈何这些跟她的关系不大,因为她已经在北周的教坊司呆了很久了。 作为教坊司的前任班首,她和教坊司的一众佳丽一样,从来都是以色娱人,以美貌和技艺取悦那些大人物。 与其说是人,其实更像物件。 好比房间里的摆设,客人未必真的欣赏,主人也未必真的在意,仅是摆在那里免得空荡寒酸,瞧起来好看一点,主客之间的谈资多上那么一点。 仅此而已。 所以,她一直深感卑微,这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物众星捧月。 其实她的心里很清楚,这些捐献之人泰半都是冲着宫大家的面子,宫大家不愿意领衔,这才便宜了她,但还是忍不住感到飘飘然。 尤其大典之后,邀请她表演的请柬直如暴风雪来袭,甚至可以一车一车地往里拉。 她忽然发觉自己有了选择的权力,更有了矜持的资格,而非像以前那样身不由己。 不仅矾楼歌坊的主事人白绫对她客气起来,甚至连易夕若都变得和蔼可亲,时常过来嘘寒问暖,无非希望她应承某场表演。 好在鸿飞道长非常及时地给她泼了盆冷水,令她没有得意至忘形。晓得自己之所以有今天,仅是源于某个大人物地应许,而她的明天,也仅在人家一念之间。 所以她很快就在鸿飞道长地提点之下打消了搬出陵光阁的念头,并且跑去勾栏客栈拜谢风沙。 因为临近离开,许多事务需要安排妥当,风沙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睡个囫囵觉,昨晚又忙了个通宵,临近天明才眯瞪那么一小会儿。 结果薛伊奴居然大清早地跑过来把他给吵醒。 迷迷糊糊地想了想,正好有点事情用得着薛伊奴,于是起床梳洗见面,顺便请薛伊奴一起吃个早饭。 今天是绘声和授衣侍奉。 最近他经常让授衣弄一些蜀地风味的美食,今天也不例外。 主要是因为蜀人自古好辛香,不提前适应一下,过去之后未必受得了,哪怕嘴受得了,肚子也受不了。 辰流的口味倒是和蜀地接近,但是调味不会那么浓郁。汴州也有一些经营川食的店家,但是口味都经过了改良。 之前他特意让纯狐姐妹做过正儿八经地川食,结果别说吃,差点没熏晕过去,勉强吃了几口,发现大半菜色他都受不了,只能在口味上逐日递增,慢慢地适应。 这次授衣弄了一碗厚味色浓的面条,瞧着触目惊心,闻着胆颤心惊。 其实不是不香,甚至很引食欲,奈何他的饮食习惯没有那么浓重,当真需要习惯。 薛伊奴进来之后看了一眼,立马借口需要保护嗓子不食辛香,只看不吃。 风沙含笑道:“绘声给你备了清淡的茶饭,马上就会送过来。” 薛伊奴这才放心,之后又说了些感激的话,顺便表表忠心。 待绘声送来茶饭之后,两人很快吃完,就茶消食。 风沙似闲聊般问道:“不知伊奴姑娘认识渤海的烈叶烈兄吗?” “开封大典上见过一面,之后钱三公子曾经带他过来对奴奴表示感谢。” 薛伊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粗莽的汉子,何况渤海已经灭国,烈叶仅是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而已。 她碍于礼貌,钱三公子面子不能不给,这才勉强应付一下,没想到风少居然会知道这么个小人物。 风沙唔了一声,又道:“我与烈兄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可惜当时有事在身,未能结交,当真可惜。” 薛伊奴没想到他这么在意,不由用上了心,想了想道:“丰乐帮的楚帮主好像与烈首领关系很好。” 风沙好奇地问道:“何以见得?” 他有些意外,这两个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怎么混到一块儿去的? “最近丰乐帮里多了很多渤海人,楚帮主给奴奴安排的护卫里面也有不少,偶尔听到他们闲聊,说楚帮主和烈首领如何如何。” 风沙微怔,旋即恍然。 这肯定是伏剑的主意。 之前他把一批闽人奴隶和一批渤海奴隶捆在一起扔给伏剑去头疼。 对于伏剑来说,闽人是天生的水手,加入三河帮她求之不得,越多越好。 渤海人虽然勇猛,但是大多不善水性,三河帮作为一个水帮,只能就地安置,奈何在汴州实在没有那么多产业可以消化这大几百号人。 于是就甩给了楚涉的丰乐帮,就算没甩给全部,起码甩了大半。 尽管丰乐帮是三河帮一手扶持的,毕竟此帮创立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矾楼歌坊,加上白绫和楚涉的亲密关系,丰乐帮实际上是由矾楼歌坊花钱养着。 矾楼歌坊背后站着侍卫司和武德司,两司对于经营本身未必愿意下本,但是在扩张触角方面绝对不会缺钱。 只要矾楼歌坊实际的主事人易夕若不反对,多养个几百号人不算个事。 易夕若肯定不会反对,因为这不是她出钱,甚至方便她通过冰井务来巧立名目,可以多捞一些钱。 丰乐帮因此和侍卫司、武德司直接搭上关系,成为两司的外围,加上兵强马壮,一定会迅速扩张。 一举多得,各方共赢。 伏剑这丫头,办事越来越老道了。 风沙不禁笑道:“看来我以后应该改口叫人家楚大帮主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誓盟之会 Ps:因为发现BUG,前章关于矾楼歌坊和丰乐帮的描述略有增修。 …… 虽然开封府大典造成了轰动,那也仅是上层热切关注,距离民间其实很远。 对民间最大的影响就是薛伊奴艳名大炽,那也仅是在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和一些不切实际地遐想。仅此而已。 开封府设立所导致的政治格局虽然影响深远,却不会对民间造成立即的实质影响。 对于寻常人来说,衙门还是那个衙门,无非改了个名字,官差也还是那些官差,横行依旧。 其实寻常人哪里见得到官,顶多见到差,日常接触最多的还是坊卒,至多捕快。 和以往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不如关心柴米油盐来得更加实际。 江湖上的情况差不多,最盛传的事情并非什么开封府大典,而是辟寒金钗的下落。 也不知风声是怎样传起、由何处传起,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少声誉卓着的人物信誓旦旦,不由得人不相信。 事关闽国的复国宝藏,无论谁得到了,立马富可敌国,当然惹人眼红至心动。 然而,自从这宝贝进了晋国长公主府,江湖上的风波立刻小了。 尽管财帛动人心,还不至于让人胆大包天到从龙口里抢食。 没曾想不久之后,又有消息传开,就在晋国长公主准备将宝献给皇帝的前夜,此宝居然被人从府里盗走。 能够从戒备深严的长公主府盗走宝贝,可见能耐非同一般。 晋国长公主因此大发雷霆,誓要揪出这个胆大包天的盗贼。 江湖上自然不乏聪明人,很敏锐地发觉这个消息其实从侧面证实了辟寒金钗的重要性。 否则堂堂长公主什么宝贝没见过,干嘛非要派出自己的侍卫首领抢夺此宝,还要献给皇帝?丢失之后又为何大发雷霆? 换句话说,辟寒金钗可能真的事关闽国宝藏。 传闻哄喧至此,哪怕晋国长公主亲自出面证伪,恐怕也没人相信了。 因为无论她怎样解释,都可以归结到她不愿让别人染指闽国的宝藏。 本来对此宝藏漠不关心的烈叶,也开始上心。 因为那一批为渤海筹募的物资虽然名义上属于渤海,实际上钱瑛找了种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许他看,不许他碰。对押运启程的时间也一直没有个准话。 烈叶心急如焚,偏又无可奈何。他不是没有到处找关系试图疏通,奈何愿意出面的人无法对钱瑛造成影响,可以影响钱瑛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出面。 就连一向对他十分友善的隐谷都劝他静待花开,同样是云里雾里的没个准话。 他当然不知道,风沙和郭青娥对如何处理这批物资达成了共识和默契,所有的一切都预定之中。 虽然目前看起来好像由钱瑛保管,实际上早就名花有主,不仅与渤海全然无关,与钱瑛也全然无关。 直到风沙见过金素玉之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放弃了黑吃黑的打算,试图通过这批物资诱使渤海遗民归附于高丽。 两者相结合,高丽一定会因此被拖下水。足以给契丹造成足够且长久的掣肘,不仅能给中原一统争取时间,对中原的未来也大为有利。 烈叶当然不清楚,风沙为了推动和布局,需要做下多少事、会见多少人。更不会了解这又将产生多少利益纠葛,需要风沙一一摆平。 他只是越发忧心忡忡,为族人的未来感到绝望。 他总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着等死,于是也盯上了闽人的复国宝藏。 既然这批宝藏可以支持闽人复国,自然也可以支持渤海复国,至不济也可以稍微缓解一下部族现在所面临的艰困局面。 恰好因为大批渤海人加入丰乐帮的关系,他与其帮主楚涉结识。 原本他并不看好这个年轻人,尤其楚涉来自南方,明显在北周没什么根基,恐怕站不稳脚跟。 结果几次交往下来,他发现楚涉不仅热心快肠,富有正义感,还与他性情相投,而且居然人脉很广,远远超出他的预想。 通过楚涉,他结识了不少人物,其中就有闽商会馆的张馆长。 他有意探寻闽国宝藏的情况,通过结交张馆长当然是一条捷径。 对于张馆长来说,闽人拥有一处可以用来复国的宝藏,无论是真是假,确实可以起到凝聚人心、团结遗民的效果。 甚至因为各方势力觊觎的关系,没少通过闽商会馆打探消息、探听情况,闽商会馆顺便收获了一大波人脉,当然还有节节看涨地营收。 最关键,江湖上开始把闽人当回事了,甚至找着闽人行侠仗义,就为和闽商会馆结下一份交情、扯上一点关系,直接导致闽人遭受欺压的事情都少了很多。 所以,关于闽国宝藏的传言,张馆长没少在暗中推波助澜,因为对闽人实在太有利了。 但是,他绝对不会傻到亲口承认,更不会傻到正面证实。 多半不置可否,含笑带过。也不乏疾言厉色,质问用心之类。 总之,这个传言能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各方深信不疑,张馆长厥功至伟。 自从马玉怜授意他交好烈叶,并表明这是风少的意思,他又打算借助风沙对此人的关注,为闽人争取更大的利益。 他仅是敏锐地觉得像风沙这种大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一个小人物,其实并不清楚背后的原因。 于是他和烈叶谈妥,合力在闽商会馆举办一个誓盟大会。 之后广发武林贴,准备当众宣示闽商会馆与渤海定安军结盟。 还特意邀请正当红的薛伊奴前来站台。 其实他并没做太大的指望,只是仗着上次薛伊奴前来闽商会馆的表演时结下交情试上一试。 那时薛伊奴还不像现在这么有名,现在未必会给面子,毕竟邀请薛伊奴表演的大人物多了,闽商会馆远远排不上号。 没想到人家居然答应下来。 势态的发展更是超乎他的想象,本来仅局限于江湖的誓盟大会居然梧桐引凤。 仅在江湖上,川盟少盟主雁飞南亲临,柳艳柳仙子亦至。 柳艳一来,一众江湖白道来得那叫一个整整齐齐,几乎一家没落。 韩晶的到来则使那些邪魔外道来得比白道那边还要齐整一些。 最关键两方居然相安无事,虽然泾渭分明,还是蔚为奇观。 另外,还有南唐纪国公夫妇,吴越国王子钱瑛,高丽国使臣等的大人物居然不请自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盟会之后 幸好契丹使馆并没有派人过来与会,否则张馆长非吓出个好歹不可。 就算这样,亦引来了武德司的副使易夕若。 起码张馆长认为易夕若是因为外国使节聚集而特意跑来监看情况。 实际上,与会者此来的目的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所谓的闽国宝藏。 这些人分别以柳艳和韩晶为首,包括川盟少主雁飞南在内,黑白两道的江湖人物,以及纪国公夫妇。 还有一种则是为了渤海和高丽相关的事情。 此事由风沙在幕后推动,高丽使臣和易夕若都是知情人,主要关注烈叶,并不关心什么闽国宝藏。 风沙已经给郭青娥透过风,但是柳艳尚不够资格知情,她仅是隐谷顺水推舟派来地一双眼睛。 韩晶则是风沙派来的一双眼睛,因为有关于这件事的相关事务,他全部交给了韩晶具体负责。 不仅止当下,还有将来。韩晶除了将会代他主持渤海遗民归附高丽之外,同时负责宫青秀随同支援渤海的物资行经高丽的行程安全,以及以帛换铜一事。 尤其是最后一件事,如果交给易夕若主持,他实在无法放心。 至于钱瑛,除了相当关心所谓的闽国宝藏之外,亦关心渤海定安军与闽人结盟一事。 从明教的身份论,闽人是明教的盟友,从吴越国王子的身份论,渤海定安军是吴越国的盟友。两方居然越过他结盟,于情于理他都要过来看看。 总之,这场誓盟大会颇有点机缘巧合。包括张馆长,乃至李善在内的与会各方,都没有想到这场本来以江湖人为主的武林大会,居然会变得这么隆重。 大会结束之后是酒宴,喝到袒胸露怀的烈叶拉住同样兴奋不已地张馆长,笑道:“贵我双方如今成就血盟,此后当守望相助,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张馆长捋须笑道:“烈贤侄说得不错。” 烈叶抱拳道:“往后张叔若有需要,小侄义不容辞。” 他性子直爽,并不擅长弯弯绕,奈何有些事情实在不好意思直说,总不能说我希望你们能够把用来复国的宝藏分我一点吧!不免有些抓耳挠腮。 张馆长收敛笑容,郑重地道:“既然贤侄已经不是外人,请随我来。”起身向众人报了个歉,眼神示意烈叶跟上。 烈叶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禁升起了好奇心,随同张馆长出了宴会,一路往后院里走,越往里走,越见刁斗深严,到后面甚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么多侍卫,居然无一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欠奉半点,加上个个气势森然,目光更是厉如电闪,使得气氛越发肃穆,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连一向自认虎心豹胆的烈叶都不免暴起鸡皮疙瘩。 两人很快到了一座清幽的小花园内,园内的气氛丝毫不变,情景为之一变,全都是花容月貌却又异常严肃端庄的女侍卫。 两人在门口处被两名女侍卫拦下,两女板着俏脸不做声,仅是拿眼神示意烈叶交出武器,放到一旁的木盘里。 烈叶本来有些不高兴,一转念觉得此间主人显然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否则不会用这么多女护卫,他确实不适合带着武器进去,也就乖乖地交了出去。 两女又冷冷地扫量了一下,这才让开去路。 烈叶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向张馆长问道:“你不进去吗?” 张馆长摇头道:“公主只说要见你。贤侄还是快进去罢~别让公主等急了。” 公主?烈叶愣了愣,不禁恍然,难怪张叔这般神秘,也难怪这么大排场,原来是闽国的公主,赶紧整理下仪容进门。 马玉怜盛容盛装,于上首端庄而坐。 她的侧后左右,各有一名侍女垂首俏立。 烈叶头也不抬地行礼。 马玉怜轻声道:“感谢烈公子在我等落难之际还愿意结盟,但是你是否知道,你和你的部族勇士已经变成各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烈叶猛地抬头,做梦也没想到人家开口居然这样一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愣了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道:“公主是什么意思?” “不讳言,最近很多人因为所谓的闽国宝藏而意图亲近张叔。” 马玉怜淡淡地道:“不过,他们的目的仅限于从张叔口中探听消息,并没有更加亲近的举动,更不会意图结盟。烈公子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烈叶瞪着她好看的脸庞,摇头道:“不知道。” 马玉怜微微一笑:“因为这种行为落在某些人的眼中,分明是想排众而独吞。” 烈叶顿时色变。 马玉怜含笑道:“我很想知道,烈公子你有这个意思吗?” 明明说得轻轻柔柔,嗓音更是悦耳动听,偏偏落在烈叶的耳朵里仿佛尖针攒心,满脸不忿地大声道:“我没有。” 他对闽国的宝藏确实很热心,但是并不准备白拿,更不打算抢夺,乃是真心实意地与闽人联盟。 除了与灭国的闽人同病相怜之外,还因为他觉得传闻中的藏宝处位于蜀地,如今的闽人明显无力把宝藏给取出来,哪怕取出来也无法在群狼环伺之中运走。 所以他打算亲自带着与他同来的部族勇士,帮助闽人从那一群饿狼的口中强行夺食。 他和他的族人冒了险、拼了命,成功之后取上一些,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既帮助了盟友,也帮助了自己,皆大欢喜。 结果这位闽国公主的话里话外像是指责他居心不良,令他感到自己被侮辱了。 “我相信烈公子此言发自真心。” 马玉怜微微地摇头,飘柔的垂发撩拨洁白的脸庞,显得分外迷人。 “可惜真心往往换不来实意。我相信你,并不代表别人也相信。” 烈叶看得发呆,猛然间回神道:“公主你相信我吗?” “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在别人信不信。” 马玉怜盈盈起身,美目凝视道:“这个漩涡,烈公子你自己跳进来了,现在退出去,或许还来得及。再晚一些,恐怕将会身不由己。” 烈叶怒道:“公主你太小瞧人了,我与张叔喝了血、盟了誓,定海部与闽人结为兄弟之盟,喝酒一起喝,打架一起打,要死一起死,有什么了不起。” 马玉怜嫣然道:“烈公子此来中原,肩上担负着定海部的期盼,担负着渤海各部的期盼,就这样掉到漩涡里回不去了,那些还在渤海苦挨的族人怎么办?” 烈叶一张黑脸蓦地涨红,结巴道:“我,我……” 马玉怜轻踩莲步,挟着香风近身,仰首问道:“烈公子到底退还是不退?玉怜正在等你话呢?” 相比高大魁梧的烈叶,马玉怜明明娇小得可怜,偏偏烈叶像是遇上猛虎迫近般不住地往后退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一笔勾魂 马玉怜细声细气,实则句句剜心。 主人说过,任何人都是有弱点的。 不怕死的人可能怕痛,不怕痛的人可能怕妻儿痛。 此前,她详细研读过有关于烈叶的情报,认为烈叶的弱点就是他的部族。 果不其然,她仅是针对性地提点了一下,甚至都谈不上威胁,这个以勇猛善战着称的渤海勇士居然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直到屁股哐当一下撞翻几角,烈叶才猛然惊醒,竟是汗水津津,顺额满脸。 此来汴州,他的责任极其重大,甚至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根本不能掉进任何漩涡里爬不起来。 自从渤海被契丹灭国,各个部落大都被打散,为了躲避契丹大军的梳篦,数以数十万,甚至百万计的族人被迫逃入莽莽山岭。 仅有少数一些部落,比如他的定安部还保持着一定的规模和战力,自然也就必须担负起全族的希望。 马玉怜微微一笑,旋裙而返,按裙回座,敛容道:“烈公子心系部族,心怜族人,有情有义,玉怜又敬又佩,相信烈公子绝非小人,与我结盟真心实意。” 烈叶定了定神,又抬手抹了抹汗,睁大眼睛瞪视,惊疑不定地道:“公主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烈公子勿怪。亡国之人,见惯两面三刀,不免草木皆兵,宛如惊弓之鸟,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得门开,却总是见鬼。想必烈公子应该有过体会。” 烈叶疑容渐敛,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 马玉怜优雅轻柔地比了个请坐的手势:“不如此试上一试,哪里知道烈公子确是真英雄,真豪杰。因此惹得烈公子不快,玉怜郑重道歉。” 烈叶跨步上前,抱拳道:“公主言重了。只是,那个,我是说……” 马玉怜含笑道:“烈公子想问怎么不落漩涡?” 烈叶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 马玉怜再抬柔胰,再度比手:“还请稍安勿躁,先坐下喝口茶,慢说不迟。” 她身后的一名的侍女端着茶盘过去奉茶。 烈叶心中颇为焦急,可是面对高贵典雅的马玉怜,偏好似甘霖普降,焦火不起,入座后抓着茶盏喝了一大口,没顾着品尝滋味,迫不及待地望着马玉怜。 马玉怜垂眸抬袖,遮唇轻呷,慢里斯条地放下茶盏,轻声道:“不动那所谓的宝藏,自然就不会落漩涡。” 烈叶愣了愣,沉声道:“不瞒公主,我离开渤海之前,大量族人逃进山脉躲避契丹大军的捕杀。各种物资无不短缺,尤其衣食成了很大的问题……” 马玉怜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话扯回渤海,静下心慢慢地听。 “公主生长在南边,或许不知道入冬的北地大山里是个什么景象。这么说吧,东南连绵千余里,无所不冻,无所不白,我们那边都管这山叫长白……” 烈叶的嗓音转为低沉:“如果我不能在入冬之前运回足够多的物资,我的族人将会整部整部地冻死饿死,首先扛不住的就是老弱妇孺……” 马玉怜俏脸渐白。 “眼看入秋,那边已经转冷,采买和运送物资都还需要时间,实在不能再拖了。我愿意带着族人替公主去蜀地抢回宝藏,只求分得其中一成……” 烈叶抬头抱拳,大声道:“希望公主看在我们拼命的份上,能够垫付这一成,先帮我们就地采买粮食和过冬的物资,我们一定会尽快押着宝藏赶回来。” 马玉怜听得心颤心怜。 原来与掉进漩涡相比,烈叶更怕弄不到物资运回去。 这与她之前预想的情况大不一样,准备好的话说不下去了。 马玉怜想了想,柔声道:“不知烈公子想过没有,入蜀去起所谓的宝藏,绝不可能一帆风顺,稍有差池,丢宝事小,丢命事大。” 烈叶咬着牙道:“请公主一定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死,一定会活着押回宝藏,一件不落地交还给公主。” 马玉怜很想说你这是一厢情愿,话到唇边,愣是吐不出来,叹了口气道:“日前开封大典,大家踊跃捐献,听说光金银就有几十车。难道还是不够么?” 烈叶沉默少许,哑声道:“逃进山岭的族人不可计数,购来多少衣食也不会嫌多。这么大的数量,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三公子费心寻购,始终收效甚微。” 顿了顿,又道:“三公子说,如果他再找不到门路,也可以先押送上路,然后再沿途采买。” 马玉怜早就知道钱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批物资运到渤海,自然不会用心采购。 何况,私吞金银钱帛等硬通货物,当然远比日用物资更好运、更好藏,也更好用。 之前她只是觉得这人心肠忒黑,如今听烈叶这一番描述,方才知道这一批物资原来是用来救命的。每一车物资上都拴着渤海那边一条又一条人命呢! 难怪主人每次阅览渤海相关的书折之后,都会叹气。 现在想来,上面哪里是一行一行的文字,根本是滚滚不尽的冤魂。 主人一个决策就是一笔勾下,一笔勾下就是一笔勾销。 如果换作是她,别说下笔,恐怕连笔都握不稳。 马玉怜一念转过,总算想起主人的吩咐,赶紧正色道:“在汴州都采买不够,沿途那就更没指望了。难道你没有找过什么门路吗?” 她当然知道烈叶什么门路都找过了,连勾栏客栈都去了好几次,这是故意问之。 烈叶苦涩地道:“泱泱中原上国,哪里是我一个苦寒之地出身的部落蛮子能够走动的。” 马玉怜轻声道:“我最近倒是听说有一位大人物似乎对渤海有些关注,甚至关心。烈公子何不去碰碰运气?” 烈叶顿时睁大眼睛,兴奋地问道:“谁啊?” 马玉怜笑道:“勾栏客栈那位,你知道吗?” “你是说风少啊!” 烈叶的脸色瞬间黯淡:“隐谷的郭仙子带我见过他一面,可能是我太粗蛮,恶了人家,当时就不想理我,之后几次登门,想要道歉,一直没能进去。” 马玉怜失笑道:“风少气度非凡,想恶他可不容易。之所以没有见你,恐怕也是因为事务繁忙,实在不得空闲。” 烈叶好奇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问过不少朋友,倒是有几个知道他,但是都要我不要多打听,像是很见不得人似的。” 马玉怜抿唇一笑:“不是他们不想告诉你,而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他肯点头,你现在发愁的事就不算个事了。” 烈叶啊了一声,急声问道:“真的吗?” 马玉怜矜持地颌首。 烈叶迫切地道:“公主是贵人,能不能帮我见到他?” 按照主人的意思,这时她应该摆起架子,故意晾烈叶几天,等人家苦苦哀求,再来答应。 可是现在当真心软,略一迟疑,点头道:“我试着约他一下,一定尽快给烈公子答复。” 烈叶不禁失望,类似的话他最近不知道听了多少回,靠谱的当着没有几个,实在担心这也是敷衍。 勉强振作精神,抱拳道:“我代表渤海感谢公主,一切拜托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所谓善良 勾栏客栈,北楼书房。 马玉怜直着娇躯跪在书案之前,仰着俏脸,满是祈求之色。 风沙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折,嘴角带笑,眉尾微搐。 马思思站在主人旁边,看了眼姐姐,又偷眼瞄主人,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咽不下去又不敢喘出来。 她熟悉主人,这分明是要发飙的前奏。 风沙头也不抬地笑道:“你倒是挺善良的,善良到连几天都拖不了。还有,谁跟你说我一点头,事就一定能成了?真以为你主人我有鬼神之能啊!” 马玉怜忙道:“只要主人想,哪有成不了的事,何况无数老弱妇孺正在大山里忍饥挨饿,如果拖到入冬,那就是饥寒交迫。主人拯救他们,善莫大焉。” 马思思瞄见主人眉尾搐动,吓得心儿乱跳,恨不能扑上去捂住姐姐的嘴。 风沙平下手中的书折,歪头道:“如果我不救他们,那就是罪莫大焉了?” 马玉怜总算察觉到不对劲,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吓得直接趴下,颤声道:“婢子不敢。” “嘿嘿~你是不敢说,但是你敢想啊~” 这下连马思思都站不稳了,双腿一软,跌跪于地。 马玉怜俏脸煞白地道:“婢子不敢,不敢说也不敢想。” 风沙笑吟吟地道:“我不想跟你说什么大道理,就问你几件事,只要你答得上来,我非但不怪你,还要重重地赏你。” 马玉怜战战兢兢地道:“婢子知错了……” 风沙冷嗖嗖地道:“闭嘴。” 马玉怜可怜兮兮地闭嘴,使劲地竖起耳朵。 “北周缺铜你知道吧?” 马玉怜赶紧点头,她当然知道。 柴皇为此不仅灭了佛,还差点跟四灵干起来,一度闹得十分紧张,主人还因此跑到外面躲了好几天。 “缺铜意味着铜钱紧缺,铜钱紧缺意味着物价飞涨。你来教教我,如何在物价飞涨的情况下大量收购衣食盐铁等民生物资,还不会导致民生崩溃?” 马玉怜听到前面还不明所以,听到后面不禁一呆。 “渤海人的命是命,难道北周人的命不是命?” 风沙含笑道:“我在等着你的好主意呢!” 马玉怜白着脸摇头,怯生生地道:“婢子蠢笨……” 风沙笑道:“你想不到办法,我想得到。可以调购军需储备嘛!” 马玉怜啊了一声。 “你再来教教我。” 风沙笑容不减:“如何在柴兴为统一天下而大肆储备物资的情况下,弄来足以满足几十万甚至百万大军的物资,还不让他认为我是修渠的郑国?” 秦王嬴政当政元年,韩国惧畏秦国,遂派水工郑国入秦,献策修渠,便是后来的郑国渠。希望以此消耗秦国的人力资财,进而削弱秦国的军队。 马玉怜这会儿清醒多了,立刻领会到主人的意思: 军用物资和民生物资其实高度关联,而且相互影响。足够百万百姓消耗的物资,自然也足够撑起百万大军的消耗。 根本是同一碗水,一多俱多,一少俱少,这边倾多,那边就少。 “你再来教教我。如何将足以满足几十万甚至百万大军的物资从北周运至渤海,还不让契丹误会北周的意图而导致立刻举兵来攻?” 北周如此大规模地支援渤海,用心根本昭然若揭,契丹不发飙才见鬼呢! 一直是薛伊奴出面为渤海筹募物资,北周朝廷从来没有正式表态支持过。 柴兴又不傻,哪怕心里再是支持,也必须把事情局限在“民间自发”的层面。支援渤海是为了让渤海拖住契丹,而非逼着契丹打过来。 本末不能倒置。 马玉怜一念转过,香汗淋漓。 风沙斜她一眼,含着笑容,又是一串连珠。 “你来教教我。如何将这么一大批物资从北周运至渤海,还不被契丹半途打劫?“ “这么一大批物资从北周运至渤海,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路上人吃马嚼又会浪费多少?不够的部分由谁来出?” “这么一大批物资从筹购到运输,需要多少有司衙门通力合作,需要搞定多少势力才能够顺利成行?” “你知道这中间会产生多少利益纠葛?又有多少人等着雁过拔毛,想要分上一杯羹?” 不仅马玉怜,连马思思都听木了。 马玉怜发觉自己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本以为不就是买点粮食和衣服吗!无非数量大点,又不是不给钱,只要主人出面,根本小事一桩。当真没想到居然牵扯这么大。 “嘴上善良容易,其实善良不容易。自己做不到不要乱答应,不答应也未必铁石心肠,可能只是比你多那么一点脑子,知道有多少人和事需要摆平。” 风沙把书折往马玉怜的身上一掷,冷笑道:“让你摆架子拖上几天,以为我随口胡诌?又或者以为我一言既出便是天威律令,所有人一概奉命?” 只要跟人当面,他就敢应承,只要应承了,一定做得到。 一言九鼎当然不是靠着嘴巴说说。先有九鼎,才有一言。 这件事他还没完全准备好呢!关键碍难不少,并非实锤。 把人叫来了,却无法应承,等于浪费时间。 如果硬着头皮答应,最后却没做到,更会折损威信。 往后再想推动,事倍功半,根本得不偿失。 马玉怜被书折砸得一哆嗦,赶紧把书折捡回来,双手过头捧高,脑袋则埋得更低,哭道:“婢子知错了,求主人饶恕。” 风沙没理会,也没吭声,思索半晌道:“听你描述,直到现在,他好像也没有说过钱瑛半句坏话,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是不是?” 马玉怜忐忑不安地回忆了一下,赶忙道了声是。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条好汉,值得一见。” 风沙嗯了一声:“既然你都答应他了,那就不要拖拖沓沓,不如爽利一点,让他知道你不仅说话算数,而且管用。现在就派人叫他过来好了。” 马玉怜心里一松,更是一喜。主人还是挺疼她的,尽管冲她发了火,终究还是允了。 风沙斜她一眼,又道:“去换身衣服补下妆,待会儿端庄一点,别红个眼睛哭哭啼啼的,哪有半点公主样。” 马玉怜使劲点头,心里甜津津的。哪怕主人生她的气,还是不忘在外人面前维护她的颜面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章 罢黜百家,独尊墨术 皇宫,御花园,演武场。 柴兴大开大合地舞着一把长柄斧,高低变幻无方,进退迅捷之极,斧砍斧削,斧刃带啸,啸如虎扑,威如虎啸。 旁边除了王卜,离得最近的内宦和宫婢也在百步开外。 柴兴忽然收斧倒提,沉气吐浊,转向王卜笑道:“爱卿觉得如何?” 王卜正色道:“臻至化境。” 柴兴将斧头一抬,含笑道:“你的武功我是知道的,那才叫化境呢!要不来比上一场?” 王卜脸色微僵,躬身道:“微臣不敢。” “谅你也不敢。如果你不小心伤了朕,或者朕不留神砍了你,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你说是不是?” 王卜满脸苦色,不敢接话。要说人物,柴兴绝对是个人物。要说无赖,柴兴有时候比无赖还会耍无赖。 柴兴拎着长斧近身几步,笑吟吟地道:“朕刚刚想到个歇后语,王爱卿通古博今,不如帮朕想想否前无古人。” 王卜再度躬身:“臣洗耳恭听。” 柴兴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柴门弄斧——找削求砍。” 王卜一脸错愕,旋即捻须苦笑。这是警告他不要找削求砍。 柴兴咄地一下将斧柄杵地,双手按住斧头,笑道:“正好有几句话想问问王爱卿,还请爱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卜叹了口气道:“陛下请问。” 柴兴道:“你们最近搞什么鬼呢?怎么突然对渤海这么上心,不仅众口一词,甚至同心协力了?” 王卜刚刚张嘴,柴兴曲指轻弹斧刃。 斧刃嗡嗡地响,他则似笑非笑。 “朕不着急,王爱卿可以慢慢地想,等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王卜的脸色变幻少许,一字一字地斟酌道:“陛下说的‘你们’,是指司星宗,还是指百家?” 柴兴不耐烦地道:“别跟朕绕弯子,你知道朕想知道什么。” 王卜面露犹豫之色,胡须被自己捻断几根都不觉得疼,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道:“这是墨修领得头,我们只是配合。” 对于百家来说,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要不是柴兴干耍无赖,逼到他没有法子,他肯定不会承认。 柴兴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色,轻哼道:“你们倒是真听他的话。” 王卜无奈地道:“他是墨修~” 柴兴冷下脸:“墨修怎么了?朕怎么不知道朕已经废黜百家,独尊墨术了?你们就任凭他一家家地打上门,然后就乖乖地俯首帖耳了?” 王卜叹气道:“不光是他,还有梁国长公主。两人手拉手来着。”梁国长公主即郭永宁,也就是郭青娥。 四灵和隐谷世代为敌,结果这一代的墨修居然拉着隐谷代言的手联袂打上门,对于百家来说,堪称破天荒头一回。 他相信没有任何一家敢硬着颈子不点头。 柴兴脸色微变。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百家一个个这么乖了。 风沙拉着郭青娥,等同于四灵拉着隐谷。 这两家统一意志,等同于儒道墨三家联手。 余等百家不乖才真是活见鬼了。 柴兴沉吟道:“永宁为什么会跟他一起?” 王卜轻咳一声:“听说陛下一直有意将风沙尚于梁国长公主。” 言外之意:还不是你撮合的。 柴兴斜眼道:“你跟朕装傻是不是?” 仅凭这层关系,郭青娥绝对不可能跟风沙联手向百家施压。 郭青娥同意,隐谷也不会同意。 肯定另有原因。 “以微臣之浅见。高丽欲推行科举,隐谷必定乐见其成。” 王卜小声道:“如果四灵有针对性地做出一些让步,隐谷必定欢欣鼓舞。有这样一份大礼打底,隐谷怎样给墨修面子都不为过。” 柴兴目射冷芒,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这就说得通了。高丽是物资运往渤海的中转地,亦是以帛换铜的目的地,这当中就有了勾连的余地。” 但是,他仍旧无法理解,风沙为什么愿意这么便宜隐谷,难道仅是为了支援渤海。 之前,这小子对支援渤海的态度一直相当的谨慎,仅是想吊命而已。反倒是他想要火上添柴,希望渤海能够死死地拖住契丹,至少几年。 风沙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所导致的结果,看起来似乎有利于大周,更有利于平边策的大局。 他却实在想不明白,风沙的利在哪里? 如果没有利,风沙为什么会这么上心卖力? 这时,有内宦近前拜说殿前司都虞侯候见。 王卜如蒙大赦,趁机告退。 赵仪一到演武场边上,柴兴直接将手中的长柄斧扔了过去。 赵仪笑了笑,摘树枝般接住。 柴兴又从武器架上取来一柄短斧,喝了一声,直扑了上去。 两人立刻打成一团。 奇在打了半天,两柄斧子居然没曾碰撞,仅是咻咻地疾啸响个没完。 柴兴闪过赵仪当头一斧,问道:“他要多少?”手上旋斧,左右连砍。 赵仪颇有节奏地连续闪身,嘴上道:“左藏、大观、元丰三库,广济、广盈、永丰三仓。”然后还了一斧。 柴兴闪过之后怒而连劈,同时骂道:“这特么都是大内的仓储,还特么论仓论库!!他,他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这是拿我当冤大头了!!!” 赵仪一斧撩腹,笑道:“不是拿,是买。他的意思是分批卖到黑市上,他再让人买走,之后陛下只需砍了几个监守自盗的家伙足矣。” 柴兴抬脚踹斧,哼道:“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他是把契丹人当傻子,还是把朕当傻子?” 赵仪飞退几步站定,横斧笑道:“他保证契丹人闭嘴。” 柴兴唔了一声,收斧而立,沉吟道:“你觉得呢?” “利大于弊。” 赵仪落斧于地,轻声道:“减少储备,南唐契丹一定乐见其成,有一定的迷惑效果。毕竟西征南征都是虚晃一枪,不会吃力,也能以此为借口收兵。” 顿了顿,叹道:“高丽与渤海结合,绝对称得上奇思妙想,不仅把高丽强行绑过来,还可以更好更长久地牵制契丹。也就是他敢想能做,换我不行。” 柴兴思索半晌,摇头道:“如果导致北征后继乏力,无功而返,仅此一弊,足压百利。” 赵仪缓缓地道:“虚晃两枪才换得人家猝不及防得以暴起一击。如果这样都一击不中,两击三击亦难中矣!此击胜在暴,胜在疾;败在泄,败在拖。” 言外之意:根本不存在什么后继乏力的问题。 契丹在国力军力,尤其在地理地势上对中原占着绝对的优势。 他们只有一击的机会,必须一击成功。 柴兴垂目良久,沉声道:“你告诉他,我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让他立刻给我滚蛋。这混蛋早走一天,我起码多活三年。” 赵仪干笑。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临行之前 勾栏客栈,东楼密室之内卧。 周宪娇柔地倚在床边,抓着一支玉制的鱼吻小勺,凝着美目,温柔地给风沙掏耳。 初云捧着盏琉璃灯,跪在床边,凑近照明。 风沙侧头枕在周宪的大腿上,感受着紧致弹性的丰腴,以及透出薄柔裙纱的热力。 香息熏人,令人迷醉。 周宪轻声道:“你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吧?” 慵懒的声线甜到人心里,让人浑身酥软,语气里透着的关心,更是让人浑身温暖。 风沙嗯道:“你知道我跟柴兴有几条联络渠道,往常都还有来有往,或沟通消息,或谈判交涉,近来忽然统一口径,只传一个意思:让我快点滚蛋。” 周宪嫣然道:“自打你来到汴州,搅起了多少事端?哪次不是风骤雨狂,害他焦头烂额,他能够容忍到现在,气量已经非同一般了。” 风沙哼道:“他倒是有几次想不忍来着,可惜我没给他机会。” 周宪手轻声更柔:“情势不同了,你最近得罪了太多人,见好就收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风沙不由叹了口气:“自从赵老去世,我在四灵高层成了聋子瞎子,只能隐约感到上面正在对我下黑手,偏偏无可奈何,更无从防起。” 周宪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就拉上郭青娥打上百家?把他们都给得罪了?” “到总执事那一层,我的反制手段实在太少,只能拿出墨修的身份来个以外逼内,造成紧张的形势,让四灵高层投鼠忌器,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风沙顿了顿,展颜道:“当然,打上门也要找个由头。我想了想,干脆把渤海和高丽的事一并处理了,算是一箭双雕。” “你召集百家会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义正词严地说要借此事给柴兴一个下马威,还说什么要让他知道,这天下有他最好,没他也行……” 周宪掩唇笑道:“你不会以为柴兴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吧?他不赶你走,赶谁走?” “这是百家惯例,不在这次,也在下次。否则皇帝当久了,难免自大,真以为皇权天授了。” 风沙干笑道:“我是想着做都做了,不如一石三鸟。你看,如今反响还是很不错的,各家都很配合。” “你拉着郭青娥一家家地打上门,他们倒是敢不配合。” 周宪失笑道:“以往这种得罪皇权的事情,都是隐谷硬着头皮,现在你肯撑头,隐谷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事先权衡过利弊。” 风沙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柴兴再恼火也拿我没法子,顶多赶我走。我却能因此从外部借力,用以平衡来自内部的压迫……” 周宪微笑着接口:“还能让隐谷兴高采烈地迎你做姑爷。” 风沙嗅到醋味,不禁尴尬,赶紧冲初云努嘴,意图岔话。 “流珠还好吧?她这次立下大功,一定要替我好好地赏她。如果她不想留在大公子身边,那就随她喜欢,安排个好归宿。” 初云垂首道:“婢子替流珠谢过风少的关爱,婢子问过她,她说她愿意留在大公子身边做个少夫人。” 风沙哦了一声,点头道:“也好。这确实是个享清福的好地方,有她照看大公子,我也可以放下心。” 流珠果然很聪明。有他罩着,赵舒这辈子万法不侵,流珠可以舒舒服服地做个少夫人,怎么也比当密谍强多了。 这行当就是一潭污水,想活着出水并不容易,出水后不沾污的人更少。流珠借着赵舒的光,可以洗个干干净净。 周宪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风沙把她的手按在脸侧,贪婪的嗅了几下,扭头仰视道:“大体上都安排好了,应该就在这几天罢~” 他又吸了吸鼻子,苦笑道:“金素玉给我传了点风声。如果我还赖着不走,柴兴可能真要发疯了。” 周宪轻轻地点头,面上不禁露出忧色:“你把大半人手都留在北周,路上的安全怎么办?” 她和风沙都选择押注北周,整个摊子已经铺开。 区别在于,洪烈宗在北周的势力很小,仅有她娥皇这一支。 风沙的势力未必有多大,架子却撑得很大,极度缺少撑起整个组织的中层和基层的主事。 风沙在的时候,硬是撑起了一片天,组织再孱弱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因为担心报复的关系,没有人敢轻易动风沙的势力。 她和她的娥皇一系,实际上也是受到了风沙的庇护。 一旦风沙离开,很多事情鞭长莫及,威慑力将会大减,只能依靠组织体系来硬抗风雨,只有一些重要人物还能够受到庇护。 比如云虚、易夕若和韩晶,还有汴州驻点的主事彤管,担当情报主事的流火,负责闽人关系的马思思,当然也有她。 谁敢动她们,等于逼着风沙杀回汴州。 包括柴兴才内,好不容易才把这个瘟神赶走,肯定不想再招惹回来。 但也仅此而已。 风沙不可能因为死了几个不重要的人物,千里迢迢地跑回汴州报仇。 所以,必须靠着组织本身来维系组织。 她知道风沙最近忙着加速分派包括风门在内的剑侍和弓弩卫,到各个地方充任主事,就是为了撑起整个组织。 就算这样,也仅是勉强满足了基层,中层依旧稀缺。 毕竟能力和经验不是大风刮来的,只能通过实务来历练。 这种情况,导致风沙的身边几乎没有了人手,连勾栏客栈的防卫都不得不交给她负责。 身边仅剩绘声、授衣和马玉怜各带着一小队手下,还有云本真,以及快被掏空的风门。 这么点人手,呆在汴州还好,一旦踏上旅途,那就进了乱世,根本无法保证安全。 风沙伸手抚摸周宪的脸颊,笑道:“也就是洛阳、申州、江城这一段危险一点,到了江城就好说了。” 他担心周宪吃醋,特意没提从汴州到洛阳这一段。 这段路上,他和郭青娥同行,保管没有任何人敢动任何歪脑筋。 周宪摇头道:“这一程大半陆路,而且匪患甚多,乱兵流民亦不少,走起来旷日持久,更是危险重重,你就带着几十个人上路,我实在放心不下。” 风沙并非寻常人,可能会遇上的危险绝不仅止于匪患、兵乱和流民。 寻常商旅组个商队就能成行,他则不然,还需要防备一些从天上劈下来的冷电。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行前之宴 包括百家在内的各大势力,谁还弄不来几股悍匪,甚至军队? 顶尖高手更是可以多到成群结队。 根本不是依靠人多就能够抵挡的。 一旦被人锁死,保管死了都不知死在谁的手里。 就算带一整支军队上路,还要担心粮道被劫呢! 想要防备那些高来高去的“不可抗力”,人数并非关键,关键是防卫策略,必须让人无法锁定,锁定了也无从下手。 简单地围成一圈、挤成一团肯定不行。 看起来人多势众,其实根本是活靶子。 总之,带着几十个人上路,似乎很多,实际上要分为好几队。 前行要打前站,用以迷惑和预警。殿后要有扫尾,防止追踪和追击。附近要有侧翼,避免发生意外却无援手。 三者之间并非一成不变,必须不时转换以免被人窥破虚实。 真正能够留在风沙身边的人手,剩不下多少,也无需太多。 贵在精,不在多。能够解决一般麻烦即可。 尽管周宪很清楚这些情况,还是不免忧心忡忡。 风沙笑道:“这条路上有四灵的货运线,我提前做了些安排,只要小心一点,应该没事。” “还是让初云跟着你好了,她在这里已经是个死人,根本见不得光,整天跟我呆在这里也实在憋闷的很。” 风沙有些犹豫,周宪身体不好,初云跟他走了,谁来服侍周宪? 周宪柔声道:“除了保护你,她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四灵之外的情报,你肯定用得上。”显然她并没有把洪烈宗于北周的密谍全部交出去。 风沙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你更需要她。” “让她跟着你,也是为了她好。这行当太黑暗,毫无道德和人性可言。只要她还留在汴州,还留在我的身边,终究逃不出这个泥沼。” 风沙心知有理,轻轻一叹。 严格来说,他跟初云是同行,当然能够理解周宪的意思。 密谍是世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回报率高到离谱。 历史上以几个人,甚至一个人的牺牲换来一场战争胜利的例子比比皆是。 所以,早就残酷到没有上限,残忍到没有下限。谁还死不起几个密谍啊? 至于密谍个人所承受的摧残、被扭曲的人性,肯定不是上位者首先考虑的事情。如果冷酷点,甚至不予考虑。 周宪微笑道:“对你来说,她已经没有任何秘密,所以不必时刻担心说错话做错事,不必整天想着怎么撒谎圆谎。对她来说,这实在是最大的幸福。” 风沙转目初云,问道:“你怎么想?” 初云垂首咬唇,迟疑不言。 周宪截话道:“你不要为难她了。她为了我牺牲良多,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够获得新生。” 忽然转眸一笑,嫣然道:“除了替我照顾你,也是替我看着你,起码能让你少偷点腥。” 风沙挺身坐直,握住她的手道:“等我忙完这一切,一定赶来陪你。” 周宪羞涩地低下头,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她的先天心衰虽然不像外人所知那样严重,毕竟还是先天不足,身体相当孱弱,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何况她为了司星宗也必须留在汴州主持大局。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撑到再见风沙,可能这一别就是永别。 对此,风沙当然心如明镜,这段时间哪怕再忙也会抽空过来陪她。 两人都很珍惜这段短暂却美好的时光。 初云见两人渐渐地交颈,悄悄地熄灭了手中的琉璃灯,狸猫一样轻巧无声地爬上了床。 周宪身体太弱,经常需要她帮忙,也经不了太久,需要她经常帮忙。 …… 符后通过云虚,私下约请风沙,其实是魏王符彦宴请风沙。 符彦被迫就任这个倒霉催的凤翔军使,名义上与风沙顺路同行,实际上风沙根本是押解之人。 符彦当然心知肚明,为了路上好过一点,尤其不要遇上什么“不可抗力”,也还想试试有没有机会挽回局面,这顿饭他非请不可。 奈何风沙一直找借口推脱,就是“没空”赴宴。 为此,符家想了不少办法,找了不少门路,始终没能成功,最后还是符后走通了云虚的门路。 云虚这一次肯定被符家给喂了个盆满钵满,竟是前所未有的热心热切,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硬是缠着风沙非同意不可,她还要全程陪同,亲自引路。 风沙应下之后,由他来决定时间,由符家来决定地点,选定在东水门外的独乐冈。 独乐冈也是一座私人会馆,位于外城的汴水南岸,距离汴水北岸的快活林并不远。 汴水自冈下流过,比快活林位置好上很多。 虽然名中有“冈”,其实仅是于会馆北面围有一座小山,但是山再小也是山,仍旧居高临下,更适合观河,风景极佳。 符家在内城亦有私人会馆,且不止一座,特意把风沙约来外城,显然是想要低调一点。 入口居然是一间布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都挂满了刚出沸水,正待晾干的染布。热气蒸腾,缭绕其间,缤纷艳丽不说,居然还有点飘飘仙意。 布坊晾染布,当然很寻常,然而落在风沙的眼中,这里面藏下百八十个人不成问题,分明是个杀阵。 没有人领路的话,很难分清东南西北,很容易在里面胡乱打转。 垂挂的染布看似轻到风吹就动,实际上虚不受力,刀剑难以削断。 一不留神还会被尚未干透的染布染得异常醒目,更有可能挨烫,或者被染布卷住,很难强行穿过。 不是墙,胜似墙。 总之,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高“墙”狭道,易守难攻。 这里的布置明显出自高人之手,寻常人看来似乎很寻常,懂行的人则会叹为观止。不过,这种布置明显是针对武林高手,而非军队。 据云虚介绍,会馆的正门其实位于外城的一条主街上,相当繁华热闹。对外的门脸是一间药铺并着一间钱铺。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正是由这里进去,穿过后院的天井,再过高墙暗门,抵达一座林木茂密的院落。 此院落被外间的商铺完全围拢,更被过墙的树木遮挡,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街面上发现。 云虚初来时在此被接待,以为这里就是独乐冈,还疑惑冈在哪里。 第二次来的时候,方知原来这里仅是外院,院后居然还有院,而且围了整整一座湖。外院仅有顶楼才能看到这座湖,以及湖对面的小山冈。 这座背湖面水的小山冈就是独乐冈,想要过去,必须乘船通过一道类似于连桥湖心楼的水门。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走得才是这间布坊的入口,无需坐船,入门后便是独乐冈下的傍湖露台。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鱼龙舞 傍湖露台占地颇大,东北面与湖心水门楼有桥相连,西北面则是一道相当复古的柴门,颇有点悠然见南山的意味,过了柴门就是独乐冈。 露台上设有长约二十步,宽约十步的木顶栅格,其上蔓满了葡萄藤,正当成熟,叶绿果翠,好似一串串翡翠,随风微晃,煞是可人。 其时葡萄要么来自万里之外的西域,要么来自陇西或者巴蜀。陇西的葡萄色紫,巴蜀的葡萄色绿,只有西域的葡萄晶莹剔透宛如翡翠。 无论是哪里出产的葡萄,到汴州都相当珍贵,多是葡萄干或者葡萄酒,鲜果那就是珍稀,何况这一方硕果累累的西域葡萄。 仅是能够在这里落地生根,结出果实,绝非有钱能够办到,无论是育种还是栽培,乃至日常养护,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看着仅是一方好看的遮阴,其实绝对算得上低调的奢华。 尽管正午,葡萄架下十分荫凉,设有方桌圆凳。 符王立于荫下,笑容可掬,不仅他的三个女儿悉数到齐,赵义这小子居然也在,和符尘修亲昵地并肩。 不是符王不想带其他的儿子,奈何身为他亲卫首领的长子符昭信被柳艳杀于宋州,次子符昭愿乃是天雄军军使,替父亲掌着军队,不可能跑来汴州。 至于三子,也不知道第几房小妾生的,反正现在尚在襁褓,带不出来。 在场只有赵义这半个女婿算是符王后代之中唯一的男丁,也就担负起了接待之责。领着符尘修与云虚对上,相互客套,引荐介绍。 符尘修一直恨恨地盯着风沙。自从崇夏会馆变故之后,她一直被禁足在家,这还是托了风沙的福,否则现在还出不了门呢! 禁足就是为了思过,显然她始终未思己过,还在怨恨风沙。 风沙当然不会在意,含着笑挨个行礼:“魏王老骥伏枥,皇后威凤来仪,尘心小姐慈生自在,尘修小姐貌美如故,义兄风采依旧。” 反正一串溢美的口水话,夸夸人又不花钱。 如果细想一下,虽然全是好词,套在每个人身上,其实并非全是好话。 符王捋须笑道:“今趟家宴,风少何故多礼?” 风沙笑回一句:“礼多人不怪嘛!” 客气则疏远,越客气越疏远,隐意就是:不要跟我套近乎。 云虚赶紧挤出个笑脸:“飞尘头次拜见符王,身为晚辈,难免拘谨。” 风沙很给面子地道:“小子确实有些拘谨,还望符王不要见怪。” 符王笑了笑,示意入座。 他坐在面湖的上首,左右分别是风沙与赵义面对面,其后是云虚与符后面对面,之后是符尘心和符尘修面对面。 除了符王之外,余人像是随意而坐,其实是刻意避免来自身份的约束。 自有侍女送上瓜果点心,酒水小食,不见荤腥,连酒也是素酒。 赵义坐在风沙的对面,介绍道:“这几样糕点和葡萄酒都取用了这里的葡萄,几碟小菜则是独乐冈的种植。虽非名贵,倒也有些风味,风少尝尝。” 风沙给云虚夹了一块糕点,然后给自己夹了一块尝了一口,到了声不错。 赵义又道:“看到当下的湖光山色,难免联想到秦淮风月,秦淮风月甲天下,风少自江宁来,想必已经阅尽群芳……” 风沙瞧了身侧的云虚一眼,笑道:“义兄莫要害我,远观,仅是远观。” 赵义笑道:“柔公主不仅绝色倾城,更是温良娴舒,寻常庸脂俗粉当然难入风少之眼。” 温良娴舒?风沙不由自主地瞄了云虚一样,心道这个词无论如何跟你都沾不上半点边。 云虚则回瞪一眼,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在座几人都看到了。 风沙心知云虚这是故意表现亲昵,赶紧轻咳一声,做出尴尬的样子。 赵义继续道:“江宁风月甲天下,以秦淮为最;吴越水舞甲天下,以太湖为最。钱三公子将一班太湖舞姬送于符王,小弟有幸观赏……” 说着伸手指湖,含笑道:“凌波翠陌,连棹横塘,秀韵水云间。小弟甚是喜欢,百看不厌。” 他所指的湖岸上,出来几列少女。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面貌,但是个个高挑,彩裙赤足,十分瞩目。 旁边还有一群锦衣水手推着几只彩舟入湖,一众彩裙少女像是一群蝴蝶,翩然跃上彩舟。 傍湖露台这边,一众侍女亦过来斟满酒杯。 露台的侧面后面,来了一众乐手开始奏乐。 当彩舟驶至湖心,舟上少女一边轻盈作舞,一边鱼跃入水。 很快就如鱼群绕舟,时上时下,时分时合,有时竟似鲤鱼跃龙门,由水里跃舟而过。 露台距离湖心尚有段距离,看不清她们是如何从水里跃这么高、这么远。 不过,浑身透湿之后,那窈窕曼妙的身段曲线瞧得一清二楚。 矫若游龙,于舟上来回穿梭,加上彩裙缤纷,看着谓为奇观。 到后来,舟上更竖起一些高杆与横木,来回飞跃的少女于半途勾住竖杆横旋,勾住横杆竖转,瞧着惊心动魄,而且绮丽多姿。当真鱼龙之舞。 湿透的彩裙随着长腿拢张而开合,宛如展开又收拢的凤羽,又或开屏又收屏的孔雀。 由裙裾甩飞的水珠溅于湖面之上,激起成片的涟漪。 随少女的转幅、裙裾的开合,时小时大,或雾或雨。 湖中亦有少女出没涟漪之间,上下翻飞,或臂或腿。 仿佛绚烂的焰火中朵朵盛放的梨花,令人倍感惊艳。 可惜傍湖露台上,除了风沙用心观赏,余人似乎都心不在焉。 赵义一直瞅不到机会向风沙敬酒,只好转向云虚说话。 几轮过去,云虚冲风沙笑道:“符王听闻你马上就要离开汴州,这也算是临别践行。” 风沙从湖上收回目光,举杯向符王敬酒道:“多谢符王厚爱。” 符王举杯道:“正好老夫也要启程赴任,说不定与风少同行。” 其实风沙爱答不理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他不再奢求翻转局面,只求图个一路平安。 符后举杯敬道:“老父时过年迈,耐不得奔波之苦,还望风少不吝照顾,尘念感激不尽。” 风沙回敬道:“符后言重了。” “洛阳乃佛家圣地。” 符尘心轻声道:“长安和凤翔亦是佛法隆盛之地,如果风少过路有暇,不妨顺道游览庙宇寺院。风少行经之处,各寺上下必定扫尘以待。” 这番话虽然云淡风轻,其实既有威胁,也有恳求。 风沙正色道:“好说。”佛门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符王此去凤翔赴任,山高水远。不怕前途多舛,就怕前途不明。” 赵义忽然叹了口气:“话说开了,小弟就不藏着掖着了。风少能否交个实底,这凤翔府到底去得去不得?如果迫于无奈非去不可,有否通融的余地?” 几人的目光一齐盯上了风沙。 凤翔府乃是四灵总堂的总堂,没有得到四灵的允许,任谁去当这个见鬼的凤翔军使都等同于往火坑里跳,还是管杀不管埋那种。 加上早有风声传扬,四灵不欢迎符王去凤翔就任,如果还敢硬闯,保管死无葬生之地。 “尘心小姐说得不错。” 风沙答非所问道:“洛阳乃是佛家圣地,白马寺不仅是中原第一千年古刹,天下着名伽蓝,更是佛门祖庭。佛光普照,定能万法不侵。” 在座几人听得神情各异。 符王麾下自然有幕僚商量对策,拟定方案。 途中告病,去洛阳避祸,就是其中之对策。 所以,风沙话里透露的意思,几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不算上策也不算下策。 所以,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望。 场面一时冷下。 恰好湖面表演完毕,一众少女湿漉漉地翻上彩舟,纷纷行礼。 舟未回岸,反而往湖心楼水门行去。 “自古吴越出美女。太白越女词有云: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赵义笑而起身,又道:“还有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正好后有荷塘,我陪风少看看素女如何赤足采莲。” 符尘修跟着起身,有些生硬地道:“柔公主我陪你。” 其实就是宴会一段之后,方便主人更衣,方便客人方便,之后就是正餐。 风沙倒是知道这种豪门才讲究的礼仪,心道你们还真是挺讲究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穿上衣服差点认不得了 整座湖被连桥湖心楼分成一大一小两边,南面水静如镜,北面翠荷连片。 符尘修引领着云虚从傍湖露台的东北角过桥行去湖心楼。 赵义故意放慢了步子,带着风沙走在后面。 符王及长女次女则从傍湖露台的西北角走,直接过柴门行往独乐冈。 赵义拉着风沙落后落单,说的话那就直白多了。 “符家并不愿意符王去凤翔,佛门也不乐见。风少何不划个道道,走不走得通另说,还请无论如何给一个上道的机会,总不能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吧!” 就是任凭开价的意思,符家出不出得起是一回事,如今连价都不开,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听着相当委屈,甚至算得上软弱,软弱到低声下气。 实际上软到极致就是硬。 兵法讲究围三阙一,真要被逼到只剩死路一条,换谁都得拼命。 何况符家一门七军使,就算佛门目下无力支持,也绝非软柿子。 风沙随口道:“洛阳景致不错,是个养老的好去处,加之佛法隆盛,应该正和了符王他老人家的心意。” 话里的意思他刚才已经表达过了。 其实他和柴兴都没有打算把符王往死路上逼。 真要做了,麻烦大了。 不过,符家并非符王的符家。 之前几次改朝换代,符王每次都站对了队,所以一直位于中枢,在一众兄弟之中地位最高,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符家的首脑,同时也占得了最大的利益。 这次柴兴下刀相当精准,从头到尾只针对符王,并未针对符家,甚至连符王二子所掌握的军权都没有做任何处理。 如果仅是符王被赶出中枢,个人失势,他那些兄弟未必会难过,说不定还额手称庆呢! 换句话说,符家远没有被逼到必须掀桌子的程度,更不可能拼什么命。 风沙乃是深悉内情之人。 赵义实在不可能唬住他。 “划道划两道,上道和下道,还请风少再划个上道。” 赵义正色道:“请你一定相信符家的诚意,一定包君满意。对于符家的诚意,柔公主已经深有体会。” 风沙笑了起来,看来云虚这个小美妞这次当真赚了不少啊! “这件事上,我仅是个马前卒,被人抽着往前走,身不由己。至于挥鞭之人到底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他和符王,让你选,你想得罪谁?” 赵义不吭声了,挥鞭的人自然是柴兴。 身为符尘修的未婚夫,他认为自己已经跟符王牢牢地绑在一起,实在没得选,但凡有得选,谁也不想得罪皇帝。 “我知道义兄与三小姐感情甚笃。作为你哥的好友,给你句忠告:你现在是武德司的副使,探事司的主事,最好想清楚你手中的权力何来……” 赵义猛然顿步。 武德司的权力当然来自于柴兴。 如果失去柴兴的信任,王升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从盖万身陷囹圄,王升已经无法和柴兴见面,甚至传句话都做不到,身为正儿八经地武德使,居然令不出家门,还没有一个城门官说话管用。 加上他和易夕若没少联手挤兑,更不乏刁难,那叫一个憋屈,活着还不如死了。 “如果哪天你这个武德司副使名不副实,你和三小姐的爱情很可能无疾而终,就算成婚,也可以和离嘛!” 风沙含笑道:“以三小姐的家世容姿,哪里还找不到一群愿意疼她爱她终生不渝的青年俊杰。” 赵义脸色剧变,开始阴晴不定。 “反过来说……” 风沙抵近道:“只要你愈发大权在握,符王又日渐衰弱,那么无论三小姐到底喜不喜欢你都必须爱你到死,没你不行。言尽于此,望义兄好自为之。” 言罢,拍了拍赵义的肩膀,踏桥前行。 少许之后,赵义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低声道:“风少的忠告不啻于暮鼓晨钟,赵义受教了。” 相比兄长赵仪,他能够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支持极其有限,仅剩母亲的疼爱,但是母亲再疼爱他,也不可能通过父亲影响四灵高层的决策。 原来他对此还没有概念,但是自从柴兴灭佛,四灵当刀之后,他再看不清楚那就成傻子了。 就算父亲有意让他与符家联姻,那也仅是防患于未然。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和符尘修的关系,其实从来未曾真正影响过灭佛的进程。 除了柴皇之外,真正对灭佛有影响力的人是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一众四灵高层,有风沙,有他哥,反正没有他。 正因为如此,一向自视甚高的他不免恼羞成怒,当时不仅联合了钱瑛、符尘修针对风沙,其实也没少给他哥赵仪使绊子。 只不过赵仪从始至终没有还手。不像风沙,一腾出手来立马还以颜色。 经过这一段教训,他也算看清了现实,加上风沙这一下点醒,使他不禁恍然大悟。 一旦他失去武德司的权力,单凭赵家三子的身份,其实并没有跟符家联姻的资格。 所以,他最应该抓紧的人是柴兴,而非符王。 “起码在这件事上,咱俩应该是一边的。” 风沙笑了笑:“我有话就直说了。符王的好处,我要领;符王的事情,我不办。符王给得好处有我一半,也会有你一半,你自己看着办。” 如果符王知道他仅是三言两语就让赵义改了旗易了帜,肯定打死也不会让赵义来招待他。 赵义的脸肌抽搐几下,咬着牙道:“我七你三。” 风沙耸肩道:“最多我四你六,否则我现在就走人,倒要看你怎么跟符王,符后,还有符仙子交代。” 赵义的脸色一阵变幻,终究跺脚道:“四六就四六,我去想怎么跟他们说,当然还需要风少的配合。” 风沙笑眯眯地道:“我擅长配合。” 谈话间,两人行至湖心楼,沿栏俯瞰,一片荷塘。 那些彩衣少女分舟躲在成片的荷叶荷花之中,借着花叶的遮挡,褪换湿漉漉的衣裳。 荷叶再是层叠,毕竟还是有缝,难免春光乍泄,无不含羞掩藏,又不可能完全藏住。 目下虽已入秋,眼前春意盎然,成塘荷花绽放,鲜嫩点点微晃,似不胜凉风的娇羞。 赵义伸手指道:“荷花盛放,正生荷莲,无论是荷花还是荷莲,只要风少喜欢,叫她们一并摘来。嘿嘿,湖净素体,赤足采莲,别有韵致。” 风沙笑而不语。 赵义伸手往荷塘西边的房屋一指,凑近道:“修儿正陪着柔公主在那里更衣,怎么也得半盏茶工夫。” 风沙笑道:“那我就入乡随俗了?” 赵义比了个请的手势。 风沙很认真地巡视一番,隔空选了一支莲蓬,想了想又选了一支荷花。 附近一名少女踏着舟裸身探臂,轻轻采之,而后左莲右花并于胸口,面向湖心楼,垂首敬献。 皎白衬绿,粉嫩并红,羞晕满脸,神情带臊,确实别有一番韵致。 风沙心道你们还真会玩,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赵义道:“咱们也过去更衣,待会儿会给你送来。” 风沙点头。 所谓更衣,就是上厕所。 离开湖心楼后继续沿桥,去到荷塘边的屋舍,恰逢符尘修陪着云虚出门。 符尘修已经换了件衣服,不仔细看,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大体的样式和配色并没有改变,仅是在细节处稍有变化。 比如符尘修刚才穿得那件长裙绣着不波的水纹,这件裙上纹绘的水纹则稍起波澜,还有鸟喙于肩处稍稍冒尖,仿佛有飞鸟正自天边掠向湖面。 仅是暂时定格。 这也是豪门宴客的礼仪。一场宴会下来,服饰通常会有三到四变,皆是延续之前,亦有起承转结。像画卷,有故事。 一般来说,男绣禽兽,女绣花草。 不知是符家的讲究别有不同,还是符尘修的口味别有不同,居然选了鸟,没选花草。 不管是哪种,反正寻常人根本留心不到,一旦注意到了,才会知道人家多么的讲究。 符尘修和风沙碰了个对脸,本来带笑的脸庞顿时僵住。 云虚则冲着风沙似笑非笑:“本以为你会多看会儿风景呢!” 其实她从来不管风沙跟女人那点事,实际上也不敢管。 如果有可能,甚至巴不得往风沙身边塞满她送的美人。 这是故意在符家人的面前表现自己和风沙多么的亲昵。 她总不能白拿符家那么多的好处,哪怕装也要装出她可以影响到风沙的样子。 风沙很给面子的做出尴尬的样子,与云虚“打情骂俏”了几句,在赵义的圆场之下,进到屋内方便。 出来之后,赵义也换了件衣服,然后引领着风沙沿着步道往西一折,到了荷塘的另一边,一面赏景,一面行去独乐冈。 全程等于是围着荷塘绕了大半圈,柴门那边才是直抵独乐冈的近路。 想想也正常,他刚才表明了态度,符王,符后和符尘念多少需要点时间商量一下。这点时间挤得顺其自然,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独乐冈一点都不高,但是林木茂盛,郁郁葱葱,更有成片的花丛和精心设置的假山,不仅有观河的视野,亦有幽静的环境。 山坳处已经摆好了一桌,往右看可见日下之荷塘,素女游莲;往左看正是汴水转折处,白浪掀波。 符王等人尚未到来,符尘修正和云虚坐在旁边的秋千上闲谈。 赵义往风沙投了个眼色,报了声歉,说是去请符王,然后过去让符尘修代为招待一下。 尽管符尘修不情不愿也只能答应,招来侍女陪侍,她自己找云虚说话,反正不理风沙。 送上点心的侍女十分乖巧地陪在风沙的身边,轻轻柔柔地介绍。 “这是贵客刚才选中的荷花,婢子先拆成一瓣一瓣,裹了甜浆稍过热油,再一瓣一瓣地拼回原貌。清香可口,甜而不腻,也尚可一观。敬请品尝。” 风沙不禁抬头打量,这才发现这名侍女居然是刚才在荷塘中为他采花采莲的少女,穿上衣服差点认不得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人形传声筒 被这位采荷少女殷勤地服侍,感觉确实非同一般。 毕竟刚刚才看过人家的身体,如今又当着云虚的面,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多少会有一点当面偷情的刺激。 这名采荷少女脸颊的微晕似乎都变得格外娇艳,嗓音格外软糯,体香格外迷人。总之,分外瞩目,令人怦然心动。 不过,风沙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切皆出自精心的安排,就是为了在短时间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他产生好感。 不一定非是此女,之前他选中的花果附近是谁,那就是谁。 正因为既算是自己的选择,又并非自己的直接选择。所以,在心理上,不仅更容易接受,也更不容易生疑。 怎么说呢!只能说班门弄斧,墨门弄人。 这时,采荷少女以纤纤素手拨出一枚娇嫩乳白的莲子,轻轻地亮在风沙的眼前,然后喂到风沙的嘴边。 无论神情还是姿态,无不引人遐想连篇,不由自主地转目凝视,仿佛能够看穿衫裙,看到衫里,回味并重温刚才的美景。 她也仿佛真的被风沙的视线完全看穿看透,羞答答地垂颈抱臂,护胸横掩,夹腿羞斜。 风沙的视线好似两条灼热的火线,不仅把她细腻的脸颊熊熊地点燃,还把她的娇躯烫得微颤起来。 其实她从头到尾并没有任何过分的诱惑举动,起码没有过分到让一旁的云虚和符尘修侧目的程度。 偏偏予人极大的吸引力,真想把她当场按倒,直接剑及履及。 如果明面上还只能强自按捺,那么心里面就会愈发急不可耐。 这份能耐肯定不是寻常舞姬能够拥有的,专门培训都不行,非得经过特殊的培训不可。 风沙心里一阵回味,更是瞧得津津有味,不禁琢磨她到底是符家的密谍,还是佛门的密谍,又或是来自赵义手下的探事司,也有可能是明教的手段。 毕竟这一班太湖舞姬是钱瑛送给符王的嘛! 云虚声音的忽然大了一些,明显故意让风沙听到:“修妹你就放心吧!符家镇北有功,周皇陛下肯定记挂在心,不信你问风少,看他怎么说。” 符尘修的目光随之转来,又迅疾地避开,恨恨地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仿佛瞪着风沙一样,嘟哝道:“陛下怎么想,他又怎会知道。” 风沙微笑道:“别的不敢说,这事我还真知道。”然后笑吟吟地指了指碟中荷花样的甜品,又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采荷少女赶紧将荷花连支取来,轻轻地捏下一瓣,喂给风沙吃。 每一瓣荷花都裹了甜浆过了热油,不仅香甜而且软糯,回味清香不腻,风味的确不错。 风沙道了几句“好吃”,悠然自得地咀嚼品尝,又让采荷少女喂了他一口酒。 符尘修咬着下唇瞪起俏眸,双手揪紧了裙子,十指都拗得发白。有心想要追问,奈何实在拉不下颜面。 云虚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我也想听听。” 风沙这才说道:“符家一门七军使,分别镇于北地各处,若柴皇有意一统天下,那就一定离不开符家的支持,当然会记挂符家,想不记挂都不行。” 符尘修忍不住道:“那为什么还要刁难父王。” 风沙不禁失笑,心道你还真敢说。 “这就是帝王心术了。俗话说蛇无头不行,如果蛇头在我,那就是条好蛇,如果蛇头在人,还不如把蛇宰了,起码不必担心反噬。” 云虚含笑点头。认为风沙解释的很到位。 符尘修蹙眉道:“什么蛇啊蛇的,谁是蛇头,谁又是蛇,你说话能不能利索点,能不能别绕弯子。” 风沙撇嘴道:“你不懂有人懂,反正我言尽于此,你爱听不听。” 符家的军使分布于北地各州,待到北周攻幽云的时候,如彼相助,如虎添翼,若彼反之,功败垂成。 事关平边策的大局,事关中原收复幽云的大计,柴兴无论如何都会把身为符家之首的符王提前挪开。 毕竟符王已经来回横跳好多回了,天知道下一个关键的时刻,他又会带着符家跳往哪边? 只有符家群龙无首,柴兴才能够分而治之,徐徐图之,取而代之,理而顺之,统而用之。 如今,平边策的布局正在第一次佯攻,时间还算充裕。再拖下去的话,那就相当局促了。 其实符王错就错在挡道了。挡得并非个人的道,挡得是大势所趋。 如果符王始终想不明白这点,继续拦在道上不走,柴兴现在确实不能把他怎样,将来肯定会秋后算账。 哪怕柴兴不算这笔账,百家都会算。毕竟在收复幽云一事上,百家拥有迫切的共识。 仅是失去幽云之后,如何重新解释华夷之别,就已经严重损害到百家的核心利益了。 拖得时间越长,损失越为严重。 符尘修当然不懂什么大势、什么大局,认定风沙就是针对她故弄玄虚,不由怒道:“你……” 云虚赶紧拉住,凑唇过去悄声道:“若把符家比作一条蛟龙,那么符王就是蛟龙之首,周皇陛下难免会担心尾大不掉。” 平边策乃是北周的高度机密,分为明暗两策,知晓明策的人已不算多,乃是专门用来迷惑契丹和南唐等反周势力的幌子。 真正的暗策才是本体,知悉的范围那就更小了。 云虚倒是知道,但她是平边策的得利者,她的利益与平边策牢牢地绑在一起。这次能够狠狠地宰符王一刀,其实就是此利的延伸。 所以,她不可能轻易透露给别人知道,更不可能告诉符尘修。 如果不知道暗策,其实无法推衍出之后的大局。 站得高度不同,视野的范围自然也不同。 跟不清楚大局的人解释,永远不可能解释清楚。 因为任何人都难以认知位于自己视野外的东西。 符王就算不清楚平边策的大局,起码能够意识到柴兴是在警惕和针对符家的势力。 至于符尘修,明显连这种认知都没有。 所以,云虚也只能像风沙一样以暗喻来解释,但是把蛇换成了蛟,听起来顺耳一点。 符尘修微怔,怒色稍敛,一转念又气鼓鼓地道:“大姐是他的枕边人,一向悉心侍奉,更是谨小慎微,从不敢忤逆,为什么他还是信不过我们符家?” 风沙根本不搭理,在他看来,符尘修就是个人形传声筒,用以向符王透露他的某些态度,造成一些施压。至于传声筒本身怎么想,很重要吗?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化敌为友 自从赵义离开,风沙和云虚在独乐冈上呆了有一阵了,除了符尘修作陪,符王及长女次女一直没有来。 严格来说,有些失礼。 侧面说明,赵义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进行一些误导,使主人家陷入焦灼,踌躇难定,被迫拖延。 风沙倒是越发优哉游哉,趁着云虚没注意,居然往采荷少女的后臀上掐了一把。 采荷少女正挨着风沙剥着莲果,娇躯过电般僵了一下、颤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转眸看过来,只是脸蛋越发的红果果,身子则明显地辐射香温。 引得人只想猛拥在怀,肆意嗅吸,肆意揉捏。 风沙瞧得有趣,下了几次暗手调戏。 采荷少女并没有迎合,仅是恰到好处地按捺住羞态,同时娇滴滴地喂果喂酒。并非欲拒还迎,却比欲拒还迎还要诱人。 云虚武功甚高,耳聪目明,当然不可能看不见。心里不禁暗嘲,不是嘲讽风沙,而是嘲讽符家。 风沙身边美女如云,不提升天阁,仅是那些剑侍,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的绝色? 多半用来巡逻看门当侍卫,够资格当侍女的都没几个,贴身的侍婢那就更少了。 还能被这个明显修过媚术的小妖精给迷住了? 八成当成猫儿狗儿逗着玩儿呢! 符家这一手,当真贻笑大方。 又过一会儿,符王总算带着两个女儿和赵义由山坳那边行来。 风沙和云虚起身相迎,符尘修跑过去搀扶父亲。 符王笑而抱歉,自嘲年老病多,所以耽误了一会儿,还望海涵云云。 风沙则笑言岂敢,又言惋惜。说符王老当益壮,应当为天下之安宁再献功勋,如果就此病养,实在是天下人莫大的损失云云。 听着全是好话,然而落到符家人的耳朵里,明显反话正说,根本是一种警告。 云虚出面圆了下场,诸人分主宾入座。 采荷少女退下,一众侍女送上美酒佳肴。 饭菜相当之丰盛,其中不少菜品连自诩见多识广的风沙都闻所未闻,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食不言寝不语。 好在面对汴水的冈下步道上有舞姬伴河作舞,冈上亦有乐女鼓瑟吹笙,透着山林穿下,颇为悠扬,勉强冲淡了饭桌上的尴尬。 临近餐末,符王举杯叹道:“尝闻古人诗云: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老夫也的确该退位让贤,免得被后浪拍碎在岸滩之上。” 风沙刚要回敬,赵义一脸悲愤地道:“风少真要把符王往死路上逼吗!就不怕我们鱼死网破?” 听他这番话就知道他一定在符王等人的面前把事态说得极其严重,甚至已经到了要命的程度。 风沙心中一动,正色道:“贵家目下的处境并非由我造成,也不由我说了算,就算由我说了算,我为什么要说了算?” 看似毫无意义的轱辘话,实则大有玄机。 他根本不必管赵义到底跟符王说了什么,只需要在态度上开个口子,让人家觉得努力一把可以“绝处逢生”就行了。 这番话的关键在于“我为什么要说了算?” 换句话说,不是不能“说了算”,而是不能“白说了算”。 这个口子就算开了,无非看符家愿意付多大的代价钻过去。 一语毕后,符家诸人果然神情各异。赵义在心中赞了一声“厉害”。 符后盈盈起身,福身道:“三叔和小妹都曾经得罪风少,念尘代他们郑重向风少道歉。” 刚才赵义在密室里一番说辞和剖析,以及柴兴最近的种种行为和一些态度,令她认定柴兴真的要拿父王开刀了。 看似露口风允许父亲避到洛阳养老,根本是障眼法,用来迷惑,其实另有伏藏。 否则何必让跟符家素有旧怨的风沙进行“押送”? 摆明是方便风沙半途下手。 既然风沙意图下手,自然和柴兴一个口风。 现在已经不是扭转局面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父亲性命的问题。 符家不可能同时扛住柴兴和风沙联手。 既然风沙没有把话讲死,开了个口子。 那么,无论如何也要跟风沙化敌为友。 风沙跟着起身,笑道:“符后言重了。” 符后转向符尘修,厉声道:“修儿你起来,向风少道歉。” 符尘修的俏眸顿时蒙雾,更泛起红,咬着牙握紧拳,豁然起身,冲风沙道:“对不起。” 符后冷冷地道:“你就这么道歉吗?” 符尘修再也忍不住,怒道:“长姐,分明就是他害死了大哥,还……” 符王脸上的皱纹连同胡须一起剧抖一下。 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这时跟人家翻旧账是几个意思?想要报仇吗?人家本来就要下刀了,这是怕他死得不够惨吗? 符尘修无知,符后可不无知,深知这句话的严重性,玉掌拍桌,脸若寒霜地叱道:“闭嘴。符尘修忤逆犯上,我代父请出家法,严厉处置。拿下。” 几名青衣人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其中两人分从左右把符尘修给硬生生地架了起来,然后押跪于地。 另有青衣人取来包着铁刺的棍杖,明晃晃地叉在符尘修眼前。 符尘修使劲抬头,惶急地冲着符王连叫几声“父王”。 结果符王闭目养神,佯装不见。 符尘修的俏脸越发煞白,奋力扭脸,转向符尘念,带着哭腔道:“长姐饶过我吧!我,我跟他道歉就是了。” 符尘念厉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晚了。架树上去,杖毙。” 符尘心看了长姐一眼,又看了小妹一眼,垂首合十。 早在之前,她已经代表佛门跟风沙表过态了,如果小妹再得罪风沙,那就是自己找死,佛门不会再救。 所以,她现在也只能低头诵经,寄望长姐这以进为退之策,可以奏效。 杖毙!!!符尘修总算知道怕了,眸中尽透恐惧,整个人打起了摆子。 赵义扑上去护住符尘修,叫道:“修儿只是心直口快,罪不至死。我,我愿意代她受杖,要打打死我好了。”同时往风沙投个眼色。 风沙不禁撇嘴,心道你小子还真会卖好,经此一遭,符尘修肯定对你死心塌地。 云虚也扬起眉毛,冲风沙道:“你倒是说句话呀!难不成真想要我修妹的命呀!” 风沙轻咳道:“我知道符后想要彻底化解我们之间的仇怨,其实不必。我没有那么小气,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结,从此贵我恩怨两清,一切重头开始。” 符王蓦地睁眼:“风少可以大度,符家必须赔礼。老夫不会让风少白饶她一命,除了负荆请罪,尚有赔礼容当后表。” 风沙笑了笑:“负荆请罪就不必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符王点头道:“风少宽容。”转向符尘修道:“孽畜,还不向恩人道谢。” 赵义赶紧挥退架着符尘修的青衣人。 符尘修着实受惊不小,实在不明白父亲和长姐为什么突然对她这样凶厉,正值六神无主,更是惊魂未定,一被人放开,顿时浑身瘫软,差点坐倒。 赵义上前扶住她,小声道:“快道歉,再道谢。” 符尘修像木偶一样被他牵着,浑浑噩噩地向风沙行礼。 风沙摆手道了声算了。 “天威挥鞭,焉有完卵。自打风少抵临汴州,桩桩件件,尘念悉数在心,恐怕也只有风少扛得住天威降临,保得下完卵无缺……” 符后的神情愈发庄重:“尘念深知,可以扛,不代表愿意扛,更不代表容易扛。符家愿意倾尽所有,恳求风少高抬贵手。” 风沙装作踌躇半晌,叹气道:“如果我再不答应,也太不近人情,更有些无情了。奈何能力有限,只能说尽力维护符王的安全和体面。” 符后将信将疑,轻声道:“风少一言九鼎,必不会致令符家失望。” 风沙回礼道:“好说。感谢诸位招待,我尚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云虚跟着起身告辞。 符后忙道:“独乐冈应有尽有,风少和柔公主尽管享乐,尘念保证两位临行之前必定满载而归。父王和我等姐妹还有点事务待处理,请两位自便。” 她想把风沙给拖在这里,硬塞也要往人家的手里塞下足够的礼物作为订金,同时请来几个有分量的中人作保。 礼物绝非金银财宝那么简单,到了一定的层次,只有渠道和势力才拿得出手,也还需要时间择选权衡,不可能真的倾尽所有。 总之,先要把事情敲成板上钉钉,让风沙无可反悔,免得之后再生变故。 风沙推辞道:“既然主人家有事在身,实在不好搅扰。” 符后愈发觉得他是在敷衍,更为迫切地想要敲定,转向云虚道:“贵国使馆的朋友正在前院举宴,柔公主何不一并请来,一起热闹一下?” 云虚立时拉住风沙的手,撒娇道:“你好歹是人家的外执事,使馆上下多半是你的下属,你老不露面实在不像话,这次怎么也要顺便打个招呼吧?” 风沙不禁斜眼,心道难得见你这么卖力气。 显然是拿人家太多拿到手软,吃人家太多吃到嘴软。 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到底拿了人家多少,怎么也得分我一半吧!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狗男女 独乐冈前院,主楼主厅。 厅内金碧辉煌,声乐悠悠扬扬。 一群少年和少女分布于内,或两两成双,或三五成群,也不乏踱步往来,彼此间言笑晏晏,气氛十分火热。 其中,矾楼歌坊的东主白绫白小姐最受大家的瞩目。 何光沉着脸坐在厅内一角,翻着一双阴婺眼睛,盯着被人群围拢的白绫。 白绫的目光偶尔会与之相交,瞬间便碰撞出无形的火光,似乎噼啪有声。 一个扎着红腰带的青年凑到何光的身边,附耳道:“楚涉不在这里,也不在外面。” 何光并未转头,更未眨眼,只是脸色更加阴沉,冷冷地道:“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青年哆嗦一下:“是,我这就去找他。” “等等。找到了也不要暴露,更不要动手,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 青年心道你每次都强调一遍,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嘴上当然不敢质疑,赶紧溜走。 这时,一个白脸的矮胖子挽着一个高出他一头的靓丽少女笑眯眯地走过来。 少女穿着一袭淡黄色的衫裙,飘飘的腰带恰到好处地收束出纤细的腰肢,不仅突出婀娜的身段,更显出修长的双腿。 与她身边这个矮胖子亲昵地挽臂同行,予人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何光挤出个笑脸,抱拳道:“原来是贞元歌坊的李东主,咱们又见面了,真巧啊!这位美貌的姑娘是?” 李东主松开少女的玉臂,回礼笑道:“扬灵小姐,鄙坊的当家主唱。还望何主事往后多多捧场。” 何光坐着,少女站着,正好方便他上下巡扫,一连吞了好几口口水,笑道:“一定,一定……” 扬灵斜首轻垂,露出洁白的颈项,好似行礼,又似害羞。 李东主笑了笑,冲扬灵道:“还不取杯酒敬谢何主事?” 扬灵柔腻地嗯了一声,转裙翩行,步履间尽显丰腴,又不乏轻灵,扭动间如风摆荷,说不出的诱人。 何光的视线像拉着风筝线一样,越放越远,愣是收不回来。 其实他手边的小桌上就摆有酒壶酒杯,偏偏三人都像是没看见一样。 李东主凑近一些,吃力地压着鼓起的肚子,俯身道:“好像白小姐的附近一定能够找到何主事,还真是凑巧啊!” 何光倏然收回视线,在他的胖脸上转了两圈,冷哼道:“彼此彼此,你还是不一样。” 李东主含笑道:“似乎一样,其实不一样。何主事是被白小姐追着跑,我是追着白小姐跑。” 何光脸色冷下:“你嘲笑我?” 李东主正色道:“岂敢。她想杀你,我想杀她。咱俩应该是一边的。” 何光颇为轻蔑地道:“是,她是你们南唐侍卫司的叛徒,那又怎样?她现在站你面前亮出颈子,再塞你一把刀,你敢动手么?” 李东主笑道:“何主事不也只敢避逃,不敢还手么?” 何光哼了一声。 尽管任松和风沙达成互不插手的协议,但是心理上的畏惧哪有那么容易跨过去,反正他鼓不起这个勇气。 李东主叹道:“你我都知道真正的阻碍在哪里。那位不走,咱们谁也不敢真的对她动手,所以才更应该同心协力嘛!” 何光神色一动,问道:“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李东主左右张望一下,凑近道:“那位可能要走,估摸就在近日。” 何光脸色一变,皱眉道:“是吗?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李东主笑而不语。 何光肃容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不告诉我消息从何而来,休想我答应你任何事。” 李东主犹豫少许,小声道:“总有人会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何光斜眼道:“你当我不清楚他们洪烈宗的身份么?还身在曹营心在汉?哼,当我三岁小孩呢!你不说我就猜不到么?肯定是纪国公夫妇……” 李东主急忙忙地嘘了一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纪爷和夫人与那位向来亲厚,怎么会跟下面人透露他的情况?” 何光失笑道:“是了,要是让他知道纪国公夫妇居然透露了他的行程安排,别说报复,只要他轻轻一撒手,你开个P的歌坊,滚到地下当耗子吧!” “钻地道当耗子倒也没什么,又不是没有钻过。” 李东主叹了口气道:“可怜了扬灵小姐,跟着我还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要陪着我一起遭罪了。” 何光笑了起来,伸手拍他的肩膀:“看在扬灵小姐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让老弟你落到如此境地的。” 李东主使劲点头,两腮抖出了波浪:“扬灵小姐向来知恩图报,一定会夜以继日地报答何主事的大恩大德。”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何光忽又敛容,话风一转:“既然他要走,事情那就好办了,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联手?” “他人虽走了,架子还在,余威更是不尽。白绫也好,楚涉也罢,兜兜转转总能拉到一些靠山。” 李东主掰着指头道:“天霜小姐你惹得起吗?柳仙子你惹得起吗?还有三河帮的宫帮主。别忘了,白绫还受到北周武德司和侍卫司的双重保护。” 何光沉吟不语。 李东主继续道:“就算侥幸得手也是一堆麻烦,如果一击不死,或者逃走一个,麻烦更大。不出手则以,一旦出手,必须将这对狗男女一网成擒。” 何光眸光闪烁几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东主备受鼓舞,赶紧趁热打铁。 “这仅是明面上人尽皆知的关系,白绫和楚涉跟那位同个屋檐下相处那么久,会不会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系?勾栏客栈可是往来无白丁的。” 何光终于意动,沉声道:“往后我怎么联系你?” 李东主展颜道:“扬灵小姐知道。” 何光露出满意的神色。 一直取酒未回的扬灵恰到好处地行来,纤纤素手持着一壶酒两只空杯,于桌上摆好斟满,一杯递给何光,一杯递给李东主。 何光笑着接过,拇指有意无意地在扬灵的柔胰上蹭了一下。 李东主并未伸手接酒,含笑道:“这杯酒应当由扬灵小姐敬你,期盼两位日后坦诚相见。” 扬灵羞答答地举杯,与何光轻轻地碰了下杯,然后酒到杯干。 李东主自觉与何光亲近多了,开始探听一些事情。 “何兄似乎对辰流使馆举办的宴会十分感兴趣,在我印象中,无论大小规模,好像次次不落,而且每次都慷慨解囊。若有献助,必定上榜前三。” 何光苦笑起来:“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些人千万得罪不得。平常结下点情分,不管有用没用,总比要用时求不得好。” “何兄这番话说得对极了。情分正是平常积下,等到临时抱佛脚那就晚了。” 李东主眯起眼睛,笑道:“扬灵小姐此生最敬仰宫大家,一直希望通过辰流使馆拜谒,既然何兄有关系,不妨帮忙牵线搭桥,以偿扬灵小姐之夙愿。” 何光心道“上道”。 果然听李东主继续道:“当然,扬灵小姐绝对不会让何兄白忙活,定当效犬马之报,也不会少了应有的敬献。总不能让何兄又出钱又出力。” 何光十分高兴,与两人又喝了几杯。 正说着话呢!刚才那个扎着红腰带的青年去而复返,一面打量着李东主和扬灵,一面凑到何光耳边欲言又止。 何光笑道:“没事,说吧!” 青年道:“找到楚涉了,他在正门外的药店旁的角落里摆了个鞋摊卖鞋,还把靴子成排挂起来遮住脸,加上经过易容改装,兄弟们一时忽略了。” 何光愣了愣,冷笑道:“为了埋伏我,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青年又道:“现在已经盯住了他,还未惊动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东主插话道:“何兄有没有想过,或许可以从楚涉和白绫的关系入手?如果这对狗男女能够反目成仇,哪怕仅是生出龃龉,之后都会好对付很多。” 何光微怔,旋即眼睛一亮,问道:“计将安出?” 李东主微笑道:“扬灵小姐与何兄初次见面,本该有份见面礼,奈何来得仓促,未及准备,现在赶去挑双靴子也不算迟,只要何兄别嫌俗陋就好。” 何光看了扬灵一眼,扬眉道:“当然不会。我相信以扬灵小姐的美貌和聪慧,很快就能让他的未婚妻误会点什么。” “对了。”李东主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扬灵小姐至今白壁无瑕,绝不会让何兄误会点什么的。” 扬灵羞怯地垂首,似乎因为刚喝了几杯酒的关系,微带酒晕,脸泛红霞,明艳不可方物。 何光释然一笑,忽然又咬紧了牙,变作冷笑:“就要让他看得到,吃不到。等我活捉了白绫,看我怎么让他们俩悔不当初。” 之前他自忖身为朱雀上侍,根本没有把楚涉和白绫放到眼里。 岂知两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他的预计。 比如丰乐帮那几百个渤海人居然个个擅长追踪和猎杀,上房过瓦如履平地,简直比狸猫爬房还要轻巧灵敏。 毕竟人家打小便跟着部落在大山里游猎,这些技能就跟农夫务农一样熟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幸好丰乐帮不敢私藏太多弓箭,更不敢轻易动用,但凡来上一群神射手埋伏一下,他早就被冷箭射成刺猬了。 更麻烦在冰井务居然十分支持白绫,绝对超出了保护的范畴。 冰井务属于北周两大密谍机构之武德司,权力大到吓人,更是以易门为骨干所组建。百家门道无一不通,鬼蜮伎俩无一不精。 虽然新建不久,势力扩张极其迅猛。 幸好冰井务毕竟忌讳四灵,凡事不敢太过分,但凡愿意帮白绫杀人,他都不可能活到现在。 加上他又只敢逃避,不敢反击,自然吃亏吃大发了,好生狼狈不说,几次还险死还生,早就对楚涉、白绫这对狗男女恨得牙根发痒。 李东主正色道:“真到那一天,还望何兄将白绫交给小弟处置。只要给她留下几口气,能说话、能求饶就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吃喝玩乐 风沙先是想走,又被云虚挽留下来,本来就是故作姿态,更是欲擒故纵。 就是要让符尘念,乃至符王认为他没有太大的诚意,又并非完全没有诚意。使他们感到恐惧,感到迫切,以致心慌意乱,易被所趁,直至听凭摆布。 说好听点,这叫围城必阙。说难听点,就是绑票勒索。 困难在符王和符尘念都是成了精的狐狸,绝非省油的灯,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唬至惊慌失措?想要拿住他们,其中的轻重拿捏并不容易。 好在有赵义这个大内奸的存在,一切又变得相当简单。 风沙实际上是在唱红脸,赵义帮他把白脸给唱好唱完。 他只用等着人家乖乖地交上“赎金”,然后跟赵义坐地分赃。 其实他和柴兴本来就没有打算要符王的性命,因为代价实在太大,仅是想着把符王从挡道上搬开,按在洛阳就好。 所以,他不仅白混了人家一顿饭,还白捡了四成好处。 弄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连一向看不太顺眼的符尘修都变得可爱起来,还特意宽言安慰了几句。 无非是说咱俩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就是朋友了,若有麻烦事可以找他帮忙,他有空也会找她玩玩之类。 可惜符尘修的体会似乎跟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截然不同,居然连腿都站不直了,眼神更是惊恐万分,紧抱着赵义死不撒手,几乎是被赵义硬生生拖走的。 待人都离开之后,风沙忍不住向云虚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云虚转眸盯他半晌,垂眸道:“如果一只羊羔遇上一头恶狼笑眯眯地要和它交朋友,还要时常找它玩。那么这只羊羔就应该是符尘修刚才的样子。” 风沙愣了愣,苦笑道:“我有那么坏吗!” 云虚扭开脸,神情莫明地道:“羊怕狼并非因为狼好狼坏,而是羊深知只要狼想,它就一定会死于狼嘴,而它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死。” 风沙索然道:“我看她一向挺刁蛮的,还以为她不怕我呢!” 云虚回眸凝视道:“我以前比她还要刁蛮,现在却怕你怕得要死。不是因为胆子变小了,而是因为不再无知了。” 风沙心道你能说出这番话,就没见得有多怕我,撇嘴道:“我姑且当你夸我好了。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符家这次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云虚盈盈起身,优雅地探臂伸手,等着风沙牵她,同时嫣然道:“前院的宴会应该接近尾声,如果还能赶上这次的献助,我一定分你一半。” 摆明岔话。一次献助的一半再多又能有多少?分明敷衍。 风沙没好气地瞪了云虚一眼,终究没有追根揭底,伸手拉着她的手站起身,随口问道:“这次又是以什么名义举宴?” 驻汴州的各家使馆就以辰流使馆最喜欢举宴,而且经常求取献助,名义五花八门,从辰流喜庆日,到云虚丢了一条狗,不一而足。 偏偏每次都还能收个盆满钵满。 这么蹊跷的事情,当然有缘故。 云虚牵着风沙的手踱步而行,含笑回道:“茹儿刚被任命为司簿女官,自然要开场宴会,让她的朋友们为她庆贺一番。” 她一直在私下里经营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所谓对使馆的献助多半是上缴的利润。如此绕上一圈,乃是为了避开隐谷的注视。 毕竟她需要求得中原王朝的支持,隐谷也开始在辰流扎根。 只要她还想当上辰流女王,并且坐稳王位,那就不能得罪隐谷,有些生意就不能跟她沾边。 起码不能明着沾边,无论如何也要找个由头。 这里面水深的很呢!她也仅仅是有份,而已。 茹儿?风沙哦了一声,随口道:“赵茹是吧?我记得她,她升得倒快。” 对于云虚偷偷掺和的生意,他当然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但是最近才开始关注。 因为申江线不仅是北周的货运线,也是四灵的货运线,更是某些生意的货运线。 对这条线上的情况多了解一些,对他南下的行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云虚似笑非笑地道:“论官阶,你现在低她一阶;论官职,她现在高你一等。” 风沙微怔,而后点头道:“待会儿我给她行礼。” 柔公主府外执事仅是从六品的主薄,司薄女官则是正六品的宫内女官,理论上正管着公主府的官。 尤其司薄掌出纳文簿,换句话说,乃是给他发俸的顶头上司。 云虚抱住风沙的胳臂,咯咯地笑道:“也要她敢受。” 谈笑间,两人行到湖畔乘船,准备过湖去往前院。 风沙留意到,采荷少女正是划船的两名侍女之一。 似乎有意不正脸对他,很卖力于一侧摇桨。 令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着落到那随臂而扭动的纤腰和后臀。 绷紧的短裙更是遮不住匀称胜雪的双腿和娇嫩晶莹的赤足。 正常男人见此一幕都会忍不住吞咽口水。 如果之前还曾洞察过她的身体,这会儿肯定眼红鼻息粗。 云虚捏了捏风沙的手掌,含笑飘眸,冲其努嘴。像是再说人家这么煞费苦心地勾引你,你好歹也给个回应啊! 风沙想了想,觉得他吃人家的饭,喝人家的酒,拿人家的好处,还要玩人家的女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一转念又觉得收下此女应该有助于符王放心,给好处给得更痛快、更安心,于是含笑招呼道:“诶~右边那个小丫头,你叫什么?” 采荷少女的俏脸上闪过一缕喜色,转身行礼,低着头脆生生地道:“婢子东果。” 风沙唔了一声:“东龟曰果,有意思。是不是还有叫天灵、地绎、北若、南猎什么的?” 周礼春官有载:龟人掌六龟之属。各有名物。天龟曰灵属,地龟曰绎属,北龟曰若属,南龟曰猎属,东龟曰果属等。 东果露出诧异地神色,迟疑地道了声“是”。 另一侧摇桨少女停桨行礼道:“婢子天灵。” 她的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敬仰神色:“贵客当真渊博,很少有人一听就说出婢子们的名字出处呢!” 风沙笑了笑:“我也仅是随口那么一问,纯粹靠猜,运气好蒙对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美人计 独乐冈前院,主楼。 风沙并未带上天灵和东果,他没必要表现的太主动,问过姓名足够了,符家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帮他安排好。 估计返回的时候就能看到两女梳扮得漂漂亮亮,甚至一丝不挂地等在他的马车里。 两人由后门进来,没有过主厅。 有屏风的遮掩,看不见主厅的情况,仅是觉得相当嘈杂。 风沙顺嘴问下领路的侍女,方知赵茹以辰流使馆的名义包下了主厅和二层。 主厅自然用来举宴,二层的房间除了自用,也用来招待一些与宴的贵客。 风沙不喜欢喧闹的环境,让侍女直接领路上楼。 大厅乱糟糟,二楼还算安静,走廊上几名使馆的侍卫瞧见两人并肩行来,纷纷欲行大礼拜见。 云虚美目一圈转扫。 几人无不手足俱僵,不仅没敢拜下去,连声都不敢做。 风沙笑了笑,看云虚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过来查岗。 于是帮她轻轻地推开门,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房内仅有六人,全部都是女人,年纪有大有小,分成前后两排,前二后四,全部面对着赵茹。 赵茹脸上没有半点升官之喜,反而蛾眉紧皱,脸若寒霜,背着手来回踱步,转眸来回巡扫六人,似乎训斥了有一阵了,正巧骂道:“一群蠢货……” 她余光瞟见有人推门进门,立即住嘴,待瞧清是柔公主和风执事,不禁吓了一跳,转念一喜,再转又慌。 赶紧推开一众人等,碎步小跑着过来,拜倒行礼。 余人也跟着拜倒,口称公主。 云虚本还想看看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听听她们说些什么,没想到这么快被赵茹发现,微笑着让几人起身不必多礼。 赵茹没口子地道谢,神情相当忐忑。 作为柔公主的亲信女官,她最清楚公主每天受到的邀请有多少,哪怕把人掰成三四瓣,日夜轮轴转都去不过来。 以公主之尊贵,过来赴她之宴会,未必是件好事。 尤其刚刚出了点事情,就算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 何况她了解公主的为人,正因为了解,所以害怕。 云虚冲赵茹说了几句道贺的话,行去到主座入座。 风沙对赵茹笑了笑,跟着云虚入侧席坐下。 云虚随口介绍了一下,原来这六个女人都是赵茹的属下。 至于赵茹的父母及一众使团高层,已经在瞻云馆帮赵茹庆贺过了。 这次是赵茹带着属下宴请她在汴州结交的那些朋友。 风沙一听就明白了。 升官意味着权重,同时也意味着事务更加繁多。 一些相对不再重要的朋友(关系),正好借此机会介绍给(转交给)手下分别负责,赵茹只需顾紧少数依旧重要的关系即可。 云虚介绍完之后,投给风沙一个眼神。 她的疑心一向很重,觉得这里面有事,想要当面弄清楚,又不想做坏人。 风沙心领神会地清清嗓子,转目道:“宫内尚官以下,能给我留下印象的女官着实不多……” 当今各国皆承唐制,为女官设置六尚共二十四司,以及掌宫中戒令纠禁的宫正司。 尚官便是指这六尚一司的主官,全为正五品的女官。 如果放在朝廷里,至少也是一方大员。 因为辰流女王当国的关系,宫内女官的权力更是远超别国,尤以尚官最尊。 在场六女当然认识风沙,但是以她们的地位,不可能知道风沙到底是个什么人。 不禁脸脸相觑,觉得风执事是不是疯了。 就算身为公主的心腹,毕竟官位太低,怎敢大言不惭,居然连尚官都不放在眼里? 风沙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道:“不过,赵茹这丫头我还是知道的,伶俐机警,多有历练,办事稳妥……” 几人心道你还真敢说,难道不知道我家赵司薄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么? 她们毕竟不笨,柔公主和赵司簿都没有吭声,她们自然更不敢吭声。 风沙又以长辈的口吻夸了赵茹几句,认为临时竖立的权威够用了,话风陡然一转:“今天分明是庆贺茹儿升官的好日子,你们一个个苦着脸干什么?” 赵茹刚要说话,风沙随手指住一个女官,冷下脸道:“你说,为什么。” 被他点中的女官哆嗦一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就在刚才,就在主厅,白绫和楚涉突然闹起了争执。 两人身在角落,虽然吵了几句,但是语焉不详,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争吵。 赵茹身为宴会的主人,当然要出面劝解。 尽管两人不欢而散,毕竟没有甩手走人。 赵茹让人在二楼安排了两间房,让两人各自冷静一下。 楚涉和白绫的关系几乎称得上人尽皆知。 情侣之间闹点别扭实在很正常,说不定人家过一会儿又和好了,所以大家都没有当回事。 没曾想不久之后,楚涉的房内又闹出了动静,不仅有女子的尖叫声,还有女子的呼救声。 赵茹急忙忙带人闯进房去,白绫已经先到了。 房内到处散落着被人撕烂的女装,床上还有一滩血,面墙的窗户开着。 屋里没有人,没有女人,也没有楚涉。 白绫羞愤交集地摔门而去,赵茹怎么拦都拦不住。 更麻烦在楚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加上刚才的惊动,宴会上已经起了骚动。 赵茹过来办宴会,当然不会带太多人手,前院的主事倒是表示愿意帮忙找人,但是不允许包括赵茹在内的任何客人插手,更不允许任何客人去往后院。 所以,风沙和云虚到来的时候,赵茹正在干着急、干发火,偏又无可奈何,只好把一众手下骂个狗血淋头。 听完后,风沙和云虚相视一眼。 云虚问赵茹道:“是这样嘛?” 赵茹早就伏在地上,使劲埋头,颤声道:“是……” 她才升官就遇上这种事,还让公主和风执事逮个正着,心中自不免又慌又怕。 云虚淡淡地道:“客人在下面人心惶惶,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只要不是赵茹背着她搞什么鬼就好,她才不关心楚涉的死活,更关心是否会丢面子。这场宴会无论如何要善了。 赵茹如梦初醒般应声道:“婢子这就去安抚客人。”语毕,连爬了好几下才爬起身,招呼着一众属下,跟着她急忙忙往外跑。 待人都走光了,云虚这才转向风沙道:“你怎么看?” 风沙横她一眼,轻声道:“楚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傻子都能猜出这个傻小子被人给设计了。 恐怕中了人家的美人计。 虽然简单,确实好用。 对楚涉这种人尤其管用。 云虚问道:“你救不救他?” 风沙摇头道:“我跟任松有过约法三章。楚涉的事情我管不了。” 如果他非要横插一手,任松肯定会马上介入。 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楚涉、白绫和何光三个人一起完蛋,他还落得个食言而肥的坏名声。 最关键,坏了规矩。 云虚明眸闪亮,像嗅到腥味的猫一样凑近俏脸,笑靥如花地道:“要不要我帮你?” 风沙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我恐怕请不起。来人,对,就是你,你去找这里的管事说一声,有个叫东果的姑娘,让她过来,就是现在。”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章 见证订约 东果来见风沙之后暗自欣喜,她正愁怎么给风沙留下深刻的好印象,既然人家有事交办,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尽管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怯生生地表示她不过一个舞伎,人微言轻,这种事应当禀予主事知晓,又言说两位是贵客,主事一定会用心查办云云。 她本来以为自己应对得当,岂知回去之后被天灵狠狠地教训了一通。 难道人家不知道你是一个小小的舞伎?难道人家不能直接找此间的主事? 既然直接找你,怕不是已经瞧破了你的身份和目的,肯定是你哪里露了破绽云云。 东果面上唯唯诺诺,心下颇不以为然。 找她不找主事这种行为,很可能只是人家对她颇有印象和好感,从而顺嘴唤之,退万步也顶多是怀疑。 天灵分明是因为她被人家看上,自己没有被人家看上,从而心生嫉妒。 奈何,天灵是她们这群女人的大姐,更是首领,训她她只能强自忍受。 很快,各处岗哨有消息传来,没有人从前院去往后湖。 从后湖来前院的也只有风沙和柔公主。 倒是有客人由正门进出前院,但是并没有发现楚涉离开前院主楼。 天灵和东果一致认为楚涉还在主楼里,于是让负责宴会的侍从侍女留意楼内各处角落,很快在三楼的一间上房的床上发现了正在昏睡的楚涉。 仅有楚涉一人,明显被人下了药。 脑后有瘀肿,像是被重物击打,大腿侧有个口子,像是被尖锥之类的东西划破。都非重伤。 风沙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楚涉这次凶多吉少呢! 应该不是何光出手,否则楚涉焉有命在? 他囿于和任松达成的共识,对此事实在不便插手,于是想当然地认为何光会百无禁忌。 确实不晓得这小子怕他怕得要死,他人在汴州一天,何光就不敢对白绫和楚涉下狠手。 楚涉没有昏睡太沉,上药用药之后,很快醒过来。 风沙问了几句。 楚涉明显羞窘难忍,死活不吭声。 其实他自己也没完全弄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喝醉酒一样醉醺醺的,依稀记得有位貌美的小姐找他买鞋,还让他打包好之后跟着送进来。 之后不知道怎么就跟着人家上了二楼进了房间,晕晕乎乎之中像是兽性大发,对那位小姐做了些不好的事。脑袋突然一痛,此后再无记忆。 他和宫天霜有过一段感情,风沙又是宫天霜的长辈,这种事他当然难以启齿。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风沙光靠猜都比楚涉心里有数多了,根本不逼问,更不责难,只是让他赶紧回去向白绫解释清楚。 他是真担心两人就此闹掰,霜儿又和这小子旧情复燃。 其实他一直挺喜欢楚涉,之前觉得楚涉出身不高,尤其眼界不高,不是霜儿的佳侣。 后来渐渐发现这小子正义善良,古道热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石,真要打磨一下,可以大放异彩。 奈何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霜儿给人做妾,所以只能硬着心肠挥剑斩鸳鸯。 楚涉走后,云虚拉着风沙去宴会上转了转。 两人这一露面,宴会上的气氛顿时从古怪转为热烈,没人再去关心刚才发生了什么变故。 大半人都找云虚叙话,也有少数人认识风沙,但是不敢上前攀谈。 唯有何光和李东主见到风沙之后脸脸相觑。 两人心里有鬼,生怕被风沙看见,忙不迭地往角落的阴影里躲。 扬灵正亲昵地给何光侍酒,见状不免诧异,拿目光询问李东主。 李东主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跟过来,嘴上冲何光悄声道:“扬灵小姐明天应该回不来了吧?” 如果风沙顺着楚涉追查到扬灵,发现是南唐侍卫司帮着何光陷害楚涉,不仅他完蛋,连带纪国公夫妇都要倒血霉。 他当然不想死,更不敢连累纪国公夫妇,所以只能让扬灵死了。 何光微怔,旋即会意,叹道:“可惜了。如此佳人,只有一晌之欢。” 扬灵尚懵懂不知,见何光叹息,似有苦色,赶紧投了个迷人的笑脸,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两人已经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她的命运。 风沙跟云虚转了一圈便即回房,就他离开之后的一些安排进行商讨。 云虚留在汴州的目的旨在求取册封。 风沙离开汴州,乃至这次帮符家做中人,其实都有助于这个目标的达成。 目标达成之后,她就要尽快返回辰流。 所以,也存在选择返程路线的问题。 辰流一直觊觎巴蜀富饶,与包括川盟在内的巴蜀各方势力都不太和睦。 明面上尚未撕破脸,台面下的敌意颇深。 所以,她本不应该从巴蜀走,但是她又非常想从巴蜀过境。 其实是想为之后辰流入侵巴蜀打些基础。 经蜀道入蜀的两条路线之中,她更倾向于经洛阳,过长安,过凤翔,过陈仓道,至凤州之后再折至连云道去往汉中,由汉中入蜀,由蜀地返回辰流。 走这条路线,她不仅可以去四灵总堂逛逛,也可以亲自到北周西征巴蜀的前线感受形势,最关键可以见到替北周佯装攻蜀的王景。 她的身份远不如风沙那样敏感,只要风沙还活着没死,她完全不必担心遇上什么不可抗力。 所以,这条路线对她来说,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其中的碍难当然不少,至少需要获得圣明联盟,四灵总堂和王景的保驾护航,才能够保证她此行的安全。 更具体一些,她需要在汴州摆平魔门、魔教、赵仪、彤管。 这些都好办,难在川盟。 没有川盟的许诺,就算一路上安全有保障,她也只能像鼠蹿过境,没法光明正大,很多事情不好办,甚至办不了。 所以,她希望尽快摆平川盟的少主雁飞南,希望风沙能够予以一些协助。 上次因为误会,风沙跟雁飞南闹得不欢而散,加上马上就要启程,已经没有时间挽回,觉得让云虚出面也不错,于是把高映荷高小姐着重介绍了一番。 他希望云虚通过高小姐和雁飞南搭上关系,建立交情,至少有助于柔娘在巴蜀替三河帮站稳脚跟。 只要三河帮能够站住脚,他完全可以通过三河帮来涉入巴蜀。并不是非要和雁飞南建立个人友谊。 至于云虚怎么让一定会敌视她的雁飞南转变态度,那就是云虚操心的事了。他既没那个意愿,也没那个精力越俎代庖。 两人又商谈了一些其他的事务,东果来请。 两人跟着离开主楼和前院返回后湖,于岸边登船。 这次又换了个地方,乃是湖东边一座靠岸的楼宇。 楼宇共三层,一层和二层通过走廊步道皆向湖中心延伸,乃是一座方方正正的两层露台。 一层露台下有水门,水门内有内置的小码头,旋梯而上可至一层露台。 说是露台,其实二层就是它的顶,当中有十余木柱支撑,四面通敞,无窗无门,更像是个巨大的方顶凉亭,其内摆上十几桌酒不成问题。 正有一众人等表演杂技,尽管没有任何观众,还是非常卖力。 吞剑喷火,高攀高跃。 东果请云虚入座观杂技,却请风沙去往二层。 云虚面现不悦之色,风沙则心中一动,附耳悄声几句,云虚这才冷哼一声,重重地坐下。 二层露台并不能从一层直接登上,必须先进楼宇再折至二层。 风沙登上之后发现这里说是二层,其实比前院主楼的三层还要高,视野极佳。 西面的傍湖露台,北面的荷塘,皆一览无余。 露台有栏无顶,几个人正于其间,围坐谈笑。 风沙拿眼一打量,心道他果然没猜错,在座几人都是百家高层。 明显是来做见证人的。 符家只有符尘心在,她既是代表符家,也是代表佛门。 桌上摆着一摞红封文书,每一封文书里面都夹着诸如名籍、地契等物。 在几名百家高层的见证之下,符尘心将这一摞文书一本本地转给风沙。 风沙大略看过了,多是某某地方、某某物产的专营权,也有矿藏之类。 只要经营得当,绝不仅仅是赚钱,完全可以在当地获得一定的影响力。 不过,对他来说,都是鸡肋。 首先他并不缺钱。 钱多到一定的程度就不值钱了,他需要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影响力。 其次,他去哪儿找那么多主事? 没有足够的人手,那就无法完全掌控这些产业和渠道,根本无法获得影响力,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派人转上一圈,收上一回,也就只剩钱了。 风沙一转念,又觉得还行。赵义拿六成不提,属于他的那四成,完全可以全部转给韩晶。 韩晶一直处于依附状态。 不像易夕若掌有易门,伏剑掌控三河帮,云虚则拥有辰流做为后盾。 韩晶无论想干什么都只能借力,一直没有办法跟核心七人完全割开。 一旦有了完全独立的产业和落足地,那么韩晶一定会试图重建偃师。 对此,墨修是乐见其成的。 最关键,这是白捡的便宜,顺手一个借花献佛,他连一个子都没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正经的情人 风沙没有猜错,待他离开独乐冈的时候,天灵和东果果然等在他的马车旁边,福身以待,屈膝不起,羞答答地一副任君采撷的俏模样。 他又猜错了,因为送给他的远不止天灵和东果,而是一整班太湖舞姬。 他跟云虚来的时候轻车简从,仅带了绘声,两架马车和几名护卫,走的时候,后面则跟了一溜车队,里面塞满了美人。 云虚拉着风沙上了自己的马车,把自己的侍女赶去和绘声同乘。 待车内只剩两人,她轻轻地伏上风沙的肩膀:“你要是喜欢江南佳丽,我给你寻摸一些,保证比她们更出色更出挑,要多少有多少。” 风沙正想着心事,随口道:“符家这次只是把文书契约交给我,距离真正地交割还远着呢!收下她们可以让符家放心,交割的安心。” 云虚忽然地抱住他的胳臂,仰着俏脸深情凝望,虽然一言不发,却是一脸期盼。 无可否认,云虚确实是一位绝色美人,拥有绝顶美丽的脸庞,高贵的气质中不乏疏离的冷漠,却又令人火热。 那双如星闪、如秋波的明眸透着贪婪的渴望,就像一条盯住猎物的美女蛇,想要将猎物囫囵一口深吞入腹。 令人倍感危险,偏又倍感迷人。 风沙瞟了一眼,顿时转不开视线,勉强拒绝道:“你就别想了,除了赵义那份,剩下的我打算全部交给韩晶。” 云虚黑亮的瞳珠猛然一缩,一双玉臂倏地收拢,把风沙的胳臂绞缠于自己心口,冷冷地道:“她又是怎么讨好你了?你居然这样舍得。” 硬生生地用力,软绵绵的触感,加上冷若冰霜的绝色容颜,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生浪荡,想入非非。 风沙干笑道:“你想哪去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云虚凑上俏脸,恶狠狠地道:“我不管,我才是你正经的情人,不仅要拿,而且要比那个妖女拿得更多。” 风沙不吭声。 韩晶是偃师传人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告诉给任何人,所以没有办法和云虚解释。何况,他觉得云虚根本不在乎任何解释,只在乎自己有没有拿到好处。 云虚凝着美目凶道:“她对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保证比她做得更好,不信你现在就试试。” 风沙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苦笑道:“你是公主又不是风月场的姑娘,怎么还带明码标价的。” 云虚怫然不悦:“是你跑去采野花,丝毫不顾念人家。我能怎么办?只能作践自己,把自己的情人抢回来。” 身为风沙的情人,风沙本来就应该无条件地分予她好处,如今却把好处分给了韩晶,害得她必须付出额外的代价,所以分明是风沙把她标上了价格。 如今居然反咬她一口,拿她跟风月女子相提并论,简直岂有此理。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自认熟稔人心,却愣是想不明白云虚这番话的逻辑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自己来了。” 云虚忽然跨坐到他的腿上,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娇哼道:“别提上裤子不认人,事后再来不满意。不管你满不满意,反正我要比她拿得更多。” 风沙有种被人霸王硬上弓的感觉,结巴道:“这个,这个,不好吧~街上都是人,那个,等等,你先让我想想,唔……” 马车晃晃悠悠,径直驶到勾栏客栈的后门。 赶车和护卫的剑侍个个目不斜视,既像瞎子又像聋子,更像一具具木偶,只是脸颊无不飞晕,显然并非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绘声和云虚的侍女急忙忙赶来接车,两女稍离近些,竖耳一听就明白了,不由相视一眼。 绘声附耳悄声道:“公主可能要留下来用膳,甚至过夜,你留这候着,我让人先行准备。” 吩咐完之后,她让后面的车队把一班舞姬运至状元楼交给云本真先行处置,又让人把后门全部打开,让马车进到后院。 马车进去之后,又晃晃荡荡地在后院停了好一会儿。 云虚终于掀帘跃下,推开欲来搀扶的侍女,亲自扶着风沙下车,嫩脸上浮着薄晕,娇艳远胜夏日之芙蓉,更是透着难得一见的腼腆,倍增迷人的风致。 清泉般动人的嗓音也是难得柔柔腻腻:“晚上我陪你?” 风沙苦着脸婉拒:“马上就要动身启程,这几天很忙。” 他总不能真的提上裤子不认人,为了不让云虚吃醋,给云虚的好处只能比给韩晶的更多,而且全部由他自己出。 不过,这也说明云虚终于服软了。 她以情人的身份强占行便宜,其实等同于放弃掌总,重归依附。 “也对,人家刚送你一班漂亮的太湖舞姬,够你忙上好几天了。” 云虚似笑非笑地道:“我再让人给你送几头活鹿,都是渤海运来的梅花,还有一些高丽野山参。让绘声割点鹿血与人参兑酒,保证你几天就能忙完。” 上次核心聚会,她不仅被风沙抢走了易夕若的支持,还被风沙强行占住了几个关键的职位,使得她这个掌总名存实亡。 其实并非不能坚持下去,毕竟她还有宫青雅的支持,真要胡搅蛮缠,保管风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不过她仔细考虑过了,风沙路途上的风险不小,这时需要她无条件地支持,绝对不能闹什么内讧。 只要风沙好好的没事,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毫毛。 那么她深入敌对的巴蜀之地,才会更加的安全。 权衡之下,不如狠狠地宰风沙一刀,换得两全其美,两人都能安心。 待回到辰流的主场,再来争这个掌总也不算迟。 云虚一番话说得风沙苦笑不已,心道你当我色魔啊! 一班舞姬二三十号人呢!哪怕日夜不休,几天也别想忙完,真要忙完了,别说启程,都别想起床,灌多少鹿血人参酒也不顶用。 云虚凑近给风沙整理衣衫,含笑道:“我就说说客气话,你别当真了,真想陪你过夜,车上哪会便宜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男人事前事后两张脸嘛~” 风沙歪头道:“你了解很多男人?” 云虚把脸贴上他的心口,轻声道:“你了解黄云柔,她知道分寸,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心里有数。你尽管安心上路,不必担心头上长草。” 黄云柔是云虚的本名。 她说“她知道分寸……”的时候,语气非常的冷静,冷静到有些冷酷。 最后一句则语带讽刺,更是话里有话,风沙一听就明白,确实放心不少。 云虚纵有千般不好,唯独好在非常的理智,理智到都不像个女人,甚至不像个人,利弊得失向来算得比谁都清楚。 不应该内讧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内讧;应该支持你的时候,她也绝对不会吝啬支持;应该忠贞的时候,她绝对比贞洁烈女还要忠贞。 当然,前提是两人的利益已经紧密相连,紧密到不可分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最后的晚餐 临行之前,风沙从勾栏客栈搬至启圣院,下榻于升天阁,贴身的侍婢仅带了马玉怜。 绘声作为主人的内务大总管,留于勾栏客栈,做启程前的最后准备,负责人员择选、衣装物什装车等琐事。 风沙将与郭青娥同行前赴洛阳左近的隐谷,全程由隐谷安排一切,包括食宿安全之类,但是他自己的斥候也必不可少。 所以,授衣已经带着一队手下先行一步。 临行前夜,宫青秀亲手做了点小菜,陪风沙喝酒。 宫青秀给风沙斟满杯酒,垂首柔唱。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仅是轻吟低唱,已然环耳绕梁。 显然她绝不仅是精擅剑舞,于嗓于唱,亦可称绝,尤其倾注了感情,乐以销忧。 婉转诱人的嗓音使人不由自主地神魂迷离,全情投入,随之出窍,宛如青烟,袅袅腾至云巅,一瞬展翅,远至洛宛,高空俯瞰,人间似乎游戏。 风沙持杯在手,安静地倾听。 宫青秀忽然收声,叹道:“洛就是洛阳,宛就是南阳。当年两地繁华景盛,不知如今还剩多少颜色。” “北汉一日未灭,洛阳就处于将战未战的前线。” 风沙沉吟道:“一旦泽州失手,洛阳必须为汴州扼守黄河上游,与之形成犄角之势。名为陪都,实乃军镇,纵繁华,亦有限。” 宫青秀垂首不语。 风沙忽然会悟,人家是在悲怆感怀,他干嘛要说这些大煞风景的军略之事,赶紧岔话:“其实我只到嵩山,不到洛阳,也不过南阳,是走申州。” 隐谷位于嵩山,他过了嵩山可以直接南行,要去洛阳还得再翻山回去。 嵩山那么好翻吗?来回折腾不累吗?他又不傻。 宫青秀想了想,面露忧色:“南去申州好像大多陆路,我怕你受不了颠簸之苦。” 风沙安慰道:“这一程乃是商贸路线。我打听过了,驿道大多平坦通畅,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其内常驻驿卒。沿途还算太平,安全应该有保障。” 当然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通常离都城越远,越是天高皇帝远。 尤其近百年间战乱频繁,军使割据,三天两头改朝换代,各国朝廷对地方的约束可想而知。 就算地方上为了商贸之利仍旧维缮着驿道驿站,想来盘剥之事一定数不胜数。白天驿兵,晚上盗匪的事情恐怕也是比比皆是。 总之,绝对称不上安全,更谈不上什么太平。 宫青秀打小跟着师傅游历天下,对旅途的艰难并非一无所知,相反十分了解,听了愈发担心:“还是把霜儿带上,有她服侍你,我能放心一些。” 风沙笑而摇头:“霜儿如今是大姑娘了,我这一路轻车简从,带着她衣食住行多有不便。何况你要出塞,身边最好有个徒儿伺候。” 他带着绘声诸女可以共乘共房,同进同出,带着宫天霜自然诸多不便。 另外,塞外艰苦,各种条件不比中原,没有徒弟在身边服侍,宫青秀很多事情会很不方便,尤其女人那些事。 宫青秀咬唇道:“要不你挑一些侍剑……” “中原不太平,塞外更不太平,你比我更需要她们,她们也需要真正的历练。” 风沙打断道:“对了,我这次带来些人手,打算全部交给霜儿负责,他们携有弓弩,可以以防万一。剑侍明入升天阁,弓弩卫暗中随行……” 宫青秀刚要张嘴,风沙正色道:“不要拒绝,否则我不让你去了。” 其实就在他来启圣院的同时,云本真刚刚带着风门仅剩的那些人手离开汴州前往幽州,专门去找萧燕。 这是他思虑再三的结果。 除他之外,只有云本真压得住萧燕。 只有萧燕听话,宫青秀此去北地才能绝对安全。 为了保证宫青秀的绝对安全,他只能牺牲自己的安全。 他也是自信自己无论遇上什么麻烦都有能力化险为夷。 一旦宫青秀遇上危险,他又鞭长莫及,岂非追悔莫及? 宫青秀拿美眸横瞟风沙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能对人家这么霸道。”然后螓首低垂,露出不胜娇羞的女儿模样。 此地一别,将天南地北相隔万里,不知再见何期。 她的内心深处迫切地希望给风少留下点什么,然而越是迫切,女子的矜持便越是让她羞于启齿,更羞于主动。 纵然铁石心肠也会被这一眼勾魂的媚态瞬间融化成铁水。 风沙心弦一下子被拨得嗡嗡乱响,愣是瞧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去摸宫青秀的脸庞。 他和宫青秀一直仅止于亲昵,远没有到亲热的程度,不是不想,实在不能。 宫青秀以剑舞行转天下,需要完璧无暇之身。哪怕沾染半点瑕疵,也会动摇她崇高的名望和超脱的地位。 突然间,咚咚门响。 宫青秀好似受惊的小鸟倏然回巢,那双完美无瑕的纤手拢着轻微起伏的襟口,美眸中射出慌乱的神色,还有一抹来不及散尽的羞意。 风沙拼命收摄心神,好不容易才从那令人迷醉的体验之中,硬生生地拖出神魂,轻咳一声道:“进来。” 一身道袍的钟仪心推门而入,快步近身,俏目轻轻地扫视两人一眼,垂眸揖礼,拜道:“家师请见风少。” 其实她奉了师命,一直候在露台之下,监看两人的行为,顺便防止有人靠近窥见。 郭青娥特意叮嘱她,如果两人只是正常的喝酒谈笑,那就不要打搅,如果开始有任何亲昵的举动,那就立刻赶过来打断。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乃是为了宫大家的清誉着想,然而她觉得师傅吃醋的意味更加浓些。 心里不乏埋怨,怎么说这里也是启圣院,不时有隐谷中人往来,师傅又住在后院,风少无论如何不应该如此肆无忌惮。 何况还在露台上,简直明目张胆。 想到刚才那惊鸿一瞥,她现在都不禁脸热。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师傅的面子往哪里搁嘛!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骑驴上路 十月初一,宜祭祀,宜赴任。 柴皇的一后两妃,还有晋国长公主西去新郑朝陵。 郭武正下葬于此。 一众禁卫皆着紫衣,护卫的车架无不富丽堂皇,车幔天青,车匾锦绣,珠帘低垂,绣扇双遮。 之后则是符王车架,包括随行赴任凤翔的文武官员,以及亲卫马步军。 再后就是那些出城郊游的士庶游人,并不局限于道路,沿途稍有景致便有驻足,熙熙攘攘,相当热闹。 歌姬舞女更是遍满园亭。尽管年近岁末,亦称得上花团锦簇。 外城西郊,金明池御苑。 柴兴临高负手,举目远眺。 看得不是威严华贵的禁中车马,亦非军容整肃的符王车架,更非游人景致,而是人潮之中两个骑驴之人。 赵仪长身在侧,如释重负地叹道:“可算是把这个瘟神给送走了。” 另一侧,王卜捋须点头。捋须很慢,点头很快。 柴兴哑然失笑:“难得你们两个意见一致,难得难得。” 赵仪笑道:“目下城里这般想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王卜打趣道:“那几乎就是城内认识这家伙的全部人了。” 柴兴兴致盎然地道:“他有这么招人嫌吗?” 赵仪微笑道:“我听任松说,当初他离开江宁府的时候,想弄死他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相较之下,咱们可是大气多了。” 王卜捋须道:“也是陛下大度,不跟他计较。” 柴兴笑了笑:“朕倒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大度。” 两人脸色皆变。 赵仪囿于四灵的身份不方便多问,只能往王卜投个眼色。 王卜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陛下还有计较?” 柴兴含笑道:“韩通马上就要接掌归德军,李重不是还悬着吗?待会儿爱卿拟个旨,让他改任忠武军军使,治许州,领陈、许二州。命他即刻赴任。” 王卜应了一声,眸光闪烁几下,提醒道:“忠武军乃是征伐淮南的主力之一,虽然重要性逊于后勤要枢宋州,然而统兵尤有胜之,人选当慎之又慎。” 这是提醒柴兴,李重可不是安分的家伙,让他手掌重兵,实在很危险。 赵义掌兵,一听就分明了地理,轻咳一声。 “那啥,从洛阳南下,起码有三成驿道位于许州境内。如果从郑州南下,还要更多。除非过长安再南下,否则许州就是必经之地,无论如何绕不开。” 仅凭此言,风沙选定的路线已然泄密,起码对赵义和柴兴来说并非秘密。 王卜愣了愣,醒悟过来。风沙把李重坑得着实不轻,一旦李重于许州领忠武军,风沙又必定过路人家的地盘,能有好果子吃才真是活见鬼了。 其实这也是柴皇的示好之举。 风沙做坏人,柴皇做好人。 李重就算不感激涕零,起码也得感谢柴皇大度。 最关键,平边策的南征亦是佯攻。 归德军所在的宋州乃是后勤中枢,后勤不济,可崩全局。 忠武军军使兵权再重,也只能损坏一隅。对于佯攻来说,其实无伤大雅,甚至更具迷惑性。如果李重真反的话,正好断其后路,顺手铲除,以绝后患。 王卜转念问道:“现任忠武军军使与先皇交情深厚,应当如何安置?” “与先皇交情深厚”这话当着柴兴的面说,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柴兴嘿嘿地笑道:“天平军。” 王卜和赵仪相视一眼,一齐展颜,同声嘿嘿。 符王早先便是天平军军使,郭武登基之后为了拉拢符王,也为了表示信任,将自己的天雄军交予之。 但是,符王自己仍旧留镇天平军,将天雄军交予二子。 总之,天平军乃是符王的老家底。 让郭皇的人去接掌,立刻把彤管拖下了水。 彤管一下水,符家将会认定这是风沙搞鬼。 两边为了夺取天平军的军权,一定会斗起来。 那就必须要向上面求得支持,军权也就随之回归皇权。 此乃阳谋,风沙和符王根本鞭长莫及,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柴皇这一圈绕的,不仅还把风沙、符王和李重全都给绕了进去,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标标准准的一石多鸟。 …… 风沙从来没有骑过驴,刚骑上的时候还挺新鲜,尚有兴致捋驴毛抓驴耳,屁股更是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没骑多久人就受不了了,恨不能把胯下这头蠢驴立马砍死烤了吃。 无他,实在颠簸。大腿屁股疼得要命,估计已经破皮,甚至流血。 一开始还觉得驴脖子上挂的铃铛清脆悦耳,现在只觉得声声扎心。 然而,看着一旁的郭青娥始终淡若无事,他只能咬着牙强装无恙。 总之,越是难受,越是要谈笑风生。 郭青娥听得多回话少,忽然似笑非笑地回了句:“一直以为你心思深沉,沉默寡言,想不到你的话居然这么多。” 风沙悻悻闭嘴,专心骑驴。 其实汴州距离郑州并不远,快马加鞭要不了几个时辰,早上出行,中午大约就能抵达。 奈何前面两个车队,速度实在快不起来。到中午的时候,才行至半途,大队车马至驿站打尖。 彤管和符王那些人自然进驿站,其余随从护卫等则在附近就近休息。 风沙和郭青娥离得更远,寻了处还算平坦的草地休息吃饭。 风沙心里苦极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逞强,坐彤管的马车不美吗?混符王一辆车也行啊!哪知道骑驴这么累,关键裆疼。 郭青娥轻声道:“你这一路还长着呢!总需要适应。” 风沙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授衣带着人先行斥候,让绘声和初云带着人押着一班舞姬及物什殿后,让马玉怜带着人跟在附近作为侧翼。 现在后悔极了,至不济留个婢女在身边,来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好,起码不必亲自喂驴。 主要是他没想到隐谷所谓的“安排”,既没有马车,也没有随从,就让郭青娥和他同行。对了,还给了一些食水和两头驴。 这特么跟没有安排有什么区别? 奈何入乡随俗,既然他去拜访隐谷,人家的安排他就得遵守。 这还真不是别人刁难,想当初他被放逐的时候,一路上比这艰苦多了,好几次差点死在荒山野岭,还不是硬撑着走到了流城。 要怪只能怪他近些年养尊处优惯了,没人服侍居然连路都不会走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屁股疼的元凶 前唐中晚期,原本富饶的关中平原因为数以千年计的消耗变得愈发贫瘠,不得不依靠南方供给物资。 这些物资,尤其粮食和丝绸,大多走大运河,北至汴州,然后往西至郑州,至洛阳,入关中,至长安。 大运河最重要的两处南北咽喉:北在汴州,南在扬州。 扬州就是现在的江都府,汴州就是刚刚立府的开封府。 郑州则位于洛阳与汴州之间,成为保障前唐两京物资供应的重要枢纽。 前唐最盛时期,全国共建驿站一千余座。其中,郑州的管城驿规模为冠,设施最胜,没有之一。重要性可见一斑。 前唐灭后,天下纷乱,许多馆驿纷纷废弃,更多馆驿混乱不堪,管城驿几经战火,又屡次重建。必要性可见一斑。 到了下午,临近晚饭时分,朝陵的车队和符王的车队先后抵达郑州城郊的管城驿。 郭青娥则领着风沙进了驿馆附近的一家粥铺。果然不出意外,又名梁记。 不管哪里的梁记掌柜,瞧着都斯斯文文,像个落魄的文士。 掌柜由柜后转出来迎上,笑眯眯地道:“两位来了。还是老规矩?一碗咸粥,一碗甜粥,咸粥要浓,甜粥要稀?” 郭青娥轻轻地颌首。这是风沙的习惯,自流城伊始,凡到梁记粥铺,都会这么点粥,几成惯例。 风沙有些不满地横了掌柜一眼,粗声粗气地道:“谁跟你老规矩。” 掌柜笑容不减地道:“是,可能是鄙人记错了,不知这位少爷想吃什么粥?” 风沙轻哼道:“一碗咸粥,一碗甜粥,咸粥要浓,甜粥要稀。” 掌柜微怔,这跟他说的有什么区别?旋即会意,人家这是表示他可以想要,但不由别人强给,再度笑道:“好勒,鄙人记下了,两位里面请……” 拖着长音,比手引领。 风沙跟着到了角落。 郭青娥于对面入座。 风沙低头瞧着眼前硬邦邦的条凳,愣是坐不下来。 主要是屁股实在太疼,恐怕上面的皮肉都混着血和裤衬长在了一起。 别说坐,就连稍稍做出“坐”这个动作,都像钝刀割臀。 当然,他的嘴巴绝对比他的屁股硬多了。 “我这一路坐了太久,坐得太累,站着吃有助于消化。” 郭青娥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仅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沙不免郁闷,心道你怎么连句疼人的话都没有,转目一瞅,郭青娥坐着他站着,怎么看怎么像个小厮,于是更加郁闷了,猛一咬牙,硬生生地坐下。 仿佛能听见裆后嘶啦一响,并且直接响在颅内,脸肌开始抽抽,额汗立刻冒了出来。 郭青娥明眸轻睐,眸中似乎隐约带笑,然而一转即逝,让人以为眼花。 风沙的嘴唇哆嗦几下,勉强挤出个笑脸,解释道:“不过,一碗粥有什么难消化的,我还是坐着吃好了。” 郭青娥定眸一眼,像是在说:我问你为什么坐下了吗? 风沙顿时郁闷的无以复加,然而毫不示弱地凝目回视。 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面,眼对着眼,既不说话,也无表情。 气氛瞧着十分尴尬。 最终还是郭青娥抵受不住风沙的视线,垂下目光,轻声道:“陪我见见父亲好吗?” 风沙沉默少许,神情柔和多了,点头道:“理所当然。” 这时,掌柜端盘上粥,同时小声道:“门外多了些生人,寻常短打,却穿着官靴。” 郭青娥并没有说话,仅是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风沙则像是没听见一样低头喝粥。 掌柜收盘退下。 过了一会儿,赵义和孟凡前后脚进门,又先后走了过来。 赵义行礼道:“青娥仙子,风少。魏王想问问两位的行程。” 魏王即符王。 孟凡忙道:“长公主同问。” 风沙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我和青娥要去趟新郑,约莫明后天返回。魏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不必等我们。” 赵义转睛又定,叹气道:“魏王刚还跟在下说回想先皇,思忆倍生,奈何不奉圣命,不敢擅自朝陵,只能在此暂留一两日,遥相礼拜,以慰思怀。” 风沙心道说得跟真的似的,撇嘴道:“魏王忠贯白日,令我等后辈既感且佩。”毫不掩饰讥讽的语气。 这一程,符王既怕四灵下狠手,又怕柴兴下黑手。 彤管此行,肩负着代表柴兴护送符王的责任。 符后此行,肩负着代表柴兴祭祀郭武的责任。 当然,两女的真心肯定调个。 彤管肯定真心祭祀郭武,顺便护送符王。 符后肯定真心护送父王,顺便祭祀郭武。 不管两女真心假意,皆止步于郑州,符王离开郑州之前肯定安全。 再往后,没有他和郭青娥压阵,打死符王也不敢乱走半步。 赵义听出风沙话里的讥讽,只能尴尬一笑。 孟凡道:“皇后和长公主晚饭后便即启程南去新郑,分别入住奉先寺和道者院,斋戒三日后祭祀先帝。不知两位是否需要长公主安排些什么?” 这件事风沙不能代郭青娥做主,转目凝视,以目光询问。 郭青娥轻声道:“你跟她说,半夜三更,留门便行。她知道我的意思。” 孟凡赶紧点头,看了赵义一眼。他有事想求风沙,不想就此告退。 赵义冲风沙干笑两下。 风沙投给孟凡一个眼色,孟凡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赵义待孟凡出门,凑近一些,堆笑道:“青娥仙子,在下有点事想跟风少私下谈谈,都是些俗务,怕污了仙子的耳朵……” 郭青娥淡淡地道:“两位随意。” 赵义把风沙请到一边,悄声道:“魏王非常关心风少,这路程漫漫,你身边也没个婢女服侍。那一班太湖舞姬不仅能歌善舞,伺候人也很贴心……” 风沙失笑道:“他是关心我,还是关心自己?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那还未到手的六成好处?” 赵义干笑两声:“风少你一路舒心,魏王才能安心,魏王安心,小弟才能放心,将心比心,还望风少知心。” 风沙冲郭青娥抬抬下巴:“如果我当她面动什么心,隐谷一定会让我焦心,我要是焦心,一定让你揪心。” “理解理解,不光小弟理解,魏王也理解。” 赵义忙道:“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衣食住行多有不便,找几个婢女牵牵缰绳,烧水热饭也好。何况仙子也是人,有些事情有婢女伺候总归方便些。” “修道之人吸风饮露,辟谷食丹,青娥的仙子之名绝对名副其实。”其实郭青娥也并非全无凡人之俗事,但是绝对可以少到忽略不计。 这一路上,隐谷自然也会有所安排。 “仙子归仙子,关心归关心。” 赵义似乎早有腹案:“风少关心青娥仙子无可厚非,就算这份关心青娥仙子用不上,也一定会领风少的情。” 风沙确实心动了。尤其屁股的刺痛让赵义的话极具说服力。 “好吧!我来想办法。但是我不得不警告你,如果她们有任何不轨之举,哪怕仅是让我心生怀疑,你知道后果。” 赵义舒了口气,肃容道:“我可以保证,魏王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风少的情,小弟代魏王心领。” 对他来说,符王放心,交割给风沙的好处就会痛快,他那六成好处才能更快更稳地入袋。 对符王来说,有自己人跟在风沙的身边就好,探听情况倒在其次,主要是用来示警。 风沙刚要赶人,赵义又道:“风少大度,小弟也不能小气,这有一块武德司的探事令,见衙进衙,逢关过关,甚至军营调兵,或许风少用得上……” 风沙接铜牌在掌中掂量两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要是哪天我用了,你就知道我在哪儿了,对吧?” 赵义正色道:“备而不用总强过用而无备,到底用不用,又该何时、何处、如何用,在风少不在小弟我。” 顿了顿又道:“小弟知道风少和夕若姑娘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囿于权职,一旦出了京畿之地,还是探事司路畅路通。” 风沙点点头,收纳入怀。他的怀里不止有探事令,还有冰井务令,甚至找赵仪要了一份侍卫司特使的印信,当然也少不了他玄武观风使及私人的佩徽。 总之,这一怀满满当当,骑在驴背上晃晃荡荡,乃是他现在屁股刺痛的主要元凶之一。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陈风陈破浪 郭青娥明显不关心风沙跟赵义咬了什么耳朵。 一碗稀如白水的甜粥已经干干净净地吃完,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修为应该是有所突破,安静的相当内敛,空灵亦然。 风沙边吃边看,就当秀色可餐。 在他的眼中,郭青娥不像原来那样有一种将所处环境化为一方灵氛的魔力,如今的郭青娥更像一个充满灵氛的漩涡,时刻内敛,毫不外放。 仿佛是一个感知的黑洞,不仅视线难以停留,动静更如耳旁之风,寻常人光凭耳闻目睹,甚至都很难留意到她的存在。 并非真的看不见、听不到,就像水中鱼、林中兽、树下草,本就理所当然,既不突兀也不奇怪,没有特别留意的必要,于是很容易被忽略掉。 用道家的说法,这叫万物与我为一。 待达到天地与我并生,那就得道了。 当然,也有取巧的办法。 偃师就有一门绝技,哪怕人在你的面前,也能让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过,这属于幻术和巫术的范畴,本质上是在欺骗人的感知,并非真的有此修为。 孟凡就会这门偃师绝技。 风沙刚才使眼色让他离开,他并没有离开,刚出门就立刻回转,猫到店内的角落里,以为没有人留意到他。 这一招他没少使用,一向百试百灵,还从来没有被人瞧破过,虽然心里紧张,信心却令他壮起了胆子。 可惜信心很快破灭,胆子也随之稀烂。 因为风沙终于喝完了粥,抹完了嘴,然后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 孟凡与之对视几眼,确认自己确实被发现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来,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缩着颈子低着头,一副等待后脑勺挨巴掌的模样。 “我知道你归心似箭,希望陪伴老婆和孩子,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风沙的神态和语气明显没有生气,孟凡不由松了口气。 “但是,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巧妍每次来信都会让我给你找点正经事,如今总算有了正经事做,万不可让她失望。” 孟凡肉眼可见的露出失望神色。 风沙装作没看见。 彤管需要孟凡留在汴州给她打下手,韩晶一旦拥有了重建偃师的根基,也需要孟凡的帮衬。最关键,韩晶正式收孟凡为徒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此后孟凡的官场前途,前程似锦。 如果还成为百家中人,身份更会有质的飞跃。 所以,孟凡这次无论如何都别想跟他回去。 虽然有些不近人情,确实是为了孟凡好。 也是巧妍每每在信中苦苦哀求,绘声更是三不五时地把弟弟挂在嘴边,他难免对孟凡多了些关注。 否则人不死就行了,他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考虑这小子的前程。 不知不觉中,本来十分冷清的梁记粥铺渐渐地热闹起来,旁边一桌也坐上了客人,不太方便说话了。 风沙正要赶人,孟凡忽然凑近附耳,悄声道:“这里气氛不对,好几桌客人看起来都不简单。要不,我去探探风?” 他还是不甘心,想跟风沙走。探听消息他最拿手,希望向风沙证明他有用。 风沙心中有些不耐烦,含笑道:“你姐晚些到,会在这里暂留一两天等我,你有什么事同她讲好了。” 孟凡还要再说。 风沙的视线扫了上来。 孟凡立时噤若寒蝉,无奈告辞。 孟凡刚出门,隔壁桌一个青衫人过来抱拳道:“小兄弟跟孟侍卫关系不一般呀!” 此言一出,风沙立刻感到许多道目光唰唰地盯了过来。 他有些不明所以,随手还礼,随口道:“不知兄台何意?” 青衫人笑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对孟侍卫对你都没有恶意。” 他一边说话,一边自顾自地走到桌对面,似乎想要坐下,猛然瞧见一直被他忽略的郭青娥。 整个人浑身一震,双眼之中射出“人间竟有如斯绝色”的神情,张口结舌,竟是僵立当场。 风沙轻咳一声。 宛如暮鼓晨钟,青衫人蓦地回神,不仅目光触电般躲开,这一屁股再也坐不下去,甚至连呼吸都屏了起来,细出细进,深怕亵渎佳人。 说来很长,其实一瞬,风沙笑道:“我相信兄台没有恶意,不知有什么指教?” 青衫人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十分关注心上人,却又不敢正视,僵着脖子尬笑,故作神秘地道:“最近江湖上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闽国宝藏……” 风沙想起来了,孟凡曾经将相关闽国宝藏的辟寒金钗从黑市弄到手,后来把这支金钗当作礼物送给了绘声,其实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 结果被人说成不知什么人将此宝从长公主府里盗走。 加上一直有人推波助澜,越传越真,信的人越来越多。 不过,他对此并不关心,从来没有刻意打听过,见钟仪慧的时候,顺便让绘声把这支金钗物归原主,之后再也没有过问。 青衫人以一种“佳人面前显露能耐”的姿态,嘴上说个没完。 “这是闽国为了复国所准备的宝藏,藏了多少财宝自不必多说,里面更是机关重重,想要取出来,除了找准位置,还需要一把钥匙……”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想要吊人胃口。 风沙适时接话道:“莫非就是那辟寒金钗?” 青衫人脸色微变,一下子谨慎起来:“小兄弟年纪不大,知道不少。” “多少有所耳闻。江湖上的传闻多了,哪些真哪些假,其实谁也闹不清楚。” 青衫人释然道:“原本还是亦真亦假,但是长公主突然西行,皇后和两位贵妃也来了,还有符老四,这个老不死的老狐狸可是无利不起早的……” 他忽然左右环视,压低声音道:“一说给郭皇上坟,一说去凤翔上任,你说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么?哦,传闻闽国宝藏在巴蜀,大家就都往西边跑?” 风沙忍不住摸摸鼻子,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确实又不是这么回事,他只能回以干笑。 青衫人道:“我对小兄弟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兄弟既然认识孟侍卫,不知有没有什么内幕,说给兄弟听听。” 以风沙的年纪,他不认为风沙够资格结识长公主的侍卫长,但是看风沙的穿着打扮,像是个官宦子弟。靠着家里荫庇,那就说得通了。 另外,孟凡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加上能言善道,好交朋友,更没什么官架子。虽然江湖上真正结识他的人并不算多,但是他的口碑相当不错。 风沙笑而环视。 粥铺里多数人的视线都灼热地盯了过来。 风沙心知这些江湖人为了从他这里探听孟凡的口风,私下里会使什么手段那就很难说了。要是应对不好,他立马成为众矢之的。 倒不怕人,就怕麻烦。 于是故意大声道:“祭祀先帝,何等大事?长公主岂敢为了区区宝藏冒天下之大不韪,罔顾人伦?皇后母仪天下,何等贵重,更不可能取什么宝藏。” 铺内诸人轰然一响,不禁交头接耳,点头居多。 显然认为风沙说的很有道理。 青衫人眼睛一亮:“小兄弟的意思,祭祀郭皇是明修栈道,符老四是暗度陈仓?” 粥铺内瞬间鸦雀无声,再次盯了过来。 风沙耸肩摊手:“孟侍卫确实说他要护卫长公主前去祭祀先帝,至于符王行止,那就远非小弟所能知晓了。” 其实是在暗示符王才是正主,这叫作祸水东引。 他才不信一群江湖人能把符王怎么样,护卫符王的那几队亲卫马步军又不是吃干饭的,何况有几个江湖人敢和军队放对。 “小兄弟快人快语,真诚坦诚。” 青衫人拱手笑道:“兄弟寒苞,江湖散人,会几手耍把戏的棍法,朋友给面子,匪号一棍十寒。我就交了你这朋友,不知尊姓大名。” 风沙露出个青涩的笑容,手忙脚乱地回礼道:“小弟陈风陈破浪,初出茅庐,这是头次离家闯荡,还请寒大侠多多指教。” 以郭青娥的心境都忍不住睐他一个千娇百媚的白眼。明明是一头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居然好意思装成刚出窝的小白兔。这感觉,当真荒谬绝伦。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捉蛇不成,反被蛇咬 整个管城驿坐北朝南,布局形似九宫格,几乎每一格都是一个独立的“口”字形四合院。 驿馆的正门面向南面,是一个封闭型的小城楼,城楼共有三层,兼顾了望和防守,易守难攻。 城楼之后就是位于九宫格正当中的驿厅,驿厅之后则是厨房和杂物间。 九宫格的左右两侧皆是住宿区,尤其东侧二格并为一格,形成一个带有主厅、庭院、东西两厢的院落,最后还有一格四合院与之前后相连,成为后院。 此间前院专门用来接待达官显贵,目下除符王入住之外,已被禁卫完全占据。 符后及杜、秦两位贵妃,还有彤管则入后院歇息用膳。 这四位身份高贵的女子虽然同处一院,偏生各居各房,从车架入院到下车进房,彼此间甚至都没有打过照面。 她们今晚要赶去奉先寺和道者院准备斋戒,仅是在此暂歇。 就在孟凡和赵义一起去见风沙的时候,符后正好来找彤管。 入房后,摒退宫娥,私下会面。 两女皆披发素颜,不施粉黛,穿着素色宫装。 彤管淡黄,符后淡紫,眸对着眸,面对而立。 一素冷一典雅,宛如腊梅傲牡丹,各有其美,各擅胜场,不分轩轾。 两女相视一阵,彤管道:“皇嫂不好好陪着父亲,到我这儿干什么?” 嗓音清冽,语气疏离,亦如神貌。 符后不答反问:“你是否还记得我在白厨那儿跟你说过的话?” 彤管的脸色为之一变,冷淡貌瞬间告破,变成警惕,甚至紧张,死死地盯住符后的双眼,紧紧地抿住朱唇。 那时符后提醒她,她的表兄李重被风沙卖给了柴兴。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为此,她曾经数次恳求风沙,甚至苦苦哀求。但是,没用。 符后微笑道:“这里只有我和你,你的侍卫长刚刚出门,他那些手下现在门外,想来还不敢偷听我们说话吧?” 彤管眸光波闪少许,轻轻地动唇道:“不敢。” “那就好。”符后旋裙入座,长发亦飘,含笑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确认一下,小心才驶得万年船。” 彤管木无表情地转身道:“跟我来。”语毕,转去屏风之后,伸手扭出墙上的竹筒。 热水哗哗而出,又哗哗而落,落于浴桶的底端,腾起水雾、溅起水花。 她乃密谍出身,最清楚怎么应对隔墙有耳。 符后好奇地起身跟来,见状称奇,然后隔雾望之。 彤管凝神反视,轻声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符后似笑非笑地道:“为了帮李重纾困,你把风沙的行程卖给了陛下。我没有说错吧?” 这一惊非同小可,彤管颅内嗡地一响,娇躯倏然发抖,一双长腿止不住地打颤,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抓扶桶沿,绷腿站稳。 符后不禁发愣,她知道郭寿安一定会有所反应,但是没想到反应竟会这么大,看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似乎肝胆都快吓裂了。 对于郭寿安,她多少了解一些。这个密谍出身的长公主向来心狠手辣,从前为郭皇剪除敌手,后来为柴兴密裁异己。不乏夷族灭门,更没少斩草除根。 下手之凶暴、之狠毒,连柴兴都感到后颈发凉。 如此冷酷的女人,怎么会突然怕成这个鬼样子。 这是不是说明郭寿安跟风沙之间,还有着不为她所知的关系? 绝非预想之中的携手合作,更像有主有次,而且郭寿安次之。 彤管总算喘匀了气,咬紧银牙道:“看来皇嫂在皇兄的身边颇有经营。” 符后听出警告之意,微笑道:“说不定就是陛下告诉我的呢!” 彤管抬眸紧盯:“那好,我马上发急信询问皇兄。” 符后脸色一变,旋即展颜:“现在你我都有把柄攥在对方的手上,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彤管的神情恢复古井不波,轻声道:“你想谈什么?” “合作。” 彤管的目光立时投到符后那张绝美的脸蛋上,扫视道:“怎么合作?” “就从保障我父亲此行的安全开始。” “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 彤管毫不犹豫地道:“我想知道皇兄身边是谁向你透风。” 符后顿时敛容,寒声道:“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彤管淡淡地道:“我们这行就没有过分一说,难道你父亲的性命还比不上区区一个奸细?” 符后冷冷地道:“我拉上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风沙不是没有给我许诺,并非非你不可。” “你这句话说晚了。既然我可以帮令尊以防万一,当然也可以让令尊来个万一,而且保证在我被人干掉之前。” 彤管笑了笑道:“有皇嫂和符王为我郭寿安陪葬,我死了不亏更不冤。现在是二比一,你似乎没得选。” “你……”符后的嗓音仿佛从牙缝中迸出来:“你敢~” “要不皇嫂你赌一把试试?” 符后为之气结,咬着牙道:“你就不怕我跟你鱼死网破?” “除了我和我妹妹,郭家人都死绝了。你要是有能耐、有胆子杀隐谷的青娥仙子,还找我保什么万一?” 彤管轻描淡写地道:“倒是符家富贵盈门,子嗣兴旺,应该是你怕我鱼死网破才对。要不你把我的驸马干掉?方便我找贵家报仇血恨?” 符后脸色剧变,紧紧地闭上嘴。 她现在总算理解柴兴为什么那么提防郭寿安了,果然又阴又毒又狠。 “我绝对不可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符后深吸口气道:“但是我可以把得来的消息分你一份。” “皇嫂不必把话说得太绝对,我们这行就没有绝对一说。” 彤管笑了起来,娇颜异常明媚,瞧着又非常冷酷:“这样吧!正好咱们从明天开始要斋戒三日,我就容皇嫂考虑三天。三天之后,再来谈如何合作。” 符后警惕地道:“这三天你想干什么?” 祭祀拥有严苛的礼仪,斋戒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哪里都不能去。 换句话说,这三天等于与世隔绝。 彤管正色道:“让皇嫂弄清楚谁更怕鱼死网破啊!” 除了风沙和柴兴,她这辈子还没有被别人拿住过呢!符尘念这次是自取其辱。 符后的嘴唇哆嗦一下,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敢。” 彤管哑然失笑,伸手关扭汩汩流着热水的竹筒,嫣然道:“皇嫂若无他事,寿安要沐浴了。”就是赶人走的意思。 符后双足像生根一样动也不动,高耸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心中好生后悔。 这回当真是捉蛇不成,反被蛇缠,想要甩脱,还怕蛇咬。 且是咬住你就不撒口那种。 她内心中挣扎半晌,终于丧气道:“我,我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同人不同面 此行,绘声和初云都扮成了商队,只是押运的货物不同。 初云带着一班舞伎,自然是人牙贩子。 绘声押着辎重车队,自然是杂货贩子。 作为斥候的授衣和作为侧翼的马玉怜都扮成了江湖人士。 区别在于马玉怜的人手以帮会的名义聚在一起同行同住。 授衣的人手则成双成对,或者三五成群地分散开来,彼此间看似互无关联。 随着日头渐落,初云终于押着一班太湖舞伎赶到管城驿。 身为前导的授衣早就做好了安排,派人提前在管城驿的附近包下了一间小客栈。 初云到来后可以直接入住,然后将由她来安排绘声的住处,通常不会跟她一样,但是相距不会太远。 一般小点的落脚点,四女会在约定好的方位和地方留下暗记。 类似管城驿这种大的落脚地,除了暗记之外,还会留下信使。 授衣这次留下了一男一女。两人扮成江湖侠侣,等在客栈里。 既是替初云预警,也负责接待和联络。 每个临时联络点,风沙当然都可以用。 这次就特意过来找初云。 郭青娥当然同行。 几名便装的弓弩卫把着客栈后门,装作不认识风沙,直接放行。 风沙刚迈进后院就是一愣。 一个衣饰华贵,颇为富态的中年男人被捆坐在一辆马车的车架上,嘴巴被厚布塞得鼓鼓囊囊,身上的肥肉被勒出了一圈圈波纹。 初云抬腿弓膝倾身,以一种极不良家,更不淑女的姿势,将一只蛮足高傲地踩在男子的心口上。 男子不仅涕流满面,脸庞更是极尽扭曲,显然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活像一条被钉在车架上的肥蚯蚓,身体使劲地抽搐。 可惜被粗绳捆得动弹不得,无论如何扭摆,始终挣脱不开。 风沙不动声色地走到郭青娥的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院里还站着几名初云自己的手下和几名弓弩卫及剑侍,发现风沙进来,无不肃立,偏又不敢作声,只能拼命地向初云打眼色。 奈何初云十分地投入,居然没有注意,除了高抬腿、脚踏心,还伸手拽紧男子的发髻,硬生生地掰起脸庞,凑近俏脸冷冷地俯视。 “现在只是踩断你的肋骨,你觉得接下来我会踩断哪里?” 男子本就饱含痛苦的眼神更是充满恐惧,连声呜呜,说话不得。 风沙赶紧轻咳一声。 说来也巧,初云恰好探出雪白的柔胰,轻蔑地拍着男子的肥脸,啪啪有声,根本没有留意咳嗽声。 实际上,她也没法仅凭轻咳听出是风沙。 “放心,那儿断了你也死不了。我会把你绑在车架下面,道路平坦的时候,顶多磨掉鼻子。” 初云伸手掐住男子的下颌,冷笑道:“我向你保证,仅是稍微颠簸一点,碎石多上一点……” 男子的裤裆肉眼可见地湿成一片。 风沙牵起郭青娥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两下,牵着手往客栈内走。 初云这才瞧见两人,冷笑瞬间凝固,启唇欲喊,又蓦地闭紧,低头思索少许,缓缓地收足站稳。 她转眸扫视一圈,轻声道:“他也装不起好汉了,拖到柴房去,你们继续弄,我要看口供,人不死就行。记得动静小点,不要吵到风少。” 吩咐完之后,快步行入客栈,她的两名侍女赶紧跟上。 郭青娥并没有多言多问多管,只是要了个房间说是休息,其实修行,也是故意给风沙留出时间和空间。 风沙再度冲她歉然一笑,招来个剑侍送她上楼,自己则等在楼梯口。 初云匆匆地凑近,快速道:“风少,事出有因,其实是他强买不成,打算强夺,他的手下不少,可能有些来历,我只能擒贼先擒王……” 风沙有些急躁地打断道:“我知道事出有因,我没有打算过问。你快跟我来……” 话没说完便火急火燎地拉着初云的手直往楼上小跑,进门后又直往床边快奔,然后一个纵跃扑到床上,手忙脚乱地脱裤子,连靴子都来不及蹬掉。 初云的两名侍女相视一眼,忙不迭地合上了门,木无表情地守在门外。 初云好生奇怪,风少什么时候这么猴急了,这出门才一天不到呢! 尽管她心中十分疑惑,还是乖巧地把自己的娇躯挨了上去,一双纤纤玉手也忽然间忙碌起来。 “喂~你脱什么衣服啊!哎哟,我屁股疼死了,快给我上点药……” 风沙已经忍耐了很久,在郭青娥面前只能强撑样子,在初云面前自然不必,心神一松懈,一直强压的痛楚迅速反噬,疼得他眼睛都红了。 初云正解衣襟的双手蓦地停住不动,俏眸往他屁股上扫了几眼,眼中不禁泛起笑意,伸手按住风沙的手,柔声道:“您手别扯,让云儿来……” 伤口磨破出血,血液很容易凝固,血液凝固之后,很容易跟裤衬黏在一起。如此反复,伤口难以结疤,很快就会肿胀溃烂。 加上汗液等污渍,很容易导致感染发炎。这种伤口其实很难处理。 偏偏初云处理的得心应手,十分细心地揭开裤衬之后,打来温水擦拭干净,然后敷上药膏,轻重合适地揉开。 风沙趴在床上哼哼一会儿,扎心的刺痛很快散去,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取而代之,由一点发散自全身,又迅疾转为令人懒洋洋的暖洋洋。 初云俯身至风沙的脑后,双手不停,呵气如兰:“待会儿给您塞几层绸缎,再加层软皮垫一下。” 风沙嗯了一声,问道:“伤得重吗?” 初云嫣然道:“保证不会留疤。” 风沙扭头望她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处理这种伤口。” 初云垂眸不语,手上更温柔了一些。 其实此伤类同于常见的刑讯伤,她身为密谍首领,早就见怪不怪,处理起来当然炉火纯青。 不仅知道如何让人更加痛不欲生,还知道如何化痛为爽,甚至欲仙欲死。 在风少面前,她当然想尽量收敛自己密谍的一面,尽力展现自己花魁的一面。 刚才已经让风少看见那一幕,现在更不想让风少过多联想,于是岔话道:“这伤口一时半会儿恐怕好不了,每天要换药,让云儿陪在您身边好不好?” 风沙摇摇头,问道:“那些舞伎还安分吗?” 初云回道:“暂时还好。” 风沙又问道:“天灵和东果怎么样?” “我派人专门盯着她俩,目前没发现什么。”初云谨慎地问道:“要不要上些手段?” 她神态语气转变很快。该是初云时是初云,该是云儿时是云儿。 风沙摆手道:“我打算把她们带在身边,你有什么建议吗?” 初云也不问原因,沉吟道:“为了安全起见,应该上些手段,对她们彻底知根知底之后再来做决定。” 风沙随口道:“带着她们,无非是让符王得个心安。过了洛阳我就赶人走,没有必要现在横生枝节。” 初云思索道:“给我点时间,在她们身上种下禁制,可以以防万一。” “需要多久?”这肯定是洪烈宗的手段,风沙不好多问。 “大约一天足矣,至多不会超过两天。” “正好我要去新郑拜祭郭武,差不多一两天回。那就交给你了……” 或许是初云双手温柔过头的关系,风沙又开始哼哼,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初云忽然媚态毕现地呢喃道:“风少~这样伤口会裂开,等伤好了,云儿再来伺候您……” 风沙扭回头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那就不要撩火。” 初云只能娇滴滴地咬唇,心道人家还不是想讨好你,更怕弄疼你。 “过几天伤口愈合会很痒,我给天灵和东果带些止痒药膏,让她们给您上药……” 这时有人敲门,初云过去门边开了条缝,听了一会儿,重回风沙身边,边揉边道:“管城驿很热闹,前天昨天,加上今天,短短三天,四个人失踪。” 显然管城驿设有洪烈宗的密派,初云抵达之后已经派人与之联络上了。 风沙皱眉道:“为了什么?”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尤其在管城驿这种地方,通常只有发生了暗战,才会导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初云摇头道:“不清楚。目前只能确定其中一人跟南唐有关。” 洪烈宗的密谍曾经为南唐侍卫司效力,与之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对南唐方面的情况也最为了解。 初云问道:“需要深查吗?” “不需要。只用向我提供一般情况,让我知道大略的形势就行了。” 毕竟他仅是过客,没有必要对当地的形势了解多么的深刻,知道形势紊乱那就提高警惕,如果形势尚可那就顺路游逛。 比如他刚才在梁记粥铺,从那个外号一棍十寒的寒苞口中得知:江湖上已经将闽国宝藏和符后朝陵、符王赴任放到一起联想。 他用他的屁股想都知道这一定是南唐方面故意搅起的风雨,但是确实与他关系不大,他没有必要关心,更没有必要插手。 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方便他提前避开足矣。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盗墓贼 不知是初云的药膏好使,还是她的手法精妙,反正个把时辰过去,风沙重新神清气爽,不仅换了套新装,也算是沐浴过了。 毕竟伤口不能沾水,初云只能以湿布寸寸擦拭,不是沐浴,类似沐浴。 说不撩火,怎么可能。 其中自有无限种香艳,没有一种可以向外人道。 反正哪一种都不用他动,绝对不会影响到伤口。 要不是碍着郭青娥就在隔壁,肯定还会更加过分。 事后,风沙叫上郭青娥,启程前往新郑。 朝陵的车队不久之前已经启程,风沙刚敷上药不能骑驴,本想弄辆马车坐坐,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他是陪着自己的未婚妻祭扫未来的岳父,表现虔诚点总归没错。 于是选择步行,虽然裤裆被初云包得严实了点,走起路来略有些吃力,倒是不太疼了。 郭青娥的面上无甚表示,但是与并肩同行的风沙稍微贴近了一些,显然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 两人的肩膀时分时触,亲昵的气氛油然而生。 明明天色已黑,道上的行人还真不算少,以江湖人物居多,挎着兵器挑着灯,竟是摸黑赶路。 彼此间似乎各怀戒惧,无论独行侠还是结伴而行,大多相隔一段距离,警惕的气氛蔚为明显。 这种气氛相当反常,一向对江湖事不感兴趣的风沙起了好奇心,向郭青娥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本以为郭青娥不会知道,仅是随口一问罢了,没曾想郭青娥居然知道。 “一直以来,连山诀被世人误以为是武功宝典而久负盛名,如今符后要焚连山诀以祭祀郭皇,引起江湖向往,实在情理之中。” 以连山诀祭祀郭武,拥有极其浓厚的象征意义和政治意图,形式上类同于焚表祭祖,与天订盟。 符后代表柴兴以连山诀祭祀郭武,等同于北周接受连山诀的大局,连山诀的大局也会反过来“认同”北周天命所归。 但是,身为皇帝的柴兴没有亲自祭祀,说明他仍然有所保留,起码不接受连山诀的大局加诸于他个人的“天命所归”。 柴兴的傲气在这一点上表露无遗,分明是向百家宣告:天命是我柴兴自己争来的,不是倚靠别人授予的。 连山诀的大局风沙也有份,隐谷处置连山诀当然会提前知会他,起码在形式上获得了他的许可。是以郭青娥一说他就明白了。 怪就怪他一向不太关注江湖事,并没有意识到连山诀不仅涉及百家的分饼,同样也会在江湖上激起波澜。 “不会吧?这些江湖人不会这么傻吧?” 明白归明白,风沙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就算他们去了又能怎么样?还能强闯皇家陵园,把连山诀夺过来不成?谁这么狗胆包天,不怕被灭九族么?” 那是皇后代表皇帝祭祀先皇,仅是随行朝陵车队的禁卫就数以千计,太祖皇帝陵更是皇家禁地,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 郭青娥明眸忽闪,轻轻地往风沙瞟了一眼,一抹笑意一闪即逝。 风沙转念一想,顿时尴尬起来,因为这种事他恰好就做过一次。 当初他带着人强闯南唐皇室的陵园,直接冲进了太子妃周宪的墓穴。 要说狗胆包天,好像在骂自己。 正在尴尬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连声唤道:“陈风,陈风小兄弟,是你吗?” 过了少许,风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呢!停步扭头,定睛打量。 皎白的月光穿透林间,银蒙蒙地洒于道上。 寒苞的肩上抗着一根挂着包裹的黑条棍,踏着银纱快步追来。 “真的是你呀!真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寒苞笑容满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扫过郭青娥。 尽管他转目的很快,掩饰的很好,风沙还是从这对眼睛之中看出了贪婪和渴望,面上笑道:“确实很巧,又见到寒大侠了。” “刚才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寒苞伸出手想要揽住风沙的肩膀:“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风沙顿步行礼,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揽肩:“小弟初出茅庐,实在耐不得路途艰苦,于是找了间客栈稍作打理。” 寒苞哦了一声,顺势回礼道:“小兄弟果然出身富贵,出门在外也这么讲究。不像我们这些跑江湖的粗人,往湖里一跳就洗澡,往树下一靠就睡觉。” 风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太娇贵了,让寒大侠看笑话了。” 寒苞哈哈一笑,凑近一些,挤眉弄眼地道:“我明白了,要照顾佳人对不对?” 风沙并不接话,仅是恰到好处的脸红。 寒苞又道:“不知小兄弟和这位漂亮的姑娘如何称呼?” 风沙的脸更加红了,害羞地嗫嚅道:“郭小姐是小弟的未婚妻。” “原来是郭姑娘。”寒苞的眼中闪过一丝诡芒,含笑道:“两位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对了,这是要去哪儿?” 风沙有些呆呆地啊了一声,回道:“我听人家说新郑会很热闹,所以想去见见世面。” “那还真是巧了,我也一样……”寒苞伸手去拍风沙的肩膀。 这一下出手很快,落在风沙的眼中当真很慢,然而他看得真真,不代表身体跟得上,半边身子往下一沉,差点被人家当场拍垮,咬着牙硬撑着没倒。 他知道寒苞仅是试探他的武功深浅,并没有过分用力,否则以他的体质,绝对不可能扛住。 寒苞果然起疑,眼芒剧闪。 风沙则抱住臂膀,哎哟一声,苦笑道:“寒大侠轻点,小弟最近受了点伤……” 寒苞噢了一声,连声抱歉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小兄弟怎么像是弱不禁风,原来是受了伤,伤在哪里?我帮你上点药?” 风沙婉拒道:“刚才客栈里已经上过药了。” “我还真以为小兄弟娇贵呢!原来去客栈是为了疗伤。” 寒苞恍然道:“我看小兄弟坦率真诚,不像是个惹是生非的人。是谁打伤了你,你告诉我,我给你出头评理。” 风沙叹气道:“我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家,一言不合就就,算了算了,家父教我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不能给寒大侠添麻烦。” 寒苞眼中闪过讥讽之色,嘴上赞道:“令尊真是个好人,小兄弟耳濡目染,人品必定不差。你这个好朋友我交定了,以后不要叫大侠,叫我大哥。” 风沙十分听话地叫了声“寒大哥”。 寒苞笑着应了一声,又道:“既然是自家兄弟,做大哥的就不瞒你了……” 他转着脑袋扫视一下,小声道:“新郑是会有场热闹,你知道是什么热闹吗?” 风沙摇头。 寒苞的声音压得更低:“连山诀你知道吗?” 风沙愣了愣,失声道:“连山诀!!!” 寒苞忙嘘一下,急忙忙转头扫视,见最近的人影也在几十步开外,这才扭回头,瞪眼道:“小声点。” 风沙赶紧掩嘴,使劲点头。 寒苞肃容道:“我当你是兄弟才告诉你,连山诀就在新郑。” 风沙满脸吃惊之色,装得跟真的似的。 寒苞沉声道:“知道连山诀下落的人极其有限,多数人就像小兄弟一样仅是跟过来凑凑热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咱们越难得到手,你说呢?” 风沙迟疑道:“小弟不过初出茅庐,只是想见见世面,连山诀什么的,还真不敢想。” “闯荡江湖最需要敢作敢为,最忌讳畏首畏尾。” 寒苞正色道:“遍观当世豪杰,哪一个不是胆大血勇,少年成名?如果他们一开始也像你这样畏畏缩缩,混到死也庸庸碌碌,哪有当今的威风。” 风沙脸红耳热,汗颜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寒大哥教训得是。” “孺子可教也,这才是我寒苞的好兄弟。” 寒苞转瞄郭青娥一眼,向风沙揶揄道:“你放弃优渥的生活,出门闯荡江湖,自然希望功成名就,风风光光地迎娶郭姑娘对不对?千万别让她失望。” 风沙立时深情地凝视郭青娥,郭青娥还了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寒苞再度伸手拍风沙的肩膀,这回没有用力,笑道:“放心,一切有我,你跟着就是了,大哥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风沙满脸感激,重重地嗯一声,眼神透着坚毅,点头十分坚决:“大哥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有几个兄弟先一步过去探路。” 寒苞叮嘱道:“他们都是老江湖,难免有些傲气,脾气也有些古怪,不过还算给我这个大哥面子。你们过去后少说多看,多少可以学到点东西。” 风沙郑重点头。 新郑距离管城驿并不太远,步行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 寒苞像是十分顾及风沙有伤在身,脚程并不算快,但是半个时辰多一点也到了地方。并没有进镇,反而从道路上折入田埂。 连过两片农田,寒苞忽然停步转身,小声道:“你们在这儿稍等一下,不要离开,也不要走动,我先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风沙忙道:“大哥尽管放心。” 寒苞笑道:“我当然放心。”又看了郭青娥一眼,然后往附近一家农户飞掠而去。 郭青娥冲风沙道:“认大哥很好玩吗?” 她过来祭拜父亲,当然不想节外生枝。 忍到现在质问一下,涵养已经很好了。 风沙敛容道:“你对所谓的奇技淫巧或许不太了解,但是我知道,他肩上那根棍子其实不是棍子,是探墓铲。” 郭青娥顿时一怔,美眸凝视少许:“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他一直跟着我们,从粥铺到客栈,直到刚才现身。” “之前我确实没有发现,但是他现身之后,我再猜不到那就是傻子了。” 风沙毫不意外地道:“自从我在粥铺里表明和孟凡的关系,他就应该盯上我了,目的无非是想要利用我和孟凡的关系,嗯~帮他盗墓之类。”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大半夜上路都能被人家正好碰上。 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起了疑心就会观察、就会细想。 稍一思索,线索马上连成一串。 郭青娥沉默下来。现在想来,风沙刚才那一番对答当真滴水不漏。 完美地解释了两个人为什么要离开粥铺前去客栈,甚至把寒苞试探他武功的举动,用来侧面印证。 换做是她,恐怕也信了,真把风沙当成一个不知江湖险恶的毛头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种。 岂不知这家伙根本骗死人不偿命。 寒苞自以为是在哄傻小子,却不知自己主动将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引到了自己的老巢,等着被人家一网打尽。 郭青娥牵起风沙的手,轻声道:“永宁谢谢你。” 风沙一本正经地道:“居然敢拉上我,当着我老婆的面,盗我老丈人的墓,是可忍孰不可忍……” 郭青娥玉面飞红,娇嗔地白他一眼,但是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更握紧了一些。 风沙感受着掌心柔弱无骨的柔腻,心儿不禁一荡,更加正经地道:“敢盗皇陵,肯定是一伙亡命徒。如果你不想开杀戒,我可以找人代劳。” 郭青娥恢复一贯古井不波,淡淡地道:“奉道之士当有三灾九难十劫。夫宿缘孽重,流于今世还,这是我的劫数,应当征诛杀伐,完此劫数。” 一番话说完,淡然淡去,杀意凛然。 似乎连普照大地的月光都寒上了好几分。 风沙不禁撇嘴。百家就是这点好,无论哪一家,无论干什么,总能找出一套理论,用以证明自己的所行所为完全理所当然,更是天经地义。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阴阳不二 一向淡薄的郭青娥难得起了杀心,风沙当然不会对几个盗墓贼心生怜悯。 想来以郭青娥的武功,对付区区几个盗墓贼手到擒来。 风沙一念转过,突然问道:“你杀过人吗?” 郭青娥看他一眼,轻轻地摇头。 风沙干笑一声,又问道:“你杀过生吗?” 郭青娥道:“那要看你如何界定何为‘生’。” 道家认为道非独我,万物皆有。 万物皆有灵性,万物皆可成道。 畜生、果木、石者亦然。 如此界定“生”,碎个石头都算杀生。 风沙差点晕过去,仅凭这话就知道,郭青娥这辈子恐怕连鸡都没有杀过,不由干笑道:“以我之见,待会儿先不要动手,看看情况再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杀人和打架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郭青娥武功再高,境界再高,毕竟修道出身,并不精通杀伐。 他不希望郭青娥冒此风险,哪怕风险仅有万分之一也不能冒。 郭青娥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不必担心。无论畜生、果木、石头,又或者人,在我眼中其实一样,区别仅在于灵性的多寡。” 在她看来,人和鸡并没有本质区别。换句话说,杀人和杀鸡同样没有本质区别。 风沙点头表示理解,因为这和墨修的理解差不多,区别在于墨修视万物为波动。 万物的区别仅在于波动的幅度不同,如果幅度无限大或者无限小,那就是鬼神。 风沙一转念,笑嘻嘻地问道:“那我呢?我在你眼中是什么?” 摆明刁难。 郭青娥静若止水地道:“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不二,太极是也。一体两面,相感替换,交缠至密不可分。你满意了?” 风沙抓抓脑袋,腼腆地笑道:“咱俩还没有成婚呢!现在一体那个交缠,咳,至密不可分,是不是快了点。我当然不介意,要不换个地方?” 郭青娥露出一个没好气的动人表情。 风沙凑头过去,又调戏了几句。 郭青娥别转娇躯不理人。 风沙还要再说,那边农户门开,屋内灯光洒出门外,照亮一团人影。 人影快速掠近,脸庞在月光下迅速清晰,正是寒苞。 寒苞肩上的棍子和包裹已经不见,空手而来,遥相招手:“过来罢~我跟他们说过了。” 风沙应了一声,凑嘴到郭青娥的耳边,再次强调:“过去别忙动手,一切听我的。” 除了担心郭青娥冒险之外,其实他心里还有个疑惑没有解开,想要弄清楚再说。 郭青娥别来俏脸白他一眼:“劫数又未曾真个开始,我为什么要着急动手呢?” 风沙讪笑道:“也对,想要做和已经做了,还是有所区别的……” 寒苞这时离得更近,他立时闭嘴,又装出那副单纯的少年模样。 转目扫视寒苞一眼,眼内泛起冷冷幽幽的寒意。 因为寒苞正紧紧盯着郭青娥,贪婪地扫量。 月光下的仙子,姿态动人至极,身披着蒙蒙的银纱,银色的辉光勾勒出圣洁的美颜和曼妙的身体线条。 娇躯与月光完美地融为一体,更融入自然,超尘脱俗,美到令人屏息。 风沙斜前一步,挡住寒苞的视线,笑道:“来了来了。” 寒苞愣了少许才回过神,勉强定神一笑,转身引路。 说来也怪,他的视线与那仙姿美态中断之后,并没有特别的冲动驱使他迫切地一看再看,甚至偷看。 脑海中仅是遗留下一个惊为仙子的印象,至于仙子的样貌,几乎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只是知道很美。 风沙随着寒苞进得农户,一进门就忍不住吸吸鼻子,眸光泛起微不可查的幽闪。 这里有血腥味,而且很新鲜,混杂着酒肉香气,乃至焦味、土腥味之类,很难察觉到,更难分辨到底是人血还是兽血。 屋内摆有一个火炉,火炉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铁锅里煮着一锅肉,旁边围坐三名男子。 三人皆着劲装,其中两人分别坐于炉边左右两侧,一个脸稍瘦,一个脸稍黄,容貌普普通通,五官平平常常,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特征。 两人皆转头打量风沙,分别含笑示意。 最后一名男子正对炉火、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也没有转过脸。 观其做派,一看就知道是首领。 寒苞含笑介绍三个男人的身份,风沙随口寒暄,顺手行礼,忽然皱起眉头,但又迅速平复。 三个人居然都是贞元歌坊的人,那个一直没露正脸的家伙还是贞元歌坊的副主事。 除此之外,寒苞并没有过多介绍此人,只说姓黄。 然后他又开始介绍风沙和郭青娥,无非就是陈风陈破浪和未婚妻郭小姐。 郭青娥的修为使她很容易被人忽略,然而一旦留意到,没有男人能不被她瞬间惊艳。 黄副主事留意到自己两个的手下突然露出如陷梦幻的神情,忍不住转脸过来瞧瞧,顺着两人的视线发现了郭青娥。 一看之下,眼神顿时拔不开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与他的两个手下不同,他并没有陷入梦幻般的如痴如醉,双目透满精光,仔仔细细地扫量。 显然他的武功远在水准之上,更拥有一定的境界,精神稳固,意志坚毅,绝非寻常江湖人士能够比拟。 风沙不喜欢有人拿这种眼神打量郭青娥,故意岔话道:“此间主人应该睡了吧?如果吵醒他们,那多不好意思。” 坐炉边两侧的瘦脸和黄脸蓦地回神,相视一眼,神情微变。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未必说破,仅是做贼心虚。 风沙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道此间的主人家恐怕已经永远睡着,再也醒不过来那种。 寒苞面不改色地道:“他们都已经睡熟了,咱们小声说话,不怕吵醒他们。来,你也坐呀!” 风沙青涩地道:“几位大哥在此,哪有小弟的座位,我站着听就好。” 瘦脸笑道:“小兄弟挺懂事,我喜欢。” 坐他对面的黄脸则迫不及待地挺直腰身,目光灼灼地扫了郭青娥一眼,又向风沙问道:“听寒苞说,你熟识晋国长公主的侍卫长?” 风沙忙道:“谈不上熟识,只能说认识。” 瘦脸和黄脸一齐皱眉,转视寒苞。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章 自掘坟墓 寒苞笑道:“这位小兄弟就是这性子,不禁率真,而且谦虚。他和孟侍卫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孟侍卫对他相当恭敬,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瘦脸笑道:“看来小兄弟出身不错,非富即贵呀!” 黄脸轻哼道:“谦虚是美德,谦虚过头就不好了,容易让人误会。” 寒苞拉住风沙笑道:“小兄弟与孟侍卫相熟,又特意这时赶过来,是不是和他有约呀?” 风沙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过来凑凑热闹,没有打算见他。” 寒苞追问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见到他呢?” 风沙迟疑少许,还是摇头,为难地道:“如果他还在管城驿,或许还有办法,现在他已经陪同长公主朝陵,我联系不上他。” 瘦脸黄脸皆面露失望之色,唯有黄副主事没有反应,仍旧盯着郭青娥瞧个没完。 盯着一位女子看这么长时间,连眼睛都不眨,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情。 何况他的视线称得上肆无忌惮,哪里都没有遗漏。 换做普通女人,这会儿要么羞窘难当,要么坐立不安。 郭青娥依旧如常,仿佛往她身上反复巡扫的不是灼热的视线,而是阵阵的微风。 风沙心里不爽极了,装懵装呆的眼神渐幽渐冷,隐约有杀意开始弥漫。 这时,瘦脸哼道:“我说寒棒子,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忙活半天原来就找来个绣花枕头,华而不实啊!” 黄脸讥讽道:“什么绣花枕头,明明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说这话的时候,不怀好意地瞄向郭青娥。 风沙刚要发飙,黄副主事忽然轻咳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张纸票,轻轻巧巧地亮到风沙的眼前:“这是百两金票,各大票号通兑。” 风沙并没有伸手,小声道:“害得寒大哥白跑一趟已是过意不去,这金票我不能拿。” 黄脸皱眉道:“小子,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黄副主事摆手打断,向风沙问道:“你是嫌太多,还是嫌太少?” 风沙摇头道:“无功不受禄。” 黄副主事递金票的手并没收回去,反而又从怀中拿出一沓,加码道:“五百两金票,够吗?” 黄脸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黄爷给你就拿着。” 瘦脸接话道:“黄爷送出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前例。” 寒苞揽住风沙的肩膀:“黄爷给你就收下吧!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不仅认我做大哥,还愿意跟着我过来,就凭这份义气,难道不值五百两黄金?” 风沙作思索状,终于伸手接下。 寒苞往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笑道:“这就对了。” 黄副主事把瘦脸和黄脸赶开,腾出位置,招呼风沙和郭青娥一起来炉边围坐。看其手势,想让两人一左一右,亦如瘦脸和黄脸。 郭青娥视而不见,挨着风沙坐下。 黄副主事笑了笑,一边取碗舀汤,一边问道:“你们看过元贞歌坊的表演吗?” 风沙摇头,郭青娥不理。 黄副主事将盛好的汤递给风沙,含笑道:“我希望郭姑娘加入元贞歌坊,以她的容貌气质,仅需稍加训练,盖过正当红的伊奴姑娘也非难事。” 风沙愣了愣,不禁哑然失笑,继续摇头。 黄副主事笑容不减,继续舀汤。 “我不知道她的家世,如果我想知道,也用不着你们说。我只想告诉你,只要我愿意,用不了多久,你的未婚妻就会家道中落,甚至家破人亡。” 风沙顿时收敛笑容。 黄副主事反而笑容更盛:“我并非威胁,而是陈述事实。有些人的意志,容不得你违逆。”同时,将盛好的汤碗递给郭青娥。 郭青娥当然不会接过。 黄副主事嘴角含笑,就这么单手端着递着,既不嫌烫,也不收手。 黄脸适时道:“曾经也有个身段很正的小妞让黄爷选中了,愿意重金礼聘,打算悉心培养,还答应她没有人可以强迫她陪男人睡觉……” 瘦脸接着道:“结果她自恃家里有些势力,非要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不给黄爷面子,居然还拿酒泼了黄爷一脸,结果你猜怎样?三天,就三天……” 黄脸抢着比出三根手指,嘿嘿笑道:“三天之内,父病亡,母卧床,兄弟罢官,妹妹落水,债主临门,最后乖乖地跪在黄爷的面前,斟酒认爹……” “还有然后呢!然后陪我们所有人都睡了一圈。” 瘦脸又把话给抢了回来:“谁想睡随时睡,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嘿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起来,我们都算是黄爷的女婿呢!” 寒苞笑道:“喂喂~你们够了啊!不带这么吓唬我这小兄弟的。” 风沙听他们在那儿一在唱一和,反而不生气了,仅是倍感颜面无光。 元贞歌坊实际上属于南唐侍卫司,在他的支持下于汴州立足。 简而言之,是他罩的。 为此,李善和钟仪慧求了他很久,他一直没有同意。 后来考虑到这也是一枚埋在汴州的闲棋冷子,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能够给他争得一些转寰余地,于是就同意了。 实在没想到元贞歌坊居然敢这么乱来,这不是给他脸上抹黑吗? 简直岂有此理。 风沙有些心虚地偷瞄郭青娥一眼。 元贞歌坊的根底瞒不过明眼人,但凡郭青娥稍微有所关注,不可能不知道。 这次脸丢大了,算得上颜面扫地。 风沙不想这几个家伙继续乱扯下去,否则还不知道要扯出多少腌臜事呢! 刚想岔话,郭青娥突然启唇道:“你们把陈风找来,应该不止是想通过孟侍卫来图谋连山诀吧?是不是还计划盗毁帝陵?” 屋间瞬间一静,顿时鸦雀无声,仅剩炉内劣炭噼啪。 黄副主事死死地瞪着郭青娥,惊疑不定地道:“何以见得?倒要请教。” “如果南唐实在夺不到连山诀,那也绝不能让北周得到。如果怎么都拦不住,干脆盗发郭皇墓。” 郭青娥淡淡地道:“如果南唐不得天命,那么北周得到天命也一定要毁掉。好一招釜底抽薪。” 风沙刚才告诉她,寒苞的棍子其实是盗墓铲,这几人又自报元贞歌坊的身份,明显和南唐密谍关系极为密切,加上他们出现在这里。 很容易推衍出结论。 瘦脸和黄脸开始缓缓地拔出利刃。 风沙则以掌捂脸。观几人的反应,郭青娥的结论已然实锤。 他罩的南唐密谍打算盗毁郭武墓,还被郭青娥逮了个正着。 这下何止颜面扫地,几乎无颜以对。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苍天不公 事实证明,风沙的某些担心根本多余。 瘦脸和黄脸拔出利刃的那一瞬间,郭青娥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一下子穿越了空间,手挥琵琶般拂过两人的手腕。 看着仅是蜻蜓点水,两人却浑身剧震,如遭雷劈,四只眼睛瞬间呆滞,两柄利刃随之落地。 叮叮两响,几乎连作一声。噗通两下,二人倾身栽倒。 而郭青娥,依旧坐着,神情依旧,仿佛未曾动过。 整个过程,风沙瞧得清晰分明,不是郭青娥速度太快,而是气势压制之下,两人的反应实在太慢了。 这是境界的差距,几乎无法用功力来弥补。 就如同乳虎啸谷,依然震惶百兽。这是来自血脉的压制,不是倚靠体型就能够随便抵御的。 而黄副主事,这时才来得及惊恐,却还来不及跳起。 倒是寒苞的反应出乎风沙的预料。 寒苞几乎第一时间就退到了门边,随时可以夺门而逃。 不过郭青娥也第一时间盯上了他,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黄副主事艰难地扭来脸,向风沙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风沙想了想,洛阳之前,他行程不算秘密,于是冷下脸道:“把我今天的所见所闻,悉数转给李善周知,让他自己看着办。告诉他,我会持续关注。” 看似轻描淡写地一番话,其实是一种极其严厉地警告。 就严厉在没有明确错在哪里。 正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没有明确错在哪里,那么哪里都有可能错了。 更狠在“持续关注”,就是持续检视的意思。 何人持续,如何关注,对李善来说都是未知。 就好像只看见乌云盖顶,明显雷暴将临,却不知何时炸雷,又暴击何处。 李善一定会战战兢兢,看哪里都像是雷池,不得不自我限缩,坐地自划。 黄副主事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盯着风沙,少许后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风沙根本不搭理,自顾自道:“不管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全部停下。否则李善会为你们的鲁莽冲动,付出双倍的代价。” 言罢,起身,向郭青娥躬身赔笑道:“你看怎么样?” 郭青娥跟着起身,轻声道:“你的决定,我不反对。” 不反对,并不代表赞同。 因为风沙明显护短,南唐方面并没有付出现实的代价。 看似处罚,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目前的形势下,盗毁郭武墓和毁坏连山诀的大局其实是同一件事,足以让隐谷立刻发飙,更别提她当然无法容忍自己父亲被人盗墓,甚至毁墓。 简而言之,来自风沙的惩罚再大也远远小于来自隐谷的制裁。 风沙等于替南唐方面扛下了责任。 黄副主事的脸色阵青阵白。 人家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得他不信。 如果就是不信邪,凭这个女人的武功,他死定了。 如果当真,等于违反了上面的严令,坏了大事。 如果暂时虚与委蛇,之后不理,继续行动。会不会害了纪国公? 黄副主事的脑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关系到纪国公,他一点险都不敢冒。 风沙转目寒苞,上下打量道:“你好像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能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吗?” 寒苞干笑道:“愚兄有眼不识泰山,当面不认真佛,早该想到孟侍卫的朋友当然不会简单。”刻意回避了风沙的问话。 风沙很不满意,待要再问,内室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寒苞倏然甩棍一击,棍头直接奔脸。 此棍的棍头中空如半圆之铲,哪怕硬土硬石都是一戳一个洞,专门用来探墓盗掘。 这要是戳到人的脸上,保证一戳一个血窟窿,何况还是朝着眼珠子戳来。 迅若奔雷,分明要命。 风沙身体孱弱不假,目力绝对超乎寻常,眼中幽芒爆闪,竟是间不容发地偏头一侧,棍头自耳边啸过。 这么近的距离,寒苞显然没料到必中的一击居然戳空,不免用力过猛,差点没能站稳,待他使劲拽棍,勉强将力收回,郭青娥飘飘而至,一剑凌空。 当地一响,寒苞双掌俱焦,手中的黑棍好似被炭火烧得通红,疼得撕心裂肺,震得五脏翻腾,再也拿捏不住,将黑棍丢烙铁一样丢开。 虽然丢开,却是丢向郭青娥。 郭青娥玉手横剑,咣地格飞。黑棍挂着疾啸,咄地一响,穿透土坯之墙,一贯而入,只余半尾露在外面,发出短暂却剧烈的震颤,嗡~~~。 整座农房都好似跟着颤抖起来,震尘扬灰。 咵啦两响,黄副主事破窗而去,寒苞破门而出。 郭青娥回剑入鞘,同时扬袖一挥,扬尘四面旋散。 她身处其间,竟是点尘不染,她身后的风沙亦然。 风沙转目环视,轻哼道:“逃得倒快。” 郭青娥同样回眸,叹气道:“破窗前,他补了刀。” 风沙愣了愣,顺着她的视线过去炉火旁俯身查看。 两柄飞刀精准入喉,根本无可救药。 也不知幸或不幸,两人已经被郭青娥震晕过去,死得不算痛苦。 这时,内室再度传来嘭嘭地闷响。 风沙过去门边,侧耳倾听道:“应该是这家农户的主人。” 他本以为此间主人已经被黄副主事灭口,没想到还活着。 尽管如此认为,他还是相当谨慎,身体背靠墙壁,伸手推开房门,偏头往内窥探,看了两眼,不禁轻叹。 老弱妇孺外加一名少年,五人并排躺在床上,颈上皆有血痕,看出血量,不可能活着。 看穿着打扮,应该就是此间农户的主人家,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谈不上贫穷,自家应该有田有地,有租子可以收。 此外还有个活人,是一位披头散发的少女,整个人跟一张椅子牢牢地捆在一起,侧身横倒于地上,吃力地扭动身体。刚才的响动应该是来自她的挣扎。 与此同时,田埂之外。寒苞和黄副主事先后逃入附近的小树林,然后一左一右地躲入树后,惊魂未定地相视一眼,靠树坐下,一齐气喘吁吁。 黄副主事咬着牙道:“寒棒子,老子这次被你害惨了。” 寒苞苦笑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怪只怪他太会装嫩。” 黄副主事深喘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现在没工夫跟你废话,以后我再找你算账。” 寒苞急忙道:“听陈风的口风,他会不会是你的上司?或者是另一条线上的高层?” 黄副主事啐道:“放屁!我的上司我能不认识?就算是上面的人,也不可能直呼纪国公的名讳,还那么不尊重。” “也是吼~” 寒苞讪笑一下,又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绑的那个娇滴滴的小妞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居然从汴州一路追她到新郑。” 黄副主事冷冷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寒苞笑道:“她的容貌资质皆属上乘,我那好弟弟正巧缺一个徒弟。” “你弟弟?日光明使!” 黄副主事大为心动,旋即叹道:“你之前怎么不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何况她是个叛徒,带回去就是个死,哪怕人还在我手里也不能交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还要带回去这么麻烦。” 黄副主事皱眉道:“我得到的命令是捉又不是杀,谁知道上面怎么想。” “也就是说她对你们还有用。” “你什么意思?” 黄副主事顿时警惕起来:“寒棒子我警告你,今天这事没完,如果上面拿我是问,我一定拉你陪葬。” “你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寒苞干笑一声,岔话道:“对了,郭武墓还毁不毁呀?” 黄副主事叹气道:“你吃饭的家伙都丢了,洞口现在也回不去了,还毁个屁呀!现在当务之急是灭口,那个叛徒知道太多,绝对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要去你去,我才不去送死呢!” 寒苞吓得跳了起来,连连摆手:“那位姑娘难道你没看见?美得像仙子下凡,武功高到我连一招都接不下。这种级数的美人,你觉得会是什么来历?” 黄副主事重重地哼道:“还不是怪你,有这种级数的美人跟在身边,你居然把人家当成初出茅庐的雏鸟,你到底是瞎了眼还是迷了心?” 寒苞苦笑道:“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她应该身负神通,就像鄙教的净风圣女一样,乃是仙子级数的人物,我等凡夫俗子,根本不可企及。” 黄副主事呆了呆,失声道:“佛门仙子还是隐谷仙子,或者圣门圣女?” “肯定不是圣门圣女,否则你我安有命在。” 寒苞正色道:“不管是哪家的仙子,反正我们这些小人物肯定招惹不起。我看你还是依着陈风所言,把他说的话尽快往上报,看看上面怎么说罢~”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黄副主事满脸无奈,叹息道:“可怜我苦心准备许久,眼看就要实施,临了却功败垂成,难道真是天命归周,天要灭唐吗?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击其七寸,召唤瘟神 PS:上章细节处略有修改。上上章金票改成银票。 …… 被救的少女明显吓坏了,束缚一解就收膝蜷缩,抱肩护胸,畏畏缩缩地侧身避坐,更是瑟瑟发抖。惊恐之色,透眸而出。 像一只刚刚躲过狼吻的小鹿,瞧着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可惜披头散发,脸上泪痕混着灰渍,看不清本来的容貌,加上衣饰过艳,样式又十分俗气,村姑气质蔚然鲜明。 哪怕穿一身麻衣素服都比这一身强多了。 郭青娥穿上这一身,恐怕都压不住这凡到家的俗气。 好在衣衫虽然皱巴,却未见凌乱破损,看来仅是被绑住,尚未受到欺负。 很可能仅是没来得及,否则一家老小都杀了,独绑这一个小姑娘干什么。 风沙蹲下身体,柔声询问,试图接近。 少女怯生生地往后挪躲,惊恐之色愈甚,竟是越发的畏惧。 毕竟陡逢大难,家破人亡,甚至一众亲人就死在自己的眼前。 别说一个不谙世事的农家少女,哪怕一个饱经风霜的硬汉都未必撑得住。 风沙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又不能不管不理。 幸好郭青娥及时挨上去安慰。 少女很快放松下来,躲在郭青娥的怀里,起码不再发抖。 郭青娥试着问她叫什么,还有没有亲人之类。 少女看了眼并排于床的几具尸体,眼神触电般缩躲,惊惧万分地摇头。 除此之外,连话都不会说了。 郭青娥将少女更抱紧了些,投给风沙一个赶人走的眼神。 风沙摸摸鼻子,出门在柴垛旁找到把铲子,然后围着农家转了一圈,在房后的田地旁寻了个前有沟、后有坡,间有树的地方,开始挖坑。 这一挖,直接挖到大半夜,挖得他腰酸背痛,甚至满手是血,浑身的骨头都快挖散架了。 毫无形象的在挖好的深坑边躺了个四仰八叉,瞪眼望天,嗬嗬粗喘,说什么也直不起来。 不知躺了多久,郭青娥牵着少女找来,打量着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风沙勉强支撑着爬起身:“我想怎么也要入土为安。这里是附近最好的风水宝地。”如果沟也算水,坡也算山的话。 郭青娥凝视他掌上的血迹:“辛苦你了。不过,当地的风俗不能如此简葬,停灵入殓必不可少,更要入祖坟,我正要带她去找族长和里正。” 风沙一听,毛都快炸了,心道我半晚上白干了?双掌阵阵剧痛,脸色一阵阴郁,瞧着十分可怖。 少女见之,往郭青娥的身后缩躲。 风沙勉强和缓下神情,轻咳道:“我们有事在身,缠上命案不好脱身。” 这里是开封府的近畿,北周的腹地,更在帝陵左近,尤其处在祭祀郭武的档口。这种死了一家五口,几乎灭门的惨案,动静小不了。 他并非孤身上路,前后四路,百十号人呢! 衣食住行都要兼顾,所以行程大致预定好了,可以变动的范围极其有限,不是他想怎样走就能怎样走的。 郭青娥道:“所以需要你的令牌。” 风沙看了少女一眼,摇头道:“恐怕不行。” 他拥有侍卫司和武德司的三块令牌。 两司之权是特殊之权,两司之令是强权之令。 压下一件命案,根本小菜一碟。 人家当然不会白给你用,一旦动用,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可以亲手给这一家五口挖土送葬,但是不可能因为怜悯而公器私用。 郭青娥轻声道:“你不想动用令牌,那就只能带她离开。” 如果就此抛下不管的话,先别说这位农家少女能否从这桩注定找不到真凶的命案中脱身,光是无依无靠,凄惨的下场其实已经可以预见。 风沙犹豫少许,不免想到了宋州的香香,心软道:“好吧!” 带在身边无非多一张嘴吃饭,他又不是养不起。 郭青娥再度扫视风沙的血掌,柔声道:“看来你的力气没有白出。” 风沙干笑两下,又赶紧收声,返回屋去,打算把尸体拖搬来埋葬。 路上,郭青娥大略介绍了一下。原来此间农户主人姓林,这位少女没有大名,小名羊羊。 死者是她的祖母,父母和两名幼弟,她还有一位大姐嫁于临乡,可惜两年前难产而死,母子俱亡。 林羊羊这次受惊不小,问不出太多事,郭青娥问愿不愿意跟着他们走,林羊羊胆怯不答。 郭青娥不强迫,风沙更不会做声,回屋后撕了内衬包扎了双手,然后拖搬尸体,立刻体会到什么叫死沉死沉。 好在郭青娥过来搭手,都没见她怎么用力,尸体一下子轻若羽毛。 风沙仅是做了个搬的样子,空有其形,未用其力。 若非要尊重死者,恐怕郭青娥一趟就能搬完五人。 风沙特意取了铺盖包裹尸体,最后还削了木板,问了亡者的名讳,立了简陋的墓碑。 林羊羊全程伏在坟前,哭得泣不成声,涕泪乱抹,本就脏兮兮的小脸看着更花了。 一切忙完,天光蒙亮,远处的小市集已有人影活动。 风沙心知再不走就有麻烦了,往郭青娥投了个眼色。 郭青娥挥手将林羊羊打晕,轻若无物地提溜在手里。 风沙看看日头,找准方向,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绕开大路,由小道前往道者院。直到日上三竿,总算找到了地方。 孟凡正带着两名手下在道者院门外的小径上来回踱步,见两人行来,笑迎上来道:“两位一直没来,长公主很担心,以为出事了。我说怎么可能……” 却是发现风沙的样子好生狼狈,双手居然还受了伤,他不禁疑惑,赶紧闭嘴,转目又盯上林羊羊使劲打量,忍不住问道:“这位小姐是?” 风沙吩咐道:“找几个侍女带她进去,顺便帮她打理一下。” 孟凡为难道:“这里是御龙卫把门,六亲不认。哪怕长公主发了话,我也只能带两位进去。” 严格来说,道者院其实是隐谷的地盘。更严格上讲,这里是道门的地盘。 除了彤管暂居道者院,秦贵妃亦居于此。另一位杜贵妃则跟符后一起住进了比邻的奉先寺,那里是佛门的地盘。 贵妃和长公主入住道者院,外围的防卫自然会被御龙卫全面接管。 御龙卫不放行,谁也别想进去,更没有人敢强闯,连风沙都不敢。 擅闯那就是十恶不赦之大不敬,外加谋大逆。 他倒不怕藐视皇权,但是绝对不敢藐视郭武。 孟凡从手下的手中捧来两套黑袍道:“喏,还要套上这个遮头挡脸。进门查问的时候,我只能胆大充大,给二位做侍卫司的长官。” 风沙点头道:“那你找几个侍女把她送到附近的客栈去。” “这个简单。这里进去难,出来倒还算容易。” 孟凡松了口气,点着两个手下道:“把人交给他们留在这里,我先带二位进去,然后找侍女出来接替。” 风沙和郭青娥分别披上黑袍,跟着孟凡入院。 果然被把门的御龙卫拦住盘问,他们当然不肯随便放人进门。 这件事御龙卫占理。 祭祀前的斋戒应当与世隔绝,根本不能会客,何况两人不明身份,更何况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所以彤管的口谕对他们来说毫无效力。 不过,御龙卫隶属于的殿前司,归殿前司都点检张永辖管。 虽然彤管和她的驸马一直名不副实,毕竟名义上还是夫妻,她对御龙卫多多少少有些办法。 本来值夜的御龙卫换成亲近她的人,风沙和郭青娥到了可以直接进门。 奈何两人现在才到,门岗已经轮换,所以不得不让孟凡亲自出来接人。 本以为孟凡出面,可以通融一下,奈何人家就是不给面子,更不让路。 直到孟凡撂下狠话,御龙卫才稍稍松口,但是要求必须由他们亲自搜检,脱光那种。 风沙当然不可能同意,他倒不在乎被几个男人看光,郭青娥怎么办?他都还没看过呢!咳~反正不能让别人看。 于是两边又僵住了。 孟凡只好独自去找彤管,很快带来了彤管的亲笔手谕。 御龙卫还是不肯放行。孟凡没有法子,继续软磨硬泡。 结果过了一阵,彤管居然亲自来了,冷着脸大发脾气。 御龙卫顿时哗哗地跪了一地,这下想不放行都不行了。 风沙则变了脸色,与郭青娥相视一眼,各自沉默下来。 彤管知道郭青娥的身份,她的行为其实很正常。 自家小妹想祭拜父亲居然被人拦住,她当然要出面把人给领进来。 但是,知道郭青娥乃是梁国长公主郭永宁的人其实不多。 在朝野上下多数人看来,这种破出斋戒的行为叫做不孝。 不孝亦属十恶不赦之罪,这顶大帽子可以把人活活压死。 如果有人在柴兴的面前告上一状,彤管最好的结果也是被扔进洞真宫思过,甚至直接被柴兴关进瑶华宫,否则根本没办法堵住悠悠之口。 事关孝礼,隐谷只能赞同,不能反对。 最关键,两宫只管关人,至于关多久,柴兴说了算。 两宫都归郭青娥管,当然会优待姐姐。 但是,彤管作为七人核心的汴州主事,人出不来了!!! 打蛇打七寸很爽,被人打中七寸那就很不爽了。 风沙脸上古井不波,心中异常的恼火。 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局。就算他和郭青娥昨晚按时赶到,恐怕还是会被御龙卫刁难,进不去还是进不去,人家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逼着彤管于斋戒后出面。 他知道柴兴一直在寻找机会压制彤管,只是没想到居然敢当着他和郭青娥的面下套,还真的把彤管给套住了。 这跟当面打脸有什么区别?啪啪的响,生生的疼。 心道我还没走多远呢!你特么这是想逼着我杀个回马枪吗? 郭青娥忽然启唇道:“应该不是他的意思。” 风沙微怔,会意到“他”是指柴兴。 “我很确定他盼着你走得越快越远越好,但凡有返回的可能,他都不会冒险,否则让那些正在庆祝你离开的人情何以堪,恐怕不等你回,汴州先乱。” 风沙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你还不如直接说我瘟神呢!” 郭青娥微微一笑。 彤管心道原来你知道你自己是个瘟神啊!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嘴上问道:“‘他’是谁?你们在说什么呢?” 风沙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脸沉如水地喃喃道:“不是他,那又是谁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打狗还要看主人 朱门黄墙,黑瓦盖顶,方砖铺地,整齐古朴,殿宇连叠,高低远近极富层次感。 沿途尽是嶙峋怪石,间杂树木,树干上铺满青苔,还有清风与荷池。 清幽之中不乏肃穆。 转过荷池之后,几名女冠把守中门,把孟凡拦下,对风沙则视而不见。 进门之前,彤管提醒道:“秦贵妃也在此院斋戒,待会儿你不要乱看。” 风沙回了句:“当然。” 后院里有一间主殿和东西两间偏殿,彤管住主殿,杜贵妃住西殿。 入殿之后,彤管召来宫娥引领郭青娥前往浴房,她自己跟了过去。 独留风沙一个人坐在主殿的主厅里遐想连篇。 过了一会儿,彤管独自返回,已经褪下了外披,披发素颜,赤足单衣。 风沙记得她足上十甲曾经渲染成鲜红之色,十分艳丽勾人,如今则白白净净,娇嫩晶莹,又是另一番风情。 彤管见他盯着自己的光溜溜的脚丫瞧个没完,两颊浮上羞晕,嗔道:“以前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何况小妹也在呢!你不能对我无礼。” 风沙自知失态,赶紧敛目道歉,请她坐下,问道:“你刚才似乎欲言又止。” 彤管羞晕稍淡,点头道:“风少敏锐。我得到确切情报,南唐侍卫司最近蠢蠢欲动,打算破坏祭祀,而且我很确定杜贵妃和秦贵妃都是南唐的内应。”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我想也是,你打算怎么办?” 彤管无奈道:“就算我拿到了铁证,也拿她们没有办法。” 怎么处理两位贵妃,当然柴兴说了算。 另外,她觉得风沙也会出面保护。 说来讽刺。她一直是北周侍卫司负责南唐谍务的全权特使。 无论是针对南唐派遣密谍,还是针对北周国内的南唐密谍,归她全权负责。风沙却是南唐密谍在汴州的最大后台,向来不遗余力地给予其庇护。 为此,她束手束脚,偏又无可奈何。 好在风沙从来不向她询问具体事务,更不会插手具体事务,否则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风沙想了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彤管听得眸光直闪:“这和我得到的情报对上了。我知道南唐方面意图混进皇陵搞破坏,但是不知道如何混进来,现在看来,很可能是通过地道。” 风沙摇头道:“这不可能。” 郭武墓并非泯灭于世的前朝皇陵,不仅有专职的官员和内宦守墓,更有御龙卫专职拱卫,皇陵方圆多少里之内全是禁地,更有监听挖掘地道的设施。 总之,任何一座皇陵都不可能在本朝灭亡之前被人盗掘。 彤管道:“盗洞当然打不进皇陵,但是可以打进奉先寺。” 风沙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不过,这样牵扯太大。符后应该不会如此不智罢?” 奉先寺乃是佛门的地盘,佛门跟南唐方面沆瀣一气几乎不算秘密。 不过,破坏郭武墓的后果非常之严重,等同于动摇国本,一旦事情败露,柴兴绝对不会放过符尘念,北周朝野也不会放过,隐谷更不会放过。 届时,皇后的身份根本保不住她的命,符家不敢保,佛门更不敢保。 彤管森然道:“她只需装作不知情,放任与她同居于奉先寺的杜贵妃足矣。” 风沙唔道:“混进奉先寺的南唐密谍可以混进祭祀的车队,进而混进皇陵。” 他本能地觉得彤管应该知道很多相关的情况,不过为了保护情报来源,一般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解释清楚就不解释清楚。这是密谍的本能。 “不用混进车队,扮成内宦、宫女、侍卫都行。” 彤管缓缓地道:“道者院和奉先寺乃是入皇陵祭祀之前最严厉,也是最后一道封锁,一旦通过这里,后面将畅通无阻。” 风沙若有所思地道:“皇陵的守备是外紧内松。” “只在祭祀的时候。” 彤管解释道:“你想啊!谁敢在皇陵对我们的随员盘问搜检之类?稍有差池,不是大不敬,就是谋大逆,那是要灭九族的。所以他们只能外紧内松。” 风沙恍然。 彤管问道:“昨晚你在那处农庄有没有发现什么洞口?” 风沙愣了愣:“这个,我没有留意。” 彤管又问道:“那儿离这里远吗?” 风沙思索道:“不远。起码直线距离不远。” 他和郭青娥之所以花费了点时间找过来,一是不认识路;二是避开了大路;三是当中隔有几片田地,必须绕上一大圈。 就算这样,一个时辰左右也就到了。 如果可以横穿的话,当真不算远。如果有盗墓高手提前挖洞,完全有可能挖通至奉先寺。 不过,奉先寺内必须有人接应,很可能就是杜贵妃本人,符后则负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彤管豁然起身:“你描述一下农庄的位置,我这就派人过去找找。” 风沙忙道:“此间农家的女儿被我救下,刚才让孟凡派了几个侍女送到附近的客栈里照顾,可以让她领路。” 如此看来,南唐密谍控制那户农家应该有段时间了,为了不惹人生疑,没有灭口。昨晚开始灭口,说明行动在即。 换句话说,地道要么已经挖通,要么接近挖通。 彤管应了一声,去到门外召来个宫娥低声吩咐。 风沙默默地思索少许,脑中灵光一闪,等彤管转回之后,问道:“你说秦贵妃能否影响御龙卫?” 彤管沉吟道:“以她的身份,拖几个御龙卫下水应该不难。就算她没办法,符后肯定有办法。” 风沙道:“就好像这里也有御龙卫听命于你。” 彤管颌首道:“不错。”否则她也无法安排风沙和郭青娥昨晚进入道者院,可惜两人错过了时间。 她顿了顿,奇道:“你怎么忽然问起秦贵妃,对她感兴趣?” 风沙轻哼一声:“我在想南唐方面是不是来了个双管齐下。” 彤管美眸一亮,追问道:“怎么说?” “奉先寺那边,杜贵妃由地道引狼入室,破坏帝陵祭祀。道者院这边,秦贵妃唆使御龙卫阻拦我和永宁,迫使你破出斋戒,陷入麻烦。双管齐下。” 风沙觉得那个寒苞动孟凡的心思,恐怕也跟这双管齐下之策有关,结果运气不好碰上了他。 彤管的神情渐渐冷厉,美眸寒芒渗人:“驻北周的南唐密谍就是你养的一条狗,居然狗胆包天,反咬主人,这还了得。” 想要对付南唐密谍,无论如何绕不开风沙,如果能够得到风沙的首肯,哪怕仅是默许,她都能放开手脚。当下是最好的机会,不容错过。 风沙沉默不语。 彤管又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看在风少的面上,我顶多剁掉几只狗爪子,绝不会一棒打头,一棍打死的。” 风沙还是不吭声。 “他们居然当着你的面给我下套,分明是在打你的脸,甚至还有嫁祸给陛下的意图,一旦你有所误会,折返回汴州给我出头,最高兴的人是谁?” 风沙脸色微变。 彤管一见有门,趁热打铁道:“你一离开汴州,他们的天就榻了一半,随着你越走越远,他们的日子就越发难熬。所以他们最有动机,也最迫切……” 风沙打断道:“够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过你要记住了,只准剁手,不准打头。” 彤管顿时喜形于色。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六目交汇,一脸懵逼 林羊羊本名扬灵。 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或许是不记得了,或许是不敢记得。 因为她是南唐侍卫司的女谍,她等于她的身份,不等于她自己。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贞元歌坊的歌伎。 李东主一句话就让她成为了贞元歌坊的当家主唱,又一句话把她的贞操送给了一个她素未蒙面的男人。 哪怕将要躺到这个男人的床上,她也只知道这个男人姓何,她的任务就是让这个男人在她的身上得到一个男人所能获得的最大的满足。 她的处子之身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时刻准备着。 幸运的是,她还没有别人玷污。 不幸的是,还不如被人玷污呢! 她的搭档和她一样是侍卫司的密谍,明面上则是歌坊的护卫,专门负责她的安全。就在她随何主事临行之前,他急切地向她表白,然后让她快逃。 她知道他一直偷偷地喜欢着自己,她相信他不会害她,于是毫不犹豫地逃了。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这显然是一厢情愿,她还没来得及逃出城就被人给盯上了。 严苛的密谍训练让她顺利地逃出了汴州,人生地不熟使她终究被人生擒。 她当然很清楚叛徒的下场,害怕,哭泣,哀求,虽然她知道这都是徒劳。 没曾想黄副主事并没有将她立刻处死,反而把她关到了一家农户之中,和农户一家关到一起。 通过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很快猜到了原因。 原来黄副主事一行人正在挖掘地道,然后和原有的地道发生了交汇,并且遇上了机关,为此还折了一个人。 她觉得黄副主事想要把她当成探路石,用来趟平可能出现的任何陷阱。 就算一切顺利,功成之后也是她的死期。 无助地等死远比马上死亡更令人恐惧,她几乎快要崩溃。 她还是个姑娘呢!来不及品尝人生百味,直接开始品尝等死的滋味。 那是绝望的苦,苦得令人绝望。 农户一家被灭口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也快了。 岂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突然来了两个外人,并且和黄副主事一行人发生了冲突,隐约听见外间传来短暂的打斗声。 虽然她根本不清楚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求生的欲望让她像离开水的鱼儿一样,拼尽全身的力气地翻腾挣扎。 她的挣扎有了回报,来人很快发现了被绑于内室的她。 这分明是一对江湖情侣跑来行侠仗义,黄副主事一行人死得死、逃得逃,她紧揪的心儿稍稍放松。 最关键,她发现人家是好人,尤其看到那位少侠累倒在坑边,满手鲜血的样子,说明不是一般的好人,而且还是个武功不好的好人。 否则仅是挖个坑而已,怎会累成这个鬼样子。 好人意味着好骗,武功不好意味着没有危险。 倒是那位清丽如仙子的女侠,目光充满智慧,令她警惕再生,战战兢兢地不敢继续放松。 幸好她可以装成一个无辜受害的农家少女,家破人亡的处境使她几乎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于是她轻而易举地掩饰了身份,轻而易举地博取了同情,轻而易举地让人带她离开这里。 其实她早就猜到自己很可能会被打晕带走,毕竟她现在是一个悲伤过度的农家少女。 人家不可能一直等她等到官差来找麻烦,所以她只要趴在坟前哭个昏天黑地就行了。 唯独没有想到醒来之后居然会落到北周侍卫司的手里。 首领是个美艳的女子,自称姓方,开封府衙的女捕役。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表明更多。 然而,一行人的行为做派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否则她也不可能成为南唐侍卫司的女谍。 方捕役一行人对她毫无敌意,更没有太多的警惕和质询,仅是大致问了一下绑架的情况。 更为迫切地关注农庄内外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洞口之类的问题。 关于地道的情况,她偷听到了一些,一五一十的说了,几乎没有隐瞒。 方捕役对她的交代如获至宝,不仅特意安排了马车,还全程陪伴,安慰。 前去农家的路上,她的心情忐忑不安,想要溜走,又不敢轻举妄动。 北周侍卫司想要查清楚此间农家的身份,实在太容易了。 最关键墓碑上刻着的那些姓名,根本是她随口胡编的。 一旦查出她并非这户农家的女儿,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曾想方捕役根本不关注这些,一来就封了整座农户及附近农田,连本镇的官差都不准靠近,紧张兮兮地派了几个人下去探洞。 再三叮嘱他们必须轻手轻脚,不准惹起任何惊动。 看着一脸郑重的方捕役,林羊羊的心思忽然活泛起来。 虽然不知道黄副主事到底准备干什么,但是看方捕役郑重其事的样子,事情显然小不了。 她能否将功折罪呢?转念又否定。北周侍卫司已经找到这里,无论黄副主事想干什么事都不可能成功了。她更在实际上做了叛徒,而非早先仅是逃跑。 南唐侍卫司实在不可能再度接纳她,反而会拼命地除掉她。 与此同时,郭青娥美人出浴,亦如彤管一样披发赤足素衣。 轮到风沙进去沐浴更衣。 想着郭青娥刚刚才用过这方香气蒸腾的浴池,他心中的涟漪亦如池波荡漾,赶紧压下旖念。此时此刻确实不适合想入非非。 尤其他作为此院之中唯一的男人,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更苦在这里只有他一个男人,又不方便唤宫娥服侍洗浴,加上屁股上的旧伤未愈,昨晚双掌又因挖坑磨出新伤。 非但泡不得浴池,连绸布都不敢抓实,只能侧身浴池边,捏着绸布一角轻轻地蘸水,慢慢地擦拭,小心翼翼地样子,倒似捏着兰花指转筋的太监。 摆出的姿态,娘到不可名状,想想都觉得丢人。 尽管小心,手还是疼,疼到脸颊直抽抽,心道破屋偏逢连夜雨,臀伤又遇手抽筋,当真倒霉到家了。 正在顾影自怜呢!热腾腾地池水之中忽然转起汹涌的漩涡,水位迅速降低,耳边亦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风沙一听就知道这是机关驱动的声响,而且应该是水力机关,就触发在浴池的底部。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唰唰两道倩影掠至池边,顿时来个六目交汇,但是仅有一脸懵逼,那就是他自己。 郭青娥和彤管仅是往他扫了一眼,两对妙目便转去盯住了池中的漩涡。 郭青娥神情依旧。 彤管神情古怪,明显憋笑。 风沙又听到外间传来飒飒连响,显然是听到动静的持剑宫娥纷纷赶来护驾,吓得大叫道:“谁都不准进来。”嗓子都尖了。 曾经服侍他沐浴更衣的漂亮侍女多了去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习以为常,倒是不怕被女人看。 然而现在的姿态实在太见不得人了,让郭青娥和彤管瞧瞧就算了,这要是再冲进来一群宫娥,他连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陵前成婚 漩涡剧旋,浴池的水位很快见地,一个大漩涡突然分化成为两个稍小的漩涡,池底显露出黑白浮雕,雌雄双龙缠绕交尾,两个小漩涡就是双龙之嘴。 彤管脱口而出:“伏羲女娲。” 风沙立刻纠正道:“是易先天图。” 郭青娥道:“这是希夷先生参考三易珍本所着‘易龙图序’之太极图。” 三易即归藏易,连山易和周易。 “谁知道他手中的三易珍本是否真本。” 风沙拧起眉毛:“何况太极自易,道门袭之,移花接木可还行。” 郭青娥正色道:“池底这副浮雕确实出自希夷先生的易龙图序。” “早先隐谷宣扬希夷先生将三易传于王尘,无非暗示三易在希夷先生的手里。就算为真,照着易图临摹一遍,篡改细节,改个名字,易图便为道图?” 郭青娥轻声道:“我不会否认,隐谷也不会否认。” “但也不会宣扬。”风沙不满道:“千百年后,易先天图将不被世人所知,甚至泯灭于世,太极图则大行其道。我没有说错吧?” 郭青娥道:“该记得的人总会记得,其时的墨修肯定记得。” 风沙冷笑道:“庄子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不记得的人,那就是不配晓得。儒家这么做情有可原,可是关道门什么事?庄子白曰了?” 儒家认为爱有等差,士就出仕,农就务农,工就做工,商就经商。士农工商专注于本业,无须知道业外的知识。 不知道也就不会跨越,各安其位多好。 想要跨越,必须击破因无知而形成的桎梏,墨家的武器是墨子的兼爱非攻,道家的武器是庄子的齐物论。 郭青娥道:“道儒皆隐谷,我为隐谷代言。” 风沙不吭声了。 这一句跟他常挂嘴边那句“我即四灵,四灵即我”一样,强调的是立场,而非事实。认同此立场,那就是对的。否认此立场,那就是错的。 郭青娥不会反对他的立场,他也不会反对郭青娥的立场,起码嘴上不能反对。 一旁的彤管一脸懵逼。刚才还好好的两人干嘛为一个浮雕的名字争吵起来? 最关键,两人说得每句话她都懂,连起来听却云里雾里。 已经触及立场,争辩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风沙岔话道:“你们姐妹俩不会是故意启动机关,趁机跑来看我洗澡吧!” 彤管两颊一红,啐道:“胡说八道。” 郭青娥移开视线:“确实与我们无关。” 两女之所以没走,还是担心这里会有危险,伤害到风沙。 郭青娥转眸扫量道:“你是机关大家,正要请教。” 风沙抓来浴袍胡乱往身上一披,边裹边道:“这里是道者院,你知道易先天图,不知道有机关?” 郭青娥道:“我刚才已经看见池底这副太极图浮雕,知道出自希夷先生的易龙图序,仅此而已。” 对池底浮雕的名称,两人还是各叫各的,甚至都有些刻意强调,显然谁也没能说服谁。 风沙转着脑袋四下打量,最后盯住浮雕道:“这里仅是蓄力之处,以水力驱动附近的某处机关,没有危险。” 彤管红着脸道:“没有危险就好,等你出来再说。”拉起郭青娥的手匆匆地往外逃走。 风沙又在浴池那边磨蹭了一阵,方才赤足出来,同样披发素衣,于两女对面席地而坐。 “我刚刚得报,奉先寺那边也起了惊动,具体情况尚不了解。” 彤管早就等得不耐烦,迫不及待地道:“皇后不会告诉我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跟地道有关?地道不是才挖好吗?这里的机关可不像新建。” 风沙想了想道:“据我猜测,这应该是个联动机关,乃是双龙夺珠的格局,一龙在道者院,一龙在奉先寺,至于珠,很可能是帝陵……” 他忽然转视郭青娥:“我记得高平战前,长乐公被柴皇赶到这里当太祖皇帝山陵使,监修帝陵。会不会是他老人家的手笔?” 之后不久,长乐公亦去世。如果是长乐公的手笔,那么一定有其目的,而且一定是隐谷的高度机密。 如果郭青娥不愿意说,他最好别探究,更不能深究,否则就犯大忌讳了。 如此明问,乃是希望避免误会。只要郭青娥不给出明确的答案,那就是不能说的意思。 郭青娥沉默少许道:“有可能。”然后闭嘴。果然是不能说。 彤管忍不住道:“有可能是什么意思?到底有还是没有?你不知道吗?” 风沙把话题扯了回去:“这里的机关肯定不是新建,应该是那些人挖掘的地道与之发生了交汇。你不是派人过去查探吗?很可能因此触发了机关。” 彤管听得一呆,急切地追问道:“他们会不会遇上危险?” “这个很难说。水力机关仅是动力。” 风沙沉吟道:“可以反复驱动陷阱,也可以驱动断龙石堵为护壁。看浴池的设置,触发的机关应该不是一次性的,我倾向于触发了某处陷阱。” 彤管还要再问,郭青娥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应该去看望父亲了。” 斋戒三日是朝廷的礼仪,加诸于皇室。 郭青娥和风沙就是单纯过来祭拜郭武而已,没有那么多讲究。 两人分别身为隐谷和四灵的高层,乃是订立礼仪的主导者。这些所谓的礼仪其实落不到他们身上。 若非这是帝陵,规矩太多太严,两人顶多像寻常百姓一样上坟祭扫,不会通过彤管绕上这么一圈。 彤管跟着起身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后院有马车,你们上车就行。我还要斋戒,不能陪你们去了。” 两人由殿后出门,登上素纱白帐的马车,之后果然一路畅通无阻,最后于陵前下车。 风沙下车后举目四望,惊得半晌没有言语。 这是帝陵?这能是帝陵??这怎么可能是帝陵??? 入目所见,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包,还没有半截城墙高,别说成排的石人石兽,甚至连个平整的石板路都没有,显得格外的冷落苍凉。 墓前就孤零零地竖着一块石碑,其上镌字云:大周天子临晏驾,与嗣帝约,缘平生好俭素,只令着瓦棺纸衣葬。 嗣帝就是“继承皇位的皇帝”的意思,也就是柴兴。 所谓瓦棺纸衣,就是陶制棺材,纸制寿衣。 这岂止寒酸!也就比裹着草席下葬强上那么一点。 风沙当真看呆了。 “父亲跟周皇说,若违此言,阴灵不相助。” 郭青娥注视着石碑,柔声道:“又说不要守陵宫人,只召附近税户三十家为陵户,还说每年寒食节有空就派人祭扫一下,如果没空,遥祭也行……” 风沙从震撼中回神,扭头看了看驻守于远方,成行成列的御龙禁卫,以及更远的道者院和奉先寺,一面摆上贡品、点起香烛,一面摇头叹息。 “可惜郭皇的遗愿,注定不会被隐谷遵从。没有仪式,何来礼仪?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我敢保证,有周一朝,这里的情况一定不被广而告之。” 郭青娥似乎无言以对,目视石碑,垂首揖礼,过了会儿牵住风沙的手,跪下道:“他是风沙,你见过的。他人很好,女儿愿意嫁他为妻,终身不渝。” 风沙跟着跪下:“江陵一面,匆匆一别,岂知后会无期,令人叹悔不已。我愿意娶郭永宁为妻,此生不渝,往者勿念。” 两人就跪在郭武墓前,没有活人见证,没有任何仪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定下了终身。但是,这仅是一半的终身,还有一半属于风飞尘和郭青娥。 两人就这么并肩跪着沉默了一阵,风沙忽然问道:“你觉得咱俩应该什么时候入洞房?” 郭青娥不做声,仅是两颊扑粉,头低更低。 风沙又道:“我认为寿安的法子一点都不管用,咱俩应该想个别的法子来增进感情。” 郭青娥道:“感情源于相伴的经历,波峰越高,低谷越低,落差越大,感情越深……” 风沙苦笑道:“这我知道,但是你能不能装作不知道。” “或许只有和你一起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我才能接近佳音姐在你心中的地位。” 郭青娥凝视道:“我不想取她而代之,惟愿平常一生,平淡一生,与你合一成道。” 风沙握紧她的手,同样凝视道:“与你同愿。”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新收的丫鬟 风沙和郭青娥在郭武墓前渡过了一天一夜,席天慕地,不吃不喝。 第二天清晨,两人返回道者院与彤管辞别。 彤管一直拉着妹妹的手舍不得放开,红着眼睛说些依依不舍地小话。 风沙则改口叫了寿安姐。 彤管听得浑身不自在,光听不敢应声。 风沙又道:“现在可以确定不是我那干皇兄有意针对你,所以你不必担心有人拿你破出斋戒一事发难,我和永宁也不允许有人大做文章。” 他并没有提及这是南唐方面做的手脚,也就是暗示彤管不要因此揪着不放。还是只能剁爪,不准打头。 彤管十分失望:“昨天我派去探洞的人被卷进了石碾阵,被活活地碾成了肉泥。只有一个人活着爬出来,可惜丢了两条腿,很快就流血流死了。”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我劝你把盗洞赶紧填实,然后封锁消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彤管急道:“可是……”帝陵附近闹出这些动静,还藏有密道和机关,于公于私她都要一查到底。 风沙打断道:“你忘了我昨天说的话了?监修帝陵的太祖皇帝山陵使乃是长乐公,这些机关恐怕都是用来保护帝陵的,你探究下去算怎么回事?”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南唐密谍挖通的地道是通往奉先寺的,却与设有机关的地道发生了交汇。 加上道者院的浴池异动,说明奉先寺和道者院的地下都藏有秘密。 不过,这秘密显然跟隐谷有关,不让彤管追查下去是为了彤管好。 风沙的话令彤管愣了愣,往郭青娥投以询问的目光。 郭青娥轻声道:“如果当真跟长乐公有关的话,那么可能只有王尘子略知一二。”一旦扯上当今的隐谷之首,当然不可能再追查下去。 彤管叹了口气:“我不查就是了。你们一路走好,记得时常给我写信。” 风沙点点头,携郭青娥告辞。 出了内院之后,孟凡接替宫婢领路,一直将两人送到附近镇上的客栈,打算接走林羊羊。 把门的两名汉子相视一眼,把孟凡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孟凡脸色忽变,怒道:“方宗花她什么意思?这是我的客人,她想干什么?” 风沙和郭青娥的身份不是什么人都够资格知道的,更不可能传得人尽皆知,所以对外对下他只说是自己的朋友,至多说是长公主的客人。 至于跟着两人一起来的林羊羊,亦是他的客人。 被孟凡吼的两名汉子一齐赔笑。 “我说孟侍卫,您这位客人可不简单。” 其中一人笑道:“这么标致水灵的女人,做个当家花魁绰绰有余。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一副农家打扮?还知道那么多?” 孟凡微怔。 其实他对这个林羊羊的身份和情况并不了解。 风沙没有告诉他,彤管也仅是通过他向外间传下命令而已,同样没有告知他具体情况。 孟凡转念道:“你管她什么人,把人交给我。” 不管此女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总归是风少交给他照顾的女人,他必须完好无缺把人交还。 两个把门的汉子一齐摇头。 “您是长公主的侍卫长,又是咱们侍卫司的都校,属下本不该驳面子,可是方都头负责帝陵守备,责任重大。此女有谋大逆的嫌疑,恐怕不能放人。” 相比军中的都头,侍卫司的都头非同小可,尤其方宗花乃是负责帝陵安全的侍卫司头目。 虽然她受到郑州侍卫司都校的管辖,但是理论上可以直达天听。 孟凡也是侍卫司都校,与她的顶头上司平级,但是两人之间并没有统属关系,根本管不到她。 对此,孟凡心知肚明,只好搬出彤管来压人。 “跟你们说实话,她不是我孟凡的客人,她是长公主的客人,是长公主要我来接人的。现在我代表长公主命令方宗花立刻放人,否则后果自负。” 单凭晋国长公主绝对管不到方宗花,单凭侍卫司特使的身份也只能命令方宗花办事,同样管不到人。 然而,两者是同一人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两个汉子显然绷不住,不由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了句稍等,另一人进去禀报。 过不一会儿,方宗花出来行礼道:“孟侍卫说她是长公主的客人,可有凭证?” 孟凡道:“我就是凭证。” 方宗花道:“私凭文书官凭印,口说无凭。不是我想刁难孟侍卫,只是事关重大,如果放跑意图谋大逆的人犯,小妹我头小脖子细,怕是担当不起。” 孟凡毫不犹豫地道:“我可以留下文书并盖印。”有风沙撑腰,他自然什么都不怕。 方宗花笑道:“那就没问题了。”催促左右道:“你们还不快给孟侍卫取来纸笔印泥。” 孟凡忙活着签字画押,然后进门领人,一进门便是一呆。 这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农家少女?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方宗花比划道:“我可没有刁难她,只是让她洗了个澡,顺便拾掇一下,现在完璧归赵。” 孟凡眨巴几下眼睛,还是有些不能置信。 昨天看这少女穿着土了吧唧,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身上的味道更是难闻的很,一路上别说多看,他甚至都不想多闻。 结果,小丑鸭忽然变成了白天鹅,难怪方宗花会起疑,连他都忍不住开始怀疑。 一转念又释然。因为风少的身边出现什么样的美女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孟凡将林羊羊领出门,献宝似地带到风沙的面前。 风沙拿奇怪地眼神扫了林羊羊几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领人走人。 此女确实还算漂亮,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给他惊艳的感觉。 别说跟云本真、绘声、纯狐姐妹、马家姐妹相比,甚至比不上他身边好些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剑侍。 也就给他留下个还算养眼的印象而已,奇怪在此女确实不像农家少女。 但也难说,毕竟那户农家的家境明显还不错,生出个美人胚子很正常。 加上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收拾干净了,穿着立整了,自然倍添姿色。 如果还是昨天那一副大艳大俗的装扮,再是天生丽质也入眼不得。 林羊羊似乎穿不惯现在这身束腰显胸的高腰长裙,不仅当街把腰带给扯了,还把及胸的束腰真的扯到了腰上,本来样式不错的裙装顿时不伦不类。 至于扯下的腰带,愣是被她当成了发带,扎到了脑后的圆髻上,还顺手拉出额发,瘪着小嘴吹了一下。 倒是有那么点丫鬟的味道了。 风沙看她一眼,从怀里拽出个鼓鼓的皮囊,往她手里一塞道:“收好了,不要弄丢了,否则咱们待会儿没钱吃饭了。” 林羊羊忙不迭地接下,闻言把皮囊紧紧地抱在怀里,跟着风沙和郭青娥走了十几步,忽然一溜烟地小跑到路旁的一棵树下。 风沙正奇怪呢!见她把皮囊扯开个口子,抓起几张银票和一把铜钱塞进了胸前,还揪起前襟哗哗地抖了几下。 又把发带一解,把裙角撩高,露出一双雪白笔挺的长腿,抬腿往树上一踩,更是白花花的晃眼。 之后,用发带把收口的皮囊绑到了大腿内侧,缠了一圈又一圈,待裙子落下后,皮囊就到了双腿之间。 风沙差点瞧晕过去。这么夹着走上一路,这皮囊还能用吗?反正他是不会再碰了。 林羊羊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一脸等夸奖的模样。 风沙轻咳一声,道了句:“不错。”眼神越过她的颈边,发现道路那边有几个人瞬间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是行家,自打离开客栈就发现有人跟踪,而且还不止一伙。 郭青娥肯定早就发现了。 不过,两人都没在意,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有趣在林羊羊好像也觉察到了,而且似乎有意让他留意到,还能做得不露痕迹,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貌合神离 风沙和郭青娥很快返回管城驿,与一直等候他的初云于客栈会面。 本来风沙想把林羊羊交给初云安置,后来转念又留在了身边,打算让她和东果一起随行随侍。 初云颇为不解。毕竟对此女既不知根,也不知底,是否懂得侍奉尚在其次,安全上也成问题。 风沙则回了句:“此女绝不简单,而且跟符王肯定不是一边的。” 初云顿时心领神会,心知这是让两女相互监视,相互牵制,于是谁都动弹不得,只能做个乖巧听话的婢女。 她知道风沙也很难,难就难在符王许诺的好处还没有完全落实,风沙必须做出足够的姿态让符王感到满意。 毕竟符王为自己买命出了大血,交出了一批分布甚广,相当庞大之产业。 这绝不仅仅只是财富,而是实打实的势力。 赵义拿其中四成,剩下六成将由韩晶接手。 初云不知道的是,风沙还希望韩晶能以此奠基,重建偃师。 总之,牵扯甚大。为了韩晶,为了偃师,他必须委屈自己。 初云继续说了一下这两天的情况,不止管城驿,还包括郑州。 据悉,郑州侍卫司忽然于昨日连夜出动,调动捕役与各处武候铺卫士,于城内大肆搜捕南唐密谍,甚至还秘密处决了一批南唐的奸细。 真的假的无从得知,反正据说是南唐的奸细,反正拉出来宰了。 明明是秘密处决,偏偏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连初云都知道了。 城郊的管城驿受到了波及,开始深严门禁,馆驿内外更是风声鹤唳,各条干道上增设了关卡,严查往来行人与商旅。 押运后勤车队的绘声受到了牵累,至今还被拦在关卡之外,过不了管城驿。 风沙心知这是南唐密谍图谋不轨的后遗症,也是他许诺彤管可以“剁手”所导致的结果。 想来误抓误杀的人所在多有。 这叫作杀鸡儆猴,不仅是一种愤怒的表态,更是一种报复的警告。 初云最后说出了她的目的:“昨晚被抓的人里面,有我的人,希望风少帮忙营救。” 风沙随口道:“这个好办,你给我一份名单,把你的人放在里面,我让他们放人。” 初云递上一张字条,嫣然道:“早就准备好了。您过目……” 风沙随手接过,也不展开。 “派人告诉赵义一声,符王可以启程了。” 初云应声告退。 赵义很快闻讯赶来,就地请风沙喝酒。 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在意的是风沙的态度。 风沙直接把东果和林羊羊叫了过来,笑道:“此行上路,我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就带着她俩,你放心便是。” “放心,我当然放心。” 赵义转目打量林羊羊,嘴上道:“就是这丫头看着笨手笨脚,怕你用起来不顺手。东果那些姐妹个个秀外慧中,更非此等庸俗村姑,用起来贴心。” 在他看来,风沙和符王现在互为人质。 为了安符王之心,符王的人必须时刻跟在风沙的身边。 风沙起码要把人质的姿态做出来,否则符王不会痛痛快快地落实好处。 本来说好了带上天灵和东果,现在少了一个,他当然不满意。 毕竟这份好处他拿四成,自然担心横生枝节。 林羊羊心里气得火冒三丈,心道我是故意扮丑好不好,想了想面上也做出气鼓鼓的样子,更是瞪圆了眼睛。 毕竟她现在是个庸俗村姑,被人如此当面讥讽,生气很正常,撒泼都可以。 风沙笑了笑,言说此女乃是他途中解救的农家女子,如今家破人亡,身世凄惨,他心疼心怜,收来随侍云云。 早先,他打算带上东果和天灵,让符王认为自己能够时刻监视他,甚至时刻制约他。如此,符王才能够放心。 林羊羊的出现,让他有了另一种选择。 他一点都不关心林羊羊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只要不是符王的人就行。 最关键,此女并不是他的人,符王应该勉强可以接受。 赵义果然张不开嘴了,暗忖东果不可能连一个农家女都摆不平。他没有必要因此得罪风沙,符王那边他也能交代过去,于是点头同意。 至于林羊羊的经历,他会设法查实,反正这里离新郑又不远。 他相信风沙还不至于骗他,甚至巴不得风沙说谎,那样意味着风沙要为谎言付出代价。 风沙将初云给他的字条扔给赵义:“这里面有我的人,昨晚被衙门抓了,你出面要他们放人。” 林羊羊的目光追着字条而动,她本是南唐女谍,这是她的本能反应。 奈何她现在耳目闭塞,什么情况都弄不清楚。 甚至至今不清楚风沙和郭青娥到底姓甚名甚,一开始还以为两人是江湖侠侣。然而,自从被方捕役带着指路之后,她就知道这对男女不简单了。 尤其两人居然可以把她从方捕役的手中强行要回来,更令她心惊。 因为她看得出来,那个方捕役及其手下的行为做派,绝非衙门的捕头捕快,分明是谍探中人。不是北周的侍卫司就是武德司。 进而说明这对男女的身份非同一般,于是她放弃了找机会偷溜的打算,定下了跟随的决心。 无论是想要将功折罪,以期重返南唐侍卫司,还是想要逃避南唐侍卫司对她的追杀,大树底下都要好乘凉些。 赵义展开字条看了几眼,为难道:“这个,我说话,他们未必肯听。”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其实是侍卫司抓的。他身为武德司的副使,虽然有监察侍卫司的职权,然而是否真的力所能及,那是另一码事。 也正因为武德司乃是柴兴用来削弱侍卫司的一柄钢刀,所以两方的关系极为不睦,没少明争暗斗,甚至经常于不可见处互下死手。 风沙含笑道:“义兄不肯帮忙,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让人跑跑腿,去趟新郑,或者汴州……” 对他来说,从侍卫司手里救人并非难事。麻烦在于他答应让彤管“剁手”,当然不好插手。 又不能跟人说他是要救洪烈宗的密谍,所以最好通过赵义。 赵义忙把字条抓紧,截话道:“我来想办法。不过,我还是要说,天灵这丫头当真不错,温柔可人,人也伶俐。” 这就是讲条件了,让他出面救人可以,风沙必须让天灵跟在身边。 “我是赶路,又不是游山玩水,带那么多美婢干什么?” 风沙摇头道:“招蜂引蝶的,你嫌我麻烦少太是不是?羊羊这丫头挺好,我挺喜欢,我也挺喜欢东果这丫头。此事休要再提,你就说帮不帮我吧!” 赵义想了想,觉得放人这点小事,确实搬不上台面,当不成条件,还不如卖风沙一个人情,让风沙对东果好一点,于是苦笑道:“帮,我当然帮。” 风沙笑而敬酒道:“知道你忙,我不留你了。” 赵义只好告辞。 林羊羊偷偷拽了拽东果,悄声问道:“他好像一直帮你说话呢!他是什么人呀?那个天灵又是谁呀?” 东果干干脆脆地回了她一记白眼,见风少的目光转过来,赶紧敛目垂首,做出一副温驯乖巧的样子。 风沙向两女道:“从现在开始,我是你们的男主人,姓陈,叫陈风,字破浪,不管私下还是公开,万万不要叫错了。夫人你们也都见过了。” 两女一起点头。 东果知道陈风其实姓风,称呼为风少。 然而,上面并没有向她透露更多情况。 仅告诉她这是一位大人物,要千方百计地亲近及勾引,不惜代价地悉心侍奉及保护,关注言行,等待命令,仅此而已。 林羊羊所知那就更少了,目下也只猜到陈风肯定是化名,与夫人是否真是夫妻都在两可之间。起码这一路行来,她并没有发现两人像夫妻一般亲密。 风沙又向两女交代了一些规矩和一些禁忌,然后让两女回房换装,他则去了初云的房间,让初云帮他的屁股上药换药。 不久之后,符王出得管城驿,车队启程西行。 风沙和郭青娥随之启程,还是骑着两头毛驴。 两人皆扮成了书生。 风沙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郭青娥则明显丰神俊朗。 好在两人都算得上风度翩翩,结伴而行,并不突兀。 东果和林羊羊则扮成两人的书童,分别于前头牵驴。 这身打扮让婉约靓丽的东果不再那么引人瞩目。 也使得林羊羊不再那么俗气十足,倒是与东果不相上下了。 这让东果十分吃惊,本来她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农家女十分看不上眼,没想到换下庸俗的装扮之后,姿色似乎比她毫不逊色,竟是天生丽质。 好在举止粗俗,姿态不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走没走相,显然毫无教养,更是全无气质,跟她全然没得比。 更好在风沙让她向林羊羊教授礼仪,使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折腾人。 她正想着怎么压过林羊羊一头,甚至把人逼走呢!闻言大喜过望,立刻让林羊羊头顶着一袋水囊走路,只要水囊从头顶掉下来,手心就要挨条子。 其实林羊羊的礼仪好着呢!装粗俗才累,真要时间长了,她也受不了。 所以男主人地吩咐正合她的心意,然而一开始又不能不装,不得不让水囊频繁地掉下,结果半天不到,一只手掌愣是被东果用枝条给抽肿了。 另一只手因为要牵驴,侥幸逃过劫难。 林羊羊心里那个恨呐!算是把东果给恨上头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嵩山脚下 自高平战后,柴兴呕心沥血,更是苦心经营。 佛门元气大伤,自不必多说。 他迅速获得了隐谷的支持,加诸“天命”,又使四灵高层陷入内斗,变成一盘散沙。 尤其四灵的支柱,护圣营的主力,被他设法调出凤翔府,按在西征的前线动弹不得。 自此,彻底平衡了百家。 随着风沙“押着”符王离开汴州,最后两个能够搅乱北周政治的变数等若相互抵消,已经不复存在。 北周各方势力终于围绕他达成了共识,甚至可以说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同时,也在扩建新城,疏浚运河,收敛铜货,兴旺商贸等,更是尽全力地储备民生与战备物资。 十月初一,风沙启程离开汴州。 十一月初,柴兴准备亲征南唐。 任命司空李珍为淮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统领一十二名军使,打算兵分三路,出兵淮南。 司空李珍与隐谷关系密切,麾下十二名军使当中,与四灵关系密切,甚至本身就是四灵的军使多达四人,隐谷亦有四人。 余下四人之中,二人属百家,二人属郭武旧部。 同时下诏,要求吴越王出兵常州,牵制南唐军力。 召回正在征蜀的宣徽南院使担任京都留守。 并令端明殿学士,开封府尹王卜辅助之。 宣徽南院使实际上是汴州朱雀主事,乃是任松的副手,这项任命是风沙为四灵争取来的。王卜则是柴兴的肱骨心腹,名为辅助,实则监督。 东风吹,战鼓擂。平边策之佯攻南唐,正在迅速地拉开序幕。 虽然仅是佯攻,也存有必须达成的战略目的。 那就是完全夺下淮南之地,把战线往南推至长江边,要与江宁府隔江相望。 要让南唐朝野震惶震恐,感到朝不保夕,使接下来的转北一击,无任何掣肘。 正在柴兴紧锣密鼓地筹备南征的时候,风沙和郭青娥来到了嵩山脚下。 这一路,路程其实并不算远,之所以走了将近一个月,乃是间接受到南征的影响。 原因在于符王不知怎么跟南唐搭上了线,不仅有了秘密联系,而且相当频密。 南唐方面为了阻止北周南征,已经开始不计代价,至少也要达到拖延的目的。 符王和风沙作为唯二有能力扭转形势的人,成为了南唐方面特别针对的目标。 所导致的暗战,可想而知的激烈。 四灵,初云和北周侍卫司都给风沙送来过相关的情报。 李善夫妇亦派人送来了两封言辞殷切的亲笔信,一封信上泪痕斑斑,另一封信直接就是血书。 连柴兴都派过一次加急密使,请他务必遵守诺言,严加督厉符王,无论如何不能让符王回返或者脱身,必须要把符王牢牢地按在洛阳动弹不得。 如果让符王龙跃入海,以他的身份和威望,想要捣乱实在太容易。 不提符家庞大的衍伸势力,单凭符家在北地的七名军使,随便摆几个架势,都不必真做,就和北汉和契丹随便勾搭一下,必然导致北地形势不稳。 一旦后方不稳,柴兴还南征个P呀! 一直护送符王的赵义突然返程回汴,显然受到了来自柴兴的强大压迫,连他那将得未得的四成好处都顾不上监督了。 以上种种,风沙只看不回,哪怕符王派人试探他的态度,他依然没有任何表态,仅是跟在车队的后面,从不催促赶路。 然而,任何胆敢远离车队的符王侍卫,全都在离开不久之后,莫名其妙地暴毙于前路。 风沙感觉自己像放羊。 羊在羊群,他就是牧羊犬。羊离羊群,他就化身为狼。 期间,符王在南唐方面的配合下没少做小动作,尽力拖延行程,甚至好几次试图脱身。 于是,多位随同他赴任凤翔的文武官员死于非命,尸体旁往往以其血留书云: “敢去凤翔,就是个死。”“有命当官,没命享福。”“凤翔水深,小心淹死。” 傻子都知道这是来自护圣营的警告。 队伍中顿时人心惶惶,辞表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直接挂冠而去。 符王更清楚这是来自风沙的警告。 说是凤翔不能去,其实是逼着他去洛阳。如果他不去洛阳,风沙将不再保证他的安全,甚至风沙本人就是危险之源。 符王戎马一生,当然不是被吓大的,开始干耍无赖。 恨不能走一天停三天,借口稀奇古怪,有一次甚至包下全镇的歌舞伎,开了一通宵的无遮大会,又借口昨晚太过疲累,需要休息几天,养精蓄锐。 总之,以拖待变,寻瑕伺隙。 风沙确实很头疼,预定好的行程不停地延后,很多安排好的事情都乱套了,绝不仅是影响他身边几支人手那么简单。 比如他身为北周玄武观风使,本身还负有观风四灵的责任,想要趁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当然要约见当地的四灵首脑。 然而,大家各有要务在身,明面上也各有身份,不是随时都有闲的,甚至未必常留在地,等上个三五天还行,等上个十天半月谁也受不了。 最麻烦在不是要等你多久,而是不知道要等你多久。 以风沙在四灵的身份和地位,就算让人傻等,也没人敢抱怨,更不敢怠慢,但是一拖再拖的话,最起码好印象没了。 尽管风沙心里焦急,面上依旧优哉游哉,就当陪郭青娥省亲,顺道游玩。 反正他不能把符王放走,也不能把符王逼急了狗急跳墙,其中的火候他必须拿捏好。 这并非为了柴兴而做,归根结底是为了中原的利益。 把符王按在洛阳,乃是为了北周能够顺利地进行平边策,以期达到“回马一枪击契丹,一鼓作气收幽云”的目的。 柴兴聪明就聪明在将自己的利益,北周的利益和中原的利益通过平边策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帮柴兴就是帮中原,帮中原就是帮柴兴。 大义和私利要如何取舍,风沙心里门清。 现在风沙和符王之间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符王担心四灵真的对他下死手,只敢耍赖以试探,不敢过线。 风沙很清楚他仅是拉着四灵做虎皮,吓唬人而已,也不敢过线。 真要把符王干掉,四灵肯定不会替他出面扛下符家的愤怒。 双方都不敢过线,只能在手段上一点点地逼近对方的底线。 并通过东果维系仅剩的那一点默契。 好比两架马车当街对冲,眼见越离越近,谁最后绷不住胆怯,谁就乖乖地让路。如果谁都不让,那就真的撞上。 至于撞上之后,谁车毁,谁人亡。风沙和符王其实心里有数。 肯定是风沙车毁,符王人亡。 所以符王更怕一些,所以风沙占着优势。 所以着急的人不是风沙,他也不能着急。 不管符王怎么磨蹭,终究还是到了嵩山脚下。 符王车队在山脚下的小镇稍作停留,柴兴早就跟风沙约好,柴家人将会在此进行交接。 风沙早先没想到符王这么难缠,实在不放心交由别人“押送”,于是求得郭青娥的谅解,打算亲自把符王送进洛阳,然后再折回嵩山去隐谷。 一旦符王人进了洛阳,再怎么样都跟他无关了。何况洛阳是柴家的地盘,只要符王进来那就是龙困浅滩,不遭虾戏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反客为主 风沙去到约好的酒馆,等到负责交接的人,见到之后不禁扶额,居然是那个曾经跟他在汴州起过冲突,又被他扣下交给宫青秀的柴家小姐。 风沙瞧着她满怀恨意的眼神,实在无法理解柴兴怎么会让这么个不晓事的丫头来做这么重要的事情。转念又觉得柴兴不会如此不智,肯定另有缘故。 柴小姐娇哼道:“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吧?” 风沙不答反问:“谁让你来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家父。” 柴小姐眼中闪烁起快意地光芒,似乎正在畅想把风沙抓住之后,肆意报复的场景。 “他老人家知道你欺负我,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正要找你算账呢!你不要妄想逃跑了,这家酒馆早就包围,我是看着你进来的。” 风沙脸色微变,问道:“符王那边呢?”如果只围他没围符王,符王趁机溜了怎么办? 这个老家伙厉害得很,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旦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的心中着实难安。 柴小姐冷笑道:“你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风沙皱眉道:“你正事做了没?柴老官人怎么吩咐你的?” “旁的事我才不管,我就是来找你的。” 柴小姐得意地道:“这回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看你怎么逃。你的人我也派人去捉了,别指望这回还有人来救你。” 因为事关机密,郭青娥和东果留在附近的客栈里。 不过,风沙并非仅带着林羊羊,作为侧翼的马玉怜也带着两个人,扮成客人跟进了酒馆,就在隔壁包间。 然而,听柴小姐的口气,随行她的人手显然更多,仅这间包厢里就有两个,一左一右地将柴小姐护在身后,看起来还都是高手的样子。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你放着正事不办,有想过后果吗?” 柴小姐呦呵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将手一招,她的两名卫士分从左右绕过圆桌,一人欲拿风沙,一人欲拿林羊羊。 风沙不会武功,但是特别会打烂架,尤其在这狭窄地包间里,给了他反应的时间和施展的余地,抬脚便踹翻了圆桌,满满一桌的碗碟菜汁顿时扬面。 两人不得不止步,一齐掌击桌面,同时护到柴小姐的身前,挡住碗碟,以及还在热腾腾的菜汁。 喀拉一响,桌面被两人击得四分五裂,残板炸裂不退,反而左右横飞,纷纷击上两侧的墙面,居然大半深嵌,整个包间都摇晃起来。 风沙抬手弩瞄准,毫不犹豫地一矢飞射,同时斜退到窗边。 被他瞄准那人居然在飞矢濒临咽喉的一瞬间,于不可能之际回手,带着一片残影将飞矢一掌拍飞,咄地没入一侧墙壁。 以风沙的眼光来看,此人也算得上高手了,恐怕不会比马玉怜差太多,另一个人的武功想必与之相差不大,加上外面的人更多,这下真有麻烦了。 这时,碗筷菜碟接连落地,哗哗而碎,汤汤水水翻了一地,依然冒气,而且挺香。 林羊羊像是吓傻了,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沙突然暴起掀桌,碗碟扑面,一矢飞射,柴小姐连受受惊,吓得不清,这会儿总算被碗碟碎声惊醒回神,尖叫道:“捉住他。” 一时间没人敢动,因为风沙再度抬臂瞄准,且是瞄着柴小姐的脑袋。 两名卫士立刻护到她的身前,紧张兮兮地盯着风沙袖中的手弩。 风沙笑道:“我这手弩威力确实不大,挨上一下也不一定会死,只好一弩三矢,以数量弥补,你们只要再挡住两下,我就无计可施了……” 他是故意废话,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马玉怜倏然现身于窗口,下一刻就护到了风沙的身前,一手扬剑平指,横臂护住主人。 她扮成了江湖人士,一身劲装,黑纱蒙脸,只外露一双美眸,看不清样貌。 拍飞弩矢的护卫一见她的身法就知道来了高手,急声道:“快把小姐送走。” 柴小姐被护卫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来人,用力推开拉扯她的侍卫,叫道:“你们滚开,我不信他敢射我。” 马玉怜冷着美眸左右扫视,嘴上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行凶。” 拍飞弩矢的卫士是这些护卫的首领,闻言仔细打量马玉怜。 一对眸子明亮有神,宛如秋水行波,秀眉细长入鬓,柔媚中又不失英气。 面纱带来的神秘感令人怦然心动,窈窕的身段更令人心弦乱颤。 仅是往那儿一站便渊渟岳峙,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 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此女绝非寻常人物。 护卫首领提了几分小心,正色道:“女侠误会了,分明是他暗箭伤人在先,用得还是朝廷明令之禁弩。” “你当我耳聋吗?以为我在隔壁什么都听不见?” 马玉怜不仅装作江湖人士,还装作不认识风沙:“分明是你们以众凌寡,好不要脸。至于朝廷,朝廷还不让杀人呢?那么听朝廷的话,混什么江湖。” 卫士首领脸色一变,森然道:“女侠不明我等仇怨,随便架梁子,殊为不智。” 马玉怜不屑道:“我就架了,你能怎样?” 卫士首领抬掌欲扑,喝道:“找死。” 马玉怜轻哼一声,打了个响指。 两名同样蒙面的剑侍忽然从门外闪身进来,一人持着短匕横上了柴小姐的脖子,另一人背靠着她,横匕监看门外。 两匕刃都有流血,握柄的手上血糊糊的,这就是她们能够无声无息进门的原因,显然以偷袭暗杀的方式干掉了门外的守卫。 马玉怜胆子小是小,但也要看跟谁比。何况她没有带多少人手,担心无法护得主人周全,只能硬起心肠命令手下痛下杀手,无论如何要控制住局面。 两名卫士听见身后的动静,一起扭头查看,无不大惊失色。 风沙则松了口气,看来马玉怜在风门没有白呆,云本真也没有白教,知道以寡敌众时应该怎么办,反正没傻到正面蛮干。 柴小姐惊恐万分,刚要尖叫,匕首的尖端立刻抵住了她的下颌,寒冰一样的刺痛感随即入脑,迫使她不由自主地扬起俏脸,尖叫声戛然而止。 脸色瞬间苍白,大气都不敢喘,额上香汗肉眼可见地流了下来。 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花容色变。 卫士首领紧张地摇手道:“这位女侠,万事好说,还请放开我家小姐。” 马玉怜根本不理,冲两名剑侍道:“让开门,让他们滚出去。连同外面那些人一起滚蛋……” 卫士首领立刻叫道:“不行,你先放了小姐……” 马玉怜使了个眼色,挟持柴小姐的剑侍立刻掐住了柴小姐的下巴,将嘴强行捏开,匕首往两瓣嫩唇里一塞。 两名卫士脸色剧变,想要出手搭救,又硬生生地停住动作。 柴小姐的眼泪瞬间冒出,顺着两颊汩汩而下,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刚要呼痛,刃身再次塞进她的嘴里。 刺得她紧闭的双眼猛地圆睁,别说发声,甚至连口水都不敢吞咽,娇躯更是僵成了木头,一动都不敢动。 眼泪都出不出来了,唯有香汗与香唾顺颈下流。 “她有满满一口牙,牙掉完了还有舌头,舌头没了还有手指,手指没了还有脚趾,脚趾没了还有头发,头发没了还有四肢,四肢没了还有一张人皮。” 马玉怜好整以暇地道:“如果你不想她变成一团血糊糊的人肉丸子,扔到街上喂野狗,大可以慢慢地跟我讨价还价。” 这一招其实来自于云本真,但凡见识过的人都吓得不轻,当场吓尿的人也所在多有。 那场面,记忆深刻到想忘都忘不掉,时不时衍成噩梦,她仅是来了个有学有样而已。 区别在于,云本真真敢下手去做,她顶多敢嘴上说说。 卫士首领听得浑身直打哆嗦,脸色不知不觉地铁青起来:“姑娘如此狠毒,莫非是魔道中人?怎么也会行侠仗义,真是天下奇闻。” 马玉怜转念觉得这个身份也不错,吓唬人正合适,于是嫣然一笑:“谁规定魔道中人不能行侠仗义了,本妖女看上这位英俊的少爷不行吗?” 卫士首领沉吟着想要盘盘道,又想着应该怎样拖延时间,把外面的手下引进来,还不能让对方起疑。 马玉怜好歹给主人做了那么久的婢女,察言观色的能耐绝对一流,见人家目光闪烁就知道在想对策,眸光瞬间一寒。 “你现在就滚出去,把你们的人全部撤走。你只能点头,敢多说一个字,她的一颗牙将因你而碎,敢耍半点滑头,她的舌头将因你而断。不信试试。” 卫士首领下意识地张嘴:“我……” 马玉怜立时一个眼神,挟持柴小姐的剑侍顿时将匕首一扭一抽。 一颗银牙拖着血线凌空而飞,直射向卫士首领的面门。 卫士首领抬掌挡接,接住之后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白得吓人,目光喷出怒火,几欲噬人,嘴却是严严实实地闭紧了。 其实马玉怜也吓了一跳,勉强定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想说什么请开尊口,想要骂人敬请自便,反正我是按字计牙,你敢说,我敢拔。”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章 我就是暴风 柴小姐受到挟持,其护卫被迫退出酒馆。 尽管如此,他们绝无可能扔下小姐退走。 否则回去之后根本没法交代,恐怕连家人都要跟着遭殃。 马玉怜也不敢放人,更不敢轻易出酒馆。 两方算是僵住了。 拖延下去当然对被包围的一方极为不利。 这时,风沙布置的防卫策略开始起作用。 作为侧翼的马玉怜不仅带着两名剑侍进入酒馆,外面亦留有她手下的一个小队共三名弓弩卫策应。郭青娥的附近同样也有两个小队共六个人如此布置。 余下还有十余人,大约三小队人手一直监视着符王的车队。 哪怕风沙和郭青娥被人分割围困,两人与外间的联络,两人彼此之间的联络,乃至与授衣、初云、绘声之间的联络,其实并没有中断。 外间的那些手下起码知道两人的位置和处境。 届时,接应也好,营救也罢,总会有办法。至不济还可以向人求援,比如找四灵和隐谷,甚至可以找北周侍卫司和武德司。 当然,求援是下策,找两司求援更是下下策。 马玉怜让两名剑侍把柴小姐捆到隔壁,顺便把林羊羊也带了过去,她自己则留下来向主人请罪,言说都怪她保护不力什么的。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风沙摆手打断:“有人质在手,安全暂时无虞。以你的武功,悄悄地潜出去不难,赶紧给我看紧符王。其他的事情无需理会。” 马玉怜急道:“可是您怎么办?” 风沙撇嘴道:“我不会有事。” 他已经猜到是谁在搞鬼了,虽然还不清楚细节,起码摸到点鬼影子。 马玉怜摇头道:“婢子实在不放心,婢子要留下来陪您。” 风沙淡淡地道:“这次是有人乐见我和柴家不睦,甚至结仇。但是绝不会置我的性命于不顾。哪怕你不在,我也是安全的,起码性命无虞。” 这番话含义很深,马玉怜听得一脸懵懂。 风沙催促道:“快去,你亲自给我盯死了符王。如果符王跑没影了,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马玉怜俏脸色变,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翻窗而去,刚出窗又想了想,到隔壁敲敲窗框,召一名剑侍过来凑近,低声吩咐她过去保护主人。 风沙则让这名剑侍去看住楼梯口,换林羊羊过来服侍。 林羊羊满脸崇敬地倒了杯水凑过来:“主人真厉害,婢子当时都吓傻了,现在手还抖呢!今天要不是主人,婢子哪还有命在。” 风沙接下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盯着窗外的群山发呆。 此镇很小,就这一家酒馆。这么多人预先埋伏,先行斥候的授衣不可能不知道。此其一。 此镇算是隐谷的门户,发生任何风吹草动,隐谷不可能不知道,怎么没有预警?此其二。 简而言之,今天这件事本来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偏偏发生了,说明出大问题了。 隐谷拥有足够的动机,希望他和柴家交恶。所以睁一眼闭一眼,尚在情理之中。 但也仅此而已。 就算隐谷之中有人极端反对他和郭青娥联姻,想要杀他以阻止,那也不会傻到让他死在拜会隐谷的途中,死在自家的门口。 这事真要发生了,不管谁做的,不管什么原因,隐谷的名声都会遭受重创,更会与墨家遗脉结下千百年都休想化淡的血仇。 所以,关键是授衣。授衣是怎么回事? 就在风沙眼光愈冷的时候,郭青娥领着东果进门,轻声道:“包围已经撤了,柴小姐可以放了么?” 风沙无所谓地道:“你决定就行,不必问我。你没事吧!” 郭青娥叹气道:“我没事。就是对不起你了。”显然她已经知道前因后果,起码很清楚隐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风沙握住郭青娥的手道:“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够决定的。” 郭青娥拿眼神示意东果和林羊羊离开,牵着风沙坐下道:“据我所知,四灵的北周总执事目下人在洛阳,是否属实?” 风沙眸光幽闪几下,反问道:“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郭青娥不答,继续道:“授衣作为先行斥候,每到一地需要替你联络当地的四灵,并通过四灵获取在地的情况,没错吧?” 风沙皱眉道:“你是说授衣受到了洛阳四灵的蒙蔽,所以我在这里遇上了埋伏。这是你的猜测,还是有确切的情报?” 洛阳四灵哪有这种胆子,除非从更高层获得了直接授意。洛阳比他高的四灵高层唯有北周总执事一人。 此事兹事体大,一旦证实,说明北周总执事对他起了杀心,故意蒙蔽他的耳目,然后再来个借刀杀人。 郭青娥避而不答:“我是担心授衣会被人灭口。” 授衣一旦被人灭口,那就无法证明到底是她犯下过错,还是有人故意蒙蔽她了。 风沙沉默少许,叹道:“现在连隐谷都有将她灭口的动机了。” 如果授衣被人灭口,他很可能会迁怒洛阳四灵。隐谷绝对乐见其成。 郭青娥再度握紧他的手,轻柔却坚定地道:“我向你保证事不至此,授衣一定会安然无恙。” 来此之前,她已经向隐谷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并且做了相应的安排,务必保证授衣的安全。 她不仅是隐谷的行走代言,本身更代表着道门,实际上与代表儒家的王尘分庭抗礼。她不言则已,一旦表态,隐谷必须考虑她的态度。 风沙感受着郭青娥柔胰的紧握:“我替授衣谢谢你。”然后松开郭青娥的手,踱步负手于窗前,眺望窗外群山。 郭青娥亲昵跟随在侧。 “有人想要借柴刀斩风,有人希望风把柴刀刮飞,最好把握刀的人也刮下悬崖。” 风沙忽然笑了起来:“我好像怎么做都会遂了另一方的心意,当真进退维谷啊!” 借柴刀斩风,明显是隐谷所为,风是指他,柴刀指柴家,握刀的人则是北周总执事。 突然之间,他就成为了众矢之的,两股不可抗力迅速地降临,他差点都来不及反应。 郭青娥别来俏脸,凝视道:“我知道你这一路一定十分艰难,但也没想到暴风齐至,连一点预兆都没有。毕竟阴谋没有得逞,退一步海阔天空。” 隐谷和四灵的高层都出了手,形成了双扣的死结,她自认解不开。 除了劝风沙摸摸鼻子算了,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办。 风沙轻哼道:“你说如果柴兴的亲爹在隐谷的注视下被四灵干掉了,柴兴会不会发飙?” 郭青娥顿时色变。 无数事实证明,风沙想要成事,还时常力有未逮,但是想要坏事,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尤其风沙正在拍屁股走人,这里又是洛阳而非汴州,怎么掀桌子他都不会心疼。 最后还是这里的隐谷和四灵生受了。 风沙淡淡地道:“我不怕暴风,我就是暴风。我不到处乱刮就是他们的幸运,干嘛非要自己凑上来找刮。真是无法理解。”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太乙书院 风沙对隐谷十分熟悉,或者说墨修对隐谷十分熟悉。 自从隐谷初创伊始,半推半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娼妓。 风沙至今还记得,隐里子说这话时那叫一个似笑非笑,还顺便配了首词。 烟花妓女俏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装就几般娇羞态,做成一片假心肠。迎新送旧知多少,故落娇羞泪两行。 然后说什么皇帝就是新郎云云,后来又觉得这种说法实在粗俗,怕教坏他这个小孩子,于是又有了衣服说。 既然是衣服,自然要给人穿,但是只乐于给一种人穿,而且乐此不疲。别人别说穿,碰一下都不行,清高得不行。 只要你是皇帝,准确说拥有皇权,那么无论高矮胖瘦,是男是女,这件衣服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让自己合适。 绝对严丝合缝,更是体贴入微,哪怕最阴私的角落都会包你称心如意。 爽到为止。 风沙敢跟柴兴斗法,且不畏惧斗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宁可死中求活,也只相信自己争到手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人家凭白给的好处,宁丢宁送,宁可不要。 隐谷绝对不敢,天然不敢,打骨子里就不敢。 在隐里子的口中,隐谷空有超强的实力,但是面对皇权的时候,从来只敢零敲碎打。 至多不过:放下腰好不好?不好我要生气了。那里多半寸行不行,不行我哭给你看。 撒娇而已,仅此而已。 所以,只要把柴兴的亲爹当作筹码抛出来威胁一下,隐谷一定会无条件地退让。因为隐谷已经认定柴兴乃是天命之主,所以非常害怕柴兴记恨。 虽然风沙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有必要,他敢当着柴兴的面干掉柴兴的亲爹,然后再来跟柴兴讨论“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当着你的面干掉你亲爹”这个问题。 其实本意是:如果你不想逼着我当着你的面干掉你的亲爹,那就各退一步好了。 但是墨修的传承使他知道,隐谷不会这么想,就是会怕,且是怕到家的那种怕。 看着一向古井不波的郭青娥因为他一番话而色变,他就知道隐里子或许因为思想的关系对隐谷存有偏见,但是在基本认知上恐怕并没有太多偏差。 倒也不能说隐谷错了,毕竟隐谷长盛不衰,不光在势力上,思想上亦然。 四灵在势力上已是起起伏伏,思想上也就仅剩一席之地,几乎圈地自娱。 所以,虽然四灵和隐谷都对他下了黑手,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还了隐谷一耳光,却完全无视他自己其实也挨了北周总执事一耳光。 当然,在隐谷看来,他这一耳光同时打了四灵和隐谷,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都不在乎当着柴兴的面干掉柴兴的亲爹,北周总执事怎么会在乎? 何况还不是当面,何况也仅是威胁,又没有真做。 隐谷会把这当作天大的事,四灵可不会。 他只是想让在乎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 隐谷也必须付出代价! 再怎么说来者是客,何况他是墨修,还是以隐谷姑爷的身份登门。 有这么待客的吗?分明是下马威。 不狠狠地还上一耳光,别人还以为他上杆子跑来入赘呢! …… 嵩山太乙书院始建于北魏年间,初名嵩阳寺,为佛教寺院。 隋朝年间,改名为嵩阳观,成为道家场所。 前唐年间,成为皇家行宫,名奉天宫。 前唐灭后,复名嵩阳观,但是亦有大儒在此讲学。 就在数月之前,柴兴下诏,改名为太乙书院。 太乙者,道也。书院何意,显而易见。 说来凑巧,柴兴下诏改名的日子,正好是王尘变成王尘子的日子。 百家中人最明白,这名称更替的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势力消长。 百家中人更知道,欲访隐谷,先访此处。 但是,隐谷到底在太乙书院哪里,附近还是里面?知道的人实在不多。 否则,也谈不上“隐”谷。 隐谷主楼前,小径清幽,环境宁静。 一声重哼,击碎了宁静,破坏了清幽。 一位儒袍中年人奇道:“庞公因何愤恼?” 庞公用力晃着一份书折,本就挺苦的脸色倍增怒感:“冲远老弟,你专门过来就是给我看这个?还问我为什么愤恼?为了什么你不知道?” 名为冲远的儒袍中年人叹道:“墨修确实名不虚传,这一下宛如骨鲠在喉,让人有苦说不出,不求还不行……” “程飞程冲远!” 庞公的脸色更垮,痛心疾首地道:“枉你又飞又冲,怎么就是飞不远呢?难道你也觉得老夫待客无礼?是自取其辱么?” “隐谷难进,何况墨修。” 程飞笑道:“愚蒙浅见,庞公以考验待客,用意在衡其心性,量其智慧,有何资格迎娶青娥仙子?这不一下就试出来了么!” 庞公稍稍展颜,捻须道:“还是冲远老弟你最懂我。” “柴老官人绝不能有事,尤其不能在我等眼皮底下出事,否则龙颜震怒,百害而无一利。” 程飞沉吟道:“偏偏当今这位墨修实在胆大包天,恐怕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没有隐里子的地位,蛮横无礼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隐里子还在世,我倒想当面问问他……” 庞公哼道:“怎么不把徒弟往好了教,专教些权谋捭阖之术。他是墨家,又不是纵横家。纵横家之流,朝秦暮楚,反复无常,小人也。” “庞公此言在理,不过也可以理解。” 程飞听他色厉内荏,也不揭破,笑了笑道:“毕竟少主被废,流离蛮荒,不以纵横捭阖,何以腾云再起?荒废本学,偏门杂术,实在情理之中。” “冲远老弟鞭辟入里,可不是荒废墨学,专研偏门了吗?” 庞公笑道:“如果他再继续逞凶斗狠,墨修一脉就算不断在他手里,数代之内也难有起色,不足为虑。就可惜拖累了青娥仙子。” 程飞哦了一声,问道:“听庞公的口气,似乎不再反对道墨联姻?” “墨家向来口称非攻,实则好斗之极。以往还则罢了,现在他有本钱吗?有容乃大,过刚易折,天命已定,大势将临,螳臂当车,何其不智!” 庞公正色道:“我更怒其不争。虽然儒墨两家纷争不断,毕竟源远流长,我不忍墨修一脉断在眼前,总不能真看他被大势碾死吧?该抬手,要抬手。” 程飞微笑捋须:“庞公高抬贵手,颇有古君子风范。” 风沙这一耳光回得又快又狠又重,别说庞公,连隐谷都扛不住。这次想不认输都不行,偏偏庞公鸭子死了嘴巴硬,怎么都不肯服软。 不过,他能够到达此行的目的就行,没有必要揭庞公的老脸。 “冲远老弟谬赞,愚兄愧不敢当。青娥仙子有伏魔之威,亦有护墨之能……” 庞公看了程飞一眼,心里舒坦多了,笑道:“既然青娥仙子意欲以身护墨,老夫何必横加干涉,不仅恶了青娥仙子,还要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 程飞附和道:“赶尽杀绝也确实坏了百家的规矩。” 庞公用力点头道:“没错,规矩最重要,绝对不能坏。” 程飞含笑道:“如果庞公不再反对,我这就去面见王尘子,许青娥仙子领墨修入隐谷?” 庞公颇有气势地大手一挥:“我没意见。”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老禽兽 符王察觉到小镇异动,果然趁乱溜走。 他扮成了一个茶货商,带着十几个挑担的随从,牵着几匹驮货的驴马,还有六名劲装护卫,出小镇往洛阳行进。 他明明不想去洛阳,偏偏往洛阳走,显然是担心有人围追堵截,所以特意选择了这个方向,意图让人料想不到。 此道偏离驿道,并非交通枢纽,只有嵩山及附近城镇的商人行旅才会由此前往洛阳或者郑州,所以路上行人车马并不算多。 然而,每一次后方有结伴的行人或者车队接近都会令他心惊胆颤,也不敢追近前面的车队和行人。 虽然马不停蹄地走到天黑,实际上没走多远,又觉得夜晚赶路实在惹眼,于是转到道边扎营歇息。 不怪他好像惊弓之鸟,实在是风沙的牧羊之举,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就好像围着他画了一个无形的圆圈,安分地呆在圈内什么都好说,一旦出圈就是个死,甚至圈内圈外一起死,摆明威以连坐。 一路走来一路血,少说死了十好几个。侍卫就算了,连官员都说死就死,不乏高官,分明为杀而杀,根本无所顾忌,只为立威,不由得人不心慌。 随着夜深,符王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低头看着地图,仿佛重回戎马岁月,正在观图地理,寻觅战机。 一名披发素颜的男装女子在旁边素手挑灯。 这是一个会令任何男人立刻联想到床的妖冶女子。 窄小的帐篷之内,体香缭绕鼻尖,氛围更添暧昧。昏黄的灯光之下,忽明忽暗的美,花容倍增娇艳。 加之衫领松散,腰带垮搭,朦胧之中......大片蒙羞的雪白若隐若现,倒是春光呼之欲出。 符王却无心欣赏雪峰美景,指尖只在地图上来回摩挲,好似爱不释手地挑逗,不厌其烦地抚摸。 妖冶女子伏上符王肩头,吹气如兰地在耳畔呢喃道:“魏王不必心焦,敝司的接应人员正从洛阳急赶而来,一定力保魏王安全渡过黄河。” “你拿什么保证?” 符王继续盯着地图,目不斜视地道:“是靠你那些被郑州侍卫司撵成丧家犬的手下,还是靠你这张巧舌如簧的樱桃小嘴?” “魏王何不再恩赏奴家一个的亲口说服您的机会?” 妖冶女子把唇凑近了些,以暧昧的语气道:“奴家保证这张巧舌如簧的小嘴一定可以说得您神清气爽,烦恼尽消。” 言罢,舔了下唇角,极尽诱惑之感。 “待本王渡过此劫,让你卖力说服的机会有得是。” 符王哼了一声:“现在我要接应,我要办法。之前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本王脱身,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接应随后就到么?现在,人呢?” 说到“接应”和“办法”的时候,不仅语气加重,手掌还重重地拍了两下地图,用以强调紧迫性,更是表示“现在没工夫听你废话”的意思。 妖冶女子顿时敛容,神情变得异常端庄,轻声道:“最近我们确实遇上了很大的困难,不过我们还有盟友。我已经放出了讯号,他们很快就到。” “很快是多快?盟友又是谁?本王不得不提醒你,四灵无孔不入,你所谓的盟友当真靠得住?” 符王一串反问,也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径直道:“如果你还不交个实底,本王立刻干掉你,然后返回去告诉风沙,是你们劫持了本王,意图不轨。” 妖冶女子稍一犹豫,小声道:“明教中人。” 符王微怔,旋即一喜:“当真?” 明教和佛门的关系一直藕断丝连,他信得过,尤其明教在汴州的势力在风沙授意之下,被四灵重创,所以肯定跟风沙不是一路的,值得信任。 “此事必须要密。” 妖冶女子急忙强调道:“据说明教高层和四灵高层达成了一些协议,所以他们不能公开跟四灵作对。这次来帮奴家,纯粹是朋友私下帮忙。” 符王心领神会,笑道:“这个自然。他们什么时候到?” 妖冶女子挽挽鬓边垂发,本来端庄的神情转瞬明媚:“反正足够奴家再说服您一次。” “一次?”符王心情大好,甩袖道:“这半天急急躁燥地赶路,火气确实大了点,一次恐怕不够,你得多说服几次……” 衣衫摩擦的声音刚响起没一会儿,帐篷外有人唤道:“四掌柜,雪小姐,过来了几个江湖人,想要搭伴结营,希望行个方便。” 帐篷内的声响立消,过了少许,符王道:“你去看看,能处理,尽快处理了,但是一定不要闹起动静。”就是尽量不要留活口的意思。 雪小姐轻轻应了一声,一双纤纤素手上下翻飞,很快把自己收拾立整了。 待出得帐篷,她已是个束发的小厮,面貌清秀,婉娈可人,倒像是富贵人流行豢养的男童,就是明媚的眼底压着一抹微不可查地冷酷。 她过去与那四名打算借宿的江湖人盘道,本来一直和蔼可亲,忽然间翻脸,其中两名年纪稍长的江湖人被人从身后暴起捅中后心,当场毙命。 这两人其实称得上高手,久经历练,江湖老道,此行是为了闽王宝藏而去巴蜀,专门带上两个晚辈过去见见世面,倒不是专门为了宝藏。 可惜符王身边六名护卫全是南唐侍卫司的高手。 学得不是武功,乃是纯粹的杀人之术,就算当面放对也未必会输,何况他们不仅精通暗杀,更不会讲什么武德。 能够偷袭,绝不会正面硬干,果然一击成功。 剩下的少年和少女又惊又怒,更见慌张。 少年拔剑,意图反抗,可是几名卫士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包围。 六个人占住了六个方位,根本不短兵相接,直接拿出了三把短弩,向当中围射。 少年的腹部和大腿上各中了一矢,来不及呼痛就被一拥而上压地擒下,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刚要呼救,腹部又挨了几下黑拳,拼命地张嘴空喊,嗓子眼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旋即被塞上了嘴。 少女更是吓得手足无措,几乎没有反抗就被拿下,也被来了个五花大绑。 雪小姐笑盈盈地过去对少女盘问了几句,问清两人原来是青梅竹马,让人把她的嘴也堵上,和受伤的少年一起送去给符王。 一名护卫忍不住低声道:“雪小姐,这样不好吧!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算了。” 他们这行当残酷归残酷,残忍也残忍,但是纪律更加严明,规矩更加深严。目的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是为了残酷而残酷,为了残忍而残忍。 通常情况下,绝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折磨人。当然,如果真有必要,马上百无禁忌。 雪小姐目射冷芒:“他们不受罪,就是我受罪。那个老禽兽,我受够了。” 那护卫叹了口气,招手让人把这对少年少女送进符王的帐篷,又问道:“明天怎么处理他们?” 雪小姐淡淡地道:“我想他们应该活不到明天。” 这处小营地发生的事情,全部落在马玉怜的眼中。 主人吩咐及时,她赶到及时,愣是从符王溜出门就盯住了人,一直远远地吊着,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甩脱。 可惜她带来的人手实在太少,也就一直监视符王车队的一小队剑侍和一小队弓弩卫,三男三女一共就六个人。 只能尾随,实在无力阻止符王溜走,更不敢打草惊蛇。 符王扎营之后,她已经派了信使回去禀报主人,现在身边就剩下四个人。 这四个江湖人也是来的凑巧,起码让她看出了符王这一行人的虚实。 当然仅是部分虚实,毕竟动手的人仅有六名护卫,还有十几名扮成挑夫的随从和几名骑马驾驴的骑士围在一旁看热闹呢! 反正她带着四个人绝对吞不下,只能期盼主人援兵及时,否则她真的拦不住,如果人家还虚虚实实地搞点分兵的把戏,她恐怕连跟都跟不住。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另一面 黎明时分,夜色最深,深沉的夜色盖着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土坑。 坑底早已躺了两具尸体,紧接着又是两具尸体被抛进深坑。 前两具衣衫完好,面容还算平静,好似睡着,顶多像做着噩梦。 后两具则凌乱不堪,仿佛被群马反复践踏过一般,形象惨不忍睹。 四人围于坑边,短铲翻飞,扬土掩埋。 另有一男一女立于一侧,俯首注视,不发一言,似乎默哀。 过了少许,男子道:“雪小姐,他一向如此残忍暴虐吗?” 雪小姐沉默少许道:“偶尔吧!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男子咧了咧嘴似乎在笑:“最近他的心情应该没有好过。” 雪小姐垂首道:“魏王现在对我们有多重要无需赘言。就算现在被抛到坑里的人是我,我也只能认命。” 男子紧紧抿唇,不做声了。 雪小姐抬头问道:“天放他们还没有来吗?” “没有。” 男子叹了口气道:“自从上次新郑地道事泄,他和黄副主事就被郑司给盯上了,数度避开,又数度被缀。方宗花一路穷追不舍,他们也很困难。” 雪小姐咬紧银牙道:“这个心如蛇蝎的恶毒女人,最近杀了我们多少人。我一定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男子心知这只是气话。方宗花身为郑州侍卫司嵩陵主事,权柄相当之大,厉害就厉害在她是“侍卫司”的“嵩陵”主事。嵩陵即郭武墓的陵号。 方宗花追查的人和事,至少也是涉嫌谋大逆。 谁也不会嫌自家的脑袋多,敢挡方宗花的刀。 起码对他们来说,方宗花的身份所代表的权力,几乎等同于无敌。 尤其他们现在重任在身,躲都唯恐躲之不及,深怕让方宗花知道他们的存在和目前的任务,哪有可能找上去报复。 这时,土坑已经填埋过半,四具尸体已经被浮土完全掩盖。 雪小姐吩咐道:“填平后记得拍实和掩盖,务必恢复郊野原样。魏王这次侥幸脱身,实在很不容易,任何暴露他行踪的可能都必须完全消除。” 男子称是。 雪小姐转身道:“我现在要去陪他,你就在这儿看着。” 男子行礼恭送,心知“他”是指魏王那个老禽兽,心里不禁涌起屈辱和悲哀之感。 雪小姐行至半途,忽然顿步转身,凝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同时双手拢袖,无声无息地抽出一把匕首,突然又把匕首收回,展颜道:“你来了。” 寒苞自灌木丛中闪身出来,紧接着一个熊抱,将雪小姐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雨点般在她脸上亲个不停,含含糊糊地道:“雪娘我想死你了” 雪娘娇羞地躲避,柔弱无力地推手,当然半点都推不开,依然被抱得严丝合缝,细声细喘,呢呢喃喃:“天放,你,你放开我。” 直到寒苞亲了个够,方才拉开少许距离,透过黎明前的黑暗凝视雪娘那雪白的脸蛋:“你想不想我?” 雪娘的脸颊浮上两抹诱人的嫩粉,细弱虫鸣地道:“想。” 寒苞哈哈一笑,又要再亲。 这回雪娘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的脸,问道:“黄副主事呢?” 寒苞的身体顿僵,松手一叹,幽幽地道:“他死了。” 雪娘脸色微变,厉声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讲来。” “几天之前,我们终于甩开了尾巴,打算和你汇合。” 寒苞缓缓地道:“顺着暗记追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扬灵的踪迹……” “扬灵?”雪娘脸色又变,沉声道:“那个叛徒!” 寒苞点头道:“据黄副主事透露,你们对她下了诛杀令。” 雪娘皱眉道:“是。但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追杀叛徒的时候。” “上次黄副主事在新郑郊外没能杀她,确实想要将功补过。” 寒苞见雪娘的眼神愈发冷厉,赶紧解释道:“但是他也知道重任在身,与你汇合才是正事。怪就怪在扬灵居然跟你同路,我们也就跟了她一路。” 雪娘微怔,敛容道:“继续。” “她一直跟在救她的那对男女身边,我们上次在那个女人的手上吃了大亏,这次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一直跟到了嵩阳小镇,发现她落单了……” 寒苞边说比划:“就是和那个叫陈风的家伙单独呆在一起,至于那个武功高到不似人的女人倒是不在。” 雪娘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倏然冷下。 寒苞看她一眼,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忙道:“黄副主事并没有轻举妄动,让我去找你留下的暗记,他则留在附近观察,看看有没有机会下毒。” 雪娘冷眸稍敛,颌首道:“还算理智。然后呢?” “我找到了你留下的暗记,知道你已经离开,于是返回去找他,没想到方宗花那个蛇蝎女人居然带着人把他们都给围了。” 雪娘愣了愣:“他们?” 寒苞解释道:“我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点。方宗花好像认为黄副主事和陈风是一伙的,还得意洋洋地说一网打尽什么的。” “你们根本没有甩脱尾巴,她一直都跟着你们。” 雪娘冷冰冰地道:“这是误以为黄副主事和陈风接头,并且认定陈风是个重要人物。这才现身,打算一网成擒。” “还是你冰雪聪明,我是跑掉之后才想明白的。” 寒苞苦笑道:“现在想来,真的好险啊!如果不是她误会了,恐怕我们就会带着尾巴来找你了。” 雪娘沉默少许,幽幽地道:“也算是因祸得福,黄副主事也算是死得其所。对了,到底是谁杀了他?方宗花吗?” “是也不是。方宗花亲自带人偷袭,将他生擒活捉,还用他来威胁陈风投降,陈风哪会管他的死活,当然不肯束手就擒……” 寒苞哀伤道:“于是方宗花持刀削指剜肉,意图拿他震慑陈风。他抓住机会,用眼睛撞了刀尖,死得不能再死了。” 雪娘目光闪烁几下,轻声道:“不是死,是殉国。” 寒苞咧了咧嘴,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雪娘眸光闪烁地问道:“那个陈风呢?” 寒苞摇头道:“上次那小子坏了你们的大事,我管他去死?黄副主事已经死,咳,殉国,我想着你还在等我,于是就走了。” 雪娘牵起他的手:“我现在带你去见魏王,他能不能安全地渡过黄河,全都靠你了。” 寒苞正色道:“只要能够到达潼关,我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们渡河至风陵渡。” 潼关位于洛阳与长安之间,且是往来的必经之路,不仅是重要的军事关隘,亦是连通西域和中原的重要关口。 潼关还扼守黄河渡口,与风陵渡隔河相望,两处要地皆位于黄河东面的“几”字下弯处。风陵渡在河之北,潼关在河之南。 明教在这两处并没有势力,但是摩尼教扎根很深,所以他才有此自信。 符家在北地的势力很大,只要符王能够逃到黄河之北,那么谁都奈何不得他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迟到的七夕虐狗节 寒苞的到来,令符王心花怒放。 待他得知明教日光明使是寒苞的胞弟之后,那就更加高兴了。 明教乃是中原唯一个不属于百家,实力又不逊于百家的势力。 最关键,跟柴兴,跟风沙不是一路人。 值此危难时刻,正是他所亟需的倚靠。 寒苞直言:一支返程的回纥使团正在洛阳城外的驿站停留。 他早就安排好了,只要魏王与之汇合,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之后将一路畅通,直抵潼关,北渡黄河至风陵渡。 符王一算路程,不到半日,大喜过望,连帐篷都不及收了,连早餐都来不及吃,直接招呼人马,立马上路赶路。 待到日上三竿,洛阳城悠悠在望,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各行其道。 前方忽有喝彩喧天,再近则听声乐悠扬,更近又见人群聚集。 符王骑于马上,好奇眺望,一望之下,手足俱冷,浑身顿僵。 人群欢悦处,三岔道口间,十数辆马车围出一片场地,十数妖娆佳丽,正在随乐起舞,舞姿翩翩。 如此绝色,多半起舞于楼阁台榭,深锁于琼楼玉宇,民间极其罕见,何况还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别说这一众舞伎确实个个千娇百媚,无不曼妙多姿,哪怕仅是站着一动不动,想不引起轰动都不行。 最关键,这分明是他送给风沙的那一班太湖舞姬。怎么会在这里!! 雪娘也正在奇怪,转目瞧见寒苞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忍不住瞪起俏目,气鼓鼓地往他的腰间掐了一把。 寒苞赶紧求饶,雪娘就是不依。 两人就顾着打情骂俏,并没有注意到符王的脸色开始阴晴不定,更是勒马缓行,落后到一众驴马骑士之间,拉人附耳。 那人脸色微变,目光电闪般扫过寒苞和雪娘,然后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又向另一名骑士咬耳朵,就这么一个传一个。 十余名扮成挑夫的随从悄无声息地变幻了队形,似有意似无意地向雪娘、寒苞及六名护卫包夹靠拢。 人群堵住了道路,自然拥挤起来,走起路来摩肩接踵,他们的行为其实并不算突兀。 加上一众绝色舞伎确实太惹眼了,多多少少会把过路人的视线和思绪皆往那边勾引。 符王忽然勒马暴喝:“拿下!” 挑担的随从顿时挥起掌中的扁担,啸声陡起,或当头而砸,或拦腰横斩,或尖戳胸腹。 宛如不定的狂风,猛然刮起乱打的暴雨,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劈头盖脸,无所不至。 扮成护卫的六名南唐侍卫司高手大半反应不及,被砰砰咚咚地硬是砸倒一地。 这些挑担的随从皆是跟随符王征战沙场的亲兵,虽然谈不上武林高手,硬打硬抗的功夫绝对不差,尤其悍不畏死,更精通战阵战法,配合无间。 一通势大力沉地乱棍之下,五名护卫头破血流,白的红得溅满一地。 倒是还有一个反应奇快,愣是于不可能之际拔出袖中短匕,乒乒乓乓地硬挡了好几圈,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尤其还是短兵相接,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很快被人死死地抱住了腰、扯住了脚,勉强挡下正面几击,后脑被两棍接连击中,砰砰闷响声中,白血纷飞,当场毙命,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 反应最快的人是寒苞,武功最高的人也是他,六名护卫全部倒地的时候,他已经拳打脚踢,左劈右踹,连杀四人。虎入羊群,威不可挡。 雪娘的反应也不算慢,一把寒匕于掌中上下翻飞,带起血花朵朵,宛如蝴蝶蹁跹花间。 两名随从捂着喉咙嗬嗬地倒退,身前衣衫破碎,血肉横飞,简直像被千刀万剐了一样。 围攻两人的随从一共七个,转瞬之间死了六个,剩下那个深受震慑,忍不住持棍倒退。 寒苞举拳摆势,怒吼道:“找死!”作势欲扑,染血的拳锋所指之处,正是符王的马头。似乎想把符王连人带马,一拳打倒在地。 雪娘忽然伸手死死地拽住寒苞,扫视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双眸一阵明暗,视线最后落到符王的脸上,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冷静到有些冷酷。 符王被暴起的寒苞吓了一跳,更没想到一向婉娈可人的雪娘竟是杀人不眨眼。不过他久经沙场,当然不会被这点场面吓住,更多是意外和吃惊而已。 他迅速镇定,目不斜视地将马鞭向那一众太湖舞姬戟指,冷冷地道:“她们是我送给他的礼物,如今居然出现在这里。你自己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风沙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更意味着警告。 这一班舞伎无异于一条红线,敢越过去就是个死。 说来很长,其实很短。附近的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尖叫伴着惊叫,连滚带爬,哄然而散。 远处看不到这里的情况,仅是被抱头鼠窜地人群冲得身不由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并不妨碍大家从众而逃。 惊惶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悠扬的声乐消没,一众太湖舞姬也停下舞姿,似乎惊惶地围拢。 天灵也在其中,目光惊疑不定。 雪娘的脸颊不知不觉地褪去所有的血色,目光促闪,思索不语。 寒苞甩开她阻拦自己的手,向符王怒道:“我管你意味什么,我要你死……” 雪娘再度拉住他,别来俏脸,深深地凝视道:“交给我处理好吗?” 寒苞深吸几口气,拿吃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符王,咬着牙点头。 雪娘向符王道:“奴家明白您的用意……”突然高抬玉臂,掌沿重重地击上寒苞的侧颈。 寒苞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向自己出手,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立时往侧面翻倒,鼓着两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娘的俏眸,一脸不能置信。 雪娘顺势探手抱住他,温柔地蹲下身体,将他放平在地,然后仰视符王道:“拿住我就可以证明您是受到了我的胁迫。放过他好么?” 符王往太湖舞姬那边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行。” 这么多人证呢!不灭口怎么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身份多就是好 雪娘挺身而起,缓缓地走近。 几名骑士和剩下的随从紧张护到符王的身前。 符王倒是一点都不紧张,俯视道:“让她过来。” 众人犹豫地互视几眼,还是让开了道。 雪娘近到马头前,仰脸道:“其实他并不真的在意您是自己想走,还是被人胁迫。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足矣。”“他”显然是指风沙。 符王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风沙只在意他走没走成。 现今他并没有过线,只要“迷途知返”,风沙肯定也不想跟符家闹个鱼死网破,何况他还送给风沙那么丰厚的礼物买命呢! 如果真的把他干掉,风沙岂不是鸡飞蛋打,最后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所以风沙肯定不会深究,面上说得过去就行了。 雪娘平静地道:“我会在受尽酷刑之后,再来告诉他是我劫持了您,然后立刻自杀。” 符王平静地问道:“如果你实在扛不住,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雪娘淡淡地道:“那么他会帮我自杀。” 符王想了想,再度点头。 这件事揭开对风沙百害而无一利, 毕竟“押送”的“犯人”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推到雪娘的头上,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对他如此,对风沙亦然。 “这次走不成,还有下次。只要魏王有心,哪怕人在洛阳,也并非全无机会。如果我死了,还会有人接替。” 雪娘又走近了些,轻声道:“请您像相信雪娘一样相信来人。无论最终成功还是失败,那人也会像雪娘一样宁死也不会牵累到您。” 符王翻身下马,叹气道:“你们的诚意,本王感受到了。我向你郑重保证,无论成功失败,我都会竭尽全力阻止陛下南征,区别仅在于力大力小。” 雪娘嫣然一笑,风情万种,美得令人目眩,转头凝视寒苞少许,柔声道:“我会给他留下一封信,保证他不会向您寻仇。求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符王缓缓地道:“可以。” 与此同时,嵩阳小镇郊外,一户毫不起眼的农家。 木栅栏围出了小院,有一间三厢的主屋,还有一间带着柴房的厨房。 厨房通着柴房,柴房后门通着小院。 风沙现在就在这间柴房里。 这是一间黑咕隆咚的小屋,窗户上钉满了木板,缝隙间漏进的十几缕光线并不足以照亮整间屋子,甚至连风沙的脸都不足以完全照亮。 屋内空空旷旷,没有任何器物和陈设,没有桌子,没有凳子,也没有床,更没有柴。 风沙躺在地板上和衣而睡,睡得还挺香。凡事心里有数,那就不会慌张。 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离门越近,脚步越缓,似乎犹豫,似乎迟疑。 开锁声终究哗哗地传来,开门的嘎吱一下随之而响。 后门渐渐地打开,阳光像地毯一样铺展。 被吵醒的风沙突然沐浴在阳光里,一时间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抬手遮掩,顺着指缝眯眼打量。 一道人影缓缓地走近,倩影挡住了阳光,不再那么刺目。 一个甜美却带着点紧张的女声道:“没想到真是陈特使,职下多有得罪,甘愿受罚。” 说话的时候,屈身并腿,单膝跪到了风沙的身侧,十分贴心地往前倾身,不仅显得道歉陈恳,同时还拿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阳光,影子盖住了风沙的脸。 使阳光不再刺眼。 风沙拿手揉了揉眼睛,总算看清了女子的脸庞,笑道:“原来是方捕役,你总算来了,我的身份证实了吧!我没有骗你吧!来,拉我一把。” 昨天郭青娥要去趟隐谷安排些事情,他则打算要把符王亲自送到洛阳,所以两人约好,几天之后在嵩阳小镇汇合,再由郭青娥领他去隐谷。 马玉怜的人传来符王的行踪之后,他决定把马玉怜的人手全部派去追踪和堵截,并派人授令快到小镇的初云具体负责,弄得身边只剩下林羊羊和东果。 初云得令之后过小镇而不入,直接带着车队追往洛阳方向,风沙不得不亲自留下来等候绘声的车队,以免和初云断了联系的绘声不知所措。 本打算等到绘声之后再尾随追去,没曾想居然被侍卫司的人给围住了,居然还硬说他是南唐密谍的头目。 虽然这么说也不算能错。 幸好他临行前找赵仪要了个侍卫司特使的身份,不然还真麻烦了。 “捕役的身份仅是为了行事方便,特使叫职下宗花就好……” 方宗花犹豫少许,拉住风沙的胳臂把他从地上拽起,低声道:“昨天多有得罪,实是出于谨慎……” 她本以为自己逮到一条大鱼,结果大水冲了龙王庙,把自家的特使当作南唐密谍给逮了。 按理说特使管不到她,她顶多听命行事,抓人也是按着规矩来,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如果恶了人家,情况那就不一样了。 冲撞上级无论在哪里都是大忌中的大忌,上司非但不会为她出头,甚至会帮着人家出气,所以必须要求得人家的谅解。 尤其侍卫司并非寻常衙门,规矩非同一般的严,上级对下级的权威非同一般的重,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予取予求的范畴,甚至达到了生杀予夺的程度。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特使比她大了远不止一级,不得不担心未来被人家乱丢小鞋。 真要丢给她几双小鞋穿,不仅会穿死人,甚至会穿得人生不如死,不由得她不害怕。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风沙起身拍拍屁股:“我有事在身,把我的人还给我,我要走了。” “别急嘛!赔罪酒总是要敬的。” 方宗花拉着风沙的胳臂还没有松手,挤出一个跟她的娇躯一样僵硬的笑脸,勉强撒娇道:“您就给职下一个赔罪的机会好不好。” 昨天她以为事情板上钉钉,琢磨待会儿怎么严刑拷问,所以态度何止傲慢,简直嚣张。很是说了些足以把人气炸的话,甚至以下三滥的手段相威胁。 本来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摧垮其自尊,摧毁其意志,以期顺藤摸瓜地挖出一串人。几乎把话给说绝了,更是差一点就把事给做绝了,自然害怕人家记恨。 风沙含笑婉拒道:“赔罪就不必了。你只是尽职尽责,换我一样,甚至更过分也说不定。” 别看这女人现在紧张兮兮地赔着笑脸,昨天残忍的做派、冷酷的嘴脸,恶毒的手段,至今历历在目呢!要说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毕竟没有真的受什么罪,也就在这黑咕隆咚的柴房里睡了一晚上冷地板而已,倒也谈不上恼怒,更没有必要报复。 方宗花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换我也一样,甚至更过分也说不定”似乎暗示报复,且是加倍那种。 方宗花不由暗咬银牙,把风沙的胳臂抱紧了些,真正地入怀,而非僵硬地虚抱,颤声道:“宗花真的知错了,认打认罚,绝无二话。” 她也是发现这位特使带着两名美婢,举止轻佻,显然喜好这一口,咬咬牙心道就当被恶狗咬了几口,总比以后被人给活活玩死强多了。 胳臂上的传来的触感,令风沙意识到方宗花可能误会了,把胳臂从她的怀抱里硬生生地抽了出来。 “你是侍卫司的亲事官,又不是风月场的姑娘。侍卫司自有严规悬顶,真要做错了事,谁也保不住你,没有做错事,谁也害不了你。” 方宗花愣了愣,半信半疑地道了声:“是。”神情依旧忐忑。 风沙正色道:“你不想让我认为你是靠着裤裆,而非靠着本事当上都头的吧?” 方宗花认真地打量他几眼,神情渐渐恢复平静,恭敬地垂首道:“不想。”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两面人 风沙带着林羊羊和东果离开农家,沿着小径返回嵩阳小镇。 方宗花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于道旁,直到三人的背影转过弯道不见,方才挺直娇躯。随着上身挺直,俏脸上寒霜愈重,眸光阵阵厉闪。 一个面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侧,凝望着弯道的尽头,轻声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方宗花叹道:“他确实是本司的特使,郑司已经为他证明。除了放人,我能怎么办?” 男子不甘心地道:“我很确定林羊羊就是南唐密谍……” 方宗花抬手打断道:“本司特使对谍探之流拥有处置权。” 所谓处置,可以处死,也可以放人,甚至可以留在身边。 反正想怎样就怎样,这是特使的权力。 所谓特使,本来就是负有特殊使命的意思。 其实早在林羊羊帮她领路找地道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此女的身份,为此特意把人扣下,最后还凡搬出晋国长公主才把人要走。 她的怀疑并未因此减轻,反而更重,特意派人返回汴州秘密调查此女的身份,为此还动用了打入南唐侍卫司于汴州的密谍。 这才确认林羊羊本叫扬灵,乃是贞元歌坊的当家主唱。 贞元歌坊的背景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是出于她不知道的原因,上面不让查不让动而已。 扬灵身为其当家主唱,身份根本呼之欲出。上个月突然失踪,被南唐密谍当做叛徒追杀。至于为什么成为叛徒,实在查不到。 同时,她亦查出她一直追踪的两人之一,乃是贞元歌坊的黄副主事,也是于月前突然从汴州消失,之后就在帝陵附近搞鬼。 现在又和消失近月的扬灵同时出现在嵩阳小镇,还巧到先后进入同一家客栈。当然令人浮想联翩。 至于黄副主事的另一个同伙,她至今查不出来历,人也找不到了,估计发现不对劲,已经跑了。目前唯一的线索只剩扬灵,她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过。 因为事关打入南唐侍卫司于汴州的密谍,所以以上事情皆属机密,她自己心里有数,却不能随便讲给手下听。 男子忍不住叹气道:“上面追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 南唐密谍意图盗掘帝陵,还差一点成功。 这件事非同小可,涉嫌谋大逆。如果最终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上面肯定怪他们办事不力,外加护陵不力。这两个不力压下来,那是要死人。 方宗花道:“怎么向上面交代是我的事。你务必保护好特使的安全,但是万不可被他察觉。如果他认为这是监视而非保护,我救不了你。” 男子心领神会地点头:“我会让他们远远地吊着,宁可跟丢,不可靠近。他们知道厉害,绝不会惊扰到特使。” 顿了顿,试探道:“属下在本司也算老资历了,居然对这位特使闻所未闻。小姐谨慎一点,实在情理之中。” 方宗花道:“我不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担心他被身边的人蒙蔽。咱们仅是负责查漏补缺,也是为了特使好,你说呢?” “明白。” 男子笑了笑,沉吟道:“除了林羊羊,那个东果也不简单,关了一夜的小黑屋,居然不闹不哭,心智坚强,绝非表面那样柔弱……” 方宗花接口道:“特使身边的婢女应该是咱们自己人,有此表现很正常。” 男子半信半疑,这两个婢女身上的疑点很多,绝不是一句自己人就能够盖过的。倒也不再多问。 这行当需要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但是千万不要试图知道更多,否则也会死得更快。 方宗花针对特使的安排,其实等同监视,正在“试图知道更多”不过他能够理解。 毕竟帝陵的事情不查个清楚,身为侍卫司嵩陵主事的方宗花肯定过不去这个关口。既然怎么都是个死,还不如搏上一把,总比等死强。 …… 重获自由的风沙返回客栈,在林羊羊和东果的服侍下洗了个暖水澡。 期间,两女一边撩水,一边探问情况。 林羊羊、东果跟绘声诸女不同,并没有那么贴身,起码不负责当抱枕,就算服侍沐浴,也仅是单纯的沐浴,绝对没有任何花俏。 如果郭青娥不在,风沙甚至不会让两女一直呆在他的房里,非得有事才会叫过来。这也是不想让两女知道太多事情。 两女左一句、右一句,风沙很快听明白了。 东果更关心为什么把他们当作南唐密谍抓起来。 林羊羊更关心怎么莫名其妙把他们给放了。 昨天被单独关押之后,风沙才亮出了侍卫司特使的身份,所以两女到现在还云里雾里。 风沙随口往郭青娥的身上推。 两女并不满意,一直问个没完。 不怪她们胆子大,实在是相处以来,风沙一贯温和,别说发恼生气,连脸都没有红过,更没有教训过人。 这一路上,无论大事小事,几乎什么事情都要先问过郭青娥,毫无主见。 总之,予人一种绣花枕头的感觉。尤其身体孱弱,人又特别懒散。 徒有外表,内里草包。 凡是涉及正事,风沙又一定会设法把两女摒开,所以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风沙的另一面。 她们不是没有察觉到许多高手频繁往来,要么认定为主人家族的势力,要么认定为夫人的手下。 本来那天风沙被柴小姐在酒馆堵门,突展狰狞,猛亮手弩,令在场的林羊羊颇感诧异。 可惜马玉怜突然出面救人,之后风沙又在她的面前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令她打消了疑虑。 总之,这段时间朝夕相处下来,畏惧心逐渐淡去。 两女都有来历,不是真的婢女,更有绝技旁身,如果不是这个便宜主人有个好家世、好老婆,她们决计瞧不上眼。 人是好人,不算纨绔,奈何德不配位,烂泥扶不上墙,实在让人生不出敬畏之心。 郭青娥在的时候,她们还算尊敬,郭青娥这会儿不在,连表面的尊敬都没剩多少。 因为她们知道无论自己怎样闹,自家主人都是好好脾气,绝对不会发火。 风沙乐得两女这样想,反而故意加深这种印象。无论两女怎么纠缠,他都往郭青娥的身上推,反正一问三不知。 洗完澡后,他把两女赶到隔壁,自己趴到床上迷瞪一会儿。 昨晚的冷地板并不好睡,现在还腰算背痛呢! 睡了一会儿,初云和马玉怜的信使联袂而来,传来了好消息。 符王终于被逮住了,初云将大致的情况在信中描述了一下。 风沙不由感叹符王这头老狐狸果然不是白给的,刚刚才在人家的帮助下脱身,形势一变,马上翻脸无情,还下了死手。 什么叫恩将仇报,哪个叫卸磨杀驴。当真淋漓尽致。 之狠辣,之决绝,初云叹为观止。 风沙仔细看了一遍来信,又问了来人几句,对初云十分满意。 初云紧赶慢赶,连夜追上去。算准了符王明天启程的必经之路,先一步扎营。她手边的人手不算太多,加上马玉怜的人手也不过三十余。 还要看住一班并不安分地太湖舞伎,其实根本不够用。 如果符王横下一条心,拼着几名驴马骑士,六七名南唐密谍,以及十余名随从,人数并未少上多少,完全可以强行闯破,至不济还可以分散溜走。 所以,风沙一开始仅是指望初云和马玉怜联手,设法把人拖住,至不济也要看住,给他争取时间,等他赶去处理。 初云聪明就聪明在并没有摆明车马正面拦截,反而唱了一出空城计。 符王正如惊弓之鸟,看什么都草木皆兵,自己把自己给唬住了。愣是吓得双手互掐,最后双手俱废,什么风浪也翻不起来了。 南唐密谍的首领被他捆了个五花大绑,拱手献上。言说受其挟持,幸赖风少派人援手及时,否则他定当被裹挟而去,后果不堪设想云云。 风沙瞧得似笑非笑,批复初云:“你领玉怜护送魏王安全抵洛,令其登门拜会金紫光禄大夫柴,之后折返正途。切记余人不管,余事不问。宜从速。” 他本想等到绘声之后,自己亲自跑上一趟,没想到初云比他预想中还要能干,那么他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拖延下去,反易生变,不如托付给初云。 他想了想,提笔在信的末尾加了句:“遇事不决,相机决断。遇人不决,与玉怜商议。” 也就是初云处理某事可以便宜行事,如果要处理某人,那就必须要经过马玉怜的同意。 信使走后,他重新趴回到床上,双手垫着下巴,开始转动心思。 把符王顺利地送抵洛阳之后,他应该着手处理林羊羊和东果了。 至于是“处理”还是“除掉”,他尚有些犹豫。 打一开始他也只是希望两女相互牵制,从来没有当成自己人。 平常他再怎么小心,难免百密一疏,实在不清楚两女究竟知道了多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两女也各自抱着不同的目的,心明显不在他这里,留在身边越久越危险。 他更不可能带着两女南下,因为接下来的行程属于机密,知道的人越多,他越容易遇上“不可抗力”。 不过,阿猫阿狗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人呢!这一路下来,两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干掉的话,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所谓故事 杀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离你越近的人越难生起杀心。 于是一向懒得出奇的风沙难得带着林羊羊和东果出门游逛。 美名其曰散心,其实权衡杀心。 无非是等着两女给他心中杀与不杀的天平丢上一根稻草。 屋里呆着机会少,出门在外机会多。 至于这根稻草到底会落到天平的哪边,那就要看两女自己的选择了。 如果让他生出杀心,那就是自己找死,怨不得他。 如果他生不出初杀心,自然死中求活,自救成功。 风沙可以把这个过程心安理得地简化为“自杀”,把自己物化成她们用来自杀的刀。在墨修看来,用他这柄刀“自杀”的过程就是“鬼惩神罚”。 你的生死在你不在他,他只是一柄被你用来自杀的刀。 在佛家看来,这是因果轮回,有因必有果。 在道家看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善人不与,自遭劫难。 前者报应不爽。后者在劫难逃。 报应不爽,做恶者“必”得恶报。 在劫难逃,“难”逃不等于一定逃不掉。 所以佛门只能讲轮回,道门可以求长生。 至于墨修,其实仅是一种规则。 他因规则而延续,不因死亡而消泯。 …… 嵩阳小镇很小,商业不兴,民风淳朴。 风沙带着两女转了一圈,街上居然连个地痞流氓都没看见,看路上行人的装束打扮,虽然不甚富裕,但是明显不愁温饱。 要知道乱世连绵,中原饱受兵戈之苦。尤其自前唐以来,洛阳及附近屡遭战火。 此小镇位于中原之腹地,又非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地,能至如此,显然很不容易。 应该是得到了隐谷的庇护。 安详的环境令风沙心中的杀意消减不少,一面漫步闲逛,一面含笑道:“这座小镇有件很奇怪的事情,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林羊羊和东果一齐摇头。 “此镇名为嵩阳,嵩阳之意,嵩山之南。可是此镇明明在嵩山之北,为何却叫嵩阳呢?岂不怪哉?” 两女忍不住相视一眼,心道一个名字怎么了,简直莫名其妙。 风沙这一路扮成书生,说话也一直文绉绉的,行为做派还真像那么回事。 两女也算习惯了,不知不觉真把他当成了书生,虽然他说的东西,她们大半听不太懂,也不太感兴趣。 毕竟是人家的奴婢,样子多少还是要做一下的,起码不会让主人冷场。 林羊羊道:“可能自古就这么叫吧!” 东果道:“找个当地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风沙道了句好吖,你们帮我去打听一下。 两女更觉得莫名其妙。 东果虽然瞧不上主人,毕竟上面吩咐她要千依百顺,也就乖乖地应了一声,到路边拉人打听。 林羊羊不愿动弹,笑道:“叫嵩阳就叫嵩阳呗!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又怎么样呢?” “某地叫某名,一定有原因。比如位于洛阳西边的偃师,取名自‘周武伐纣,回师息戎,因我偃师’。再比如磁州盛产磁石,因而得名。” 风沙兴致勃勃地道:“还有铜陵,柳州,盐城,玉门皆是以物产命名。以地理命名那就更多了,山南水北谓之阳,洛阳其实就是洛河之北的意思。” 林羊羊恍然道:“所以嵩阳就是嵩山之南的意思。” 风沙含笑点头。 “知地名可明历史,晓物产,判地理,辨方位,绝非无用。然而此镇明明在嵩山之北却名嵩阳,所以不是以地理方位命名,一定另有缘故。” 林羊羊听他这么娓娓道来,当真起了点兴趣,好奇地问道:“那会是什么缘故呢?” 风沙耸肩道:“就是不知道,所以才好奇嘛!” 这时东果回来,瘪嘴道:“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说不知道,祖辈就这么叫了,也没人想过为什么,还问我问这个干什么。” “小兄弟当真博学。”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斜里插来:“就是似乎有所遗漏。其实地名不只来自于历史、物产、地理、方位,亦有名望。比如张镇,李庄,庞家店之类。” 风沙转目打量,行礼道:“这位先生所言不错,是小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这是位温文尔雅地儒袍中年人,微笑回礼道:“非是班门弄斧,恐怕是姜太公钓鱼,我这不就忍不住咬钩了么?鄙人程飞,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风沙心下一凛,这人不简单呐!面上笑道:“小子陈风。” 程飞走近些道:“此镇嵩阳之名,类同张镇李庄,却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典故,典故之中更包含一个更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说话不急不躁,声音极富磁性,如沐春风,令人心生好感,更添好奇,不由自主地随听随行。 林羊羊和东果都听入了神,忍不住跟了上去,齐声问道:“什么秘密?” 风沙心道你们到底是谁家的婢女,怎么人家一拐就走了,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人,转念想了想,没好气地跟上去并肩。 “嵩阳之名,其实来自于嵩山之南的嵩阳观……” 听到“嵩阳观”之名,风沙脚步略顿,又迅疾恢复如常。 林羊羊好奇地问道:“嵩阳小镇在嵩山的北边,怎么会跟嵩山南边的嵩阳观同名呢?” “这就有典故了。每逢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中原,兴起战火连连。嵩山位于中原中心腹地,自古兵来将往,多如过江之鲫。” 程飞引路在前,正色道:“俗话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嵩阳观的道士为了自保,挖掘地道以避兵乱匪患……” “这故事我好像听过另一个版本。” 风沙失笑道:“据说隋朝年间,嵩阳观的仙长请来五丁开山,破山陷地,相助附近百姓躲避兵乱,还请出黄巾力士,消灭山中匪患。” 程飞笑眯眯地道:“故事故事,因故叙事,而非相反。” 风沙撇嘴道:“有道理,请继续。”所谓因故叙事,就是故事怎么说,都是缘故的。这个缘故不同了,那么故事自然也就不同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一体两面 “故事版本或有不同,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却是相同的。既然陈风小兄弟知道这里的典故,那我也不买关子了。” 程飞笑容不减:“这个秘密就是一条从嵩山之南连通嵩山之北的地道。这就是此镇名称的由来,嵩阳观、嵩阳镇其实本为一体,不过两面而已。” 既然风沙知道嵩阳观的典故,当然也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那就不可能猜不到此镇名称的由来。所以程飞确实没说错,风沙就是姜太公钓鱼。 显然早就发现了程飞的存在,下钩钓鱼,愿者上钩而已。 林羊羊和东果掩不住惊诧之色,一个睁目掩嘴,一个瞪眼失声:“不可能吧!” 挖通嵩山的地道,怎么可能!!!这是嵩山,又不是土坡!!! 风沙笑道:“没有惊世,何以骇俗?不能骇俗,岂是神迹?没有神迹,何来信众。其实愚公移山,其实人能通神,其实鬼斧神工。” 这条足以惊世骇俗的地道,饱含墨家的心血和技艺。哪怕现在说来,他都与有荣焉。 当然,世人不可能知道这些。道门自己更不会宣扬,墨家囿于当时与道门的达成协议,也不可能公之于众。 反正道门一口咬定这是道门的神通,从来没有人跳出来反驳过。 数百年过去,沧海变桑田,这处当时震惊世人,堪称神迹的地道,已经变成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或许还剩一些只鳞半爪的神话传说尚在民间故老相传,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了解内情的人,几乎不出百家,尤以墨道儒三家当事人最为清楚。 风沙没想到他会在程飞的口中听到另一个全新的版本。 嵩阳观的道士为了自保,挖掘地道以避兵乱匪患。 这个新故事之中没有五丁开山,没有黄巾力士,道门从仁慈强大的庇护者,变成了胆小无力的避难者。 对寻常人来说,这不就是一个故事吗?增增改改,有什么大不了。 对风沙来说,这是个很敏感的变化,这个变化意味深长。似乎预示着隐谷内部的权力斗争,儒家和道门的势力消长。 林羊羊和东果还是不能置信,一左一右地凑到程飞跟前,想要问个究竟。 这时,三人已经被程飞领到了镇上唯一那间酒馆门外。 程飞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进去再说。” 伙计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客人一来直接端上酒菜。 菜肴三碟,有荤有素,清炒少腻。看似家常小菜,实则精心烹饪。 质朴的陶制酒壶并不起眼,造型纹路古朴典雅,予人厚重的沧桑感。 显然年代久远,绝非凡品。 林羊羊和东果总算没有忘了身份,很自觉地分别斟酒,却又忘了身份。 起码东果根本没有留意主人是否有所授意,自顾自地站到程飞的身侧,给程飞也斟满了一杯。 陶制酒壶中倒出的酒液澄透晶莹,似同清泉落溅,瞬间清香扑面,令人精神一阵,一句“好酒”脱口而出。 风沙当然没有做声,叫好的人是东果。 东果发声之后,总算发现不妥,难得扭捏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拿眼偷瞄主人。 风沙转弄酒杯,凝视酒液微澜,好像美酒比美人更加引人似的。 程飞举杯道:“陈小兄弟气度不凡,不似常人,我正有疑问,想要请教,不知小兄弟是否愿意赐教?”说的是问话,语气却不容置疑。 林羊羊笑道:“我家主人别的不行,最喜欢掉书袋了,肯定跟程先生谈得来。” 她和东果显然打心眼里不把主人当回事,否则主人会客,哪有她们说话的余地,更别提臧否主人。 风沙充耳不闻,不动声色地向程飞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程飞缓缓地问道:“何为政治?” 这是个大哉问,明显抱有很强的目的性和针对性。 这还真难不倒风沙,因为隐里子教过他:“资源的分配权。” 这个答案明显出乎程飞的预料,他本以为风沙会引经据典,他早就准备好了切入点,这一下全都被打乱了。 程飞不由愣了愣,眉头也皱了起来,追问道:“何解?” “资源包括人口,土地,甚至信仰等等。总之,与人相关的一切。” 风沙歪头道:“小到地痞打架抢地盘,大到逐鹿中原争皇位,不管怎么争,争到最后都是争这个:虽然这个我未必用得上,但是给谁用我说了算。” 顿了顿,又补了句:“包括你和你的女人。” 他觉得程飞此来有些包藏祸心。 本以为钓鱼上钩,然而从见面伊始,这个程飞很快掌握了主动,愣是一直牵着他的鼻子走,他试图反客为主,但是没能成功。 现在好不容易抢到了先机,当然不肯错失机会。 反正要出乎预料,绝不能顺着人家安排好的路径,被人直接带到坑里去。 于是他选择了最干脆的一招,先气死你再说。 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失去理智,失去理智的时候最容易冲动,冲动的样子看着最吓人,其实也最破绽百出,更是一种无力的表现,根本不堪一击。 程飞并没有愤怒,反而沉默下来,垂目良久,再度举杯道:“说法虽然粗俗,却是一针见血。谨受教。”也不待风沙回应,一干而尽。 余光看了看身旁的东果,东果愣在那里双眼发直,完全没有给他倒酒的意思,他只好自己动手满上一杯,再度敬酒。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程飞这是警告风沙,刚才那番话不准宣扬。因为太简单,剖析得又太深刻,是个人都能听懂。如果每个人都懂了,那还了得。 简而言之,不是你的事情,那就不要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心里就会不平衡,如果本身勇猛又不够仁爱,那就会不安其位,犯上作乱。 太多人犯上作乱,那就会天下大乱。 风沙嗤嗤笑了起来:“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嘛!” 儒家牧民从来都是由这三个方面入手:让人不必那么勇猛;常怀仁爱之心;无需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 程飞的警告,他听懂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贪得无厌 风沙和程飞在酒馆内掉书袋的时候,方宗花匆匆赶到了酒馆外的一条偏巷里。 “什么情况?” 一个寻常百姓打扮的青年道:“他带着两个婢女在街上转了一圈,像是漫无目的,刚才忽然跟程先生搭上了腔,现在一齐进了酒馆,似乎相谈甚欢。” 方宗花知道人家不会无缘故地找她过来,问道:“那个程先生什么来头?” 青年一脸郑重地道:“程先生乃是嵩山太乙书院的掌院,在洛阳很有名望,是一位在野的大儒。” 方宗花皱眉道:“那又怎样?” 青年轻咳一声,小声道:“太乙书院本命嵩阳观,数月之前陛下御赐其名,据说太乙书院之名还是陛下亲笔御旨。” 方宗花恍然,原来是御敕的书院掌院,那确实非同一般。 这种人物一般与朝廷高层关系密切,为有司衙门提供相关政策或者对策。多半是某某官署,甚至陛下的幕僚之属,乃是能够影响国策的重要人物。 一念转过,方宗花的脸色一变。陈风带着有南唐密谍嫌疑的人私下会面这种人物,事情非同小可。 道理很简单。侍卫司不准参知政事,否则便坏了规矩,更是犯了大忌,什么特使也没有如此职权。 如果陈特使是借助职务之便,以权谋私,那么问题极其严重,因为一旦事情泄露,说不定会连累到侍卫司的最高长官赵仪,甚至拖累整个侍卫司。 青年见方宗花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方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方宗花回神,沉吟道:“数月之前,上面传下甲字告诫,洛司可有传达?” 青年显然就是洛阳侍卫司的人,闻言左右张望少许,凑近悄声道:“有。防备武德司跟咱们抢饭碗,更要警惕他们暗中使坏。这跟陈特使有关系吗?” 方宗花轻哼道:“武德司想要全面取代我司的狼子野心早就昭然若揭,所以上面最担心给他们留下口实,被他们抓住把柄。” 说着,她伸指往酒馆的方向虚点几下:“这不就是一个要命的把柄吗?” 青年听得脸色渐变,深以为然地道:“你说怎么办?” 方宗花沉声道:“作为嵩陵主事,我有权直接联络赵虞侯。待会儿就给他发加急密信,禀报这里的情况,等待他的命令。” 青年缓缓地点头,犹豫是否需要向他的顶头上司禀告这里的情况。 毕竟他是洛阳侍卫司的人,仅是带着人过来配合方宗花办事而已。 他也是侍卫司都头,方宗花跟他同级且不同属,根本无法命令他。 若非方宗花乃是地位特殊的嵩陵主事,此行更肩负着清查谋大逆的案子,他派手下过来就行了,轮不到他亲自过来坐镇。 他此来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替柴家小姐擦屁股。只是没想到绑架柴小姐的人居然是本司的特使,不由深感棘手,有些进退两难。 “当然,我们现在也不能闲着,坐看势态失控。” 方宗花沉吟道:“全面封锁消息,陈特使在这儿的一切言行都是秘密,不许任何陌生人与之接触,若有意外发生,必须立刻介入。” 青年神色凝重地提醒道:“无论是陈特使还是程先生,我们似乎都无权强制约束。不如先等赵虞侯的命令……” “这不叫约束,这是保护,避免陈特使再次遭遇袭击。昨天那个死鬼不正是南唐密谍,而且在客栈里意图袭击陈特使,还差点得手吗?” 青年愣了愣,不禁失笑,笑了之后才发现当下并不适合发笑,赶紧敛容,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方小姐说得在理。” 昨天方宗花还认定两人是要接头,把那个南唐密谍当场抓住,硬要逼着陈特使投降,直到今天早上确定了陈特使的身份方才放人。 现在则来了个以己之矛攻己之盾。除非陈特使承认自己跟南唐密谍勾结,否则就算发现被人“保护”,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认下这个说法。 方宗花又道:“但是为了避免惊扰特使,所以保护需要秘密进行。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想来上面不会责怪,就算责怪,我来承担一切责任。” 青年想了想,点头道:“明白了。交给我去办。” 方宗花的命令正和他的心意。 连柴兴都不敢管自己的亲爹,还有谁敢管?简而言之,没有人敢在洛阳得罪柴家,包括洛阳侍卫司。 迫于柴家小姐的压力,他必须要对陈特使做点什么,实际上又不敢做。方宗花愿意出头担责,自然最好不过了。他终于可以向柴小姐交差了。 与此同时,风沙与程飞这顿饭已经吃到尾声。 其实根本没动几筷子,也就相互敬了几杯酒。 两人都深感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称量出对方的水准之后,寥寥几句就沟通了来意。 倒是林羊羊和东果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两人云山雾罩地说些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程飞此来无非三个意思:一是表示隐谷对墨修来访存有异议。二是表示异议已经不复存在。三是将由他引领墨修入隐谷。 此外还有个隐含的意思没有明说。 配合郭青娥这会儿已经返回隐谷,可推测隐谷还需要墨修做出一个求娶的姿态。 说好听点叫送聘上门,说难听点就是讨要好处。但是隐谷不明要,甚至不明说。 你要是悟不到这点,或者不够人家满意,恐怕这一趟进去,小鞋会从头穿到尾。 反正是好处也要拿,清高也要装,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风沙心里很不情愿,为了让隐谷同意这桩联姻,他给隐谷的好处实在不算少了。 别的不说,就凭让四灵放弃涉入高丽,任凭隐谷在高丽独家经营。 这是多少金银也无法衡量的礼物。 还有,之前他替隐谷出头,给柴兴下马威,更不是钱财能够弥补的损失。 虽然他也顺便一石二鸟,解决了支援渤海的物资,高丽渤海联合的布局。 但这是为了中原之利,而非私利。契丹长期受到掣肘,隐谷也是受益者。 隐谷居然还不知足,简直贪得无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章 玩物 尽管觉得隐谷贪得无厌,风沙也不想把气氛搞坏。 以打趣地口吻对程飞道:“此行轻车简从,实在身无长物,身边就带了两个婢女,要不我把她俩就地卖了,换点手信。空手登门,确实无礼。” 其实就是不同意再给好处的意思。不是给不起,就是不想给。 真当他是冤大头,好欺负那种了。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了。 好像他多怕隐谷似的。 你不领我去,难道我不会硬闯吗? 整个隐谷都是墨家修的,好像我不知道怎么进去似的。 他和郭青娥的联姻已经板上钉钉。隐谷只要敢悔婚,四灵想不跟隐谷全面开战都不行了。 四灵高层再不喜欢他,也无法容忍隐谷动墨修一根汗毛,更无法接受隐谷如此侮辱墨修。 其实不止四灵,百家也无法容忍,甚至连隐谷自身都无法容忍。 这等于是把墨修的面子丢到地上来回乱踩,不仅坏了百家的规矩,其实也等同于来回乱踩自己的脸。 就算他强闯进去把郭青娥强行抢走,也没人敢跳出来找这种死。 风沙和程飞掉书袋的话两女可能听不太懂,“就地卖了”这么直白,当然不可能不懂,脸色皆变,齐声不要。 “有位庞公对陈小兄弟一直心向往之。小兄弟甫到本镇,庞公闻之心喜,他知道小兄弟轻简上路,可能囊中羞涩,于是替你备好了手信。” 程飞微笑道:“尽管他也是蓬户柴门,依旧拾柴献礼。虽然有越俎代庖之嫌,毕竟盛意拳拳。虽然柴礼简薄,毕竟礼轻情重。还望小兄弟见谅。” 风沙微怔,旋即会意,苦笑道:“当然,当然。庞公一片心意,小子悦然领受。”柴小姐早先那一出,恐怕就是这个庞公搞得鬼。 程飞绕这一圈,原来不是为隐谷讨要什么彩礼,而是为替庞公搽脂抹粉。 用他不追究庞公,换取他不必再送彩礼。 这是故意挖了个坑,来了招以进为退,他一不留神跳进去了。 程飞这家伙,看着温文尔雅,其实蔫坏蔫坏的,坏透了那种。 与之相比,何子虚那小子简直是君子中的君子了。 风沙不由怀念与何子虚打交道的日子,要是隐谷都是这种可以欺之以方的家伙该有多好。 程飞此行目的达到,笑而起身。 “我知道陈小兄弟或许还有俗事未了,待到有闲,欢迎随时来此小酌,鄙人一定尽快赶来接待。目下尚有事在身,告辞。” 就是说风沙随时可以来此酒馆找他,随时可以进隐谷。 风沙起身相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坐下道:“你们也坐,陪我喝两杯。” 林羊羊伸手一推,边推边笑道:“你坐进去点呀!” 风沙笑了笑,往里挪屁股。 东果犹豫一下,坐到了对面,多少做出些拘谨的样子,屁股并没有坐实凳子。 林羊羊招呼伙计加上两副碗筷,抢过筷子就吃,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显然没料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清淡小菜,居然这么好吃,赶紧往小嘴里猛塞。 这些天农家女扮下来,她还真有点习以为常了。 不过,无论她如何狼吞虎咽,细看之下,吃饭的样子其实十分优雅。无非是动作稍微快了点,姿势稍微大一点,依旧算得上赏心悦目,毫无粗蛮之感。 东果见林羊羊坐在主人的身边,居然还是只顾着自己吃,赶紧隔着桌子伸手过来,给主人满酒夹菜。 林羊羊忽然用她塞满菜地嘴,鼓鼓囊囊地问道:“他到底谁呀?又是子曰,又是诗云,尽说些掉书袋的话,婢子都听不懂,刚才无聊死了。” 东果斟酒微微一顿,目光也投到风沙的脸上,显然也很好奇。 风沙答非所问地道:“你们俩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林羊羊停下咀嚼,东果停下斟酒,两女一齐怔住。 林羊羊耿着颈子生吞几口,夺来风沙的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通了通嗓子,红着脸急道:“你不是真要把婢子给卖了吧!我不要,我就要跟着你。” 东果附和道:“主人是难得的好人,婢子愿意伺候您一辈子。” 这些话谁信谁傻。风沙笑了笑,冲东果道:“魏王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洛阳了,你跟着我再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成为负累,对你如此,对我亦然。” 林羊羊呆了呆,赶紧垂目掩饰,心内汹涌澎湃。 她知道主人很有来历,亦看出东果绝不简单,更知道魏王是何等人物。 那是魏王。一门七军使,父为王,女为后。在南唐侍卫司的榜上,这是不计代价以求接近的大人物。 哪怕能跟王府的门子搭上点关系,那都是大功一件。 猛然从主人口中听到魏王,似乎东果与魏王的关系还很深,当真大吃一惊,除了不能置信,更是浮想联翩。 东果同样一呆,没想到主人打破了心照不宣的默契,突然这般直言不讳,不由结巴道:“主人说什么,婢子听不懂。” 风沙淡淡地道:“你那班姐妹将会留在洛阳,你不想跟她们在一起吗?” 东果忙道:“婢子只想跟着主人。” 风沙失笑道:“你到我身边之前,有人跟你说过我是什么人吗?” 东果犹豫少许,又看了林羊羊一眼,小声道:“只知道主人姓风,是一位大人物,婢子有幸被主人选中,一定要悉心侍奉,千依百顺。” 林羊羊这才知道原来陈少是风少,转念又觉得说不定两个都是假的。 风沙转目打量东果,似乎认真地辨认真话假话。 东果举手发誓道:“婢子真的只知道这么多。您也知道婢子身份卑微,至多就是个玩物,没有资格知道更多,婢子也不敢知道更多。” 她的脸色苍白,她的嗓音颤抖,她的神情充满恐惧,她的眼神满是哀求。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一个没有价值的密谍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那就是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 为了不被消失,她只能拼命地证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内心深处很清楚这是徒劳,然而求生欲令她不由自主地挣扎。 林羊羊听得心里一颤,尽管早就有猜测,终于能够确定东果的身份了,恐怕跟她一样,只是归属不同。只是想不通东果为什么变得这么害怕。 这一路走来,她并不觉得主人有什么可怕的。 唯一的威胁,无非是袖中的一把手弩。 如果突如其来还能吓唬她一下。 现在有了防备,这玩意儿对她来说只是笑话。 她曾经试探过,东果的身手恐怕比她只高不低,没有可能怕成这个样子。 除非东果也和她一样,有着比死还可怕的牵挂。 一念至此,林羊羊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因为她的叛逃,恐怕已经导致她的牵挂不复存在,更有可能堕入炼狱,正在身不如死。 “咱们相处有段日子了,你似乎没把自己当成玩物啊!” 风沙含笑道:“上次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还横了我一眼呢!” 东果身子一软,一下子从凳上滑到地上,趴到桌子低下,头也不敢抬地瑟瑟发抖。 “婢子就是主人的玩物,主人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终于会意到自己近段时间受到林羊羊的影响,似乎太不把主人当回事了。 不管主人表现得多么迂腐和软弱,但是她的生死确实只在人家一念之间啊!她本应该仰其鼻息,时刻战战兢兢,不应该心生鄙视,甚至蛮不赖烦。 林羊羊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忽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但是就是怕。 风沙夹了口菜,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淡淡地道:“我没工夫玩你,你自己去到洛阳,让有工夫的人玩个够好了。”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美女是稀缺资源。宛如夜空明星,可仰望可幻想,而无法触及。 对于美女来说,财富是稀缺资源,仿佛蚁群附食,群蜂逐蜜,蜂拥而来,蜂拥而去。 对于权力来说,财富和美女像衣像食,日常所用,习以为常,务求精美,务必精致。 然而无论如何益求精,还是可以丰盛到“摆满一桌浅尝几口,充满衣柜只择几件”的程度。 简而言之,爷不在乎。 东果大恐,一旦到了洛阳,她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人灭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间酒馆。 惊慌失措地扑上来抱住风沙的腿,开始口不择言:“主人饶命,婢子就想被主人玩,就想被主人玩个够……”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无形茧房 风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东果吓得六魂无主,吓得林羊羊噤若寒蝉。 愣是有种被冷冰冰地刀尖抵上喉咙的感觉,好像下一刻就会死个彻底。 其实恰恰相反,既然风沙还愿意费心敲打两女,说明杀心已经消泯。 两女的底子不够干净,其实他一点都不感兴趣,无非是不满程飞几句话就把两女的魂给勾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的婢女,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 不过,这种兴趣明显跟美色和欲望无关,纯粹是护食的天性而已。 …… 嵩阳小镇并不在商贸主道上,打此经过的行旅多半是去嵩山各处寺庙道观拜佛拜神,以及经常往来附近乡县的商队,也有单纯的游人。 本镇佛道两教的信徒不少,甚至相当虔诚,茹素忌酒者甚多。 正因如此,此镇只有这一家酒馆,客人寥寥,似乎惨淡经营。 起码目下就风沙这一桌客人。 也正因为全镇只有这一家酒馆,又处于本镇的中心,主道支路在此交汇,乃是醒目的地标。 所以,风沙甫来此镇就到了这里,这是先行斥候的授衣安排的,本来与初云也约在这里。押后的绘声也会来到这里,与初云留下的信使沟通联络。 现在初云临时“押送”符王去洛阳,风沙只能亲自负责。 算算时间,绘声差不多该到了。 哪怕没有遇上程飞,他在镇上闲逛一圈之后,最终也会来到这间酒馆。 绘声负有殿后扫尾的责任,当然不会直通通地过来。 进镇之后,商队先在主道的附近找了个小铺停留打尖,就地把小铺的伙计招成向导,通过向导了解本镇的大致情况,同时问出酒馆的位置。 她手下的一名弓弩卫和一名剑侍扮成一对夫妻,带着向导到酒馆的附近熟悉环境,摸摸情况。 她的一名副手则带着另一名弓弩卫,分别作为商队的管事和伙计,不紧不慢地跟在这对夫妻的身后。既是压阵保护,也是用来以防万一。 随同风沙成行的剑侍和弓弩卫虽然人数不多,却是云本真精挑细选的风门精锐,无不训练有素。这些事情根本无需绘声特意吩咐。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一切都有条不紊。 绘声的责任就是该负责的时候挺身负责,也只有她有资格负责。 至于日常运行,其实有她没她一个样,换条狗坐她的位置都行。 初云、马玉怜和授衣的情况差不多。 区别在于:如果一路主事的能力足够强,那么这一路就会非常厉害。 如果像绘声这个蠢丫头一样不靠谱,手下足够精干,起码可以保底。 正因为十分精干,所以很快发现酒馆周遭明显有人监看。 扮成夫妻的两人相视一眼,做了手势示意后面小心,然后让向导领着他们行去酒馆,打算进去确认酒馆里面的情况。 岂知刚到门外就被两个似乎过路的捕快给截住了,说是盘查身份,态度还算不错,语气也不严厉,有点例行公事的样子。 毕竟两人并非本地人,一看就眼生,检查一下很正常。 做向导的伙计显然认识这两个捕快,又是赔笑又是作揖。 扮成丈夫的弓弩卫一面拿出身份文牒,一面熟稔地借着递过文牒的时候,把一小串通宝塞了过去。 两名捕快笑纳之后,该查还是查,该问还是问,从哪里、到哪去、干什么之类。一听是跟着商队过来,便要两人带他们过去确认一下。 还挺热情地要帮商队张罗住宿等事宜。 两人无法拒绝,只好领人回去。 商队管事远远看着,冲伙计耳语几句。 待到那对“夫妻”带着捕快和向导离开之后,“伙计”换了条路,独自行往酒馆。 这时,又有两名捕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把伙计也给截住了,同样是盘查身份。 伙计解释说商队有事急找刚才那对夫妻,知道两人是去酒馆打酒,于是找了过来,奈何人生地不熟,绕了点弯路云云。听着还算合情合理。 两名捕快本还有些狐疑,闻听之后,疑虑消减,告诉伙计错过了,那对夫妻刚刚回去云云。 伙计赶紧道谢欲走。 两名捕快或许担心他又走弯路,很热情地分出一个人帮他带路。 管事一直猫在远处观察,见状心里有数了。 这间酒馆肯定被人控制了,凡是生人意图进入,一定会被截住盘问。既然是捕快出面,肯定跟官府有关。 自古以来官不下县,像这种小镇,肯定没有县衙,顶多一个捕头带着三五名捕快,十余名乡勇维持治安。一下子冒出四名捕快,显然很不正常。 于是赶紧撤回去告知绘声。 他们此来试探,十分小心,糊弄捕快肯定不成问题,然而还是引起了方宗花的疑虑。 不管人家的行为和说法多么的合情合理,很少有陌生商旅往来的小镇上突然来了这么多生人,并且意图进入这间十分敏感的酒馆是事实。 于是授意捕快把这支小商队引去一间客栈安置。 她选中的这间客栈不仅离酒馆最远,离陈特使下榻的客栈也远。 最关键,此间客栈的正门开在背街,行人稀少,便于监控。两三个人就能盯住。 随后,她亲自过去观察了商队的情况,立刻发现这支小商队很不对劲。 大约二十来人,全是少年和少女。 少女容貌皆在水准之上,少年也没有歪瓜裂枣。 这似乎还是刻意做了掩饰的结果,装束更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然而,姿态之中多少会流露出不同于寻常人的气质。 单独拿一个出来,或许还看不出什么,聚在一起的话那就很不正常了。 哪怕一个小伙计,步履都显得异常沉稳,时不时还鹰顾狼视一圈,非同一般的机敏警惕。幸好她缩头快,否则差点被盯上。 尤其这么多人连人带车行进,居然点尘不扬,显然个个身负武功,而且不低。 被捕快半热情半强迫地“押送”至客栈的绘声心里十分焦急。 初云偏离行程之前派人告知她直接与主人会面的地点,结果这个地方却被官府的人给盯上了。 她自不免担忧主人,奈何实在不明白当下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等着安置好之后,再派人寻找并联络马玉怜留下的信使。 却不知马玉怜的人手全部跟着初云,“押送”符王去了洛阳。 目下只有风沙在酒馆里等着她派人联络。 如今的窘境,乃是因为北周总执事之前横插了一手,通过在地的四灵误导了授衣的判断。 授衣十分依赖四灵的情报,误以为自己在嵩阳小镇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于是带着手下翻越嵩山,抢先到嵩山南边打前站。 最终导致她和马玉怜脱节,导致符王脱身,进而导致马玉怜和初云离开预定好的行程,最终导致授衣与后面的联系暂时中断。 在两女回归行程之前,授衣将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说来凑巧,柴小姐正好与绘声下榻于同一间客栈,更巧的是她不仅认识绘声,而起记忆犹新。 因为她在汴州被风沙拿下那天,绘声就跟在风沙身边。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鹿柴会 柴老官人实乃洛阳一霸,更和一帮当朝权臣的父亲沆瀣一气。 洛阳人无不畏避,号为十阿父,端得无法无天。 准确来说,十阿父就是洛阳的法,洛阳的天。 别说柴兴不管不问,连隐谷都装作没看见。 启程之前,风沙特意派人查过洛阳的情况,然后决定能不去洛阳绝不去洛阳。 因为所谓的“十阿父”里,北周总执事、玄武总执事、朱雀总执事赫然在列。所谓的当朝权臣,其实都有个好爹。多半因爹成势,而非爹借儿势。 其实玄武总执事置府于汴州,朱雀总执事置府于长安,白虎总执事常驻于凤翔,唯有北周总执事置府于洛阳。 除了白虎总执事负责护圣营的日常事务,轻易不会挪窝之外,其他三位总执事皆于凤翔和汴州两地往来频繁。洛阳居中,乃必经之路。 玄武、朱雀两位总执事一年倒有近半时间和北周总执事一起呆在洛阳。 前段时间,北周总执事之所以一直落足汴州,完全是因为要看住风沙。 之前,柴老官人在洛阳仅是个退休失权的老家伙,还真不算什么人物。 自从郭武代汉之后,柴兴一跃成为北周皇储,柴老官人跟着水涨船高。 也不知是柴兴授意,还是他自己拿主意,开始在洛阳频繁活动与勾连。 最后弄出了一个鹿柴会,就是如今“十阿父”的前身。除了三位四灵总执事身在其中,隐谷同样涉入很深,与四灵不遑多让。 “鹿柴”本是前唐大诗人王维于终南山下购置的别业之名称,并题写“鹿柴”之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前一句显然影指四灵,后一句分明暗指隐谷。 鹿柴会“鹿柴”之名,不仅隐含逐鹿中原之意,更点清了此会成立的根源,柴家。 此会显然类似于七人核心,貌似一个互不干涉彼此的松散组织,实则拥有沛然巨力。 郭武暴毙,柴兴即位,鹿柴会发挥了不为人知的重大作用。起码风沙查察洛阳情况的时候多多少少摸到了一点影子,但也仅此而已。 他绝不会傻到往深里查,心里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前往洛阳。这里面水太深,他不想掺和,也没有工夫掺和,更没有必要掺和。 奈何这一路上发现符王实在难缠,于是硬起头皮打算亲自“押送”到地。好在初云办事十分得力,使他不必亲自去淌洛阳这个深潭。 不是怕淹死,也不可能淹死他,然而一旦陷进去,恐怕一时半会儿别想爬上岸,他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虚耗。 奈何人不找事,事来找他。 柴小姐被风沙放走之后,并没有意识到她其实只是北周总执事和庞公掌控的暗箭,用来射风沙一个冷不丁而已。 没有意识到,意味着不会汲取教训。 柴小姐早就把父亲吩咐接人的事情抛诸脑后,非但没有返回洛阳,反而逗留在嵩阳小镇,意图给自己找回丢掉的颜面。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亏,结果在风沙的手上连栽两回,心里的愤怒何止满溢。 洛阳侍卫司这次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协助方宗花查案,实际上方宗花哪有这么大的面子,人家主要还是为了柴小姐。 领头的洛司都头姓黄名南,早先曾是柴府的侍卫。因为年少英俊又会讨喜,被柴小姐看中,要到了身边。 从此青云直上,很快就从小小的侍卫跃升为侍卫司的都头。 柴小姐的裙下之臣当然远不止黄南一个。 以她的身份、地位和美貌,身边从来挤满了各色俊男,比黄南年轻英俊,更会讨好的男人比比皆是。 最近几个月,黄南连柴小姐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重温旧梦,彻底失宠。 直到最近,久未蒙面的柴小姐居然把他叫来,说是要到嵩阳小镇找个仇人报仇,让他多带些能干的手下,一定要武功高强那种。 他自然欣喜若狂,屁颠颠地找洛司主事讨了差事,点齐了人手。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以柴小姐的身份怎么也会有仇人,更没有想过能跟柴小姐结仇的人他惹不惹得起。反正一心想着复宠,于是带人跑来嵩阳小镇设伏。 结果人没弄死,反倒把柴小姐给陷了进去,要不是隐谷出面把人救了回来,他必死无疑。后来通过方宗花才知道柴小姐的仇人居然是侍卫司的特使。 这下子顿时陷入两难。那是侍卫司的特使!好像他站哪边都是死路一条。 幸好方宗花这个傻女人自以为身份特殊,居然连特使都敢怀疑,还敢在特使的周边动手脚,甚至打算越级上报。等于把责任全部扛了起来。 他自然大喜过望,来了个顺水推舟,甚至打算推波助澜,借方宗花的刀替柴小姐报仇。 侍卫司在嵩阳小镇的人手一多半是他的人,想要动点手脚实在太简单了,反正有方宗花扛雷,他则片叶不沾身,还能讨好柴小姐。 他赶紧去找柴小姐表功,柴小姐果然很满意,难得让他重温一回以前当舔狗的美好时光。 岂知好时光被生生打断,心腹手下跑来报说方宗花盯上了一支商队,怀疑跟特使有关,还特意把这支商队带到他下榻的这间客栈。 让他务必尽快盘清根底,但是一定要避免打草惊蛇。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他出马,气得他抬手就是一耳光,结果转回脸挨了柴小姐一耳光。 柴小姐脸若寒霜地道:“立刻滚去给我查清楚。” 如果这支商队当真跟风沙有关,岂不是最好的人质?至不济也可以拿来开刀见血,打打牙祭,收点利息。 黄南只好捂着脸跑去干活。 他在这边受了气,当然憋着劲想要宣泄,心里打定主意,反正天塌下来有方宗花去扛,管是什么商队,全部拿下,挨个拷问,不愁问不出个子丑寅卯。 然而一看见绘声,心火顿消,烈火腾起,不点自燃。 入目就是婀娜的身段,看着就弹就软,光瞧就令人爱不释手。 明眸皓齿,眉如柳黛,脸若芙蓉,异常妖冶。 尤其眼如桃花,不睐已魅,勾得人眼晕心浪。 世间怎会有如斯极品,还落到我黄南的手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刁难 绘声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像是已经把她扒光一样,不由板起了俏脸,却低下了脑袋。 类似的情况她有太多次经验,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实在媚人,哪怕恶狠狠地瞪人也像是在抛媚眼。 为了避免主人不高兴,她一直有意地收敛,好久没有瞪过别的男人了。 这副姿态落在黄南的眼里,分明是娇弱含羞之姿,柔媚婉约之态,不止被勾住了眼神,甚至连魂魄都从眼中勾出来了,还是熊熊燃烧的魂魄。 “咳,在下洛阳捕役黄南,敢问小姐芳名,何方人士,做何营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侍卫司对外一般会用两种身份,一种是官府的捕役,一种是江湖的帮会。对付商队,当然用官府的身份最佳。 绘声垂目回道:“奴家潭州孟氏,在汴州收了批杂货,打算运往东鸟贩卖。一应文牒俱全,黄捕爷尽管查验。” 她身侧的管事旋即双手奉上几份文牒,展开最上面一册,亮在黄南的眼前。 黄南伸手去接,打算直接没收,结果拽了一下没有拽动,不由皱眉盯着管事。 管事面带微笑,手却捏得很紧,拿眼神示意黄南去看展开的文牒。 黄南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上面不知何时落上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整整一贯,千枚通宝。 衙门的捕役其实并没有官职,只是当地府衙招揽的吏役,并不拿朝廷的俸禄,给多给少全看上头的意思,有的甚至完全没有,纯靠灰色收入为生。 这一贯钱价值近一两银子,大约相当于寻常捕快大半月的收入。 不是绘声给不起更多的钱,实在是捕役之流顶破天就值这么多。 如果落单的时候遇上盘查,就像刚才那对扮成夫妻的弓弩卫和剑侍,一小串百枚通宝,足够打发了。 给多了不仅露财,更等于诱惑人家敲诈勒索,反而麻烦。 现在给得相对多些,乃是因为整个商队都在这里。 黄南露出讥讽的笑容。这点钱打发寻常捕役绰绰有余,对他这个侍卫司的都头来说,一贯钱跟打发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他根本不伸手接:“不是我故意下刁难孟小姐,实是有南唐奸细混入本镇,上面要求严加盘查,我们这些当差的也只能奉命行事。” 绘声作为主人的内务大总管,在外面威风的很,从来说一不二,还真没有人敢刁难她,更没有碰过软钉子。 好在她知道自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于是拿眼去瞄管事。 管事向黄南近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放到文牒上。 “鄙号虽小,倒也请到几位颇具名望的保人,绝不可能跟南唐奸细有任何关系。”皮囊里装着些碎银子,花钱买平安。提及保人则是暗示不要太过分。 前唐六典规定: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 任何人想要离开自己的所属地,必须要去当地的官府申请过所。 还要有保人担保,官府审核之后,下发文牒路引等,方能成行。 文牒上将会详细记录姓名、身份、年龄、籍贯;同行人员的姓名、年龄、籍贯;所携带奴婢的姓名、年龄;所携带物品的名称及数量, 甚至包括所携带牲畜的名称、口齿及数量等。 总之,只要当地的官府仍在运作,治安不算太乱,那么属地人都要经过严苛地审核才能够成行。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保人。保人的地位越高,那就越顺利越畅通。 绘声持有的文牒绝对堪称豪华,共有六个保人,分别来自于六部。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每部都有一个保人,无一遗漏。 为了不那么惹眼,都是些很小的辅官。用来压住地方官,肯定绰绰有余。 黄南还是没有伸手接皮囊,反而掏出块铜牌:“洛阳侍卫司都头黄觉。还请诸位挨个进屋接受询问,如果证实你们之中没有南唐奸细,自然会放行。” 六部绝对管不到侍卫司,倒是侍卫司对六部有一定的制约能力,毕竟有权侦缉密谍嘛! 不过,侍卫司主要还是负责对外情报,对内主要针对禁军,除非皇帝特命,否则不会拿在朝的官员开刀。倒是武德司有此职权。 简而言之,绘声这份在地方上很能唬人的通关文牒,对黄南来说,可以等同于废纸。 管事一见侍卫司的令牌,心中咯噔一响,心知这次恐怕很难善了了,难就难在“挨个接受询问”。说好听点是询问,鬼知道会不会是刑讯。 最关键,侍卫司专职抓密谍,手段远非寻常捕役之流能够比拟。哪怕他们一行人都是风门的精锐,他也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扛住。 只要有一个人扛不住,别说露出些口风,哪怕仅是无意中露出些端倪,那就别想蒙混过关。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被活活扒层皮都算是好的。 他们就算了,绘声小姐可不能受到半点侮辱。 管事一念转过,向黄南报了声歉,说要和小姐商量一下。 黄南含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尽快。我的耐心可不多。” 语毕,将手一招,楼上楼下乃至门口突然涌来一群人,个个手按腰刀,虎视眈眈。 方宗花让他不要打草惊蛇,他则打定主意让方宗花背黑锅,当然怎么闹大怎么来。 管事把绘声拉开少许,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凑到绘声的耳边低语,告知其严重性。 目光所及,侍卫司的人数比商队的人还要少上一点,真要打起来,他自信胜券在握。但是,这件事并非杀人这么简单。 别说和侍卫司的人动手,哪怕和寻常捕役动手都不是他能够拍板的事。 因为这是明着对抗北周朝廷的权威,杀死侍卫司的人更是等同于叛乱。 如果是单人行侠,或者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还则罢了,杀了就杀了。 然而这是镇上,在客栈里,他们一行人目标太大,尤其随身暗藏弓弩。 但凡闹出点动静,或者被人家逃走几个,麻烦就大了。 届时再想要压下,一定会惊动主人。 主人当然可以压下,但是会付出代价。 所以,只有绘声有资格做下决定。 他给了绘声三个对策:下策是立刻灭口,放把火将整座客栈烧成白地之后逃走。中策是放弃辎重,全体突围。上策是他带人断后,让绘声逃走。 上策中策同样会惊动主人。但毕竟是逃跑,不是对抗,只要侍卫司没死人,麻烦会小上很多。 就算失手被侍卫司擒下,只要人没有死,主人迟早可以把他们给捞出来,至多受点活罪罢了。 上中下三策明显都遵循同一个原则:绘声小姐绝对不能有事。 所以他直接放弃了接受询问的选项,因为届时将由人不由己。 这时,柴小姐在二楼的走廊上往大堂俯瞰,颇为不耐烦地道:“怎么还在磨蹭,问出什么没有?” 绘声别的不行,记性很好,一直帮主人打理迎来送往的事情,往来人等的模样、姓名、时间从来没有弄错过,更能听声辨人。 她一听这嗓音觉得十分耳熟,抬头瞧了一眼,色变道:“是你!”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狗尾续貂 绘声遭遇麻烦的时候,风沙一直等在酒馆里,直等到傍晚时分,眼看就要黄昏,心知绘声恐怕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本能的感觉到可能出事了,偏偏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弄不清楚,只能边喝闷酒、边傻等。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初云和马玉怜这会儿已经把符王“押送”至洛阳,然后会在洛阳呆上一晚,明晨启程返回,大约午时就能抵达。 那时他才有人手可以调用,接上断掉的联系,重新展开萎缩的触角,感知周围的环境。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比如用侍卫司特使的身份找方宗花帮忙,或者直接向隐谷求助。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自曝其短。 那样意味着被人看破虚实,知道他正处于孤立无援的窘境之中,他将立刻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实际上,他早就发现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稳,反正不能露怯,打算在这儿把晚饭吃完就返回客栈,该洗澡洗澡,该睡觉睡觉,一切等明天再说。 一顿晚饭,五菜一汤,叫林羊羊和东果跟着他一起吃。 相比中午,两女的态度有了天壤之别,战战兢兢地夹菜,小心翼翼地斟酒,偶尔才会小小地咬一口干巴巴的炊饼,连菜都不敢多夹。 显然一通杀鸡儆猴,非常管用。 这时,一男两女先后步入酒馆。 毕竟晚饭时间,店内还有几桌客人。进来这三人立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除了风沙这一桌,酒馆内的客人多是乡里乡亲,突然来了三个劲装的陌生人,确实很惹眼。本来还算热闹的店内忽然安静下来。 进门这三人年纪都不算太大,称得上男俊女俏。更怪在三人挨得很近,怎么看怎么像是一起的,偏偏不是并肩而行,而是形成了一条线。 有客人出镇闯荡过,多少见过些世面,打量几眼之后脸色一变,作势嘘声,向同坐的亲朋好友悄声解释,又或是想要吹嘘自己见多识广。 “这是官爷押犯人呢!还是两个女犯,小模样生得真俊,实在可惜了。” 说着把嗓子压得更低了些,借着酒劲,大致描述了一下女犯被押解的路上会经历哪些遭遇。 不仅同桌的客人听得目不转睛,旁边两桌的客人也不知不觉的把耳朵往这边更凑近了一些。 或许是喝了酒的关系,大家的脸都有些红,不时还往两女偷瞟,有人一脸惋惜,有人一脸痛惜,亦有人眼中隐约透着遐想,甚至羡慕。 三人径直走到了风沙这桌旁边。 林羊羊和东果警惕地盯着他们。 当先的少女特意绕过了与风沙同座的林羊羊,到另一边向风沙抱拳道:“小妹珂润,这是兄长珂海。兄台英气不凡,可否交给朋友。” 风沙看她一眼,冲林羊羊和东果道:“在我面前你们也吃不好,把饭菜端那边去,把肚子填饱。” 这么明显地支开,两女当然听得懂,一人端了盘菜到了旁边一桌,没敢放下,回头看了主人一眼,赶紧又过去一桌,方才面对面地坐下。 风沙比手势请人入座。 珂润坐到他身边, 珂海推着前面的少女坐到对面。 珂润向风沙附耳道:“赵姑娘说一切顺利,主人毋忧,她和玉怜小姐最迟明天下午就能返回。” 初云姓赵,之前有个化名叫赵虹饮,跟随风沙上路之后,大家都管叫她赵姑娘。 风沙继续吃饭,仅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珂润点了点对面的少女,悄声道:“就是她协助魏王逃走,赵姑娘将她擒下之后,决定交给主人处理。” 风沙顿时停下筷子。上次帮符王逃走的人,只可能是南唐密谍,初云显然很清楚这点,所以并没有为难。 毕竟娥皇一脉叛唐之前,初云还是南唐侍卫司的密谍首领呢!多少还是有点香火情的。 南唐侍卫司驻汴州的高层确实一直吵着报复叛逆,实际上没有实施报复的举动。主要是李善不同意,李善不同意则是因为他不同意。 另外,洪烈宗在南唐扎根非常深,周嘉敏这个南唐太子妃正是洪烈宗人。 李善不可能没有顾忌,压着南唐侍卫司不做报复,实在情理之中。 底下人当然还是有所厮杀,但是双方高层从来不主动找事。 初云的顾虑和李善的顾虑其实差不多,既要考虑他的反应,也要考虑洪烈宗于南唐的处境,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女人,只能把人交给他。 风沙打量少女几眼,问道:“你叫什么?” 少女也在打量他,轻声道:“奴家雪娘。” 风沙见她一直背着双手,显然受了绑缚,向珂海做了个解开的手势。 珂海略一迟疑,冲雪娘粗声粗气地道:“别耍花样。”掌心闪过一道寒芒,割断了雪娘腕上的牛筋绳。 雪娘脱开束缚,回手过来低着头揉手腕。 珂润和珂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风沙向雪娘道:“你实话实说,知道我是谁么?” 雪娘抬头看他一眼,低头道:“知道。”仅凭这句话就知道她在南唐侍卫司的地位绝对不低。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起码不会主动生出恶意。” 雪娘轻轻地点头。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不过,我身后的尾巴有点多,怎么脱身得你自己想办法。” “恐怕不止有点多,我们本该进不来的。” 风沙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他们是故意放你们进来?” 雪娘抬头凝视,认真地点头道:“他们恐怕认出我了。” 珂海忽然站了起来,神情相当凝重。 珂润扭头一看,跟着起身转身,一把匕首倏然从袖中落入掌中。 那边的林羊羊和东果先后站了起来。 店内忽然间变得鸦雀无声。 方宗花带着人快步行来,十余人成雁型包抄,明显是包围的姿态,并且开始清场,十分霸道地把店内的客人全部赶走。 风沙看了一眼,不禁奇怪。他知道方宗花肯定对他有所怀疑,否则也不会派那么多尾巴跟着他,但也不至于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毕竟他还是侍卫司的特使,暗里盯梢和明着犯上可是两码事。 方宗花迅速走近,向风沙行礼道:“陈特使,你认识她?” 风沙反问道:“认识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方宗花道:“如果陈特使不认识她,请把人交给职下带走。如果认识,请说明原因。” 风沙笑道:“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什么吗?” 方宗花道:“职下位卑权轻,自然不敢过问特使的事务,只是奉命行事。” 风沙正在想她在奉谁的命令,方宗花已经侧过脸,高声道:“有请柴小姐。” 过了少许,柴小姐背手进门,恨意满满地盯着风沙,嘴角带着一抹恶毒的笑意。 黄南跟在她的身后,手上牵着一条粗绳,用力拽了拽,绘声便踉踉跄跄地进门,双腕被粗绳拴紧,两颊高高的肿起,红得发紫,嘴被塞上,呜呜不停。 那对妩媚的眼睛同样挺红,充满愤恨的神色,一看见主人,愤恨立消,呜得更厉害了,委屈的眼泪大颗地落下,呜咽有声。 黄南回头瞧了一眼,奇道:“刚才不是挺凶的嘛!怎么哭了,知道了怕了?” 风沙看着绘声,差点认不出来,眼神立时冷下,双瞳幽芒作闪,杀机迸现,毫不隐约。 方宗花转脸回来,指着雪娘道:“陈特使可以告诉职下,你认识她吗?” 风沙根本不予理会,向径直走来的柴小姐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柴小姐脚步顿停,俏脸色变,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风沙哼道:“柴老官人既然派你来接人,你肯定是诗中人。你放着正事不办,给我找了多少麻烦。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恐怕也正是因为柴小姐乃是鹿柴会的人,所以北周总执事和隐谷的庞公才能轻而易举地利用柴小姐,抽冷子射他一箭。 “你别危言耸听,能有什么后果。” 柴小姐定神道:“任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会饶了你。” 风沙冷笑起来:“你以为是谁让我押人过来的?” 柴小姐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倏然一白。 风沙向方宗花道:“你可以留下,让你的手下全部滚蛋。别怪我没警告你,我特许你留下是做个证人。但凡传出去半点风声,就是个死。” 方宗花呆了少许,看了柴小姐一眼,见她无所表示,示意手下全部退走,同时吩咐道:“酒馆十步之内,不准靠近。除非我招呼,否则擅入者死。” 一行人哗啦啦地出门。 方宗花转目盯上黄南,皱眉道:“你怎么不走?” 黄南非但一步不挪,反而回手一下,把手中的粗绳缠上了绘声的颈子,人也站到了绘声的身后。这样他可以轻而易举收紧粗绳,把绘声活活地勒死。 他依次扫视过雪娘、珂润、珂海、林羊羊和东果,嘴上向方宗花道:“还这么多人没走呢!我留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配合方小姐保护柴小姐嘛!” 方宗花再次看了柴小姐一眼,闭上嘴不做声了。 风沙拿看死人的眼神扫了黄南一下,视线最终落到柴小姐的脸上:“这件事有多重要,你最好用你蠢脑袋再好好地想一想。” 柴小姐的脸色渐渐转红,且是涨红,瞪眼怒道:“我哪里蠢了,你才蠢。” “那我就明说了。” 风沙对这女人都快无语了,心道柴兴怎么会有这么个愚蠢的妹妹。 “柴皇授意我护送魏王去往洛阳养病,由柴老官人接手看护。我实在没想到柴老官人居然会派你来接人……” 话没说完,黄南听呆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人家领得居然是钦命。 脑袋不免有些乱,没法深想所谓“护送”和“看护”的真实含义,否则恐怕连站都别想站稳。然而揪紧粗绳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松落,纯粹是吓得。 方宗花的脑袋并没有没乱,所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更是浑身发软,真的站不稳了。 那是魏王!自己是国丈,女儿是皇后,符家一门七军使。 她已经隐约感到自己好像卷入了神仙打架,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那种。 风沙叹气道:“那天你居然把我堵在这间酒馆里,魏王趁机跑了你知道吗?” 雪娘一直木无表情,这会儿目光闪烁几下,眉目间流露出些许悲色。 柴小姐的脸色更见涨红:“护送他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还没有跟你交接呢!对,那天我就是过来跟你交接,结果人跑了,怎么不是你的错?” 她急中生智,赶紧倒打一耙,反正父亲肯定相信她,不会相信风沙。 “人我已经派人半途截住,目下应该抵达洛阳了,总算没有耽误大事。” 风沙哼道:“任凭你颠倒黑白,那也是我的人最终办成了事。你要是及时赶回去还能辩解一二,居然有闲心跑来找我的麻烦,简直本末倒置。” 柴小姐微怔,喃喃道:“人已经到了。” 她的嗓音忽然高了八度:“事都成了你还费什么话,什么叫我颠倒黑白,明明是你瞒着我把人送走,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顿了顿,不乏得意地道:“我要把你押回去交给父亲处置,倒要看他老人家信我还是信你。”显然她坚信她爹会帮她把黑锅全部扣到风沙的头上。 风沙心道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连柴兴都不敢动我,一个顶着元舅身份的外戚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动我?除非他傻了。 一转念又觉得柴父说不定真是个傻子。否则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这么不靠谱的女儿来办,可不是傻吗! 可能真是在洛阳当“太上皇”当惯了,真以为天大地大他最大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恐怕真没有把事当回事。 柴小姐越说越得意,招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抓起了。” 风沙冷笑道:“这是你上杆子找死,怨不得我了。” 程飞不久之前代表庞公将这件事一笔勾销,他一不留神上了人家的套,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结果柴小姐居然跑过来狗尾续貂,不是找死是什么?于情于理,隐谷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 柴小姐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仍旧继续叫嚣道:“谁死了,明明是你在找死,死到临头还嘴硬。”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瞬间翻盘 柴小姐认为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任凭风沙说破大天也只能束手就擒,是死是活都由她说了算,何况是非黑白。 岂知一句:“拿下他。”方宗花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柴小姐又说了一遍。 方宗花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柴小姐皱眉道:“你聋了,听不见我说话!” 方宗花这才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陈特使乃是本司特使,负有特殊使命。卑职应当全力配合,无权处置。” 之前她发现诸多疑点,一直怀疑陈特使的意图,所以想借助柴小姐特殊的身份来压制特使。如果陈特使当真所行不轨。柴小姐当面,必定令其收敛。 待听得一番言叙,她立刻醒悟过来,陈特使此行当真负有特殊使命,且是不可告人那种。早先的怀疑全部推翻,马上毫不犹豫地站到自家特使这边。 风沙很清楚当下的局势方宗花就是关节,更知道应该如何打通关节,一抓一个准。 方宗花果然横跳,使形势瞬间逆转。 毕竟里里外外这些人以方宗花马首是瞻,她是实际的控制人。 其实还有一个控制人是黄南,不过风沙并不认识这家伙。 不管怎样,还是方宗花最重要,只要得到方宗花的支持,局势就会翻转,起码也是僵持,不必提心吊胆,更不必着急。因为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方宗花的态度令柴小姐愣了愣,旋即怒道:“你胆敢违逆我,你不想活了!” 方宗花道:“柴小姐自然是贵人,但是本司自有统属,并不听从御龙卫的差遣,除非殿帅亲令,否则卑职概不奉命。” 御龙卫隶属于殿前司,殿前司的最高长官是殿帅张永,张永同时也是禁军的最高长官。侍卫司起码名义上受其辖制,实际上当然是赵仪一手独揽。 柴小姐只是身份尊贵,还是不可见光的身份,唯一可以动用的仅是御龙卫的令牌。 御龙卫的令牌吓唬别人可以,还命令不了侍卫司。 因为侍卫司的密谍机构全名为侍卫亲军司,与御龙卫一样,也是皇帝亲军,区别在于一主外一主内。 “你,你……”柴小姐怒不可遏,伸指乱点,就快戳上方宗花的鼻尖了。 方宗花不躲也不闪,反而目视风沙,一脸等待下令的模样。 风沙道:“你肯全力配合很好。首先把我的人全部放了。” 方宗花道:“是。”转目黄南道:“立刻放人。” 柴小姐尖叫道:“我看谁敢。” 黄南正值六神无主,柴小姐发声令他找回了主心骨,赶紧把松掉的粗绳一紧,继续勒住绘声的颈子。 方宗花冷视道:“你为何不奉命?” 黄南大声道:“奉谁的命?我只奉柴小姐的命。方小姐,劝你不要误人误己……”他先是柴小姐的面首,然后才当上了洛司的都头,而非相反。 这一回过神,自然毫不犹豫地选边站。 结果话音未落,方宗花已经掠扑近身,掌中一柄短匕电闪般扎进了黄南的后腰,直没入柄,还迅疾地转了半圈。 勒人的姿势会使人腰肋尽露,黄南根本无法防御这暴起地肾击,他甚至都不敢相信方宗花居然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下了死手,还下手这么快。 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得老大,偏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更是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方宗花将粗绳从绘声的颈子扯开,然后将黄南一脚踹开。 黄南往后踉跄几步,仰天栽倒。眼睛睁得像濒死的蛇,嘴巴翕张好似离水的鱼,胸口仍在起伏,整个人却一动不动,腰下溢出一滩血迹,且迅速蔓开。 柴小姐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贱婢尔敢。” 方宗花轻而易举地闪身避开,将绘声拽至风沙的身前,垂首道:“叛逆已经伏诛。” 绘声刚一解脱束缚就直往主人的怀里扑,哭哭啼啼的像是没了骨头,含含糊糊地尽诉委屈。 风沙轻轻地拍着她的粉背,冷冷地盯着柴小姐。 柴小姐脸色铁青,色厉内荏地道:“你想干什么!难道还敢杀了我不成?” 风沙转目方宗花道:“你说呢?” 方宗花毫不犹豫地道:“柴小姐身份特殊,职下会立刻派人护送她安全返回洛阳,还请特使首肯。” 听命于特使是一回事,对付柴小姐是另一回事。 如果特使敢下这种乱命,她绝对不会奉命。如果特使坚持,那么她会全力阻止。 毕竟侍卫司乃是皇帝的走狗,不可能容忍皇帝的亲妹妹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被人干掉,哪怕这个妹妹没有正式的身份。 柴小姐并不领情,哼道:“用不着你送,我自己有腿。” 她自知留下来讨不到好,拂袖便走。 风沙看也不看。这女人不可能走远,哪怕他同意,隐谷都不会同意。 如果隐谷不能给他一个交代,那就轮到他找庞公讨个交代了。 庞公乃是隐谷的高层,不可能被隐谷牺牲掉,所以只能丢车保帅。 以他对隐谷的了解,柴小姐恐怕会在人世间消失得彻彻底底。 甚至连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哪怕活着,等于死了。 风沙冲方宗花道:“我的人没事吧?” 方宗花赶紧道:“孟小姐为了避免咱们自己人自相残杀,忍辱求全,令宗花好生汗颜。”其实是暗示那些人并没有受到伤害。 绘声一听这话,顿时不敢哭也不敢动了。 她了解主人,主人恐怕会发飙。 风沙果然气不打一处来。 绘声负责押运后勤,身边自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还携带着弓弩。 侍卫司在这里才多少人手,哪怕全部杀光都并非难事,居然束手就擒! 只可能是绘声下达了这种不战自降的命令,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 简直,简直…… 风沙强压下心火,现在并不是追责的时候,点了点珂海和珂润:“这是我的随从,你带他们去放人。对了,还有几车财物和一些弓弩,请务必返还。” 绘声这一支人手扮成商队负责殿后,及押运后勤。 既有金银铜钱,也有丝绸锦缎等硬通货,亦有日用物什之类,甚至还有一些应急的干粮,用以供给四支人手近百人路上所需。 方宗花迟疑道:“弓弩可以,至于财物……那个,不瞒特使,柴小姐把身边的御龙卫全部留在那儿看守,职下恐怕要不回来。” 但凡来上几个御龙卫,她都不敢轻举妄动,黄南也没那么容易被她干掉。 绘声本来软绵绵、热腾腾的身子忽然变成一条冻僵的鱼干,连发抖都不敢了。 风沙木无表情地道:“人无恙就行。你们速度快点,免得柴小姐先到之后横生枝节。” “保证不会。” 方宗花正色道:“这里除了职下,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出得了这个门,离不开这条街。职下会亲自护送柴小姐返回客栈并释放特使的属下。”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软刀子戳人,硬刀子回捅 柴兴仅是解开了汴州的宵禁,其他城镇的宵禁仍在。 宵禁自古有之,自然有其道理,乃是为了长治久安。 入夜之后,不安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也不利于人口增长。 解开宵禁则是为了增加税入,商业不够繁荣的话,弊大于利。 洛阳虽然是古都重镇,然而前唐末年几经战火,早已趋于荒废,近些年稍有恢复,各方面仍然远不如往昔。 外城城墙日渐倾颓,昔日繁华的坊市大都成为农田,战乱导致太多无主之地,官僚巨富大肆圈造私家园林。 种种复杂的缘故混杂,导致洛阳的宵禁全然流于形式,商业又不如汴州繁荣,加之流民甚众,所以入夜之后的洛阳拥有两方天地。 一方歌舞升平,一方水深火热。 初云是个很谨慎的女人,深得“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真谛。 她让马玉怜“押送”符王去歌舞升平的洛阳,自己则留在水深火热的洛阳,通过娥皇一脉的密谍,并展开自己的触角,暗中观察。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她所料,马玉怜进去很容易,出来就难了。 柴老官人不仅知道来人是马玉怜,居然还知道马玉怜的身份,殷勤宴请不说,还特意选在闽商会馆大摆晚宴。 当然是洛阳的闽商会馆。 柴老官人不仅把马玉怜奉为上宾,完全以公主之礼相待,更是大肆操办,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部赴宴。 生活在洛阳的闽国遗民宛如久旱逢甘霖,年长者老泪纵横,年少者嗷嗷待哺,这让马玉怜情何以堪。 她当然知道以她的身份哪可能有这种动静,人家分明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意在她的主人而非她。 到底所意为何,着实不知,反正不会有利。 奈何面对殷殷切切的故国臣民,推脱的话硬是说不出口。 什么叫软刀子戳人,这就是了。 谁被戳谁知道疼,还叫不出声。 她没想到更阴险的陷阱还在后面。 酒酣耳热之后,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在场不少长者开始一个劲地夸赞吹嘘某某晚辈,一众青年俊杰居然开始围着她转悠敬酒。 宴会上的氛围竟是不知不觉地变成给她择选驸马。 最阴险在于:这些所谓的青年俊杰,三句话不离闽国遗民,又是放言照顾,又是许诺捐助,还有资助学堂之类。 这些确实都是好事,然而好事通常也可以反着做。 马玉怜冰雪聪明,对其中隐含的威胁心知肚明。 她倒是可以发飙之后一走了之,还要在洛阳讨生活的故国臣民怎么办? 这不仅是软刀子戳人,简直是软刀子诛心。 她心里又羞又恼,偏又无可奈何,连翻脸都不敢。 虽然人家表面恭敬,甚至恭维,她却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任人品鉴的花魁,一群纨绔子弟围着她哄捧竞价,好像谁出手最大方,她就归谁把玩似的。 最后是一个姓柴的小子以当仁不让的架势胜出。 明明是个半大小子,连毛都没有长齐,居然摆着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挤到马玉怜的身边入座。 还以调笑的口吻大声吟诗:玉怜同匠琢,桂恨隔年攀。山静豹难隐,谷幽莺暂还…… 本来是一首很正经的诗,愣是被他以怪腔怪调吟得很不正经。 众人心照不宣地轰然而笑,更是纷纷起哄。有问怎么琢,有问往哪攀,有问何为豹,有问幽谷莺。 马玉怜本来羞愤已极,俏脸涨似滴血,看到一张不知谁塞给她的字条之后,立刻冷静下来,换上盈盈浅笑,与之觥筹交错,聊得好不开心。 字条是初云派人塞给她的,不仅教她怎么办,还附带几颗丹丸,她立刻有了底气。 那位柴少爷很快体有不适,借口方便。立刻有人补上空缺,继续调笑。 马玉怜来者不拒,酒来杯干,两颊很快嫣红浮晕。 她本来就是绝色佳人,脸带酒熏,风情愈发迷人。 连着好几个少年,居然喝不赢她,纷纷败退,借口方便。 越是这样,往马玉怜身边围近的青年俊杰越多,风头一时无两,宛如皓月当空,把在场所有的女子都给压下去了。 过了一阵,终于有人发觉不对劲,离席之人好像无一回返。 于是不动声色地命人寻找,很快有仆役惊惶奔来,言说后园出事了。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起身赶至。 眼见后园的楼台上,倒吊着七个人,全是男子,皆头下脚上,全身衣物尽除,脸面被割得血肉模糊,隐约还在滴血。 每个人的颈子上都有一块木牌垂过头顶,月光的角度刚好合适,恰好照亮了木牌上的每一个字。 连起来是:视我风沙无物耶! 字迹张狂飞扬,色泽猩红非常,瞧着触目惊心,似乎以血写就。 有人的子侄挂在其中,自然暴跳如雷,吵着问风沙是谁,叫嚣报仇之类。 其中就包括柴老官人,因为挂在首位的柴少爷正是他最疼爱的亲生儿子。 哪怕已经看不清楚容貌,他也绝不会认错。 在场不少人神情古怪,以年长者居多。 其中一位长髯老者踱步行去柴老官人的身侧,拍拍肩附耳道:“今天这事确实有些过分了。” 柴老官人正在张牙舞爪地招呼随从救下他的儿子,闻言怒道:“当然过分,我要宰了他。” 长髯老者轻咳一声,道:“我是觉得你好像过分了些。” 柴老官人愣了愣,使劲扭过头,睁大了眼睛,没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髯老者轻声道:“柴老弟,我看今儿这事就算了。我担保他不会追究,你也见好就收罢!” 柴老官人结巴道:“他追究?他凭什么追究?我见什么好了,凭什么要收!”声音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黑,怒意越来越明显。 长髯老者凝视道:“柴老弟,愚兄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好意相劝,领不领情随你,担保的事情我会做好。” 一位红面老者不知何时到了旁边:“柴兄,无论僧面佛面,他都是有的。不做声还则罢了,既然明确表了态,面子还是要给的。” 长髯老者捋须道:“既然你也是这个意思,那我不妨明言了。如果柴老弟执迷不悟,那么鹿柴会似乎也就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红面老者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含笑道:“确实。” 仿佛耳边打过轰雷,柴老官人脸色剧变,颤声道:“你,你们什么意思,就为了他,你们就要跟我拆伙。” 长髯老者正色道:“风沙与青娥情意相投,欲结伴双修,正值好事将成,确实不宜大煞风景。” 红面老者赞同道:“大喜临门,实宜锦上添花,不宜擅生是非。” 柴老官人呆呆地看着两人,像是从来没见过两人一样,回过神道:“难道宜生就这么白废了?你们为了一个小辈的面子,竟然不给我面子?” “宜生贤侄平日里确实跋扈了些,礼数少了些,闹起的民怨着实不小。” 长髯老者淡淡道:“经此一遭,如果能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专研经典,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风沙就是个混世魔王,走到哪里乱到哪里,大家躲都唯恐不及。” 红面老者说话更直接:“你知道柴皇用了多长时间,废了多少工夫,付出多大代价,才把这小子赶走吗?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千万别把他招惹过来。” 柴老官人黑着脸不吭声,明显又怒又不服气,不知在转什么脑筋。 “这里你的老朋友不少,你看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别人过来吗?” 柴老官人脸色一变,转目扫量,好像还真是。 长髯老者叹道:“你想给他难堪,替自己的闺女出口恶气,愚兄可以理解。但是真把他招惹过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柴老官人咬紧了牙,颈侧青筋鼓胀。 这场晚宴就是这两个老家伙撺掇他张罗的,抱有不同的目的,绝对不安好心。如今居然来了个一推二五六,倒全是他的责任了。 简直岂有此理!!!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小子实在太能折腾,说好听是雷池,不好听是疫场,更难听是搅屎棍……” 红面老者已经有些不耐烦:“被他缠上,不死也去半条命,反正我不想再招惹他。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言罢,拂袖而去。 长髯老者叹了口气:“子曰:过犹不及。” 似告诫、似安慰地拍了拍柴老官人的左肩,并按住,语重心长地道:“柴老弟,用忍戒急,行稳方能致远啊!”而后,揖礼告辞。 两人这一走,几个老家伙好似商量好一样,先后离宴,偏又各自叮嘱晚辈,继续捧场,不准离开。 随着七名受害者被抬走救助,众人纷纷回到大厅之中。 有人受到长辈叮嘱,冷眼旁观。 有人沉稳知机,嗅出味道不对,不再起哄。 亦有人不明就里,仍在那儿大呼小叫,咋呼报仇之类。 然而此声越来越小。 再不懂事的人,被人提点几下,拽下衣角,也该知道闭嘴了。 宴会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居然好似卵石击起千层漪,然后风过水无痕。 马玉怜将各人神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不已,心道非要把主人搬出来,见了血你们才懂收敛,早干什么去了,真是贱。 她立时反客为主,主动找人敬酒,刚才谁敬她最多,谁最口无遮拦,她就追着谁敬,想喝那就多喝点,不想喝她就言笑晏晏语暗渡,秋波盈盈指后园。 一圈转下来,倒下三四个,还有七八个呕吐不已,甚至还有一个被她灌得当场呕血。 她还不放过,硬是用光了好几坛佳酿,帮其反复洗胃,愣是把人洗到不省人事为止。 这既是记恨自己刚才受辱,更是趁机替闽商会馆立威。 她现在威风摆得越大,她走之后人家的忌惮才会越大。 闽商会馆的日子好过一些,洛阳的闽人才会更好过些。 最后还是另一张字条打断了她的复仇。 当然还是初云送来的,大意是:她隐约感到调虎离山,大约觉得龙困浅滩,等不到明天了,她们必须赶紧启程回返。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神鬼扞御 安置好绘声及手下后,风沙连夜求见程飞,程飞带他过地道。 待出得地道,已是第二天清晨时分,入目就是大唐碑。 大唐碑位于太乙书院仪门的西侧,所谓仪门就是第二道正门,第一道正门则是山门。换句话说,出了地道就进了太乙书院,方位正中。 大唐碑全名为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 此碑刻立于前唐天宝初年。 碑身巨大,好似建筑,上下共有五层,层层雕工精细。 仰而视之,心中巍峨顿生。 碑文通篇共计一千零八十七个字。 其上记述了嵩阳观道士孙太冲为前唐玄宗李隆基炼丹的故事。 玄宗特立此颂碑,颂扬孙太冲的功绩,起码当时认为这是莫大的功绩。 “嵩阳真人为玄宗九转炼丹,玄宗服之,一举开创开元盛世。道门亦盛。岂知十余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前唐彻底由盛转衰。道门亦衰。” 程飞望碑悠悠而叹:“中原从此陷入藩镇割据的局面,乱局延续至今。后人视此碑文,忆想前事,莫不以为笑话。”嵩阳真人即孙太冲。 风沙听他贬低道门,笑了笑道:“为此碑撰文者乃玄宗宰相李林甫,世谓‘口有蜜,腹有剑’,谓之口蜜腹剑,正是儒门表率。” 程飞听他一语双关,不由哑然失笑,比手请风沙往大门方向走。 风沙边走边笑道:“程公莫不是把我当成了上门女婿?还要在婆婆和老婆之间选边站不成?” 程飞当着他的面贬低道门,意味着向他展示隐谷的内部矛盾,也就是儒家和道门之间的矛盾。 他要娶郭青娥,自然会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 正如婆媳关系,当真千古难题。 程飞正色道:“飞尘所言倒也形象。如今隐谷由儒门持家,道门可不就是女儿吗?不过,终究把你视为一家人不是吗?” 风沙敛容,点头道:“有道理。”道理很简单,只有视他为一家人,才有在婆婆和老婆之间选边站的问题。 不过,这话听听就罢,隐谷不可能真的把墨修视为自家人。 另外,道儒更像是夫妻,绝非母女。 程飞分明是顺着他的玩笑之语,往儒家的脸上贴金。 大唐碑离仪门大约十余步远。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门前,门房是一座三开间的卷棚,檐下挂有“高山仰止”、“曲径通幽”的匾额。 门房各做各事,或门外洒水,或门前扫地,对两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进门往西一折,再往里走,隐约听闻人声,却始终不见人影。 路过一株大树,尽管入冬,树冠仍然浓密宽厚,郁郁葱葱,尤如一柄秀丽的大伞遮掩天空。 程飞介绍这颗四季常青的大树是汉武帝刘彻亲封的“大将军柏”,后面还有一颗“二将军柏”,两颗柏树的树龄皆超千年。 还说二将军柏其实比大将军柏大上很多,且树身裂洞,其内可容数人。 相传刘彻先入为主,先封了“大将军柏”,往后走发现“二将军柏”更大,奈何天子金口玉言,只能将错就错。唯有“三将军柏”实至名归云云。 程飞像是特意选好的路线,两人越走越偏僻,一开始不见人影尚有人声,走到后来连人声都没了。 自打进仪门之后,程飞开始沉默寡言,直到走到二将军柏附近,方才轻声说,这就是“二将军柏”。 二将军柏被碑廊环围,看环境就知道平常很少有人打此经过。 冷清之极,安静之极,鸟鸣全无,叶落有声。 程飞领着风沙默默地转到柏树的另一侧,果然看到一个狭长的树洞。 刚才程飞说树洞内可容纳多人,但光从外面看,一人侧身可过而已。 尤其树洞下方被一方石基嵌砌,拦住了大约半人之高,想要钻进钻出并不容易。 风沙饶有兴致地打量,树洞内传来女声:“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或许隔着树洞,树干又足够厚实的关系,声音像是幽幽怨怨的女鬼,气若游丝地钻耳。 风沙愣了愣,点着树洞向程飞问道:“什么情况?” 程飞答非所问地道:“此间树洞,内有奥妙,哪怕在里面尽力呼喊,外间也只闻得一缕轻音。哪怕在外间轻声细语,内里也如同旱雷爆耳。” “我知道这玩意儿。” 风沙恍然,旋即撇嘴:“道门称为空歌黍,佛门称为雷音瓶。只需在外面日夜诵经,再冥顽不灵的魔头也必定皈依。颂道经可入道,颂佛经则入佛。” 任谁被困在其中,将会无时无刻地感受着魔音灌耳的痛苦。 好像被钟鼓齐鸣的水陆道场终日包围,不分昼夜,无法阻止。 任何人处在这种环境之中,没有可能睡着,甚至没有可能集中精神,意志很快就会崩溃,直至散成浑浑噩噩的混沌。 最终脑子仿佛被彻底洗过一样,变成一张白纸。 届时,往脑袋里灌输什么,那就会变成什么,甚至可以把人塑造成兽。 风沙之所以十分了解,因为这本是汉朝时一位墨修的发明。 当时独尊儒术,废黜百家,墨家被污名为魔。 为了抵御全方位的绞杀,这位惊才绝艳的墨修倾尽毕生心血,设计出可以批量速成墨者的机关建筑,以及相匹配的锻炼秘法。 几经改良之后,最终命名为神鬼扞御。 仅凭这名字就知道一定出自墨守一脉。 神鬼二字彰显鬼神之威,扞御二字表明非攻之意。 真的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神鬼扞御的后遗症实在太大。 批量出来的速成墨者厉害归厉害,更是言听计从,却是以摧毁人格为代价。 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偃师人偶般的战斗傀儡,完全没有独立的思想。 不怕疼,不怕死,人均墨者,批量速成,战力之恐怖,可想而知。 待到四灵初具规模,其时的墨修认为拥有了自保的能力,从此废弃不用。 之所以没有彻底禁绝,是因为墨家遗脉一直备受主流地极力打压,后代墨修可能用得上。 何况像这种大杀器,哪怕仅是用来压舱,也拥有足够的威慑力,拿来吓唬谁都绰绰有余。 道门对神鬼扞御一直很感兴趣,废了极大的周折,花了很长的时间,更是不惜血本,终于从当代墨修的手中“换到”。 当然,道门认定是交换。 墨家则持有另一种看法。 两家因此交恶了很久。 那段时间,道魔势不两立,见面就要见血那种。 道门本来只是想以此秘法批量速成神奴,结果两种秘法相结合,居然培养出比神奴还要厉害的黄巾力士。 那时,道门并不称其为“空歌黍”,而是以术法冠名,名为撒豆成兵。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又值汉末,民不聊生。 太平道张角恃以撒豆成兵术揭竿而起。奈何人心难测,此术最终失控,造成人间浩劫,道门险些成为天下公敌。此后将其列为邪术,禁而不用。 佛门的情况与道门相差不多,最初都很感兴趣,最后都给禁了。 至今仍有少许机关建筑残留,通常被佛道两家拿来“降魔”。 毕竟这玩意儿不会杀生,甚至不会伤害身体,却能使人皈依。 谁用谁知道。 当然,用起来还是十分谨慎,非是大奸大恶,轻易不会动用。 因为神鬼扞御的功效是粉碎意志,重塑思想。 如果使用者生出邪念,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最坚贞不屈的人变成最千依百顺的奴隶。 然而没有相匹配的锻炼秘法,那就不会弄出人力难敌的战斗傀儡,危害毕竟有限。 所以,流传于世的锻炼秘法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墨道佛三家订立合约,谁敢让此法重见天日,三家共诛之。 总之,神鬼扞御、空歌黍、雷音瓶虽然名称不同,其实完全相同。 入道则道,入佛则佛,本质是墨,心邪则魔。 风沙确实没想到会在太乙书院见到神鬼扞御,里面居然还关了人。而且一定刚被关进去不久,否则不可能还有力气说话。 程飞缓缓地道:“你既然知道空歌黍,那我也不必多费口舌解释了。难道你不好奇里面关得是谁吗?” “是谁?”风沙确实起了好奇心,奈何阳光照不进树洞,黑漆漆一片,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和程飞不过这几句话的工夫,树洞内已经传来声响,里面的人显然忍受不住灌脑魔音,开始惨叫和求饶。 可惜传到外间仅是袅袅之音,几乎听不清楚内容,更辨不明白嗓音,倒似濒临消散的女鬼发出凄厉的哀嚎。 程飞避而不答:“你希望她是谁,她就会是谁。” 风沙神色微动,若有所思:“莫非是柴家小姐?” 程飞不置可否,淡淡地道:“我谨以个人的身份向你致歉,昨天发生的变故确实出乎我的预料。飞尘一向宽容,想必不会追究。” 这话等于默认里面关着的人就是柴小姐。 风沙神情莫明地道:“当然不会。” 他知道神鬼扞御多么的残酷,意志被摧毁的过程又是多么的痛苦。哪怕十分不喜欢柴小姐,还是忍不住心软。 程飞又道:“你离开的时候,可以带走她,也可以不予理会。我并不确定哪种结果对她更好,一切交由你来决定。” 风沙撇了撇嘴,心道:“虚伪。” 程飞这家伙就是君子远庖厨的典型。菜要吃进嘴,鸡要别人杀。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我才是浪 再见王尘,已是午后。 道统祠前泮池桥,泮池桥侧两泮池。 天有些冷,风亦大了些,加上泮池空旷,风来风往,干冷吹面。 风沙体质孱弱,不免裹得厚了些,到来之后,入乡随俗,又套了件厚棉儒袍,浑身上下鼓鼓囊囊,连走路都很费劲。 倒是王尘依旧苗条,于泮池桥上亭亭玉立,素颜披发,目如朗星,粉面儒袍,红唇青衫。 虽然穿着男装,但是她并未刻意掩饰女子体态,超世绝俗,又不乏温婉之姿。 风沙快步渐缓地走近,终于步上泮池桥,停步行礼道:“王尘子。” 王尘回礼道:“飞尘兄。” 语毕,十分优雅地顺势侧身,面向西侧的泮池,同时纤纤玉指半月一引,示意风沙跟着她转过来。左臂旋平,横于后腰,更显身姿挺拔及曼妙有致。 风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扫,一扫即收,转身同她并肩而立。 “五件事,三大两小。” 王尘凝视泮池之水,柔声道:“东鸟的大局,南唐的大局,高丽的大局。尤其前两处大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必须稳住。” 风沙笑道:“你我许久没见,怎么连句叙旧都没有……” “此外……”王尘加重语气打断,继续道:“巴蜀的局势,中平的局势,都是变数。希望你上心。” 风沙讨了个没趣,倒也没有不自在,沉吟道:“我的手还没有完全伸进巴蜀。至于中平,中平怎么了?” 绘影在江陵经营,掌控着高王的长子高权,又有苏环这个江陵玄武主事辅助,君山的风大近在咫尺,海冬青亦扫清大半水匪,大有一统洞庭流域之势。 所以,江陵能出什么事?中平就江陵这一座大城,江陵无事,中平能有什么事? 起码他离开汴州之前,最后收到的相关讯息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一切都很顺利。 高权在绘影的支持下愈斗愈勇,高王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绘影上一次来信问他,要不要干掉高王,让高权即位算了。 说明绘影占尽中平大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最后被他否决。 既然高王不构成威胁,那么用来牵制高权也是极好的。就把王位当成挂在驴头前的萝卜,让高权看得到、吃不到,如此才会更加听话、更加卖力。 真让高权即位,反而失去了掣肘,一旦野心滋生,形势容易失控。 王尘转眸凝视道:“高王长子失德,不宜继承中平王位。”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高王尚在壮年,春秋鼎盛,此时谈论其后继之事,是否太早了些。”心中不免有些恼火。 为了娶郭青娥,他给隐谷的好处足够多了。别人就算了,他和王尘的关系一向很不错,怎么也如此贪得无厌,居然想从他手中拿到中平! “中平之江陵乃是长江水道入蜀之门户,亦是辰流的门户……”王尘似乎看出风沙心中不悦,敛容垂眸,娓娓道来。 “一旦中平和巴蜀通过辰流连为一体。那么北恃蜀道之险,东恃长江之险,西恃高原之险,南恃群山之险,内恃沃野千里,可以割据一方。” 风沙怒意顿消,若有所思。 王尘说的没错。蜀地天险,易守难攻,面临的危险仅来自北部和东部。 不过,北有蜀道三千,东有峡路一线,天险可恃,加上巴蜀富饶,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一旦两地被辰流串并,那么割据一方,确实不成问题。 对于有志于一统天下的柴兴来说,这就是很严重的问题了。 风沙一念转过,回神问道:“是柴兴想插手中平?” “我与飞尘兄交好,自认对你有些了解,我相信你乐见中原一统。可惜,现实问题,不容轻忽。” 王尘对风沙的问题避而不答,轻声道:“如果柔公主有意涉足巴蜀,那么飞尘兄必须放手中平。” 风沙思索少许,笑道:“如果我想两全其美呢?” 他确实希望中原尽速统一。真到那时,他有自信让辰流归附。 但是,大义舍弃权利和被迫放弃权利,这是完完全全两码事。 王尘别来俏脸,缓缓地道:“大周朝廷对辰流的册封已经一拖再拖,恐怕还会继续拖延下去。” 风沙哼道:“就算把柔公主困在汴州又怎样?她不必事必躬亲。退万步,辰流女王又不止她一个子女。巴蜀和中平,辰流要定了。” “柔公主出使中原,交游广阔,打通商路,屡获册封,声誉卓着。辰流诸位王子,何人可以比肩?对辰流来说,柔公主无可取代。” 王尘慢条斯理地道:“巴蜀形势,错综复杂,向来与辰流暗流涌动。如果没有一位智慧与威望并重的人物抽丝剥茧,三五年之内,绝无理顺的可能。” 风沙不得不承认她句句属实,皮笑肉不笑地道:“王尘子夸奖,我代柔公主感谢。” “我只说需要一位智慧与威望并重的人物才能够尽快理顺巴蜀,又没特指柔公主。” 王尘嫣然道:“你此行若是行经巴蜀,我相信会理得更顺更快,除非你不打算去。” 风沙不禁苦笑,一不留神被人家看穿了行程。 他还不屑于撒谎,尤其不会对隐谷之首撒谎,只好把话题又岔了回去:“既然柴兴想用拖字诀困住柔公主,那我也不妨下点猛药好了。” 王尘立时警醒:“你想干什么?千万别乱来。”心道汴州这潭水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再被你搅合一下,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呢!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他想拿册封辰流换我放手中平。哼!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我答应他这样换了吗?“ 风沙不屑一顾地道:“我还就不这样换,我就要用别的筹码换他册封辰流。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大家都往死里打,他有种别喊疼,死活都不换。” 王尘苦笑道:“你不怕冲突蔓延升级,你又鞭长莫及?退万步,打到最后还不是要握手言和,何必呢!” 风沙会打别的,柴兴当然也会。这样你一我二,再三再四地打下去,那就不止是水被搅浑的问题了。 如果影响到南征大局,周皇怕不是要疯。周皇一疯,隐谷怕不是要跟着一起疯。 “我是想让他知道,不是他想换什么就能换什么,不是他想怎么换就能怎么换。” 风沙撇嘴道:“他是跟我打商量,不是对我下命令,他的圣旨对我来说等同于废纸。” 王尘叹了口气:“飞尘兄目光长远,当为长远计。”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希望我跟皇权怼得太僵,在适当的时机做出适当地让步。” 风沙郑重地道:“但是,就算我把四灵就地解散,天下一统之后,皇权会放过我吗?” 王尘不吭声了。墨家思想与皇权有着不可调和,甚至完全对立的矛盾。 简而言之,皇权越弱,墨家越强。皇权越强,墨家越弱。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 风沙淡淡地道:“皇权喜欢,我在这里,皇权不喜欢,我还在这里,皇权更迭多少回了,我总在这里。大江东去,大浪淘沙,皇权是沙,我才是浪。”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不谈礼乐谈风月 王尘和风沙在隐谷的第一次会面,气氛不算融洽,但也不算不欢而散。 可惜,会面目的并没有达成。 风沙告辞之后,王尘立即唤人召见程飞。 还是约在泮池,还是站在泮池桥上。 王尘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半点变化,区别仅在于和风沙并肩凭栏于西侧,面向西泮池,和程飞则凭栏于东侧,面向东泮池。 原本这东西两泮池,加上当中泮池桥,隐有太极之意。 如今的泮池桥乃是新建,由曲变直,泮池内外的装饰纹路亦有变化,成为正儿八经的泮宫之池。 所谓泮宫,就是学宫。 所谓泮池,就是专门设在学宫前的水池,乃是儒学的标志之一。 凡是看见泮池,学宫必定在地。 王尘并没有说话,只是垂首凝望池水微澜,瞧得十分入神。 程飞安静地等待,他理解王尘子的处境,绝对称得上内忧外患。 所谓的内忧,绝不仅止于道门,儒家内部不服者亦众。 否则庞公不会射风沙冷箭,且在隐谷山门之前。 这岂非告诉墨修:隐谷不欢迎他吗? 更是在明示墨修:王尘子说了不算。 庞公看似射墨修冷箭,其实是在打王尘子的脸。 本来他已经分别摆平了庞公和墨修,好不容易把事情按下,结果那个不知所谓的柴小姐居然节外生枝,差点让王尘子更下不来台。 幸好他动作足够快,马上把柴小姐逮住,并关进了空歌黍,及时地表达了歉意,否则王尘子哪里还有面目见墨修! 至于外患,则是柴兴,或者说皇权。 毕竟隐谷合议认定柴兴就是天命之主,皇权已经等同于柴兴。 又因为隐谷完全依附于皇权,皇权对隐谷的影响力非常之大。 如果王尘子始终不能展现自己掌控形势的能力,那么在柴兴眼中的分量将会一落千丈,进而继续动摇王尘子在隐谷内部的地位。 这是个恶性循环。随着时间地推移,王尘子的权威将会越来越弱。 万事开头难。目下亟需一股沛然大力,推助王尘子一把,进入良性循环。 墨修正是能够影响形势的关键人物,而且是全方位的影响,几乎无处不在。 上至百家,下至江湖;外至当今各国,内至隐谷道门;大至天下大局,小至各地小势,墨修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换句话说,只要能够对墨修施加影响,很多困扰王尘子的碍难,将会迎刃而解。 看王尘子现在的模样,这次显然没有谈拢。 过了许久,王尘终于启唇,把她与风沙交谈的关键,大略讲诉了一下。 程飞预想事情会很艰难,却没想到连开头都没有开成功。 更棘手的是生出了反效果。墨修非但不肯相助,反而意欲对皇权用强。 事若至此,王尘子在皇权的眼中,非但没有掌控势态的能力,反而成为势态失控的元凶。王尘子的处境将会更加堪忧。 程飞思索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既然是借,当然有还。 这是提醒王尘子,应该付出些代价。 难就难在当下内外交困,王尘子实在付不起什么像样的代价,那就只能向人家许诺未来再还。 王尘娥眉轻蹙,少许后一口拒绝:“可以打动墨修的东西,我可能给不了。我可以给的东西,可能打动不了墨修。” 她不可能牺牲隐谷未来的利益,为自己谋求现在的私利。这是原则。 程飞叹了口气,问道:“他是否对庞公射他冷箭仍然心存怨怪?” “这件事他连提都没提。” 王尘轻声道:“他不是个小气的人,且从来就事论事,不会迁怒。” 程飞斟酌道:“墨家莽归莽,确实奉兼爱为圭臬,居然不顾念以往的交情,莫非还有什么我们不知晓的原因?” “墨修再兼爱也不可能无原则地付出巨利,何况墨家认为兼相爱,还需交相利。他当然会考虑拱手让出中平之后,我能给他什么?” 王尘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人家布局这么久方才花开见果,极有可能还是某个,甚至多个大局的一部分,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凭我红口白牙?难!” “江陵位于各方势力的中心,位置确实很重要,但又不是要把他的势力赶绝。” 程飞并不赞同王尘的见解:“就算继位的高王不是他认可的人选,那也不会跟他做对。他付出的代价并不大,却能收获一份人情。无论怎么看都值。” “就在隐谷山门之外,尚有人射他冷箭。” 王尘眺望远方,幽幽地道:“中平远在千里之外,难道没有人射他冷箭?我都不敢保证,如何让他相信非他所选的高王不会跟他做对?” 程飞顿时闭嘴,若有所思。看来庞公的冷箭不止是射风飞尘那么简单,亦不止是打王尘子的脸那么简单,恐怕是想射断王尘子和风飞尘之间的信任。 如果王尘子这次无法借力腾云,甚至遭受重创,将会不可避免地加速衰弱,一旦衰弱到一定的程度,彼将取而代之。 这分明是釜底抽薪,用心当真险恶。 王尘继续俯视池中涟漪,叹道:“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程飞同叹。 王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抬玉掌,拍了拍栏杆道:“墨修身份敏感,不宜过多联谊,冷清点就冷清点吧!我会亲自向他和青娥致歉。” 程飞立时会悟,如果再横生枝节,且在这里,那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目下只能冷待墨修,不能给其他人大做文章的机会。 王尘又道:“冷清并不意味着冷淡,一定要尽力让墨修感到宾至如归。” 程飞郑重应是。 “我约他晚些去碑亭品茗……” 王尘不由自主地抓紧栏杆,出神地道:“事不过三,待到第三次会面,他肯定要提及青娥的婚事。所以碑亭是我最后的机会,你觉得应该从何切入?” “我看他似乎对柴家小姐不以为然……” 程飞的眉头皱成川字,沉吟道:“此女刁蛮无知,与他屡次结怨,这次更是差点坏了大局。我相信他心有怨气,仅是碍于身份,不方便明示罢了。” 王尘明眸转冷,摇头不语,继续凝视池水。 这种事情哪里摆得上台面。 风沙要顾身份,难道她就不要顾了?就算要把柴小姐丢给风沙撒气,也不能由她来做,更不能由她来说。 过了会儿,王尘眸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反而越发明亮,转视道:“跟他谈谈礼乐怎么样?” 这下轮到程飞使劲摇头了:“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对于百家来说,只要关乎“礼乐”,那就绝无小事。用“礼乐”来打动墨修,绝对轻而易举。 然而,王尘子现在内外焦煎,绝无可能绕开隐谷高层,独自决定关乎“礼乐”的任何事务。 如果跟墨修商谈妥当,最后却无法履约,那么对王尘子的威望将会是致命一击,隐谷内部也会立刻发难。 王尘淡淡地道:“不谈礼乐也行,可以谈谈风月嘛!” 程飞眼睛一亮,以拳锤掌,啪地一响:“谈风月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风月大亨 碑亭当然有碑,嵩阳寺碑。 碑在亭内,碑首盘龙,盘龙有六,龙爪交错,形成佛龛。 碑背有佛像九十四尊,正面浮雕独佛,数座小佛像环绕。 其下以八分隶书撰写的“中岳嵩阳寺碑铭序”,介绍了建造佛殿、塔庙的功德及雕刻造像的过程等。 “此碑建于北朝东魏年间。其时佛教兴起,空前兴盛,南朝佛教最盛。” 王尘一边介绍,一边请风沙入座碑亭前的石桌,素手斟茶:“南北朝时东西对峙,南北两分。北朝三魏齐周,南朝宋齐梁陈,似乎与当今形势肖似。” 风沙起身接过茶盏,不动声色地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北朝魏太武帝,周武帝先后灭佛,形势确实肖似。” 人家明显在说天下大势,他却以偏概全,扯上百家的思想之争,摆明不接话茬。 王尘装作没有听懂,继续道:“最后杨坚代周,南朝北朝尽归于隋……” 风沙立刻截话道:“隋二世而亡,天下归唐。”而后似笑非笑地道:“当今北周肖似否?”此言一出,等于把天聊死。 王尘古井不波地道:“正是要请教飞尘兄,为何秦隋皆二世而亡,秦隋亡后,汉唐又因何天下大治?” 风沙顿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于石桌上,森然道:“你莫不是想重提汉朝废黜百家,唐朝钦定道儒佛次序吧?” “王尘绝无此意。”这可不是等闲事,乱表态会天下大乱的,王尘赶紧正色道:“我是真心请教飞尘兄。”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她好半天,终于敛容:“此乃大哉问,百家见解各有不同。以我之浅见,秦隋亡于反噬。” 王尘思索少许,问道:“何解?” 她本来被风沙硬生生地打岔,为了不冷场,只好顺着人家的话没话找话,现在确实生出兴趣,想要知道墨修对此事的看法。 “若视万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视万民为土,土肥树盛,土瘠树枯。正因秦隋大刀阔斧,铲除盘根错节,瘠土重沃,奠定汉唐盛世之基。” 王尘既不吭声,亦不点头。“视民为水”和“视民为土”的区别在于:前者由下往上奉捧,后者由上往下汲取。 寻常人或许不了解这两种不同的表述分别意味着什么,她可清楚的很。 后者之说,换个地方、换个人说,一定会被隐谷视为邪说异端。 风沙端起茶盏轻轻地呷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道:“汉唐末年,盘根又深,土地又瘠,大树安能不枯?然而,根深根硬,纵被铲除,刀斧亦缺。” 所谓盘根错节就是盘剥万民的既得利益者,想要铲除既得利益者,当然会遭致既得利益者的反噬。 此乃拼死之暴击,二世而亡算好的,当场暴毙都很正常。 王尘叹道:“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出自诗经国风,讲得是周公率军东征,激烈征伐,终于平定叛乱的四国,战后余生的老兵发出苍天有眼,万幸有命地感叹。 风沙赞同道:“纵然有损,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王尘的俏目闪亮起来,轻声道:“比如周皇。” 风沙点头道:“柴皇确实是当世人杰。”然后低头喝茶。 他在意东征的士兵,王尘则更在意率军东征的周公。 墨儒两家的思想本来就有分歧,关注点不同很正常。 话不投机,自然闭嘴。 王尘瞟了风沙一眼,强行按捺住想要顺着这话说下去的冲动。 既然风沙很清楚周皇乃是当世人杰,何必一直与之争锋相对? 说明仅凭此点,无法说服风沙相助。 如果由此切入,将会重蹈泮池桥的覆辙。 王尘一念转过,将话题扯回被风沙扯开的预设:“大势焦心,不妨谈谈风月。” 风沙脸色古怪起来,心道你跟我谈风月?你去过风月场吗? “隋朝虽然二世而亡,所提倡的南朝文学,文藻华丽、贵于清绮、宜于咏歌,前唐并未颠覆之,而且发扬光大,豪放富丽,百花争艳,空前繁荣。” 风沙立时明白王尘要谈什么“风月”了,迅速地坐直,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孝经有云: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王尘一本正经地道:“诗词歌赋,乐舞载之,人心向之,喜而悦之,善而从之,寓教于乐。” 风沙不禁失笑,心道能把风月谈得如此没有风月感,也是一种本事。 “美人歌舞人人爱,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令人遐想、争相效仿、与之共情,甘心情愿地随之认同什么是美、什么是好、什么是善。” 既然可以定义何为美、好、善,百家没有可能不感兴趣,风沙亦然。 王尘道:“宫大师和宫大家正是表率。” 风沙唔了一声:“你想推而广之?” “不是我,是你。” 风沙摇头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欢,权贵附随,官员附随,商贾附随,风月附随,大众从之。风月场从来只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风月场就是名利场,当然拜金逐权。金、权喜欢什么,潮流就是什么,本身的自主性不是没有,但是不大。 王尘反驳道:“出众者如宫大家,足以独树一帜,他日百花齐放也未可知。” “这倒也是。”风沙确实有些心动。 像宫青秀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虽然难得。难得,并非没有。 但是,想要保持超然的地位那就很难了。 撑起一个宫青秀还则罢了,如果推而广之,他生得千手千眼也忙不过来。 “周皇早已下诏朝廷官员不得在风月场逾滥,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王尘轻声道:“比如乐籍外另设妓籍、花籍,由教坊司统归,纵然无法应收尽收,相信足以囊括行首。凡在籍者,必须曹署行牒,方能携乐器而往。” 风沙缓缓点头,怦然心动。 一旦籍入教坊司,便属于官方所有,敢动歪脑筋、能动歪脑筋的人那就很少了。 足以让在籍的风月女子保持相当的矜持,拥有一定的地位,可以避免多数侵扰。 顶多供奉权贵皇亲,寻常官员商贾想都别想,对于普通人来说,更是高不可及。 他只需关注少数花魁行首就可以影响潮流,甚至移风易俗,完全不用太过费心。 这种政策可以分出阶层,足以让信奉爱有等差的隐谷卖力推动。 最关键,这种苗头在矾楼歌坊兴起时已经出现,说明王尘并非一时心血来潮,隐谷应该早有预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王尘又给风沙斟满杯茶,凝视道:“晋国长公主身为皇室宗亲,品行高洁,德行出众,监管教坊司,以正不正之风,也算理所当然。” 风沙笑了笑:“王尘子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王尘先是表示风月场可以用来教化,成功地引起他的兴趣。 然后许诺把风月场归于教坊司管理,等于把诚意扎成一束。 最后把这束诚意通过彤管转手交给他,方便他拿来就能用。 想不动心都难!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丈夫的责任 碑亭会面很成功,风沙和王尘一直从品茗品到晚餐,且是就地摆开。 菜肴端来之前,程飞先带着十二名少年过来作陪。 十二人年纪都不算大,分两列而立。程飞入座风沙右侧,挨个介绍。 介绍得非常详细,姓名籍贯,家世出身,擅长什么,专精什么之类。 每介绍一位,那位便会出列行礼,风沙则会问上几句话,听其回答。 他已经跟王尘谈好了,为了加深彼此了解,便于沟通,至少要从中选中六人。 被他选中的少年将会作为王尘的特使,分别奔赴开封,江宁,潭州,江陵,流城等地,与他手下的主事专职联络,身份类同之前的何子虚。 其中一位少年,程飞大加赞赏。 此少年复姓司马,单名一个正,程伯休父后裔。 程伯休父乃是西周程国国君,伯爵,重黎后裔。 周宣王时官至大司马,因功勋卓着,被宣王赐姓司马氏,乃是司马氏、程氏的共同始祖,着名后裔不少,比如司马懿和程昱。 司马正的远祖正是司马懿之弟,安平王司马孚。兄弟八人俱知名,当时号称“八达”。 隋唐之后,世家门阀被连年乱世扫绝一空,司马氏亦然,地位一落千丈,至今数代布衣,司马正亦是布衣,目下是程飞的关门弟子,太乙书院的学生。 不过观其做派,世家遗风浓厚,彬彬有礼,风采不凡,着实不像布衣。 风沙斜眼瞄程飞,心道你这么卖力介绍,这小子莫不是你家亲戚?转念一想又释然,司马氏与程氏本来就同出一源,又是自家弟子,说点好话很正常。 目前首要定下的人选,就是派驻江陵的人选。既然程飞大力推荐,他也就半推半就,选中司马正。 他已经许诺王尘,原则上放弃高王长子高权,将由司马正与绘影共同议定,谁来继承高王之位。 司马正将拥有建议权,绘影则拥有否决权。 其他地方,情况类似。 另外,他有义务责成各驻点主事把王尘特使的任何建议纳入考量,最终是否采纳是另一码事,但是必须予以考量。王尘亦然。 此协议纯粹是两个人的私下约定,无关四灵和隐谷。 如果涉及四灵、隐谷,乃至其他人等相关事务,纯粹倚靠他们个人的影响力推动,没有强制性,更没有具体细节,只有大略方针。 如果一方认定对方过线到无法容忍的程度,可以将此协议立刻作废。甚至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随时作废。 简而言之,此协议能够维系的前提仅是他和王尘之间的交情和信任,有则有,无则无。 本来王尘还希望派一个人跟在风沙身边,稍作试探之后,便不再提及。 期间,司马正起身敬酒道:“敢问飞尘子,绘影小姐家世为何?他日拜会,当备薄礼。”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不敢称子,叫我风少就好。绘影孟氏,乃旧蜀王室,孟王长女。” 之前寥寥几问,他已然瞧出司马正将血脉传承看得极重,或许正因为自己系出名门的关系。 如果对方出身不俗,司马正会相当尊敬,否则会打心眼里瞧不起。 司马正果然肃然起敬:“晚生必定向孟小姐多多请益,还望风少予以支持。” 风沙含笑道:“旧蜀覆灭,绘影落难,不得不寄人篱下,我一向怜疼,还望光大辅助扶持,必不致令为难。”司马正字光大。 司马正将酒杯举高,朗声道:“风少尽管放心,晚生深知个中之苦楚,与孟小姐算得上同病相怜,岂有不尊重之理。” 风沙笑了笑,这才举杯饮尽。 酒足饭饱之后,宾主尽欢,风沙告辞。 王尘亲自叮嘱并安排被风沙选中的六人,程飞则去安置落选的六人。 忙完之后,新月初升。 两人再度与泮池桥会面。 程飞微笑道:“只要正儿能够尽快稳住江陵的大局,未来的江陵主事非他莫属。” 王尘轻声道:“万事开头难,只有他开好了头,才能订立准则,便于效仿,可惜我们能帮他的实在不多。” “如果预立高王的权力还不足以让他在江陵站稳脚跟,那他未免也太无用了。” 程飞微笑道:“以正儿的聪颖,我相信他会善用权柄,江陵主事离开他不行。” 王尘叮嘱道:“江陵乃长乐公南宅所在,意义非同一般,这一步他一定要踏实了,宁缓莫乱。” 程飞点头,刚要说话,忽然闭嘴,转头一瞧,不禁皱眉。 月亮门那边斜斜地跑来一位青衣少女,后面追着两个青衫人。 两人神情惶急夹杂无奈,显然想拦又不敢。 青衣少女个头高挑,步伐轻盈,长腿快跃,显然轻功不错,几下边跑到桥下,唤道:“尘姐,咳,王尘子。”又怯生生地叫了声爹。 程飞轻轻地挥了挥手。 两名青衫人行礼退走。 程飞转向王尘,苦笑道:“小女无状,万望宽恕。” 王尘莞尔道:“光大即将远行,子佩心急如焚,实在情理之中。” 程子佩脸蛋一红,扭捏地拗指,嗔道:“尘姐~” 程飞脸色一变,斥道:“无礼!” 程子佩脸色一白,低下头不做声。 程飞道:“罚你禁足三日,现在就去。” 程子佩猛然抬头,不依道:“我,我不,我要跟师兄一起去江陵。” 程飞更恼:“胡言乱语。你就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程子佩跺脚道:“你不要我去,我偏要去。”扭头便走。 程飞连着几声招呼不住,气得脸都黑了,只能向王尘躬身请罪:“冲远教子不善,还请王尘子谅解。下去定将严加管教,必不令她胡来。” 王尘微微摇头,沉吟道:“光大过去之后免不了与绘影常来常往,一旦过从甚密,难免传出风言风语,如果有人存心渲染,那就不好了。” 程飞愣了愣,迟疑道:“让子佩跟随光大,用以避嫌?” 王尘肃容道:“不止光大。东鸟的王夫人,南唐的玉颜公主,大周的晋国长公主都是女子,都要避嫌。” “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程飞若有所思地道:“冷箭很可能无可避免,所以我们更需要谨慎,绝不能予人可趁之机。” 王尘颌首道:“虽然光大与子佩青梅竹马,早有婚约,毕竟尚未成婚,所以我决定给子佩一个督察使的身份,专职监督特使。” “好主意。” 程飞赞同道:“六个专职督察使,对外可避风言,对内也有所交代。” 这是个团结其他阵营的好机会,最关键可以间接地宣示他们获得了墨修的支持,由人家亲自去体会,绝对比他们自己宣扬管用百倍。 …… 隐谷后院静室。 郭青娥盘坐于室中蒲团,五心向天,闭目修行。 风沙回来后看她一眼,打算给自己弄杯热茶暖暖身子,然后就着杯茶倚窗观湖,渡此漫漫冷夜。 结成道侣没有那么多规矩,住一起就住一起了。 不过,两人当真谈不上什么感情,同居一室仅是字面的意思。 其实风沙很喜欢这种感觉,只需背负责任,无需背负感情。 旁人或许难以理解,然而对他而言,感情远比责任更压人。 风沙泡茶的时候发现炷香接近燃尽,于是过去续上。 郭青娥忽然睁开美目,从腿边取来叠好羽氅展开,起身给风沙披上,柔声道:“我刚刚才知道南唐军奇袭潭州的事情,你着实不应该瞒着我。” 风沙紧了紧氅口,没有做声。 他并非专门瞒着郭青娥,而是和柴兴一起瞒着隐谷,甚至瞒着四灵。 毕竟两家在东鸟拥有很大的利益,如果提前知晓,变数太大。 直到奇兵发动在即,两家无论如何无法阻止,柴兴这才告知。 算算时间,南唐奇兵这时应该已经出了罗霄山脉,正往潭州奔袭。 虽然大军行军相对很慢,但是萍乡距离潭州实在很近,最多四五日就能兵临城下。如果精兵急行军,甚至一日可达,就是到了之后没有体力战斗罢了。 不到两年时间,东鸟历经三次内乱,两次篡位,朝野上下混乱之极,加上潭州满是内应,几乎没有不被灭的可能性。 所以,王尘连提都没提这事,因为毫无意义。 “飞尘。”郭青娥探出柔胰,亲昵地牵住风沙的手:“寻真台尚有士女景慕者数百人,永宁不能不管不顾。” 自从女真薛炼师于南岳避世修行,开创寻真台一脉,扎根衡山已有五六百年之久。哪怕修道之人再是懒得动弹,也定然于潭衡之地拥有很多人情关系。 风沙就是怕这个,叹气道:“都是些什么来历?” “以潭衡各地的世家贵女居多。” 风沙想了想道:“最好不要通信,以免事泄。” 郭青娥轻声道:“所以我打算亲自回去一趟。” 风沙思索道:“这样,你传符回去,话不要点透,只说若逢大难,祭符可辟。我会飞传相关人士,对此符拥有者予以庇护,至不济留待我到后处理。” 郭青娥将风沙的手握紧了些,平静地道:“那我更要回去一趟了。” 此言一出,说明所谓的世家贵女恐怕不是一般的贵,其中一些人的家世之存留足以撼动东鸟的局势,必须她亲自出面才有可能保下。 风沙颇为无奈,留下不能留的人或者家族,肯定会给他在东鸟的布局带来很大的困扰和麻烦,但还是温柔地道:“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人在屋里坐,棍从天上来 是日晨,风沙入住隐谷的第二天。 程飞携关门弟子司马正登门拜访。 司马正带来了一件十分珍贵的礼物,曹植亲笔手书的“洛神赋”,专门送给青娥仙子。 司马正先是以洛神赋的描写开篇,把郭青娥比作洛神,一阵溢美夸赞之辞,然后又说了手书的来历。 据司马正说,其先祖司马孚曾任陈思王曹植的属官文学掾,后来又升为太子中庶子,辅佐曹丕。 曹丕称帝之后,司马孚转任中书郎、给事常侍,宿省内,故有幸得曹植手书云云。 仅凭这一份手书,风沙还真没办法分辨是否是曹植真迹,然而司马正这一番说辞,倒是让他有几分相信了。 曹丕篡汉称帝之后,曹植穿上丧服为汉朝悲泣,自然遭到严加打压,从王被贬为侯,此后更是连遭徙封。 直到曹植作“洛神赋”,表现出理想破灭之意,次年便重获封王,几年后曹丕亲赴会面,并增其户五百。 在风沙看来,“洛神赋”在当时拥有极其浓厚的政治意涵,无论曹植本人作此赋的目的究竟为何,反正有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希望曹丕看到此赋。 以司马孚的身份,他与曹丕、曹植的关系,既可能是那“某个人”,也可能是牵线搭桥的中间人,更可能兼而有之。 确实有机会得到曹植亲笔手书的“洛神赋”。 不过,大凡古玩,只要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纰漏,向来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楚,信则真,不信则假。无非看谁能把来历说得入情入理,其目的是让下家相信,而非自己相信。 以司马正的家世,这方面显然很有优势,在那儿口若悬河地讲了好半天,程飞不时补充几句,起到了画龙点睛之效。 风沙就当听历史故事,最后代郭青娥笑纳。 虽然送了重礼,司马正并没有求人办事,反而洒然告辞。 风沙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一套,仅是待人接物的气度就远非小门小户可以比拟,人家再是家道中落也知道经营关系和如何经营关系。 确实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而且印象相当不错。 午后,三位道门真人联袂来访,为他和郭青娥贺喜。 三位真人的身份非同小可,所代表的宗门亦非同小可,其中一位姓张。 郭青娥乃是道门隐世一派,这三位真人则是道门入世一派。 前者在世俗中势力小、名声小,后者势力大、名声大,真正实力则恰恰相反。 毕竟道门拥有一大群隐世不出的陆地神仙,其传承更是一个比一个久远,一个比一个吓人,比如郭青娥就是西灵圣母遗脉的传人。 这些其实都算是隐世一派,外面天崩地裂都懒得出山那种。 然而,随便跑出来一个爱玩的那就不得了,比如纯阳子吕洞宾就是特爱游戏人间的道门大宗师,真正的陆地神仙。 道门隐世和入世两派首先公推郭青娥代表道门,然后郭青娥代表道门成为隐谷的代言行走。 总之,隐谷不仅分儒道,两家内部的情况亦相当复杂。 不过,对外的时候总能保持一致,起码看起来比四灵团结多了。 风沙观之,如同雾里看花。 其实人家看四灵也是一样。 哪怕四灵总在内斗,外人对其内部的情况也不可能尽然了解。 三位真人告辞之后,隐谷再无人来访。 尤其那个庞公,居然连面都没有露过。 尽管王尘曾经表达过歉意,风沙还是颇感不爽。 身处隐谷的三位道门真人来齐了,儒门那边居然只来了一个程飞,是不是太不把他这个墨修当回事了。 晚间,张真人再度登门,委婉地向风沙致歉,表示明天的正宴恐怕没有了,具体原因没有明说,倒是把郭青娥拉到旁边说了会儿小话,而后告辞。 风沙不好偷听也不好多问,默默地收拾包裹,准备离开。 既然没有正宴,他留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归去。 郭青娥挨了过来,柔声道:“不要生气了,张真人告诉我,他们一致决定致信华山云台观,请希夷先生出山。不久之后,皇兄将召见之。” 希夷先生本名陈抟,号扶摇子,至今已年近九旬,乃是道门的陆地神仙之一,也是难得喜欢游戏人间,没少到处游逛,所以声誉卓着。 当初隐谷大肆宣扬,希夷先生将三易珍本传于王尘。这便是连山诀之局的起源,亦是隐谷天命之局的开端。 此大局从百家开始,由希夷先生开局,足可见希夷先生对百家的影响力举足轻重。 如果道门更进一步,使柴兴延续前唐的政策,把道教立为国教的可能性是绝对存在的。 道门致令“柴皇召见希夷先生”的举动,相当于宣示:哪怕没有儒门,道门照样能行。 这岂止是扇耳光,一旦落实,简直是把儒门吊起来打,还是倒吊着那种。 风沙愣了愣,旋即会悟。儒门如此慢待于他,不光是不给他面子,更是不给郭青娥面子,也就是不给道门面子。 正宴取消,说明三位真人没有争赢,显然强烈不满,于是打算强行越过儒门,直接找回面子。 虽然这种举动警告的意味更浓,未必会落实,但是耳光落实了,真的疼。 风沙的心气立刻顺了,正色道:“是不是闹太大了?”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郭青娥淡淡地道:“你是青娥的道侣、永宁的夫婿,他们竟敢如此怠慢你,该当受此教训,否则还真以为道门无人了。” 风沙唔了一声。 按理说,道门这一耳光打过来,儒门肯不想真的挨上,没有可能不服软,偏偏没有服软,说明背后另有玄机。 他正在琢磨玄机是什么呢!王尘到访。 “隐谷与四灵相争近千年,心结毕竟难消。最近南唐奇袭东鸟的举动,也确实对你产生了一些不利的言论。这点青娥可以证明……” 郭青娥轻轻地点头。 王尘看了眼风沙打包到一半的包裹,歉然道:“我已经尽力了,奈何力有未逮,实在抱歉,望飞尘兄体谅我的难处。” “就算恼火,也冲不着你。” 风沙含笑道:“除了你,三位真人都对我抱不平,我很感激。看张真人的样子,似乎有些火大,不会有什么过激地举动吧?” 王尘不动声色地道:“就算少许激动,无非效仿稷下之辩,应该无伤大雅。毕竟明辨现实,方能笃行,空辩空谈,于事无补。” 她说的很隐晦,风沙还是听懂了。 道儒两边恐怕是大吵了一场。修道的怎么可能吵得赢学儒的,所以正宴最终取消了,隐谷不打算正式接待他这个墨修。 不过,儒门那些家伙再是能言善辩,道门的耳光是真的,打了会疼,疼到闭嘴那种。 所以王尘乐得看热闹,甚至会于暗中推波助澜,定要道门的耳光打实。 因为挨打的人不是她,是那些儒门高层。 虽然她出身儒门,如今却是隐谷之首,她的利益和儒门的利益并不完全等同。 一旦道儒两家斗起来,她的地位顿时稳固,起码暂时稳固,大可以徐徐图之,逐渐树立权威。 这小妞不仅很有权谋,心机亦深,也不缺手段。 难怪能够脱颖而出,成为长乐公的继承人,最后还能成功上位。 转念心道难道我真是根搅屎棍,怎么走到哪里乱到哪里? 居然连隐谷都会内乱。 又不免觉得委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自己乱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隐谷内事 深夜,太乙书院,二将军柏。 一个瘦小的人影蹑手蹑脚地靠近树洞。 尽管他手脚很轻,落在树洞内还是如同耳边敲锣,柴小姐不由自主地发出若有似无地痛喘。 人影止步于树洞之前。 月光照亮了柴小姐的脸庞。毫无半点血色,神情极度扭曲。 本来十分漂亮的脸蛋不复半分光泽和以往的细腻,倒是布满早已干涸的斑斑泪痕,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显得十分狰狞。 本来满是傲色的大眼睛布满血丝,竟是无神睁圆,却没有任何焦点。本来红嫩的嘴唇干苍蜕皮,微开微合好似濒死之鱼。 四肢被看着就韧的筋绳拉成了“大”字,凌空而悬,微微而抖,仿佛落入蛛网的猎物,不是没有奋力挣脱,奈何已经筋疲力尽。 人影仔细地端详了一阵,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阴阳怪气地道:“柴宁,你也有今天。” 随着他说话,柴宁的身子过电般抖动几下,似乎难受得想哭,偏偏流不出半滴眼泪,只剩无尽地哀求:“饶了我,饶了我……” 她的声音非常的微弱,树洞外面根本听不见。 人影不得不把耳朵凑近树洞,这才勉强听清。 “你还记得我吗?” 人影转头盯着柴宁哀求的模样,眼睛泛起兴奋的光彩,鼻息也粗了些:“当初不过敬你一杯酒,你居然当众羞辱我,说我给你提鞋都不配……” “是我不配,我不配……” 柴宁开始抖若筛糠,断断续续地喘气,就像陷入难产的孕妇。 人影双手按在树洞两侧,以充满快意地语气俯视道:“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会跪在我的面前,低三下四地给我脱靴脱袜。” 柴宁颤声道:“我脱,我脱……” 只要能让这个人闭嘴,要她干什么她都愿意,要她立刻死了她都愿意。 人影笑道:“仅是脱靴也实在太便宜你了,你不是自诩高贵吗?正好我刚才踩了一脚狗屎,你给舔干净……” 人影的话还没说完,柴宁已经迫不及待地叫道:“我舔,我舔……” 她的思维好像彻底散成了碎片,同一时间只会来来回回地重复同一句话。 人影嘿嘿一笑,眼睛冒出邪恶的光芒,并没有把脚伸进去,反而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迟疑地道:“黄师兄,你……”明显谁想要问话,偏又赶紧闭上了嘴。 人影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待看清来人,更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结巴道:“程师妹,你来这里干什么。” 程子佩俏生生地站在月门之外,双手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闻言赶紧把木盆放下,比指于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招手示意黄师兄出来说话。 黄师兄眼珠乱转,快步出了月门,赔笑道:“程师妹,你怎么来了?” 程子佩冲地上的木盆努了努嘴:“我每天要给她送饭,早晚还要帮她擦脸呀!黄师兄,你来干什么?” 黄师兄干笑道:“我听说空歌黍镇压了一个女魔头,我还没见过女魔头长什么样呢!特意过来看看。” 程子佩道:“也不算魔头,父亲说她险些铸成大错,但不至于镇压,稍作惩戒,让她知道错就行了。” 黄师兄目光闪烁,哦了一声。 程子佩又把装满热水的木盆端起来道:“被关在空歌黍已经够她受了,所以咱们走路轻些,在里面也不要故意说话。师兄你看,我都换了软底鞋呢!” 黄师兄笑道:“是,我记住了。对了,程师叔有没有说要关她多久?” 程子佩本要往里面走,闻言停步,回忆道:“也就这几天吧!书院不是来客人了吗?听父亲的意思,好像客人走了,她就可以自由了。” 黄师兄忍不住打个寒颤,暗道糟糕。本以为人被关进空歌黍,一定会被镇压,所以他才毫无顾忌地羞辱,没曾想居然只关几天。 柴宁不仅认得他,刚才也看见他的脸了,一旦重获自由,以柴宁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人在书院倒是不怕报复,但是他一家都在洛阳呢!以柴家在洛阳的威势,柴宁弄死他全家恐怕比弄死一窝蚂蚁还要简单。 他站在月门之外发了好一会儿呆,结果越想越怕,杀意萌生。 程子佩已经给柴宁擦完了脸,踮着脚悄声出来,问道:“师兄你还有事吗?怎么还不走呀?” 黄师兄回神道:“啊!我这不是等你吗!虽说她受到禁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 程子佩甜甜地笑道:“谢谢黄师兄关心。不过人家的武功还不错呢!别说她早就没了力气,就算精气神足也不怕她。” 黄师兄笑道:“那是,程师妹的武功我是知道的,比我厉害多了,我也是关心则乱,走了。” 两人边走边谈笑,很快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黄师兄从另一边的月门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树洞之前,冷冷地凝视了好半天,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往树洞之内,同时结印吟唱。 “洞章之曲,侍宸一啸,灵风协奏,音成洞章,故曰空歌。发生万汇,昼夜循环,长养圣胎,妇人怀妊,鸟兽含胎,已生未生,皆得生成……” “呔~”一声清脆地冷斥,凌空而响,打断吟唱。 程子佩寒霜满脸,自树冠上飘然跃下,拔剑出鞘道:“黄师兄,你在干什么?” 黄师兄张口结舌道:“我,我在诵道经。” 程子佩闪到拦到树洞之前,横剑于身侧,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在诵道经,而且还知道你诵得是灵宝经和度人经。” 黄师兄道:“是,是灵宝经和度人经,你不是说她不是女魔头吗!我,我想让她好过一些。” “你哄谁呢!你分明在祭炼圣胎,让她唯你命是从。” 程子佩痛心疾首地道:“黄师兄,你好大的胆子,私炼圣胎是什么罪过你不清楚吗?你会被庞师伯逐出师门的。” 黄师兄噗通一声跪下了,把程子佩吓了一跳。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鬼迷心窍,没错,就是鬼迷心窍,晕晕乎乎地过来……” 黄师兄伸手往树洞一指,又惊又怒地道:“是她,就是她,她肯定是魔头,不是我想祭炼圣胎,分明是她想把我变成她的魔胎。不信你看她……” 程子佩听他说得活灵活现,好像跟真的似的,不由愣了愣,忍不住扭头去瞄树洞。 黄师兄眼中厉芒乍生,突然暴起跃起,双掌带啸,往她心口猛击,仿佛饿虎扑食。 程子佩余光瞅见,不免花容失色。奈何她毫无实战的经验,猝不及防之下,根本忘了还手,仅是下意识地横剑格挡。 黄师兄瞬移般近身,双掌变爪,竟是空手夺剑。 程子佩不习惯被男人靠这么近,下意识地摆开裙裾,飞起蛮足。 黄师兄旋身飞退,却已夺剑在手,卷出大约五六步,顺势将剑甩出。 剑一脱手,便似离弦。 程子佩总算反应过来,闪身躲避。 她到是躲开了,长剑直入树洞。 程子佩惊出一身冷汗,怒目而视:“黄师兄,你疯了!” 黄师兄站住不动,笑道:“你看看她。” 程子佩叫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黄师兄往后连退近十步,直接退到月门之外,正色道:“你为什么要杀她。” 程子佩见他离这么远,不可能发起偷袭,终于忍不住往树洞内瞅了一眼,顿时呆住。 柴小姐被一剑穿心,生生地钉在树洞里,脸上除了惊悸的神情,更有刚才被黄师兄喷得血污,一对大眼睛又圆又鼓又红,其上光泽正在飞速黯淡。 程子佩还在发怔,黄师兄忽然高声喊道:“来人呐!快来人呐!救命啊!死人了。” 程子佩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变故,一时间吓得手足无措,脑中一团乱麻。 很快,一个面带苦色的灰袍老者突然现身于月门,一双慑人的眸子闪电般横扫而过,将其间情景尽收眼底。 黄师兄扑倒在老者面前,一面回手指着程子佩,一面急声道:“师父救我,程师妹她,她杀人了!还想杀我灭口。” 灰袍老者瞪他一眼,显然半点都不信,然而嘴上道:“关在空歌黍,疯了很正常,杀了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你又没拦着她,她为何要杀你灭口?” 黄师兄心领神会地叫道:“弟子正是想拦住程师妹。虽然那女人疯了,躲开就是了,反正人又出不来,犯不着杀人啊!” 这时,有几名青衫人赶到,向灰袍人行礼,口称庞公。 庞公伸手点道:“把程子佩和黄子期拿下,分别关押。真相未明之前,未免串供,不准外旁人探视。” 几人齐声应是。 …… 风沙正在收拾包裹,打算明天一早启程。 其实就是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只不过他很久没有干这种活,不免有些笨手笨脚,连个衣服都叠不整齐,多是在做无用功,忙活半天也没有弄完。 外面突然起了动静,动静似乎还不小,风沙挨到郭青娥身边,问道:“隐谷通常都这么乱吗?” 正在修行的郭青娥睁开美目,瞧着他认真地道:“据我所知,自你来之前,从未有过。” 风沙干笑一声,把手中轻薄的布料抖了几下,然后又理又压,余光发现郭青娥没有入定,还在看他,而且两颊微晕,奇道:“怎么了?” 郭青娥别开俏脸,轻声道:“没什么。” 风沙有些莫名其妙,继续低头叠衣服,旋即会意过来,原来他正在叠郭青娥的贴身里衣。 他整了半天硬是弄不整齐,所以拿手掌压着来回摩挲,正好又是不好明言的部位,还在郭青娥的眼前。 咳~他习惯了美婢伺候,还是随他予取予求那种,一些男女之间本该很敏感的事情,他早就习以为常。抱枕都换着摸、随便摸,何况衣服。 要不是郭青娥忽然脸红,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劲。 正在尴尬的时候,敲门声响。 风沙顿时如蒙大赦,一下子跳了起来,飞奔过去开门。 来人是程飞,脸色阴沉,也不进门,直接在门外行礼道:“实在抱歉,柴小姐,死了。” 柴小姐的处置权其实在风沙,不在隐谷,更不在他。 风沙想不想处置是一回事,能不能处置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第一时间赶来告知,并且致歉。 “死了?”风沙颇感意外,追问道:“怎么死的?” 程飞的脸色更见阴霾:“据说是被小女失手所杀。” 风沙立时听出蹊跷:“据说?据谁说?” 程飞想了想,叹气道:“事关隐谷内务,着实不方便告知,还请风少见谅。” 郭青娥轻柔动听地嗓音飘了过来:“你不会瞒我,我不会瞒他,何必烦我转上一道?” “青娥仙子说的是。” 程飞笑了笑,就是笑容有些苦涩。 “事发当时,仅有小女与庞公的一名弟子在场,此人呼救后,庞公首先赶到。小女的剑就插在柴小姐的心口,加上证人证言,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风沙扬眉道:“不过一面之词,算什么铁证?令爱又怎么说?” 程飞摇头道:“庞公已将两人分别看押,分别审讯,至今我还没见到她。” 风沙歪头道:“你是这里的掌院!” 程飞幽幽地道:“庞公乃是鄙谷执事,同时兼任书院掌判,又涉及小女,我必须避嫌。” 风沙恍然。 程飞这个太乙书院的掌院在隐谷的地位最高,但是在隐谷的地位则不然。 前一个隐谷是指地理,后一个隐谷是指势力。 程飞实际上是隐谷这个谷的主事,按照江湖的叫法,就是谷主。 四灵毕竟和隐谷敌对了近千年,风沙对隐谷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 隐谷的组织结构跟四灵的组织结构区别很大。 四灵是一个高效严密,等级深严的暴力组织。 上级的权力极大,对下级的权威极重。 隐谷则是一个相对松散的联盟,隐谷本身仅是个执事机构,道儒两家各自派出代表在此执事,每一位执事分别代表着不同的宗门或者宗门联盟。 隐谷之首就是盟主。 隐谷的谷主则是隐谷之首的副手,同时负责沟通众位执事,位列众执事之下,乃是隐谷高层之末。 四灵就像大一统的皇朝,最高层的意志可以轻而易举地贯通到最底层。隐谷则像春秋时期的西周,诸王尊崇,并非遵从。 简而言之,四灵高层在四灵内的权力极大,隐谷高层则不然。 最有趣在于:两家追求的理念似乎与两家的组织结构恰恰相反。 四灵的组织等级分明,更像儒道的理念。 隐谷的组织广泛平等,更像墨家的理念。 其实不然。 最底层的四灵也可以升到四灵最高层。当今六位总执事之中,有三位祖上八代都是草民。不过,每一道关口都会面临激烈地竞争,能则上,不能则下。 隐谷的高层只可能在一定范围内产生,范围可能因时不同而略微调整,但是这个范围绝对存在,一直存在,只要出身不在这个范围之内那就绝无可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快去快回 隐谷,泮池桥,王尘纤纤而立,尽管天冷夜寒,依旧披发单衣,青衫轻飘,恍似神仙中人。 非是她不想密室会面,奈何身为女子,有些事情必须避嫌,尤其她身为隐谷之首,更需谨慎,绝不能予人口实。 程飞快步上桥,垂首行礼。 王尘头也不转地道:“见过他了,他怎么说?” 程飞回道:“他认为事有蹊跷,但是似乎并不愿意插手,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王尘眉尾微动:“他不愿插手是好事,非要插手才麻烦。” 程飞颌首赞同。 王尘问道:“他留下什么话?” “他说他可以不在意柴小姐之死,也可以很在意。” 王尘叹道:“他并不确定他在意或者不在意对你有利还是不利,所以干脆交予你相机决定,他会配合。” 程飞赞同道:“是,他是好意。可是我现在心乱如麻,着实不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办,还望王尘子指教。” 王尘别来俏脸,正色道:“首先要看住司马正,他身系重任,绝对不能去求风飞尘,否则必定予人口实。” 隐谷中人私下勾结墨修是很犯忌讳的事情,连她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尤其是来自儒门的压力,何况司马正。 如果司马正因为未婚妻的事情跑去求墨修相救,那么事情就麻烦了,恐怕连程飞都会受到他这个弟子的牵累。 程飞愣了愣,忽然一拍脑门,立时飞奔而去,过了一会儿回转,苦涩地道:“晚了,他已经去了,目下就在风飞尘那里。” 王尘负手,幽幽一叹:“可惜我不好亲自下令,否则早该让人拦住他。” “你做的很对,倒是我太不冷静,没能防患于未然。” 程飞郑重道:“你身负重大干系,千错万错都必须跟你无关。庞公摆明借机发难,如果他通过正儿攀扯上你,我岂非追悔莫及?” 作为隐谷之首的副手,他的责任就是保证隐谷之首不会犯错。 然而,只要是人,不可能不犯错。除非,不做事。 所以,王尘子必须通过他来行使权力。 成,是王尘子之功。败,是他的责任。 尤其王尘子刚上位不久,地位不稳,实在经不起任何挫败。 这时,一动不如一静。 王尘柔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风飞尘心有九窍,还能不明白其中关窍?我相信他不会让你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程飞叹而不语。 风飞尘确实不会害他,以免耽误两方议定的合作事宜。但是,司马正和他女儿的下场那就很难说了。 对于风飞尘来说,司马正也好,他女儿也罢,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费心那种。 哪怕司马正是选定赶赴江陵的人选,毕竟现在还没有过去,换个人并不困难,不是还有六个备选吗? 顺手拉一把还则罢了,如果需要付出代价的话,哪怕死在风飞尘面前,恐怕风飞尘都不会眨下眼睛。 与此同时,隐谷静室。 司马正难掩焦急之色,一脸期盼地盯着风沙。 风沙歪着脑袋打量道:“你真是自己来的?没有什么人让你来么?” 对他的问话,司马正十分不解,但没有深想,拜道:“现在只有飞尘子可以救程师妹,她心地善良,天真浪漫,我相信她不会杀人,一定另有隐情。”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跟墨修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要不是师父引荐,别说拜会墨修,他甚至没有资格给墨修送礼。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他不会硬着头皮跑来相求。 “叫我风少就好。”风沙想着收了人家的礼物,于是提点道:“我并非贵谷中人,着实不方便涉入贵谷之事。” 当他知道庞公囚禁了程飞的女儿,就猜到庞公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是想借题发挥,剑锋直指程飞,剑意则指王尘,根本不是司马正够资格插手的事。 如今司马正跑来求他,其实是在给程飞帮倒忙。 庞公正乐得把他给卷进来,最好他出面干涉,也就正好犯了隐谷的大忌,庞公正好拿程飞开刀,向王尘发难。 司马正忙道:“晚生知道柴小姐实乃风少的囚犯,只要风少不予追究,那便如同釜底抽薪,程师妹就有救了。” 说罢挺身抱拳:“风少的大恩大德,晚生铭记在心,容当后报。” 如果墨修并不在意柴小姐的死活,哪怕人真是程师妹杀的,那也算不上什么大罪,顶多小惩,不会大诫。 如果墨修非要追究到底,那么程师妹的麻烦就大了,隐谷必须将其严惩,否则根本无法给墨修一个交代。 风沙含笑道:“光大重情重义,难得难得。不过,柴小姐毕竟是令师所囚,最好还是先问问他的意见。” 这件事已经涉及隐谷最高层的权力斗争,程飞的女儿在这里仅是个引子,给庞公找到了一个发难的借口。 庞公一定会把这口黑锅扣死,只能是程飞的女儿杀了柴小姐。 至于事实,一点都不重要。 何况,人落在人家的手里,什么“事实”弄不出来? 司马正叹道:“正因为柴小姐归师父看押,程师妹又染上嫌疑,所以他老人家这时着实不好出面,正该弟子服其劳,晚生绝不会牵扯上他老人家……” 墨修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并不愿放弃追究,当真令他心急如焚,嘴上一面应付,一面琢磨该怎么打动墨修,换其高抬贵手。 风沙歪头倾听。这小子非但不是个笨蛋,反而十分聪明,他知道程飞这时不方便出面,于是由他出面救人,程飞再出面保他。 如此,他顶多受些小罪,却赚了师父、师妹两份人情,最终也不会有事。 可惜,这小子显然并不清楚隐谷高层之间的暗涌,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司马正说到半途,咬牙道:“只要墨修高抬贵手,饶过程师妹,晚生尚有几件传家之宝,祖上最落魄的时候也没舍得拿出来,愿意全部孝敬给风少。” 风沙笑了笑:“光大为了程小姐当真舍得。” “晚生与程师妹自小交好,我了解她的为人……” 司马正低头道:“她打小连鸡都没杀过,绝不会轻易杀人。就算杀人,一定另有原因,至多是失手错杀,罪不至死。只要可以救她,晚生万死不辞。” 风沙摇头道:“我不可能涉入贵谷事务,至于令师妹到底有没有杀人,相信贵谷自然会查个清楚,还贵师妹一个清白。” 司马正呆了呆,没想到人家会一口回绝,欲言又止,转念转头,向背对打坐的郭青娥叩拜道:“青娥仙子仙心仁慈,还望搭救程师妹。” 郭青娥淡淡地道:“隐谷中事,自有当职处事,秉公处之。无论你送不送礼,墨修追不追究,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言尽于此,请回。” 司马正听她冠冕堂皇,却连一句应承都没有,以为敷衍,不免大失所望,失魂落魄地告辞。起身时,膝盖砰地撞歪了茶几都没有注意。 风沙把脸凑到郭青娥那无瑕的俏脸前,呼吸轻轻触动她挺秀的鼻尖,认真地问道:“这潭水太深,躲都唯恐不及,你干嘛要插手啊?” 司马正听不懂郭青娥话里的意思,他可明白的很。 什么叫“秉公处之”?什么叫“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分明是想强势介入,保证事实就是事实,不会被任何人歪曲,比如庞公。 尽管脸颊泛热,郭青娥并没有与风沙拉开距离,美眸凝视道:“你可以躲,也必须躲。我为什么要躲?也不能躲。” 风沙哎呀一声,抱歉道:“你看我,差点忘了你不光是我老婆,还是隐谷的代言行走。” 郭青娥轻柔地道:“我很喜欢你被你保护的感觉,但是我有我的责任,希望飞尘谅解。” 因为与她距离太近的关系,醉人的体香缭绕鼻尖,风沙心弦一荡,仔细端详她纯洁无瑕的脸庞,忍不住以指尖轻触,触感细腻柔滑又不乏媚人的温热。 郭青娥羞涩地垂眸,忽然如梦初醒般跃身而起:“我,我快去快回。”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不打不知道天高地厚 程子佩打小就是父亲兄长的掌上明珠,一众师兄无不宠爱呵护,青梅竹马总是百般迁就。 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苛待、如此刁难、如此恐吓过,更没有如此无助,如此百口莫辩。 以往她倒也来过几次戒堂,那都是探望相好的师兄和师姐,只是从只言片语中,以及惊恐的神情中感受到戒堂很可怕,但是还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她很快就顾不上被一众老妇扒光捆实的屈辱了。 韧性十足的竹篾板,两指之宽,硬掰成圈,再一松手,带着挂风的咻声,击上臀部。 一下就肿成一道滚烫的印子,也真的疼得像火烧一般。 肿成一整片之后,竟然是放血消肿。如何放血?居然用针!且是针板。 针板上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锐细针,还特意亮给她看看,瞧着就令人汗毛倒竖,浑身战栗,然后就那么往肿处重重地拍打上去。 这还没完,往针板的背面拍一巴掌,人家就会问上一次:“人是不是你杀的?”把针板换个地方,再一巴掌再问上一遍。 无论她如何痛哭,如何求饶,如何解释,这几个面目可憎的壮妇来来回回就这一句,根本不理会她说了什么,仅是反反复复问:“人是不是你杀的?” 很快,屁股上已经没了好地,竹篾板开始上腿,针板更是如影随形。 瞧这架势,如果她始终不肯认罪,浑身上下恐怕剩不下一块好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门外招呼一个壮妇到门上的窥孔处附耳。 此壮妇转回来道:“程小姐,我的程大小姐。老妇已经格外优待了,你只要老实交代,回去养上几天,老妇保证还是细皮嫩肉,连块疤都不会留……” 她边说话,边拿手势招呼几名壮妇把五花大绑的程子佩翻身向上,然后伸出短粗的食指,在程子佩的身上连点连戳。 “要是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大小姐这娇嫩的脸蛋上拍上几下,你这辈子可就毁了。好生生一个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难道不想嫁人了?” 程子佩使劲扭动娇躯,哭道:“你敢,我爹不会放过你们。” “程掌院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咱们戒堂,要是怕人报复,戒堂早就不存在了。怎么你不信?那就别怪老妇手狠了,来啊!把针板往这里拍实了……” 这时,门外突然一阵混乱。有个尖尖的嗓音慌张地叫道:“青娥仙子,您怎么来了……” 郭青娥道:“程掌院管不到戒堂,我管不管得到?” 尖嗓子结巴道:“当,当然……”赶紧冲着窥孔喊道:“住手,快,都住手。” 郭青娥道:“立刻把程子佩和黄子期送往静室,我要亲自看管审问。” 尖嗓子迟疑道:“这个,这个……” 郭青娥淡淡地道:“你敢说不?” 尖嗓子忙道:“不敢不敢,奴婢的意思,青娥仙子是不是跟庞公说上一声,这个,这个两大之间难为小……” “我做什么需要向他交代么?” 尖嗓子干笑道:“青娥仙子当然不必,但是奴婢要……” “要不我给你一剑?他问起来,你就说我劫人好了。” 尖嗓子吓了一跳:“咱,咱家可以自己来。”转头冲窥孔尖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程大小姐包扎上药,活要细手要轻,赶紧给青娥仙子送去!” …… 郭青娥带程子佩和黄子期回到静室,风沙则搬了铺盖直接在门外铺开,合衣躺下,还翘起了二郎腿晃呀晃。 庞公很快带着两个儒袍人气冲冲地赶过来。 三人见到门口的风沙无不缓步,彼此相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后面两个中年儒生一齐望向庞公,显然等他拿主意。 他们本以为墨修会在屋内,正好冲进去抓郭青娥一个勾结墨修的现行。 毕竟儒门仅是默认道墨联姻,并没有正儿八经地同意过呢!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非要取消正宴的原因。 退万步,就算儒门正式承认两人结成道侣,墨修也不能干涉隐谷内务,这是犯大忌讳的,不仅坏了隐谷的规矩,更是坏了百家的规矩。 其严重性非同小可,谁都得低头,墨修也不例外。 没曾想,风飞尘大冷天的大半夜,居然睡在门口! 庞公垮下苦脸,皱眉问道:“你睡这里干什么?” 风沙懒洋洋地斜他一眼,也不起身,哼道:“你管得着么?” “此乃隐谷,并非隐里。” 庞公冷冷道:“本谷虽然陋室几间,棚舍几许,却也知待客之道,不至让客人幕天席地。阁下如此做派,是想出去斥诉本谷无礼,败坏本谷名声吗?” 风沙嗤嗤笑道:“还真是会胡诌乱道,我不过是被老婆赶出来睡地铺。她愿意赶,我乐意睡,你管得着么?” “你……”庞公难掩怒色,但是被他身后一人拉住,附耳道:“正事要紧。” 庞公深吸口气,哼道:“我等有急事要见青娥仙子,还请阁下让道。” 风沙道:“如果不让呢?” 庞公冷笑道:“善门常开,来者是客,客随主便。若恶客临门,知礼而犯礼,是可忍,孰不可忍。” 风沙笑了笑,抬手点点房门:“屋里是我老婆……” 伸手点点月亮:“现在深更半夜……” 平手点点来人:“三个大老爷们……” 回手点点自己:“让我这个丈夫让路。” 风沙撑手坐起来,扬眉道:“好像是我被恶客临门,好像是你们知礼而犯礼,最应该‘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人好像是我吧?” 庞公气得脸火冒三丈:“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你到底让是不让。” 风沙起身让开,淡淡地道:“下次我也这个时辰带几个人去找你家夫人或者女儿有点急事,希望你有学有样,像我一般大度,千万别挡路。” 庞公顿时停步,怒不可遏地伸手指道:“你敢!” “笑话。你都敢,为什么我不敢?” 风沙不屑地努嘴道:“要不你进去试试?” 庞公强压怒意,沉声道:“我找青娥仙子有正事。” 风沙哑然失笑:“我找你夫人女儿也不会有邪事。” 庞公一口气愣是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一张苦脸都憋紫了。 “墨修何必逞口舌之利,胡搅蛮缠。” 一个中年儒生插嘴道:“于事无补,于你无益。” “是这样的,以利胁人的前提是与人有利,人家怕利没了,不得不退。” 风沙很认真地教道:“你们先是射我冷箭,又阻止正宴,到底于我何利?倒是我为了进来贵谷,给了贵谷不少好处呢!” 边说边摇头,一脸不解地道:“欠债的居然威胁放贷的,真不怕人家撤款呐?你们是傻到不知道,还是恃强凌弱惯了,以为没人敢对你们暴力催债?” 三人听得脸脸相觑,皆不吭声。 风沙以打商量地口吻道:“要不,我先让你们知道我到底敢不敢掀桌子,等掀完了桌子,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地谈谈?” 庞公的脸色阵青阵白,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要说气当然气,又不得不承认被人家掐住软肋了。 墨修许诺四灵放弃涉入高丽,任凭隐谷在高丽独家经营。这许诺要是翻脸收回去,别说王尘子放不过他们,他们背后的宗门能把他们给生吞活剥。 尤其射墨修冷箭这件事确实理亏,人家可以翻脸翻得理所当然。 刚才说话的儒生上前一步,揖礼道:“今日我等来得匆忙,于礼不周,多有得罪,还请墨修恕罪。夜已深沉,多有叨扰,告辞。” 风沙敛容,回礼道:“不送。” 心道隐里子这个死老头子没有说错,这些个腐儒就是欠揍,挨打前什么狗屁事都敢做,拳头一抬又溜得比谁快,果然是不挨打不知道天高地厚,哼!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涂山门 泮池桥下水波荡漾,泮池桥上笑声荡漾,涟漪迅复平静,笑声亦然。 程飞强忍下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庞公回去后痛骂十余声无赖,隐约还提到墨修。这夜深人静的,传至附近学舍,影响很不好,必须申戒。” 王尘并不接话:“当时的细节,我所知没有差错的话,风飞尘看似很嚣张,其实很有分寸。虽然撕破了脸,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供人攻讦的口实。” 程飞笑道:“所以庞公就算暴跳如雷,也只能骂他无赖。” 王尘柔声问道:“子佩她没事吧?” 程飞敛容道:“目前人在静室,应该无恙。”为了避嫌,他不好探望。 王尘又问道:“青娥缘何强势介入,会是风飞尘的意思吗?” 程飞愣了愣,迟疑道:“这个,不好说。我认为青娥仙子应该知道轻重,有些事情不会受墨修左右。” 王尘颌首道:“你想过没有,这件事有三个层面。” 程飞不假思索地道:“青娥仙子向儒门表示不满;青娥仙子代表道门向儒门表示不满;风飞尘发现与儒门交好无望,干脆撕破脸,全面倒向道门。” 王尘道:“你发现没有,这件事的重点已经不再是子佩,你我已经不处在漩涡中心。” 程子佩落到庞公的手里,很容易扯出程飞,扯出程飞很容易扯出她,使本就处境艰困的她更是雪上加霜。 哪怕她侥幸逃过一劫,失去程飞也等于断掉一条臂膀。 然而,郭青娥突然强势介入,不仅将程子佩带走,还把黄子期一并带走,形势顿时翻转,轮到庞公担心被自己的弟子扯出来了。 程飞目光闪烁几下,缓缓地道:“青娥仙子是在帮我们挡下麻烦。” 为了不陷入被动挨打的窘境,庞公非要把人要回来不可,为此不惜得罪青娥仙子。 三位儒门执事齐至,哪怕青娥仙子身为隐谷的行走代言也不可能拦住。 结果风飞尘亲自当门神。 墨修当然不会害怕隐谷执事,愣是干耍无赖,来了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庞公不可能仍凭软肋落在别人手里,后续一定会有举措针对。 “没有风飞尘,光凭青娥挡不住。我们不要辜负他们的一番好意。” 王尘凝视程飞道:“既然子佩已经安全,那么这时一动不如一静。” 程飞叹气道:“明白了。”青娥仙子和风飞尘的举动无异于把儒门的怒火拽到自己身上,道门也因此被拖下了水,于是王尘子便不再成为众矢之的。 为了不把儒门的视线重新拉回来,他不能幸灾乐祸,更不能给女儿出气。 “作为盟友,风飞尘一向值得信赖,关键时候不仅顶得上,也愿意帮你顶上。” 王尘悠悠地道:“你我尽早站稳脚跟,与他相互扶持,便是对他最大的回馈。” 程飞郑重道:“是。” …… 次日晨,郭青娥已经查清事情始末,黄子期杀害柴小姐在先,陷害程子佩在后,她亲自押着两人召开执事聚会,决定如何处置。 风沙当然不可能与会,不过猜也猜得到结果。 道门肯定会支持郭青娥,儒门铁定不会认账。 王尘只要不傻,一定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程飞需要避嫌,郭青娥又已经涉入其中,失去中立地位。 其结果恐怕是道儒两家的六位执事争执不休,三比三僵持不下。 最后,程子佩与黄子期八成会被各打五十大板,此事不了了之。 临近午时,郭青娥终于回返,带回来的结果出乎风沙的预料。 程子佩无罪开释,黄子期被逐出隐谷。 细问几句,不禁哭笑不得。 原来郭青娥在其他的地方做出了妥协。 隐谷通过决议,勒令他立刻离开隐谷。 程子佩则被外放,不准继续留在隐谷。 在儒门那边看来,两边算是打了个平手,他们还略微占了点上风,毕竟把他这个墨修给提前赶走了。 其实他本来就是要走的,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王尘之前遣程飞告知,程子佩将作为监督使,跟随司马正赴江陵。 也就是说,程子佩本来也是要离开隐谷的。 郭青娥分明是仗着信息不对称,耍了个小机灵。 风沙着实没想到一向出尘脱俗的郭青娥居然也会有这样狡黠的一面。 不过,自己告辞和被人赶走,情况还是不一样。 比如,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就连道门三位真人也只是送到太乙书院的仪门,也就是中门,还是打着送别郭青娥的名义,顺带送送他而已。 最终,两人孤零零地从仪门走出山门。 下山往南不远就是登封县,授衣早就到了,马玉怜、初云和绘声差不多昨晚就该与之汇合。 四女及其手下分队还是在离开汴州之后头一次聚集。 这也是无可奈何地聚集。 绘声不战而降,对军心称得上摧毁,手下那二十余人的士气可想而知。 柴小姐之前虽然被程飞擒住,一应物资还是被随行的御龙卫给扣住了。 简而言之,后勤全失。 翻越嵩山赶到登封已是极限,必须留在登封重新筹措齐全才能够启程。 风沙离开之前,让绘声告知初云,他不在时候,代他主事。 并让初云将绘声的手下全部打散混编,更让绘声自己找初云领罚,至于怎么罚,由初云决定。 授衣受到四灵的误导,导致他一步错,步步错。但是错并不在授衣,所以免于处罚。 所有人都该引以为戒,往后必须更加谨慎,不能轻信外人,包括四灵。 初云身为周宪的心腹,洪烈宗密谍首领,前南唐侍卫司派驻汴州的密谍主事之一,能力远超同行诸女,统领一支还不到百人的队伍根本小菜一碟。 所以风沙十分放心,相信初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重整旗鼓,并重新分派。 太乙书院离登封县当真很近。 风沙和郭青娥中午离开书院,下山途中停下休息,吃了点干粮,游览了一下附近的景致,午时刚过便到了地方,在北面找到了初云留下的暗记。 登封县与嵩阳小镇相比大了不少,多了夯土城墙,多了摊贩商铺,也多了许多扬尘。 虽然登封县本身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乱,奈何近百年间附近各大城镇战乱频繁,商道经常断绝。 加上身处崇山之中,地形复杂,相对封闭,又并非驿道主路,所以谈不上繁华。风沙也是因为拜访隐谷才会由此南下。 外地人不算太多,但是有。毕竟附近山中遍布书院、道观、佛寺,求学之人,拜访寺院道观的旅人,通常会在这里暂时落足。 沿主街漫步,往来的行人穿着打扮不算富裕,都还整洁,常有笑声,亦有幼童满街嬉戏。 路上遇上几队持棍的壮汉,或三人或五人,面无厉色,不时与沿街摊铺打招呼,遇上相熟的路人还会凑到一起谈笑,举止十分随意。 显然这里民风淳朴,治安良好,风气不同于寻常乡县。 不过,到了暗记标示的地方,气氛为之一变。 午后的冬阳正暖,正该是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全无。 有些褐衣短打的壮汉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头巷尾,玩些关扑之类的小游戏,墙边搁了些长棍短棍。 看见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行来,纷纷转目注视,倒也没人过来阻拦询问,仅是齐刷刷地盯过来。当然,全都无意识地忽视了郭青娥,就盯着风沙打量。 无论怎么看,风沙都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那种,诸人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玩自己的游戏。 风沙到了地方,抬头一看,龙门武馆。 武馆门口站着两个背手的黑衫青年,其中一人跨步过来,抱拳道:“敢问兄台何事?” 风沙回礼道:“鄙姓陈,陈风陈破浪,此来找人。” 黑衫青年展颜道:“原来是小狐女侠的朋友,快快请进。” 纯狐姐妹早年闯荡过江湖,在巴蜀闯出了名号,姐妹俩齐称“花山飞狐”,流火是大狐,授衣是小狐。看起来名头似乎还不小。 进门之后是个占地颇大的武场,长约百步,宽也有大几十步,大约二十七八人分成数堆,或耍棍或打拳,也有抬石锁的,呵呵哈哈的很是热闹。 引路的黑衫青年颇为骄傲地介绍这是什么棍,那是什么拳。 风沙根本不感兴趣,仅是含笑听着,不时点下头,抽空问道:“门外街巷有些好汉,都是贵馆中人吗?” “鄙馆月前发贴为小姐招婿,不少江湖朋友前来捧场,尤以武阳龙尾派的小狐女侠面子最大,一声招呼,天南地北的朋友纷纷而来,鄙馆深感荣幸。” 风沙不禁失笑。恐怕就是初云、马玉怜和绘声手下的弓弩卫和剑侍了。 弓弩卫大多出身辰流或者巴蜀,多半是他在流城建立的老班底。剑侍大多出身闽地或者南唐,多半是马玉颜帮忙招募的闽地贵女。亦有少许出身东鸟。 南是够南的,绝对没有北。 黑衫青年继续道:“咱们登封是个小地方,江湖朋友一多,惊动自然不小,衙门留意很正常。好在鄙馆与本县向来交好,陈少侠尽管放心。” 风沙哦了一声,追问道:“小狐女侠与贵馆主是旧相识吗?” “那倒不是。鄙馆小姐乃是太室山涂山门的入室弟子,涂山门与龙尾派自古便联谊不断……” 提到“涂山门”黑衫青年与有荣焉:“小姐早年赴巴蜀时结识了龙尾派的纯狐二女侠,一起清剿邪修,诛除匪患,几经生死,称得上肝胆相照。” 风沙恍然,难怪授衣会选在这里落脚,原来此家小姐是她们姐妹俩闯荡江湖时的好姐妹,听人家话里的意思,还是过命的交情。 涂山门他知道,乃是大禹之妻涂山氏遗脉,善音乐和奇术,与龙尾派一样都是源远流长的古老宗门,以女修为主,亦是独树一帜的内家正宗。 很久之前就从涂山迁到了嵩山,跟大禹遗脉彻底断绝了关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龙门山庄 风沙本以为龙门武馆很大,转过中院建筑之后,发现岂止是大,简直是巨大,称得上别有洞天,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后面不仅还有一处更大的武场,武场之后居然还有一座山庄,庄名亦叫龙门。山庄就在武馆之内之后,位于山坳之中,三面环山。 如今不走进来,从外面当真很难发现。 后武场上不仅有男子,还有不少女子,以妙龄居多,亦有几名持剑妇人,应该是师傅教头之类的身份。 男女以中线两排兵器架为分隔,泾渭分明,两边加起来大约三十余人,女子占了其中一半。 黑衫青年介绍这些女子都是夫人的侍女及弟子,又颇为自得的说自家夫人乃是少室山卓剑峰卓剑山庄的大小姐。 对于卓剑山庄,风沙完全没有印象,显然就是一般的江湖门派或者世家。 龙门武馆的馆主应该与其夫人门当户对,女儿又入了武林正宗涂山门,说明龙门武馆绝对是当地的一方豪强,难怪会有如此规模。 从后武场去到山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绕过武场则需要走上一会儿。 风沙趁机探问当地的情况。 黑衫青年对自家武馆十分自傲,根本无需刻意套话,根本是滔滔不绝。 风沙仔细地听着,加上他所知道的一些基本信息,倒是大略了解了当地的情况。 登封县下辖三镇九乡,村落数百,因为地理的关系,乡镇被山势分割得厉害,外围村寨常有贼匪袭扰。 这些盗匪山贼并非来自于嵩山本地,而是常年盘踞在西面的伏牛山、熊耳山之中。 伏牛山与嵩山夹出一条通路,乃是宛洛古道的北段,通往南方的交通要道,交通要道等同于商贸要道,盗匪山贼自然频繁劫掠,历代均设重兵屯守。 奈何伏牛山、熊耳山往西连绵直接秦岭,哪座山头还藏不下几座匪寨,几百,甚至几千人? 在地的驻军毕竟有限,护卫沿途的驿站都力有未逮,根本剿不胜剿,更不敢往深山里追剿,恐怕也不乏同流合污之事。 近百年间长安洛阳附近又是战火连连,经常整村,乃至整城被夷为白地。 经年累月下来,不知多少百姓被迫落草为寇,甚至在深山之中安家落户,形成村寨,农忙务农,农闲为匪。 久经战乱使得武风甚浓,哪怕庄稼汉都粗通拳脚,成为贼匪也绝不是一般的贼匪。 东邻的嵩山又门派众多,难免会有品行不佳的败类弃徒。这些人泰半称得上武功高强,不乏谋略智慧,很多流落伏牛、熊耳二山,成为寨主匪首之流。 之前的北汉,乃至当今的北周,注意力根本放不过来,导致匪患相当严重,逐渐往嵩山蔓延。 也正因为嵩山门派扎堆,武风更浓,大股盗匪根本扎不下营寨,顶多小股贼匪寻瑕伺隙,流窜来去,作奸犯科。 不过,扎不下并不代表不想扎。 稍有点眼光的人都看得出来,只要在嵩山这边站稳脚跟,完全可以跟伏牛山东西呼应,对商贸主道两面夹击。 两边都有据点,更是可进可退,神出鬼没,来去如风。 落草为寇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胆子和贪欲,导致侵袭嵩山的贼匪就像稻田,今年割了一茬,明年冒起一片。 除了嵩山各门各派的正道人士会定期不定期地剿匪之外,以登封县为首的各处乡镇亦会组织乡勇护卫乡里,也不乏主动出击。 登封县并不富裕,养不起那么多衙役和士兵,自然需要诸如龙门武馆这种地方豪强出人出力。 比如街上那些持棍壮汉,多半就是当地武馆的门人子弟。 登封县及附近乡镇,治安相当不错,甚至路不拾遗,再离远些那就不一定了。 另外,隐谷的存在保证豪强不少,却不可能割据。门派众多,却无一邪道。 当地武馆的收入多是来自弟子、商铺、土地等产业,类似龙门武馆这种名震一方的大武馆,在洛阳长安等地都有分馆,承接商队护卫,亦做保镖之类。 主要保护人家顺利地通过伏牛山、嵩山这一段商洛古道北段的商贸要道。 也正因为名震一方,只要插上龙门武馆的旗帜,哪怕随行的人数不多,沿途的盗匪也不敢轻易招惹。 可想而知,龙门武馆一定很在乎江湖威望。 这次广发英雄帖,替自家的小姐招亲,摆明就是想把声势弄得越大越好,来捧场的江湖朋友越多越好,因为这种声势是可以转换成实际利益的。 威望越高,利益越大。 如果还可以择优选出一位家世不凡的佳婿,与之家族联姻,自然更好。 …… 龙门山庄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极富层次感,地势越高的地方,建筑越富丽堂皇。 边边角角的平坦处也有成排的平房,明显是大房通铺,估计供武馆的弟子居住。 风沙脚步虚浮,看着就孱弱,摆明不会武功。郭青娥则道法自然,毫不起眼。 所以,尽管陈风在授衣标注的名单上,黑衫青年仅是有礼,心中并不太重视。 他径直把两人领到山庄西侧角落里,这是一处由四间大小不一的四合院拼成的大院,给了最小院之中一间靠里的单间。 据黑衫青年介绍,此间小院住了六七人,这是最后一间空房。 现在大家都出门去了,或山庄内交友访友,或出武馆逛街,亦有上嵩山游逛之类,目前人都不在。 黑衫青年赔笑解释道:“昨天小狐女侠的两位朋友带着大批属下先后赶来,鄙山庄都快住满了,两位再晚来一天,恐怕得安置到附近的客栈里去。” 风沙含笑说无妨。 黑衫青年继续说了几句抱歉的客气话,然后指明了授衣所居住的位置,那是东边半山腰的一处合院,陈少侠伉俪可以随时去拜访云云。 合院由四栋建筑围成菱形,其实都只有两层高,却因山势高低,形成了落差,显得主楼很高,并且依次降低,倒像是巨大的回旋楼梯。 授衣以三河帮执剑的身份带着少数随从,与几位颇具民望的江湖人士共住最高的主楼,另外三栋被其他的帮会或门派所居住。 授衣身为主人的前行斥候,手下或两两结伴,或三人成行。或扮成情侣,或扮成师兄妹,也不乏扮成夫妻,跟风沙和郭青娥的情况很像 彼此间装作互不认识,都是陆陆续续地到来,住得相当分散。 授衣入特意拟了一份名单,包括绘声、马玉怜和初云在内,亦有少许手下。这些人作为她的朋友,交予武馆负责接待。 陈风仅是其中之一,还是排位很末的普通朋友。 如此安排,乃为了保证主人的安全。不起眼最重要。 风沙和郭青娥来得太晚,半山腰的院落屋舍已经住满,只能往下面安置。 也不知道此院有没有授衣的手下,目前人都不在,哪怕有也不知道。 黑衫青年又指了指另外两处合院,言说小狐女侠闽地帮会的朋友住在这处合院,南唐帮会的朋友住在那处合院第几栋。 两处都并非主楼。 风沙一听就知道是说马玉怜和初云。 两女及手下都是一起来的,也就住在一起,绘声估计跟初云呆在一起。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跪琴 入屋安置下包裹,郭青娥很体贴地表示想要修行,让风沙自便。 她和风沙的身份都很敏感,哪怕身为夫妻,有些事情也不方便让对方知晓,所以她很自觉地给风沙留出自由活动的空间。 何况,修道之人的时间异常珍贵,那些红尘琐事根本是阻碍和羁绊,哪怕无关隐谷和四灵,她照样懒得理会,更懒得过问。 有这个时间,多攒点灯油不香吗? 风沙轻手轻脚地关紧房门,快步离开小院。 先去找了授衣,授衣不在,留了一个剑侍。 剑侍当然认识主人,说授衣、马玉怜和初云陪夏小姐出去游玩了,且是一大早就出了门,恐怕晚饭后才会回来。几位首领,目前只有绘声留在山庄里。 风沙这才知道此间主人姓夏。 剑侍很殷勤地带着主人去找绘声,路上小心翼翼地探问主人住在哪里。 风沙随口说了。 剑侍听了之后立马变了脸色,愤愤地替主人抱不平,主人怎么能住那么偏僻的地方,还要主人搬来跟授衣小姐一起住。 风沙笑了笑,觉得这丫头挺可爱的,本想问问姓名,转念又算了,手下的剑侍实在太多,他关照不过来,有机会向授衣夸上一句足够了。 很快到了初云下榻的房舍,初云的手下大半都在,既有剑侍也有弓弩卫。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护卫和巡逻,仅是门旁意思意思站了两名守卫,还有几人在高点和要津扮成聊天、下棋等闲事。 守卫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回去敲门,做出向内通禀的样子,然后才出来把主人领到门外。 风沙一开门就看到绘声可怜兮兮地跪在书桌旁边,双手捧着一方砚台高举过头,裙下露出一把七弦琴的头尾。 显然跪在琴弦上,还不能轻易动弹,否则砚台里磨好的墨汁就会洒出来。 风沙心道初云还真有一手,顺手把门关上。 绘声那对妩媚的大眼睛含着泪水,小脸蛋别提多皱巴了,怯生生地唤了声主人,又哭道:“婢子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风沙轻哼一声,径直走到书桌后面坐下,问道:“现在还剩下多少物资?” 他最关心后勤,没有充裕的后勤,这近百号人根本动弹不得,他等于被困住了。 绘声一下子挺直了身子:“都,都抢回来了。” 风沙立时歪头,拿目光询问。 “当时方宗花在旁边,婢子实在不敢轻举妄动,没曾想雪娘居然偷偷地追上去,杀光了那些御龙卫,把物资藏了起来,初云他们一到就取了回来……” 风沙没想到丢失的后勤会失而复得,不禁喜上眉梢。 绘声偷瞄主人一眼,胆子大了些:“婢子大胆做主,许给雪娘三成利,结果她没有要,说是孝敬给主人。” 风沙急忙问道:“她人呢?”不提后勤丢失所耽误的时间,光是其中金银等财物,已经价值巨万,这个人情不小了。 绘声道:“她只说有缘再会,然后人就走了。” 风沙唔了一声:“起来吧!” 绘声喜出望外,赶紧把砚台搁到桌上,麻溜地站起身。 风沙脑袋又是一歪,勾了勾手指:“把裙子掀起来。” 绘声的小脸顿时一白,双手发着抖把裙摆拉到腰上。要不是手不得空,她恨不能来回抽自己耳光。 笔直洁白的小腿上确实有几条弦印,但是绝对不算深。 风沙瞟了一眼,笑道:“看样子也没跪多久嘛!”恐怕是外面禀报他来的时候,绘声才赶紧假模假样地装作受罚。 绘声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当真欲哭无泪。 她有胆子敷衍初云,绝没胆子敷衍主人,如果知道主人这时会来,保证跪死在琴弦上,打死也不敢起身。 风沙并没有追究,转开视线问道:“怎么没看见林羊羊和东果?” 绘声显然跟不上主人的思路,不由愣了愣,忐忑不安地道:“初云好像很在意她们,一直带在身边,今天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风沙的视线又转回她脸上,叹气道:“要我说你什么好。算了,你也别想独当一面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做个婢女吧~” 其实他早就有意把身边的心腹侍婢逐渐放出去委以重任,最开始的伏剑、绘影,后来的流火、马思思莫不如此。总不能让人家给他当一辈子婢女吧! 这次出行,特意让绘声、马玉怜和授衣各领一支人手,也存了这种心思。 毕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除了马玉颜肯定不会动之外,风大、绘影、王夫人,乃至云本真,都不能在一个位置呆得太久。 到了一定的时候,必须要挪动一下。 需要一些信得过的备选人选接替之。 结果绘声这个蠢妞,当真干啥啥不行,做啥啥不成。 骂没少骂,打也没少打,从来没有用。 跟在他身边最久,到现在都放不出去。 弄得他都没辙了。 绘声听到主人让她老老实实做婢女,认为主人原谅她了,心道主人果然最疼我,犯这么大的过错都舍不得罚我。 她赶紧手足并用地爬到主人脚步,拿滑嫩的脸蛋去蹭主人的小腿,嗲嗲地道:“婢子好想主人……” 风沙没在意,沉吟道:“等林羊羊和东果回来,你带带她俩,好好地调教一下,以后她们就跟着你了。” 绘声干别的不行,调教奴婢还行。 林羊羊和东果的底子不太干净,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先丢给绘声盘就是了。 两女跟他也有段时间了,明面上没有露过明显的破绽,说明能力相当不错。如果绘声盘清楚了,留在身边也得用,如果盘不清楚,不用就是了。 他要把心腹婢女外放出去,身边当然不能缺人侍奉,还想要选出得力的婢女服侍郭青娥。 然而,为了保持一定的内外制衡,闽地的贵女暂时不宜再收,所以并不好从剑侍中挑选。 林羊羊和东果尚可入眼,那就暂且预定,往后遇上合适的再说。 这时,绘声已经把手伸到了主人的袍子里,仰着小脸媚眼如丝地撒娇道:“婢子想被主人好好地调教,现在就想……” 风沙差点无语,心道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冷下脸起身:“琴上跪好,初云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起身,再敢偷奸耍滑,你就在这龙门山庄跪到死。” 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六尾白狐 离开绘声那儿,风沙叫上两名眼熟的随从,回去找郭青娥搬家,打算就在初云这儿暂时住下。 两名随从乃是他在嵩阳小镇酒馆内见过的珂海、珂润兄妹。 初云带着马玉怜在路上截住符王之后,未免风沙担心,所以先派两人回来报信。 当时,风沙没空细问,现在同路有暇,好奇地向珂海问道:“我记得你出身流城秘营吧!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 流城秘营培养的死士就是弓弩卫的前身,更是他最初的班底,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无到有,所以深得信任。风大就是他们的首领。 这些死士都是从辰流及巴蜀收养的半大孤儿,倒是有几对兄弟,但是他不记得有兄妹。 珂海转视左右,见行人离得很远,小声道:“主人明见,为了路上方便,我们扮成了兄妹。当时有外人在旁边,我们便没敢说破。还请主人赎罪……” 珂润忙道:“婢子马氏,闺名珂润,凑巧与珂海大哥名字相仿,所以赵姑娘安排我们扮成兄妹。家父是玉颜公主的本家侄儿,早先曾任泉州军使。” 风沙哦了一声:“你是玉颜公主的侄孙女。” 马珂润使劲点头。 她父亲也是闽国宗室,只不过辈分不高,随闽王投降南唐之后,本来留任泉州刺史,终究被南唐任命的泉州军使废黜,本人亦被召回江宁。 到江宁之后倍受打压,甚至欺辱,生活日渐窘迫。 后来玉颜公主广发宗室召集令,她父亲欣喜若狂,恨不能把所有子女全都送过去,最终只有她通过层层考核,成为风门的剑侍。 还有一位兄长和一位姐姐跟在玉颜公主身边办差。 风沙打量马珂润几眼,心道马家的辈分简直乱套,祖孙三代居然年龄相仿。 不过,马家兄弟十几个,最大的那个按年纪可以给最小的那个当祖爷爷了。 这种情况对大家族来说其实也算正常。 三人正走着,一群伙计推着一辆辆摞满食盒的板车从山庄大门那边过来。 风沙问了珂海才知道这是给山庄各处送饭的车队。 据说龙门山庄设有内外膳房,为主客及弟子准备饭食。 不过,最近江湖朋友来得多了,内膳房实在支应不来,又不好让客人吃外膳房的大锅饭,于是让自家酒楼的后厨掌勺,外送过来。 那些声名卓着的江湖人物,会递之菜谱,问清禁口,甚至按喜好定制。 寻常江湖人物自然没那么多讲究,送来什么那就吃什么。 好在都是酒楼的大厨掌勺,风味不差。 风沙这才发现,原来临近晚饭的点了。 忽听马蹄声密集响起,迅速由远及近,不仅一行板车纷纷让道,过路的江湖人士亦往道旁侧开,倒像是夹道欢迎一般。 眼见一众骑士飞驰而来,大约十五六骑,个个鲜衣怒马,伴随着欢声笑语。 当先是一位仪容秀美的女骑士,黄骠马雪白袍,黄白相得益彰,肌肤比白袍更白,十分亮眼。 尤其袍尾缀着六条毛茸茸的白狐尾,随奔驰而柔动,令风沙眼前一亮。 涂山歌有云: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这是一首先秦的求偶歌,意为:走来一只孤单的白狐狸,九条尾巴毛茸茸的又粗又长。大禹和涂山女结为夫妻,我们这里将永远发达兴旺! 白狐尾是涂山门的标识,最高为九尾,便是涂山门的掌门,六尾的地位不低了。 不过,涂山门收徒极其严苛,向来人丁不旺,满门加起来有没有九人都成问题。 另外,涂山门弟子平常并不会戴着白狐尾招摇过市,除了正式场合和夫妻私房,也只有求偶的时候才会当众佩戴。 这位白狐尾女骑士显然就是龙门山庄的夏小姐,她身后那一行骑士以少年居多,似乎正在赛马,个个争先恐后,在眼前唰唰而过。 风沙眼神挺好,远远便看见授衣和马玉怜赫然在列,紧随着夏小姐之后。 两女全神贯注地驭马,并没有发现人群中的主人。 这一批骑士迅疾行过之后,大家正要重新上路,又一众骑士驾马奔来,只好继续让路。 后一批骑士比上一批人少,速度不算太快,但是众星捧月,七八名少年拱卫着一位绝色妖娆。 明眸皓齿,芙蓉粉面,发如流云,一身束腰劲装,胸饰玲珑,裙幅叠叠而动,特别突显身段,非同一般的纤秾有致。 尤其马儿奔腾,波涛随之汹涌,足以让任何男人的眼珠子瞪出眼眶。 风沙听到旁边几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定睛一瞅,不是初云还能是谁? 初云的灵觉超乎想象的灵敏,视线顿时转了过来,与风沙对上了眼睛,抿唇一笑,投了个媚眼,不过马没有停,挟着一阵香风,错身而过。 后面那些少年骑士火急火燎地追随而去。 风沙被这媚眼勾得心跳一慢,转念摇头。 初云什么人?密谍首领,秦淮花魁,迷死人不偿命那种。这一群半大的毛头小子,明显被迷得神魂颠倒,连此间主角其实是龙门山庄的小姐都给忘了。 珂海担心主人不高兴,附耳解释道:“授衣小姐特意请赵姑娘出马给夏小姐把关。这些围着赵姑娘乱转的家伙,这次招亲铁定落选。” 风沙心道果然。初云确实很会媚人,但是平常非常低调,突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此间小姐争风,果然另有原因。 看来授衣跟夏小姐的交情当真不错,居然连这种忙都肯帮,人家居然也愿意让她帮忙。 风沙想了想,吩咐道:“算了,还是不搬了,反正在这儿最多呆上几天,凑合过得了。” 授衣就算了,他没想到马玉怜和初云居然也跟这位夏小姐混熟了,彼此间恐怕会频繁往来,住在初云那里估计躲不开。 他不喜欢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何况涂山门知道墨修的存在,起码高层知道。 像这种传承很久的古老宗门,通常背负很多羁绊和纠葛。 他并不想与之扯上关系。 不过,那几条白狐尾巴当真可爱,光用看的就知道手感肯定妙极。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怕冷的男人和受惊的女人 风沙不打算搬到初云那儿去,珂海回禀初云之后,想法子和马珂润搬去了隔壁的小院。 两人还是以兄妹的名义,装成跟主人不认识。 珂海乃是死士出身,为人有些呆板木讷。 马珂润小时富贵,大了艰困,受过挫磨,比珂海机灵多了,一来就跑到主人下榻的小院串门。 很快就跟院内的一对师姐妹姐姐长、妹妹短地打成了一片,最终跟人家换了房间,和珂海搬过来与主人同院,且就在隔壁,就近照看。 结果她一过来,附近小院的江湖人纷纷跑来串门,以男子居多。 每一位剑侍都经过精挑细选,大多出身高贵,容貌气质俱佳。 一群剑侍聚在一起的时候,单个很不起眼,单个放到民间那很就不得了了。 男人爱美人是天性,何况江湖人大多血气方刚,一听这里来了美女,纷纷跑来凑热闹起哄,闹到半夜都不收声。 马珂润勉强应付,心中好生后悔,暗道干嘛要跟珂海大哥扮成兄妹,要是扮成夫妻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也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嫌吵。 好不容易借口夜深了,把人都请走,回房跟珂海商量值夜的事。 临来之前,赵姑娘叮嘱过他们,可能会有盗匪之流混进来宾之中,针对龙门山庄探听情况之类,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主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过,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他们俩小心留意,谨慎保护云云。 所以,马珂润打算住到主人的房内,让珂海留这儿警戒。 毕竟夫人也在,珂海身为男子,着实不方便,只能她去。 珂海一直听着,低着头不吭声。 马珂润忽然住嘴,看他一眼,笑道:“以前我时常幻想,被主人看中,收到身边伺候……” 珂海头低更低。 “可是你也知道……” 马珂润柔声道:“哪个剑侍不漂亮?身份比我高贵的不在少数,哪怕身份不如我,家境也比我富裕,常有供奉上用,怎么轮也轮不到我来讨好主人。” 珂海把头抬了起来。 马珂润娇笑道:“主人还记得你的出身,却连我叫什么都不晓得呢!” 珂海忙道:“我以前给主人当过近侍,你一直负责外围,主人不记得你很正常。” “那不就得了。” 马珂润娇憨地道:“我在主人眼中就是个很寻常的奴婢,不起眼的很。何况夫人在呢!你还怕主人把我给吃了不成。” 珂海红着脸道:“乱说话。” 马珂润起身道:“我这就去了。你小心监看院内动静,尤其留意屋顶。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 珂海顿时敛容,叮嘱道:“你也要小心。” …… 郭青娥一如既地打坐。这里没有蒲团,占了床的外侧。 风沙则睡在床的里侧,使劲裹紧被子。 现已入冬,哪怕屋里生了燎炉,还是很冷。 临睡前,他特意烧水烫了脚,奈何体质孱弱,人睡在被窝里面,不是越睡越热,而是越睡越冷。 现在他无比渴望温暖香软的抱枕,最好来上几个,把他给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看了眼郭青娥,心知自己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时,窗格轻响,长短几下,是自己人的暗号。 风沙在脑海中和寒冷斗争了几下,勉强钻出被窝,披上外袍爬下床,哆哆嗦嗦地去窗边开窗户。窗户一开,冷风一卷,脸都白了。 马珂润探来脑袋,小声道:“婢子过来服侍主人和夫人。” 风沙顿时展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先回手指指郭青娥,又点了点屋内的燎炉。 马珂润点点头,翻进窗来,向郭青娥福身。 郭青娥毫无反应。 马珂润解下佩剑,过去燎炉烧水,很快打了热腾腾的一整盆,端来床边搁好,然后并膝跪下,低着头服侍主人烫脚。 云本真调教的剑侍,一个个机灵的很,也很有眼力价,什么时候该做干什么,根本用不着主人特意吩咐。 风沙裹着被子坐在床边,把冰冷的双脚没进热水中,长长地出了口暖气,感觉一下子舒服多了,整个人都升华了。 马珂润的小手很软也很暖,力道合适,还不时轻柔地撩水至小腿,腾起的热气蒸过她的俏脸和秀发,带起一股怡人的体香。 风沙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让她来暖被窝,看了眼郭青娥洁白无瑕的侧脸,放弃了这个想法,转念又想让这丫头帮他暖脚。 仅是暖脚而已,永宁应该不至于吃醋……吧? 风沙跟暖欲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终究还是让马珂润回去了隔壁,自己则重新拉着被子躺好,忽然鬼使神差地把手神出被窝,扯住了郭青娥的后腰带。 一直闭目的郭青娥蓦地睁开了美眸,脸颊浮起红晕,但是并未转头。 风沙可怜兮兮地道:“永宁,我冷。” 郭青娥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轻轻地转身挪腿,由笔挺的五心向天盘坐变成斜腿倾身,羞涩地像伸足试探滚烫的水温,足尖一点点地往被窝轻蹭。 风沙见这招管用,顿时笑了起来,一个水中捞月,往自己的怀里拽。 郭青娥顿时如受惊小鹿般缩回了脚。 风沙更加可怜兮兮:“永宁,我真的冷。” 郭青娥咬了咬下唇,伸手拽住被沿,掀开个小口子,娇躯像一匹无比顺滑的绸缎滑进了被窝,然后躺得笔笔直直,一动不动。 风沙立时八爪鱼似地抱了上去。 郭青娥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依从地侧身转来俏脸,亲昵地拿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不过目光异常平静,深邃地凝视。 “抱着暖和。”风沙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 郭青娥想了想,拉住他的手腕搭到自己的腰肢上,柔声道:“我只是不喜欢这里,没有永恒的感觉。” 就是不会拒绝风沙的意思,但是希望风沙能够考虑她的感受。 风沙噢了一声:“知道了。” 郭青娥又道:“阴阳不交,绝灭无世类,有灭无生,逆道也,逆道者亡;天统阴阳,万物生灭传,有灭有生,顺道也,顺道者昌。” 风沙听她居然能把男女之事说得这么没有美感,有些哭笑不得。 郭青娥一本正经地道:“阴阳者,传天地统,使无穷极。我知道墨修自古子嗣艰难,不得不广布雨露。永宁既修道,只顺道,不逆道。” 风沙心道能把允许丈夫找别的女人说得这么晦涩难懂,也真是没谁了,正色道:“你我夫妻举案齐眉,你不允许,那就不行。” 郭青娥又拿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又复睁眼,细弱虫鸣地道:“手不要乱摸,不然不让你放腰上了。” 风沙干笑。他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当然,他不会傻到说出来。 郭青娥再度闭眼,过了会儿又睁眼问道:“我也会习惯的,对不对?” 风沙愣了愣,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温柔地道:“我们会互相习惯。” 这种相互取暖的感觉,他感到很舒服。既然已经和永宁结为夫妻,除了负起丈夫的责任,他似乎也应该试着付出丈夫的感情。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崇圣门 因为专修精神异力的关系,风沙总在遭受反噬,整宿整宿地万鬼索命,几乎没有熟睡过。 然而,昨晚与郭青娥相拥而眠,反噬奇迹般消失。 郭青娥仿佛化为一方灵氛,令人倍感安宁祥和,前所未有的通体舒畅。 以往像是压着许多块沉重的大石块入睡,现在身上的石块全部没有了。 一下子身轻如燕,无比轻松。一觉到天明,无与伦比的香甜。 睁眼之后,风沙十分惊奇,找郭青娥讨论,结果郭青娥回了句:“难怪我昨晚心神狂涌,原来源头是你。” 风沙挺不好意思的,赶紧表态:“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分床好了。” 没曾想郭青娥一口拒绝,居然说与他同睡对自己的修为大有裨益。 因为她心神太静,根本生不起波澜。然而,不禁挫磨,何以精进? 还说寻真台之所以叫寻真台,正是那里有一方怪石,人只要坐上去便心神不宁,不得不时刻平宁心神,于是修为远比别处更易精进,得以寻真。 现在有他同床双修,岂非每晚都可以面对磨砺?而且远比寻真台更加闹心,修为精进更快,成道可期云云。 说这话的时候,一向古井不波的郭青娥难得兴奋,看风沙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就像看着一件先天至宝,还是专属于自己的那种。 风沙差点听晕过去,这也算“同床”?这也算“双修”? 至于反噬可以精进修为这点,他当然很清楚,因为他的精神修为就是如此精进的,一直增长迅速。 他等于在帮郭青娥加速修行。从此可以睡好觉了,修为却也从此缓滞。 关于这点,他默默地认下了,并没有告知郭青娥。 自从遭难,他彻底伤了元气,精神修为再深,无法弥补体质的缺憾,那还不如成全永宁呢! 咚咚咚,长短几下,窗格又响,还是马珂润。 她在隔壁房听见这边有动静,知道主人醒了,想着主人和夫人可能还要缠绵一会儿,于是又等了片刻方才赶过来,服侍主人和夫人梳洗。 郭青娥修行有成,体质特异,辟谷食丹,少沾五谷荤腥,氤氲似半仙之体。并非一点都不染凡尘俗垢,但是大略梳洗一下足以。 不过,昨晚和衣而睡,又被风沙抱来摸去,衣裳难免皱皱巴巴。 于是风沙让马珂润替夫人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郭青娥现在确实是北周的梁国长公主,不过她自幼进了隐谷,之后便去寻真台修道,生活一向简朴。 虽然座前亦有道童、力士之流,那都是做些砍柴、搬运之类的粗活,日常起居,衣食住行,多半还是自己动手。 从来没有人在别人面前袒露身体,更不习惯让人内外更衣,上下其手。 哪怕是女子也不行。 倒是风沙被人伺候惯了,要不是发现郭青娥不情不愿,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让马珂润草草地替他梳洗一下,便命其离开。 剩下他自己在那儿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不是他连衣服都不会穿,实是他那些衣服的样式看着挺普通不起眼,其实质料无不上乘,更是精工巧制。 一层叠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内里合体,外层塑型,轻松轻盈不臃肿,还能兼顾防风与保暖。 如果是炎炎夏日,采用的质料便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数层,甚至十数层,刚好叠到漏风不露肉。 总之,绝对不是靠自己两只手就可以穿好的,有时候四只手都不够用,得六只手,八只手。不然养那么婢女干什么? 现在这一身已经算便服了,没有那么繁琐。 尽管穿得手忙脚乱,尽管套得歪七八扭,终归还是穿上了。 至于郭青娥的穿着才是真是简单,大冷的天,也就里外两层,薄里衣加厚外袍,摆明不怕冷,一下就换好了,换好衣服就开始打坐。 风沙甚至都来不及偷看。 房内没有镜子,风沙也不知道自己穿得是否得体,想了想,蹑手蹑脚地出门去隔壁,怎么也得让马珂润帮他整理一下,否则怎么见人嘛? 出门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院内聚集了七八个人,还有一老一少两名女子,似乎相谈甚欢。 马珂润也在其中,且处于诸人中心,不知因为什么,正盈盈浅笑。 引来数道灼热的目光。 诸人后面还有两个小年轻拿眼偷窥,瞧一眼便躲,脸都红了。 风沙转目找了找,没看见珂海。 恰好有个佩刀的蓝衫青年说道:“据说这位儒剑之子不仅家学渊源,更拜入中岳崇圣门,算得上儒道双修,尽管年纪轻轻,内外功俱已登堂入室。” 诸人哗然,皆赞誉有声。 有人叹道:“崇圣门拜嵩山之神,乃中岳之魂,嵩山各门各派无不受其管辖,这位黄少侠当真了不得啊!” 崇圣门始建于秦,本为祭祀太室山山神之场所,汉武帝游嵩山时增其旧制,北魏时正式定名,后来武则天登嵩山封中岳,加封太室山山神为中岳神。 也就是说,崇圣门的地位乃是历代皇帝正儿八经册封的,当然非同一般。 风沙听了不禁撇嘴。 自北魏开始,崇圣门便由道门管理,隐谷早先以此为支点对抗佛门,后来占下当时的嵩阳寺,改建为嵩阳观,便是隐谷,也就是现在的太乙书院。 嵩阳观建立后,崇圣门的重要性迅速降低,变成隐谷的一张皮。 类似于金陵帮之于南唐皇室,不过更像江城会之于东鸟皇室,与隐谷有些关联,但并非直辖。 对于隐谷来说,嵩山再是山门也仅是一隅,地位重要,并非最重要。最重要的地方还是都城。原先是长安,是洛阳,现在自然是开封府。 隐谷通过崇圣门来影响嵩山的各方势力,崇圣门本身亦拥有相当的官方背景,江湖势力自然无不遵从,甚至仰望。 武林势力多少会给些面子,但是并非言听计从,一旦被崇圣门触犯到利益,该闹照样闹。尤以佛门最不从,柴兴灭佛之前,没事都要闹上几下呢! 压下还则罢了,如果压不下,崇圣门就会替隐谷背锅,处理几个首脑,以平众怒。 这种地方,隐谷当然不可能派驻核心。 要么是间接关系,要么属于边缘人物。 这时,有人问道:“还不知道这位黄少侠叫什么呢?” 蓝衫青年笑道:“单字一个期,后会有期的期。说来也巧,听说他昨天刚刚出师,下山第一站便来到龙门山庄,还是夏庄主有面子啊!” 有人笑道:“依我看,是夏小姐面子大。” 众人皆笑。 黄期?风沙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转念一想,不会是昨天刚被逐出隐谷的那个黄子期吧? 子是隐谷儒门学堂的当代字辈,比如何子虚,程子佩。一旦被逐出隐谷,字辈自然取消。 毕竟是庞公的弟子,就算把人赶出隐谷,总要给庞公留点颜面,挂名到崇圣门也算顺理成章。 不过,应该没有这么巧吧? 又有人道:“以这位黄少侠的出身和地位,看来夏庄主的女婿不会是别人了。”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癞蛤蟆和天鹅肉 蓝衫青年侃侃而谈的同时,视线不时落到马珂润的俏脸上,留意着一颦一笑。 还有两个人争相恐后地补充,亦有人不时想插嘴,奈何插不上,又或者说不了两句就被人截话。 人长得漂亮,有时候确实很占便宜,马珂润甚至都没怎么出声,在场这些人就七嘴八舌地把所知的黄期给抖落个干干净净,包括出身,家世之类。 风沙只是听到个末尾而已。 马珂润之所以关注黄期,是因为这人早上来时,惊动甚大。 一些散客听到消息,纷纷跑去凑热闹,本院也吵吵嚷嚷的。 那时主人正在睡觉,她不敢离开,于是让珂海跟过去看看。 珂海回来说不仅夏庄主带着夫人女儿及一众属下迎出庄门,还有一些贵客也一同相迎,甚至连授衣小姐都去了。 恰好主人不要她留下服侍,她便跑来院中打探消息,珂海则出去备些餐食、茶酒、点心之类。 不是龙门山庄没有送吃的,而是昨晚给主人和夫人送来的饭菜剩下太多,一坛酒连封口都没开,显然不合主人和夫人的心意。 珂海做过主人的近侍,自认了解主人的喜好和口味,于是跑去街面上,打算采买。 其实这种情况并非孤例,本院和隔壁院都有人自己外出就餐,或者找间合口味的酒楼定食送来。 正所谓穷文富武,没钱练什么武?光是延请医师、治疗内外伤的药物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消费得起的。所以,江湖人大多不会差钱。 有些人或许江湖地位不算高,来这里只是不起眼的散客,但是并不意味着家境贫寒,不讲究衣食住行。 不过,吃可以到外面吃,没人愿意到外面住。 大家接了江湖帖子,大老远地跑过来凑热闹,无非两个目的:见世面和交朋友。当然,最好还能弄点名声。 那种不愿意出门,不与人搭话的家伙,要么身份有问题,要么性格有问题,或者别有用心,反正非常稀少。 江湖人对这种人物多半会抱持警惕,至少也是敬而远之。 所以,风沙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居然没人理他,不是没人看见,就是不理。 马珂润同样不予理会。昨晚和今早她都是偷偷地翻窗户去主人房间呢!进出十分小心,生怕被人发现。 除非主人遇上危险,或者给她明示、暗示,否则以她目前的身份,她不应该搭理这个极不合群的陈风。 风沙凑近了些,试着插了几句嘴,想打听一下黄期的情况。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听到人家说夏庄主的女婿八成就是这个家伙,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六条毛茸茸的白狐尾巴在疾驰中柔动的画面。 结果还是没人鸟他,这让他有些郁闷。 他一向很受欢迎,通常拼命地躲热闹,还经常躲不开。哪怕不显露什么身份,也能很快地与人打成一片,很少遭到如此明显的冷遇。 奈何他对江湖情状的确所知不多,仅有的一些体会,还是当年在流城短暂地混过街头。街头与江湖当然不同,辰流和中原也不相同。 他无法理解当下的环境,虽然还谈不上不知所措,难免有些莫名其妙。 见主人窘迫,马珂润实在忍不住了,出言解围道:“这位兄台对黄少侠感兴趣?” “珂润姑娘怕是误会他了。” 蓝衫青年含笑插话:“他不是对黄少侠感兴趣,而是对夏小姐感兴趣,呵呵~”仅是从他的笑声,就能够听出“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的嘲讽。 在场大半人都跟着他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马珂润当然没有笑。心道一个出身江湖的女人,哪怕送上门给主人当暖脚丫鬟,说不定主人都嫌肉硬硌脚,未必情愿要呢!哼! 尽管被人围着讥笑,风沙毫不在意。不是怼不回去,而是没有必要。 这些人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蓝衫青年显然是想踩风沙以抬高自己,见众人大都附和他,心下不禁得意:“快中午了,小弟在登封最大的嵩阳楼定了间上房,还请诸位赏个脸?” 他嘴上说诸位,眼睛只盯着马珂润。 有人讶道:“嵩阳楼!好像夏庄主正在那儿宴请黄少侠吧!王兄居然还能定到上房,了不起!” 蓝衫青年故作腼腆地道:“鄙家虽然置业于长安,在登封多少还有那么几处产业,跟令君也有些交情。不过一顿饭而已,小事不值一提。” 嘴上说是小事,语气十分得意。 诸人纷纷附和。 “那是,夏庄主面子再大,毕竟在百里君治下,怎么也不会驳县尊的面子。”令君、百里君、县尊,都是对县令的尊称。 “这几天一直吃外送,味道倒是不错,就是没口热乎的。” “酒也一般般,嘴都喝淡了。” 在场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模样还算清秀,起码不算难看。 她看蓝衫青年的眼神都不对劲了,闪闪发亮。 她是跟年长的师姐一起过来的,正是她们昨晚跟马珂润换了房间。 因为与此院中人更相熟的关系,也因为跟马珂润很谈得来,所以今天也就习惯性地过来聊天,真没想到会遇上个金龟婿。 起码对她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金龟婿了。毕竟她的出身不好,小户之家,还家道中落,要不是机缘巧合被师门收下,她指不定被卖到哪儿去了。 既然出身小户,自然对一县之尊格外敬畏。 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县令就是漫不过去的天。 寻常江湖人亦然,哪怕不怕也不会不敬。因为县令通常会与当地乡绅、豪强结为一体。寻常江湖人可以不惧当差的衙役,不可能无视当地的豪强。 比如龙门武馆这种。 至于乡绅,那就隐谷的体系了,四灵也有涉入,其实百家多少都会沾点。 总之,住到龙门山庄这么偏僻小院的江湖人,多半就是“寻常”的江湖人,一只脚刚刚踏足江湖而已。 但凡有个正儿八经的师门,稍微见过些世面,都不会把跟一个县令的交情挂在嘴边,还自鸣得意。 一个人眼界的高低,其实跟混了多久关系不大,跟站得多高关系更大些。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扮猪 蓝衫青年和马珂润走在最前面,马珂润身边跟着那一年长一年少两名女子。 少女一直叽叽喳喳地和马珂润说个没完,眼睛不时越过马珂润偷瞄蓝衫青年。 蓝衫青年一直含笑看着马珂润,不时插上几嘴,偶尔会看少女一眼。 少女羞涩地躲避他的视线。 后面跟着几位年纪稍长者,不时交头接耳,谈论些时事,偶尔也会争论几句,但都很快罢斗。 还有两个小年轻十分兴奋,一路高谈阔论,恨不能让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嵩阳楼就餐。总之,一股优越感油然心生。 至于街上的人们到底听没听到,在不在意,是不是正在羡慕嫉妒恨? 谁又知道呢? 或许正因为忙着说话,两人不知不觉地落到了后面。 风沙则孤零零地走在最后面,正转着脑袋左顾右盼。 他对沿街的风貌很感兴趣。 昨天急着碰头,没有缓步观察,现在有空了,自然要瞧个仔细。 有人看山是山,有人看山不是山,有人看山还是山。 其实是在说能不能透过表面看到更深层的东西,最后返璞归真,发现万变不离其宗。 比如可以从摊铺上贩卖的货物的种类、数量的多寡,看出当地的经济情况,货物的流通范围。 甚至可以看出隐谷和佛门斗法的痕迹,乃至柴兴灭佛的影响。 街面上还有一间明显新开不久的书铺,价格非常之亲民。要知道这时候印刷不易,书卷依旧很贵。除非有人大笔资助,否则不可能卖得这么便宜。 风沙忍不住进门扫了几眼,随手翻了几册,立时确定这是儒门的手笔,而且把道门撇开了单干,否则不会连本道经都没有,甚至连本皇历都没有。 皇历上那些行事宜忌,多半跟道家密切相关,很容易把人引去道观。 在风沙看来,儒门这样做一点都不理智,以为人家不去道观就会来读书了?难道不会去寺院吗?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去求神拜佛的可能性远大于埋头苦读。堵了道门,其实等于给佛开门。 风沙一时分心,在书铺内发了会儿呆,直到被伙计催问买不买才回过神,伸手掏摸了一下,尴尬地发现身无分文。 他以前一直没有带钱的习惯,这次离开汴州倒是随身带上了一些,然而早上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别说把钱袋忘了,手弩、佩徽什么的,全都忘了带。 结果被书铺的伙计骂骂咧咧地赶出了门。 人到了街上,风沙会意过来,他不是正打算去嵩阳楼混饭吃,顺便看看那个黄期吗?这下好了,人家本来就不乐意带上他,这一落后,正好被甩掉。 没曾想转头一瞧,一行人居然并未走远。 马珂润似乎对街边摊铺挂卖的缎布特别感兴趣,正背着双手,仰着俏脸仔细端详,别提多专注了。 她看缎布看得入神,蓝衫青年瞧她瞧得目不转睛,嘴上跟老板说这揲也要了。 老板正在打包,手边还摆着好几揲,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风沙哑然失笑,这丫头故意等他呢!还真是挺机灵的。 果然,他一过去,马珂润就说走了,都不等老板打包。 蓝衫青年赶紧数了钱付账,然后把那几揲布一捞在怀,屁颠屁颠地跟上。 围在旁边谈笑的一行人紧随其后。 风沙还是走在最后面。 那个少女和妇人居然没有追上去,也落在后面。 妇人一直低声安慰少女,少女眼眶略红,并不吭声。 虽然风沙一直没能进圈子,对这少女为什么心情低落倒是洞若观火。 这种事,越劝越糟。所以,人不理他,他不理人。 没曾想那少女似乎被妇人说恼了,伸手拽住他道:“我怎么没人要了,他不是人吗?” 风沙一脸懵逼,什么情况? 他一直转着脑袋观察民风民情,根本没有留意两人说些什么,怎么突然来上这么一出? 妇人冷眸扫他一眼,向少女道:“你魔怔了,就算吃不着蜂蜜,你也犯不着喝馊水啊!” 风沙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生气倒不至于,毕竟馊水还是比搅屎棍强上那么一点的。 少女用力挽住风沙的胳臂,哼道:“我就喜欢馊水怎么了,要你管。我们走。” 她年纪不大,力气不小,风沙体质又弱,别说挣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走。 那妇人倏然探手掐住风沙的肩膀,厉声道:“放开她!” 风沙被掐得生疼,尽管面上不显痛楚,心里已经很不高兴,暗道你搞清楚好不好,到底应该谁放开谁啊?嘴上道:“她乐意,我情愿,你管得着吗?” 少女笑道:“就是,你管得着吗?还不放手。” 那妇人看她两眼,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手。 少女挽着风沙往前走:“看你文文弱弱,没想到人还挺硬气。” 风沙拿手揉着肩膀,随口道:“人不可貌相。” 少女笑了起来:“我叫王艳,那是我师姐叶三娘,她脾气不好,人还是不错的,也是一时心急,你别怪她。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陈风。” 王艳扭了扭他的胳臂:“看你一点劲都没有,不像练过武,怎么混进山庄的?” “有人说这里有饭吃,我就来了,也没人拦着我。” 王艳估摸他是跟着一群人混进门的。龙门山庄最近接待八方来客,把关不严很正常,松手放开风沙的胳臂:“原来是个跑来混吃混喝的臭小子。” 尽管在笑,鄙夷之意蔚然鲜明。 风沙没吭声。 王艳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又扯了扯他的衣摆,上下打量少许,惊奇道:“这料子当真好啊!就是穿得实在没个人样,你老实交代,从哪里偷的?” 风沙顿时苦笑,就知道这身没穿立整。 王艳看他神情,以为自己猜准了,不禁得意,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左右扫视几下,低声道:“如果不想我揭破你,乖乖跟我过来。” 扭头冲叶三娘道:“我和他有点事,你先跟上去占好位置。” 叶三娘迟疑道:“可是……” 王艳板脸道:“还不快去。” 叶三娘明明是师姐,偏偏像是很怕她这个师妹,无奈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艳转回脸,把风沙拉进了旁边的一条无人的小巷,然后围着他转圈,上下巡扫,口中啧啧:“站好了。你有福了,本小姐亲自伺候你。” 风沙莫名其妙,心道什么鬼? 王艳伸手解他腰带,嘴上道:“不准胡思乱想,否则我立马切了你,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你信不信?” 风沙瞅她两眼,心道我对你会胡思乱想?开什么玩笑。 此女容貌勉强称得上清秀,加上青春年少,肤白肌嫩,放到民间倒也算得上出众,然而在他眼中就是庸脂俗粉,多看几眼的兴趣都没有。 王艳继续道:“现在我说你听,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把你偷衣服和混吃混喝的事情揭出去,到时被打断双腿都算你祖上积德了。” 风沙歪头,倒要看她弄什么幺蛾子。 王艳一面给他整理衣服,一面笑道:“看你模样还算秀气,瞧着还算斯文,把这一身上好的料子弄齐整了,说是个大户家的公子倒也勉强像样……” 风沙立时猜到她想干什么,本来挺不爽的,这会儿倒是忍不住乐了。 “太近不行,容易露馅,太远不行,人家不在乎。” 王艳含含糊糊地道:“太高别人不信,太低没用,你又不会武功,世家也不行……”瘪嘴道:“真是个废物,你说能给你安个什么身份?” 风沙笑了笑:“开封府的衙内多如牛毛,到地方上没人敢轻忽,一时也没法查实,过几天人一走,谁知道谁啊!” “不愧是小贼,谎话张口就来。” 王艳讥笑一下,又认真瞅了两眼,迟疑道:“冒充衙内,你扮得来么?要是惊动了衙门,被人揭破了怎么办?” “我在开封府混过一段日子,衙内见多了,保证没问题。” 风沙心中另有算计,打算配合一下,含笑道:“最近开封府正流行豢养貌美的江湖女子,夏庄主为女招婿,我过来凑热闹很正常。” 王艳听得愣住:“豢养江湖女子?还有这种事?” 风沙撇嘴道:“那些衙内整天吃喝玩乐,女人玩腻味了,豢养男姬都很平常,江湖女人好歹还是女人嘛!” 扮成衙内最不容易露馅,那些衙内本来就稀奇古怪,什么样的人都有。 哪怕有人心存怀疑,也要考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面上装也要装起来。 只要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短时间内,不可能被人揭破,也没人敢乱揭。 何况,他扮衙内,叫作纡尊降贵,怎么可能被人揭破?揭破了也不会虚。 王艳将信将疑:“是吗?” 风沙耸肩道:“信不信随你。” 王艳摇头道:“胡说八道,我不才不信。这样,你是陈家的陈公子,家里在开封有些产业,你爹打算在登封也开些铺面,让你先一步过来探路交友。” 风沙嗤嗤笑道:“从开封跑来登封开买卖?图啥呀?” 蓝衫青年说家里在长安有买卖,在登封有铺面。 于是这小妞就想拿开封压长安,让他这个陈风代表所谓的陈家在登封张罗铺面,以为正好压过人家一点,其实相当无知。 那蓝衫青年还说自家跟登封县令有交情呢!自然在本地站得住脚,赚得起钱。 他要说有这种关系,岂非一下就露馅?如果没有,干嘛要跑这么远经营? 还是从开封府跑来登封县?啧啧~ 这是吃饱了撑得嫌钱多?还是喜欢被地头蛇压着玩儿? 这身份根本压不住人家好不好,远不如扮成衙内。 王艳根本听不懂风沙到底在说啥,嘲笑之意还听得出来,立时横剑比住风沙的颈子,拧眉道:“就照我说的扮,要是露馅了,本小姐定要你好看。” 风沙无所谓地道:“你说了算。”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财大气粗徐公子 王艳手脚挺麻利的,居然很快把风沙这一身行头给整立整了。 起码表面上看着还算立整。 王艳根本不会弄这么多层的衣服,只好往内里乱塞,仅是把最外层的外袄给扯平了。 也亏得冬衣厚实,外层勉强压住里面。如果换做单薄的夏衣,像这样乱塞乱掖,保证浑身上下满是山包,甚至有棱有角。 就算这样,肚子那里还鼓了起来。 因为王艳把弄不平的地方,一股脑地全往腹部堆。 如今的风沙,看着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虽然还称不上大腹便便,小肚子蔚为明显。 王艳弄完之后,退开几步,一面转圈,一面打量,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笑道:“真没看出来,你这小贼还挺好看的,斯斯文文的,真像那么回事。” 风沙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小肚子,挠头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嘛!” 王艳斜视道:“小贼就是小贼,套上锦缎也是草包。你看你,站没个站相,昂首挺胸收腹抬屁股,站直了。” 风沙有些无语。因为内衬被乱塞的缘故,他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这感觉类同穿着不合脚的靴子。还能站着不动,没有乱摸乱拍,已经很能忍耐了。 “记住你现在是开封来的陈公子,知道吗!” 王艳又看风沙几眼,扯住他的肘衬往巷外走,边走边叮嘱:“待会儿你要千方百计的讨我开心。我呢对你爱理不理。讨好女人你会吗?” 风沙摇头。一向都是女人变着法讨好他来着。 王艳鄙视道:“你说怎么做小贼的,难怪沦落到偷人东西,还要混吃混喝,白瞎了一张小白脸。” 风沙笑了笑:“是不是像那小子讨好马姑娘的样子?” 王艳脸色瞬变,恨恨地道:“一个色迷心窍,一个假装清高,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风沙看她一眼,听出她言不由衷,恐怕对人家并未死心。 王艳又絮叨几句,风沙全当耳旁风,过耳不过心,唯一记下的讯息:蓝衫青年姓徐。 两人出巷子没走几步,发现徐公子和马珂润一行人并未走远,正站在街边一间瓦棚外,瓦棚内正在表演悬丝傀儡。 人在瓦顶操纵,木偶的两手两足被线绳牵引。 木偶制作的惟妙惟肖,布景布设的精致精良,更有人配以声效。 两具小木偶动作迅捷灵敏,剧斗激烈,真似武林高手对战,相当引人入胜。 登封武风甚浓,观看者着实不少,以劲装打扮的江湖人居多,每每喝彩。 马珂润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徐公子不时掷钱说赏,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引得周遭跟着叫好,十分热闹。 瓦棚外,人越聚越多,徐公子越发扬扬自得。 叶三娘并没有留心木偶表演,不时扭头张望,看见王艳行来,赶紧迎上,瞧见风沙又不禁一愣,上下瞅了好几眼。 这人居然大变模样,她有些不太敢认。 王艳忙道:“原来陈风陈公子乃是开封人士,家里产业不少呢!这次打算借着夏庄主的光,来登封置办些铺面,师姐千万不要怠慢了。” “是吗?”叶三娘打量风沙,根本不信,只是不知道师妹在搞什么鬼。 这时,徐公子掷出了一锭银子,引来一片惊羡的呼声和艳羡的目光。 普通人很难得到真金白银。虽然通宝和金银之间的兑换自有官价,实际上真金白银远比同价值的铜钱更稀少、更值钱。 马珂润鲜嫩的唇角弧起一抹苦笑。 连着两次逗留,都是为了等待主人。其实她并不想让人家误会什么,没想到这位徐公子反而越发来劲,弄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抹笑意落在徐公子的眼中,何止怦然心动,还以为佳人动心了。 王艳瞧见这一幕,妒火中烧。 为博马珂润一笑,徐公子居然这般大方。 王艳忽然拽住风沙,往他手里塞了个绣包,咬牙道:“你过去打赏,把风头抢过来。” 她当然不会认为徐公子是一厢情愿,也不会认为自己不够漂亮,没有人家魅力大。 认定马珂润表面清高,其实是个工于心计的妖精,否则徐公子怎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风沙看了王艳一眼,摇头道:“没必要。” 王艳不悦道:“又不是花你的钱。” 风沙捏着绣包道:“这也不够啊!”王艳的手头明显不宽裕,为了这么点面子,居然连里子都不顾了。这时好意相劝没用,直揭其短才管用。 王艳果然脸色一变,变得十分难看,转目去瞧叶三娘。 叶三娘眼疾手快,从风沙的手中抢回绣包,揣到自己的怀里,肃容道:“不行。” 王艳又急又气,还要再说,马珂润扭身离开。 徐公子追着笑道:“正精彩呢!怎么不看了?” 马珂润轻声道:“徐兄实在破费了。” 徐公子扬眉道:“一点小钱而已,图个乐子罢了。只要珂润姑娘喜欢,多少钱都不过是个数。” 同来的一行人这时纷纷跟上且围上,称赞徐公子豪气干云之类,亦不乏男才女貌,当真登对等撮合之语。 徐公子洋洋得意,把那几揲锻布抱紧了些,连步子都变得轻快了些。 马珂润则目不斜视,全然不予理会。 徐公子反而越发心痒难耐,腆着脸凑上去没话找话。 王艳拽着风沙跟上来,见状越发不爽,觉得这女人当真矫情,端着架子假正经,脸上挤出笑容,挤上来翻弄道:“这料子当真不错,徐兄果然大方。” 虽然她不满徐公子不理她,反而对马珂润大献殷勤,那也只是暗生闷气,并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怎么怎么样。 相反,她和师姐昨天跟马珂润聊得很投机,还同意与其换房来着,是以跟马珂润相当熟络。 也正因为这样,她更无法接受马珂润抢走她心仪的对象,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挖她墙角,着实令她忿忿不平。 马珂润过来挽住王艳的胳臂,笑道:“我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颜色、这花纹配妹妹最合适,想必徐兄也是这样觉得,当时就买下了呢!连价都没还。” 转眸向徐公子道:“徐兄你说呢?”同时,偷瞄主人一眼。 风沙投了个赞许的眼神。 王艳愣了愣,迟疑道:“这是徐兄买来送我的?” 徐公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勉强挤出个笑脸:“当然,当然。”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不是坏是笨 王艳本来想拿所谓的陈公子压过徐公子一头,马珂润很机灵地来了个借花献佛。 王艳真以为那揲锻布乃是徐公子特意买来送给她的,顿时心花怒放,更是喜上眉梢,居然把陈风完全抛诸脑后,甚至都忘了有这么号人。 又开始追在徐公子的身边,跟马珂润在那儿叽叽喳喳,讨论时下流行什么的服装样式,又该搭配何等妆容配饰之类。 总之,都是些女人才喜欢讨论的事情。江湖女人也是女人。 她不时去瞄徐公子怀抱的那几揲锻布,尤其关注要送给她的那揲,脸蛋泛着兴奋的潮红,眼睛闪闪发光,似乎锻布已经做成衣装,正穿在她的身上。 于是,风沙又落到无人搭理的境地,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不禁摇头。 人呐~总是一厢情愿,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对不愿意相信的事情视而不见,哪怕事实重重地怼在眼前。 倒是叶三娘与风沙并肩,冷冷地道:“我师妹到底要你干什么?” 风沙道:“她让我扮成开封来的富家公子。至于为什么,她没有说。” 这么个小丫头的心思,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人家确实没有明说。 旁观者清,叶三娘当然很清楚徐公子的心思全在马珂润的身上,不由叹了口气,问道:“你答应了?” 风沙摸摸脖子,笑道:“剑都比这儿了,我倒是敢不答应。” 叶三娘看他一眼,幽幽地道:“你不要怪她。她有苦衷,难免心急。” 风沙赶紧把嘴闭紧,甚至连头都飞快地转开。 他对人家有什么苦衷,为什么心急,一点都不想知道。 奈何叶三娘似乎认为他是个无足轻重,并且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人物,所以很有倾诉的冲动:“此趟出门,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机会……” 风沙呀道:“你看,那是不是就是嵩阳楼,真大呀!” 叶三娘蓦地回神,发觉自己好像话多了,立时闭嘴。 哪怕不富裕的地方,甚至很贫穷的地方,亦有富丽堂皇之所在。 比如嵩阳楼。 嵩阳楼一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华丽,加上周围都是平房,显得鹤立鸡群。 或许是想在佳人面前显摆的关系,徐公子一路上没话找话,跟马珂润说不个不停,介绍了一些嵩阳楼的情况。 比如二层没有包房,仅有四面露台,空间最大,适合摆席,已经被夏庄主包了下来。 三层则是上房,也被夏庄主包下几间,用以方便贵客休息更衣之类,剩下的上房依然对外营业。 他显然是钻个了空子,虽然进不去宴会,但是同在三层,应该可以跟参宴的某些客人打上招呼,聊上几句,敬几杯酒。比如与他家有关系的登封县令。 一行人在路上耽搁了一阵,抵达时晚了些,好在尚未过饭点。 几个人还是头次来到这么高档的酒楼,看什么都感到新鲜。 那两个小年轻刚才还在街上高谈阔论,真到了地方,反而不敢作声了。 上楼的时候,二层有几名龙门武馆的黑衣武师把守,拦着楼梯口,不让人过。 风沙探头窥望几眼,里面宴会正热闹,人数不算多,也就二十来人。 他不仅看见了授衣,还看见了佩着六条白狐尾的夏小姐。 两女不仅很亲密地并肩,居然还手牵着手,对面是一个个头不高的年轻人。 风沙一眼就确定,此人正是被逐出隐谷的黄子期。 郭青娥将程子佩和黄子期带来静室的时候,他跟两人打过一次照面,两人肯定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不确定是否会记住他的样貌。 毕竟程子佩当时受了刑讯伤,趴在木板上,身上还盖了条渗血的白单。至于黄子期,当时吓得跟什么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两个人才把人架过来。 应该没有心思留意他长什么样子。 他之所以对这个黄期上心,其实是有备无患。 不管怎么说,柴小姐毕竟死了。 很难判断柴兴对亲妹妹的死会有什么反应。 人死在隐谷,也是隐谷中人下得手,所以隐谷一定会尽力掩盖。 哪天实在瞒不住,隐谷肯定不想背这个锅,不想背锅那就得甩锅,他是最可能被甩锅的人。 既然运气好碰上了这小子,他最好想个办法把人偷偷地扣在自己的手里,说不定未来有用。 这件事必须谨慎。 如果隐谷发现他打黄期的主意,那么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比如灭口。 他甚至怀疑已经有人打算灭口,不过碍于庞公,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三楼房间之后,诸人纷纷入座。 方桌圆凳,徐公子自然坐首席,对席客位是马珂润。 其他人等坐于方桌两侧,马珂润的左右手分别是王艳和叶三娘。 主客两人,加上一边三人,刚好坐满八个人,没有风沙的位置。 徐公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没想到兄台也会来,我让他们去取单席摆下……” 马珂润截话道:“无非加个凳子的事,就摆在我这里,挨着王妹妹坐好了。” 徐公子愣了愣,干笑道:“也好。” 入席不久,酒菜流水般上桌,或素或荤,刀功精湛、造型优美,十分精致,确实有点大酒楼的风范,看着不逊于汴州各大酒楼。 在座多半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菜肴,在那儿啧啧称奇。 王艳显然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食物,忍不住动了筷子尝了一口。 徐公子明明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单手举杯圈转道:“先上的这些叫做看菜,用来给人看,不是给人吃。待会儿上了细菜,大家再仔细品尝。” 王艳顿时窘得满脸通红,一只手捏紧筷子,另一只手都不知往哪搁了。 马珂润插嘴道:“据说前唐皇帝用膳,要先上九盘看食,后来此风渐渐传到民间。不过,九为阳极,乃帝王之数,民间可不敢乱用。” 诸人皆是一愣,徐公子则脸色一变,因为这桌上就摆了九盘。 马珂润笑盈盈地道:“各处习俗又有不同,有三四盘,有四五盘,也有摆满九盘,不过其中数盘并非看菜,可尝,可不尝。尝了就是想喝酒的意思。” 风沙哑然失笑,马珂润前段话是真的,后段话是假的,纯粹给王艳解围呢! 徐公子的脸色瞬间好看多了,看马珂润的眼神越发放光。 诸人纷纷称赞珂润姑娘见多识广。 王艳起身举起杯,勉强笑道:“小妹实在馋酒,先干为敬了。” 待她一杯饮尽,徐公子笑道:“按规矩,酒过三盏方上正菜,不过在咱们江湖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一路过来,想必诸位都饿了,不如边吃边喝?” 大家皆说好,徐公子便吩咐上菜。 菜肴似乎早就备好了,很快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诸人显然真的饿了,又吃又喝,风卷残云,大快朵颐。 风沙尝了几筷子,不禁撇嘴。这是早就做好了,凉菜放过,热菜温过。 不是说不能吃,也不是说不好吃,但是在这种自诩高档的地方,那就实在有些糊弄人了。当然,大部分人肯定尝不出来,尝出来也未必会说出来。 这嵩阳楼就是一瓶不响,半瓶晃荡,徒有大酒楼的架子,内里细节差远了。 王艳抽了个空子,把风沙叫到门外,冷冷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向大家揭穿你是个骗吃骗喝,还偷东西的小贼。” 风沙心道我是打算配合你来着,分明是你把我给忘了好不好,嘴上道:“你要我怎么做?” 王艳小声道:“你给马姐敬酒,把她灌倒为止。” 风沙的视线在她脸上定凝少许,笑道:“灌她干什么,她刚才还帮你解围来着。” 王艳哎呀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到底干不干?” 风沙正色道:“盗亦有道,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我可不干,要不你现在一剑杀了我好了。” 王艳呆了呆,展颜道:“没想到你这小贼还有副侠义心肠。马姐是个好人,我怎会害她,等她喝得差不多,我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师姐送她回去嘛!” 说到后来,脸蛋居然有些红,似乎认为只要马珂润人一走,徐公子就会跟她好似的。 风沙歪头瞅她几眼,琢磨她到底是笨还是坏,觉得前者可能性好像更大一些,于是摇头道:“我是有名的一杯倒,没看我连酒杯都没动吗?” 其实刚才根本没人理他,更没人找他敬酒。 王艳本来满怀期待,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跺着脚怒道:“你,你真个废物,居然连酒都不会喝。” 风沙笑了笑:“这样,我进去找他不自在,把他气得暴跳如雷,你再把我的假身份揭开,他肯定会感激你的。” 王艳眼睛一亮,使劲点头:“这个办法好。” 风沙刚要进门,王艳拽住他道:“不行。我答应帮你保守秘密,要是揭开了,你今天就得去大牢里睡觉了。” 风沙停步转身,微笑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艳皱眉想了半天,忽然间好像有些意兴阑珊,展眉道:“算了,我是真傻,明知道不可能还在妄想。你我的约定取消好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风沙看她两眼,也没多问,点头道:“好吧!”言罢,进门。 此后酒桌上,徐公子一直推波助澜,不仅自己敬酒劝酒,还鼓动大家一起起哄。 马珂润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怎么拒绝,两颊很快浮起酒晕,开始左支右绌。 王艳好像打开了什么心结,不停地帮着马珂润挡酒,不过更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叶三娘急了,帮王艳挡酒,她酒量相当不错,更是伶牙俐齿,能推就推,甚至不时反怼回去。 奈何好汉架不住群狼,何况她一个女子,不过一会儿工夫,脸颊涨满酒晕,明显有些支撑不住了。 这时,有个神态倨傲的长衫中年人推门进来,徐公子瞧他一眼,豁然起身,跑过去笑道:“二叔,你总算来了,令君他老人家可是有空了?” 此言一出,在席诸人皆安静下来。 长衫人转目扫视一圈,视线最后着落在马珂润的脸上,目光闪烁几下,嘴上道:“嗯,有空。就等你带着朋友过去敬酒呢!” 徐公子扭回头,笑道:“珂润姑娘不如同去?” 马珂润虽然喝得有些晕乎,还是下意识地拒绝道:“小妹不胜酒力,如果在令君面前失礼的话,反倒不美。” 徐公子不太高兴,他已经给这女人花了不少钱了,居然连这么点面子都不给,不由皱眉道:“给令君敬酒,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王艳的神情一阵阴晴,忽然起身道:“我去。”叶三娘脸色一变,叫道:“师妹!!” 王艳回眸瞪她一眼,叶三娘叹气闭嘴。 徐公子转目过来,上下打量王艳,刚要摇头,长衫人笑道:“不错,就是你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二百两 登封县令姓贾,自北晋开始就在登封当县令,历经北汉,至当今北周,私下里玩笑之语常以三朝老臣自居,其实一个县令算个P的臣。 然而,十多年的县令绝对不是白给的,于登封当地根深蒂固,深孚众望。 龙门武馆虽然算是一方豪强,轻易也请不动这位德高望重的一方土地。 贾县令之所以纡尊降贵亲自赴宴,纯粹因为黄期乃是崇圣门的副执事。 如果登封县也分朝野的话,那么县衙是朝,崇圣门就是野,起码是代表朝廷治于野。 崇圣门的副执事多了,倒是有几位真正管事,其他泰半都是挂名。所以,贾县令也仅是礼貌性的接待,露个面足矣。 场面话说完,三巡酒一过,他便上楼稍事歇息。 这个时间是专门留给人拉关系的,有心人会过来单独拜会,该送礼送礼,该求事求事。 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够资格私下会晤他,必须要他许可的人引荐。 他每次接见的人很有限,排到后面的人那就未必有时间接见了。 时间一长,早就形成了定制。 徐公子满心欢喜地带着王艳跟着长衫人前去给令君敬酒,琢磨着待会儿该说些什么。 他在大家面前说他家和登封县令有关系,其实不能算假话,但是吹了牛,实际情况是他的二叔乃是令君的亲随,他是通过他的二叔跟令君搭上的关系。 他并非第一次来嵩阳楼拜见令君,所以他知道令君在这里有固定的包间,结果到了廊道尽头,长衫人领头往另一边走。 徐公子凑上去问道:“二叔,是不是走错了?” 长衫人笑道:“没走错。我带你去见贾三公子。” 徐公子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见他?” “三公子乃是令君最疼爱的幼子,由他引荐你,你想想会是个什么分量,比你二叔我管用多了。” 长衫人缓下步子,正色道:“我好容易才为你争取到机会,待会儿你要好生敬酒,万不可有丝毫忤逆。” 徐公子喜道:“明白。二叔你尽管放心,” 长衫人看了眼王艳,又冲他道:“光你知道没用,这位姑娘知道吗?” 徐公子转向王艳,抱拳道:“还请王姑娘一定相助,在下定有厚报。” 王艳神情莫名地道:“助你什么?”其实她对徐公子并非抱着少女的幻想,而是现实的指望。 起因在幼年时家逢大变,师门挽救了她一家,甚至收她入门,教她习武。 不过,师门是把教人习武当作营生,所以衣食住行都要花钱,习武更是花费不菲。如果家里还得上还好,偏偏从此一蹶不振。 于是她背负了债务和利息,日积月累,越发增多。 这次是她成年之后第一次出门闯荡,如果不能还上负债,恐怕就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无自主的余地,只能签下卖身契。 所以她很希望找个金龟婿,帮她还上债务。 听说龙门武馆招婿,她就赶来了。既然是招婿,想必会有很多家世不错的适婚男子参与,找到金龟婿的机会自然会大些。 可惜现实是冷酷的,最终她也只找到徐公子这一个富家公子。 哪怕人家一直追着马珂润,她还是心存指望,直到刚才“看菜”时被徐公子当众羞辱,这才醒悟自己好像是一厢情愿。 幻想彻底破碎,她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 长衫人笑道:“这位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主动答应?完全可以向那位姑娘一样借口推辞嘛!” 他自认眼光很准,刚才这个少女主动站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人家已经有了准备,无非是代价大小的问题。 王艳脸色一变,垂首不语。 长衫人转向徐公子道:“那个坐客席的姑娘就是你昨天告诉我的江湖绝色吧!确实很出众,我告诉给三公子,三公子这才肯见你。” 徐公子啊了一声。 长衫人淡淡地道:“但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不强迫她,反而同意这位姑娘过来?” 徐公子叹气道:“宁可不入三公子法眼,也不能恶了三公子。” 长衫人笑道:“不愧是我徐家人,就是聪明。”转目王艳道:“你若不情愿,现在就可以回去。” 王艳忍不住以剑鞘护胸,退步问道:“到底要我做什么……” 长衫人含笑道:“前些日子,三公子接待了几位开封来的朋友,听说最近那边流行追求江湖女侠,三公子也就动了心思,想要寻觅一二……” 王艳不禁一呆,这话怎么听着好耳熟啊!转念一想,陈风不是说过吗!她当时还不信呢!居然是真的! “姑娘的容貌虽然不算特别出众,身份却能给你增色不少。只要能把三公子哄开心了,我这小侄定然不会亏待你。哪怕不成,也不会让你白白付出。” 王艳脸色一阵阴晴,忽然咬牙道:“我需要两百两现银,只要你拿得出来,要我干什么都行。” 徐公子忍不住道:“我去风月场找个姑娘玩上一晚,也不过一两银子,玩个花魁至多十两,二十两顶天。两百两,还现银,你是不是疯了!” 王艳木然道:“那你现在去找花魁好了。本小姐不奉陪了。”甩手便走。 “诶~你等等。” 长衫人叫住她,向徐公子道:“刚夸你聪明,怎么又傻了。三公子想得到花魁还不容易,还用得着你?正是钟意江湖女侠的时候,手快有,手慢无。” 顿了顿,又道:“你当我给你争取到这个机会很容易吗?” 徐公子咬牙道:“好,两百就两百。” 王艳立刻道:“不管他钟不钟意,钱都要给我。” 徐公子怒道:“你,你岂有此理,得寸进尺。” 长衫人瞪他一眼,向王艳道:“成功两百两,不成功折半。但是你必须把江湖脾性收起来,如果因为你不听话导致失败,这一百两想也休想。” 两百两对于徐家在登封的生意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能够搭上贾三公子,根本是大赚特赚好不好。两百两买个首发的机会,一点都不贵。 这么点道理,自己这个小侄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二叔发了话,徐公子无奈道:“好吧!就按二叔说得办。” 王艳将剑抬高,冷冷道:“如果事成之后不付钱,本小姐会用这把剑找你讨回来。” 徐公子抱拳道:“小弟怎么说也算是江湖中人,江湖规矩还是懂得,没有一诺千金,以后寸步难行,哪怕被人取了脑袋,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王艳哼道:“你知道就好。” 徐公子道:“王姑娘也该知道,你这一答应,可就不能反悔了,否则也是坏了江湖规矩,休怪小弟翻脸。” 王艳软弱地放下剑,垂目道:“那是自然。” 长衫人微微一笑,将两人领到一间上房门外,最后叮嘱道:“三公子还在招待朋友,一定不能让他在朋友面前丢脸。”这话主要说给王艳听。 王艳目光黯淡地点头。 长衫人这才敲门,门开后,领头而入,拜道:“三公子,黄少侠,人我带来了。”又微微侧身行礼道:“夏小姐,纯狐小姐。”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权贵显要贾少爷 授衣不喜欢这个贾三公子,人如其名,假模假样,明明眼界不高,偏偏口气不小。 她的好姐妹夏冬跟她提过此人,就十二字评语:井底之蛙,目不见睫,狂妄放肆。夏冬就是龙门山庄的夏小姐。 事实证明,夏冬所言不虚,这个贾三公子确实很不讨人喜欢。 张口风月,闭口女人。 说话轻浮就算了,行事更见轻佻。居然让人送来一个江湖女子陪侍。 此女也不庄重,毫无江湖人的骨气,居然任凭摆弄,让喝酒喝酒,让喂食喂食,倒似风月女子一般。 贾三竟还让其当场舞剑,好似江湖卖艺一般。 授衣和夏冬不停皱眉,随口应付,懒得搭理。 或许有贾三衬托的关系,两女对黄期倒是颇感兴趣。 三人未必谈得来,起码聊得上。 尤其黄期正好说到北周与南唐之间骤然剑拔弩张的形势,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更是分析得条理分明,尽管仅是浮光掠影,大体趋势并没有说错。 授衣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侍奉,亦与掌理情报的姐姐流火对接,对某些机要事务未必知获全貌,但是多多少少了解些内情,不由对此人刮目相看。 黄期见两女对两国的形势很感兴趣,含笑道:“不知两位小姐可曾知道,近日开封出了件大事,听说大内仓储突然走水,足有三仓四库被烧为白地。” 授衣收敛笑容,诧异道:“还有这种事?” 这些天她都在路上,耳目闭塞,确实不知道,然而一听便若有所思。 当时为了支援渤海,必须短期内弄到大批民生物资,又不能影响到北周的民生,还不能引起契丹的注意。 主人设法与柴皇达成默契,让大内仓储的战备物资流入黑市。 渤海定安军的烈叶则用筹募来的金银钱帛等硬通货物购换之。 大内仓储的战备物资亏空这么多,当然不可能没个交代。 于是要找几个倒霉的家伙背下这口天大的黑锅。 这场大火八成就是柴皇的主意,起码也是默许。 一旦仓库被烧个干净,神仙下凡也不知道到底被烧光了多少物资。 监守自盗的灭门重罪顿时变成了玩忽职守的小惩轻罪。 柴皇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时,马玉怜对渤海遗民的处境心生怜悯,一时心急,差点坏事,为此挨了主人一顿教训。 她们姐妹俩与马家姐妹向来很不对付,私下里没少争宠使绊子来着,自然幸灾乐祸,所以她对这件事记忆深刻,几乎转念之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黄期显然不清楚内情,得出了与事实相反的结论:“据说被烧掉的物资足够百万大军使用月余,攻唐之事恐怕会受到严重影响。” 夏冬沉吟道:“依黄少侠的意思,不会与南唐开战了?” 龙门武馆有很大份额的收入是来自南去的商道,当然会受到两国开战的影响,而且影响很大,她关心很正常。 黄期自信满满地道:“起码开战之期会延后,一月甚至数月都有可能。” 授衣面上赞同,心下嘻嘻,暗道柴皇正希望大家这么想呢!尤其希望契丹和南唐方面如此判断。 夏冬展颜,敬酒道:“黄少侠不止武功高强,更是满腹经纶,果然称得上儒道双修,小妹佩服。” 贾三公子忽然插嘴道:“会武功很了不起么~”招呼正在舞剑的王艳,随手一指墙角摞着的几坛酒:“把这些喝完再给本少爷接着耍。” 王艳一看,脸都白了。她来此之前已经喝过一轮酒,那也是论杯喝,这要是论坛喝,谁受得了? 徐公子赔笑道:“三少三少,她要是喝醉了,怎么伺候您不是?” 贾三将眼一翻:“她不喝,你就喝。” 徐公子吓了一跳,赶紧向王艳使眼色。他花了二百两银子呢!总不能花他的钱,还让他来受这个罪吧! 王艳踌躇少许,心道已经把尊严扔到地上,还有什么不能呢?也就受这一回罪,换后半生自由,撑过今次也就过去了。 于是猛一咬牙,放下剑拍开封口,抱起酒坛对嘴倒酒,喝了小半坛,实在撑不住了,手一抖倒猛了,顿时呛得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腰弯,使劲捂嘴。 酒坛则失手落地,咣哗一下,摔得坛碎酒溅。 贾三冷笑道:“知道这一坛酒多少钱么?五两银子呢!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全给泼地上去了,你赔得起码?” 王艳喝得晕晕乎乎,整个人摇摇晃晃,勉强止住咳嗽道:“下,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贾三戏谑地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趴在地上给本少舔干净,一滴都不准剩。要么把这些酒全部喝光。” 王艳颤抖起来,脸蛋被酒意和羞怒涨得血红。 贾三见她还敢瞪自己,不禁发恼,随手拎来喝剩的半坛酒,瞪着眼招呼徐公子道:“给我掐住她,本少亲自喂她喝酒。” 他备受冷落夏冬三人冷落,尤其两女还一直跟黄期说话,却不理他,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也是借题发挥,还有那么点杀鸡儆猴的意思。 徐公子哆嗦一下,过去架住摇摇欲坠的王艳,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仰着脸张开嘴。 王艳已经喝多,加上徐公子武功比她不低,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无力地挣扎,忍不住哭了起来,哀求道:“饶了我吧!我不要喝了……” 贾三才不管呢!嘿嘿笑道:“给我把她按住了。”捧起酒坛就是倒,却并非往嘴里倒,完全是往脸上倒。 倒的时候,他还十分得意扫视夏冬三人,心道你们混江湖的了不起啊!这里也有一个,还不是被本少爷随便耍着玩儿。 黄期不动声色,夏冬双眸发冷。 前者刚被逐出隐谷,夏家在本地扎根。 两人再是不爽,也不可能轻易得罪令君的公子,尤其在这种场合,令君还在同层的上房里歇息呢!如果事情闹大了,根本收不了场。 授衣更是连看都不看。她是有主人的,且身负斥候、保护之责,不可能随便惹事。如果横插一手,她倒是快意了,连累主人怎么办? 何况,人家明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随便插手,说不定最后还落个不是。 半坛酒很快倒完,徐公子总算松手,王艳伏在地上干呕,眼泪鼻涕齐流。 颜面扫地,尊严全无。 贾三见三人不敢管,心中越发得意,抬脚踹上王艳的肩侧,把人踹得翻转过来。 他见王艳襟口松散,脑中转过歪念:“把她衣服扒了,让她光着舞剑给大家看。” 徐公子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过去扯王艳的腰带。 王艳醉得迷离,甩手都无力。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 贾三理也不理:“继续脱她。” 敲门声又急促地响了几下,砰地一响,被人踹开。 叶三娘握着剑鞘冲了进来,见此一幕,勃然大怒,呛地拔剑出鞘 徐公子一个激灵,退步叫道:“这是令君的公子,叶三娘你敢乱来!” 叶三娘呆了呆,剑尖微微下落。 徐公子胆气一壮,又道:“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出了两百两现银呢!” 叶三娘脸色剧变,剑尖颤抖几下,缓缓落下。 师妹和徐公子久不回来,她不免心急,跑去找令君,令君门外有人守着,她当然进不去,倒也问清楚两人没有来,这下她更着急了,深怕师妹出事。 于是找候在廊道的小厮打听,花了点小钱,总算找来这里,岂知见到这样不堪的一幕,本还怒气勃发,然而听到“两百两现银”,怒气顿消。 因为王艳的欠债大约二百两,为了一次还清债务,确实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风沙从叶三娘的身后探出脑袋,笑道:“现在她又不愿意了,两百两银子我给。”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冷若冰霜纯狐授衣 PS:上章大内仓储走水的日期从“近日”变更为“大约半月前”。事关主线剧情,特此注明。 …… 风沙此来嵩阳楼,本是顺着王艳的主意顺水推舟,过来远远地确认黄期是否就是刚被逐出隐谷的黄子期。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把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住,并且不让隐谷往他的身上联想。 对王艳个人的事情则是事不关己,根本没有插手的意思。 在酒桌上的时候没有人搭理他,全跑去向马珂润献殷勤,他很快被人从马珂润旁边挤开,只好坐上了王艳空下的位置 倒是坐在对面的叶三娘三不五时地找他搭话,主要是心急王艳怎么还不回来,想问问他,王艳在街上跟他说了些什么。 当着大家的面,他不好明说,仅是顺嘴把话岔开,加上叶三娘又喝了点酒,不知不觉地挨过来坐下,说了点别的事。 原来两女皆是许州人士。 许州就是古之颍川,东汉末都许昌,自古人杰地灵,学风浓郁,曹操在此拥立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今北周忠武军置所于许州。忠武军乃是北周征伐南唐的主力之一,据风沙估计,恐怕还是首攻之军。 因为兵临长江的前提是攻破淮水防线,攻破淮水防线的前提是攻下寿州,然后顺着淮水顺流向东,攻下濠州,泗州和楚州。 四州在手,淮南在手。四州失手,淮南易手。 只要能够攻下楚州,立时可以顺着大运河,往南直扑江都。 一旦江都城破,南唐顿时失去长江天险,江宁府危在旦夕。 所以,北周南征第一仗必定攻打寿州。 也只有驻于许州的忠武军和驻于陈州的镇安军可以顺着颖水直达之。 陈州镇安军的军使乃是四灵汴州白虎主事,此前率镇安军西征巴蜀。 目前还在西征前线。 换句话说,北周现在可以攻打寿州的军队只剩下许州忠武军,可见许州在当今的形势中举足轻重。 风沙下一个目的地就是许州,难免上心,也就跟叶三娘多聊了几句。 两女皆是许州振武武堂的弟子。 武堂和武馆不一样,武堂类似于学堂,讲究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简而言之,武堂从官,武馆从商。 武馆弟子几乎都是穷苦出身,多半跟着自家武馆做些看家护院,押运护卫之类的事情。 武堂弟子多半是自费习武,自谋前程,要么从军从官,要么去府衙做个捕头捕快之类。 两者都沾着江湖的边,又都不那么江湖,处于半黑半白之间。 武馆沾点白,偏向黑。武堂沾点黑,偏向白。 总体来说,两者都是灰,只是灰深灰浅而已。 无论出身武堂还是武馆,除了少许佼佼者之外,大部分人还是处于江湖的最底层,武堂当然比武馆稍微强点。 王艳本是许州的小户人家,守着祖辈留下的两间铺面过活,倒也称得上小富,奈何被大户联合黑吏谋夺家产。 就为了这两处位置上佳的铺面,父母及其长兄长嫂皆被下狱,她带着幼弟幼妹上天无路,告状无门。 母亲和长嫂不堪其辱,入狱不久便自杀而死,兄长从此不明下落,唯有父亲留下了半口气、一身疾。 也是她师傅当年好心,出手救下她及弟弟妹妹,可惜祖产最终也没能保住。后来弟弟妹妹留下照顾老父,她则跟随师傅入武堂学武。 奈何武堂耗费不小,衣食住行都要花钱,给父亲治病和习武更是花费不菲,哪怕王艳省吃俭用,哪怕弟弟妹妹皆打短工,也只够勉强糊口。 几年下来,欠武堂的钱越欠越多,利滚利至今,已成巨款。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一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过上一年。 二百两欠债,二十年不吃不喝才能够还上。 所以,王艳非常希望奔个好前程,嫁个好夫婿,让自己及家人脱离苦海。 风沙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突然问道:“她师傅为什么要救她?” 叶三娘愣了愣,反问道:“行侠仗义,我辈风范,你说为什么?” 风沙又问道:“你呢?是不是和贵师妹经历相仿?” 叶三娘转目不答。 风沙笑了笑,不做声了。 人家武堂当然不可能白白养着你,还一养好几年,收钱合情合理,算利息也在情理之中,不能算错。 不过,既然是行侠仗义,何不好人好事做到底? 救了人又收留入门,偏偏留了个尾巴,要收钱。 总之,这事听着哪里都对,偏又感觉哪里不对。 细细思量少许,颇有些杨朱风范。 孟子有云: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前者是杨朱思想,后者是墨子思想,两种思想完全对立。 前者自私自利之极。如果拔我一根毛有利于天下,那也不拔,因为那是我的毛,天下关我P事。 后者则无私无我之极。如果有利于天下,哪怕把我从头到脚磨成粉都可以。 孟子又云: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起码在孟子看来,两种思想都不好,仅比禽兽不如强上那么一点。 但亦可得知,当时天下之学,非杨即墨,可见两种思想曾经兴盛。 至如今,儒家的中庸之道大为奉行,墨家思想备受打压。 杨朱思想更是早就溃不成体系,大多归于杂家和不入九流十家的商家,比如奇货可居的大商人吕不韦主持编撰的吕氏春秋就有“重己”“贵生”等篇。 风沙突然闻到点杨朱的味道,自然大为惊奇,杨朱可没有正儿八经的遗脉流传下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是对许州确实更添几分兴趣。 振武武堂既有杨朱风范,那么一定存有目的,杨朱视付出为割肉,那定是要连本带利加倍赚回来的,少赚就是亏。 正是因为抱持着兴趣,所以他才会随叶三娘跑来替王艳架梁子。 贾三公子显然不买账,叫嚣道:“你算老几,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吗?莫说两百两银子,就算你拿出两百两金子,她也要先给本少爷脱光了舞剑。” 授衣冷然道:“今天你话已够多,闭嘴滚蛋。” 她只是不敢私自给主人惹事,如今主人亲自出面,她当然不会在乎区区一个县令之子。 贾三呆了呆,旋即笑道:“小娘子胡吹大气,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授衣看也不看他,一掌拍上面前的酒壶。 酒壶乃是铜制,居然被她白嫩的小手一拍到底,待柔胰抬起之后,酒壶已经不复存在,变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扁饼。 酒壶被她拍扁的时候,飚出一股水剑,直冲对面的徐公子。 徐公子根本来不及反应,闷不吭声地仰头而倒,噗通一响。 贾三转目一瞧,徐公子的鼻子已经没了鼻头,血水正混着酒水汩汩而冒,瞧得煞是可怖。 他何曾见过如此武功,简直神乎其技,更没想到刚还跟夏小姐有说有笑的绝色佳人,转瞬之间冷若冰霜,举手投足凛然生威。 当场便看傻了,手足俱凉,不敢直视。 授衣慢里斯条地抽出一方香帕,专注地擦拭葱花般的嫩指:“我取你性命,不过一巴掌的事,无非怕脏手。” 一方沾湿的香帕被她轻飘飘地扔到贾三的脸上:“带上你的死狗,滚。” 贾三好似被人重重地殴了一记耳光,脸色阵青阵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满脸浆糊,一脸懵逼 贾三被授衣的武功吓寒了胆,只能硬着头皮把徐公子弄走。 奈何他显然酒色过渡,愣是抱不起、背不上。 随着授衣的眼神越来越冷,他也越来越慌,一头大汗迅速化为满头冷汗,最后硬是拽着徐公子的胳臂,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你怎么还不走,别以为教训他就是在帮你。” 夏冬转视风沙道:“难道你也想被人拖出去?” 在她看来,此人和贾三根本是一路货色。为了争个女人,硬是打上门来,挥手就是两百两。这不是纨绔,什么是纨绔? 风沙不以为忤,道了声“不想”。 倒是授衣吓了一跳,她们姐妹俩和夏冬当真要好,自然不希望好姐妹触怒主人,赶紧向主人投以哀求的目光。 本来寒霜之容瞬间春风化冻,前后反差之剧烈,实在撩人。 风沙瞧她一眼,回想她刚还凛然的俏模样,竟是有些心痒。 授衣熟悉主人,看见主人的眼神,身子有些发热,双腿有些发软,忍不住并紧,两颊浮上些许烫晕,更添明艳之感,尤以樱唇微分微颤,更红更诱人。 主人非常喜欢她和姐姐的唇型,她和姐姐自然也很会扬长讨好。主人的眼神足以拨开她身上的某处机关,令她习惯性地露出最讨主人喜欢的样子。 风沙同样熟悉授衣,见状眼神又灼热了些。 说来话长,其实也就一瞬间事,夏冬继续道:“既然不想,你还愣着干什么?” 风沙心想也是,现在当然不是胡思乱想的好时候,笑道:“我这就走。”转身出门。 “等等。”叶三娘叫住他,抱拳道:“这是我的师妹,不慎醉酒失态,实在抱歉。” 她还能怎么说?她只能这么说,又指了指风沙:“这位陈公子也不是坏人,师妹一去不返,他好心帮忙来着。” 风沙心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夏冬根本不在意风沙,淡淡道:“江湖女人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不该自轻自贱自堕风尘,自己吃亏不说,我辈中人也面上无光,更会辱没贵师门。” 叶三娘红着脸道:“这位姑娘教训的是,回去后我定会好好管教。” 其实她远远见过夏冬几面,自然认识这位龙门武馆的大小姐,这时当然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免得人家反问来历,然后把她们赶出龙门山庄。 夏冬见叶三娘还算有礼,点头道:“你带你师妹暂且去隔壁歇下,酒醒之前不要乱走了。” 叶三娘应声行礼,把瘫软晕乎的王艳横抱了起来。风沙看了授衣一眼,跟着出门。 到隔壁也就七八步的距离,叶三娘变动了一下姿势,空出一只手去推门。 王艳顺势趴上了师姐的肩头,醉眼迷离地瞧着风沙,尼声尼气地道:“陈公子,我马上就是你的人了,你答应的二百两银子,千万别忘了……” 她刚才被灌了那么多酒,加上哭又闹,不仅衣服散了、头发乱了,更是涕泪满脸,这会儿正半干未干,一张嘴满口酒气,形象全无,像个疯婆子。 叶三娘推门的手顿时一顿,把怀抱的王艳耸动几下,恼道:“别说了。还嫌丢人不够是不是。” 风沙干笑一声,正要说话,看见王艳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圆,嘴也猛张,喉咙中热流哗哗喷涌。 风沙这辈子都没遇上过这种事,根本反应不过来,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被王艳呕了个劈头盖脸。 当真满脸浆糊,一脸懵逼。 叶三娘扭头看了一眼,不禁手忙脚乱,转身伸去帮风沙抹脸。 其实她今天也没少喝酒,本就有些摇摇晃晃,这一下子转猛了,连着自己加王艳,一起栽向风沙。 风沙这小体格哪里撑得住,立时被两女噗通一下扑倒。 王艳被两人夹在中间这么一挤,顿时呕吐得更加厉害。 风沙压在最底下,双眼发黑,手舞足蹈地连撑好几下,皆被地板上的呕吐物打滑,别说爬不起来,差点一口气都没能喘上来 好在最上面的叶三娘,反应还算快,一骨碌跳了起来,伸手把王艳拽开,又赶紧扯袖子往风沙的脸上抹了几把,扶起肩膀问道:“你没事吧?” 风沙也在自己的脸上乱抹,没好气地道:“没事?没事才见鬼了。先把我扶起来。” 叶三娘赶紧搀扶,附近的小厮也跑来帮忙。 正在这时,廊道那边咚咚咚地跑来五六个人,马珂润打头。 她见状一惊,一下子纵身跃来,迅疾无比地把主人抢到怀里。 主人跟着叶三娘离开之前,向她打了眼色,要她不要跟来,她也就乖乖地留下了。 结果刚才有小厮来说徐公子有事回不了了,她赶紧向其询问主人和叶三娘的情况。 岂知一问三不知,她自然心急如焚,出来寻找。她一出来,大家都跟着一起出来,刚到廊道口,发现主人一身污秽,像是受了欺负,这还了得。 要不是转眸看清叶三娘和王艳的情况差不多,她差点拔剑把人全给砍了。 诸人七嘴八舌地围着问:出什么事了。 叶三娘当然不肯说实话,只说师妹喝多了失态云云,又说陈公子遭受连累,她心里过意不去,让他留下清洗打理,让诸人离开。 马珂润略一思索,言说:“我留下来帮忙好了。” 她如此一说,本来不吭声的诸人都吵着要留下来帮忙,说什么陈兄身为男子,女子照顾毕竟不方便,他们留下来更方便之类。 “你们瞎起什么哄。” 叶三娘有些不耐烦了:“他是男子没错,我师妹可是女儿身,你们留下来想干什么?人家帮忙在先,受罪在后,我照顾是应该的,你们安得什么心?” 大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他们当然是因为马珂润,所以才想留下来。 马珂润转念道:“还请诸位先回去。叶大姐,你一个人也难得照顾两个人,我留下来帮你打打下手好了。” 叶三娘看她一眼,点头道:“你把陈公子扶进来。其他人可以走了。” 诸人看着一身污秽的风沙好生羡慕,心道这小子还真是因祸得福。 一个个满目羡慕,恨不能以身替之。 待诸人一走,马珂润就向叶三娘道:“其实大家说得也有道理,陈兄毕竟是男子,留下确实不方便。这样,我出钱找间房,找个小厮照顾他好了。” 叶三娘不疑有她,感激道:“我和师妹囊中羞涩,倒要珂润妹子破费了。” 其实她也想过,陈公子留下确实很不方便。 虽然陈公子人还不错,谅不至于乱来,何况明显不会武功,乱来也不怕。 但是,她毕竟要帮师妹沐浴梳洗之类,留个男人同房终归不好。 奈何嵩阳楼这种地方,她显然消费不起,也就只能将就一下了。 马珂润之言,正和她意。 于是,马珂润顺理成章地把主人带到另一间房。 也没有找什么小厮,反而找了几名侍女准备两桶汤浴,一桶专门清理污秽,另一桶才是真正的沐浴净身。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温柔和顺马珂润 “你不觉得那个人很有趣么?” 夏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授衣不动声色地道:“哪个人?” 夏冬投给她一个“你明知道我在说谁”的眼神。 授衣装傻,倒是黄期插嘴问道:“哪里有趣了?” 夏冬沉吟道:“我本以为他和贾三一样是个纨绔,现在看来不像,似乎挺冷静的。” 黄期失笑道:“他那不是冷静,是害怕。授衣小姐一掌定乾坤,他倒是敢不老实。” 说实话,纯狐授衣一出手,连他都吓了一跳,起码他自忖没有这种阴柔到极致的掌力,剑法则另说。 那一手逼酒成剑的内功,毫无疑问是玄门正宗,不仅精纯,而且火候颇深,比他也逊色不了多少,武阳龙尾派果然名不虚传。 要知道他出身隐谷,乃是真正的儒道双修,所学所练皆是世间最上乘的武学,加上他资质颇高,对自己的武功一向自傲。 实在没想到这么个娇俏明艳的小美人居然拥有如此功力,令他惊奇之余,心内陡生渴望。 夏冬余光瞟见黄期望向授衣的眼神,蛾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复舒展:“我还是觉得他太冷静了,根本风淡云轻,你们见过这样的纨绔么?” 授衣心道那是,主人还能被我一巴掌吓到?如果主人抬起巴掌,那才真是吓人呢!面上嫣然道:“不说他了,今天好生扫兴,咱们回吧!” 夏冬思索道:“我看这人不简单,还是查查他的来历好了。” 授衣想了想,小声道:“他是我姐的朋友,不过我跟他实在不熟,你看他都没好意思招呼我呢!” 主人进龙门武馆,还是她留的名单呢!根本经不起夏冬查,那还不如坦白,起码可以掌握主动。 夏冬微怔,旋即笑道:“我说他怎么一点不害怕,原来你们认识啊!” 黄期也如是想。 夏冬往授衣凑近了些,以暧昧地语气道:“流火的朋友?莫不是心上人吧?” 授衣觉得这个身份不错,故意道:“你想哪去了。” 夏冬娇笑道:“你老实交代,他到底喜欢你姐,还是喜欢你?不然他干嘛追来登封?” 授衣没想到她会这么想,愣了愣嗔道:“夏姐~” 夏冬含笑道:“你和你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我都很难分辨,你说他到底喜欢谁呢?还是都喜欢?” 授衣心道当然是都喜欢了,娇嗔不依道:“你再乱说,人家不理你了。” 黄期往授衣的身上灼热地扫了一眼,又赶紧转开视线,继续一本正经。 之前宴会介绍的时候,他知道纯狐姐妹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当时就有些遐想连篇,现在更为心热。 要知道龙尾派以柔体术名闻天下,凡练此功的女子皆是私房尤物,个中妙处,知晓者无不心领神会。 黄期以为自己偷窥得很隐蔽,其实夏冬一直留意着他,虽然面上不显,心中万分失望。 黄期的家世出身对她来说无可挑剔,以她家的条件,她算是高攀。 她的父母对黄期十分心仪,如果黄期也同意的话,她恐怕嫁定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失望。她宁可黄期光明正大地打量授衣,哪怕色眯眯的都比假正经强多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道貌岸然则是伪君子。谁会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表里不一的好色之徒呢? …… 汤浴备好之后,马珂润把侍女赶走,自己留下来服侍主人,很快褪得仅剩一件单薄轻透的贴身里衣,帮主人解衣入水,洗刷污秽之后,换另一盆汤浴。 同时还端来了茶酒瓜果甜品之类,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方便随时取用。 风沙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泡下了,背靠桶沿,长长地吐了口气,笑道:“今天多亏有你,否则我还在那边晾着呢!” 马珂润正在给主人搓胳臂,脸蛋早就被香腾腾地热气蒸得又嫩又红,闻言羞涩地道:“主人不怪婢子照顾不周就好。” 其实她心里挺乱的,宛如小鹿乱撞。以往哪里轮得到她来服侍主人沐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步就可以登天。 一旦被主人收做贴身侍婢,地位顿时大不相同。 任谁都会买她面子,兄长和妹妹会得到玉颜公主看重,家里的处境也会有质地飞跃,父亲的日子更会好过很多。 可是,珂海大哥…… 她很清楚,如果主人想要她,她非但没有勇气拒绝,恐怕还会兴奋地逢迎,但是以后必须疏远珂海,两人再也不能来往了。 她正胡思乱想呢!风沙问道:“怎么一天没看见珂海那小子?” 马珂润愣了愣,垂首道:“主人和夫人似乎昨天胃口不佳,珂海大哥今天特意上街采买,这会儿应该回去了。” 风沙笑道:“他有心了。” 马珂润不敢作声,低着头按揉撩水,说不出的温柔乖巧。 风门训练的时候,她学过怎么讨好主人,从床下到床上都学过,也是她们这些剑侍学得最用心,练得最刻苦的一门技艺。 主人甚至都不用做声,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做,同样也知道该做到什么程度。 别看云首领悉心教授她们如何讨好主人,但也严厉强调,主动勾引主人乃是大忌。不仅自己会没命,家里也会遭到牵累。 主人目前并没有给予反应,所以她一直掌握着分寸,严守奴婢分际,不敢逾越。 马珂润服侍用心,风沙泡得暖暖,不知不觉地眯上了眼睛,突然听得砰地一响,似乎门被砸开。 风沙蓦地惊醒,双目一睁,眼神森然。 马珂润第一时间扯来外袍,随手往身上一裹,掩住象牙春色,同时抓住靠于桶边的剑柄,呛地抽剑出鞘,足尖往桶沿上一点,天鹅展翅般高跃出屏风。 只听得咻咻几下,又是噗噗几响,最后是关门之声。 马珂润抓着一个男子的头发,从头到脚拖到浴桶旁边,然后揪着发顶,把脸硬生生地扭来展示给主人看。 男子的下颌明显脱臼,吐着舌头嗬嗬作响,胡须上有血沫,双眼瞪大,其内布满痛楚、恐惧和血丝,四肢皆软绵绵地垂落,不自然地扭曲,铁定断了。 马珂润垂首道:“来了三人,死了两个。” 剑刃尚在滴血,她的身上亦有血溅,雪白的脸上也有几滴,与红唇竞相争艳,神貌相当冷艳。 风沙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马珂润伸手捏住男子下颌,一掰一松,合上下巴。 男子开始大口喘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风沙问道:“谁派你来的?” 男子舔舔嘴唇,喘匀了气息,把头扭开。 马珂润倏然探手,把他的侧脸啪地按上旁边的案几,强迫他趴着一动不动,另一只手嘶啦几下,把他的裤子瞬间撕烂扯光。 “知道什么叫谷裂吗?就是谷道破裂。” 马珂润放下手中的剑,木无表情地道:“这个凳子脚就不错。”咔嚓一响,掰了根凳腿在手。 男子顿时哆嗦起来,光溜溜、毛茸茸的双腿跟着身体一起抖。 风沙问道:“谁派你来的?” 男子道:“我说我说,你让她把这,这玩意儿拿开……啊!” 马润珂寒声道:“没问你说不说,问是谁派你来的?再敢说错半个字,那就是半寸。” 男子杀猪般叫道:“三公子,贾三公子。” 风沙又问道:“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事。” 男子抖着嘴唇道:“有,有,有三个兄弟去抓那两个女人。” 风沙眼神冷下,向马珂润使了个眼色。 马珂润那只按着人家后颈的玉手咔嚓一扭。 男子剧烈抽搐几下,从案几上滑到案几下。 风沙哗哗地带水起身。 马珂润赶紧挨过来扶主人出浴桶,同时抓来浴巾擦拭。 风沙阻止道:“我自己来,你先去救人。” 马珂润小声劝道:“主人的安全更要紧。” 风沙横她一眼。 马珂润慌忙应声,抓起剑快奔出门。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逃跑 在嵩阳楼里杀了人,还不止杀了一个,且是虐杀。 风沙知道,这里肯定不能呆了。 刚换下的衣袍染了酒秽正在泡水,还没来得及清洗,好在房间里尚备有几套男女简装,本就是方便醉酒的客人临时所用,风沙取来一套男装换上。 换好之后,他立刻出房,发现廊道上空无一人,本来待候的几名小厮和侍女全然不见踪影,八成被马珂润顺手处理了。 路过叶三娘和王艳的房间,门内隐约传出少许怪声,风沙耳动脚不停,直接错过,径直去找授衣,先是敲门,无人应声,推开进去之后发现房内无人。 那些凌乱的痕迹还在,打碎的酒坛,满地的酒液,扁平的酒壶,还有些将干未干的血迹。 风沙毫不犹豫地出门关门,返回叶三娘的房间外,也不敲门,直接推开。 入目触目惊心,腥味刺鼻难闻,三具男尸头顶向内、脚尖冲门,并排躺于地上,三人脑歪脸斜,颈边血迹未干,死得不能再透了。 内间有女声脆喝道:“谁!” 话音未落,马珂润持剑跃出,见着主人,跃步瞬变碎步,垂首凑近,低声附耳:“小厮侍女都被打晕扔在里间,叶三娘受点轻伤,王艳醉酒不醒。” 风沙刚一点头,叶三娘持剑出来,见着是他,神情微怔,旋即收剑道:“你也来了,来得正好,快过来帮忙。” 马珂润跟叶三娘说她正在照顾陈公子的时候有人闯门,她杀光之后担心这边也出事,于是赶过来看看。 叶三娘本来对付这三个人游刃有余,只是不敢轻易下杀手,所以一时僵持住了,岂知人家忽然向醉酒不醒的王艳下黑手,甚至抓来茶碗板凳等物投掷。 她不得不抢身维护,以致左支右绌,难以兼顾,这才受了伤。 也亏得马珂润赶来及时,否则她险些阴沟里翻船。 风沙快步往里走,同时问道:“帮什么忙?” 叶三娘神情焦急地道:“师妹她醉得不行,一碰就乱蹬乱动,我一个人搬不了她,你快来帮忙抬抬。” 风沙心道你一个学武的都抬不了,我这弱鸡体格能抬才真是活见鬼了,要是王艳撒酒疯踹他一脚,他不得当场完蛋? 于是挑眉道:“事急从权,先打晕再说。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死了这么多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叶三娘脸色变幻少许,咬牙过去,斜起一掌,切上王艳的颈侧。 王艳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叶三娘将她从床上抱起,背在自己的背上,紧了紧佩剑,冲马珂润道:“劳烦珂润妹子开路。” 马珂润轻声道:“三楼不常来人,也不会轻易打搅房内客人,你只要放轻松点,出去不成问题。” 叶三娘想想也是,深吸口气,背着王艳出门。 马珂润抢先领头,风沙跟在叶三娘身后,顺手关门。 嵩阳楼醉酒的客人不少,一天总有个几回,男人背女人都不在少数,何况是女人背女人。虽然楼上到楼下十分瞩目,确实没人拦阻。 如今天色已黑,二楼的宴会还没有完全散场,把守楼梯口的黑衣汉子仅是盯着王艳的屁股多看了两眼,发出几声意义不明地笑声,并没有查问。 这些龙门武馆武师的责任仅是保护宴会,楼上的情况跟他们无关。 倒是出门后遇上点小麻烦,附近街边停有一些揽客的马车和轿舆,见有醉酒的客人出门,还是女客,当然一哄而上。 一群人围着叶三娘,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 叶三娘心道我哪有那么多钱包车包轿,又不敢大声呵斥,免得引来注意,只能闭着嘴一声不吭,背着王艳埋头走路。 风沙在后面看得直摇头,人家这般围追堵截,岂非更惹人注意? 马珂润拉住叶三娘,随手往路边一点:“这是谁的马车?就这辆了。” 叶三娘呆了呆,心道你怎么回事,不提包马车多贵,单说咱们现在可是杀了人逃跑,还让人全程相送,这不是暴露行踪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马珂润拽到了马车旁边,心慌意乱地背着王艳钻进车帘。 风沙随之而入,马珂润留在帘外,向车夫道:“东郊庄园。” 车夫眼珠一转,笑着跳上车架,挥鞭道:“好嘞,小姐坐稳了。” 车轱辘辘,华灯远去,周遭安静下来,车内的叶三娘稍稍松了口气。 车夫笑道:“这位小姐,夜半宵禁,出城可不容易。” 叶三娘的心又提了起来,心道对呀!我怎么忘了宵禁。 马润珂淡淡地道:“你在嵩阳楼揽客,居然跟本小姐说你的车出不去城?不就是要加钱吗?直说无妨。” 车夫赔笑道:“小姐是个明白人,小人就这么点心思……” 马珂润道:“闭嘴,赶你的车。本小姐不差你这点车钱。” 车夫道:“那是,那是,一看小姐就是大家闺秀……” 正好路过一条小巷,马珂润嫣然一笑。 月光照脸,肌肤光华,车夫看得呆了。 马珂润蓦地探手,切上车夫的颈子,另一只手夺过他手中的马鞭。 车夫一声不吭,翻着白眼从车上栽到车下,咕溜溜地滚进了巷子里面。 叶三娘一直在后面拉着车帘看着呢!见状一惊:“珂润妹子,你这是……” 马珂润扯着缰绳转向,嘴上道:“我先送你们回龙门山庄,再去趟东城门。” 叶三娘顿时恍然,原来这是虚晃一枪,转念又忍不住道:“这能行吗?” 马珂润随口解释道:“拖得一时是一时吧!这个障眼法虽然简单,迷惑个一两天,拖到龙门山庄散场不成问题。就算拖不到……” 风沙觉得她多了,截话道:“如今江湖人物齐聚,哪怕衙门知道我们回了龙门山庄,哪怕夏庄主同意,衙门的人也不敢进去搜人拿人。” 叶三娘迟疑道:“大家迟早要散的,到时咱们怎么离开?” 风沙不耐烦地道:“庄内足有三四百号人,招婿结束,四面一散,又都是各方好汉?谁盯得过来,谁敢随意盘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叶三娘闭上嘴,仍旧忍不住心慌。 她没少闯荡江湖,自认经历不少,见过些世面,但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大麻烦。好几条人命,还是在登封最大的酒楼,更惹上了令君的公子。 想也知道,这事休想善了。 马珂润还算熟悉道路,很快把马车赶到龙门武馆附近,寻了个小巷停下,扭头道:“武馆门外一直有人盯着,马车不方便过去,你们就在这儿下车。” 风沙先跳下来,叶三娘背着王艳随之而下,冲马珂润道:“珂润妹子你快去快回,千万小心。” 马珂润点点头,看了主人一眼,扯动缰绳,扬鞭而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送钱上门 日山三竿,冬阳初暖。 王艳感到头疼欲裂,张嘴微声道:“水,水……” 耳边听到叶师姐如释重负的声音:“你总算醒了。”少许后,又道:“水来了,小心烫,慢点喝。” 水分滋养嘴唇,热度暖化颅腔,裂痛稍稍缓解,记忆如潮回涌。 王艳的瞳孔蓦地缩紧,脸色起了变化,血潮覆蔓苍白。 一幕幕凌乱的画面,让她也跟着凌乱起来,情何以堪。恨不能挖个地洞,立马跳进去。 “师,师姐……”王艳颤声道:“昨,昨天我……” 叶三娘柔声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新的一天,千万别多想。” 昨天,今天?王艳蓦地回神,赶紧感受自己的身体,同时伸手探摸之。 除了头疼颈酸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虽然穿着睡衣,好像没乱。 王艳总算定下心神,转目扫视周遭环境,嘴上道:“这是在哪?我昨天没,没怎么样吧!” 叶三娘道:“龙门山庄,我们的房间。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后面的事你喝多了,应该都不记得了。” 王艳凝视她,颤声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叶三娘将事情大略讲了。 王艳听了一半松了口气,虽然颜面无存,好歹没有铸成大错,贞洁还在。 然而听了后半段,本来羞愧而涨红的脸色又白了,颤声道:“都杀了!” 叶三娘叹气道:“以往我自认见过些世面,处事不慌。昨天才知道,什么叫果决狠辣,杀人跟杀鸡似的,连眼皮都不带眨。” 王艳喃喃道:“马姐她……”要不是师姐说得活灵活现,她实在不敢相信一直跟她们有说有笑,看着脾气甚好的马姐居然有此霹雳手段。 叶三娘沉吟道:“还有那个陈公子……” “那个小贼?”王艳忍不住道:“他怎么了?” 叶三娘缓缓地道:“回来后我冷静下来回想,这人绝不简单。我当时慌得六神无主,他居然跟没事人似的。你说一个小贼有这种胆量吗?” 王艳想了想自己那小贼的交往,摇头道:“他就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剑架上脖子都不知道怕。” 叶三娘心中始终有片阴影无法释怀,偏又想不清楚为什么,叹道:“你说是就是吧!” 王艳啊了一声,问道:“马姐和小贼呢?他们在哪?” “昨晚陈公子直接回房了,珂润妹子后来过来报了声平安,应该也回房了。” 叶三娘肃容道:“从现在开始,你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不要跟他们照面,撑过明天招婿就好了。到时大家一散,咱们跟着混出去。” 王艳只好点头,少许后幽幽地道:“罪也受了,二百两银子也没了,还背上了血案。叶师姐,我的命真苦。” 叶三娘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女人的命哪有不苦的,学会忍着,忍到习以为常就好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 两女顿时警觉起来。王艳挺身掀被,叶三娘去摸剑柄。 门外有人敲门道:“两位起来了吗?是我。” 王艳诧异道:“是小贼!他怎么来了?” 叶三娘也愣了愣,扬声道:“稍等。”转向王艳道:“你再躺会儿,我去应付他。”不待王艳回答,顺手抓剑,径直起身过去。 她把门开了条小缝,往外看了几眼,又把小缝开大了点,闪身出去,扫量周遭,见院内无人,低声道:“你是不是疯了,干嘛过来找我们!” 风沙笑眯眯地道:“我来送钱呀!” 送钱?叶三娘有些发愣:“送什么钱?” “昨天我不是说了,徐公子答应给王姑娘的二百两银子由我来给吗?怎么,忘了?” 叶三娘拿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有病,那顶多是解围的话,她根本没有当真,这小子居然当真了。 那可是二百两银子!绝对不是小数目,怎么看这小子都不像有这种身家。 风沙扬眉道:“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不想要?不想要我走了啊!” “要要要,谁说不要了!”房门嘎吱一响,王艳一下子冒出头来。 她光着脚跑下了地,连身上仅穿着贴身的里衣都没顾上。 “慢着!”叶三娘伸手拦阻,满目狐疑地道:“别是用什么假票子糊弄人吧?” 风沙伸手入怀,掏出四块巴掌大的银锭,捧在掌心摞成一叠:“五十两一锭……” 王艳瞧得满目放光,根本不等他说完,劈手夺了过来,揭起一块,张嘴就咬。 银子上立时出现清晰的牙印,十足真银。 叶三娘瞟了一眼,冷然道:“师妹,还回去。” 王艳呆了呆,迅速把银压在怀中,更是扭腰侧身,一副怕抢的样子,不依道:“为什么要还?昨天他确实答应了。别以为我喝醉了什么都记不得。” 叶三娘心道真是个笨丫头,天下间哪有这般好心人凭白给你这么多银子,前面明显有坑呢! 她转目盯住风沙,冷冷地道:“妾身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陈公子竟有如此财力,还如此大方。” 王艳嗤嗤讥笑:“他一个小贼,偷来的银子,当然大方。” “偷的?”叶三娘皱眉道:“知道是偷的,你还拿!” 王艳把银子攥得紧紧,喜滋滋地道:“是他偷,又不是我偷,为什么不拿,不拿白不拿。” 风沙有些哭笑不得,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呢!怎么就成偷的了。 “喂~”王艳唤风沙道:“小贼,你是不是真的看上我了?不过,二百两银子就想娶我过门,是不是少了点?” 风沙嗯了一声:“确实少了点,看来是娶不成了。既然不成,就当交给朋友。” “这可是你说的,千万别后悔呀!”王艳娇憨地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叶三娘警惕地盯着风沙:“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咱们也算同患难过,没有必要这么敌视我吧!” 风沙正色道:“危机还未过去,正该同心协力。你们方便,我也方便,你们落难,我跟着倒霉。” 王艳拽着叶三娘的袖口左右摆道:“师姐,他说的有道理呢!” 叶三娘无奈道:“二百两银子,你就向着他了?” 王艳撒娇道:“他都给了二百两银子呢!人家为什么不向着他?” 叶三娘板着脸冲风沙道:“鄙师妹单纯,不知人心险恶,阁下有事,还请明说。否则妾身丑话说在前面,哪天翻脸不认人,别怨怪没有事先提醒。” “叶大姐快人快语,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风沙轻声道:“我与内人要去趟许州,担心路遇匪徒,想要聘请识途的护卫……” 叶三娘截话道:“这二百两银子算保费?是不是太多了点?” “女护卫本就稀少,武功高强的更少,两位正好是女子,途中方便照拂内人,咱们也算有些交情,我信得过。就这几点,怎么不值二百两?” 风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像那么回事。 王艳突然出声道:“你,你成婚了!” 风沙含笑点头。 郭青娥一来就没出过门,加上道法自然,根本不惹人注意,来得时候,院中诸人又都出门去了。 到了晚间,马珂润和两女换了院、换了房,因为长得漂亮、长袖善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两女当真不知道郭青娥的存在。 王艳哼了一声,寒着脸扭身进门。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后山 风沙“聘请”叶三娘和王艳护卫他和郭青娥去许州,当然另有目的。 无非是想顺便探探振武武堂的虚实。 至于王艳的情绪,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有这二百两银子做酬劳,王艳不可能不同意。 送完银子,他便返回小院。 因为昨晚在嵩阳楼的聚会气氛不对,算得上不欢而散,徐公子也没了下落。 所以,院内的住客一大早以各种名义外出,并不像昨天那样呆在院里围着马珂润打转。 风沙刚才出门的时候,唯有马珂润和珂海坐在院内聊天,回来的时候,石桌旁多了一个容貌清秀的翠衫少女。 翠衫少女见风沙进院,起身行礼道:“婢子含琴,大小姐的侍女,敢问尊驾便是从开封来的陈风陈公子么?” 风沙看了看珂海和马珂润,向含琴点头道:“我确实姓陈,也确实是从开封过来,不知含琴小姐找我何事?” 含琴道:“大小姐昨天才知道陈公子是授衣小姐的朋友,倍感怠慢,于是想请陈公子同去后山赏景,聊表歉意。” 风沙婉拒道:“想必陪伴夏小姐游玩的都是江湖上的青年俊杰,在下区区一介散人,又已成婚,怕是不太合适。” 含琴脸色微变,迟疑道:“陈公子已经成婚?” 风沙笑道:“内人喜欢清净,一直呆在室内不曾走动。” 含琴敛容道:“陈公子若不去,婢子无法向大小姐交代。” 风沙继续婉拒:“在下此来贵山庄仅是凑凑热闹,见见世面,远观即可,不敢叨扰夏小姐。” 含琴心里颇为不悦。 获得大小姐邀请的人物,哪个不是兴高采烈,欣然赴约?多少人千方百计,却始终不得获邀呢! 这人也太不给大小姐面子了。 退万步,来者是客,客随主便。连主人的面子都不给,那你还来干什么? 混吃混喝吗? 风沙还真是来混吃混喝的,尤其昨晚搅进嵩阳楼那几条人命,这时应该小心为妙,最好别到处乱跑。自然一口回绝。 “昨晚嵩阳楼发生了血案,六个人死于非命。” 含琴盯住风沙的眼睛,缓缓地道:“今晨县衙派人向鄙庄询问,昨天有没有山庄的客人在嵩阳楼就餐,如果有,都是谁。好像陈公子也去了呢!” 暗道大小姐果然没有猜错,昨晚嵩阳楼的血案肯定跟这个陈风有关,否则为什么拒绝邀请?摆明疑神疑鬼,害怕大小姐的邀请是衙门设下的陷阱。 马珂润插话道:“昨天我也去了呢!夏小姐邀请他,为什么不邀请我?” 含琴微怔,旋即解释道:“我只是告诉三位,昨天嵩阳楼出事了而已,与大小姐邀请陈公子是两件事。” 马珂润笑道:“如果陈公子不受邀请,莫非贵庄就会告诉县衙,他昨天就在嵩阳楼?甚至嵩阳楼的血案跟他有关?” 含琴用力瞪了马珂润几眼,垂首道:“珂润小姐误会了,婢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她就是这个意思,被人挑明说出来,那就很难堪了。当然不会承认。 心里好生后悔,应该把这个姓陈的小子拉到旁边单独说的,现在被人一搭腔,威胁的力道大减。 也怪她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这么不给主人家面子,明明白吃白住白喝,偏偏连请都请不动。 简直太不上道了吧! 马珂润长身而起,挨到主人身侧,含笑道:“陈兄去哪,我就去哪。” 含琴蹙眉道:“珂润小姐不会就是陈夫人吧?”她等陈风的时候和这珂海珂润兄妹聊了一会儿,知道不是。这是故意发问,且语带讥讽。 马珂润摇头道:“我与陈兄意气相投,更想沾沾陈兄的光,见见贵家大小姐。” 含琴暗哼一声,心道这里不方便,待会儿再收拾你,面上点头道:“好吧!” 她又转目珂海:“珂少侠想一起来吗?” 珂海要留下守护夫人,自然摇头。 含琴心道算你识相,向风沙道:“有珂润小姐相陪,陈公子总该放心,可以走了吗?” 风沙想了想,比手道:“还请引路。” 昨天马珂润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称得上聪明精干,尤其行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柔得起来,狠得起来,武功也算不错。 有这丫头陪在身边保护,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看这侍女的架势,夏小姐铁了心邀请他见面,硬是赖着不去的话,未免太不给主人家面子了。 整座龙门山庄都是依山而建,所谓后山就是后方山顶。 山势并不算太高,庄内有数条长阶梯迤逦而上。 冬日草无木枯,伴山的一栋栋建筑看得清楚分明,端得华丽。 想来若是春夏之际,这道阶梯定是曲径通幽,华丽的建筑在郁郁葱葱或者繁花似锦之间隐隐约约,别有柳暗花明的风情。 登梯途中,风沙向含琴问道:“夏小姐到底因何邀请在下?” 含琴木无表情地道:“陈公子去了便知。” 风沙问道:“不会就邀请我一个人吧?” 含琴嘴角溢出些许讥笑,旋即收敛,轻声道:“当然不会。” 心道你还真敢想,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小姐怎会单独约你? 风沙又问道:“授衣小姐在吗?” 含琴已经有些不耐烦:“陈公子去了便知。” 风沙不再做声。 眼看山顶凉亭在望,阶梯一转,一男一女两个黑衫人当前拦路。 男子立斧,女子佩剑。 含琴停步道:“大小姐就等在上面,还请珂润小姐稍后,陈公子跟婢子这边来。” 马珂润根本不理,跟在主人身后。 拦路的男女放过含琴和风沙,突然剑斧一架,拦住马珂润。 马珂润刚要动手,风沙扭头扫来一眼,她立即停步。 阶梯盘绕过一道山壁,眼前豁然开朗。崖顶矗立一座样式古朴的凉亭,凉亭中两名锦衣男女相对而坐,女子夏冬,男子黄期。 两人之间摆着茶具,显然正在品茗。 夏冬目光转来,人却没动,倒是黄期起身迎道:“陈兄是吧?咱们又见面了。” 风沙不动声色地回礼,虽然隐隐约约,他还是感到黄期对他拥有敌意,不禁莫名其妙。如果黄期不认得他,何来敌意?如果认得他,何敢敌意? 含琴快步近身,冲夏冬耳朵一阵低语。 夏冬目露诧异之色,盯着风沙道:“你成婚了?” 黄期随之讶然,那点若有似无的敌意顿时烟消云散,拿怪异的目光罩着风沙上下扫量。 风沙心道我结婚很奇怪吗?你们有什么好惊讶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风沙对夏小姐的邀请感到莫名其妙,一面琢磨,一面入座,视线不由自主地凝视人家身后的白狐尾。 以他的角度,只看个若隐若现,随腰而扭,随臀而摆,白毛蓬松,亮泽顺滑,裙边轻晃,诱人想摸。 这六条毛茸茸的白狐尾巴确实非常引人瞩目,特别吸引眼球,这些天下来,夏冬习以为常。 不过,大家都是偷偷摸摸地看,她还是头回遇上这般光明正大,毫不掩饰自己目光的家伙! 无礼之极。 夏冬不动声色地撩起后摆,席地而座,白狐尾当空柔飘,而后落地铺开,好似展开的扇面。 仿佛一位化成少女的六尾狐妖,风情十分撩人。 黄期喉结动了一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见夏冬目光扫来,赶紧转目掩饰。 倒是风沙瞧得出神,连眼皮都不带眨下。 自从萧思速完送给他几条精制的兽尾,从此他对尾巴很感兴趣。 贴身侍婢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在裙下戴着呢!方便他随时把玩,他也确实爱不释手。 然而,与这六条毛绒光鲜的白狐尾相比,那些个兽尾根本就是俗物,他难免怦然心动,非常想要弄到几条。 可惜这些白狐尾乃是涂山门世代相传的身份证物,绝对不可能送人,所以他也就想想罢了。 越是得不到的,往往越是渴望得到。 他难免多了些关注,目光灼灼那种。 夏冬心下暗恼,暗忖纯狐姐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正因为昨晚授衣提及了这个陈风,听口气还挺暧昧的,她自然倍感兴趣,故意瞒着授衣,把人找过来看看。 结果一见之下,大失所望。这小子不仅无礼,居然还是个有妇之夫,纯狐姐妹俩知道吗?莫不是个骗子吧? 夏冬心中生出芥蒂,语气也就冷漠下来,说话更是不太客气。 “昨天鄙庄正在嵩阳楼宴客,结果发生血案,令君公子的几名随从死于非命,令君亦受到惊扰。” 夏冬盯上风沙的眼睛:“鄙馆身为此场宴会的东道主,亦是登封负有名望的武馆,自然责无旁贷,必须找出凶手,抓住凶手,严惩不贷。” 风沙总算把视线从白狐尾上挪开,与之对视,故作疑惑地道:“夏小姐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夏冬淡淡地道:“昨天陈公子也去了嵩阳楼,没错吧!” 风沙点头道:“还和夏小姐,以及这位兄台打了照面。” “你承认就好。” 黄期抢话道:“你离开不久,三楼两间上房内发现了六具尸体,甚至有人死得惨不忍睹。经查证,你住在其中一间。” 自从见到授衣,他便惊为天人。 如此人间绝色,他在隐谷都没见到过几个,没想到在江湖上遇见了。 之后听说纯狐姐妹乃是双胞胎姐妹花,顿时生出莫大的渴望和企图。 这要是来个齐人之福,何止双倍的快乐? 奈何他被赶出隐谷,必须赶紧找个地方立足,夏家对他来说确实很合适。 他知道夏冬出身涂山门,迟早会知道他的处境,所以他必须尽快把生米煮成熟饭,那点花花肠子只能暂时压在心底,现在获取夏小姐的好感最重要。 然而在心里已经把纯狐姐妹视为禁脔,昨天听说纯狐姐妹好像对陈风有点意思,自然生出敌意,刚才得知陈风是有妇之夫之后敌意又消。 不过,没有敌意并不意味着他不想在夏冬的面前踩低此人,抬高自己。 风沙瞟了黄期一眼,嗯道:“兄台说得不错。” 黄期露出一抹笑容:“你承认人是你杀的了?” “本人体质孱弱,不会武功,别说杀人,连鸡都未必杀得死,不过……” 风沙话风一转:“我确实是知情人,把我拿了,绝对不算冤枉好人。” 夏冬本以为他狡辩推脱,听到后面不禁意外:“你倒是快人快语。” 风沙淡然自若地道:“我向来坦诚。”语气十分诚恳,居然没有脸红。 黄期哼道:“你承认有罪就好,老实交代前因后果,还有同伙。我和夏小姐定会帮你向令君求情,让你免受三木之辱,至少可以死个痛快。” 夏冬不满黄期连番抢话,甚至代她做主,面色却是不显,仅是低头喝茶。 “夏庄主大发江湖帖为夏小姐招婿,各方好汉纷纷赶来见证捧场。” 风沙无所谓地道:“如果龙门武馆把所谓的凶手交出去,江湖上会怎样看待?衙门若不追究到底,如何平息民间物议,官面上又如何交代过去?” 黄期脸色一变,没想到他这么难缠,又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确实有道理。 本来消泯的敌意再度升起。 之前是因为嫉妒,这次同样是因为嫉妒。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怎么能被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子压过一头? 夏冬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个陈风没有说错,甚至算得上一针见血。 龙门武馆必须压下此事,对外绝对不能承认犯下血案之人乃是武馆的客人,尤其不能向衙门承认。 否则龙门武馆不仅在江湖上无法立足,衙门也不得不追究武馆的责任。 “夏小姐是雅人,当知品茗不见叶,见叶叫喝茶。叶在壶,茶在盏,云在青天水在瓶。” 风沙执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置于鼻尖,轻嗅茶香:“江湖是江湖,官府是官府,壶内或许混为一味,倒出来只有茶水没有茶叶。” 夏冬拿崭新的目光打量风沙,能说出这番话的人绝对不简单。 黄期冷笑道:“好个巧言令色的家伙。照你这么说,我们非但捉你不得,还得保护你了?” 夏冬脸现不豫之色,心道谁跟你“我们”。 “有些事不揭破不算个事,一旦被揭破那就不止是事了。” 风沙好整以暇地道:“目前最好的对策是明面上故作不知,私下里向衙门通风,待到夏小姐招婿之后,宾客一散,捕快于城外等候密捕。” 夏冬嫣然一笑:“你可真是个怪人,居然帮别人谋划抓自己。” 她现在知道纯狐姐妹为什么对此人有意思了,确实有点意思。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风沙正色道:“在下并不想给贵庄惹事,奈何人不惹事,事来惹人。这位兄台刚才说了,人是死在我的房间里,不是我杀去人家的房间吧?” 夏冬顿时敛容,颌首道:“有道理。” 对于江湖人来说,杀人不算事。不敢杀人混什么江湖? 被人闯到房里,换成她,她也杀。说不定下手更狠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美 后山山顶,凉亭茶席。 茶炉依旧烫,茶香依旧飘,风沙已不在。 夏冬望着下山的转角,默默地抿了口茶。 “无名小卒,巧言令色。” 黄期迫不及待地倾身道:“为了给自己开脱,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单刀赴会,不仅侃侃而谈,还能鞭辟入里。” 夏冬心里对黄期越发厌恶,木无表情地道:“这份胆气,这份智慧,这份口才,这份风度,黄兄真认为他是无名小卒?是巧言令色?是为自己开脱?” “就是这样才可怕。他来得不声不响,一闹石破天惊,还能波澜不惊。” 黄期眼内闪过几缕嫉妒之色,沉声道:“夏小姐你好好想想,这种人物会无风起浪吗?他到底因何而来?因何而去?因何杀人?难道全是巧合吗?” 夏冬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迟疑道:“黄兄觉得他的目的并不单纯?” “难道你不觉得他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迷雾,太多事情解释不清楚吗?” 黄期脑筋急转,追问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授衣小姐跟你说了吗?” 夏冬沉默少许,摇头道:“说得不多。” 黄期心下一定,含笑道:“是不是那种说了好像没说,没说又好像说了,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最终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夏冬不吭声。 对于陈风的身份,授衣从头大尾只是暗示。 因为牵扯进了纯狐姐妹俩之间的情事,她不好追问,每次都让授衣语焉不详糊弄过去。直到现在,确实是是而非。 “夏小姐与授衣小姐情同姐妹,我本不该妄加揣测。不过,人是会变的,毕竟也数年未见。” 黄期摆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语重心长地道:“她此来真是恰逢其会?到底有何企图?夏小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纯狐姐妹系出名门,乃是大彭正宗,纯狐家更是巴蜀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当年我曾有幸登门拜会,确实琴剑传家,不失名门风范。” 夏冬寒下俏脸,冷电般扫过黄期,语气不善地道:“与她们结为好姐妹,是我夏冬高攀。何来企图?为何害我?” 黄期呆了一瞬,转念道:“说是恰逢其会,她却随随便便招来近百号朋友,天南地北哪里都有,偏偏差不多时候一齐到了。夏小姐不曾奇怪吗?” 夏冬垂眸,红唇接盏,沾而不饮。 黄期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我也觉得授衣小姐单纯善良,不似坏人。但也正因为单纯善良,所以易受欺骗。夏小姐还觉得那个陈风目的单纯吗?” 夏冬倏然闭目,少许后又复睁眼,放下手中茶盏,明眸望山空闪,轻声道:“黄兄觉得授衣被人利用了?” “这个我说不准,想利用她干什么,目前也无从判断。” 黄期往山下山庄比划道:“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近百号人身手不凡,还聚于山庄之内,确实是个隐患,可以干的事情太多了,想干什么干不成?” 夏冬脸色变幻,垂首道:“伏牛山诸多匪众一直袭扰嵩山,登封外围乡村早就饱受匪患之苦。近来听父亲说,似乎还打上登封县的主意……” 黄期心下大喜,立刻接话道:“正因为事态愈发紧急,崇圣门才特意派我下山了解情况,甚至主持局面,啊!对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猛拍大腿:“咱们大胆设想一下,假设令君遇刺身亡,登封必定陷入混乱,再有贼匪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夏冬倏然抬头,美眸发怔,喃喃道:“不会吧!不可能!” 她回神凝视黄期道:“昨晚确实是贾三公子的随从死在他们的房间,他们并没有主动袭击令君。贾三公子气量狭窄,确实有可能派手下找回面子。” “尸体在房里,不代表人死在房里。退万步,这事也可能出乎他们的预料,所以打乱了行刺计划。” 黄期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他们敢在嵩阳楼里杀令君的人,杀完人后还不慌不忙地离开,更没事人似的返回山庄,说明他们根本不把令君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故作疑惑道:“什么样的人才敢不把令君放在眼里?难道不怕令君发飙,来个全城大索,甚至调兵追凶?” 夏冬脑海中打过一道闪电,掌拍茶几,豁然起身,负手娇哼道:“当然是无法无天的人。” 黄期看着桌上壶翻盏洒,心下嘿嘿,跟着起身补充道:“或者认为令君命不久矣!登封即将大乱,匪贼趁虚而入,百姓遭受劫掠,陷入水深火热。” 夏冬面向黄期,敛目福身,恭敬行礼:“这时方知黄兄人品贵重,多智善谋。小妹之前心存轻视,在此郑重道歉,还望黄兄谅解小妹年少无知。” 黄期心花怒放,探出双手握扶夏冬的臂肘,感受着那充满弹性的柔软和透袍而出的温热,嗅着缭绕鼻尖的女儿体香,心儿荡漾:“对我何必多礼。” 极近的距离,灼热的目光,令夏冬脸颊微晕,羞态可掬地螓首,细弱虫鸣地道:“黄兄,小妹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黄期轻咳一声,松手道:“对内,监视授衣小姐招呼来的那些人,包括陈风,若有异动,及早防范。对外,沟通令君,早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夏冬面露担忧之色:“可是,授衣她……” “我相信夏小姐的眼光,授衣小姐恐怕真是遭人利用。为了她好,咱们更要谨慎,让她不受胁迫,不被裹挟,不会无意漏风。” 黄期郑重道:“只有如此,她才能撇清嫌疑,至少减轻罪责。到时咱俩一起向令君求情,应该能够开脱。” 夏冬勉强笑道:“小妹先代授衣谢过。” 黄期微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夏冬脸蛋更红,低头嗯了一声。 黄期十分得意,得意自己智慧过人。 他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匪贼里应外合。 挑拨这些江湖人动手还不容易? 只要动手,见血还不容易? 安排一下,要命也非难事。 一旦动了手、见了血、死了人,不是贼匪也是贼匪。 至于事后认定更加简单。 他完全可以亮出崇圣门的身份,直接找令君谈。 及时察觉贼匪阴谋,并且成功剿灭。这可是大功一件! 只要崇圣门如此认定,令君没有把功劳往外推的道理。 一旦崇圣门和令君皆如此认定,那么这事就板上钉钉。 他则一石多鸟。 获取剿匪功劳,博得江湖美名。 俘获夏冬之心,继承夏家产业。 拿捏授衣在手,进而挟妹迫姐,最终姐妹俱得。 心想事成,美! 他不认为自己会失败,怎么说他也出身隐谷,很清楚什么叫不可抗力。 那是煌煌天威对地上蝼蚁的无情碾压和粉碎。 身为崇圣门的副执事,面对区区江湖人物,举目皆蝼蚁,劈错也是对。 就算那个陈风有什么来头,难道还能大过他?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情感专家 清晨,锣鼓喧嚣,隐约透窗,招婿大会即将隆重开场。 风沙被吵醒了,双手揉揉眼睛,发现还是睁不太开,于是拖泥带水地从郭青娥的身上爬到床的另一侧,继续抱着香喷喷的老婆香喷喷的睡觉。 换边的原因就是因为手酸换手。 郭青娥从来平躺,躺上就纹丝不动。 可以感受到她缓慢稳定的心跳,微不可查的胸口起伏,以及撩人的鼻息和更加撩人的掌心触感。 除此之外,根本不似活人。 一条胳臂搭上去,一直保持横向,尽管纵向自如,时间一长,酸痛难忍。 他那些贴身侍婢时刻关注他的感受,竭尽全力逢迎取悦,随时变动姿态,极尽讨好之能事,所以他原来从来没有操心过睡觉的姿势。 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其实是枕抱他,不是他抱枕。 郭青娥自然不会拒绝他,想也知道,绝不会主动。 既然敌不动,那就我动。 胳臂实在撑不住了,其实可以翻个身,跟郭青娥背对背。 他当然不肯。那就人动,反正死也不撒手。 在感情方面,他自认比永宁强多了,有责任更主动一些。 吃点苦、受点累实在情理之中。 起码风沙认为,他真的很努力。 郭青娥倒是直言不讳,几次之后十分坦诚地告诉他,觉得他好像一只在树上睡觉的猴子,还是特别不安分那种,睡一会儿爬一下,爬一下又睡一会儿。 风沙颇为无语,很想反问你当树开心吗?毕竟没问出口,该爬还得爬。 两人都是那种理智过头的人,难得找到合适的方式增进彼此间的感情。 亲密接触就是最适合的方式,哪怕被郭青娥当成猴子也总归得大于失。 如果弃而不用,他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窗格忽然咚咚作响,风沙只好钻出温暖的被窝,披袍,起身,开窗。 窗户一开,马珂润本该凑来明媚的娇颜,挤出个讨好的笑脸,然后轻手轻脚地翻窗进来悉心服侍。 结果人是进来了,却没笑脸,脸色相当难看,神情甚是不安,递来一张纸条,边展边说道:“珂海刚才在主人的门缝下发现的,不知道何时送来的。” 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到主人门外,还往门低下塞了字条。 如果不是字条,是毒烟怎么办? 作为主人的护卫,她和珂海严重失职,惩罚挨定了,只盼主人不要生气。 风沙看完字条上的内容,不怒不喜,若有所思。 字迹歪斜别扭,明显是不熟悉写字的手书写而成,比如右撇子的左手。 字条抬头是简短干脆的“风少”二字,倒是落款长得要命“一个想要讨好并祈求怜悯的卑微的可怜人”。 字条的内容显示这个留纸条的家伙一点都不卑微,也看不出半点可怜。 上面简述了昨晚登封府衙内外的异动,龙门武馆内外的异动,龙门山庄内外的异动。 简而言之,一张大网正当头罩来。 至于到底罩向谁,仅凭字条的内容无法判断。可能针对整个龙门山庄,可能针对山庄里的某个人。当然,也有可能针对他。 能够这么快弄到这么详细的情报,组织之严密,扎根之深入,绝对非同一般。 如果拥有这种势力的人都卑微可怜,恐怕整个登封县没几个人不卑微不可怜。 “珂海查证过了,起码部分情况属实。” 马珂润补充道:“龙门山庄外围确实有些异动,他正在尝试悄悄联络赵姑娘、玉怜公主和授衣小姐,很快会有消息。” 风沙嗯了一声,往门边努嘴道:“罚跪到他回来。” 马珂润喜形于色,伏身磕头,快速爬到门边,掀开自己的外裙和内衬,把佩剑连鞘往光溜溜的膝下一塞,按膝挺身面壁思过。 相对于严重失职的罪过,罚跪是最轻的惩罚,而且只用等到珂海大哥回返,时间长不了,如果没有剑鞘硌着,等同于坐着。 说明主人并没有生她的气,只是按着规矩例行公事而已。 要是云首领还在,她和珂海恐怕十天半月都别想爬下床。 风沙拿着字条看了半天,不时对着灯光横横竖竖地摆弄,琢磨给他送字条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设想了很多,也圈住重点。不过,除非有人现身承认,否则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是谁,那就无法确定其目的。 风沙讨厌一切不确定,所以无论是谁塞得字条,都是马屁拍上了马腿。 在他看来,这是故弄玄虚,讨厌之极。 珂海总算回来了,难得光明正大地敲门。 几乎所有人都跑去凑招婿的热闹,不然来龙门山庄干嘛? 像风沙这样猫在房里睡懒觉的人绝无仅有。 连郭青娥都起床了,与不起床的区别仅在于坐起来打坐。 珂海拜过夫人,凑近主人道:“赵姑娘说一切尽在掌握,无需风少费心。” 风沙一听来了兴趣,起身道:“走,跟我去看看。” 珂海略显迟疑,小声问道:“主人是要小人跟着吗?” 风沙有些莫名其妙:“不要你跟着要谁跟着?” 珂海不知为何高兴起来,一本正经地向马珂润道:“你留下来好好服侍夫人,知道吗?” 马珂润抬眸回瞪他一眼,乖巧地低头称是。 风沙见两人像是眉来眼去,心有所悟,但也没说什么。 对身边人他一直有预设安排,只是不会明着摊开罢了。 别看他喜欢靓丽的妙龄少女近身服侍,实际上多数剑侍不会留过三年,反倒是弓弩卫可以一直跟在他身边。 毕竟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他不可能把人家的大好年华全部荒废在他这里,三年之后就会除去奴籍。几名贴身侍婢他都在设法安排外放,何况剑侍。 这些剑侍牺牲了最好的年华,离乡背井,跟他东奔西闯,对他言听计从,经常冒着生命的危险,风里来雨里去。总不能让人家白跟他三年吧? 虽然他实在不可能全部照顾,还是希望每个剑侍都能有个好归宿。 当然,无论归宿何在,人还在他手下,亦如四灵的组织,只入不出,除非叛离,所以他很乐见弓弩卫和剑侍看对眼成婚,甚至没少暗中鼓励。 比如鼓励男女搭伴,扮兄妹,扮夫妻,扮什么都行,只要常在一起,总会生出感情。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一对背锅侠 龙门山庄和龙门武馆交界处,是山庄内最大的平地。 招婿的会场正是在此摆开,离风沙所住的小院距离不远,很快就走到了。 一眼望去,黑压压地全是人头,上千人不至于,五六百人应该有。 当中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棚台,离地面大约一人高,三面开放,一面倚楼,当中是擂台,正有一对青年拳来剑往。台上啸啸有声,台下喝彩不断。 主位坐北朝南,一位健硕的中年人当中而坐,应该就是夏庄主,身侧斜座女子应该就是夏夫人。 几名少年少女立于其后,夏小姐也在其中,袍后六条白狐尾尤为醒目。 这一排该是夏家的晚辈。 几人正在交头接耳,有说有笑,似乎讨论擂台上的比武。 棚台两侧边沿处,各有近十杆旗帜迎风招展,每一杆旗下都设有一处座位,授衣赫然在列,位置很靠近主台,旗上龙飞凤舞写着“三河帮”。 初云和马玉怜的座位稍稍靠末,且正好对面,背后的旗帜上一写“富春会”,一写“闽行帮”。 显然这就是两女现在的身份,肯定是真的,绝对经得起查证那种。 风沙对这两个帮会毫无印象。 抛开初云不提。他的几名贴身侍婢都有自己的人脉关系,就算一开始没有,后来也会有,哪怕不主动经营,也会有大把的势力愿意投效,甚至依附。 比如纯狐姐妹很容易跟一些江湖势力搭上关系,马家姐妹天然被一些闽地势力所亲近。 他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部了解,没有那个必要,得用就行。 这次启程出行,诸女分别领头,都动用了自己的关系。 比如绘声弄来了一份堪称豪华的通关文牒,北周六部都有保人具名签押。 与之相比,两个帮派的身份根本是小菜一碟。 当下场面看似乱哄哄的杂乱无章,其实各安其位。 台上有座之人的手下都在最内圈,大多列队排在自家旗下。 少则数人,多则一二十。 再外围些就是八方来客,更外围则是四方散人。 风沙来得最晚,自然在最外面,也就目力所及,看个热闹而已。 擂台上两个人正来回剧斗,其余细节瞧不清楚。 风沙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莫非这就是比武招亲?谁的武功最高,谁就抱得美人归?是不是太儿戏了?” 他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轻易不会往人群里挤,仅是站在松散的外围,旁边除了珂海,最近的人也在十步之外。 珂海为人有些木讷,对不了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干笑。 他忽然敛容,往后迅瞟一眼,整个人随之侧身,神情警惕,手摸刀柄。 “这只是个形式。” 后方不远一个女声道:“夏家真要看中谁家的公子,此人一定会独占鳌头。”嗓音有些清冽,语气有些冷漠,听着有些熟悉。 风沙扭头打量一眼,这女人他认识,郑州侍卫司的嵩陵主事方宗花。 两人最初在新郑打过照面,几天前又在嵩阳小镇打过交道,还被这女人关了一晚上。他那侍卫司特使的身份得到证实之后,方宗花才把他放了出来。 “其实这也是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方宗花从后方缓步走来:“江湖上每逢聚众,不管因为什么,必须要给初出茅庐的少年一个乳虎啸林的场合,更是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珂海闪身拦住,同时扫视后方不远处两名其貌不扬的劲装汉子。 风沙歪了歪头,珂海这才让开,手则握实了刀柄,警惕的警戒。 方宗花行来与风沙并肩而立,遥望擂台,目不斜视,继续道:“聚众的主人会收获江湖的赞誉和威望,哪怕花费不菲也值得。” 风沙对她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更不知道这小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尽管对江湖事不感兴趣,还是安静地听着,不曾打断。 方宗花嫣然转视道:“陈先生在这里看到我,不感到意外吗?” 风沙古井不波地道:“正是意外,所以请教。” 方宗花偏头凑近,低声道:“几天前,嵩阳小镇北郊,御龙卫遇袭,柴小姐失踪,职下适逢其会,黑锅盖顶,不得不查。”语气十分幽怨。 她确实倒霉,自从帝陵地道事发,她从新郑一路追踪追查到嵩阳小镇。 结果帝陵的事还没整明白呢!一众御龙卫在她眼皮底下被人杀个精光,陛下的亲妹妹在她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锅一个接着一个,扣得她目不暇接,而且一个比一个大。 这要是没个交代,恐怕她家要死完一本家谱。 风沙看了方宗花一眼,心知这小妞的话倒是不算假话,但是把“御龙卫遇袭,柴小姐失踪”的顺序掉了个,同时隐瞒了一些细节。 据他所知,程飞掳柴小姐在先,隐谷神通广大,并没有袭击御龙卫就达成了目的。 身为南唐密谍的雪娘带人袭击御龙卫在后,并且帮他把御龙卫扣下的物资给夺了回来,还分文不取,算是做了个人情给他。 御龙卫扣下他大批物资,最后却丢失,足以让方宗花怀疑他有袭击御龙卫的动机。 莫非,这就是方宗花追来登封的原因? 风沙心里这般想,嘴上则是另一番言辞:“在嵩阳小镇北郊遇袭,按理说你应该往北追,怎么会往南追来登封?” “因为袭击御龙卫的歹徒乃是南唐密谍。御龙卫押着物资回洛阳复命,出现在北郊很正常,南唐密谍则不然。我也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往南逃。” 风沙心思电转:“不会也来登封了吧?如果是真的,那还真是巧了。” 方宗花微微一笑:“也不算太巧,从嵩阳小镇往南边逃,登封乃是必经之地。” 风沙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也是。” 方宗花单手背负,重新望向擂台:“倒是有件真正凑巧的事,正想要请教陈先生。” “请说。” “逃走的南唐密谍首领叫雪娘,可能是化名。她有个姘头叫寒苞字天放,匪号一棍十寒,在关中地界鼎鼎大名,私下其实是个盗墓贼。” 方宗花如数家珍地道:“寒苞有个弟弟叫寒苍字天白,是个小有名声的飞贼,号称过隙白驹,早先混在巴蜀,后来去了南方,近年跑来开封。” 风沙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还是头回知道,寒天白原来叫寒苍,还是寒苞的兄弟,寒苞和雪娘居然是情侣。三人的身份都不简单,三人的关系有点意思。 另外,方宗花提及寒天白,说明她起码知道一些勾栏客栈的事情,会不会知道更多?比如寒天白明教的身份,比如他的身份。 如果知道,知道多少?是否皮毛,或者更加深入?目前都还不确定。 如果他真是单纯的侍卫司特使,现在一定倍感压迫。 这是一种数九隆冬,不着片缕,被人看得浑身通透的感觉。 方宗花目光转来,话风也是一转:“几天前,嵩阳小镇的酒馆,雪娘就站在您的身边,当时宗花也在,还问您认识她吗?您则避而不答。” 风沙故作沉吟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方宗花逼问道:“现在您还是不想说吗?” 风沙想了想道:“我知道她的身份,但是谈不上认识。” 方宗花拿狐疑的目光使劲打量,偏偏没法逼问。 侍卫司特使对外国谍探拥有处置权,你说我勾结,我可以说利用。至于到底是哪种,只有更高层可以介入,反正轮不到下面人来置喙。 尽管如此,方宗花还是不肯放弃:“宗花此来正是缉拿袭击御龙卫的首犯雪娘和盗掘帝陵的要犯寒苞。两犯干犯十恶,罪无可恕,还望陈先生相助。” 风沙噢了一声,问道:“你不是想说他们俩也在这龙门山庄吧?” 方宗花斩钉截铁地回道:“就在当下,就在这里。” 风沙若有所思,给他留纸条的人,莫不是雪娘吧? 之所以告诉他到处都有异动,就是想把他给拖下水,把这池水给彻底搅浑,然后趁乱逃走?甚至浑水摸鱼?或者兼而有之? 不对,恐怕他已经被拖下水了。 如果方宗花在龙门山庄查到御龙卫扣下的那批物资已经物归原主,他长一百张嘴也休想把自己给撇清楚。 这不会是个局吧?雪娘设的局。 方宗花见风沙不做声,加码道:“崇圣门副执事拜会登封县令,通报有贼匪打算以江湖人云集的龙门山庄为掩护,意图里应外合,对登封不利……” 风沙眸光幽闪几下。崇圣门副执事?那不是黄期么! “崇圣门的副执事想必不会信口开河,一定发现了某些不好的端倪……” 方宗花仔细端详风沙的神情:“为了以防万一,登封县急令治下各处捕役严加戒备,并令调乡兵,以待暴客。” 风沙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回手一指自己的鼻尖:“你莫非怀疑这一切是我主使?” “职下不敢。” 方宗花嘴上说不敢,脸上的神情截然相反:“雪娘和寒苞恰逢其会,难免令人心生疑虑,两犯又都与您有些职下尚不够资格知道的神秘关系……” 故意停住,意犹未尽。 风沙鼻子都快气歪了,什么叫“人在路上走,锅从天上砸。”这就是了。 还特么正好砸他头上。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黑与白 日近正午,擂台上的比武接近尾声,一对少年分出胜负,相互还礼,又向主人行礼,败者下台,胜者等待。 黄期忽然足点立桩,潇洒地翩然跃上擂台。 卓越的轻功,引得一片喝彩。 黄期往四方抱拳,表明了身份,然后摆开架势,与胜者开打。 不过三招,两人对拳飞退,看似平手,刚才的胜者已经败了。 这人心知肚明,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宛如牵线木偶,被迫三招平手,被迫多退一步。人家面子给足,他则欣然认输,因为硬撑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在场不乏高手,看得清楚分明,对黄期的武功和的风度暗自称赞,好感大增。 接下来黄期又击败几名挑战者,每次都刚好得赢。 哪怕眼光不够高的人都看得出黄期的武功深不可测,只是给败者留面子罢了,自然既敬且佩,更是交口赞誉。 大家都以为夏花定将落于黄家。 台下有人大喝道:“夏望山,伏牛山群匪拣你在登封做卧底,你也当真卖力,居然打着为女招婿的旗号,让贼匪混入,意图里应外合,祸乱登封。” 此人满脸虬髯,年近中年,内功出众,嗓音浑雄,声震耳嗡,传遍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 本来嘈杂的人声倏然收敛,待到他话语说完,已静至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不管看得见看不见,全往发声处投注视线。 一阵死寂之后,夏庄主豁然起身,大踏步走至擂台,背手俯视道:“尔等何人,竟敢血口喷人。” 黄期一个快步,跃至夏庄主身侧,向台下冷视道:“阁下当众告发,可知后果?如若拿不出证据,别说夏庄主放不过你,在下也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虬髯客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哟~这还没取人家女儿过门就开始帮未来岳丈说话了。你身为崇圣门副执事,难道不该秉公任直,难道不该铁面无私?” “少逞口舌之快。夏庄主声誉卓着,大家有目共睹。” 黄期正气凛然地比手道:“在场都是江湖豪杰,既有后起之秀,亦有武林名宿。众目睽睽,是黑白不了,是白黑不了,一二妄人乱言,不足以污蔑。” “说得好。”虬髯客大喝一声,纵身跃上高台,与黄期面对面直视道:“如果我拿出证据,你又怎么说?” “在下坚信夏庄主大仁大义,乃正义豪侠。” 黄期冷哼道:“你当众污蔑千言,不如拿出一证。相信在场诸位眼明心亮,是非黑白,自有公论。届时,我是何种态度,大家拭目以待便是。” 虬髯客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来多久,竟敢为别人如此担保。如果我指控属实,难道你会与他同死不成?” “我确实来得时间不长,却与夏小姐真心相交,夏小姐的冰魂雪魄,人品贵重,在下亲身所感,十分心折。有女如此,父亲怎会是坏人?” 黄期朗声道:“如果你拿得出证据,我自会代表崇圣门秉公裁断,至于我个人,大不了夏小姐共死便是。” 金石之音,掷地有声,台下爆发一阵喝彩。 不过,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倒是没夏庄主什么事了。 虬髯客怔怔看黄期少许,点头道:“不愧是崇圣门人,果然有情有义。可惜遇人不淑。”忽然转视一指:“此女与夏小姐情同姐妹,不错吧?” 正是指向授衣。 夏冬双手揪紧衣角,神情十分紧张。 本来她和黄期说好了,龙门武馆全力配合县衙监看授衣以及与授衣相关那些人,防止内外异动。 只要熬过今天,让贼匪无功而返,她再和黄期一起向令君求情,以被人利用的名义,替授衣开脱。 没曾想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把事情公之于众,这下休想善了。 一旦授衣被当众认定勾结贼匪,那么谁来求情都没用了。 她与纯狐姐妹的关系当真很好,当然心慌。现在都不敢去看授衣。 黄期皱眉道:“夏小姐与授衣小姐交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虬髯客冲授衣冷笑:“纯狐小姐,你也是名门弟子,居然勾结贼匪,图谋不轨,你若知羞,赶紧交代,然后自戕谢罪,免得祸及家里,让师门蒙羞。” 众人再度安静下来,授衣家世不凡,师门不凡,当下更是三河帮的执剑。 三河帮近年声名大噪,势力遍布长江两淮,甚至开始往黄河流域发展,虽然目前还不是天下十三帮会,然而已经被江湖人等同视之。 缺得仅是一次可以正式定鼎的事件,比如一场大战。 此人居然敢如此直言不讳,开罪授衣,这可不是好玩的,会死人的。 授衣安之素若,淡淡地道:“你算老几,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本小姐死,本小姐就得死?指控半天,证据何在?” 众人交头接耳,觉得有道理。如果这人仅是一味指控,却不拿出证据,确实无法服众。 虬髯客嘿嘿一笑,忽然抓住背负的包裹往地上一扔,嘴上道:“这是我从纯狐授衣那里偷来的,因为太多,只拿了几把。大家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包袱落地散开,现出几把擦得油亮的臂弩。 台下众人看不太清楚,好奇心勾得人奋力窥视,不乏踮脚,甚至跃起。 凡看清者,无不色变。 台上两侧还坐着几位江湖前辈和一众帮会高层,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豁然起身,目光在授衣和臂弩之间来回扫视。 首席一位老者冷视授衣,森然道:“纯狐授衣,这几把弩弓真是你的?你那儿还有更多?私携禁弩,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虬髯客大声道:“在场她的手下以及朋友,加起来足有百人,内有龙门武馆配合,外有贼匪呼应,仗之弩弓,强袭县衙都不成问题,登封恐成炼狱。” 台上台下,哗然大作。 有人喝道:“拿下他们,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安排座位的人似乎早有预谋,授衣、马玉怜和初云在台上坐得很开,在台下的手下同样分得很开,硬是被高台分隔在东西南三个方位。 每一个方位,少则七八,多也不过十余。其余人留下守护住处和辎重。 周遭的那些江湖人也似乎早有准备,纷纷拔出兵器,三面包围之。 三女的手下立时背靠高台成圈缩紧,同样拔出了刀剑,与之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瞬间翻盘 高台的外围,方宗花感到胜券在握,自信满满地笑道:“陈先生对当下形势怎么看?” 风沙瞟她一眼,还以微笑:“一出好戏,还算有趣。” 其实他对当前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是他信任初云。 初云传信说一切尽在掌握,自然不可能毫无反应就被人逼上绝路。 直到现在,初云还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当下的情况尚在掌握之中。 他不必心急,继续看戏就是了。 风沙的反应令方宗花笑容微僵,旋即展颜道:“陈先生觉得哪里有趣?” 她认为此乃绝杀,陈特使根本是在故作镇定,她必须要尽快击碎这份镇定。只有彻底击碎,她才有可趁之机。 毕竟人家是特使,只要自己不乱阵脚,她很难抓住痛脚,一旦人家缓过气来,那就不止是穿小鞋的问题了,本就被盖满黑锅的她,恐怕会被彻底盖死。 风沙笑了笑:“那位崇圣门的副执事比你有趣。” 方宗花暗里嘲笑,心道都火烧眉毛了,你居然还想挑拨离间,是不是黔驴技穷?面上嫣然道:“何以见得?” “不管今日这事何等结果,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成,他有功劳,他大义凛然,至不济还可以大义灭亲。不成,那是别人诬告,能怪得了他吗?” 风沙啧啧道:“他从头到尾都在维护夏庄主和夏小姐,当真有情有义。你再看看你,本该先躲着我,事成之后再现身不迟,偏偏现在现行,啧啧~” 方宗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得相当难看。 风沙不怀好意地道:“如果我跨过这道坎,你猜我会怎么弄你?” 顿了顿,补问一句:“那个满脸胡子,出面叫嚣的家伙,是你的人吧?” 方宗花转开视线,目光重新投向高台,闭上嘴不吭声。 “不想说算了,我不逼你。” 风沙似乎来了谈兴,伸手指道:“那小子道貌岸然,瞧着十分不爽,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他给占了。所以你尽管放心,就算要弄你,我也先弄他……”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或许可以借方宗花之手,把黄期给秘密扣下。 如果将来柴兴得知自己的亲妹妹死了,想要追查是谁干的,那么正好通过侍卫司把黄期给交上去。 届时,无论隐谷怎么往他头上扣黑锅,不仅徒劳无功,而且一定适得其反。扣得越狠,柴兴越恼。 这时台上,初云笑盈盈地挺身而起,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引得台上诸人纷纷转目视之。 不过,她并没有乱呼,声音一点都不大,别说外围听不见,连高台旁边都未必听得清。 高台上那些人的脸色开始起了变化,连黄期都不例外。 一行人忽然围上初云,但是并非动手,像是看着什么。 方宗花见之,心下不禁忐忑,忍不住问道:“她是您的人吗?” 风沙正在琢磨着初云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随口道:“她可以是我的人,你也可以是。漂亮的女人嘛!有时候确实有些优势。” 方宗花的眼神慌了一下,呼吸也乱了一下。她听懂了话里的暗示,如果这次失败,她恐怕就要拿自己的身体和尊严去求人家高抬贵手了。 她出身侍卫司,干着密谍这行当,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贞洁烈女,然而还是倍感屈辱。 因为不是她想要主动达到什么目的,或者换来什么,而是被迫屈从,还要迎合羞辱。 “在下与在座众位前辈商量过了,确定贼匪之事全然子虚乌有……” 黄期忽然面向台下,朗声道:“此事全是误会。在场诸位前辈都可以证明,授衣小姐绝非歹人,倒是有人信口雌黄,用心极其险恶。” 台下轰然大哗。 本来剑拔弩张,本来板上钉钉,怎会有这种反转? 大家一时间无法接受,纷纷疑问,甚至跳出来质问原因。 台上那些人个个肃容,无一人解释回答,也无一人反对驳斥,显然认同黄期所说的话,无异于背书。 否则随便一人随便一个否认的表态,台下绝对立马闹开。 虬髯客早就发现情况不对,黄期话未说完之前,他已经退进人群不见。 加上场面乱哄哄的一片嘈杂,谁也听不清楚谁说话,谁也顾不上身边人,倒是让他顺利溜走。 夏冬跑去授衣跟前,红着脸低着头,似乎一个劲地道歉。 这边,方宗花的脸色一阵变幻,很快又恢复如初,转身面向风沙,凝视道:“陈先生,宗花知道错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风沙哪知道怎么回事,嘴角露出一抹故作高深莫测的微笑,仅此而已。 方宗花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 “安静,安静,请听我一言。” 那边高台,夏庄主双手抬起虚压:“有人心存恶意,意图败坏纯狐女侠的名誉,陷害鄙馆,鄙庄,鄙人。夏某深感愤怒,并向纯狐女侠诚恳致歉。” 授衣欠身道:“夏伯伯言重了,唤我授衣就好。这只是小人作祟,与夏伯伯何干?授衣与夏姐姐一直情同姐妹,任谁跑来挑拨,那都是自取其辱。” 夏庄主含笑捋须。 授衣牵起夏冬的手,扬声道:“今天是夏伯伯为夏姐姐招婿的好日子,千万不要被不知所谓的小人败坏兴致。后面摆开了流水宴,还请大家移步……” 台上诸人纷纷招呼手下去往台后宴席。 三女的手下也纷纷刀剑入鞘。 大家收起兵器先后离开,剑拔弩张的紧张形势不复存在。 风沙冲方宗花道:“如果方小姐没有安排其他好戏,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方宗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面上再冷静,心里也不免慌乱,听得陈特使语带讽刺,心儿更乱了。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更是手足无措。 黄期突然排众出得人群,急匆匆地走来,脸色十分阴沉,直奔方宗花,抬目看见方宗花面对的风沙,神情一怔,迟疑道:“陈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方宗花一眼,脸色恢复如常,甚至挤出个笑容:“两位认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陈特使的身份是绝密,方宗花不敢乱说,转视黄期,岔话道:“你过来干什么?” 崇圣门不仅拥有官方的背景,也拥有半官方的身份,归礼部下署负责宗教事务的祠部司辖管。 其正副主事都需要得到祠部司的任命,甚至本身就是祠部司的派员。 所以在方宗花看来,黄期就是个听命办事的家伙,而且职位很低。 身为侍卫司都头,她见官都大一级,何况面对一个微末小吏。 她有权让其唯命是从,不从则罪。 语气做派也就难免高高在上,完全是上级俯视下属的态度。 黄期看了风沙一眼,犹豫少许,往方宗花凑近些道:“有件事想找方姑娘确认一下。”显然不想让陈风知道。 方宗花寒着脸道:“有事就说,他不是外人。” 事到如今,一败涂地,再不坦诚一点,她担心陈特使把她给活活玩死。 还不如光棍一点,免得让人家疑心生暗鬼,觉得她又在坑他。 黄期听得一呆,忍不住打量风沙,琢磨“不是外人”又是什么人。 方宗花见他不吭声,有些不耐烦地斥道:“你倒是说呀!” 黄期赶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挤出个笑脸道:“方姑娘,你帮忙看看这个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还在隐谷,还有师傅撑腰,他完全可以不把侍卫司放在眼里,现在失去了隐谷和师傅的庇护,哪里还敢得罪这种强权官署。 哪怕人家态度差点,他也得忍着,还得陪笑。 方宗花接过文牒打开看了几眼,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苍白得要命,啪地一下倏然合拢,颤声道:“你们刚才在台上看得是这个?” 黄期是点头,见她这副模样,有些不明所以。 方宗花全身都僵了,手足俱凉,声音更颤:“这上面的内容,他,他们都知道了。” 黄期跟着紧张起来,继续点头。 方宗花深吸口气,勉强定神道:“你现在立刻赶过去告诉他们,这件事谁都不准透露半个字,否则定以谋叛罪论处。” 谋叛者,背国投敌。亦属十恶不赦之重罪。哪怕没有实施,仅是有企图,那也是首犯绞刑,从犯流放。一旦实施,不分首从皆斩,家属流放。 黄期啊了一声,双目瞪圆。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居然连透露都算谋叛。 方宗花眼眶都红了,咬着牙低喝道:“快去啊!这东西先交给我,你快去警告他们,我待会儿也会过去。” 黄期回神道:“知道了。”又看了风沙一眼,快步离开。 他人一走,方宗花双腿一软,噗通一响,竟是直接跪下了,语无伦次地哆嗦道:“陈特使,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错了……” 风沙一脸懵逼,轻咳一声道:“大庭广众,像什么话,站起来说话。” 方宗花双手使劲撑了几下,身体居然已经软到挺不起来。 她那两名手下急忙忙想来搀扶,方宗花瞪眼道:“滚开,不准靠近。” 两人不明所以,但是令行禁止,果然不扶反退。 风沙伸手搀了一下,虽然他没什么力气,方宗花总算站起来了,战战兢兢地把手中的文牒交给他,同时结巴道:“这个您拿着。” 风沙心中挺好奇的,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恍然。 这是一份内库和军器所共同签押的密令,着持令者秘密押送一批军械去往许州交割。 军器所令自然吓不到方宗花,把方宗花吓瘫的是内库签押和“秘密运往许州交割”。 内库就是皇宫的府库,也就皇帝的私库。 又正值许州忠武军将要开征南唐的前夕,所以这批军械很可能攸关陛下的南征大计。 至于怎么攸关,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如果陈特使的使命与之相关,事情更加严重。 结果因为她的缘故,在这种场合被公之于众。 如果让南唐方面侦知,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如果,南唐密谍首领雪娘就在这儿呢!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她眼前发黑,仿佛看到自家的家谱正在被人论页打红叉,恐怕要一页一页地死了。 风沙很清楚方宗花为什么会惧怕成这副鬼样子,实在忍不住想笑。 这份军械押送令肯定是真的,应该不是初云弄来的,北周方面对她防范还是很严的,授衣估计也通不了这种渠道。 要么是绘声,要么是马玉怜,更有可能是马思思同过金素玉帮姐姐弄来的。 弄来的目的,无非是让同行的弓弩卫和剑侍可以在北周境内合法的携带弓弩,甚至可以秘密携带,目的地也绝对不止许州一处。 不知初云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拿出了许州这一份。 弓弩卫和剑侍的防卫一向严密,怎么可能被人盗走弩弓还不自知? 恐怕是初云发现有人试图盗取,于是将计就计,甚或至有意漏风,来了个诱敌深入,故意引导人家来盗,然后再当众拿出此令。 事实证明,确实是绝杀,可以瞬间翻盘那种。 初云这小妞耍起阴谋诡计,还真是又阴又狠又顺溜,颇有些周宪风范。 方宗花这会儿总算定下神,低声道:“求陈特使再给卑职一次机会,卑职一定封锁消息,将功赎罪。” 风沙正想听这话呢!嗯了一声道:“你想怎么挽回?” 方宗花眸闪厉芒:“登封县的捕役和乡兵已经围住了龙门武馆和龙门山庄,我可以下令……”斜起纤纤玉指往颈上狠狠地虚划一下。 就是斩尽杀绝的意思。把知情人全部灭口,秘密自然也就保住了。 “你昏头了,开什么玩笑?” 风沙斜眼道:“就算几百头猪也不是那么好宰的,何况几百个携刀带剑,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就凭这些捕役乡兵,真要打起来,谁宰谁还不一定呢! 方宗花也是张皇失措,少了冷静,闻言总算清醒过来:“求特使指教。” 风沙故作沉吟道:“他们还算小心,知情人应该仅限高台上那十几个,这些人在江湖上有身份有名望,拖家带口,不难对付。杀鸡儆猴足以噤声。” 方宗花还是觉得不安全,忙道:“数数也就十几个人而已,依卑职的意思,杀鸡儆猴不如斩草除根。” 风沙心道你还真是心狠手辣,嘴上道:“都是久混江湖的老狐狸,你真有把握一网打尽?如果不留神跑掉几个,信不信人家跟你闹个鱼死网破?” 方宗花心道也是,赔笑道:“卑职鲁莽。还请特使示下,谁做鸡最好?” 风沙淡淡道:“我看那个崇圣门副执事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方宗花愣了愣,迟疑道:“他?”觉得有些冤枉,转念一想,她现在哪顾得上人家冤不冤枉!死道友总好过死贫道。 风沙觉得这小妞手太黑,赶紧补了句:“只是拿下扣下,没有必要真取他的性命,完全可以让他配合你演一场戏嘛!” 黄期乃是杀害柴小姐的凶手。如果隐谷将来敢把这口黑锅往他的头上扣,他就通过侍卫司把黄期往柴兴那儿一送,倒要看谁倒霉。 所以这人只能关,不能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借刀杀人 流水宴围着一座葫芦状的小湖开席,占了半边湖岸,气氛十分火热,人声更是鼎沸。 参宴的江湖人大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才发生之事,种种传言猜测不一而足。 也有不少人讨论夏小姐的未来夫婿,大家对黄期刚才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无不赞不绝口,认为夏庄主的爱婿不可能是别人了。 叶三娘本不想凑热闹,毕竟嵩阳楼的事情还没完,这时越低调越好,安安静静地混过今天,明天一早与陈公子夫妇混在四散的江湖人中离开登封。 奈何王艳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是有些放浪形骸,拉着同院的一对夫妻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放声纵谈。 之前她们跟珂海珂润兄妹换了院子,搬过去也就一天多,同院的人都没来得及认全,就结识了住于隔壁的一对小夫妻。 丈夫叫包放,妻子叫余珊,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比王艳大上几岁。 夫妻俩自称从关中过来,瞧着很是恩爱。好像没有什么根底,据说都是师传徒受的江湖散人,看对眼了,就在一起了。 包放豪爽爱笑,五行盘从不离手,还挑着个小担子,一副风水先生打扮。一问还真是,人家就是靠给人看坟宅吃饭的。 余珊腼腆少话,人不算漂亮,但是非常耐看,好像没带兵器,其实缠了盘龙锁,既可做鞭,又可当绳,平常腰间环带。 王艳甩着把酒壶,挨来给余珊倒酒:“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夏小姐这般风光招婿,风光嫁人。” 余珊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抿唇一笑。 “风光也没什么好的。” 包放凑头过来笑道:“岂不知风光在上,往往薄冰在下,看着荣光满脸,其实步步惊心。” 王艳吃吃笑道:“你不是风水先生吗?又不是算命先生。” “风水相天地,相术相人身,所谓风水相术最终都要应之于人,否则纵洞天福地,与人何益?纵穷山恶水,与人何害?” 包放正色道:“所以,相人未必会相天,相天一定会相人。” “是吗?”王艳将信将疑。 “罢了,我给露上一手,免得让你这丫头给小瞧了。你看,这里山小无峰,是蛟不是龙,有山无水,是条独蛟,” 包放凑近些道:“庄建半山腰,如楔钉蛟身,蛟虽钉住,安能不疼?此乃大凶之地。一时表面风光,内里暗伏凶险。” “这倒像是个风水先生说的话。” 王艳伸手指湖:“这不就是水吗?哪里有山无水了?” “兴建此庄时,一定请教过高人,造湖供奉,以安蛟动。不过,此湖建于人为,恐将毁于人为。届时蛟痛又渴水,迟早翻身,一旦翻身,山覆庄倾。” 包放一本正经地道:“山与庄都毁了,人还能安好不成?你若不信,我把话放在这里,此庄兴于此湖,也将毁于此湖。” 王艳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你倒是告诉我怎么毁?” 包放摇头晃脑地道:“无水自然毁于火。” 王艳讶道:“火灾?” 包放微笑道:“火灾是火,战火是火,也有可能是毁于一五行属火之人。在下修为有限,只能大略粗推,还算不了那么细。” 叶三娘含笑插话道:“包兄真是好本事,可惜夏庄主他听不到,否则一定把包兄待为上宾,重金礼聘为龙门山庄化危解难。” 她可是老江湖,不像王艳初出茅庐,人家一番话看似高深莫测,其实说白了还是云山雾罩两头堵,没一句瓷实话。 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也说得通。总之,怎么解释都对。 包放听出叶三娘话里暗藏的讥讽之意,微微一笑,也不辩解。 王艳倒是很感兴趣,缠着包放问个不停。 在场三人很快看出她其实想问姻缘,就她自己不知道别人已经看出来了,还在那儿旁敲侧击,半天不入正题。 一众面色冷肃的锦衣人忽然从流水宴中穿行,直接来到湖心亭前,封锁住通往湖心亭的桥。领头之人,是一名锦衣女子,当先上桥,当先而入。 湖面上不知从哪冒出几只快舟,把湖心亭给团团围住。 除了此间主人,湖心亭中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闹出这种惊动,自然惹来四方瞩目。 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些锦衣人是什么人,一个个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余珊和包放相视一眼,两人脸上神情莫明,似乎喜忧参半。 包放借口方便,带着余珊来到流水宴尾,一处假山之后。 余珊转目看附近无人,目光越过假山之侧,望着湖心亭,轻声道:“她是侍卫司的首领,怎么会当众亮相?” 包放沉吟道:“可能跟刚才纯狐授衣拿出的文牒有关。” 余珊一直眺望,肃容不语。 “也不知道文牒里到底什么内容,那些家伙像见着圣旨似的,连这个心如蛇蝎的方宗花都不惜亲自露面。” 包放叹道:“现在打肯定打不起来了,看来你借刀杀人没有成功。” “什么叫借刀杀人?” 余珊不悦道:“又不是我撺掇那个崇圣门的家伙跟人过不去,也不是我鼓动县衙大张旗鼓调兵包围,更不是我居中联络,让方宗花搭上黄期。” 包放笑道:“你只是把方宗花引来这里,窥得机会,来了个顺水推舟。” 余珊冷冷道:“分明是她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怎么是我引她来呢!” “咱们去哪不成,为什么要跑来龙门山庄?为什么今早你要给那个姓陈的小子塞条子?” 包放嗤嗤笑道:“难道不是借刀杀人?难道不是想要卖个顺水人情,甚至希望他被方宗花拿住,你再设法救下……” 余珊脸色一变,寒声道:“寒天放,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再要胡说八道,我对你不客气了。” “那个姓陈的小子到底是你什么人,之前卖他的人情还不够大吗?那可是满满几车金银细软,哪怕只取一车,咱俩几辈子都够了,你居然白白送还。” 寒天放双手扳住余珊的双臂,晃动道:“雪娘!难道你不想跟我长相厮守吗?为什么放弃荣华富贵不要,非要重新跳回这潭泥涝。” “你知道的,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雪娘眼神渐渐软化:“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之后,一定与你长相厮守,我给你生孩子,咱俩再也不分开。” 寒天放有气无力地道:“又是最后一次,这已经是第几次最后一次了?” 雪娘纵身入怀,闭目道:“我保证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寒天放哑声道:“让我相信也可以。你告诉我,那个姓陈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如此拼命讨好,卖人情还不留名。你,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你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 雪娘犹豫少许,仰脸道:“他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大人物。” 寒天放忍不住问道:“既然是大人物,怎么会不为人知?” “这有什么奇怪的。” 雪娘凝视道:“贵教的日光明使算不算大人物?但是又有几个人知道令弟就是贵教的日光明使?” 寒天放愣了愣,小声道:“他比我这个哥哥强多了。” “有些话你不爱听,我还是要说。有些人捏死你我就像捏死蚂蚁那样容易,蚂蚁想要获得这种人物的好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却很容易被踩死。” 雪娘幽幽地道:“为了博取好感,还不被踩死,我已经竭尽全力,求你不要因为嫉妒坏了大事,好吗?” “你是想说那个姓陈的小子就是那种大人物?” 寒天放语气莫明地道:“我承认他一开始装嫩瞒过了我的眼睛,后来才知道他的确不简单。但要说你我是蚂蚁,有些过了吧!” 雪娘沉默少许,道:“你说符王算不算大人物?” 寒天放点头道:“北周国丈,还是异姓王,兄弟几人都是一方军使,他若不算大人物,世上就没有大人物了。” 雪娘道:“这样一位大人物,之前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人家的掌心,我历经万难才帮他脱身……” 寒天放接话道:“这我知道,当时你让我在潼关和风陵渡给他安排好。” “不错。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也以为事情成了,结果人家不过派手下在路边搭了个台子、亮了下相。” 雪娘叹气道:“那个老东西别说反抗,居然连逃跑的勇气都鼓不起来,毫不犹豫地把我给卖了,把我的手下全部杀光,只剩你……” 寒天放叹气道:“我看过你的留信才知道你当时打晕我,是为了救我。” 雪娘冲他笑了笑,又把脸蛋贴上他的心口,继续道:“你以为那是谁的手下?” 寒天放脱口而出:“不是柴皇吗?” 除了皇帝,还有谁能让符王如此畏惧? 他一直认为符王功高盖主,受到柴皇的忌惮,所以意图处置之。 雪娘身为南唐密谍,自然要跟北周对着干,于是解救之。 “当然不是。忘了告诉你,嵩阳小镇北郊那些押车的家伙才是柴皇的手下,已经被你我联手杀光了。” 寒天放难掩诧异之色,如果早先知道那些人是柴皇的手下,他还未必敢动手呢!转念问道:“那是谁的手下?” 雪娘再度仰脸看着他。 寒天放与她对视,渐渐变成了大小眼,咋舌道:“陈风的手下!” 雪娘投以赞同的眼神。 寒天放结巴道:“他到底是什么人?”雪娘毫不犹豫地杀光了柴皇的手下,却如此惧怕那个陈风,他实在难以理解,难道陈风比皇帝还厉害不成? “他不姓陈,姓风,其实是我大唐的驸马,起码曾经是……” 寒天放啊了一声,这个他真没想到,做梦也想不到啊! 雪娘看他一眼,轻声道:“算了,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说,现在当务之急,不能让他把我的好意误解为借刀杀人,否则我真会被人家一脚踩死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无胆匪类 黄期从来没有这样懵逼过,哪怕被赶出隐谷的时候。 他更没有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女人,说出的话好像天威律令,不容任何人置疑,甚至连张嘴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给他定罪了,还是谋叛之罪。 好在夏冬出言维护他,令他心凉的是,方宗花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闭嘴。”一点颜面都不给。 夏冬当然恼火,忍不住拦到黄期身前,怒道:“你凭什么捉黄期,就凭你说他有罪,他就有罪了?” 方宗花上下打量几眼,向夏庄主道:“好好管教女儿,不然我连她一起抓。” 夏庄主赔笑道:“方都头,有话好说。”又冲夏冬道:“冬儿,还不让开。” 夏冬见父亲居然被个女人训斥,还这般唯唯诺诺,心头更加火起,斥道:“侍卫司很了不起吗?我就是不让,倒要看看你怎么抓我。” 诸人脸色皆变,尤其夏庄主夫妇的脸色最难看。 方宗花格格一笑:“我知道你们江湖人最是桀骜不驯,常以武犯禁。你自觉武功高强,我拿不住你是不是?” 夏庄主刚要说话,方宗花转目逼视,夏庄主立刻闭嘴。 夏冬侧身甩裙,冷冷道:“不服你来试试,你和手下一起上也行。” 方宗花认真地看她少许,忽然笑了起来,且是大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腰都弯了,捂着肚子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喘着气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打?” 夏冬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束手就擒,为什么要跟你打?” 夏冬哼道:“胡说八道。” 方宗花转视夏庄主和夏夫人,淡淡道:“夏庄主上有老母在世,下有襁褓孙儿。夏夫人的娘家是卓剑峰的卓剑山庄没错吧?” 两人的脸色随之色变。 “谋叛乃十恶不赦之罪,不分首从皆斩,祸及家属。谁敢包庇,谁就是从犯,如果包庇黄期,就是从犯,如果你想连累全家人连坐,赶紧动手……” 方宗花笑容恶毒,语气戏虐:“快呀!快动手啊!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你高强的武功了。” 夏冬气得俏脸涨红如血,但真就不敢动了。 其余几人更是吓得退步,活像躲瘟神一般。 凡是在江湖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多半家大业大,谁不是拖家带口? 这种人绝对不会傻到跟朝廷硬杠,尤其不会傻到跟侍卫司硬杠。 那可是皇帝亲卫,杠了就算谋反,全家株连。 方宗花轻蔑地道:“你最好亲手把他给我绑了,再把自己也给我绑了,我算你个将功折罪,投案自首。非要等我们动手,罪名那就不一样了。” 夏冬气得浑身直抖,一对秀眸都快喷出火来,银牙都快咬碎了。 方宗花好整以暇地催促道:“我的耐心很有限,过了这村可就没了这店。” 夏庄主叫道:“绑,她绑。”冲女儿呵斥道:“快呀!你真想害死全家人嘛!” 授衣刚要说话,初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冲她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出头。 授衣瞪大眼睛,瞪住初云,眼神十分愤怒,像是在说:你敢拦我! 初云凑近悄声道:“郑伯克段于鄢。” 授衣听得一呆,心道啥意思? 初云略一沉吟,又附耳道:“这位黄公子心机颇深,未必是良人,未免夏小姐所托非人,咱们最好先等等,看看他到底是何心性。” 这算是讨好授衣和流火,否则她才懒得管夏冬是否嫁给不良人呢! 授衣恍然,凑唇过去道:“我怕夏姐受罪。” 还在开封的时候,流火去过侍卫司狱接送柔娘,回来后跟她讲过里面的恐怖。 柔娘受了照顾,仅是单纯地进去住上一晚,做做样子而已。就算这样,柔娘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了,可见侍卫司的手段多么残忍恶毒。 夏姐要是落到侍卫司手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初云附耳道:“你私下打个招呼足矣。” 授衣心道是啊!紧提的心儿顿时一松。 初云、马玉怜和授衣之前并没有和方宗花打过交道,只有绘声跟方宗花打过照面。绘声这两天被关着受罚,一直没有露面。 方宗花仅是通过刚才高台上发生的事情,猜测纯狐授衣很可能是陈特使的人。仅此而已。 在授衣看来,她当众拿出了内库和军器所共同签押的文牒,于是方宗花跑来警告见过这份文牒的诸人噤声,把她当成了拥有秘密使命的自己人。 所以,让方宗花优待夏冬应该并非难事,把人要回来都非难事,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求主人帮忙嘛!多大点事啊! 她真是关心则乱,还是初云精明。 却不知初云另有盘算,乃是有意放任夏冬和家人决裂。 至于目的……她知道风少特别喜欢兽尾,连她都戴着呢! 其实她早就盯上了夏冬那六条白狐尾,这可是讨风少欢心好宝贝,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下手合适。她当然不想因为几条白狐尾招惹涂山门。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么?干嘛要弄尾巴,完全可以直接弄人嘛! 夏冬终究没有动手去绑黄期,倒是她父亲把她给绑上了。 她则木然呆立,任凭施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黄期等到夏冬被绑结实之后,忽然探手掐住夏冬的颈子,挟着她背靠在亭柱上,喝道:“不准过来,你们谁都不准靠近我。” 这一下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包括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初云。 方宗花愣了愣,嫣然道:“你快掐死她,掐不死她,你跟我姓方。” 心道你是不是傻,居然拿自己的未婚妻威胁我?我会在意她的死活? 真是笑话~ 黄期哆嗦道:“她,她是涂山门的弟子,无论谁敢杀死她,涂太君一定会出山报复,不信你们试试。” 太君放在朝廷中乃是指官员母亲的邑号,放在江湖上那就是指仙女,与仙子的区别在于尊称年长者。 方宗花当然不会害怕什么涂太君,歪着脑袋上下巡扫,琢磨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莫不是失心疯了? “我明明没有错,你为什么要拿我,你不能拿我!” 黄期红着眼睛吼道:“放我走,放我走。不准放冷箭,刀剑也一样,谁敢砍过来,我就拿她挡,谁敢杀了她,涂太君就会杀了谁。” 方宗花确实没想到黄期居然不是拿人当人质,而是拿人当盾牌。 两人刚才还在谈婚论嫁,转眼之间就拿未婚妻当盾牌,还特意等到人家被捆个结实,无法反抗之后。啧啧~ 初云也在啧啧,心道无胆匪类,无耻之尤。 无胆无耻到这种程度,还真是少见。 授衣实在忍不住了,跳着脚骂道:“混蛋,放开夏姐,不然我弄死你。” 方宗花看她一眼,反倒开始为难。 她没想到纯狐授衣居然这般在意夏冬。 如今她得罪了特使,正担心秋后算账。 如果纯狐授衣真是特使的人,她又对夏冬下了死手,人家跑去告她刁状,她岂不是要倒血霉?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武林高手 湖心亭的动静,震惊了亭内和岸上的所有人。 谁也顾不上谈笑吃喝,不知不觉地靠往湖边,伸颈观望湖心亭的情况。 奈何湖心亭离湖边有些距离,谁也听不人声,只看得眼花缭乱,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庄主为何夏小姐给绑了起来?黄期又为何把夏小姐当成人质? 一时间,交头接耳,众说纷纭,猜测连篇。 不是没有人试图过桥登亭查问情况,奈何守桥的锦衣人亮出了官府的腰牌,言说要务在身,擅入者罪,擅闯者死。 如果是县衙的捕快,不少人或许还敢试着闯上一下,偏偏是府衙的腰牌,没有人敢硬来,只能隔湖远看。 王艳也是其中一位,不仅兴趣盎然,更是踮脚翘首,为了跃过人群看个清楚,不时还跳上两下。 叶三娘怎么扯都扯不动,心里十分着急。 她以为嵩阳楼事发了,官差直接打上龙门山庄,找夏庄主要人。 看现在的样子,夏庄主明显扛不住了,接下来恐怕会大索山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奈何王艳没心没肺,加上喝了不少酒,居然死活拉不走,悄声几句,王艳反而笑她杞人忧天。 大庭广众之下,她实在不敢闹起惊动,引来别人注意,自然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硬是僵住了。 她正焦急呢!风沙带着珂海慢慢悠悠地沿着步道晃荡过来。 多数人都凑到湖边,本来拥挤的流水宴和旁边的步道全部空旷。 若非如此,他还不愿往里走呢!现在正好凑近些看看情况,权当看戏。 正因为行于空旷,所以他和珂海十分醒目。 叶三娘本就在左顾右盼,找寻出逃的路线,很快就瞧见了风沙,第一反应是拉着王艳躲开。 结果王艳反倒醉醺醺地推了她一把,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风沙,顿时恶狠狠地瞪了几眼,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这一哼,又响又嗔,饱含怒意和不屑。 旁边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她看来,包括风沙。 风沙略微顿步,转身走了过来。 叶三娘吓得魂都飞了,心道你干嘛凑过来,深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认识?想被人一网打尽吗? 她放开王艳,三步并作两步,拦到风沙跟前,低声道:“黑皮扎手,醒攒风紧,松人淌出。” 风沙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好在还知道这肯定是江湖黑话。 珂海附耳翻译:“我们被官差识破了,赶紧溜走,不要惊动。” 风沙还没做声呢!王艳把头凑过来,嘘道:“别说话,那边要动手了。” 语气不乏兴奋,像是很想看人打架的样子。 风沙转目眺望。 湖心亭中,方宗花斜执一把短斧,带着两个锦衣人缓步逼近靠着亭柱的黄期,形成三面合围。 风沙仔细瞧了几眼,并不看好方宗花。 黄期出身隐谷,所学内功外功,随便一种拿出来都称得上武林绝学。 此乃隐谷千年的钻研和积累,寻常传承绝对无法与之抗衡。 若是在开封,侍卫司肯定拿得出与之相当的高手。 毕竟赵仪往侍卫司里塞了不少玄武总堂的玄武卫。 地方上那就很难说了。 方宗花对武林高手到底有多高,似乎没有概念,又或许当真不知道黄期就是真正的武林高手。 否则她绝不会傻到以武力压之。单论武功,在场所有的侍卫司侍卫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黄期。 她应该以官身压之,以家族胁之,以牵挂羁绊。 就好像威胁夏冬一样,直接把夏冬全家人的性命架到火上烤。 夏冬武功再高,也只能束手就擒。哪怕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方宗花干掉。 或许正因为拿下夏冬太顺利,方宗花明显轻敌了。 这时,湖上有两条小舟无声无息地滑近黄期的身后,乌蓬之中隐有箭头闪烁,显然准备抽冷子暗箭伤人。 风沙目光锐利,扫视瞧见,还是摇头。若论器械之利,四灵冠绝天下,天下无以过之。如果隐谷无能抗衡,早就被四灵反复践踏,而非反过来。 事情果然不出他之所料。 方宗花自以为引住了黄期的注意,后方小舟突射冷箭。 嗖嗖双响,一时两支。 黄期别说回头,连眼皮都没抬下,连同挟持的夏冬一起,两人的身体瞬间晃成残影。 两支冷箭就像射上了虚影,直接透体而过。 方宗花眼疾手快,挥刀连抡,当当磕飞。 尽管如此,她还是吓出了一声冷汗。 不是被冷箭吓的,是黄期鬼魅般的身法吓的。 其中一箭迅疾绝伦地飞向授衣,且直冲面门。 这一箭不仅有弓弦之力,还加上了方宗花的刀劲,速度更快。 最关键,斜斜飞来,角度十分刁钻。 厅内诸人神情皆变,奈何救之不及。 来得及救援的初云和马玉怜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连眼珠都没转来。 授衣不动声色地扬起纤纤玉手,似缓实疾地摘羽箭于指尖。 轻松写意地好像赏花的时候探手折枝,仿佛下一刻就会置于鼻尖轻嗅。 另一支箭则咄地没入另一根亭柱,箭羽嗡嗡震颤,显示劲力绝对不小。 见到这一幕的几人难掩脸上惊诧之色,授衣的武功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岸边看见这一幕的江湖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细节或许没有近处更清楚,远观之下,视野更广,全程纳入眼帘,惊呼连连,此起彼伏。 多数人流露出荒谬绝伦的神情,几乎难以置信。 以他们的武功和眼界,实在无法相信居然有人能够空手接箭,还接得如此轻描淡写,偏偏事实亮在眼前,不信都不行。 王艳都看傻眼了,下巴往下一落,愣是合不拢。 叶三娘羡慕地道:“武林高第,果然名不虚传。” 王艳回过神,不乏嫉妒地道:“看人家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呢!凭什么这么厉害。” 她一直认为自己天资极佳,同龄师兄妹就她的武功最出色。刚才发生这一幕,对她的打击颇大,自以为还不错的武功与之相比,简直是庄稼把式。 而她居然为此欠下了一大笔债务,差点要卖身偿还,何其不值啊!!! 大家还没从一瞬的惊艳中回神,黄期忽然惨叫一声,凌空倒飞。 一道白影随之凌波,六条狐尾飒飒如扇,竟是刚才还被捆个结实的夏冬。 黄期一下子点上后方的舟顶乌蓬,尚未站稳,夏冬倏然飘至,脸挂冻霜,眼冒寒芒,双掌恍如暴雪成片横刮,带起烈烈风啸,发出阵阵怒号。 砰砰的交击声随之暴响震颤,劲风压水,水波激荡,进而掀浪。 舟中发出好似夜枭哭嚎的凄厉惨叫,两名锦衣人连滚带爬地翻出乌蓬,头也不抬地往水里猛扎,就好像地震将临的虫兽,慌不择路,鼠窜而逃。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乌蓬小舟轰然炸裂。 碎布如同群蝠四散,舟身好似五马分尸。 短短一瞬,又似很长,终于风平浪静,终于雨霁云开。 夏冬抓着软绵绵的黄期踏水回亭,像是抓着一个装满陈粮的破旧麻袋,随手掷与地上,抬眸凝视方宗花,木然道:“这算将功折罪吗?” 方宗花总算回神,咽了口口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劈树成柴 龙门山庄一场招婿,结果招到最后,自家女儿把内定的夫婿亲手抓了。 方宗花并没有公开侍卫司的身份,除了少数人之外,大多数人只知道是府衙跑来拿人。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夏庄主一家饱受煎熬,跑来凑热闹的江湖人则倍感扫兴。 龙门山庄显然已经变成了是非之地,是非之地当然不可久留。 预设的晚宴无疾而终,本还打算留下过夜的人,纷纷离开。 大部分人连告辞都没有,甚至有些人连房都没回,直接走人。 比如叶三娘和柳艳。 叶三娘是雾里看花,越看越怕,再也不由着王艳的性子,直接抓来一把茶壶,灌自己一口,喷王艳一脸。 王艳从醉醺醺中清醒,抹了几下脸蛋,呆呆地问道:“师姐,你干嘛?” 叶三娘抓住她的手腕,边拽边道:“连崇圣门的副执事都被抓了,咱们再不跑,那就跑不了了。” 她当然不清楚黄期被抓的真实原因,一心只往自己犯的事上联想。 毕竟六条人命呢!还是贾三公子的人。什么是大案,这就是大案。 尤其夏小姐和黄期当时都在嵩阳楼,全程看着贾三公子羞辱王艳。 官府是不是正在顺藤摸瓜,所以抓了黄期? 一旦黄期开始交代,立时拔出萝卜带出泥。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叶三娘拽人的力气很大,王艳身不由己地奔出几步,忽然用力甩脱,扭头道:“小贼你怎么不走,跟上呀!” 叶三娘差点气晕过去,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应该赶紧分头逃走,干嘛还叫上同案犯一起?这不是找捉吗! 风沙瞧了叶三娘一眼,含笑道:“你们先出城,我随后去城外找你们。” 叶三娘稍松口气,心道谢天谢地,总算有个明白事的,赶紧附和道:“陈公子说的不错,咱们先离开登封再汇合不迟。” “可是……”王艳迟疑道:“人家付了那么多银子,哪有甩下雇主自己先走的道理?” 叶三娘心道有命赚钱你也要看看是否有命花钱啊!寒下脸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递给风沙道:“我们师姐妹武功不济,还请陈公子另请高明……” 王艳几乎是扑着夺过包裹,一把抱在怀里,露出死也不放手的模样,瞪大眼睛叫道:“叶师姐!” 风沙笑了笑道:“你们在南城外第二间茶水摊等我,如果天黑前我还没到,那就不必再等。你们承担了很大的风险,不算失信,该当拿钱。” 王艳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转向叶三娘道:“师姐!” 叶三娘看看她的神情,又看看她紧抱的包裹,终于点头道:“好,就此说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定会等你到天黑。” 她也不待风沙点头,直接拽住王艳,使劲往人流里钻。 走出大约七八步,王艳回头道:“小贼,你一定要来啊!” 看着两人背影远去,风沙偏头道:“跟方宗花说黄期还有大用,不要把人给弄死了,让她派得力的心腹秘密关押,等待我的命令,再予处置。” 珂海应是,犹豫少许,问道:“如果她想见主人,应该怎么说?” 风沙沉吟道:“我暂时不方便见她,等她把黄期安置好再说吧!” 黄期这个筹码要拿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绝不能让隐谷知道人在他的掌控之中,更不能让隐谷找到黄期。 侍卫司做这事还真是最合适不过,方宗花也算精明,应该不会出岔子。 风沙又吩咐道:“我现在去找赵姑娘,你见过方宗花之后,回去让夫人准备启程,等我回来就走。” 珂海应声离开。 …… 初云估计在帮忙授衣处理些后续,尚未回来,倒是绘声还在。 不是在受罚,而是在罚人。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趴在两把条凳上,头前脚后,裙子撩起,裤子扒下。后裙摆更是直接从脑后往前兜上了头,甚至罩住了脸。 绘声正摇头晃脑地甩着跟木条,左啪一下,右啪一下。 使得白花花上雪泥鸿爪,甚是晃眼。 每啪一下,挨打的那个哆嗦着报数。 “一百二十八。”“一百三十五。” 听声音是林羊羊和东果。 风沙不动声色地背手合门。 绘声听见开关门声,恰好转身,见是主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双腿一软,一下子趴到地上,手足并用的爬过来,结巴道:“主人,您怎么来了。” 风沙反问道:“怎么,我不能来么?” 绘声慌忙解释道:“上次主人要婢子调教她们……” 风沙摆手道:“收拾一下,要走了。” 除非真的有必要,否则他很少越级插手。 尤其林羊羊和东果的底子确实不干净,想要彻底收服,确实需要上手段。 至于上什么手段,怎么上手段,那是绘声的事,他只要得用就行。 绘声见主人没责怪她,扑腾乱跳的小心肝一下子就稳了,起身呵斥道:“你们还傻趴在那儿干什么?赶紧快来拜主人啊!” 两女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脸蛋一个赛着一个红,更是一个赛着一个烫,一直烫到耳尖,臊得下巴戳心。 直到拜过主人,两女的脑袋也没敢抬起来。 绘声招呼两女服侍主人,她则在旁边紧张兮兮地瞧着。 显然把主人来此当成校考,看看她这两天调教的成果。 幸好初云很快就回来了,两女没来得及出什么大纰漏。 风沙让两女退下,然后向初云说了之后的安排,想问问她的意见。 初云昨天就从珂海那里了解了情况,只是没想到风沙会对两个江湖女子感兴趣,嫣然道:“那个小丫头还好说,你什么时候对半老徐娘也感兴趣了?” 风沙哑然失笑,道:“她们那个振武武堂有点意思,好像有点杨朱的味道,我想近距离看看。” 初云微怔,心道难怪。她是洪烈宗人,多少了解墨杨两家的情况。 墨家信奉非攻,通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唯有对杨朱是个例外。 因为杨朱思想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对墨家造成严重的现实威胁。 杨朱不光与墨家敌对,也与儒家敌对,乃是墨儒两家共同的敌人。 至秦汉已被灭掉,销声匿迹。至东晋曾有遗脉反复,旋即被灭。 最后别说传承,连文字记载都只剩下只言片语,可见两家下手之狠绝。 也正因为杨朱的下场实在太惨,各百家遗脉无不深为戒惧,不得斩草除根才会成为百家规矩。 突然嗅到杨朱的味道,墨修当然会很警惕。 如果发现仅是苗头,还没成为大树,多半也就止于警惕,制约了事。 如果发现是树,墨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痛下狠手,来一个劈树成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调整和升级 风沙此来不单是见初云,其实也要召集授衣和马玉怜,一起定下之后的行程安排。 马玉怜很快到了,授衣稍微来晚了一些,解释说她在安慰夏冬云云。 今天这场一闹,夏冬与家人的关系出现裂痕,又因为是招婿引起,恐怕短时间内别想再提婚姻之事。 授衣说得比较委婉,实际上是个人都看得很清楚,今天这事必将随着散去的江湖人而广泛传播开来。 恐怕夏冬很难再找到一个与她门当户对,还愿意娶她的人家了。 风沙一直安静听着,没有做声。 这件事表面很简单,内里很复杂。 乃是小茶壶内演绎的大风暴。 一开始只是有人推着县衙入场,方宗花入场之后,那个给他塞字条的势力跟着进场,试图把他扯进来。 本来他并不确定幕后黑手到底是谁,直到授衣在高台上被人针对,他才想明白,始作俑者肯定是黄期。 唯有黄期能以崇圣门副执事的身份居中联络,同时搭上方宗花和县衙,并且从中获益。 什么伏牛山的匪患,什么内外勾结,根本是无中生有,硬扣帽子而已。 造谣所谓的匪患,无非是想要杀良冒功。 这一招古来有之,屡见不鲜,花样百出。 这次不过是旧瓶装新酒,一点都不新鲜。 虽然授衣跟这小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都算不上认识,却是被黄期选中要杀的“良”,自然往死里弄。 于是他顺水推舟,借方宗花之手,把黄期给扣住,使之成为自己的筹码。 最终,好几只手先后伸到水里搅合,硬是把一件小事生生地搅成了大事。 这就是小孩挥大斧的弊端,黄期力不够,偏要借以强势,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加以控制,那就很容易反伤自己。 黄期自作自受,却把夏冬给害惨了。 整件事中,夏冬最无辜、最冤枉。 估计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恨谁,又该怨谁。 如果没有明白人点破的话,恐怕她到死都不会知道。 风沙在这件事中并非白莲花。 黄期想要借刀杀人,他则夺刀在手,然后反杀。 最终砍下的刀,他是握刀的手。 其实夺刀之后他已经可以预料到后果,完全可以收刀回鞘,化风雨为轻云,然而为了扣住黄期,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砍了。 所以听授衣提及夏冬的情况,开始琢磨怎么补偿人家。 既然他挥了刀子,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总不能让一个大好的姑娘就这样毁了终身吧! 初云忽然插话道:“事已至此,干脆把夏小姐带上。暂离伤心地,对她、对她的家人都有好处,也让她顺便散心,说不定行旅途中能够结识佳侣呢?” 她认为喜欢兽尾的风少可能会对夏冬感兴趣,至少也会对夏冬那六条白狐尾感兴趣,于是试图创造机会。 但也不会强迫夏冬屈服,更不会直通通地送。 她只管引水入流,然后坐看是否能够水到渠成。 这正是她聪明的地方。 就算想拍风沙的马屁也会循序渐进,先以铺垫。 就算揣测风沙的心思揣测错了,也不会拍上马腿。 授衣眼睛一亮,转目去瞧主人,露出祈求之色。 她此行并非游山玩水,而是给主人做斥候,一路上事务甚多,机密之事甚多,实在不方便带个外人同行,除非主人同意。 初云一番话,打到风沙的心坎里,沉吟道:“夏小姐是你的好姐妹,照顾是应该的。这样,由玉怜担任前行斥候,你来负责侧翼,兼陪夏小姐散心。” 授衣顿时展颜。作为侧翼,离主人最近,事情也少。 除非马玉怜像她之前那样被四灵蒙蔽误导,否则只需跟在主人附近策应就行了。平常事不多,带上夏冬也方便。 马玉怜有些不情愿。前行斥候事多责任大,很麻烦的。 然而,再借她给两个胆,她也不敢拒绝主人,更不敢当面拒绝。 初云含笑道:“看来我只能负责后勤了。” 风沙正色道:“不止后勤,还是由你来居中联络。” 初云此行本来只是跟随替补,可有可无,然而一路走来,初云安排缜密,协调细致,几女遇上碍难的时候,都喜欢找初云问策。 毕竟找主人很可能会挨骂,甚至挨训。 于是,初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实际上的领队。 因为周宪的关系,风沙十分信任初云。 事情都被初云处理了,他也落个轻松,如今更加庆幸周宪让他带上初云,否则少了绘声这一路,防卫策略会出现很大的空漏,铁定焦头烂额。 一提到后勤,本来负责后勤的绘声赶紧缩紧脖子,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风沙斜她一眼,哼道:“你暂时跟着初云好了,除了林羊羊和东果,别的人别管,别的事别问。” 这个蠢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主事一方的才能,他也算死心了。 看在绘影的面子上,他总不能真的把绘声赶走,但也不打算再把绘声放出去害人,以后就乖乖地做个婢女首领,管着婢女好了。 虽然寄人篱下,手下也只剩两个,绘声还是松了口气。 毕竟主人没有再提惩罚她的事,起码不必每天罚跪了。 风沙转向马玉怜道:“珂海和珂润还算得力,你安排他俩与我联络。” 诸女终究需要与他联络,如果他的身边老是出现陌生人与他接触,叶三娘和王艳一定会心生疑虑。 他担心这份疑虑很可能被两女带进振武武堂,让人家对他心生警惕,势必影响他探查杨朱的情况。 叶三娘和王艳不仅认识马珂润,彼此关系还算不错,途中与他遇上,甚至交好同行都算顺理成章。 这是当玄武主事养成的习惯,总会下意识地兼顾细节,根本不用刻意琢磨,近乎本能般感觉这样做可能会出纰漏,那样做更好。 马玉怜当然不清楚主人的想法,心中郁闷一扫而空。 主人很少过问这么底层的人事,居然亲自安排,说明什么?说明对马珂润有所眷顾。她高兴之余,当然也会格外上心。 剑侍早先都归绘声管,后来调了一批给她和马思思,用以保护闽商会馆,马珂润正是那时到了她的手下,至于珂海则是启程前安排给她的。 两人不仅内外有别,而且亲疏有别。 虽然马珂润的辈分很低,好歹是闽国宗室,不仅聪明伶俐,人也算漂亮,尤其嘴很甜,她一向很关注。 马珂润上次能够跟着珂海给主人送信,还有这次能够给主人当个临时护卫,其实都是出自她的安排。 这丫头还真是挺争气的,果然博得了主人的关注。如果可以更进一步,被主人看上,甚至收为贴身侍婢,主人身边岂不是又多了一个自己人? 至于珂海,直接被她忽视了。 风沙走后,诸女分头离开,准备各自的行程。 马玉怜特意把马珂润单独找来说话:“主人刚才当着大家的面夸奖你了,我与有荣焉,看来你这两天服侍主人还算用心。” 马珂润的脸蛋泛起兴奋的红晕:“都是公主调教的好,婢子只是尽了奴婢的本分。” 马玉怜嫣然道:“嘴巴真甜。希望你再接再厉。” 马珂润磕头道:“婢子一定不辜负公主的期望。” 马玉怜扶她起身,微笑道:“我记得你还只是个下卫吧!” 弓弩卫和剑侍与四灵的组织结构完全相同,职级自然也完全相同,亦分为普通卫士,下卫,中卫,上卫。 再往上就是侍从阶的正副首领,副首领是下侍,首领是中侍。 如果有需要去四灵挂职,那么完全可以无缝对接。 按照四灵的规矩,四灵各阶主事可以拥有一名心腹作为从随副手。 从随职级一般比主位低三级。 比如主人是玄武中执事,那么主人的从属就是玄武中侍。 云本真就有个玄武中侍的身份。 主人在四灵的身份十分特殊,作为墨修,任用四灵人员不受诸多限制。 所以她在四灵也有个玄武下侍的身份,绘声、授衣等人亦然。 正因为她们拥有四灵的身份,所以才能够与四灵联络沟通。 马珂润聪明的很,一听马玉怜的话风就猜到自己应该要升级了,按住心中的激动,赶紧伏首应是。 又言说自己愚钝,寸功未立,还是靠着玉怜公主提携才从普通卫士升为下卫云云。 马玉怜含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升级为上卫,这一路上专职负责与主人的联络。” 无论前行斥候,还是后勤押运,与主人联络都要通过侧翼中转,所以与主人联络的人非常重要,尤其可以在主人跟前经常露脸,是个美差中的美差。 何况下卫升为上卫绝对算得上越级提拔。 马珂润果然十分兴奋,立时伏身叩首,没口子地感谢公主,顿了顿,小声问道:“珂海大哥呢?” 珂海不仅是中卫,以前还给主人当过侍从,这次她以下卫的身份临时负责主人的安全,多少沾了珂海的光,否则有玉怜公主撑腰也轮不到她。 她都越级升级,珂海更应该升级。 “你很幸运,得到了主人的关注。你也知道剑侍大多姿色出众,家世不错,聪明伶俐的亦不在少数,就是没有机会,好机会通常也是转瞬即逝。” 马玉怜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把握机会,更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必须毫无保留地取悦主人,让他切身地感受到你对他的忠诚,炙热且无瑕。” 她连提都没提珂海,其实是一种告诫。 安排弓弩卫和剑侍搭伴乃是出自主人的授意,虽然主人从来没有明说过原因,她对主人的用意还是心知肚明。 哪怕寻常男女搭伴,只要时间一长,彼此间多半也会生出好感,何况弓弩卫又都是些很出色的年轻人,剑侍亦然。 来自闽地的剑侍更是经过精挑细选,容貌、气质、修养无不出众,个个家世不凡,不是宗室也是世家,向来很得瞩目,暗恋,甚至追求。 其实她知道马珂润和珂海互有情愫,以前她可以装作不知道。 现在,不行! 马珂润当然听得懂玉怜公主话里的意思,本来高涨的情绪渐渐地冷下,垂首以掩饰黯然的双眸,轻声道:“婢子一定时刻谨记公主的教诲。” “闽国的处境你很清楚,玉颜公主撑得很辛苦。主人多喜欢我们一点,对闽人就会多一分关心,大家的处境就会好上一些。” 马玉怜牵起马珂润的手,柔声道:“你若能帮衬,不仅我会感激你,玉颜公主也会感激你。我相信你的父亲会为你欣慰,你的兄长妹妹会为你骄傲。”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略微有一些重。 马珂润怔了少许,神情莫明地点下了头。 她从鼓励之中听出了威胁之意,虽然很淡,确实有,而且深。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焦土中的绿 自从离开登封,短短几天路程,风沙至少遇上了七股劫匪。 其中三大四小,大小的区别在于大村或小寨。 无论是村是寨都是村民拿着简陋的武器架木拦拦在村口,或者垒石于必经之路的高侧。 只要你敢走,人家就敢把堆高的垒石往道上推,砸不死你也堵死你。 遇上一二十人结伴的行旅会索要钱财、物资和粮食,人数越少索要越多,如果形单影只或者两两成行,尤其是天黑之后,那就很可能直接索命。 遇见大股的商队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老弱妇孺往道上一坐,聚着织布唠嗑,数十青壮手持器械在道旁墙后虎视眈眈,有种你就撞开路轧过去。 据叶三娘介绍,少室山东麓有一条蛟河行经登封之后往南出嵩山汇入颖水,由蛟河乘船去许州会近上很多,水路半天,加上陆路至多几天足以到达。 不过,此河夏季水多,冬季水少,雨季水多,旱季水少,水多可行船,水少甚至断流。 现已深冬,早就断航,断航使得附近山中乡镇的物资运输更加不畅,所以这一带的风俗是农忙为农,农闲为匪。 没饭吃要饿死,此乃现实问题,当地官府无力约束,也实在管不过来,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装作不知道没看见。 现今正是口粮不济等待过年的时候,加之河水断流,为数不多的行旅只能走陆路,各村有青壮、有武器,就是没有钱,那不就只剩抢了吗? 江湖人脚程快,通常人数不多,遇上村民拦道多半会绕路走,至不济高来高去。越是商队,越被盘剥,无论大小。 不过,商队也不全是好惹的,有些在城是商队,在野就是土匪。 尤其这里离贼匪扎堆的伏牛山并不算远,深山的土匪冬天更加难熬,登封不好惹,那就从登封左近抢起,难免越抢越偏,越抢越远。 有时抢来了一些货物,甚至女人,又觉得不够过冬,那就会扮成商队,可以卖时卖,可以抢时抢。 风沙在途中见到一个被洗劫一空的村寨。 近百尸体赤条条地挂在冷风中乱摆,寨内余火未熄,残烟在残阳下袅袅升腾,黑雾时刻变幻,有时好似山魅恐怖的笑脸,有时好似张牙舞爪的精怪。 残垣断壁之间似乎隐藏着不少惊恐万分的眼睛,受惊小鹿般往外窥视,或许就是屠村的幸存者。 看到这些,才令人感到自己确实身处乱世,少数城镇的繁华只是遍地焦土之中点缀的寥寥嫩芽。 这些嫩芽何时才能茁壮成长,直至大地回春,遍地繁花? 绝大多数人目睹被人屠光的村寨,都不会感到半点好受。 一行人绕远了点,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系了驴子,点了篝火吃饭休息。 吃干粮的时候,叶三娘说过了这片山区,只要到了平原,情况就会好很多,毕竟粮产丰富,人口密集,又靠近大城,驻有军队时常剿匪。 哪怕有些偏远地方还是有些乱,那也顶多小股毛贼。 同时蛮奇怪,这一路怎么就遇上些村寨拦路,居然没有遇上毛贼打劫。 要知道她和王艳上次走的时候,几天的路程,大小毛贼杀了七八股呢! 此次回返,剑上居然还没有沾血呢!岂不怪哉? 风沙心知肚明,前面有马玉怜开路,侧翼有授衣保护,大股毛贼肯定进不了圈,倒是零零散散的小股毛贼可能会有些漏网。 不过,这荒郊野岭的,连路都不明显,那有那么容易碰上。 风沙跟叶三娘和王艳围在篝火边吃饭烤火,郭青娥捡了块还算平坦的石头上打坐,她只要这么一坐下,大家说话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小。 王艳忍不住拿根树枝捅捅风沙,小声道:“她真是你老婆啊!” 风沙顿时翻了个白眼:“你都问了八百遍了,烦不烦呐!是是是,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这几天相处下来,郭青娥再怎么道法自然,额外带了斗笠蒙纱,还是难免被两女注意到与众不同的绰约风姿。 何况王艳十分很在意郭青娥,自打见面起就一直围着绕来绕去瞅个不停,甚至凑上去问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 郭青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然无视。 两女直到现在还认为她是聋子哑巴,好像眼神也不济。 尽管身材看着令人眼晕,气质很是特别,似乎还会点武功,起码脚步轻健,估计从不摘下的斗笠下面的容貌也不会太差。 如此出色的女人,若非身有残疾,怎么才会嫁给陈风这个小贼? 咳,还算有点钱的小贼。 离开登封时,她们为了逃过追捕,走得十分匆忙,根本没有带上行李,更没有备好多少干粮,幸好陈风带来两头毛驴,毛驴托满了食水和日常用品。 还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和首饰,送给她们做礼物。 两女这一路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倒是对这个小贼的印象改善很多。 不管人家的钱从哪儿偷来的,好歹大方,总比又穷又小气好多了。 王艳突然偷瞟郭青娥一眼,凑嘴到风沙耳边道:“你和她睡过没有?” 风沙正挤着皮囊喝水呢!闻言一口喷到面前的篝火上。 篝火滋滋,一阵明暗,他则来回俯仰,呛得耳朵都红了。 王艳嘻嘻一笑:“你脸红什么?看来是没有。”又把脸凑了过来,脸蛋在火焰中明艳不定,双眼在光影中忽扇忽闪:“莫非她是石女,中看不中用?” 风沙使劲缩着脖子,根本不敢去看郭青娥,板起脸道:“胡说八道。” 王艳吃吃笑道:“没被我说中,你急什么呀!” 风沙只好闭嘴。 王艳瞧他两眼,掩嘴笑道:“看看,无话可说了吧!” 风沙拿眼瞪着她,很想骂娘,张张嘴又闭上,干脆把头扭开,大口嚼饼,似在咬肉。 “哟~还生气了。”王艳拖着长音,怪声怪气地道:“喂~小贼,老婆不能用,你平常用什么?” 这下,连一直在那儿装作听不见的叶三娘都受不了了,红着脸训斥道:“乱说话,不害臊。” 王艳也发觉不妥,身子往后挪了挪,低下头不吭声了。 她以往很矜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碰上这个小贼,居然什么话都敢说,简直羞死人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武善堂 人为囚,众则通。哪怕太平光景,想要远行也必须从众,单人上路,等同找死。 对江湖人来说也不例外,毕竟是人就离不开吃喝拉撒睡,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行于自然才知道人之渺小。山川形势,虎狼豹虫,恶沼藤林,危机四伏。 最怕受伤。哪怕一点小伤,哪怕仅是腹泻,也足以让人死于非命。 更怕迷路。远看一座山,伸手巴掌大,进去走死人,饿死出不来。 所以出行不只需要结伴,还需要经验丰富的向导。 叶三娘就是个合格的向导,选择的路线大体上与蛟河平行。 虽然蛟河目前干涸不通航,却可以用来指路。 哪怕不小心迷路,只要沿着水道走,迟早可以找到村庄聚落。 叶三娘还知道什么样的村寨可以进,什么样的村寨要绕着走。 哪怕以前从未去过,她隔着老远也能估摸个九八不离十。 实在绕不过去的地方,亮出江湖身份,盘道盘过去,至不济破财消灾。 动武通常是下下之策,实在没有办法才会用武功解决。 风沙觉得这二百两银子花得挺值的。马玉怜和授衣毕竟就那么点人手,其实不太可能把所有的危险都给提前剪除掉。 靠着叶三娘的引导和经验,他们至今没有遇上什么大麻烦。 唯一的麻烦就是冷,数九隆冬,晚上实在太冷了。 他十分怀念自己的那些软绵绵、香喷喷、热乎乎的抱枕,十分羡慕郭青娥不畏寒冷,一坐一整晚。 实际上不光郭青娥,叶三娘和王艳同样蛮不在乎。 只有他连烤火都觉得不够暖活,不时还得灌上几口酒。这是易夕若送给他的药酒,据说是易夕若亲手调配,功效在于健体驱寒。 初云心细,准备行囊的时候,给他塞上了,还很好心的贴了张字条。 这玩意儿确实管用,虽然微末处如指趾仍旧很冷,勉强还能撑下去。 幸好露宿野外是有回数的,否则多来几晚他可受不了。 这次也是因为打算入住的村寨被人屠了,不得不野营。 据叶三娘说,入夜最危险,能入村寨最好,如果实在不能进,必须野外扎营,那就必须点起篝火。 否则你绝对不想知道这一晚上下来,会有多少虫兽从你的身边,乃至身上爬过,甚至钻进身体里。 深冬严寒,虫兽无迹,往身体里钻的只有冷死人的风。 对于这点,风沙现在正深有体会。 不过,篝火可以驱虫驱兽驱寒,却也可能引来人。 引来的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 更有可能是时好时坏的人。 贪心陡起,谋财害命的事情不在少数。 何况,当逢乱世,又是荒郊野外,弱肉强食,必将淋漓尽致。 所以叶三娘和王艳打算轮流守夜,以备不测。 风沙忍不住道:“那边小山上好像有座小庙,咱们干嘛不去那里过夜。” 叶三娘还没做声,王艳斜眼道:“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大晚上的,轻易别往庙里钻。尤其后面小寨刚被屠了,说不定有留人那儿望风。” 风沙哦了一声,问道:“屠都屠了,为什么还要留人望风?” 王艳拿奇怪的眼神打量:“小贼,你真混江湖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风沙干笑道:“你都说了,我是小贼嘛!”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梳子疏松,篦子紧密。” 王艳道:“来了土匪会有很多人藏起来,土匪一时半儿抢不干净,于是抢个差不多就会撤走,待到藏起来的人以为土匪走了,土匪再来杀个回马枪。” 风沙恍然,又问道:“你是说土匪还会回来?” 王艳点头道:“当然。看焚烧的痕迹,距离屠村顶多一二天,差不多也该杀回来了。” 风沙其实是想问:“既然你们知道土匪要杀回来,干嘛要还在附近扎营,不怕撞上吗?”不过,并没有问出口。 虽然他对江湖事不感兴趣,但也知道江湖是讲道义的,面对屠村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无动于衷,没看见还则罢了,遇上了肯定要管。 至于管不管得了,那是另一码事。 反正江湖人自诩跑得快,打不过也逃得掉。 叶三娘道:“陈公子放心,不会牵累你,我只想看看是谁如此伤天害理。回去后报于武堂,江湖上自有说法。如果没被我们撞上,算他们运气好。” 王艳笑道:“不错。当年伏牛山十二连环寨何等猖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不是被我振武三杰联手剿灭,江湖上谁人不赞。” 风沙有些听明白了。土匪作恶越大,恶名也就越大,那就越容易被江湖人拿来刷名望。 当然,江湖人也会掂掂自己到底刷不刷得起,掂量的前提是要知道对方倒是些什么人。 也不知道叶三娘和王艳的猜测对不对,反正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叶三娘向风沙告了个罪,说是希望暂留个半天一天,看看寨内有多少幸存者云云。 风沙有些不太情愿,不是他铁石心肠,而是觉得留下无用。 看这处村寨的规模,大约百余户人家,几百人总是有的。 虽然昨天仅是大略一扫,寨内存活的人口恐怕不在少数。 看高挂的尸体,死者几乎全是青壮,留下都是老弱妇孺。 既然人能藏起来,想必还有些存粮,暂时对付几天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一心想救人,那就应该赶紧去最近的乡镇求救并且帮忙筹粮。 留下来除了徒增哀怒,没有任何益处,纯粹浪费时间。 没想到叶三娘竟是拉着王艳在损毁的屋舍顶上高来高去,不住地宣扬自己乃是许州振武武堂的弟子,武堂秉承侠义,愿意收留难民。 倒也直言她们仅是路过,没有多余的粮食,如果谁家还有几天干粮的话那就可以跟着她们走,她们会加以保护,哪怕拖家带口。 这么呼喊一阵,果然有几个年迈者畏缩且紧张的从残垣断壁间冒出头来,询问是真是假。 叶三娘不住地给予保证,不住地强调自己是振武武堂的弟子,还言说振武武堂在许州有武善堂的美名,行侠仗义,乐善好施,许州左近无人不知云云。 果然有人听说过振武武堂,加上一行人只有风沙一个男子,看起来还挺斯文,其余三人都是女子,让人不那么害怕,于是陆陆续续又出来十几人。 多是女子,年长居多,年少也有,抱着大包小包,也有牵抱孩童,一个个蓬头丐面,看着黑乎乎、脏兮兮,不见本来容貌。 风沙耳目灵敏,发现还有更多人隐藏不出,正在暗中窥探。 无论谁碰上屠村这种事,一定惊魂未定,恐惧戒慎,信不过外人。 叶三娘又招呼一阵,见无人出来,于是又向出来的人喊话,言说此行并不强迫,到了前面的乡镇,想留想走都可以,还能顺便向官府求救云云。 出来的几位年长者一合计,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愿意让一些人先去探探路。 最终也就六户人家,大约二三十人愿意离开,全是女子,从年长到年少都有,也有几名男童女童,甚至还有襁褓小儿。 稍微询问几句,原来是家中的成年男人全部死光了,哪怕留下来,恐怕也没有活路,那还不如冒险闯荡一下。 倒是有几个存活的青壮想要跟着一起走,被长者强行留下,连男童都不例外,非要强留。简而言之,女人女孩可以走,男人男童必须留下。 哪怕母子分离也再所不惜。 叶三娘这时发了飙,踢起一块残砖,一掌凌空,当场劈碎,碎灰愣是扬了几名长者一头满脸。 王艳几乎同时拔剑出鞘,冷冷道:“一家人就该一起,想留想走可以任凭自愿,但是谁要是胆敢拆散人家的骨肉,本小姐立刻拆了他的骨肉。” 大家这才想起来,人家虽然是女子,却是会武功的女强人,招惹不起的。 几名年长者敢怒不敢言。 结果又有几户人家,好几十人拖家带口地钻了出来,背着大包小包,甚至不乏推着板车,求说要走。 叶三娘让他们点清口粮,至少足够一两天吃,还特意寻来几块白布,用烧焦的木条写上“振武”二字,裹以木条插上板车。 说来简单,其实很多琐事。 比如有些人锅碗瓢盆什么都想带,实际上不可能带那么多。 再比如有几户人家粮食不够吃,有些全家只剩一二人的散户,还有几名轻重伤者。都需要处理。 风沙并非铁石心肠,觉得留下无用当然不情愿,现在发现叶三娘的办法好像不错,不管能救多少,多少能救一点,于是跟着帮忙。 早上开始弄,午后才弄完。 最后真正下定决心,愿意跟着走的,也就六户人家,三十余人,外加几名散户而已。 想想也正常,毕竟故土难离,但凡有一丝指望,谁愿意背井离乡,踏足祸福难料的未知? 叶三娘指挥着王艳赶羊似的前后赶人,维持秩序,两人居然相当熟练。 类似的事似乎并非第一次做。 风沙把自己的两头毛驴贡献出来拉板车,一头毛驴拉一辆。 其中一辆除了装着他的食水和物什,只有三名抱着婴孩的女人。 另一辆躺着两名重伤男子,都是外伤,留下来那是等死,只能去乡镇碰运气找大夫。 于是风沙把自己携带的外伤药也贡献了出来,还帮忙给一个断腿的家伙上了夹板。 或许是振武的旗帜起到了作用,一路上没有人劫道拦路,黄昏十分,终于赶到了镇上。 有两户人家在此镇有亲戚,过来就是为了投奔,包括那两名重伤者。 近十人千恩万谢之后便即离开。 还剩四户人家没有了青壮,只剩老父老娘,女儿幼童,加上那几名无依无靠的散户女子,一共二十七人。 他们是铁了心要去许州,指望振武武堂帮忙安家。 叶三娘咬咬牙包下了半间大车店,挤一挤可以住下,还让王艳去街上购一批干粮衣物,甚至还要她买几辆驴拉板车。 二十多人的衣食住行,花费用度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何况还要买牲口。 人越多行路越慢,离许州尚有几天路程,过路费也会不少。 两女肯定没有带那么多钱,于是把风沙给的银子破了一锭。 一锭就是五十两,二十人撑到许州绰绰有余。 别说五十两,只要省着点用,五两都有富裕。 风沙本以为以王艳不肯动用这些银子,毕竟是给她还债赎身用的。 没想到王艳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甚至算得上兴高采烈。 她买完东西回来,就着昏暗的油灯,一笔笔认真记账,细到几钱几厘。 风沙好奇问了几句,总算明白事怎么回事。 不管她们在路上花费多少,只要把人带回去、把帐交上去,振武武堂不仅认账返还,还会按人头给予奖励。 其中有劳力者会被安置在武堂的各处产业中,工钱将会按一定比例分润给她们,等于躺着就能挣钱,虽然单个人不多,完全可以积少成多嘛! 如果其中有人愿意加入武堂学武,那么此人在武堂的所有花费,会按一定比例分润予介绍者,如果拜你为师的话,那就是你的弟子了,分润比例更高。 如果当中有人携带房产地契,偏偏孤儿寡母无力讨回,那么可以请武堂出面帮忙追讨,虽然从此归武堂所有,却会出钱购下。这些会带来大笔分润。 风沙听得眼神幽闪。 难怪叶三娘和王艳这么卖力救人,因为这些人在她们的眼中根本不是什么难民,而是一颗颗摇钱树,浇水施肥,然后等待开花结果。 风沙忽然歪头问道:“当年你师傅就是这样救你么?” “情况差不多吧!”王艳忽然停笔,认真地凝视道:“多亏遇上你,我总算可以还清欠债了,还遇上意外的进账。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呢!小贼。” 风沙转开视线,倒是一直在旁边打坐的郭青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与他对上了视线。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似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杨朱”二字。 风沙收回目光,又向王艳问道:“贵武堂如此行侠仗义,这些年想必收留了不少难民,养得活吗?” “当然养得活。难道你没听过,许州半边天,烧红武善堂吗?” 王艳颇为自豪地道:“许州的铁铺织铺都是振武的字号,农庄农田更是十占七八,连忠武军都要靠着咱们武堂供应军械军粮呢!否则何来振武之名?” 风沙哦了一声,再度与郭青娥对视。 郭青娥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杀机,强烈到前所未有。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百家纪事 PS:修改了上章结尾处郭青娥对杨朱的态度,从敌视变为中立。 …… 许州城与宋州城一样乃是军镇,四四方方,城墙外环绕护城河,唯有西南城角因地理而外突,圆润如鳌头。 城内只有官员、军队和军属常驻,普通百姓分布居于下辖的九县,九县及下辖乡镇,环城遍布于四境之内。 风沙在叶三娘和王艳的引领下,终于出了山区,顺着干涸的河道到了蛟河汇入颖水处。 颖水当然没有干涸,河里有了水,水里自然有了船,几人带着二十余难民登船顺流,很快至阳翟县城内码头下船。 阳翟为许州下辖的九县之一,乃是一个重要的水陆码头。 颖水穿城而过,还拥有直达许州城的驿道。 许州城位于郑安线主驿道上,所谓郑安分别是指郑州和安州。 郑安线往北直抵郑州,由郑州可再往西抵洛阳,往东抵汴州。 往南则途经申州再抵安州。 安州位于江北,距离长江仅有一步之遥,过江就是江城。 风沙此行阳翟就是为了汇入郑安线主驿道,驿道驿馆位于许州城外,无需进城,他也没有打算进。 他打算在阳翟暂且呆上几日,然后视情况,看何时启程。他当然希望越快越好,反正不能逗留太久。 阳翟古为夏启之都,夏启之父大禹在此受封为夏伯,所以又称夏禹都。先秦时期,曾为韩国的都城。 风沙对许州有杨朱的味道特别敏感,完全是因为其下辖的阳翟对杨朱来说,拥有极其浓厚的象征意义。 史记吕不韦列传有载: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 吕不韦召集门客修吕氏春秋,将百家学说兼收并蓄,其中就包括商家和杨朱。 前者弱思想,后者弱手段,相互结合,顿时强弱互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先秦战国,各国商贾大加横行,佼佼者可以轻易左右天下形势,操弄王侯于指尖,绝不仅止于秦国。 后来吕不韦饮鸩自尽,秦皇焚书坑儒,汉武废黜百家,又祭出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平准均输三道国策。 这三道国策等同于对着杨朱连砍三刀,尤以最后一刀最狠,打击富商大贾囤积居奇,抑制商人垄断市场。 商家顿时被打落云巅,甚至被踩进烂泥。贱商轻商成为天下之共识,杨朱就此失去赖以生存的肥沃土壤。 与此同时,儒法两家达成联盟,开始奉行外儒内法,隐谷正式成型。墨修亦建四灵,对抗来自隐谷的全方位绞杀。 就算这样,两家都没忘了联手灭绝杨朱。 隐谷在朝绝其思想,四灵在野灭其肉体。 两家一面斗得死去活来,一面以斩尽杀绝之势,将杨朱连根拔起。 西汉时期,盐铁论横空出世,不与民争利思想大加横行,实际上却是隐谷用以移花接木,甚至想鸠占鹊巢,使商家成为隐谷的生存土壤。 百家则如狼成群,蜂拥而上,各自分上了一杯美羹。 比如四灵之朱雀就在那时融合商家,开始为整个四灵提供财力支持。 后来至魏晋南北朝,玄学大兴,取代儒家成为正统,杨朱趁机反复。 本陷入弱势的隐谷放着正统不去争,再度联手四灵,将杨朱彻底铲根。 再后来,为了对抗佛门,道门加入隐谷,隐谷正式形成当今之格局。 所以,隐谷确实是一个联盟,只不过法家加入太早,早已经与儒家不可分割。道门加入晚些,与儒法的利益并未完全相同,尚在磨合之中。 简而言之,儒法墨三家与杨朱互为仇雠,绝对称得上不共戴天。 但是,同在隐谷的道门与杨朱其实并不对立,相反香火情很深。 杨朱原本出自道家,继承老子的“身重物轻”之说,进而发展出“贵己”学说,杨朱主张的“贵生”学说,根本就是道家的根本教义之一。 道门那些隐世的高人最喜欢猫在山里自顾自的修炼,绝大多数人连山都懒得下,免得影响自己飞升成仙。“贵己”、“贵生”可见一斑。 不过,杨朱受到庄子驳斥,虽然属于道家,却不归入道家,独树一帜,自成一家。 郭青娥还在船上的时候坦率地向风沙表示,下船之后她需要离开一阵,与风沙在许州城外驿站汇合。 虽然她没有说明原因,风沙却心知肚明,并没有因此不高兴,更没有试图挽留。 以王艳透露的情况看,振武武堂不仅拥有很深的杨朱烙印,在许州的势力更是相当之大,很有那么点一手遮天的意味。 别说墨修不可能放任,隐谷同样也不可能容忍。所以永宁必须要立刻抽身离开,绝对不能卷入其中。用任何方式,用任何身份卷入都不行。 毕竟永宁不光是隐谷的代言行走,还代表着道门。 百家的斗争一旦涉及到思想层面,一定兹事体大。 何况道门跟杨朱关系匪浅,当然不想卷入这种腥风血雨。 道门的态度未曾明朗之前,永宁绝不可能私自插手其中。 所以,暂时抽身避开,是她唯一仅剩的选择。 在船上的时候,风沙也想了很多。 许州位于重要的货运线上,不仅是北周的货运线,也是四灵的货运线。 陆运往南方,水运通颖水的阳翟就是这条线上最重要的两个水陆码头之一,另一处是同样陆运往南,水运则通淮水的申州。 这条陆路货运线由郑州朱雀负责总体维护,线上的洛阳、许州、申州等当地朱雀具体主管。 隐谷的情况差不多,区别在于隐谷以官方的身份介入。 杨朱怎么可能在隐谷和四灵的眼皮底下发展出这么大的势力? 莫非当地的四灵和隐谷已经与之沆瀣一气? 隐谷那边他管不着,四灵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或者说,到了什么层级?许州四灵?申州四灵?郑州四灵? 任松这个北周朱雀观风使知不知道?北周总执事知不知道? 幸好他在离开开封之前,把赵重光的三子赵进安排为申州朱雀的司务主管,负责催督洛阳、申州、江城一线的人货往来,以及安全保障。 又让与赵进有仇的两位墨者,斩邪和飞歌充任负责督厉洛江线的巡风使及巡风副使。 所以,他在这里是有抓手的,否则还真就没有办法了。 毕竟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如果人家是铁板一块,来一个上下相蒙,哪怕他身为北周玄武观风使,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贵公子 船到阳翟,已经下午,风沙下了甲板,上了码头,目视郭青娥飘然远去。 “小贼,你发什么呆呀!快过来帮忙。” 王艳正揪着缰绳,把一头毛驴从跳板拽下船,眼睛顺着风沙的视线远瞧。 宫青秀绰约的倩影恰好消失在繁忙的码头人群之中。 王艳不由愣了愣,手上不禁松了松。 毛驴扭着脖子、扯着脑袋、歪着驴嘴跟缰绳挣扎,这一得松,顿时撒开蹄子、压下脑袋、吐着舌头往前面撞。 王艳一时不察,顿时被驴头撞个满怀,哎哟一声,踉跄两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连退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这一撞,难免让少女羞臊吃痛。 王艳脸蛋涨得通红,单臂掩护胸口,另一只手绕两圈缠紧缰绳,硬是扯住驴头,骂道:“坏驴,傻驴,秃驴。” 风沙本来心情不佳,见状不免觉得好笑,嘴角刚弯出个将笑未笑的弧度,王艳转头过来嗔道:“你,不准笑。” 风沙只好憋笑,结果憋出一个似笑非笑。 “你居然还好意思笑我。” 王艳又羞又恼:“你那老婆扔下你跑了。” 风沙果然笑不出来了。 王艳娇哼道:“你还不快追。” 风沙不做声,只摇头。 “我明白了。” 王艳把驴头彻底,把脸凑近,啧啧道:“你们只是露水夫妻,临时搭个伴。难怪人家都不爱搭理你。你看你,什么便宜都没占着,人家就走了。” 风沙都被她说愣了,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嘴上道:“你想多了。” “别不承认啊!” 王艳娇笑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被她骗了多少钱?” 风沙没好气道:“什么钱不钱的,你眼里只有钱啊!” 这女人居然认为永宁是个骗子,还是情人骗恩主那种。 “我知道我知道。” 王艳笑靥如花道:“你跟她浓情蜜意,可惜她跟你有缘再见。” 风沙几乎无语,只能丢一句:“胡说八道。” 王艳笑容一收,撇嘴道:“人家一片好心,打算帮你讨回来,你却好心当做驴肝肺。哼,继续做你的桃花梦吧!不理你了。” 叶三娘这时招呼着一众难民依序下船,不知不觉挨到两人身边,低声道:“好像四面粘了些招子,是不是钩子?” 风沙晓得招子是江湖黑话,指的是眼睛,并不清楚钩子是指什么。不过,他猜也猜得到估计是眼线盯梢之类的意思。 王艳听了之后,脸色微变,作势扭头。 叶三娘低声喝止:“不要快转头,慢慢来。” 王艳脖子僵住,略一沉吟,把缰绳塞给一位刚下跳板的难民,顺势回眸扫视一圈,小声道:“伏着点不少,像是沾着黑皮狗爪。” 这句风沙听得懂一点点。江湖人口中但凡带个“狗”字,多半是指衙役捕快之流,当然也有狗官。 具体到个人,说得时候未必有不尊敬的意思,纯粹因为江湖黑话就是这样,大家说起来习以为常。 两女乃是振武武堂的弟子,平常应该不会这样称呼官差,八成因为大庭广众之下,旁边还有很多难民,不想让人听懂她们在说什么。 叶三娘忽然眼神一凝,道:“有几个脸熟,像是线上的朋友。咦……” 她看了风沙一眼,转向王艳道:“你在这儿招呼一下,我去去就回。” 王艳点头,拉着风沙聚拢难民,招呼大家或牵驴,或搬东西。 她有些刻意挡着风沙的视线,并且不停地找风沙说话,显然不想让风沙知道叶三娘去干什么。 风沙不用看也知道叶三娘肯定是瞧见熟人,于是过去问问情况。 一众难民很快下船,携带的东西也都从船上搬下来了。 “我说怎么码头上这么热闹。” 叶三娘不知从哪冒出来,咋舌道:“好像要来大人物了,大家都放人过来盯着呢!据关小四说,但凡叫得上字号的,居然一个不落,齐发发候着呢!” 她认为这么多人知道的事情不算秘密,也就不再说黑话了。 王艳眼睛一亮:“好家伙,什么大人物这么大面子?” “说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从开封府来,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绝色出尘,或许还会带着几名女侍从,据说也都是绝色佳人,个个不凡。” 叶三娘笑道:“至于是什么大人物,关小四也不知道,反正上面让关注水陆码头和各处驿道,如果一位贵公子身边跟着一群美女,那八成就是了。” 贵公子啊!!!王艳双眼闪星,露出一脸花痴相,毫不掩饰地遐想连篇。 叶三娘有些哭笑不得,重重伸手,轻轻打醒:“别胡思乱想了,时候不早了,我把大家带回去安置,然后去找师傅销假,你给陈公子找个地方住下。” 王艳猛地回神,点头道好,然后拉着风沙的手腕,急惶惶往码头外走。 风沙被她拽得身不由己:“慢点慢点,还有我的驴呢!你急什么嘛!” “我要带你去客栈,还要赶回去销假,还要给账房递账,还要找师傅清债,最后还要过来码头盯着,怎么不急?” 王艳一面絮叨,一面返身把毛驴给牵上,使劲拽着缰绳往外走。 风沙快步跟上,忍不住笑道:“怎么,你看上那个贵公子了?” 王艳扭来脸横他一眼,娇哼道:“不然呢!还能看上你不成?” 风沙笑了笑道:“你们已经护送我到地方,二百两银子我也已经预付,咱们现在两清了。你去忙你的,我可以自己找地方住。” “本来是不想管你的……” 王艳又把脑袋转回去,脚步不停,语速甚快:“这不是看你老婆也跑了,钱也被骗了,实在怪可怜的,把你一个人扔在码头多不好。” 风沙闭上嘴不吭声。 王艳走了几步,又转脸过来道:“生气了?” 风沙笑道:“不至于。” “其实你挺不错的,虽然是个小贼,难得脾气好,会弄钱,人也大方。” 王艳掩嘴笑道:“待会儿去了客栈,别急着乱花钱找女人,我晚些来找你,带你四处逛逛,怎么也要敬下地主之谊嘛!” 风沙失笑道:“应该把钱给你乱花对不对?” “给你编了个身份,你还真当是自己是开封陈公子了?我翻过你的包袱,你也没剩下多少盘缠。” 王艳噘嘴道:“我是担心你把手头的钱花完了,又开始动歪心思。这是本武堂的线,不是登封那趟线,你这老合不准上线开爬,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明修栈道 王艳又开始说江湖黑话,风沙连蒙带猜,觉得她好像是说这里乃是振武武堂的地盘,不准他下手作案。看来这小妞真的把他当成贼了。 “别看咱们阳翟是个小地方,可是早就没了宵禁,南来北往的商旅又都在这儿落足,晚上热闹的很呢!” 王艳十分豪气地拍胸脯道:“你尽管吃喝玩乐,花费本小姐包了。”顿了顿,补了句:“喝花酒除外。”想了想,又补了句:“仅限今天。” 风沙碎嘴道:“你不是还要回码头等那位贵公子吗?” 王艳愣了愣,垮下脸道:“所以你看我为了你牺牲多大,以后你要乖乖听我话知不知道?” 风沙愣是被她逗乐了,笑呵呵道:“那是,你简直牺牲了嫁入豪门的机会呢!” 王艳当然听得出这么明显的嘲讽之语。 “你真以为我稀罕那什么贵公子啊!是,我是为钱不要脸过,可是我已经可以还上债了。什么豪门,什么贵公子,本小姐不在乎。” 王艳恼道:“虽然我比不上马姐,好歹也是美女吧?又是武堂弟子,武功高强,谁娶我不是福气?就算那什么贵公子想娶我,我还不乐意嫁呢!” 风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你还挺自信的。 王艳忽然伸手推他一把:“你说是不是?” 风沙啊地回神:“是什么?” 王艳跺脚道:“我是不是美人?” 风沙嗯了一声,听着有些中气不足。 王艳不满道:“你这小贼,嗯什么嗯,说话不会啊!” 风沙干笑,其实王艳放在民间绝对算漂亮,然而在他看来,“美人”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啊! 正在他尴尬为难的时候,马珂润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原来真是陈兄和王妹妹。我还以为眼花了呢!真巧啊!” 王艳惊讶停步,转头道:“马姐!”又往旁看了一眼:“珂大哥。” 珂海不善言辞,看了主人一眼,然而向王艳颌首示意。 马珂润快步走近道:“我和大哥刚刚下船,码头上老远看见好像是你,原来真的是你。你们俩走那么快干什么,害我追了好远,你看都追出码头了。” 她跟着授衣坐着后一艘船,与主人前后脚下船。 作为前行斥候的马玉怜留人在码头等候,授衣一到码头就与之接上了头,然后赶紧派珂海和马珂润过来联络主人。 风沙很清楚,寻常事务诸女自己会处理,一般不会烦他,这还是离开登封之后第一次派人联络他,说明有事,而且事情不小。 王艳拉着马珂润的手,亲昵地道:“那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道别,马姐千万不要怨怪小妹。” 马珂润含笑道:“发生那么多事,谁不想快点离开是非之地。” 王艳使劲点头,展颜道:“真没想到你们也来阳翟了,是有什么事吗?小妹对本地还算熟悉,有事尽管开口。” 马珂润道:“就是过路,很快就走。” 王艳撒娇道:“你怎么也要多留几天,好让妹妹我尽尽地主之谊嘛!” 马珂润偷眼去瞄主人。 风沙回了个眼色。 马珂润展颜道:“好说。不过先得找个地方住下。” 风沙插口道:“王姑娘正好带我去寻客栈,不如一起。” 王艳娇笑点头,当先引路。 一行人很快就在码头旁边的街上找了间客栈,据王艳说也是武堂的产业。 她跟客栈伙计亮了武堂的身份,伙计更加殷勤,不仅抢着牵驴栓驴,还帮着扛行囊。 进门之后,客栈东主亲自赶来,直接安排了两间上房,还只收普通客房的钱。 王艳把东主拉到旁边小声叮嘱几句之后,又过来向三人言说现在有事,晚些再来,然后告辞离去。 风沙坐下问道:“到底什么事?” 珂海刚要回话,马珂润抢先回复。 “四灵消息,月前北周朝廷任命李重改任忠武军军使,原忠武军军使改任天平军军使。大约半月前李重赴许州就职。玉怜公主证实无误。” 授衣被四灵蒙蔽的先例在前,马玉怜特别谨慎,从四灵得到的消息都要设法证实,否则不会轻信。忠武军换军使这件事当然很容易查证。 风沙愣了愣,月前?那时他刚刚离开开封! 另外,原忠武军军使乃是郭皇心腹,与彤管的关系极为紧密。 临行前,彤管特意告诉他,此人值得信赖,过路许州的时候,完全可以倚为臂助,人家会无条件地保护并支持他。 至于天平军,那不是符王的老班底吗? 还没等他想透彻,马珂润又道:“四灵消息,几天前开始有人蹲守码头驿道,像是在等候主人到来。玉怜公主觉得味道不对,希望主人千万小心。” 这件事也很容易查证。 马玉怜下船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再派人去驿道附近转上一圈,知道四灵并没有撒谎。 其实她从四灵那儿知道了不少情况,只是挑出认为重要,并且证实无误的消息传给主人知晓。 风沙回神哼哼道:“味道确实不对。” 亏得他一直小心匿踪,郭青娥又先一步下船走了,与叶三娘、王艳结伴也使他多了一层掩护,否则人刚下到码头,恐怕就会被人给盯上了。 还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什么时候他的行踪变成公开行程了? 就凭这一点,他就能办许州玄武主事一个严重渎职。 要知道四灵一向隐秘不见光,连四灵的外围人员不得允许都不会对外透露身份,何况他是四灵高层,他此行的行程是秘密中的秘密。 按理说只有当地的玄武主事及主持日常事务的副主事知道,依据不同情况,或者获得他的许可,会有相应的下达,用以保护和配合。 不过,这个范围通常很小,怎么可能闹得人尽皆知? 看来许州确实出问题了,而且问题不小。 奈何他对这里的情况实在不了解,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是杨朱?是四灵?是隐谷?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和势力? 找他盯他是想干什么?到底是针对他,还是针对郭青娥? 一切都是未知,必须防患于未然。 尤其忠武军军使换成了李重这小子。 虽然他认为自己是在帮李重解决后顾之患,但是人家铁定认为自己被他坑得很惨。 别说以为臂助,说不定会找他麻烦。 李重兵权在握,治权在手,一旦找麻烦,那就绝不会是小麻烦。 届时,别说铲除杨朱,不被人铲除都算烧高香了。 等等,莫不是李重在找我吧? 李重身为许州最大的人物,只要一声招呼,什么牛鬼神蛇都会翻出来,兴高采烈地任凭驱使。 如果是,那还真是麻烦大了。 风沙沉吟少许,吩咐道:“派人溯水截住初云,让她找人扮成我来阳翟。另外传信马玉怜,让她保护并配合初云,必要时可以招呼四灵。” 他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奈何两眼一抹黑。所以干脆立个明靶子,倒要看看会引来多少乱蝶狂蜂。他则抽身事外,看看谁才是幕后黑手。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给仇人当走狗 天色将昏,临近晚饭。 王艳来到客栈,身边不见叶三娘,在大堂随便找了张空桌,重重一座,让伙计上楼教叫人。 风沙、珂海和马珂润一起下楼。 王艳面上殊无半点喜色,眼眶略红,像是不久前刚哭过一场,更是怔怔地发呆,不知想些什么,连三人到了旁边都没注意。 风沙好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王艳猛地抬头,狠狠地瞪他一眼。 马珂润插话道:“总算等到你了,赶快跟我去见个人。” 王艳勉强挤出个笑脸,问道:“你在阳翟有朋友啊?” “是我七姑,本来约好在阳翟汇合,她先我一步到了。” 马珂润含笑道:“我比较贪玩,所以晚了那么一点。” 七姑就是马玉怜。带王艳去见玉怜公主当然是主人的意思,否则她哪敢乱来。 其实按辈分,她是马玉怜的侄孙女,不过两女年纪相仿,为了不那么夸张,干脆姑侄相称。 王艳一听要见长辈,顿时腼腆起来,迟疑道:“这样好吗?” 马珂润挽住她的胳臂:“我和大哥一路闯荡过来,没交什么朋友,也就是在龙门山庄结识了你这个好姐妹!” 王艳不禁惭愧。 一开始她和马珂润确实还算聊得投缘,后来因为徐公子围着马珂润讨好,她开始满怀嫉妒,直到一起在嵩阳楼犯了命案,又觉得与马珂润亲近许多。 不过,好姐妹之说,她自觉担不起。 马珂润凑近些道:“我看你愁眉不展,是不是遇上麻烦了。我去同七姑讲一声,说不定能帮上你。” 王艳眼睛一亮,呐呐道:“我就说马姐像天仙似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只不过,唉~我的事,恐怕谁也帮不了。” 马珂润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艳看了看风沙和珂海,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马珂润知机拽着她走在前面,嘴上道:“咱们边走边说,你都不说怎么知道七姑帮不上?我跟你讲,七姑能力很大,可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呢!” 她脚步很快,拽得也很紧。 王艳半推半就地被她拖出了客栈大门,问马珂润这是去哪? “飞仙楼有场晚宴,七姑也在呢!我们过去找她。” 王艳倒抽口冷气:“飞仙楼?靠河那间飞仙楼吗?” 马珂润问道:“怎么,很有名吗?” 王艳小鸡嘬米般使劲点头:“何止有名!我长这么大只是路过,还没进去过呢!听说那里只招待大官,有钱都进不去。” 马珂润笑嘻嘻道:“你认得路就好,免得我一路问过去。” 王艳忍不住问道:“马姐,七姑到底是什么人呐?” 马珂润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可以把事说给我听了吧?” 王艳咬了咬唇,扭头看见两个男人落下有段距离,这才小声将事说了。 原来她回去交了帐之后,又兴高采烈地找师傅清债。 那二百两银子虽然用了一点,还债却也差不多够了,还余下几两欠债,等一众难民的人头落实,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还上。 岂知师傅居然告诉她,那二百两银子只能算她四成。 因为这是她和叶三娘一起接下的护送任务。 按照武堂的规矩,作为带她历练的师姐,途中的一切收益,叶三娘至少可以分到六成。 王艳忙说她跟叶师姐已经商量好了,这次收益全部归她。 哪曾想师傅告诉她,叶三娘已经回来交过帐了,就是按四六开。 王艳十分信任叶师姐,一路上都是由叶师姐管着钱,那二百两银子也放在叶师姐那里,她一直很放心,从来不担心。 做梦都没想到叶师姐居然会甩开她,抢先一步过来交帐。 这下自然火冒三丈,打算去找叶三娘讨个说法,却被师傅叫住,一阵安慰和劝说。 不管怎么说,叶三娘确实是按着武堂的规矩来,再怎么闹也无法改变既成事实。 如果当真和师姐动起了手,立时犯了武堂戒律,恐怕就不是赔钱能够了事的了。 又劝她想想家中卧病在床的老父,尚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如果没了她这个顶梁柱,一家人该怎么活?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混了冰块的冷水当头瓢泼,王艳的满腔怒火被彻底浇熄,一时间浑身冷透,心也凉透,呆立一阵,泫然落泪。 师傅又说早就在想办法帮她还债,已经给她谋了个差事,给柯家做个女护卫。柯家愿意花大价钱,一百两现银买断她十年。 有这一百两,加上二百两的四成就是八十两,一共一百八十两,那么欠债也就没剩多少了。如果她办事得力,得了柯家的赏赐,说不定很快就能还清。 王艳当场就恼了。 因为柯家就是当年联合黑吏谋夺她家家产的大户。 导致她的母亲和长嫂受辱自尽,兄长不明下落,父亲至今卧病在床。 她怎么能给仇人当走狗?简直岂有此理。 马珂润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冷道:“不就是二百两吗?我求七姑先帮你垫上,以后有钱再还。” “已经不是钱的事了。师傅告诉我,柯家找上武堂,指名道姓要我。” 王艳黯然道:“柯家的女婿是州转运判官,得罪不起的。何况我再还不上钱,那就得卖身还债,说不定就被柯家给买了,那时可是奴婢,下场更惨。” 马珂润皱眉道:“柯家点名要你,摆明不安好心。你要是去了,后果难料。” 王艳叹道:“为了保下我,武堂这几年没少受到柯家刁难,那些码头和货栈经常被人无故挑刺,押货不发,损失惨重,我不能再给武堂惹麻烦了。” 马珂润根本不信,扬眉道:“是吗?” “那还有假。”王艳幽幽道:“为了这个,这几年我没少受人白眼。” 马珂润轻哼一声,继续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师傅说了,我毕竟是武堂的人,过去是护卫不是奴婢,柯家总不敢杀了我吧!君子报仇都十年不晚,我一个小女子,难道还忍不了十年?” 马珂润挽紧王艳的胳臂:“你放心,我去求七姑帮忙。区区一个州转运判官,芝麻大点的官,有什么了不起。哼~”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陈许商会 马玉怜作为前行斥候,比主人早一天抵达阳翟。 她用了一天的时间安顿下来,了解大致的情况,并联络了四灵。 顿时受到了许州玄武主事的热情接待。 热情的程度就好像地方官员接待钦差大臣。 风沙的墨修和少主的身份在四灵内部也是机密,只有高层知晓。 许州四灵仅负责许州一地,不像流城四灵其实是辰流四灵,又不像汴州四灵乃是北周四灵的中枢。 许州四灵的玄武主事仅是上侍,朱雀和白虎主事仅是中侍,三人并非执事阶,连四灵中层都算不上,根本没有资格知道风沙的真实身份。 马玉怜则挂着玄武中侍的级别,领着玄武观风使下辖的监督职,更是玄武观风使的亲随,人家当然不敢不敬。 从第二天开始,不光玄武主事,朱雀和白虎主事亦全程奉陪。 处处透着尊重,时时提着小心。 朱雀主事还则罢了,白虎主事本不应该涉入当地事务,何况还是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 玄武主事好似看出马玉怜眼中透露的疑惑,含笑解释了一番。 事情十分复杂,好在玄武主事十分耐心,又或者是担心马玉怜向北周玄武观风使告他一状,所以细细地讲解,力求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许州相比其他地方,确实有些特殊。 官面上,忠武军军使同领许州政务,亦如各地军使。 正因为军政大权一把抓,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所以军使很容易割据一方。 然而,许州不仅军民分开,军政也分开。 忠武军驻于许州城内,军使实掌军权,城内设立的州衙则全然虚设。 真正的州衙设于阳翟城内,与县衙比邻,一应州官全在此临时公办。 起码名义上是临时。 简而言之,忠武军军使的权力只及忠武军,不出许州城。 许州下辖的九县一向只奉从自阳翟州衙下达的种种政令。 玄武向来跟着权力走,朱雀向来跟着钱脉走,自然从许州城搬至阳翟,与白虎一样驻于州城外。 加上许州乃是洛江线的重要关节之一,许州四灵最大的责任就是保证这条货运线通畅无阻。 为此,许州玄武、朱雀、白虎三方经常通力合作,又没有了城郊区隔,渐渐地打成了一片。 白虎主事插话道:“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并非刻意为之,实为现实所迫。未免风使君误会,还望玉怜公主一定代我等解释。”使君是对观风使的尊称。 白虎与玄武、朱雀打成一片,乃是四灵大忌。上面真要追究起来,不管板子打不打玄武和朱雀,反正一定会打他。身为白虎主事,难免紧张。 “其实咱们这儿的情况,上面也是知道的。” 朱雀主事接着道:“任使君曾经来信询问,我们也都据实告知,不敢有丝毫隐瞒,任使君回信嘉勉我等护运线得力。”任使君就是朱雀观风使任松。 马玉怜心道你拿任松吓唬谁呢?面上却不显,问道:“难道忠武军军使就这么放任大权旁落?既然军权在握,争不赢难道不会抢吗?” 玄武主事赞道:“玉怜公主果然冰雪聪明,一言中的,直指关窍。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只能说时也势也,会逢其适。” 马玉怜道:“我不嫌长,还请鹤公仔细讲讲。”许州玄武主事姓陈名鹤。 陈鹤笑了笑,并没有真的仔细讲,仅是大略说了一下,因为确实太复杂了,既有历史因素,也有个人因素。 北汉以及之前的北晋,乃至更早,陈许二州的驻军一直受到皇帝的高度忌惮,毕竟两州距离太近,两军挨得太近,又都是重兵。 于是两军一直被调来调去,东西南北到处征伐,直接导致两军军镇常年空虚,渐渐形成强枝弱干的局面。 直到北汉,正是郭皇统领诸军到处征伐,与诸军军使交情极其深厚,其中就包括镇安军上一任的郭军使,郭军使称得上郭皇心腹。 那时郭军使还不是镇安军军使,只是临危时被汉皇就地任命的永兴军军使。 郭皇继位之后,将郭军使调任镇安军军使,使其名副其实。 也正因为郭军使乃是郭皇的心腹,也就被彻底绑住了手脚。 其他地方的州衙胆敢架空军使,肯定被军使率军踏为平地。 郭军使顾念皇恩深重,能动也不动。 后来柴皇代郭,郭军使身为先帝的心腹,未免受获猜忌,那就更不敢动了,除非真想造反。他显然没有造反的意思。 多年以来,忠武军的军械、粮草、军饷全都由许州下辖的九县供应,需要州衙调拨,等于彻底掐死了忠武军的后勤。 州衙更是一直往军中大肆渗透。 许多底层,中层,乃至高层的军官,全都听命于州衙而非军使。 上任郭军使尚有足够的威望,如果有心或许还可以调兵灭了州衙,换成当今的李军使,恐怕短时间之内,有心也无力。 陈鹤最后补了一句:“陈州的情况相差不多。虽然李军使受命治许州,领陈、许二州,实际上他的军令能不能出得中军帐都很成问题。” 马玉怜有些明白了,人家费口舌解释这么多,无非是想通过她告知主人,许州四灵如今的情况,乃是因应形势,并不是有意破坏四灵的规矩。 跟在主人身边,她挨过骂,也挨过罚,但也学了很多东西。加上授衣受四灵蒙蔽的例子在先,她并不轻信一面之词。 就算人家说得句句属实,焉知道有没有瞒下一些关键讯息? 上次支援渤海一事,她一时心生怜悯,差点坏了主人的大事,主人虽然罚了她,倒也教了她,她知道看似简单的事情,往往隐藏着更深的背景。 何况许州的情况复杂的要命,一点都不简单。 所以她听完之后,不置可否地低头喝茶,没有任何表态。 三位四灵主事相视一眼,觉得这女人当真难缠,心中不免忐忑。 玄武观风使身为观风使之首,负责监察督厉,观风纠正。 他们的底子确实有些不干净,正好犯在玄武观风使的手里。 怎么可能不慌。 陈鹤见马玉怜无甚反应,咬了咬牙道:“还有一事希望玉怜公主转风使君周知,陈许州衙节制陈许军镇,另有陈许商会节制陈许两州州衙。” 他觉得这件事肯定瞒不住,自己交代总比被人家查出来强多了。 此言一出,朱雀和白虎主事的鼻息随之一粗,额上开始冒冷汗。 马玉怜眼睛一亮,心道你总算交代点实底了,哦了一声,转目凝视道:“陈许商会属于许州朱雀,还是陈州朱雀,又或者两州共有?” 陈鹤的脑门也开始冒汗,取帕擦拭几下,定神道:“陈许朱雀在陈许商会拥有很大的份额。” 马玉怜的眼神顿时一冷:“很大是多大?你们到底听命于四灵,还是听命于陈许商会?” 包括陈鹤在内,三人一起站了起来,神情无不惊惶。 这要是认下,并且让玄武观风使知道,他们全家的性命都别想保住。 因为这等于背叛四灵,四灵对付叛徒从来都是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陈鹤慌张地叫冤道:“掌控不了许州局势,是我的失职,所以我才努力往陈许商会经营,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马玉怜问道:“那么又是谁在掌控陈许商会?” 陈鹤犹豫道:“多方在地势力都有参与,谈不上由谁掌控。” 马玉怜立刻追问道:“多方又是哪几方?” “都是些有实力的地头蛇。”陈鹤避重就轻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掌控许州形势,需要地头蛇配合。” 马玉怜见陈鹤就是不表明参与陈许会的势力到底是那些,轻哼道:“那好,你今天召集一场晚宴,让我会会这些地头蛇。” 陈鹤面露为难之色:“今晚?”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你不会告诉我你连召集一场晚宴的能力都没有吧?” 马玉怜斜视道:“或者你觉得我位卑人轻,没有资格会见本地的大人物,非要等到风少亲来才行?” “不敢不敢。” 陈鹤再度抹汗,忙道:“今晚就今晚,我亲自领公主赴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深层的表层 四灵中人对外都有公开的身份。 玄武通常都是以坐商的身份示人,然后在官府内挂个闲职。 前者是为了维持固定的收入和驻点,后者是为了保证一定的身份和地位。 比如风沙就是升天阁的东主,同时还是柔公主府的外执事。 玄武通过种种手段于在地结交,或者控制拥有权力以及影响力的各方人士,又或者直接安排自己人以另一种身份深入在地的权力中枢。 另外,防止己方被别的人或者势力用另一种身份深入。 这就是为什么玄武主事跟密谍是同行,因为兼着用间和反间的活计。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在地的四灵提供政治上的庇护和情报上的支持。 朱雀通常以商会的身份示人,同时控制一些本地的帮会之流。 前者是为了方便敛财,后者是为了保证前者。 白虎通常结以村寨对外示人,多半拥有乡镇团练之类的身份。 前者是为了隐入民间,后者是为了合法地拥有武装。 各地的四灵情况各有不同,但是万变不离其宗。 四灵的组织乃是强干弱枝,很像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 地方四灵好似分叉的枝桠,外围人员好似无数的树叶。 真正的核心人物从来不多,尤其地方上更少,多不过数十,撑起一方势力,少则五六人都有,仅是维持一个联络驻点。 只有出身秘营,才算是真正的四灵中人。每年通过秘营培养出的门徒,哪怕是被淘汰的人员,相较于庞大的四灵都不算多,供应从来都不够充足。 风沙之所以可以铺开那么大的势力,让流城四灵从无到有,甚至扩为辰流四灵,全然因为墨修本身就是青龙之首。 不管名义上是不是,他实际上拥有青龙之首应该拥有的一切知识,哪怕从无到有再重建一个四灵都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能够建立专属于自己的秘营,自己给自己培养门徒,用不着眼巴巴地等着由青龙负责的各处秘营分派之。 虽然各地四灵的核心人物很少,然而组织又相当庞大,多的是外围人员。 至少也拥有几处不大不小的产业,直接或者间接控制大大小小的帮会,掌握一些富有声望的乡绅。这些都属于四灵的外围。 除了进过秘营却被淘汰的那些人,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谁所控制,甚至与四灵隔了好几层,只是附庸的附庸的附庸。 简而言之,能够影响当地的形势,为在地的四灵提供最起码的庇护和支持,乃是各地四灵主事的基本任务。 但凡能够站住脚,基本上就可以站得稳,并且维持一定的势力和影响力。 因为背靠着无比庞大的四灵,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寻常的地头蛇实力再强也不可能跟一个支援强力且近乎无限的过江龙硬耗下去。 各地的四灵遇上实在难缠的家伙,大不了向上面求援,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从天而降的不可抗力。 不过,向上求援意味着承认无能,在四灵内部的前途将会黯淡无光,通常外部的前途也不会再顺。 许州四灵算是一个不大不小中不溜的地方四灵,核心人物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人。 但是,直接或者间接操控的势力绝对不算小。 马玉怜非要办晚宴会见许州的头面人物,陈鹤虽然表示为难,然而短短半天时间,还真就招来了一批人物齐聚飞仙楼,说明他面子还是有的。 面子往往就意味着影响力乃至实力,否则人家凭什么给你面子? 马玉怜公开亮出了闽国公主的身份,这是故意为之。 许州没有闽商会馆,她并不清楚有多少闽人在许州生活或者经商,更不清楚闽人的情况,但亦猜得到,如果有,肯定不好,甚至很惨。 她以闽国公主的身份在许州上层人物面前亮相,还能获得尊重的话,对闽人的处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算是公私兼顾。 陈鹤是以药材商的身份召集的宴会,包括马玉怜在内,客人共有六人。 说明这是一个很私密的宴会,大家的言谈举止也确实很随意。 同时也很高端,因为诺大的飞仙楼已经没有其他客人。 除了主客七人,还有离得很远的舞女和乐工。其余全是男侍女侍,以及穿着男装的英俊女侍和穿着女装的漂亮男侍,或远或近,专门服侍这七个人。 这些侍从足有百人之多,可是放在金碧辉煌的飞仙楼,一点都不显多。 陈鹤将马玉怜介绍给五人之后,又向马玉怜挨个介绍这五个人。 一位是粮商,一位是瓷器商,一位经营五金军工,还有一位经营织坊,包括陈鹤这个药商在内,五个人垄断了许州境内的这五个行业。 不管这些行业在许州及下辖的诸县有多少门铺、字号、田地等产业,一层层地往上溯源,最后都归属于这五个人,至少也拥有主导权。 最后一位客人则是许州刺史。 刺史名义上是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如果设有军使,那就名不副实,但是在许州,那又名副其实。 陈鹤郑重其事地召集大家,介绍马玉怜给大家认识,却没有说明为什么。 五人自然对这位闽国公主倍感好奇,各自在心中揣测原因。 闽国已经被南唐灭掉,虽然名义上还是公主,实际上失去了政治地位,不值得陈鹤如此看重。 说难听点,失去政治地位的公主,在他们这种人的眼中等同于玩物,顶多算高端一点的玩物。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玩到公主的,有能力玩也不一定遇得上落难的公主。 一旦遇上,玩也就玩了,甚至可以强玩,不会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除非,这位闽国公主另有身份,并且是可以让陈鹤郑重其事的身份。 五人互视几眼,似乎心照不宣。 粮商笑道:“我说鹤公啊!我们会想你的。” 陈鹤脸色微变,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粮商奇道:“你装什么傻呀?除了向我们介绍你的继任者,最近还有什么事可以劳动你把我们几个急匆匆地召集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丢人现眼 粮商的话令陈鹤何止色变,简直剧变,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双眼惧意与冷厉夹杂,看马玉怜是惧意,看粮商是冷厉:“吴老匹夫,安敢胡说八道。” 织坊商插嘴道:“鹤公说的是,吴老头你就少说两句吧!四灵的事务也是你我能够置喙的?四灵的名号也不是你我之辈能够提及的,小心人家翻脸。” 他一面说着不能提及、不能置喙,偏偏又在提及、又在置喙,语气更是阴阳怪气,显然根本没当回事。既没把陈鹤当回事,更没把四灵当回事。 陈鹤脸都吓白了,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胡须吹得直抖,手指抖着乱点。 他知道这两个家伙是故意的。 因为玄武观风使要来阳翟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这些家伙早就派人在码头和驿道蹲守等候。所以他们知道来得不是他的继任者,而是他的上级。 这分明是故意坑他呀!还是往死里坑。 马玉怜不动声色地道:“诸位居然知道四灵,那么是否知道外人提及四灵,哪怕仅是无意中提及,也很容易死于非命?” 除了陈鹤和那个瓷器商之外,其余四人都笑了起来。 刺史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回俯仰,掌拍案几。 陈鹤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无,身体摇晃几下,软绵绵地跌回座位。 几人好一会儿才止住笑。 吴老头讥笑道:“四灵,好大的名头。公主,好大的威风。” 刺史捋须道:“这里是许州,黄某人的许州,是龙在这儿盘着,是虎在这儿卧着。”刺史姓黄。 “公主不是龙也不是虎,而是凤凰,岂不知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织坊商拿不怀好意地目光上下扫视马玉怜那褪去外袍之后玲珑的身段,嘿嘿道:“到底是凤凰还是鸡,黄守侯说话管用,杨某人说话也管一点用。” 他姓杨,守侯则是对州刺史的尊称。 “我哪算什么凤凰,倒是黄守侯有盘龙卧虎之能,令玉怜敬佩,拘于小小的许州可真是屈才了。” 马玉怜非但不恼,反而笑靥如花:“天下之大,城如繁星,黄守侯想不想换个地方重新闪耀呢?” 这下轮到黄刺史色变了,森然道:“你什么意思?” “既然黄守侯听不懂,那我说直白点好了。刺史这玩意儿比狗还多,狗不在窝就是条野狗,拿棍打死都嫌脏手。” 黄刺史怒而起身,伸手戟指:“你,你……” 他还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说话这么可恶、这么恶毒,可恶到让人忽略她那张迷人的无暇娇颜,恶毒到让人想撕烂她那张诱人的娇艳嫩唇。 “你什么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人间。” 马玉怜收敛笑容,仰脸仰视,然而神态之高傲,更像高高俯视:“让你变成丧家之犬又有何难?不过朝廷一纸调令而已。” 黄刺史气得脸红脖子粗,颈边青筋暴鼓,握拳欲扑。 吴老头和杨织坊一齐跳起来,一抱腰、一抱臂,把他牢牢箍住。 吴老头叫道:“守侯息怒。”杨织坊也道:“万事好商量。” 两人一起使劲,黄刺史双手乱挥几下,身不由己地坐了回去,瞪着马玉怜,重重喘着粗气。 他定要把这女人摆出一百零八种姿势,任他折磨羞辱直至苦苦哀求,偏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主说的很有道理。” 那个军工商冲马玉怜道:“不过鱼上砧板,终要怕刀,就算事后刀毁,鱼也先完,你说呢?”这既是威胁,又是服软。 他顿了顿,见马玉怜没有接话下台阶的意思,又道:“再者说,刀也是巧匠精制,纵然被毁,亦有巧匠重铸。” 这是暗示他们也是有背景的,就算毁了黄刺史,还有张刺史、王刺史。 马玉怜冷笑一声,美眸转视瓷器商:“尊驾好像不爱说话,一直一言不发,现在可有话想说?” “徐某不善言辞,不过确实有话要说。” 瓷器商淡淡道:“诸位与玉怜公主相比都算是长者,更是男子,该有男子气度,更应该有长者风度,否则徐某不会坐视。” 黄刺史的粗喘气滞顿一下,旋即转轻。 吴老头和杨织坊相视一眼,悻悻回座。 黄刺史忽然扭头,招来一个穿着女装的少年,猛地伸手将其拽倒在自己的腿上,示威似地把玩。 他坐在马玉怜的对席,像是故意表示对马玉怜的无视,以示羞辱。 马玉怜果然有些受不了。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家伙用他那双干枯似鸡爪的手在那儿上下乱抓。 女装少年居然一脸享受,进而动身迎合。 马玉怜不免恶心,甚至感到反胃,刚想发作,有个男侍娘你娘气地碎步跑近,往陈鹤身侧一跪,伏首附耳。 一股香气随之散开,激得旁边的马玉怜直皱蛾眉,拿眼斜瞅。 这个男侍脸面白嫩却用了比她还艳的唇脂,还故意点成了樱唇。 马玉怜愈发不悦,俏脸上裹满寒霜,美眸霜意如剑,横扫刺击。 陈鹤本就慌张,被她的寒意森森目光这般一扫一刺,慌到六神无主,耳内如同蜂群扎堆般乱嗡乱鸣。 这白脸男侍又细声细气,说什么他根本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男侍提高音量又说一遍。 陈鹤还是没听清楚,大声道:“你说什么!” 男侍只好更大声说了第三遍。 陈鹤竟是揪住男侍的衣领,一边摇动一边扯着嗓子道:“你说什么!” 这男侍说了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就陈鹤还是听不清,可见心下之惶惶,已经到了满溢的程度。 马玉怜不免为四灵感到丢人,尤其觉得主人的面子也丢了,冷冷道:“他说楼外有人自称是我的侄女,带着朋友来见我。” 语气之寒,不仅浸透颅腔,更是瘆人心胆。 陈鹤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道:“还不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请。” 其实马玉怜并没有表明是自己的侄女,但是他心中已然认定就是。 说明他内心深处只想着快点逃离这里,哪怕仅是逃离一会儿都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马珂润保证七姑帮王艳出头,好像十分奏效。 王艳刚才还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现在已是振作起来,或许心内还在忐忑,起码有了期待,脸上多少挤出点笑容,哪怕笑容很干,毕竟笑了。 她对马珂润的态度起了很明显的变化,不再像以往那样随意,不仅提着小心,更是刻意奉承,偏偏不善此道,弄得相当僵硬,导致气氛尴尬。 她又不知道怎么缓解尴尬,很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马珂润知道,故意缓下步子,让落到后面的风沙和珂海跟上。 然后她随便找街边一些景致和店铺问了几句,王艳这个地头蛇自然而然地开始介绍她所知道的一切,还夹杂着些许当年的回忆。 当然是家道中落之前的回忆。 神态语气,相当美好,隐约可见曾经的憧憬。 风沙、珂海和马珂润都是好听众,该接话时接话,不该说话时绝不插嘴。 王艳不知不觉地打开了话匣子,一直说个没完,完全把刚才的怨苦抛之脑后,起码暂时抛开了。 很快到了飞仙楼左近,她居然意犹未尽,觉得时间真快,路程好短。 “这就是飞仙楼。” 王艳伸手遥指,神态露出一抹不经意的自豪,语气更是隐约透着点炫耀的意味:“我有个师姐曾经去过,你们猜猜里面一壶茶要多少钱?” 马珂润知机道:“要我说,怎么也得一百文吧?”寻常茶水不过一二文、二三文,好点的地方上好茶,多也不过十余文。 她故意往大了说,又故意往小了说,因为她知道飞仙楼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论铜钱付账的。这是故意满足王艳的心里预期。 王艳果然娇笑起来,不乏得意地道:“里面不收铜钱,就认金银,一两银子只是最低花费,哪怕只点一壶茶,也要一两。” “真的吗!这么贵啊!” 马珂润俏目睁圆,露出惊讶的神情,瞧着有些夸张。 风沙见了好笑,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样调皮的一面。 珂海则直勾勾地望着马珂润,一副魂被吸走的样子。 王艳总算会意到不对劲,脸蛋一下扑红,嗔道:“马姐,你逗我。” 她突然想到,此行就是去飞仙楼见马珂润的七姑。马珂润有这样的姑姑,家世肯定不凡,当然去过这种高档酒楼,哪像她只是听别人说过。 她居然还在这儿自鸣得意,岂不是班门弄斧,简直羞死人了。 “你笑什么。” 王艳转目发现风沙在那儿坏笑,哼道:“你也就跟着混去过嵩阳楼,那里跟这里可没得比。待会儿别像个乡巴佬似的,乱看乱摸乱问,给马姐丢人。” 马珂润一听,不敢笑了,缩缩脖子心道:“你还真敢说。” 倒是风沙笑了起来,刚想打趣几句,笑容倏然一僵,一股幽香蓦地绕过他的脑后,飘至鼻间。 一身盛装彩裙的雪娘飞蝴蝶一般把娇躯挤入他和珂海中间,一对玉臂穿过他的臂弯,把他的胳臂紧紧地抱入怀中,媚笑道:“陈少,好久不见呢!” 几人不无色变,色变的原因各不相同。 风沙歪头道:“原来是雪姑娘。” 说话的时候,眼神扫过珂海和马珂润,本欲暴起的两人立时按下不动。 珂海一阵后怕,好生羞愧,更是懊悔,他被马珂润调皮的模样给迷住了,居然一时失神,闹出这么大的纰漏。如果来得是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马珂润亦然。 两人却不知道雪娘早就在附近盯住了他们一行人,故意掐准了时机,来了个乘虚而入。 她跟初云同为南唐侍卫司驻北周的密谍首领,比初云更早来到北周,资格更老。论起能力,珂海和马珂润哪怕全神贯注,也未必防得住她。 何况一人分神,一人失神。 王艳盯着雪娘压紧风沙胳臂的地方,忍不住拿来和自己比较了一下,好生嫉妒,一脸不爽地道:“你是什么人,大庭广众,也不害臊……” 话语猛地顿住,看清了雪娘的容貌。 其实雪娘不算很漂亮,绝对比不上马珂润,但是非常耐看。 这次又精心的化妆和打扮,给她的容色增光不少,尤其妆艳衣彩,靓丽四射。马珂润则是平常打扮,淡妆素裹。 相较之下,雪娘更为吸睛夺目,妆装缤纷扑面,予人强烈的视觉冲击感,猛然一眼映入眼帘,难免被其惊艳到。 王艳就被惊艳到了,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油然心生。 风沙感到雪娘开始故意用力把他的胳臂抱得更紧,心中十分不悦。 换作以往,他可能不甚在意,自从和永宁结为夫妻之后,他就很在意这类事了,皱眉道:“松开。” 王艳见状一喜,没想到这小贼还有点矜持。 雪娘媚笑微僵,旋即恢复,尼声尼气道:“干嘛这么生疏嘛!”尽管语气暧昧,双臂终究放开了。 风沙看她几眼,若有所思。 马玉怜通过许州玄武主事安排了这场晚宴,参宴者肯定都是许州的头面人物。 他很感兴趣,想以不相干的身份旁观一下,于是让马珂润向马玉怜通了个气。 看来对这场晚宴感兴趣的人不止是他,也惊动了南唐密谍。 雪娘果然嗲声嗲气地撒娇道:“陈少是要去飞仙楼吗?带奴家一起进去好不好?” 北周南征的苗头越来越明显,忠武军的动向自然是重中之重。 许州的头面人物忽然聚会,自然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比如她。 无论如何也想要混进去探听一下情况。 风沙想了想道:“好吧!” 他此来是临时决定,雪娘应该不知道。 看雪娘一身盛装打扮,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一直等在飞仙楼的附近,千方百计想要混进去,遇上他恐怕是适逢其会。 不管怎么说,南唐密谍也是他罩的,总不能全然不理。 最关键,他知道这场晚宴肯定跟军务无关,送个顺水的人情又何妨? 一行人进飞仙楼的时候,对街巷内,一双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幽幽地道:“雪娘,你又骗我。”正是寒苞寒天放。 他忽然大步上街,一到街上便开始一瘸一拐,肩上挑着个小担子,好像一个腿有残疾的叫卖小贩,晃晃悠悠地走进飞仙楼侧面的小巷。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黄雀之后 后方巷内高墙上,方宗花无声无息地浮出一双冷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寒天放的背影,喃喃道:“有点意思。” 她忽然偏头道:“魏都头不愧是地头蛇,多谢你让我知道这里有场好戏开场,果然来了几位名角。本特使要给你请功,这次核考,给你定个上下等。” 魏都头恭敬道:“职下职责所司,不敢居功。” 方宗花满意地道:“很好。如果你再接再厉,再立新功,给你定个上中甚至上上等也为未可知。接下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魏都头道:“职下刚得到消息,南唐密谍的风姓首脑将会于明日抵达阳翟,目下这场好戏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应该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方宗花眼睛一亮,兴奋地追问道:“消息确实吗?” 魏都头道:“正因为要核准情报,所以职下之前没敢说,现今已然确认,十之九八,应该没差。” “好好。只要消息属实,一个上中肯定跑不掉。” 方宗花笑道:“如果你还能助我拿下此獠,本特使向上为你请功,核考上上等,下任升为副都校板上钉钉,越级升为都校也不是没有可能。” 魏都头道:“多谢特使提携,职下不敢居功。职下建议,明天一动不如一静。” 方宗花问道:“怎么说?” 魏都头道:“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宗花笑了笑,沉吟道:“这样,就由你那振武武堂出人出工,都是本地人,又是江湖人,不那么惹眼。被发现也好推脱,不至于打草惊蛇。” 魏都头道:“特使思虑周全,职下愿效犬马之劳。” …… 风沙一到阳翟就隐约感到有股无形的剑意正在遥相巡扫,似乎正在寻找他的位置,然后发起致命一击。 马玉怜通过马珂润传信,李重到任许州,于是他认为这个挥剑的人就是李重。 哪怕李重乃是忠武军军使,治许州,领陈许二州,军政大权一把抓。 哪怕现在他在人家的地盘上,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避而是抢攻。 之所以让初云找个人扮成他,竖起一个假靶,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打算也祭出一把无形之剑,对向巡扫,与之对攻。 倒要看看谁比谁更快,谁比谁更狠。 他是有胜算的,而且胜算绝对不小。 因为李重在明他在暗,还因为李重刚到任不久,正处于磨合期。 磨合的时候,各种力量其实是在相互抵消,总体上看着再是庞大,只要找准了关节,狠狠一击便足以摧枯拉朽,力道不足也可以试着庖丁解牛。 所以,他对飞仙楼之宴满怀期待。通过观察许州头面人物对玄武主事的反应和态度,他能够直接体会并预估自己通过许州四灵可以借用到多大的力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去飞仙楼就是在知己。 这种方式,能够避免他被许州四灵蒙蔽,做出错误的判断。 毕竟哪有下级主动跟上级坦白自己哪里哪里不行的,尤其他还是专门负责监察督厉的上级,向他自曝其短,那不是找削吗!合起伙来蒙蔽他才是常态。 现在他没有那个水磨工夫周旋查察,要得就是一个快。 终于进到了飞仙楼,迎接他们的人是许州玄武主事徐鹤。 当然,亮的身份是大药材商徐东主。 王艳甫一进门就被金碧辉煌的内设晃花了眼,待徐鹤介绍过自己之后,她紧张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显然知道徐鹤其人。 一行人之中,徐鹤明显只在意马珂润,于其身前领路,一口一个侄小姐地叫着,逢迎赔笑,态度竟十分谦卑。 其余人不知不觉地跟在后面。王艳看到徐鹤如此对待马珂润,眼睛不由睁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样儿。 雪娘眼尖心活,忽然把头凑到王艳跟前,伸手一点前面的徐鹤,悄声问道:“妹妹认识?” 王艳下意识地回道:“鹤公谁不认识,全州的药材铺都是他的……”忽然住嘴,皱眉道:“谁是你妹妹。” 徐鹤扭头回看一眼,笑道:“小姐认识老夫?” 王艳哆嗦一下,使劲点头。 徐鹤道:“小姐是许州人士?” 王艳再次点头。 徐鹤又道:“小姐是侄小姐江湖上的朋友?” 王艳继续点头,好像除了点头都不会说话了。 徐鹤瞧出她没有出身,也就不再多问,递出块紫檀木牌道:“侄小姐的朋友就是老夫的朋友,凭此牌来徐记取药,费用全免,不为患病,只为补养。” 王艳呆了,根本不敢伸手。她父亲常年卧病,她常年囊中羞涩,买药对她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 她的欠债多半用在给父亲看病和药钱上,实在也看不起好大夫,更用不起好药,只能说勉强吊着。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会感觉不真实,尤其人家如此轻描淡写,反而不敢相信,好像做梦一样。 连走路都好似木偶,连动都不敢多动,生怕乱动一下,美梦惊醒。 马珂润瞄了主人一眼,笑道:“鹤公一番心意,王妹妹你就收下吧。” 王艳僵硬地伸手接过紫檀木牌,木牌一入手,她的双腿就是一软,幸亏风沙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虽然有些吃力,还是勉强抱住了。 徐鹤见马珂润接受自己的好意,心下暗喜,终于有人可以在马玉怜面前为他说好话了,又转目去看其他几人,像是还希望再送出几块牌子。 对他来说,能够用钱解决的事情,那几乎就是世间最便宜的事情了,用药材那就更便宜了,因为许州盛产药材,而整个许州的药田全是他的。 奈何几人都把眼睛转开,根本不稀罕什么免费药材,连雪娘都不例外。 她倒不是不想要,关键是这玩意儿的数量肯定不会太多,实在太惹眼,一旦用了,很容易被人筛查。对于密谍来说,这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她转目看见风沙抱着王艳,一脸无奈的样子,赶紧伸手接过。 风沙总算甩开了负担,投给她一个笑脸。 王艳还没回过神,仍在浑浑噩噩,倒是把檀木牌使劲捧在心口。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谈情说碍 飞仙楼很大,从外面走到里面,愣是走了盏茶的工夫,沿途的男侍女侍成群结队,见了客人行来,无不远远跪伏,连头不抬。 风沙不动声色地转头打量。 这般奢华的装设、考究的摆件、讲究的侍从,跟江城的遂古馆有得一比。 哪怕在江宁府都不多见,开封府那所谓的十大酒楼,一个都比不上。 毕竟开封府刚刚兴建完成,宵禁也刚刚解开不久,繁华方兴,单论奢华其实不如很多地方,其实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一行人到了宴会厅外,一众男女侍从四面围了上来,男对男、女对女,褪袍去靴,端水沐洗,摇梅落香。 风沙稍微露出点阻拦的意思,围着他的几名男侍立时退去,换上来几名女侍。 虽然他偏爱女侍,倒也并非厌恶男侍,不过这里的男侍脂粉气实在太过浓郁,不仅妆容比女侍还要精致,穿着更比女侍还要柔媚。 他着实不喜欢,甚至算得上受不了,就差捏鼻厌视了。 其他人倒是听之任之,任凭摆弄。 其实这种服侍也是搜检,但凡身上携带有武器、锐器,哪怕尖锐点的配饰和首饰都会被留在门外,只不过做得没有烟火气罢了。 这里还能看出人跟人毕竟不同,对徐鹤和马珂润就是单纯的服侍,两人身上的物什没有一件被取出来,搜检只是针对其他人。 进门之后是个富丽堂皇的外厅,马玉怜显然得了通禀,刚好出得内厅到了外面。 出门时,她本来玉脸含霜,见到主人当面,赶紧化霜解冻,强上一抹笑颜。 不仅招呼马珂润,还招呼珂海,故意没有招呼主人,只是以眼神投以撒娇。 珂海和马珂润扮成了兄妹,所以一是她侄儿、一是她侄女,珂海现在是马珂海。 徐鹤愣了愣,不禁后悔,刚才怎么没有问清楚呢!白白错过了一个示好的机会。 在他看来,向马珂海示好当然强过向马珂润示好,毕竟当世还是讲究男尊女卑。 马玉怜斜他一眼,本来化冻的脸容再度挂寒,冷冷道:“你那几位朋友在楼上开了酒局,正在等你呢!我就不奉陪了。” 这话既是说给徐鹤听,也是说给主人听,主要是说给主人听。 风沙几乎同时扫了徐鹤一眼,脸上无甚表情,心里已经有数。 看来徐鹤在阳翟混得实在不咋地啊! 人家确实给面子来了,但也确实甩脸子走了。 敢如此对待徐鹤,说明四灵在许州立足不稳。 马玉怜的态度表明她对刚才的会面很不满意,八成还发生了争执,甚至受到了蔑视和侮辱。 风沙心里不爽极了。 四灵向来极具威慑力,不去找人麻烦,人家就应该烧高香了,通常报报名字就足够吓死一票人。 他当真没见过敢不甩四灵的势力,还是区区地方势力。 只能说明许州四灵连最起码的威胁都不能施与之。 起码那几个参宴的头面人物蛮不在乎四灵的威胁。 这位徐主事怎么这般无能和怯懦?实在不像一位玄武主事。 他甚至都没见过这样的玄武主事。 得知郭军使被调任之后,风沙实指望迅速理顺四灵,倚为锋刃,仗之借力。如今这个结果意味着许州四灵根本不堪一用,他在许州已经无力可借。 毕竟借力需要支点,总不能杠杆一压上去,杠杆没断,支点先碎。 现在别说铲除杨朱,他能不能在李重地针对下自保都成为了问题。 同样不爽的还有雪娘,她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结果见不着正主了。 徐鹤开始擦拭额上的汗珠,结巴道:“要不,我再去会会他们?” 马玉怜脸现怒意,眸闪火光,瞪视道:“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吗?” 徐鹤更加紧张,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只一个劲地低头擦汗。 虽然厅内很暖,哪怕身着单衣都不会嫌冷,但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马玉怜像是压了很大的脾气,还想教训几句,奈何主人投给她眼色,她只好作罢,娇哼道:“把晚宴安排上,他们不愿请我,我请珂润的朋友好了。” 她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可见心火之盛,可以烧人。 徐鹤两颊的弛肉哆嗦一下,忙不迭地道:“这边,这边走。” 到了偏厅,马玉怜立马把他给赶走,自己借口疲了休息,进到偏厅自带的内室。 珂海和马珂润心照不宣,分别缠住了雪娘和王艳。 风沙抽了个空子,溜进了内室。 雪娘注意到了,装作没看见。 马玉怜将这两的天所见所闻仔细告诉主人,尤其是许州军政分离的特殊情况和刚才那几个头面人物会面的情况。 后者风沙已经猜到了,对具体细节并不感兴趣,倒是对前者很是诧异。 “陈许州衙节制陈许军镇,陈许商会节制陈许州衙?” 风沙陷入沉思,这说明李重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实力,也没有精力针对他。 进而说明针对他的势力另有其人,陈许商会的嫌疑最大。 陈许商会真正的所有者是谁?虽然没有证据,他本能地认定是杨朱。 现在的问题是:谁是杨朱? 马玉怜长腿斜并,屈跪于地,婉娈地依偎在主人的小腿边,双手轻柔地按揉主人的大腿,小心地留意着主人的神态,寻找说话的时机。 与方才外厅中蛾眉倒蹙,凤眼圆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过了会儿,她终于找到机会:“婢子认为,吴粮商、杨织坊和铁军工分明是一拨人。他们一唱一和,同进同退,这种默契恐怕不是短时间所能拥有。” 风沙哦了一声,转目扫来,显然很感兴趣。 “主人您想啊!粮食,军械和布帛可都是军需必需品,合起来正好可以把忠武军给钳得死死的。” 马玉怜得了主人的眼神鼓励,大胆地道:“有那么巧吗?就算他们一开始不是一伙的,后来恐怕也是了。” 风沙眼光闪烁几下,道了声不错,伸手拍拍自己的大腿。 永宁离开之前特意允许他可以跟贴身侍婢亲近,他终于不必绷着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谈情说碍下 马玉怜十分熟悉主人,哪怕主人仅是挑挑眉尾,她都知道主人想要什么。 所以主人一拍大腿,她像是得了应激的讯号,又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心弦,立时兴奋地挺身跃起,甚至连鼻息都粗了。 挟着香风侧身坐上主人的大腿,环手抱上主人的脖子,把身子挨到主人的怀里撒娇,又把彤彤嫩唇凑到主人的耳边湿糯地继续。 “至于黄刺史,婢子认为他仅是一个被人推到前台的傀儡,因为他很容易被北周朝廷换掉,他的地位仅取决于他还是许州刺史。” 风沙含笑道:“有道理。” 马玉怜羞答答地垂首轻哼,两颊浮上热晕,因为主人的手已经探到她的裙后,她又羞又喜挪动迎合,让主人更加趁手。 “那位姓徐的瓷器商愿意帮婢子说话,说话也很有分量。但是明显与徐主事并不亲近,嗯~怎么说呢!婢子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何先生的影子。” 何先生?风沙微怔,旋即会悟道:“何子虚?你认为他是隐谷的人。” 马玉怜咬着唇点头。如果让徐鹤看到她现在这副柔顺娇羞,一脸求欢的模样,眼珠子怕不是要瞪出眼眶,掉到地上摔成好几瓣。 风沙沉默了好半天,轻声道:“你查查徐主事的底子,顺便把朱雀和白虎主事的底子也查一下。不过只限于表面,千万不要往深了查。” 马玉怜不由睁大美目,眼内满是疑惑,显然十分不理解。 主人既然要查,为什么不往深里查? 风沙淡淡道:“我觉得许州四灵的味道不对,好像不那么纯粹。我只要心里有点数就行,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否则容易出事。” 不管许州四灵与他的地位差距多么的悬殊,一旦在人家的地盘把人逼上绝路,人家绝对会拼死一搏。 真到短兵相接的时候,光拿身份是绝对压不住人的。 不可能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让人家去死,人家就乖乖地去死,还是需要实打实的实力做后盾。不想体面,帮你体面的那种实力。 马玉怜一开始似懂非懂,脸色陡然一变:“主人认为他们当中有奸细?” 她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人可以渗透四灵。 风沙冷然道:“我只是不相信徐主事会如此昏聩无能,一定另有原因。” 徐鹤这个玄武主事实在太弱了。他了解四灵的晋升机制多么地严苛,从秘营开始就是千锤百炼,几乎是以养蛊的方式炼人。 能当上主事的四灵哪个不是从拔尖中再拔尖?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是基本素质,没有这个素质,根本没有冒起来的可能性。 马玉怜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真有奸细,会是谁的奸细呢?隐谷么?” 风沙哼道:“要是隐谷倒好办了。”隐谷肯定比他更想铲除杨朱,绝对会鼎力相助而非扯后腿。 但是,隐谷为什么会放任杨朱在许州大肆发展呢?难道许州隐谷真的被渗透了?感觉不像啊! 风沙琢磨一阵,脑袋灵光一闪,自言自语道:“能让隐谷如此投鼠忌器,也只有他了。” 马玉怜忍不住问道:“谁?” 风沙冷笑道:“还能是谁,柴兴呗!” “为什么?”马玉怜完全跟不上主人的思路,无法理解主人怎么一下子想到柴皇身上去了。 “你想啊!如果各藩镇都能够军政分离,柴兴是不是做梦都会笑醒?只要陈许二州情况良好,柴兴就能比照二州的先例,在其他的地方依样画葫芦。” 风沙哼道:“可惜两州的情况明显过头了。州衙节制军镇,又被地方势力所节制,本质没有任何改变,有能力割据的人从军使变成地方势力而已。” 马玉怜有些明白了:“柴皇希望州衙节制军镇,再由朝廷节制州衙,结果却被地方势力截窃。” 风沙颌首道:“对于柴兴来说,陈许二州是大局,若此大局能成,北周再也无需担心军使割据,武将造反了。” 他认为,对于柴兴来说,这个大局的重要性恐怕还高于平边策大局。 马玉怜恍然:“隐谷忌惮柴皇的态度,所以不敢在陈许二州大动干戈。” “等等,不对,我的思路可能岔了。” 风沙皱眉道:“杨朱发展的时间应该不短了,柴兴登基才多久?隐谷应该早在柴兴之前就已经发现这里的情况,未必是忌惮柴兴这么简单。” 马玉怜赶紧知机地问道:“那又是为什么呢?” 风沙眼神幽闪起来:“如果天下间所有的州衙都可以节制军镇,朝廷又节制州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马玉怜摇头,她确实想不明白。 “意味着武将丧失权力,文官接掌权力,世间重武轻文的局面将会彻底扭转,最终形成重文轻武之风。这对隐谷大有利,且是核心之利。” 风沙缓缓道:“我判断,陈许二州最开始应该是隐谷的大局,所以发现杨朱作祟,也硬是忍了,就是投鼠忌器,担心一不小心拔猛了,破坏大局。” 马玉怜问道:“可是现在不是过头了吗?” “所以李重不是被调来了吗?这小子可是个猛人。忠武军又南征在即,一旦离开军镇到了前线,顺昌逆亡,不服则死,哪有理不顺,收不服的。” 风沙哼哼道:“最关键,李重死了,柴兴会心疼吗?分明求之不得。两边互耗,多美的事。如果李重耗赢了,再把他调走就是了。许州可不就顺了。” 想通了形势,他就知道应该如何借势了,心情一舒畅,眉头自然跟着舒展,语气也轻快起来。 “陈许二州通过陈许会连为一体,对陈许会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柴兴和隐谷来说,许州一顺,陈州亦顺,天下皆顺之日可期……” 马玉怜感受到主人的变化,美眸迷离忽闪,似要滴出蜜来,娇滴滴地讨好道:“对主人来说,形势通,百事顺。对婢子来说,主人称心,婢子承欢。” “聪明。”风沙笑了起来,他喜欢聪明的女人。 所以马玉怜的脸蛋迅速地红透,娇躯迅速地酥透,嗓音迅速地腻透,情绪迅速地热透。四透合一透,逝者如斯夫~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不入流的两家 自古百家争鸣,最出名九流十派,除了赌家名不上榜,尚有盗家不在榜上,不在榜上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寒天放和寒天白就出身盗家,且是盗贼世家,家有家训:盛世盗财,乱世盗墓。 换句话说,寒家家传有两套盗技:一则盗财,一则盗墓。前者上天,后者入地。 寒天放确实是个很高明的盗墓贼,却是做不来飞贼,那是他弟弟寒天白的活计。 倒不是说他轻功不够好,轻功不好怎么躲避那些恶毒之极的防盗机关? 兄弟俩所学的身法侧重不同,一如泥鳅钻洞,一如飞鸟惊鸿。若是两者掉个,飞鸟入泥,泥鳅上地,结局可想而知。 寒天放在地下,如鱼得水,一到瓦上,如鱼失水。 他太习惯狭窄幽闭的环境,一处光天化日,街上车水马龙,河上群帆竞渡,他从身体到心里都不习惯,不免战战兢兢。 于檐上、于窗外边挪边探,端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街上,被船上的人瞧见,紧张得后颈毛倒竖。 在顶上找了半天,奇在没有一间房有人,也好在没有一间房有人,省得他挨个确定雪娘在不住。 刚从飞檐过了转角,到面河那一侧,隐隐约约有婉转诱人的女声从一扇窗内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他当然很清楚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时候发出这种声音。 一时间黑发冲绿冠,差点破窗而入,来个抓奸在床。 恰好前方窗内传来银铃般的格格脆笑,这熟悉的笑声,正是雪娘。 说明正与人不轨的女人并非雪娘。 寒天放顿松口气,止住了强闯的冲动,翻去前窗潜近偷听,更试图偷窥。 倒要看看雪娘背着他来见什么人,还打扮得花枝招展。 与此同时,飞仙楼斜对街,茶楼顶楼。 方宗花负手窗边,遥遥注视着挂在飞仙楼外檐的寒天放。 她一直觉得陈特使的手伸太长了,有些超乎寻常,所以怀疑滥权。 于是她特意动用了嵩陵主事的密奏权,越级上报于殿前司赵虞侯。 赵虞侯回信授予她特使身份,并让她秘密关注陈特使的所行所为。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她当时十分不理解,现在倒是有些领悟了,起码自认有所领悟。 魏都头凑近道:“看他不像是保护策应,更像是偷听监视。” 寒天放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两人的注视之下。 方宗花点头道:“刚才他就嘀咕雪娘骗他,看来他并不知道雪娘来这儿的目的,是自己偷偷跟来的。” 南唐密谍的风姓首脑明天将至许州。 陈特使今天则与雪娘在飞仙楼见面。 两件事放一起联想:雪娘是在安排陈特使与风姓首脑会面。 所以她认为,赵虞侯是想让她监视这场会面。 监视的目的,她有多种猜测,但是无法确定。 不过,监视的前提她很清楚,那就是保证这场会面顺利进行。 魏都头问道:“他会不会坏事?”指寒天放。 方宗花正是担心这个,颌首道:“有可能。” 魏都头道:“职下安排一下,把他赶走,甚至秘捕。” 方宗花不动声色地道:“你想怎么办?” “让飞仙楼的护卫出面。他正在窥探飞仙楼,赶他理所当然。” 方宗花想了想,赞同道:“你现在就去安排,不要打草惊蛇。” 魏都头称是,出门转到楼下,向一个瘦高个道:“我想到个好主意,可以把水搅浑,把玄武观风使逼走。” “是吗?”瘦高个有些意外,凑耳倾听。 “现在派人去追捕那个盗墓贼,就说他从帝陵中盗取了随葬郭皇的神功秘籍。今天把这小子逼上码头,围而不捕,明天把人赶到玄武观风使的船上。” 魏都头嘿嘿道:“江湖上师出有名,足以让人不胜其扰,至不济也能试探虚,还能以包庇要犯的名义引方宗花出手。我们则要隐于幕后,切莫出头。” 风沙抵达之后没有用侍卫司特使的身份联络许州侍卫司,方宗花意外之余,更是狐疑。未免节外生枝,关于陈特使的身份,她并没有向魏都头透露。 否则魏都头一定会另想法子,绝不会用包庇要犯这种罪名来栽赃一位侍卫司特使,因为肯定没用。 瘦高个不爽道:“每年都有四灵特使过来,哪次没有糊弄过去。天时地利与人和都在我们这边,我不信他能查出什么,何必绕上这一大圈?” 魏都头收敛笑容,皱眉道:“四灵特使跟四灵观风使能一样吗?” “有什么区别?许州是我们的地盘,他能带几个人?前些天那个申州朱雀的司务主管,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么?” 瘦高个不屑一顾道:“如果这个狗屁玄武观风使不识相,我定让他知道一颗脑袋还撞不开这么多堵墙。” 魏都头叹气道:“玄武观风使哪有那么好拿捏,一旦在我们这儿出事,四灵肯定会一查到底,到时候什么都别想瞒住。” 瘦高个道:“瞒不住就瞒不住。凭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挑明了干上一场也不虚。” 魏都头不悦道:“我们存在的前提是隐秘,是不为人知。要以智取,而非以力……” “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当初你也说四灵多么多么厉害,最后还不是被我们鸠占鹊巢,换了个彻底。” 瘦高个不耐烦说教,打断道:“如今我们打个喷嚏,两州两线无不震动,不就一个玄武观风使吗?还能反天不成?” 两州是指许州和陈州,两线是指两条水陆货运线。 陆运洛江线,水运颖水线。 魏都头沉声道:“陈许二州才多大点地方,两州四灵加起来才多少人,你看我们通过申州往江城伸去的手脚,哪次不是伸过去,秃着回?” 瘦高个道:“那是因为太远,所以鞭长莫及,四灵到我们这里岂非一样,我保证来上多少杀掉多少,倒要看他们来得快,还是我杀得快。” 魏都头板起脸道:“杀了于我有何益?闷声发财不好吗?” 瘦高个还要再说,魏都头已经不想跟他争了,摆手道:“别说了,依计行事。” 瘦高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修罗场 魏都头和瘦高个一上楼、一下楼。 两人刚走,又有两个人从楼梯后面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 一男一女,麻衣无饰,神情冷肃,正是墨者飞歌和墨者斩邪。 两人受风沙之命,作为玄武观风使特命的洛江线巡风使及巡风副使,一直于暗中尾随监督赵进。 赵进负责洛江线的事务,所以先来许州履职。 结果在阳翟受制,屈膝从贼,又强装无恙,继续赴申州上任。 两人留下追查主使,很快发现许州四灵居然被外人渗透个彻底,好像陈州亦然,以此推估申州四灵恐怕也有问题。 三州四灵皆烂,很可能四灵高层都有涉入。 所以,两人现在谁都信不过,除了墨修。 飞歌道:“你跟着他,看他做什么。我留在这儿,继续监看。明晨码头汇合,等待玄武观风使抵达。” 斩邪点点头,喜道:“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洛江线有问题,所以先派赵进过来,又让我们跟着,接着自己也来了。” 飞歌同样展颜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墨修永远值得信赖。” 斩邪含笑点头,微笑忽然转为冷笑:“可惜赵进实在不争气,辜负了墨修对他的厚望。” 她对赵进恨之入骨,奈何墨修不许她公报私仇。现在好了,赵进自绝于四灵,那就怪不得她了。待事毕之后,她就可以肆意报复了。 …… 飞仙楼,贵宾前厅,偏厅。 雪娘这会儿挺尴尬的,内室的动静,她早就觉察到了。 她相信不止是她,马珂润和珂海同样有所察觉。 所以珂海才会有意无意地换了个位置,拦住通往内室的方向。 马珂润则变着法把她和王艳拉到桌的那一侧,缠着她们聊天。 雪娘当然不会傻到揭破,不仅随声附和,还故意高谈阔论,说得大声,笑得开心。 如今房内,唯一懵懂不知的人,只有王艳。 相较于其他三人,王艳的武功相当低微,也未曾受过专门的训练,根本没有闹中听风的能耐。 何况她还震惊于马珂润的七姑居然是一位公主,虽然闽国已经亡国了。 不过在她看来,公主就是尊贵的,亡国的公主对她来说依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外厅忽然传来喧闹声,马珂润立时警惕起来,并挪膝到门后,把门开了条小缝,往外打量。 外厅进来一群衣装华贵的男女,乐工当中奏曲,舞伎两侧翩翩,居然开起了宴会。 王艳也把脑袋凑了过来,看了几眼,十分畏缩。 她感觉自己无论衣饰,还是妆容,实在太土气了,与这种场合格格不入。 其实刚进飞仙楼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 这里的男侍个个英俊到让她眼花缭乱,这里的女侍好像每一个都比她漂亮,甚至连侍从的衣着打扮,乃至气质都让她望尘莫及。 好在侍从对她亦十分恭敬,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她,让她感觉好上不少。 如今来了一群恣意张扬的华服男女,自惭形秽的感觉又打心眼里浮起。 马珂润窥看了几眼,正打算合上房门,合门的手忽然僵住,脸色瞬白。 一群女子四肢落地,手足并用地爬进外厅,脖子上都拴着项圈,项圈上面拴着长绳,绳子的末端在一个壮汉的手里握了一整把。 这个壮汉牵着这一把绳子,就好像在遛狗一样,放“狗群”入人群那种。 光这,还不至于让马珂润色变,让她色变的是这些女子穿戴着闽人服饰。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闽女,反正穿戴上像。 一群不算完,之后又进来一群,再进来一群,一共进来三群,在一众华服男女嬉笑之中,握绳的壮汉将三群女人散到个角落。 马珂润猛地合上房门,背身低头,俏眸通红,喘气如牛。 她不知道这些人接下来要对这些闽女做什么,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 透过门缝,王艳也看到了一些,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把人当狗的场面给她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一时间呆住了,都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雪娘不动声色地凑过来问外面怎么了? 马珂润不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静下来。 这肯定是针对玉怜公主,而且摆明是为了羞辱而羞辱。 外间蓦地传来惨叫,欢悦声随之轰动,又把惨叫声压下去。 马珂润再也忍不住了,从地上一跃而去,快步奔往里间。 雪娘略一思索,故意挪到了王艳身前,挡住视线,又把门开了条缝。 外厅的人群,大体上分为了三圈,一圈投壶,一圈打弹,一圈关扑。 投壶就是往壶内掷箭。这里则是拉个女人颈上上箍,身体受束,强迫其仰头张嘴,动弹不得。一众男女正排队取箭,瞄准嘴巴投掷。 打弹,又称捶丸,就是用棒打球。这里则是将那些仰头张嘴的女子往地上一按,下巴压地,嘴巴就是球洞。 关扑就是掷钱赌博,好似比前两者强点,其实不然,这些女人不仅被拉来赌桌,还当凳子坐。赌赢者乱坐,赌输者乱踹。 也就一会儿的工夫,厅内开始惨叫连连,更是红遍。 被打瞎眼睛的,被破碎门牙的,被踹吐血的,甚至还有被坐断腰的。 惨状不一而足,个个惨不忍睹。 自有男侍小跑过来,把人拖走,或者尸体。 这哪里是飞仙楼,根本是修罗场。 内室。马珂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将外厅所见说了。 然后她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眼角余光窥见一抹惊人的雪白上下晃动,她赶紧把头伏更低,不敢偷看。 马玉怜服侍主人穿戴整齐,自己也整理好衣裙。其实两人并没怎么脱,无非把掀开地放下,把扒开地合拢,速度自然很快。 风沙道:“你怎么看?”他的火气明显不小,怒意从牙缝里蹦了出来。 马玉怜缩着颈子,胆怯地道:“这是下马威,是故意激婢子做出反应。” 风沙怒意收敛,嗯了一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为了主人的安危着想……” 马玉怜咬着牙道:“婢子除了走,什么都不能干。” 她一向温柔,脾气甚好,这次真的把她给惹火了。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单独讨好主人,结果坏了主人的兴致不说,还当着主人的面被人羞辱了。心中怒火中烧,更是杀意满溢,已经透眸,快要透体。 风沙冷笑道:“你走得了么?就这么走出去,视而不见,唾面自干?” 马玉怜顿时胆气全消,怯生生地道:“婢子可以等。” “等?”风沙笑得更冷:“你信不信他们在外面开上十天十夜,开到你等不下去为止。” 马玉怜伏身道:“求主人教教婢子。” “水火无情,不分贵贱,火势一起,人如蚁窜。” 风沙淡淡道:“把这里点了吧!我们走窗户。对了,让雪娘点,她才是杀人放火的行家。”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围猎 飞仙楼突然起火,震惊了一些人,震怒了一些人。 震惊和震怒就站在一起。 方宗花和魏都头就站在一起。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金碧辉煌的飞仙楼变成了冒烟的蚁巢,无数蚂蚁从各个口子里冒出来,蜂拥而逃,慌不择路。 其实火势并不算大,引起的怒火足可烧天。 魏都头还算冷静,只是眼光在火光的映照下,熊熊燃烧。 方宗花脸色铁青,锐利的目光在股股浓烟和汹汹人群之中来回扫视。 直到逃出蚁巢的蚁群几近散尽,她始终没有找到她想看见的那几个人影,忽然转视魏都头,寒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不惊动?” 魏都头额上冒汗,垂首拱手道:“职下确实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已经派人地盯住了各个路口,相信很快就有反馈回来。” 他根本不用等下面反馈,猜也能猜得到结果。 这么多人处在火光和浓烟中,无头苍蝇般乌压压地四面散去。 触不及防之下,他根本调不集足够的人手,进行有效的控制。 他开始担心寒天放是否会被驱赶到预定的位置,甚至怀疑寒天放是不是已经鸿飞冥冥。 方宗花好不容易才逮住陈特使和雪娘的踪迹,结果转眼之间又失去,得而复失的感觉令她怒火中烧。 “你告知我好戏开场,本是大功一件,结果却以混乱收尾,你觉得你是过大于功,还是功过相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魏都头只能认罪:“职下有过无功,甘愿领罚。” 他如此光棍,倒令方宗花的怒火稍平,重新转视飞仙楼,轻声道:“我早该想到,他们都不是善茬,是我太大意了。” 陈特使和雪娘果然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或许发现被人盯住,或许没有发现。或许惊动了他们,或许没有惊动。 反正靠着这一把火,两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成功消失。 还有比方宗花更恼火的人,而且绝不止一个。 黄刺史,吴粮商,杨织坊和铁军工,以及徐鹤,唯独不见徐瓷器。 五个人在手下的簇拥之下,一起逃出了飞仙楼,仓皇逃出了两条街才止步回望,终于从惊魂未定中平复下来。 黄刺史跳着脚道:“查,给我查,查出是谁放的火,我要千刀万剐了他,我要把他全家扔去喂狗,我……” 与之同时,有个随从向吴粮商附耳。 “火是从楼下前厅烧起来的。” 吴粮商冷笑起来:“谁放的火,不是明摆着吗?” 几人相视一眼,杨织坊皱眉道:“你是说马玉怜?” “我们给她一个下马威,她还我们一个灯下火。” 吴粮商哼道:“还真是小瞧她了。” 铁军工冷冷道:“岂有此理,她有什么资格点这把火。” 黄刺史早先被马玉怜给气着了,使劲点头附和。 徐鹤叹气道:“你们也是,明知她是闽国公主,非要弄来一群闽女虐杀,还当着她的面。这下可好,杀鸡没能儆猴,反倒弄了一身鸡血。” 黄刺史伸手揪住他的前襟,用力摇动道:“她不过来服软还则罢了,咱们又没拦着不让她走,她放把火再走是几个意思?” 铁军工接话道:“这是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吴粮商冷不丁地道:“她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也是难得,多长时间了,终于来了个够劲的女人。” 杨织坊笑眯眯道:“居然把许州这潭水搅动起来,能把我们几个搞得这么狼狈,不错不错,我很喜欢她。” 黄刺史一把推开徐鹤,冲杨织坊道:“她归我了,不准跟我抢。” 杨织坊翻了个白眼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女人了?” 黄刺史咬牙切齿道:“偶尔也可以换换口味,否则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铁军工道:“都别争了,人归我。我铁房里有花样一百零八,每一样都能让她下三辈子后悔做女人。” “人落到你手里,还能留个人样吗?你喜欢用铁器,吴老头喜欢用老鼠,黄守侯嗜好独特,就我对女人最温柔。” 杨织坊含笑道:“大家就按着顺序依次来吧!让她由浅入深,慢慢地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岂不妙哉?” 几人点头赞同,好像马玉怜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完全无视了一旁的徐鹤。 黄刺史倒是没忘,伸手去拍徐鹤的肩膀,正色道:“她接下来肯定会去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她刚来不久,我对她当真不了解,着实不知道她有什么弱点。” 徐鹤强忍住后退躲开的冲动:“何况她后面还跟着玄武观风使,诸位不是想尽早把玄武观风使糊弄走吗?现在动她,势必引起警觉,反而坏事。” 吴粮商、杨织坊和铁军工一齐敛容,没有做声。 黄刺史哼道:“那就连那劳什子观风使一起干掉,我来调兵,保证他连船都下不了。” 杨织坊眯着眼睛笑道:“这样不妥吧!调兵动静太大,李军使实在不是个善茬,正睁大眼睛挑咱们毛病呢!惊动他那就不好了。” 黄刺史挑眉道:“那我调州衙和县衙的乡兵、衙役总行吧!” 杨织坊仍旧在笑,只是眼中闪起寒芒:“还是不妥。”却不再解释为什么不妥了。 黄刺史看他一眼,把嘴闭上。 杨织坊转向徐鹤道:“不能直接动她,难道还不能间接动她?她喜欢俊男,还是喜欢美女?喜欢财宝,还是喜欢珠宝?无论她喜欢什么,堆死她。” “不错,你离她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我还真就不信了,一个女人还能无懈可击不成?” 吴粮商沉吟道:“就算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她,她身边人呢?总不会铁板一块吧?软的不行来硬的,弄死一两个想来无妨……” 铁军工插话道:“今天她点了这把火,起码说明她对闽人的遭遇是有反应的,或许可以由此入手。” 诸人眼睛一亮,连道好主意。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杨织坊含笑道:“办法这不就有了吗?别忘了,许州是咱们的地盘,咱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玩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亡国公主,还不是手到擒来。” 又转向徐鹤道:“你拥有无限的支持,尽快探出她的弱点,只要拿下她,你想想会是个什么成色?对你也是有利的,无论在四灵,还是在咱们这里。” 徐鹤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取弓 方宗花熬了一整晚,熬得眼睛都红了,硬是没有找到几个人的踪迹。 魏都头表面上陪着方宗花一起熬,私下里也没停着,收获要比方宗花多那么一点,寒天放终究没有脱离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被逼上了码头。 现在,只等天光大亮。 魏都头在等玄武观风使的船,方宗花在等南唐密谍风姓首脑的船。 方宗花并不知道这两人乃是同一个人,魏都头则不晓得陈特使的存在。 两人都不清楚来得其实是个假靶,各自在码头上展开阵势,严阵以待。 区别在魏都头想把玄武观风使逼走;方宗花想暗布罗网黏死风姓首脑。 飞歌和斩邪也潜到了码头附近。 此来就两件事:给墨修示警,顺便接应。 至于风沙,正在试图抢攻。 知己之后当然要知彼,更要借力。取得弓箭再手,才能挽弓搭箭。 当初他教导飞歌和斩邪射箭之道。 射箭的前提是意识到标靶的存在,只有先意识到了,才会去看,才会看到,才会瞄准,才会拉弓,才会中的。 他已经意识到许州存在一个他要射的标靶,并且正在寻找真实的标靶。 从马玉怜那里获得的讯息,足以让他得出判断:与之会面的那几个人都是假靶。这几个人背后还有陈许商会,陈许商会的实际掌控者才是真靶。 奈何真靶隐藏很深,如果不用非常手段,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出来,而他恰好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 于是当日深夜,侍卫司的陈特使摇身一变,冰井务的陈特使堂而皇之地叫开了许州城门,有要事请见李军使。 风沙和李重只在书信中打过交道,还多半是通过赵重光中转。 这让他少了些尴尬。毕竟他在有些事情上对柴兴做了妥协,等于把李重给卖了,虽然他自认为长远来说对李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尽管夜深,李重仍旧起身接见,而且笑容很是爽朗,比手请坐道:“夕若可还安好。” 风沙起身欠身道:“夕若姑娘一切安好,她让职下代她向李使相问安。职下临行之前,曾随同夕若姑娘拜见长公主,长公主非常思念李使相。” 易夕若特别会钻营,通过彤管与李重维持了良好的交情,李重也需要在都城拥有一位强力的盟友,两人是一拍即合,关系一向很好。 如果他是以武德司探事使的身份请见,非但不可能见到李重,说不定还会被李重拿下杖杀。因为李重跟探事司的首领赵义很不对付。 李重哈哈一笑,再度伸手示意他坐下:“夕若与寿安情同姐妹,她既然带你去见寿安,说明你也不算外人。来找我什么事,但说无妨。” “夕若姑娘得知李使相迁任忠武军军使,深为忧心。” 风沙撒谎都不带眨眼:“尤其不久之后,忠武军将开拔南征,她担心有人会在后面使绊子,所以特遣我送来冰井务令,或许可以替李使相安稳后方。” 其实也不算撒谎,他说易夕若说过哪些话,易夕若敢不认账? 李重哦了一声,沉吟道:“你居然连南征这么机密的事情都知道。她派你来许州设立冰井务么?” 风沙捧上冰井务令及相关文牒:“夕若姑娘秘密遣派职下南下另有要务,顺路送来此令,李使相可择心腹任职,她会照单全收。” 李重顿时展颜,接过令牒打量几下,笑道:“夕若当真有心了。说实话,我正缺这个呢!” 如果由别人在许州设立冰井务,哪怕他与易夕若关系再好,也不免担心混有柴兴的眼线,甚至会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对他做出不利的事情。 由他自己派人设立,当然最好不过。 冰井务对他来说非常方便干一些本来不方便干的事情。 比如以皇帝之名拿人,杀人。 绝对比他用军使的身份拿得顺理成章,杀得天经地义。 原先不好杀的人,现在好杀了。 原先胆敢质疑的人,保管闭嘴。 风沙适时道:“实不相瞒,职下过路阳翟,遇上些麻烦,四下打听了一下,这里的豪强似乎非同一般。” 李重的脸色随之阴沉下来,哼道:“你说的没错,确实非同一般。” 他忽然转目扫量风沙,眼光闪烁:“你好像话里有话,不妨直说。” 风沙赞道:“使相英明。”又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职下一直跟在夕若姑娘身边,多少还算有些脸面,结果来到阳翟之后,唉~受气受大发了。” 李重立时来了兴趣,倾身问道:“受谁的气?说给我听,我给你出气。” “就是白天,我在飞仙楼吃饭,与一个姓吴的粮商发生了冲突。我心想区区一个商贾,有什么了不起。结果那人居然口出狂言,要让州衙派人拿我。” 风沙咬牙道:“我只好把使相搬了出来,结果不说还好,一说那人居然把我关在房里,然后放了把火。幸赖手下拼死,我才得以逃出生天。” 李重一掌拍案,喀拉一响,竟是把坚硬的红木案几直接拍垮。 外面卫士听见动静,唰唰地扑了进来,虎视眈眈地冲风沙拔刀,就插砍了。见到李重摆手,这才收刀入鞘。 李重冷着脸哼道:“我知道那个姓吴的是谁,确实有些不好动。不过,以冰井务的名义那就好办多了。” “不如这样。” 风沙知机道:“李使相立刻派一支人马协助冰井务去吴家清查南唐奸细,无论惹出什么人,都是冰井务所为,李使相居中调和,以保证公正。” “这主意不错,人我现在就派给你。正值南征前夕,清剿南唐密谍,势在必行。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做,一定要把那些无胆鼠辈给我清剿干净。” 李重嘿嘿冷笑:“牵扯到谁都不准徇私,就算扯上州衙官吏也要追究到底。你把能耐全部拿出来,让我看看冰井务的霹雳手段是否真的名不虚传。” 风沙会心微笑:“既然将要临战,应该比照战时。比如宵禁。” 李重眼睛一亮,心道你可真够狠的,这分明是斩尽杀绝的架势呀! 他想了想道:“许州九县宵禁确有困难,临时宵禁一二县应该不成问题。这样,我许你相机决定,提前给我传个信。要不现在?” “今天不必。” 风沙心满意足,起身拜道:“多谢使相替我出气。” “你这人怪会说话,分明是你在助我铲除奸细。” 李重捋须笑道:“这个人情我会记在夕若的身上。” 风沙躬身道:“职下代夕若姑娘感谢使相惦记。” 其实两人都在演戏,各取所需而已。 他找李重借弓,李重把他当箭,自然一拍即合。 出来之后,风沙将一块令牌丢给雪娘:“调兵去吴家,抓南唐奸细。” 雪娘接住令牌,神情特别古怪。 风沙又道:“记住,谁都可以抓,就那个吴老头不能抓。明晨把他全家押赴阳翟码头外,成年男丁开刀问斩,妇人陪斩,一炷香杀一个,杀光为止。” 雪娘倒抽口冷气,仿佛已经闻到了浓郁不散的血腥味。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子魔 想要一矢中的,开弓和瞄准,缺一不可。 如果说李重是风沙借来的弓,那么雪娘就是他借来的眼睛,用以瞄准。 在此之前,他甚至连吴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如今有了南唐密谍的支持,笼罩在许州上空的乌云已经被成片拨开,不算拨云见日,仅算拨云见雾。虽然仍然被迷雾所笼罩,起码不再是睁眼瞎。 早在见李重之前,雪娘不乏得意地透露,她不仅知道吴家在哪儿,还知道吴粮商养了几个外室,有多少情人和私生子女,这些人又分别养在哪里。 所以风沙才会拿这个吴粮商开刀。 带队伐吴的军官姓杨,乃是李重的心腹亲卫兼衙内都副指挥使。 其麾下两名都头率领的两都士兵也都是李重的亲卫。 别看每一都也就百余人,实际上全是从军中选拔的精锐,无不身经百战,不仅彪悍勇武,更是经验丰富,尤其忠心,哪怕李重造反都会跟着一起。 如果有必要的话,李重马上就能把这些亲卫洒下去,充任中下级军官。 以此为骨干,控制一军军权并非难事,扩增为千人万人之军也非难事。 这就是每一位军使赖以生存乃至割据的本钱。 只要亲卫军不彻底覆灭,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弓弩卫和剑侍的性质与之差不多。 在杨副指挥使的指挥下,其中一都亲卫军直扑吴家庄园,另一都则分成数股,分扑各处,擒拿目前不在庄园的吴家重要人物。 当然,这些也都由雪娘提供情报。 至于这些情报到底从何而来,雪娘只字不提,风沙根本不问。 就算雪娘想说,他也不想听。 知道,即是责任。尤其在密谍这行当。 吴家庄园位于许州城和阳翟之间,靠近阳翟一侧的颖水河湾处,附近良田众多,风景秀丽。不远处就是通往许州的驿道与颖水交汇处,交通便利。 其实距离许州并不算近,风沙从阳翟骑驴来许州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傍晚出发,到时深夜。 如今返程,加上聚兵调兵的时间,赶到吴家山庄时恐怕将近凌晨。 不过,这也正是拿人抄家的最好时刻。 赶路途中,有个蒙面的黑衣人找上雪娘。 雪娘去道旁听完汇报,回来告诉风沙。吴粮商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几名心腹去了郊外的一座粮仓,那些在飞仙楼侥幸逃过虐杀的闽女也被带了过去。 她凑近些小声道:“据说那座粮仓不是为了储粮,而是为了毁粮,据说里面养满老鼠,每当粮价贱的时候,就会往那里运粮。” 风沙摆手道:“传闻不足取信。” 屯粮居奇,足以提高粮价,完全用不着糟蹋粮食。 真要毁粮,便捷的办法多了,根本用不着养老鼠。 雪娘道:“这个传言尚几分真实之处,因为那个姓吴的家伙有个嗜好,喜欢用老鼠折磨女人……” 她看了马玉怜一眼,忽然闭嘴。 马玉怜果然听得直发呆。 风沙眸光幽闪起来:“是么~” “亲眼见识过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雪娘隐晦地回道:“有人得罪他,或者违逆他的心意,往那里一领,侥幸不死,也吓个半死,不从也从了。对了,有些人私下管叫他‘吴子魔’。” 子者,鼠也。 马玉怜向主人投以哀求的眼神。 她不满闽女被虐杀,向主人求教,于是飞仙楼就被放了把火,他们也趁机脱身。人家拿不住他们,很可能拿那些闽女撒气。 她当然不忍闽国遗民遭难,想先一步赶去救人。 军队行军自然远没有用轻功赶路快。 她带着几个人抄近路过去,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风沙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道:“把珂润带上。” 至于珂海,正和王艳留在阳翟。 从飞仙楼放火开始,风沙就没打算让王艳参与,准备趁着混乱把人甩开。 结果火势一起,王艳心慌意乱,第一时间抓住了离她最近的珂海,抓着胳臂死不撒手,珂海也就只好跟她一起“走丢”了。 …… 吴子魔的粮仓看起来就像寻常的粮仓,建为圆形,深入地下,落差足有二三层楼高,内部的空间远远大于外观。 这座粮仓与寻常粮仓不同处在于,原本贮存粮食地方,堆满了吱吱乱叫的老鼠。一坨坨地挤在一起,仿佛一潭泥泞的恶沼,数量多到数也数不清。 上方火光映照下,无数绿豆眼,乱窜毛茸茸,是个人瞧了都会毛骨悚然。 平台当中凌空吊着两个双手过头的女人。 一会儿吊高,一会儿吊低。 两女不住的尖叫,更在不停的蹬腿,身体一个劲的晃荡,不是没有吓到失禁,而是早就流无可流,失无可失。 周遭是个环形的平台,平台的角落里有几个大铁笼子,笼子里挤满了女人,无不畏畏缩缩,露出惊恐的神情。 吴子魔就站在平台最显眼处。尽管夜已深沉,他还是十分兴奋。 就在他随便把几个女人扔进鼠群之后,笼子里的女人全部屈服。 他用了很多羞辱性的手段进行试探和甄别,没有人胆敢拒绝他。 他可以对她们任意发泄,肆意凌虐。 在他的眼中,这些女人已经不配为人,连畜牲都不如。 所以,他失去了兴趣。 现在他只对吊着的两个女人感兴趣,因为唯有这两个女人曾经倔强过,当下却不知羞耻地向他乞求,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只要放她们下来,要她们干什么都可以。 他十分享受这种摧残至屈服的快感,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面向当中,挺身而立,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深深地吸气。 这是征服的味道。 他喜欢这种味道。 仿佛与这里融为一体,万千老鼠如臂使指,带给他无穷威力,足以压碎任何人的尊严,冲他摇尾乞怜,求他随意羞辱。 可惜,这两个女人长相太平常,身份也太低贱。 如果换成那个女人,感觉又该多么美妙。 喀拉一声巨响,厚实的木门仿佛被几把大锤同时击中的枯木,瞬间四分五裂。 吴子魔被这突如其来地耳畔旱雷蓦地惊魂。 两道倩影现身于逸散的木屑与扬尘之中,渐渐地显出曼妙的身段和两双漂亮的眼睛,怒中含寒,简直勾魂。 两张堪称绝色的脸蛋终于映入眼帘,其中一张十分熟悉,正是马玉怜。 吴子魔失声道:“是你!”语气不像惊惧,倒似欣喜。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瑞血兆丰年 就在马玉怜和马珂润联手破门的那一刻,两名蓝衫人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迅捷绝伦地现身,拦住了两女的去路。 尽管两人空着手,却如同两山堵门,予人强大的压迫感。 来人正是马玉怜和马珂润,两女盯上两名蓝衫人,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吴子魔身边居然有如此高手,光凭气势就能压得她们不敢轻举妄动,当真出乎预料。 两女转目发现粮仓内的情形,俏脸顿时裹满寒霜。 马玉怜几乎快把银牙咬碎了,横剑道:“放人。” 吴子魔正色道:“只要她们愿意跟你走。” 马玉怜愣了愣,旋即敛容道:“你肯放人就好,我可以饶你一命。” 吴子魔扭过头,看着吊在当空的一个女人,邪笑道:“你是想吊在这里,还是想跟她走?” 女人刚要说话,吴粮商抽出一把金光灿灿的匕首,猛地斩上身侧一条绳索,绳索立时断掉。女人瞬间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马玉怜和马珂润目眦欲裂,一起抢身前扑。 两名蓝衫人木无表情的长拳齐击。 两女连续变幻了好几个方位,居然都没躲过拳影所及,冲着拳臂连削几剑都削了个空,不由大骇,先后回飘,惊魂未定地盯着他们。 两名蓝衫人垂手而立,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吴子魔瞟过来一眼,又冲另一个吊在当空的女人道:“你想吊在这里,还是想跟她走?” 那女人嗓子都变声了,惊惶地叫道:“想,想吊在这里。” 吴子魔转视铁笼,随手点中一个,含笑问道:“你呢?想呆在这里,还是想跟她走?” 众女更见畏缩,拼命往笼子深处躲,好几个女人以为自己被点中,争先恐后地应声。 吴子魔冲两女笑道:“喏,你们都听见了,她们喜欢在呆在这里。” 马玉怜忽然冷静下来:“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后悔。” “是吗?前唐天随子有首诗我很喜欢,其中一句特别喜欢:唾壶虎子尽能执,舐痔折枝无所辞。” 吴子魔嘿嘿笑道:“以前也曾有过几个像你这般自以为骄傲的女人,后来无不哭着求着要给我当唾壶虎子,我很期待那时你还能像如今这般嘴硬。” 这话十分恶毒,极尽羞辱,马玉怜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脸都气白了。 正在这时,三名剑侍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马珂润回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打了个手势。 三女从背上取弩架起,抬手就射。 这可不是风沙用来防身的手弩,而是剑侍的制式佩弩,比寻常军弩还要强力,百步之内可以轻易洞穿铁甲。 最关键,用弩的人也并非寻常士兵,而是三名武功不低的剑侍,个个眼利手快,更是配合无间。 三弩齐发,嗖嗖凌厉,角度刁钻,笼罩一片。 两名蓝衫人终于色变,他们处在门洞里,根本避无可避,如果有武器,或许还可以试图格挡一下,偏偏两人自恃武功高强,从来不带武器。 尽管及时反应,一齐往后斜飞,还是有两矢瞬间命中,其中一人被射中胳臂,滚地避到门洞后面。 另一人胸腹中矢,闷哼一声,丹田气泄,直接倒飞错过环形平台的边沿,失足坠落。 下面迅速传来惊惧的怒吼,震天的砰响,以及气劲逸爆之声,显然武功高到离谱,纵掉进万千鼠群,面对千啮万噬亦有还手之力。 不过,他被重弩近距离射中了要害,粮仓深度又足有两三层楼之高,加上四壁滑溜溜的连老鼠都爬不上来,被鼠群撕成碎片是迟早的事。 吴子魔被震响惊醒,拔腿往后门跑,仓皇叫道:“拦住,快拦住……” 胳臂受伤的蓝衫人这时正好从怀中掏出两枚黑黝黝的丹丸,一股脑朝着门洞掷砸,几声不算大的炸响,偏偏炸出了滚滚浓烟,把门洞封了个严严实实。 马玉怜和马珂润一见雾黑发紫,心知有毒,赶紧招呼剑侍一齐后退,迅速退出门外。 黑雾附着之处,滋滋有声。隐约间,墙壁流下黑水。 两女相视一眼,倍感庆幸,幸好主人不打算抓这个吴子魔,所以她们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得以及时退避,否则一旦冲进雾里,不死也会毁容。 …… 不知从何时开始,夜空开始飘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仿佛鹅毛轻轻飘飘地抚摸。 抚摸着大地,抚摸着河流,抚摸着树顶,抚摸着飞檐。 天光蒙亮,银装素裹,目之所及,白茫茫的好生干净。 尽管天外落雪,码头的南北两岸依然火热起来,无数挑夫趁着微亮的天光,开始上船下船,搬货进出,往来穿梭。 码头上的白雪被嘎吱嘎吱地踩成泥泞,先是泥泞小道,然后是大片泥沼。 南岸是阳翟的主码头,南岸也远比北岸繁华。 风沙在南岸下得船,王艳安排的客栈在南岸。 他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这里。 他下榻的上房,窗口斜对着南岸码头。 透过窗口往外俯瞰,码头内外的风景一览无余。 倚在窗边看河岸雪景,当真是一种享受。 隐里在江城左近,不是没下过雪,只是不多,到辰流之后那就一次都没有了。 多年以来头次赏雪,风沙难免兴奋,甚至忘掉了赶夜路的疲惫和下雪天的寒冷,要是有一杯苦苦的热茶暖暖身子,那就更好了。 珂海战战兢兢地递来一杯热茶。 风沙挺高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一口喷了出去。 珂海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粗手粗脚,干不来精细活,泡得茶叶明显霉了,真不知道他从那儿弄来的。 珂海紧张地满头冒汗,把茶盏从主人手中接了回去,凑近鼻子嗅了几下,挺香的呀!尝了一口,确实是主人爱喝的苦茶呀!没发现什么问题啊! 风沙横了珂海一眼,终究没有教训,擦着嘴转视窗外,忽然咦了一声,招呼道:“你过来看看,码头上的情况好像不对。” 珂海赶紧凑来窗口往外巡扫几眼,点头道:“是不对,多了很多江湖人,好些个脚步轻到脚印不显,武功相当高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盯梢。” 风沙冷笑起来:“这是打算用强了?还真是没把四灵放在眼里呀!” 码头上忽然聚来一群江湖高手,摆明想要诉诸武力。 当然是对付他这个今天到来的玄武观风使。 珂海有些紧张,提醒道:“下面高手着实不少,主人应该把授衣小姐调到身边保护,以策万全。” 如今马珂润不在,仅凭他和三名玉怜公主的弓弩卫,恐怕防不住不测。 “没必要,她还有别的事。” 风沙探手出窗,看着飘雪落于掌心,又飞速地融化,漫不经心地道:“不经瑞雪,何来丰年。有了今天这场血,明年一定是丰年。” 随着他话音落下,风向陡转,一众士卒破开风雪,踏上长街的尽头。 队列齐整,气势森然,北风萧萧,哭声嚎啕。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以血作饵 瑞雪之所以预兆着丰年,是因为融雪之冷可以冻死深藏于地底的虫卵。 雪下越大,化雪越深,冻死的虫卵越多,来年的害虫越少,粮食越容易丰收。 不过,天寒地冻并非只是针对害虫,而是累及万物。 瑞雪之瑞,同样会害死益虫。瑞血之血,同样会包含无辜。 风沙的命令是:将吴家全家押赴刑场,成年男丁开刀问斩,妇人陪斩。 全家押赴刑场。意味着老弱妇孺,亲眷外室,仆役婢女,一个不漏。 成年男丁开刀问斩。意味着除开妇人和未成年的孩童,全部斩首。 妇人陪斩,意味着除开未成年的孩童,所有人都要过上一道刑场。 陪斩并不是陪在旁边看家人被斩首那么简单。 同样也是五花大绑,押上刑台待斩。 一旦喝令行刑,陪斩的人和该斩的人同样被拉着头发伸着脖子等待挨刀。 只不过该斩者实刀,陪斩者虚刀。 陪斩之人事先并不知道自己是陪斩,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家人,甚至亲密的爱人头颅落地,腥热的颈血喷在脸上、溅上眼睛。 怎能不令人窒息? 这时,再轮之开斩,一刀呼啸而下,直奔后颈。 尽管虚挥,比真还实。多数人会吓得屎尿齐流,当场晕厥倒地。 心灵饱受煎熬,意志遭受摧残,绝不啻于亲自死上一回。 所带来的恐惧,感受到的羞辱,甚至比死亡有过之而无不及。 噩梦将会伴随终生,至死方休。 风沙还有命令:一炷香杀一个,杀光为止。 这是故意杀给很多人看的,更是以血作饵。 意在震慑宵小,宣告存在。更是在引虎咆哮,诱狼疯狂。 虎狼之血才是真的瑞血,兆丰年那种,也是他真正要射的标靶。 他已经挽弓搭箭,张弦如满月,蓄势待射。 只等猛虎下山,疯狼冒头,来个箭无虚发。 …… 凌晨时分,抄家拿人,意味着多数人都在熟睡之中。 直接从温暖的被窝中被人野蛮地揪起,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赶至严寒的室外。无论男女老幼,何止衣衫不整,有些人几乎没穿,也没有机会穿。 女子泣啼,男子畏缩,孩童哭闹,不乏鼻青脸肿,不乏浑身是血。 胆敢反抗的人,早就被硬打到腿软。胆敢叫嚣的人,早就被硬殴到嘴软。 无论男女皆被绑缚成串,男子一串,女子一串,足有数百人之多。 一个个瑟瑟发抖,仿佛待宰的羔羊。 一路上顶风冒雪,无不冻得脸青唇白,又被鞭抽刀赶,当真凄惨。 本来天冷下雪,又是清晨,街上没有那么多人。 然而如此情景,阳翟前所未见,自然有人呼朋引众。 士卒一路押解进城,引来一路尾随,而且越来越多。 码头上人更多,一众挑夫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围来观看。 杨副指挥使临时征用了街边的几处商铺和仓库,把吴家人赶鸭子似的赶了进去,又让士卒在码头外搭台竖栅,很快便修造起简易的刑台,围出刑场。 与此同时,马玉怜带着一个剑侍赶回来向主人复命。 马珂润则带着另外两名剑侍解救并安置受囚的闽女。 马玉怜跪坐在主人的脚边,将粮仓的所见所闻大略说了,主要是说闽女的惨状,最后恨声道:“婢子想要监斩。” 风沙瞟她一眼,摇头道:“不行。” 马玉怜睁大美目:“为什么?” 风沙淡淡道:“你心太软。” 马玉怜挺身道:“您是没看到当时的场面,他实在太可恨,婢子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 风沙还是摇头:“你就留在这儿远远看着,该让你出气的时候,我会让你出气的。” 马玉怜咬了咬下唇,仰脸道:“他,他还羞辱婢子,很是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她本来不想跟主人提这事的,为了能够亲自报复,忍不住说了出来。 风沙歪头道:“是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马玉怜红着脸摇头。这要是说给主人听,说不定主人会对她心生膈应。 风沙不悦道:“要你说就说。” 马玉怜后悔极了,忙道:“总不过是一些污言秽语,婢子着实不敢污了主人的耳朵。” 风沙嗯了一声,转视窗外:“监斩不是什么好活,我担心你受不了,还是留下陪我吧!” 马玉怜有些不服气,终究没胆子不依。 这时,下方一阵轰动,刑台已经搭好,几名士卒将五花大绑的一男一女架上台去,押着跪下。两名彪悍的汉子扛着长柄大斧立于两人身后。 监斩人拿着一份文牒,报上待斩之人的身份与姓名,罪名是里通外国,勾结南唐奸细,意图图谋不轨云云。 围观的众人大哗,吴家多大的势力?在阳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居然是吴家的小少爷和新娶不久的妻子。 一时间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哄哄闹闹,非常嘈杂。 码头的内外,还有神情各异的一些人,或呆若木鸡,或惊骇无语,或凑头低语,或匆忙报信。 总之,阳翟的暗流开始涌动,蛰虫全被惊醒,一场风暴正处于酝酿之初,恐怕很快就会席卷。 军中行刑,没有那么多讲究。 斧手慢慢地点起了一炷香,快快地喝了一口酒,二话不说,手起斧落。 斧头一抬,人群便凝神屏息,眼见血练高扬,四面八方发出哗地一声。 这可是吴家的少爷,平日里趾高气扬,他们这些挑夫别说靠近,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居然真的斩了?死得像条狗一样。 不少人大声叫好,亦有人咬牙拍手。 或许曾经受过吴家的欺负,或者受过这位小少爷的羞辱。 总之,确实有些人感到酣畅淋漓,倍觉快意。 陪斩的少妇全身上下只有一层轻薄的里衣,尽管发乱素颜,脸上泪涕斑斑,仍然相当貌美,更是肌肤如玉,春光无限。 附近太多人在看着她,多是男人。 她似乎能感到一道道色眯眯的视线,随着无孔不入的寒风钻入薄衣,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肌肤。她几乎感觉不到寒冷,只有热透全身的羞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砧板上的鱼 刑台上,少妇被捆得结结实实。五花大绑对女人来说,太过突显体态,本身就是一种凌辱,当下更是等同于当众凌辱。 尤其她还仅着单薄的里衣,穿了等于没穿,亮相于众目睽睽之下。 任凭这些以往她连看都不屑看的贱民,以猥琐的目光肆无忌惮的亵渎。 怎能不羞愤欲死? 现在她唯一的反抗手段,只有低头,强迫让自己脑袋一片空白,瞳珠定定无神。 一开始尚在瑟瑟发抖,待到丈夫的头颅滚到她身前的雪地上,亦滚入她的眼帘中,全身立时僵了,从嘴唇僵到足尖。 吴家的小少爷最得家主宠爱,娶妻自然也是许州的名门闺秀,军工铁家的小小姐,以貌美闻名陈许二州,乃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不久之前花落吴家,不知令多少贵少公子扼腕。 事实上,许州的粮商吴家,军工铁家,织坊杨家,三家联姻非常频密,都有女儿嫁予别家少爷,亦有子侄孙辈迎娶别家小姐。 彼此间全是姻亲之好,连瓷器徐家都不例外,仅是相对不算多而已。 除此之外,三家也与其他略小的家族,地方豪强,甚或至官员联姻。 总之,吴家这几百号眷属,几乎涵盖了陈许二州所有的权贵家族,从高层到底层,算得上一网打尽。 这就是为什么李重自就任忠武军军使以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动了任何一家,都是在挑战陈许二州的本地势力。 陈州他可以蛮不在乎,许州他可受不了。 他自认一时半儿还破不开这么一张绵密的巨网,何况这张网绝对不软,根本是一堵堵坚墙,恃武硬撞,肯定头破血流。 直到冰井务愿意出面当箭,这下可好,他就拉弓射箭。能够猎获多少,得看箭头多锐多硬,至多箭折,总不至于伤弓。 刑台上,有人紧紧拉住吴家少夫人那蓬乱却仍然算得上乌黑靓丽的秀发,把雪白的后颈亮了出来。 在她身后,另一名斧手开始喝酒,拭刃。 刑场外,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的人,居然不是吴子魔,而是一个瘦高个。 因为铁家的小小姐,如今的吴家少夫人,一直都是他的小情人,无论婚前还是婚后,都是。 瘦高个在那儿跳着脚暴喝道:“住手,给我住手。” 同时想要扑过栅栏,奈何被身边好几个人使劲抓着。 因为栅栏后面站着多排士卒,一排刀盾,一排斧矛,从栅栏内到刑台前,硬是排了好几层,附近还有临时的高台与高处散布着许多弓手。 这里分明摆开了战阵,绝对不是能够倚靠武功强闯的地方。 就那一排排斧矛往那儿一架,哪怕持着斧矛的士卒一动不动,也是枪林森森,令人胆寒。 像佛魔仙子那般层级的高手或许能够依仗着超绝的武功强行突破,否则只能拿人命去填。 瘦高个大喊大叫,吴家少夫人终于转动仿佛冻僵的眼珠,待看清瘦高个的面容,她的眼神瞬间鲜活起来,张嘴欲喊,可惜嗬嗬。 为了防止受刑人乱吵乱叫,甚至咬舌自杀,嘴里都被塞了东西。 开斩的斧手当然不予理会,暴哈一声,扬斧啸砍,掠耳而过,错颈侧空。 吴家少夫人的双眼蓦地瞪大,刚刚鲜活的眼神瞬间变为绝望,而后翻白。 僵硬的娇躯硬挺少许之后,忽然间化冻成泥,同时斜身倾倒,软成一滩。 身下屎尿噗噗而冒,臭气随之弥漫开来。 四下里发出种种怪声,似乎饱含着各种不好明言的情绪。 两个士卒笑嘻嘻地把吴家少夫人重新架了起来,就那么把人拖下刑台。 吴家少夫人的双足足背软绵绵地蹭着雪地,硬是拖出两道长长的污迹。 两个士卒挺坏的,居然把她仅剩的下裳从后面撩了起来,故意亮给栅栏外的瘦高个看。那边人头涌动,轰然有声。 瘦高个本来苍白的脸上猛地涨起一层浓重的怒红,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沛然巨力,大叫一声,硬是甩脱了诸人的抓扯,直接扑上了尖栅,纵身飞跃。 他的情人多了,未必真的在乎这个小情人的性命,奈何实在受不了他的玩物居然被两个贱卒恣意亵渎,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拿来羞辱他!简直气疯了。 飞身至半途,几个手下急惶惶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抱住他的腿脚、拽住他的腰带、拉住他的胳臂,把他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此时此刻,码头之内,人群之外,飞歌和斩邪正并肩坐在一摞货箱之上。 两人目力惊人,尽管隔着老远,依然将刑场内外的情况一览无余。 瘦高个闹出惊动之前,两人就盯上他了,这时相视一眼,斩邪冷笑道:“恶人自受鬼神磨。活该。” 这个瘦高个正是昨天与魏都头密会的人。 斩邪一直跟到了码头,打算潜近些偷听。 岂知这个瘦高个招来了一群江湖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武功似乎都还很不错的样子。 一群人进了停靠码头的一艘货船。 此后,频繁有人上下。显然货船里正在谋划着什么,起着旗舰的作用。 斩邪尝试了几次,无法不惊动地潜进去,只好藏于暗处,远远地监看。 到了下半夜,三个人抗着两个麻袋上了甲板,把麻袋往颖水里噗通一扔。 她紧赶慢赶下水打捞,还只找到一个麻袋,刚一入手,她就知道麻袋里装得是人,而且是死人。把麻袋拖上岸,打开一看,怒得眼睛都红了。 死的是个女人,她还有些印象,乃是后来上船的诸多江湖人之一,依稀记得人很漂亮,颇为英气。 当时与一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并肩同行,略显亲密,不是夫妻就是情侣,至少也是互有好感的同伴。 现在不仅浑身赤裸,还遍布各种伤痕,显然生前遭受了残酷的折磨和非人的羞辱,死状惨不忍睹,脸庞至今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 另一个没能被她捞上来的麻袋里,恐怕装着与之同行的男伴。 斩邪对这个瘦高个本来就没有半点好感,这事之后自然更加恨恼,见他为了个陪斩的女人如此抓狂,不由倍感快意,心道原来你还知道什么叫作痛苦。 码头外,客栈上房,风沙也盯住了瘦高个。 他目光幽闪一阵,拍拍马玉怜的粉背:“去传个信,把这个女人再拖出去,吊起来鞭笞示众,可以打得惨点,但不要打死了。” 血腥味已经把藏伏于灌木中的野兽刺激得眼红欲扑,如果不扑出来亮个相,他怎么知道这是一条小鬣狗,还是一头大老虎。 至于这次能不能成功,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手中好几百个人质呢!这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并不指望第一次就能钓出大鱼。 慢慢来就是了。 反正砧板上的鱼又不是他的老父老娘,妻子情人,兄弟姐妹,儿女子侄。 他当然一点都不着急,大家就来比比耐心,看谁耗得过谁。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贵圈掠影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大声呼喊之中,几匹快马驰过长街。 当先骑士是一名衙役打扮的黑衫人,掌中扬着一面令旗,飞雪中格外鲜艳,格外醒目。 多名路人闪躲不及,被奔马撞开,有的趴在街边口吐鲜血,有的倒在摊上骨断筋折,还有一个被撞个正着,破麻袋般被马蹄践踏而过,直接没了气息。 长街这边围观刑场的众人连滚带爬地逃开,本来黑压压一片,人挤人、脚踩脚,好像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然而,在快马逼近的压迫之下,居然硬生生地分开了一条通路。 几名骑士速度不减,直接奔驰到栅栏跟前。 别看刑场仅是临时达成,围立的栅栏就是拒马桩,甚至连门都没留,除非来个四五人搬开一段尖栅,否则根本没法进出,人如此,马亦然。 几名骑士隔着老远便开始拉缰缓速,终于在马匹撞上拒马之前踩蹄停下。 黑衫人单手拧住马头,另一只手举高令旗,使劲晃动,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刺史有令,刀下留人。” 四下一片哗然,蔓延开的失望情绪,连楼上的风沙都感受到了。 李重的亲卫立时做出了反应,涌上来两队人,于骑士当面的栅栏后分排左右,加厚堵口,原本挡于栅栏后的士卒队列则往后退开近十步。 三队队列形成三面半圆,好似弯月,分明是个小型的雁型阵。 该拔刀拔刀,该举盾举盾,该架矛架矛,该抬斧抬斧。 进退迅捷,脚步震响,兵器架起,只有一声,惊人的整齐。 当面望去,远近、高低、上下、左右,全是刺眼的兵刃,就像一面布满尖刺的兽夹,傻子才会傻到闯进去。 军阵的气势立马就起来了,端得杀气腾腾,连风向都为之一转,飘雪起旋,更见肃杀。 栅栏外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一个个僵硬的样子加起来,好似一片焦枯的木板,一触即碎那种。 恐怕都不用栅栏内的士卒动手,只要齐发发暴喝一声,栅栏外这些寻常百姓马上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仓皇溃散。 哪怕他们的人数远远多于当面的士卒。 几匹马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意,开始焦躁不安,短促咴咴,拧头踩蹄,拼命想要后退,可惜通道太窄,马匹太大,根本转不开。 几名骑士只能扯着缰绳拼命控制。 拿令旗的黑衫骑士不得不放下令旗,双手一起拉缰绳,脸面白惨惨的,硬着头皮叫道:“黄刺史马上就到。这里是阳翟,不是许州!你们想造反吗!” 根本没人鸟他。士卒只听从顶头军官的命令,否则要军令干什么? 尤其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亲卫军,上面一声号令,前面纵然是刀山火海也得直面硬踏,否则如何与敌军对阵接战。当然不会在乎区区言语威胁。 两边正僵着,长街那边呼啦啦地来了一大批人马。 官衣官靴,持杖挎刀。 正是衙役之属,少说也有百八十人,簇拥着刺史的仪驾。 如果没有李重的亲卫军做对比,如此阵仗,算得上骇人。 然而,两相比较,衙役那边根本松松垮垮,亦零零散散不见阵列。 许多人衣衫不整,更有人睡眼惺忪,显然不久前才从床上爬起来。 怎么看怎么像一群乌合之众,顶多欺负欺负寻常百姓。 此时,客栈楼上,马玉怜轻轻合门,到窗边向主人道:“杨副指挥使说他不好出面,请您出面应付一下。” 风沙注视着楼下的情况,屈指慢叩窗栏,笑道:“之前你说黄刺史只是一个被人推到前台的傀儡,既错也没错。他哪里配当傀儡,根本就是个碎催。” 黄刺史居然这么快露面,还亲自带着衙役赶过来,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对方怎么也会先推几个碎催过来试试水深水浅,并非为了一下探清,起码有个大致的了解。 没曾想到黄刺史身为许州刺史,居然赤膊上阵,这要是被水没顶,以他的官身,根本没有转寰的余地。 当然,对方此举,也有可能是为了彰显实力,让人知难而退。 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够把一位刺史当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风沙偏头问道:“吴家人里面有没有跟这位黄刺史有关的人?” 马玉怜想了想道:“好像有,婢子去查一下。” 她出门找珂海取来杨副指挥使刚送来的名册,进门后一面翻阅一面禀告。 “有一个曾是黄刺史的如夫人,现在是吴家老大的小妾,还有一个是黄刺史的养女,现在给吴子魔做养女。虽然有个大小姐的名分,其实与妾无异。” 光凭杨副指挥顶多弄清楚人家在吴家的身份,其他那些关系出自雪娘。 说明南唐密谍在吴家有坐探,甚至在其他几家都有坐探。 雪娘连吴子魔的行踪都能弄清楚,这些根本是小事一桩。 风沙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贵圈真乱,刚要下令,马玉怜又翻到。 “这里还有,黄刺史的小妹和他的三女儿,说是在吴家临时借住几天,之前借住在铁家。上面标明,抄家的时候……” 马玉怜的脸蛋红了起来:“她们正和吴子魔的三子四子,嗯,鬼混。还有,她们俱已成婚,丈夫都非本地人,并不在身边……” 风沙无语,什么临时借住,摆明是送上门让人亵玩,与青楼女子最大的区别在于不收钱,转念道:“他的妹妹和女儿,那不是姑侄吗……”忽然闭嘴。 马玉怜羞得低头,雪白的脸蛋臊成了红苹果。 以母亲论,她和马思思是姐妹。以父亲论,她们就是姑侄关系。 两女一直很羞耻身世,主人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亏得是主人,换做别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影射,别看她性子和顺,一顿板子肯定是免不了的。 风沙轻咳一声,吩咐道:“让雪娘以冰井务的身份出面,随便扣几个南唐密谍的帽子,尺度她自己把握。把这个碎催赶走,如果不识相就拿下。” 马玉怜抱紧了名册,急匆匆地逃出门下令去也。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管水井的 客栈楼下,陷入混乱。 一大群衙役正在驱赶大街这边观刑的人群。 大多数人不肯错过这场好戏,往码头上跑。 一部分人被赶进街边的店铺和巷内。 还有少数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 黄刺史的仪驾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栅栏之外,他的随从在车驾前跳着脚叫嚣,让那些不长眼的贱卒把栅栏搬开,然后赶紧滚蛋。 除了风沙瞧得直皱眉,方宗花也在皱眉。 风沙临窗俯瞰,她也临窗俯瞰,就是位置不够好,勉强可以把刑场和一部分码头收入眼底,至于街上的情况,只能看到些边边角角。 她刚才所在铺面的阁楼才是监看码头的最佳位置。 奈何被李重的亲卫军强行占下,把她生生地赶走。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不好亮明身份,只能忍气吞声,换个地方。 直到下面搭好刑场,开刀见血,她诧异之余,更觉愤恼。 本来她都安排好了,在码头上张网以待,无论如何要逮住南唐密谍风姓首脑的踪迹,进而监看陈特使与之的会面情况。 这也是唯一一次机会。一旦错过码头这次,往后再想寻到风姓首脑的踪迹那就难了,就算找到了,恐怕已经和陈特使见过面,什么都晚了。 更令她诧异的是,李重的亲卫军居然真的敢开刀问斩。 在她看来,这跟私设刑堂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皇帝的爪牙,替皇帝监视军队异动的侍卫司都头。 她脑袋里那根神经立刻绷紧,本想找魏都头问问情况。 结果魏都头刚才还在,突然就不见了,其手下也是一溜摇头,个个不知。 没有魏都头这个地头蛇帮忙,她立时成为了睁眼瞎,人手也完全不够用。 本来就已经失去对码头的控制,现在连监看都只能靠她自己这双眼睛了。 她正全神贯注地监看着,今天最让她懵逼的事情,忽然在眼前发生。 雪娘不知从哪走了出来,自称是武德司井务使随员,要黄刺史出来说话。 方宗花揉揉眼睛,抬起虎口重重地咬了一口,总算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南唐密谍首领,与侍卫司的陈特使关系极为密切,现在又是武德司的人? 方宗花差点风中凌乱,恰在这时,雪停,云开,日出,暖阳斜照入窗,照到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心都凉透了。 一个陈特使都让她应付得十分困难,好在雪娘是个可以下手的破口。 毕竟她现在也是侍卫司特使,还是赵虞侯亲自简擢的特使。 真要对上陈特使,她有底气,并不虚。 雪娘在陈特使的庇护下,她无权过问。 雪娘落到她的手里,陈特使同样无权过问。 只要问出口供,一结解,白结开。 奈何冒出一个井务使,她就动不得雪娘了。 虽然两司私下里一直斗得很厉害。 到“使”这一级,情况又不一样。 因为很容易把两司的矛盾闹到陛下那里。 所以,底下斗归斗,双方高层都很克制。 武德司居然派了一位井务使来许州,雪娘还是其随员,她身为侍卫司特使,要是敢动井务使的亲随,事情一定大条。 反正她扛不起这个锅。 毕竟她这个特使仅是临时,本身只是个小小的都头而已。 正在方宗花发呆的时候,街上有人大笑,且是捧腹大笑。 “什么井务使?一个管水井的,居然敢拦我家守侯的车驾,还让守侯出来见你?是我耳朵坏了,还是你脑子坏了?” 此言一出,连方宗花都听傻了眼。 是,冰井务在名义上确实分管着冰务和井务,但是人家有权把一个刺史冻到冰窖里,也有权把一个刺史填到水井里。 只要上面有命令,或者下面认为有必要。 哪怕填错了,也是之后追责,反正人先填到井里去了。 只能说,无知者确实无畏,什么话都敢说。 这人明显是黄刺史的亲随,走进几步打量,见雪娘还算漂亮,眼睛不由一亮,伸手去摸雪娘的脸蛋,笑道:“要不你上车,什么事亲自跟守侯说……” 雪娘嫣然一笑,温柔地探手反摸其手,然后咔嚓一响,扭断了他的胳臂。 亲随抱着胳臂,冻鱼般硬邦邦地倒地,旋即开始嚎啕乱滚。 黄刺史正在爬出车架,见状一个踉跄,脚上一滑,下脚踩空,从车上咕溜溜地滚到车下,粘了半身泥雪,连官帽都歪了。 武德司刚重建不久,主要还在经营都城及周边城镇,并没有往各地完全铺开,又是个秘密机构,微末小吏不知道很正常。 他身为一州刺史,当然知道武德司的存在,毕竟有上喻和邸抄,更有相关的公文往来,起码知道武德司乃是皇帝的走狗。 黄刺史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跳着脚往那亲随颈侧猛踹一脚。 这亲随也不知是晕还是死,反正一动不动了。 黄刺史冲着雪娘边扶官帽边哈腰,一个劲地赔笑:“原来是上使亲随,不知上使驾临许州,下官多有得罪,未曾及时接待,万望恕罪。” 雪娘含笑道:“黄守侯真是好大的胆子。井务使请李使相派兵相助擒拿并处决南唐奸细,你怎敢带兵强闯法场?还要刀下留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刺史一听,冷汗立时顺额流下,腰躬更低,不住抹汗,连道误会。 如果单一个什么井务使,他未必如此惧怕。管你是不是皇差,在许州这儿就是势单力薄的睁眼瞎,糊弄的办法多了去了。有李重撑腰那就不一样了。 一个有权,一个有兵,弄死他都不用请上命,现在就可以把他给办了。 “井务使之前还奇怪呢!南唐密谍怎么在许州堂而皇之的大肆经营,居然垄断了一州粮食,还敢威胁断掉忠武军的军粮,进而威胁李使相。” 雪娘笑容更甜:“看来背后果然有人罩啊!黄刺史,你到底当得哪边的官?”她显然深悉为官要害,当真句句要命,尤以最后一问最狠。 黄刺史果然站不住了,双腿一软,硬是跪了下去,大呼“冤枉”。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盲人下盲棋 看着黄刺史瑟瑟发抖,雪娘十分得意,吩咐道:“想要证明你跟南唐奸细无关,其实很简单。” 黄刺史猛地抬头。 雪娘扭头,招手道:“把人带出来。” 一行黑衣人把四个五花大绑的女人从临时当作囚牢的仓库内拖出门外,直接押了过来。 黄刺史挺身看了一眼,一看就呆了,呆若木鸡那种呆。 四个女人分别是他的亲妹妹,亲侄女,干女儿和曾经的如夫人。 她们也都看见了黄刺史,使劲扭动身体,拼命地挣扎,似乎想要呼喊求救,偏偏被塞住了嘴巴,只能呜呜地乱叫。 雪娘又将手一招。 从她身后涌上七八名士卒,合力搬开黄刺史身前的栅栏。 “她们都是南唐奸细,我已经确认无疑。” 雪娘拔剑出鞘,哐当一声扔到黄刺史的身前:“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黄刺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雪地上寒芒闪闪的长剑,视线火烧似地躲开,脸色阵青阵白,嘴唇也青了,哆嗦几下,愣是没有吐出半个字。 雪娘淡淡道:“井务使的耐心不多。” 黄刺史颤颤巍巍地探出手,指尖碰了剑柄一下,又似被烫般缩了回去,如此几次,终究还是握住了,而且握紧了,紧到指尖都白了。 雪娘浅浅一笑,侧身让路。 黄刺史忽然拖着长剑跳起来,猛地冲向那四个女人,瞪着眼睛,一阵疯砍,直砍到浑身浴血,方才杵剑于地。 结果一下没杵稳,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到血糊糊的雪地上。 双眼无神的瞪大,没有半点焦距,大口喘着粗气,白雾蒸腾。 雪娘踏血走近,捡起掉落的长剑,拽起他的袖子,拭去剑身上的血污,然后归剑入鞘,含笑盈盈。 “黄刺史大义灭亲,是难得的大忠臣。谁要是再敢污蔑黄刺史勾结南唐奸细,冰井务第一个不答应。” 她当然舍不得干掉黄刺史,对于南唐密谍来说,能够完全掌握一位刺史,还是军镇的刺史,这是个重大的胜利。 客栈二楼上房,风沙哑然失笑:“她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马玉怜忍不住道:“让她掌握许州刺史,合适吗?” 风沙笑道:“这次她确实功劳匪浅,最难得乖巧听话,之后更需要她鼎力相助。只要不过线,她想要什么我都认。” 马玉怜适时递上杯热茶,提醒道:“许州忠武军乃是南征的主力之一。” “一个许州刺史,又不随军,对大局无足轻重,顶多占点小势罢了。” 风沙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嗅着茶香道:“如果说拿吴家开刀是我摆盘对弈,黄刺史的出现说明有人感到疼了,开始应子,你说会是谁呢?” 马玉怜咬唇摇头,等了一会儿见主人嗅茶不语,转目窗外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一炷香快烧没了。” 也就是要开斩下一个了。 风沙低头喝茶。 他现在只关心跟他对弈的人是谁,不关心下面会死多少人。 …… 任谁都想不到,魏都头正跟风沙同一间客栈,且是视野最好的顶阁,这会儿叹气道:“丢一个刺史,探出搅局者的身份,也不算亏了。” 他嘴上说着不亏,脸上分明写满了“好亏”。 一个丽人忍不住道:“我马上派人干掉他。” “他仅是个外围,所知不多,他的价值就是他的身份。” 魏都头摇头道:“现在他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无论杀他还是救他,只赔不赚。如果我们赢了,他会爬着回来,如果我们输了,管得了他么?” 丽人道:“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知道李重是仗了武德司的势,那就拿掉他的依仗。” 魏都头哼道:“没了代表皇帝的武德司撑腰,他今天敢随便杀人,我保证明天忠武军就敢造他的反。倒要看谁的兵更多,哼!” 阳翟州衙控制了忠武军的后勤,也因此获得了大批中下级军官的效忠。 这些军官实际上效忠的还是北周,他们仅是通过阳翟州衙间接控制。 皇帝杀人,谁都不敢说杀得不对,军使随便杀人那就是造反了。 丽人会悟道:“听说侍卫司和武德司向来不对付。” 魏都头目光闪烁道:“一位井务使坐镇,方宗花恐怕不敢轻举妄动。” 丽人微笑起来:“不敢轻举妄动,不代表会闭目等死吧!” 魏都头正色道:“那是自然,如果冰井务挑衅在先,方宗花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这女人心狠手辣的很呢!” 丽人问道:“怎么安排?” 魏都头刚要说话,外间房门砰地开了。 瘦高个几乎是飞扑着进门,两名护卫打扮的人跪在地上拉着他腿,哀求道:“三爷,三爷,容小的先禀报一声……” 瘦高个根本不理,抬脚甩开他的手,一脚蹬他脸上,红着眼怒道:“狗东西,滚开。” 那人当场鼻血长流,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转回头继续扑上来抱腿哀求。 丽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冷冷地扫视一眼。 瘦高个顿时不动了。 两名护卫赶紧松手,伏身叩拜道:“大小姐。” 丽人道:“你们出去。”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门外,并关门。 瘦高个缩着颈子小声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丽人厉声道:“你刚才在干什么?现在又在干什么?” 瘦高个忍不住道:“你知道的,小颖是我的女人,她……” “闭嘴。”丽人打断道:“下面关着上百个女人,跟你有关系的女人少说也有十好几个吧?才一个你就受不了了?” 瘦高个忙道:“所以一定要救她们啊!” 丽人道:“你大哥正在跟李重下盲棋呢!你一子我一子,应付得十分吃力。之所以把你叫回来,就是不想让你搅局。” 瘦高个急道:“可是……” 丽人睨视道:“我管不了你了?” 瘦高个垂头丧气地闭嘴。 丽人道:“在这儿跪着。”拂袖而去,重返里间。 瘦高个抬头动唇,嘟囔几下,乖乖跪下。 里间,魏都头叹了口气,重新转视窗外,继续道:“待会儿,我那些保护方宗花的手下将会遭遇袭击,一人重伤而死,临死前透露是冰井务下手。” 丽人思索道:“理由呢?” “你知道侍卫司和武德司不对付,却不知道上面月月发函,督厉各州司必须严防武德司抢地盘,并允许相机行事。” 魏都头嘿嘿道:“所以侍卫司杀武德司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武德司杀侍卫司当然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丽人恍然:“我们正好渔翁得利。” 魏都头含笑点头。 丽人想了想,又道:“如果方宗花就是忍了怎么办?” “她一直盯着那个雪娘,认定此女乃是南唐密谍,从郑州一直追到许州。结果此女居然是武德司的人,还帮着李重设刑场杀人,她能不满腹疑虑吗?” 魏都头道:“只不过一位井务使坐镇,她不敢轻举妄动,我这是帮她下定决心。相信我,就算她不敢亲自出面,也一定会设法搅局,坏冰井务的事。” 丽人释然道:“我这就去安排。”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混战 方宗花十分焦躁,甚至愤怒。 魏都头失踪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就在刚才,魏都头派来保护她的手下在楼下遭遇袭击,重伤二人,还死了一个。据追击的人指认,凶手逃进了李重亲卫军关押犯人的仓库。 他们冒险潜近窥探,发现接应凶手的人居然是雪娘。 方宗花不由怀疑魏都头也出事了,而且就是折在雪娘的手里。 岂有此理,她忍着没敢坏武德司的事,武德司居然敢杀她的人。 这何止是蹬鼻子上脸,简直是骑她头上拉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宗花实在忍不住了,吩咐道:“递上拜帖,我要见井务使。” 属下应声欲退。 她又叫住道:“不行,我不能出面,否则一旦撕破脸,没有转圜余地了。这样,以许司的身份,当众控告雪娘是南唐密谍,我要看看井务使的反应。” 属下问道:“如果井务使袒护手下,没有反应怎么办?” 方宗花冷笑道:“那就召集人手,冲进去强行拿人。侍卫司的人,李重的亲卫不敢拦。武德司在这里才几个人,先把雪娘拿下再说。” 正愁捉不到雪娘呢!只要人落到她手里,那就好办了。 属下犹豫道:“如果井务使阻拦怎么办?” 方宗花哼道:“那就多带点人,魏都头不是还有振武武堂吗?以他的名义,从武堂调一批江湖高手过来,用人墙隔也要把井务使和雪娘隔开。” 属下知道厉害,仍在迟疑:“井务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要是一状告上去,方小姐你以后麻烦大了。” 方宗花斜眼道:“亏你小子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这么蠢?为什么要用我的名义拿人?以陈特使的名义不行吗?” 那属下张口结舌:“这个,这个,陈特使他知道吗?” “我用陈特使的名义拿武德司的人,陈特使为什么会知道?难道陈特使和武德司私下勾连不成?” 方宗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就算知道了,那也是武德司污蔑啊!这不是他们最擅长干的事吗?以前这种事干得还少吗?关我P事?” 那属下啊啊了两声,忙敛容应是,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怪方小姐可以当特使,连赵虞侯都对她青睐有加,就这一手浑水摸鱼的本事,够他学一辈子的。 不久之后,客栈二楼上房,风沙看着窗外,一脸懵逼。 本来杀人杀得好好的,忽然有个自称许司的小个子跳出来,指控雪娘贼喊捉贼,分明她才是南唐密谍,居然反咬黄刺史和吴家勾结南唐奸细。 还要求立刻暂停行刑,请李使相派人彻查。 风沙一瞬懵逼之后,立时阴下脸不吭声。 人家其实并没指控错。 就是这时候跳出来,太不合时宜了。这不是坏他的事吗? 他用肚脐眼想都知道,一定是方宗花搞鬼,恐怕是盯上雪娘了。 “主人~”马玉怜小心翼翼地道:“现在怎么办?杨副指挥使怕是做不了主了,恐怕会暂停行刑,等待李重的答复。” 对李重来说,许司这一番指控,等于把冰井务赋予他合法杀人的权力给平衡掉了。 风沙沉吟少许,掏出侍卫司特使的印信:“让珂海以陈风的名义联系许司,让他们闭嘴。如果能见到方宗花更好,她见过珂海,知道是我的人。” 马玉怜接过印信退下。 风沙不爽极了,因为他失掉了好不容易争到手的先手。 现在轮到别人落子他来应了。 与此同时,客栈顶阁。 魏都头和丽人酒杯相碰,脆响一声之后,各自饮尽。 “你没看错人,方宗花确实够狠的,这一招,绝了。抽了李重的依仗,还反将他一军。目前已经杀了吴家好几个人,把黄刺史也给得罪了。” 丽人嫣然道:“若不给个说法,州衙和军中有得闹了。他肯定恨许司恨得牙根痒痒,要报复反击也是找许司,决计想不到这是咱们落子将他的军。” 魏都头搁下酒杯道:“没有将死。” 丽人奇道:“怎么说?” “李重可是跟陛下争过皇位的人,陛下至今也没能把他怎样。若他硬顶着力挺冰井务,咬死吴家勾结南唐,非要杀光,恐怕侍卫司拿他没有办法。” 魏都头缓缓道:“他只是在两司之中选择相信武德司的井务使,哪怕信错了,主要责任并不在他,他顶多算是失察。下面可以闹,但闹不大。” 丽人不由自主地点头:“要不我们再添把火?” “把吴子魔放出去喊冤,顺便逼宫。” 魏都头沉吟道:“切记不能让他死了或者被捉,等他逃走之后,可以顺理成章地断掉军粮供应,然后把中下级军官的怨气往李重身上引。” 外人皆以为吴子魔垄断了许州的粮食,实则不然。 吴子魔仅是替陈许商会打理有关粮食的生意而已。 其实是陈许商会卖粮给州衙,再由州衙调拨给忠武军。 如果无故中断的话,忠武军的怨气首先会冲着州衙发。 吴子魔闹上一出的话,州衙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借着断粮生出的怨气,足以煽动中下层军官造李重的反。 丽人咯咯笑道:“你这是要把李重架到火上烤啊!” 三天没有粮食吃,军队就会哗变。 李重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粮食问题,为了压制忠武军,他的亲卫军将会失去以武力破局的能力,再不情愿也只能转回头求州衙。 届时,将任凭他们拿捏,跟上任郭军使一样,被将在那儿动弹不得。 两人心情舒坦起来,丽人道:“虽然这次损失大了些,能把李重给压下去,这个代价也算值得。” 魏都头哼道:“他以为有武德司撑腰,搞个突然袭击,害得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岂是一句值得就能抹过去的?这笔债,我定要让他加倍还回来。” 瘦高个突然把脑袋从外间伸进里间:“那小子有没有姐妹女儿,长得漂亮的。别这么看我呀!我没想着拿来抵债,那不亏大了,抵点利息总行吧~” 魏都头和丽人一齐无语。 丽人噎了一会儿,没好气地道:“他是有个漂亮妹妹,乃是晋国长公主,听说国色天香,绝代佳人,驸马是殿前司都点检,你敢要吗?” 瘦高个顿时缩回脑袋,嘀咕道:“我怎么不敢要,怕你们要不起。”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客栈,顶阁。 丽人问道:“方宗花找武堂借人,不知道想干什么。答应她嘛?” 魏都头沉吟不语。 瘦高个又把脑袋从外间神到里间,叫道:“喂喂,我才是武堂的正主好不好,从武堂借人应该问我,干嘛问他?” 丽人拧头瞟他一样,扭腰款款而行,面上巧笑嫣然。 瘦高个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两下,连头都忘了缩回去。 丽人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一转就是一整圈。 瘦高个还跪在地上呢!半边身子随之歪倒,惨叫连连:“疼疼,松手,我知道错了,大姐,快松手。” 丽人把脸压近他的脸,眼对着眼笑道:“错在哪儿?” 瘦高个瞪大着眼睛,哆嗦道:“不该在心里想大姐身材真好。” 丽人咯咯一笑,松手道:“算你老实。” 瘦高个缩着颈子、捂着耳朵,一个劲地倒抽着冷气。 丽人道:“如果你大哥想用武堂的人,你给是不给?” 瘦高个揉着耳朵,咧嘴道:“当然不给……” 丽人杏眼一瞪。 瘦高个忙道:“除非大姐说话。” 丽人投他一个“算你小子识相”的眼神,娇哼道:“武堂乃是许司的外围,你大哥想用,那不叫借,那叫调。所以,为什么要问你?” 虽然她嘴上说为什么要问,毕竟过来问了。 瘦高个嘟囔道:“我是武堂的堂主……” 丽人纠正道:“副堂主。” 瘦高个不满道:“他那堂主只是挂名,哪里管过事,一直是我亲力亲为……” 丽人的眼神好似刀子,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终究同意道:“我答应还不行吗~” 丽人满意道:“算你识相。”扭身便走。 瘦高个赶紧挪膝追上,挤出个谄媚的笑脸:“大姐,你看我都答应了,再罚跪说不过去了。” 丽人娇哼道:“起来吧!”去到魏都头跟前道:“决定了吗?” 魏都头看了瘦高个一眼。 瘦高个立时回瞪。 魏都头收回目光,沉吟道:“如果她以我的名义调不动许司的外围,她会怀疑我的能力,或许对日后不利。如果把人借给她,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 丽人道:“你担心她搅局?” 魏都头道:“肯定是搅局,只是不知搅谁的局。” 丽人道:“她已经跟武德司对上了。”言外之意,搅也是搅那个井务使的局,对他们有利。 魏都头点头赞同。 瘦高个撇嘴道:“你跟大姐这一唱一和的,故意说给我听的吧!我都答应调人了,不想听你啰嗦。”他忽然转头冲丽人干笑道:“不是嫌你啰嗦。” 魏都头不禁苦笑。 “好心当成驴肝肺,听话更要听音,你大哥是在提醒你,这次得罪的人是武德司。” 丽人蛾眉一平:“如果平常有什么人不讨你喜欢,或者没有什么价值了,这次派去就对了,免得派了不该派的人,日后又心疼。” 瘦高个脸色一垮,冲魏都头道:“直说不行吗?非要绕弯子,人话不说说鬼话,你不累啊!” 丽人抄手一捞,又把他的耳朵揪在自己的手里,娇哼道:“跟人说人话,跟你当然说鬼话。” 这兄弟俩从来不对付,大哥说一,小弟从来说二,没有哪一次不怼回去的,甚至偏要反着来,所以只好绕着弯子说话,再由她来点透。 瘦高个歪着头、皱着脸,吵着叫疼,实际上故意把脑袋往丽人的胸口顶。 丽人白他一眼,没好气地松开手,按掌使劲推开他的脑门。 瘦高个点头哈腰地赔笑道:“习惯了,习惯了。” 魏都头神情莫明的摇摇头,转视窗外,面上浮起一丝忧色:“马玉怜不知下落,对码头也失去了控制,不知道玄武观风使到了没有。” 瘦高个撇嘴道:“来就来了,有什么了不起。许州四灵上下都是我们的人,他还能翻上天不成?” “你知道什么。” 丽人冷声道:“今晨吴子魔逃来求救,你知道是谁端了他的老鼠洞吗?” 瘦高个随口问道:“是谁?” 魏都头轻声道:“马玉怜。” 瘦高个愣了愣,迷糊道:“她,她干嘛跟吴子魔过不去?” 魏都头沉声道:“吴子魔把那些闽女带去了他的老鼠洞。” 瘦高个恍然,旋即失笑道:“那他昨晚可是爽到了,也不说叫上我。” 丽人不悦道:“叫你少跟他鬼混,那种脏地方,你不恶心呐!” 瘦高个嘿嘿道:“恶心归恶心,偶尔尝鲜还是可以的,又不住常住……” 魏都头打断道:“马玉怜跟吴子魔的恩怨不重要,重要在她怎么知道老鼠洞,又怎么找去的?为什么李重的亲卫军几乎同一时间抄了吴家?” 丽人眸光顿时闪烁起来。 “那有那么多为什么?” 瘦高个不屑一顾:“为什么昨晚抓人,今早下雪,老天爷觉得吴家冤枉?为什么我带人在码头埋伏,码头外就设起刑场?凑巧凑到一块儿去了呗~”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魏都头和丽人相视一眼。 魏都头幽幽地道:“是啊!真是凑巧。” 丽人小声道:“这一切在实际上掩护了玄武观风使的行踪。马玉怜可能与本地的某些人搭上了关系,比如李重。” 魏都头眸彩奕奕地道:“倒是听说李重似乎在四灵高层有关系,当年他跟陛下争皇位,好像就是获得了四灵高层的支持。莫非正是这位玄武观风使?” “如果是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丽人沉吟道:“我说怎么突然冒出一位井务使,还莫名其妙地跟李重搭上了关系。会不会是马玉怜在中间牵线搭桥,马玉怜的背后则是玄武观风使。” 魏都头沉默少许,哑声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真有麻烦了。” 这意味着玄武观风使在许州拥有强援,根本不必倚靠许州四灵。 非但不是势单力孤,更不会成为瞎子聋子,他们很难糊弄过去。 李重也拥有了强援,绝不仅是武德司,还有更麻烦的玄武观风使。 丽人忍不住道:“你说马玉怜对咱们的情况了解多少?抄吴家是不是她针对我们?” “马玉怜知道什么,只能是李重告诉她,李重才到不久,对我们所知不多。抄吴家符合李重的利益,所以应该是他针对我们。” 魏都头淡淡道:“马玉怜八成是顺水推舟,用以掩护玄武观风使到来。不过,这个破口已经打开,足以让玄武观风使感到不对劲,进而深查。” 丽人紧张地道:“经得住查吗?” “恐怕经不住。我原本以为咱们在这儿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任谁来都会被黏在网里出不去,我现在知道错了。” 魏都头苦笑道:“你看马玉怜才来几天,这里已经乱套了。玄武观风使人还没到呢!大网已经破了口子。是我把四灵高层想简单了,人家厉害着呢!” 丽人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吧!算是见识到了。” “要我说,你们就是想得太多,就应该把能调的人都全调过来。” 瘦高个忍不住道:“把码头上都换成我们的人,今天下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扣住,管他是观风使还是观狗屎,一把连拖到城郊活埋,干净利索脆。” 魏都头看他一眼,颇为无奈。 “你都想到,人家想不到?所以李重的亲卫军跑来堵着码头。如果照你说的做,到底谁被谁拉到城郊填坟?没看人家刑场都设好了,名头也立好了。” 丽人道:“反正要杀几百个南唐奸细,无非再多杀几百个劫法场的。你不会真以为江湖人打得过军队吧?前面架枪林,后面射箭雨,你看剩下几个。” 她顿了顿,补了句:“还是在码头这种地方,把口子一堵,你都没地方逃,要么上天,要么跳水,反正都是活靶子。” 瘦高个听得张口结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一条老狗 吴子魔孤零零的现身于刑场对面的飞檐顶上。 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珠将下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眼珠更红,真像老鼠,还是发疯那种,发出歇斯底里地嘶吼。 “杨将军,杨将军,吴某过来投案了,你不出来接待一下吗?” 低下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大家开始交头接耳。 吴子魔乃是许州最大的粮商,在场百姓谁没在吴家粮铺买过粮食,端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过了一会儿,杨副指挥使按着腰畔刀柄,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仰而视之,也不说话。 吴子魔咬着牙俯视道:“杨将军随李使相初至许州,吴某热情款待,不曾怠慢吧?” 杨副指挥使朗声道:“公是公,私是私。杨某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因公废私。你肯来投案,这很好,我会替你向井务使求情,以期从轻发落。” 吴子魔笑了起来,且是大笑,半晌才收声道:“杨将军大仁大义,吴某感佩在心。” 杨副指挥使道:“你先下来再说。”他看着很平静,其实很愤怒。 附近的屋舍,他都视情况安排了岗哨,配有弓手控制高点,各楼之间更会相互监看,防止被人偷袭。 吴子魔居然无声无息地现身檐顶,说明至少有两到三处岗哨被人拔了。 这绝不是一个人干得了了,武功再高也不可能瞬移。 说明人家并非真的孤身一人,背后肯定有高手配合。 “对了,我此来有要事禀告杨将军。” 吴子魔冷笑道:“昨夜突发鼠患,储粮损失惨重,几处大仓更是颗粒无存,吴某定会竭尽全力筹措粮草,尽快解送州衙,必不致令军镇断粮。” 杨副指挥使脸色一垮,冷冷道:“你威胁我!” “岂敢。吴某只是在陈述事实。” 杨副指挥使冷笑一声,将手一扬。 一众士卒从仓库里生拉硬拖出来一串男人,有老有少,皆是五花大绑,被粗暴地推搡至刑台,挨个押着跪下。每人身后站上来一名斧手。 杨副指挥使仰头道:“杨某耳朵不好,你刚才说什么,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吴子魔双拳捏紧,双肩剧颤,近乎疯狂地挥拳吼道:“你真不怕断粮吗?” 杨副指挥使不屑地撇嘴,张开五指,扬手迅落。 头前那名斧手踏前一步,扬斧一通乱砍。不是冲着颈子,而是冲着躯干。 抬斧那一刻,吴子魔惨嚎一声,嘶声叫道:“我的儿啊~” 斧在左右挥,人在地上滚,口中呜呜叫,浑身飙着血,刑台片片红,一时死不了。 杨副指挥使抱臂弹指,脚踩拍子,仿佛正欣赏奏乐,还在悠然自得地应和着韵律。 马玉怜本来挺恨吴子魔的,这会儿倒有些于心不忍了:“杀人也就罢了,还是应该给个痛快。” 风沙一直盯着吴子魔,神情莫明地道:“你看他都瘫了,哭得撕心裂肺,说明他真的很痛苦。” 马玉怜伸头往对面屋檐上看了一眼,小声道:“他,他也是活该。他虐杀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的痛苦。” 风沙淡淡道:“他明明知道全家操之人手,居然跑来威胁。现在如此痛苦,说明他并没有冷酷到可以无视血亲,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不服软?” 马玉怜完全追不上主人的思路,不由愣了愣,迟疑道:“他,他知道服软根本没用,干脆硬扛到底?” 风沙哼道:“就算没用,他也不会连试都不试一下。落水的人一定会去抓最后一根稻草,这是人性。” 马玉怜似懂非懂地点头。 风沙又哼道:“这证明他根本做不了主,全然是别人豢养的一条狗,哪怕被人当面虐杀狗崽,他也挣脱不了主人手中的狗链子,想扑上去咬都不行。” 马玉怜恍然,居然生出些许怜悯之心,转念想到昨晚闽女的遭遇又觉得活该,忍不住问道:“这条老狗的主人会是谁呢?” 风沙心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所以你还在这儿干嘛?让雪娘派人跟上去,看他去哪,又是找谁。” 吴子魔和黄刺史一样,都是别人落下的棋子。 这枚落子明显是针对李重,不是针对他。 说明那个未知的对手跟他一样,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 区别在于,他藏得更深一些,因为对手针对错了目标。 如果能够通过吴子魔顺藤摸瓜,那么他就抢回了先手。 马玉怜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告退。 风沙忽然叫住道:“算了,放弃不跟。” 对手是个很高明的棋手,既然敢把吴子魔放出来,一定有把握收得回。 这时应该以静制动,他出手越少,痕迹也就越少。 不清楚对手是谁的情况下,抢先找到正主才是关键。 哪怕于枝末处于输上一百回,只要能够逼死对方老帅,那么满盘皆赢。 之后的情况,果然如他所料。 杨副指挥使派出的一队士卒刚冲上楼,两名蓝衫人突然现身,挟着吴子魔于屋顶之上迅速跃走远去。 江湖人打不赢军队,军队也休想追上江湖人。 吴子魔亮相即走,摆明想要传达一个讯息:威胁李重断许州的军粮。 这确实让杨副指挥使慌了手脚,他本以为只要拿住吴家人,吴子魔只能低头,任凭摆布,也就不存在断粮的问题。 谁曾想人家居然可以无视全家人的性命,硬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于是他一面派人急报李重,一面跑来找风沙商量,想把刑场给撤了,赶紧把人手撒开,去查封吴家各处粮仓。 “吴子魔既然来了,还放了话,说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就算粮仓的储粮来不及拨调一空,也必定架满柴火,泼上火油之类。”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人家未必真舍得付之一炬,留着威胁使相不好吗?如果你真的派人过去查封,那才是逼着人家鱼死网破。” “对呀!”杨副指挥使猛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呢!” 风沙又道:“吴家及枝蔓在许州根深蒂固,你把人手散开,那不是等着被人各个击破么?别说查封粮仓,能活着回来多少人都很难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熬粥 风沙的话令杨副指挥使悚然一惊,郑重道:“不错。我现在六神无主,还望陈兄指点迷津。” “当下的情形说明,吴子魔的背后显然还有个掌控他的神秘人。” 风沙正色道:“这个神秘人把他抛出来,无非两个目的:一是通过吴子魔之口威胁使相;二是告诉我们,我们手中的人质已经毫无用处。” 杨副指挥使缓缓点头:“那么现在是放,还是留呢?” “如果人质真的毫无用处,吴子魔就应该死在我们的眼前,来个一了百了,岂不简单。” 风沙微笑道:“既然还把人救走,说明他还有用。既然他还有用,那么人质自然也有用。” 杨副指挥使的眼睛越听越亮,抚掌笑道:“就是这么个理。这是想诓我放人,想也休想。唔~陈特使觉得,现在是把他们押回去,还是继续杀呢?” 风沙笑了笑,笑容有些冷酷:“不仅要杀,还要大杀特杀。不再是一个个的杀,而是一批批的杀。” 杨副指挥使不禁迟疑:“真把吴子魔惹急了,以致军粮不济,军中会哗变的。” “你忘了我刚才说的,他背后还有个掌控他的神秘人呢。” 风沙撇嘴道:“调运军粮与否,根本不是吴子魔说了算。” 杨副指挥使啊了一声,皱眉想了想道:“这个神秘人会是谁呢?” 风沙耸肩道:“所以要你一批一批的杀啊!到时候谁着急跳出来,谁就是那个人。” 杨副指挥使呆了呆,干笑道:“杨某行伍,粗人一个,脑袋瓜子特别笨,陈兄说明白点好不好?” “吴家乃是许州拔尖的望族,与本地势力交往密切,亦多联姻。” 风沙耐心解释道:“杨将军看似仅抓了吴家人,实际上牵扯很多当地望族的亲眷,一家两家或许微不足道,联手起来足以把那个神秘人架到火上烤。” 杨副指挥使恍然道:“你是说他们会逼着那个神秘人出面救人。这样逼,有用吗?” “肯定有用。” 风沙斩钉截铁地道:“未必是逼,更可能是哭是求。一群非亲非故的人求你,当然可以不在乎,如果是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爱妻小妾呢?” 杨副指挥使顿时懂了,讪笑道:“嘿~那还真是让人脑瓜子疼。” “所以呀!待会儿杀人,要像煮粥。” 风沙笑道:“先从无关紧要的人杀起,要凶要狠,就像大火熬米。有来头的人则毒则虐,好似细细调味,如此一锅出炉,人家尝起来才会有滋有味。” 杨副指挥使听得直打寒颤,挤出个笑脸:“大家都说冰井务手段厉害,兄弟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佩服佩服。” 风沙腼腆地道:“都是夕若姑娘教得好。” 杨副指挥使心道你还真以为我在夸你啊!忙不迭地告辞。 他实在不想跟这个阴毒的小子呆在一起,半刻都不想。 自吴子魔被人救人,时间很快到了正午,楼上顶阁。 不仅瘦高个不在,丽人亦不在。 魏都头无心吃饭,呆呆地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刑场。 刑台下已经惨不忍睹。一次又一次喷涌的热血把地上的冷雪化成了泥沼。 本来还兴致盎然看斩首的人群散成了稀稀落落。 阳翟这种地方,以前从未有过公开斩首,一次两次看个新鲜,一批二批地杀下来,别说普通百姓受不了,连砍头的人都受不了了,换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还留下观看的人,要么是一些灰黑的江湖人,要么是别有用心的人。 还有一种人实在走不了,那就码头上的众多挑夫,继续往来挑货,但也不会往刑台这边多看了,甚至绕着走。 咚咚咚,敲门声响。 魏都头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敲门声都可以让人如此心惊胆颤。 丽人快步近身道:“现在议事堂外跪满了人,大家都在哭、都在闹。我实在压不住了,这事要尽快解决,否则人心会散,根基会摇。” 自码头架设刑台,一大早跑来找她求救、求情、求助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亲朋故旧,根本拦不住,也没法拦。 大家当然找不到她,于是开始各显神通,最终一层层地压到了陈许商会的议事堂。平常零敲碎打,她蛮不在乎,但也无法忽视下面这么多人一起闹。 “吴子魔顺利脱身,别说追击,居然连个跟踪的人都没有,连一个舌头都抓不到。姓杨的也是丧心病狂,居然成批杀人……” 魏都头叹了口气,伸手指道:“他死活都不分兵,安排好的埋伏根本用不上。如此不动如山,完全无懈可击,我能怎么办?” 丽人道:“难道姓杨的真不怕我们断李重军粮吗?” 魏都头幽幽道:“我一开始认为他会等李重回信,结果他杀人更狠,我觉得他还不敢独自下这种决定。” 丽人微怔,旋即失声道:“你是说李重在这里?做决定的人是他?” 魏都头缓缓点头道:“他可能是在赌,赌他和我们谁先忍耐不住。” 自从阳翟州衙节制军镇之后,许州城内的存粮从来不过三日,哪怕省着点用,也顶多挨个三五天。 丽人对此心知肚明,盘算道:“断粮三日情况才会有转变。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忍耐六到八天。” 魏都头接口道:“甚至十天。十天时间,变数太多,我担心撑不到。” “速战宜他,鏖战宜我。本来他找不到我们,不可能速战速决。结果人家把吴家人一抓,反倒逼着我们找他决战。” 丽人冷然道:“不愧是跟当今陛下争过皇位的人物,确实不可小觑。” “不能忍,也得忍。” 魏都头咬牙道:“只要忠武军不生变,找他决战那就是以卵击石。” 丽人忧心道:“如果只有李重,忍几天就忍几天,大不了拼着元气大伤。玄武观风使怎么办?一旦腹背受敌,甚至他二人联手,我们绝对撑不住。” 魏都头沉默少许,轻声道:“所以我决定,冒险杀掉玄武观风使。毕竟他身边没有军队围着,我们也有办法接近。” 丽人听得一呆。 这种冒进的主意,通常只有她那不甚稳重的小弟叫嚣出来,这还是头一次从大弟口中听到。她有点信不过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都头道:“我仔细斟酌过了,有胜算,而且不小。” 两人的脑袋渐渐地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有心腹急匆匆地敲门,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找到马玉怜了。她现在就在码头,似乎准备迎接什么人。” 两人立时相视一眼,丽人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先速战速决拿下他,再转头对付李重。” 魏都头叹气道:“为了我们,你已经牺牲太多。” 丽人嫣然一笑:“为了你们,我可以牺牲更多。” 魏都头沉默一阵,转视窗外,远眺码头千帆,轻声道:“祝你成功。” 丽人道:“我一定会成功,我从来没有失败过,只要他还是个男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明以仪驾 初云的船到了,玄武观风使也就到了。 绘声带着东果先行下船警戒,马玉怜含笑迎上,与之寒暄几句,不乏好奇地悄声问道:“谁扮成主人?赵姑娘吗?” 她知道不可能是男人假扮,哪怕主人同意,初云也绝对不敢把一个男人丢到主人的后花园里。 绘声明媚一笑,卖关子道:“马上你就知道了。”同时扭回头打了个手势。 很快,初云抱着玄武观风使的胳臂,亲昵地出舱。 林羊羊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装束神态与东果无异,一看就知道是女护卫。 玄武观风使剑眉朱唇,目如朗星,一袭狐裘,配以雪氅,通体雪白,更衬发黝黑、眸黝亮。 初云则打扮得相当妖媚,流云的发髻,雪白的脸庞,精致的妆容,华丽的彩装,艳丽逼人。 一纯一艳,一对璧人,比翼齐飞,光鲜夺目。 马玉怜瞧着美目直愣,直到两人到她的面前,她才回过神,忍不住道:“夏冬小姐,怎么是你?” 夏冬笑道:“玉怜姐,我们又见面了……” 话语忽止,神情黯淡。 之前授衣应她之请,请初云帮她筛选合适的未来夫婿,凡是被初云迷得神魂颠倒的人,自然不再招婿的考虑之列。 岂知后来生出变故,招婿不欢而散,她与家人的关系亦出现裂痕,好在授衣邀请她结伴同行,她也趁机离乡散心。 夏冬振作精神:“当初赵姐为了帮我,成天被一帮毛头小子缠着不放,烦都烦死了,这次授衣跟我说赵姐需要帮忙,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初云把脸蛋往夏冬的香肩上一靠,好似小女人正在向情人撒着娇,一脸甜蜜地道:“风郎不辞辛苦,赶夜路回来找奴家,可受累了呢!” 夏冬哑然失笑,伸手把初云的纤腰一搂,与自己贴紧,更把脸庞斜来,与之平眉对视,深情款款道:“谁让我一日不见你,如隔三秋兮~” 身旁几女皆窃笑。 马玉怜笑完之后,开始仔细打量夏冬的装扮,心中喝彩一声,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浊世美少年,丝毫看不出半点女儿作态、神态,乃至体态。 除了初云妙手化妆巧,夏冬本身气质也非常好,扮得更好。举手投足,英姿飒爽,一举一动,器宇轩昂。单论英气,比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冬松开手,转目眺望码头外的刑场,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昨天的时候,还没这样呢!” 她一直跟授衣同行,几乎与风沙同时来到阳翟,授衣得到初云传信之后才请她返回去找初云。 马玉怜轻描淡写地道:“是出了点事,不过与我们无关。风少,这边请。”当先引路。 刚才她有些吃惊,没有细想,现在一想,觉得奇怪。 初云为什么找个外人扮成主人?夏冬又知道主人多少事情? 疑惑没有解开之前,她不会向夏冬透露更多。 一行人加上护卫随从,十余人左右,很快远去。 飞歌和斩邪从附近的货箱上翻出脑袋,盯着众人背影,一齐皱眉。 斩邪忍不住道:“他不是墨修,这是怎么回事……” 飞歌抬手打断,目光闪烁不休。 这一行人之中,他和斩邪就认识马玉怜,当初两人见墨修,就是马玉怜领他们进得门。 少许后,飞歌道:“现今形势混沌不明,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斩邪急道:“我们掌握的情况十分重要,必须尽快告诉墨修……” 飞歌再度打断:“正因为重要,所以万不容出错……”忽然伸手把她的后脑一按,两人一起伏下身去。 过了会儿,两人再度抬头,斩邪目光灼灼地扫视道:“看着像是负责外围的玄武卫,应该是墨修的亲随。” 飞歌赞同道:“我看着也像。” 斩邪皱眉道:“我有些迷糊了,明明配备了玄武观风使的卫从勤务,为什么人不是墨修?” 飞歌小声道:“我猜测,墨修可能对许州的情况有些了解,所以明以仪驾,暗以查察。” 斩邪缓缓点头,转念问道:“那么墨修现在在哪儿呢?” 飞歌摇头,沉吟道:“这样,我继续等一会儿,你跟上去看看。记住,轻易不要潜近,玄武卫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情况未明之前,我们万不要暴露。” 斩邪撇嘴道:“真啰嗦。晚上,还是老地方汇合。” 与此同时,码头外斜街客栈,楼上顶阁。 从窗口眺望,码头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魏都头一瞬不瞬地凝视观察,吩咐道:“等他们落脚之后,让徐鹤递贴,以许州四灵的名义宴请玄武观风使。” 丽人同样看得一眨不眨,眼彩奕奕地道:“倒是个英俊的男子呢!不过他未免太年轻了,让人觉得德不配位。” “新晋的观风使年纪都不大,你千万不要因为人家年轻而看轻。” 魏都头正色道:“成为四灵观风使的前提是当代最出色的执事阶青年主事,十年也就十来人,机运、能力、功劳、背景缺一不可,没一个好相与。” 丽人轻哼道:“我知道,这次你就没被选上。我倒真想亲自见识一下,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出色。” 魏都头摇头道:“我只是侍从阶主事,轮不到我。真要选上我,那更麻烦,保证祖宗八代都被四灵查个底掉,咱们还能安稳至今吗?” 丽人忙道:“若非你不情愿离开许州,早就该晋升了。” 魏都头笑道:“也是。” 丽人把话题转回来:“马玉怜对徐鹤观感不佳,一定会影响到玄武观风使,他发帖宴请,人家会去吗?” 魏都头道:“一定会去。徐鹤昨天告诉我,上面飞传一道急讯,指名道姓要转给玄武观风使。有这个名义,他非来不可。” 丽人奇道:“什么急讯,什么内容?” 魏都头摇头道:“只知道是南唐四灵转北周四灵再转给玄武观风使,乃是十万火急的飞传。徐鹤尚不够资格知道内容。” 丽人不屑一顾道:“信在他手里,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都头摇头道:“十万火急的飞传都是密匣盛装,先不提内容一定是阴书密写,单凭我们,恐怕没有办法把青龙密匣弄开,弄开也没法还原。”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重回飞仙楼 被玄武观风使引住视线的人绝对不仅止于魏都头,还有方宗花。 毕竟排场摆在那里,马玉怜也太惹眼。 她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奈何距离太远,实在看不太清楚。 待得一行人出得码头,绕过刑台,走到大街上,她总算看清楚了些。 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模糊的印象。 好像之前见过此人,到底在哪儿见过,又是什么身份,她实在想不起来。 马玉怜当先引路,令她觉得此人非比寻常。 其实她对马玉怜所知不多,通过许州侍卫司的情报,她知道马玉怜乃是闽国公主,刚刚来到阳翟,来此好像没有目的,仅是因南下而过路。 之前曾以江湖人的身份去过龙门山庄。对此,她有印象,因为马玉怜在龙门山庄也是颇受瞩目的人物。一来人长得漂亮,更重要还闽行帮的高层。 另外,她对那个姓赵的江湖女子印象很深。 当初招婿擂台上,正是此女拿出了一份内库与军器所共同出具得的文牒,证明纯狐授衣押运着一批运往许州的武械。 那时她问陈特使这是不是他的人,陈特使不置可否,并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赵姓女子与一个神秘的男子亲密同行,马玉怜迎接并奉陪。 不由令她浮想联翩。 赵姓女子,纯狐授衣,马玉怜,陈特使,这四人之间,好像有点若有似无的联系,具体什么联系,她说不上来。 那是一种“远看云雾缭绕,近看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个神秘的男子又是是什么人呢? 会不会就是南唐密谍的风姓首脑? 方宗花正在琢磨,属下近身道:“武堂的人到位了,是否现在抓人?” 方宗花又看了眼窗外,心里十分犹豫。 神秘男子的到来,如同一条大鱼滑进了池塘。 她怕惊动闹大了,激起的涟漪会把池塘的水给搅浑。 水浑则鱼惊,这条大鱼就摸不到了。 何况她认为雪娘乃是负责陈特使和风姓首脑见面的中间人。 现在要是动了雪娘,铁定打草惊蛇。 方宗花一念转过,咬牙道:“先等等,人不要撤走。”伸手往窗外一指:“再派人盯住那个男的。” 属下凑来脑袋,下意识地问道:“哪个男人。”尽管刑场旁边已经稀稀拉拉,但是男人并不算少,除了观刑的人,还有附近商铺店铺的东主伙计之类。 方宗花不悦道:“下面街上还有哪个男人最显眼,当然是被一群女人围在当中的那个小白脸。” 属下定睛一瞅,眼睛蓦地睁大,瞳孔瞬间缩紧,失声怪叫道:“哟~好多美人呐!”转目一圈,端得眼花缭乱,更是目不暇接,嘴巴都忘了合不拢。 他不乏嫉妒地看了眼被花团紧簇的男子,喃喃道:“小白脸艳福不浅。” 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口水都流到下巴了,赶紧伸手抹了一把。 方宗花一脚踹上他小腿侧,恼道:“看够了没有?看够了滚去办事。” 雪娘尚不知道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她一直站在刑场边上,看着马玉怜行踪诡秘地从后巷出来直到刑场,并借着刑台的掩护进了码头,然后又正大光明地引着一行人出来。 她对风沙的情况比较了解,尤其认识初云,看见初云的第一眼,她下意识地闪身躲于遮挡物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林羊羊之后,目光急促闪烁。 招来个其貌不扬的黑衫人,伸手指着马玉怜一行人,附耳叮嘱几句。 黑衫人深深注视几眼,闪身不见。 …… 飞仙楼距离码头并不算远,南面临大街,热闹繁华,北面临颖水,颇有景致。 临水堤坝内外有路有林,亦兼有亭台,往南穿巷而过,走不了多远便是繁华的主街。 自然而然地成为城内男女喜欢流连的幽会圣地,吃饭、逛街、幽会、游夜市一条龙。 尤其春节临近,街上已经有些节庆的氛围,要不是码头那边突然摆出刑台杀人,喜庆的气氛将会更加浓郁。 昨夜飞仙楼突遇火灾,尽管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事情却闹得很大,所以哪怕临近晚饭的点,以往人影成双绰绰的幽会圣地,竟是难得冷清。 林羊羊和一个华服青年结伴出了飞仙楼的后门。 两人不仅有说有笑,还靠得很近。 青年若有似无地拿臂膀蹭过林羊羊的香肩。 林羊羊羞以睐目,回以娇嗔,没有刻意躲开。 青年胆子更大了些,伸手去捉林羊羊的柔胰。 林羊羊明眸光转,脸蒙嫩晕,把脸别开了,手并没有甩脱。 两人就这样上了堤坝,又下了堤坝,过了凉亭,进了树林。 现已深冬,草无木枯,尽管林中不再幽深,还是颇为清幽。 两人穿过小树林,来到因枯水期而露出的河滩旁,河上行船寥寥,夕阳彩霞绚丽,予人心旷神怡的感觉。 青年特意在林边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伸手抹了几把,又凑头过去吹了几下,比手道:“林小姐请坐。” 林羊羊嫣然一笑,掌心忽然现出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抹过青年的咽喉。 青年顿时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嗬嗬软倒,直到眼珠的光彩消失,他都无法相信,甚至无法理解。 林羊羊木无表情地用他的衣衫把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收起匕首,把尸体拖到大石后面。 忙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离开,结果刚一转身,人立时僵了。 雪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大石的后面,背靠着一颗树干,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又被光影渲染得忽明忽暗。 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中猛然看见这种怪诞的笑脸,绝对会感到恐怖。 林羊羊同样一瞬心悸,好在回神很快,定下心神,警惕地打量,不仅打量人,也打量四周的环境。 雪娘含笑道:“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周务汴司元局乙辰扬灵。” 林羊羊脸色一白,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显然吓得不轻,缩紧瞳孔道:“你是来杀我的?” 雪娘道:“从你叛逃的那一刻起,你应该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林羊羊颤声道:“我没有叛逃,我,我只是不想死。” 雪娘根本不接话,指着尸体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羊羊犹豫少许,细声道:“他勾引我,想从我这里探听些事情,我被他烦得不行,于是答应随他出来,后面你看到了,无非是一了百了。” 雪娘道:“虽然不像是假话,不尽不实是真的。” 林羊羊刚要张嘴,雪娘打断道:“我知道你现在跟在风少身边,仅凭这一点,足以抵消你叛逃之罪。” 林羊羊反而更加紧张。因为迎合这边就等于背叛那边,迎合那边就等于背叛这边,无论选择哪边都是个死,她无法确定哪种会死得更惨。 “严格说起来,整个周务都对风少言听计从,所以你谁都不必背叛。接下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争取风少对本国的好感。” 雪娘柔声道:“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做任何你觉得对任务有利的事情。” 林羊羊听得双眼直愣。 她一时间无法消化这看似简短,实则包含大量讯息的话。 雪娘敛容,厉声道:“你不必向任何人负责,也没人会让你负责。只要你对家国还有那么一丁点感情,那么应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林羊羊嘴唇动了几下,细弱虫鸣地道:“我的家里没有受我的连累吗?” 雪娘不答,缓步走近:“现在就有一件国事或许你帮得上忙……” 她凑近林羊羊耳边,附耳道:“陛下欲遣徐祭酒出使北周,希望得到风少的支持。只要你对此事有任何助益,无论助益大小,保证你全家一生荣华。” 徐祭酒即南唐的散骑常侍徐玄,即四灵南唐总执事。 资深的散骑常侍称为祭酒散骑常侍,徐玄就是就最资深的那个。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媚舞 PS:俺要出差,请假几天。视情况,可能一天一更,可能几天才一更,甚至断更几天,先行抱歉。 …… 林羊羊用了好长时间才平复情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返回飞仙楼。 因为火灾的关系,飞仙楼封了半边。 好在飞仙楼远不止一个贵宾厅,受到火灾影响的也不是最好的部分。 完好的贵宾厅依旧宾客如云,就是气氛不算热闹,而是嘈杂且喧嚣。 贵宾厅大多相互隔开,互不打扰,初云沿廊道而行,一路目不斜视。 路过每一间厅房,似乎都透出一种压抑的感觉,弥漫着愤懑的情绪。 好似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林羊羊无心探究原因,终于登上顶楼的茶水室。 顶层是个大平层,茶水室一面直通之,另一面通着楼梯。 这些服侍的琐事本来是飞仙楼的男侍和女侍负责,绘声一来就在初云的授意下强行接手,那些男女侍从、乐工舞女之属,全被赶走。 目下东果和另外几名侍剑不在,显然入内侍奉。 这里仅有绘声和另外两名剑侍。 绘声乃是留在主人身边资格最老的剑侍副首领,所有的剑侍都曾经是她的手下。 虽然现在她正在受罚,只能管着林羊羊和东果,实际上没有剑侍敢不听她的话。 两名剑侍忙着准备茶点,绘声则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个劲地挑刺,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桌上,不时拿块甜点往嘴里一塞,脸蛋塞得鼓鼓囊囊。 她见得林羊羊进门,自顾自地吃,也不说话,仅是眨巴着妩媚的大眼睛,似乎在问:人干掉了? 林羊羊忙道了声是。 被她杀掉的华服青年确实想要探听消息,但并不是勾引她,而是勾引绘声,也不是她被烦到不行,而是绘声被这小子烦到不行。 这小子不知是谁的侍从,也被派来茶水室,名为打杂,却硬是摆出个监督的架势,颇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 还非常自命不凡,更自诩风流,盯上绘声就开始死皮赖脸地穷追猛打。 好像绘声就应该立刻、马上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哭着求着以身相许一样。 绘声当然烦透了,一开始摸不清人家底细,实在不敢再次闯祸,后来这小子自己露了底,居然只是朱雀主事三弟的亲随而已,这次过来帮忙打下手。 他家主人都不是四灵,何况他一个小厮。 绘声再无顾忌,动了杀心。 林羊羊和东果作为她目前唯二的直属手下,她有事,自然两女服其劳。 在她的授意下,林羊羊出面反勾引,几下明示暗示就把人迷得神魂颠倒,更是心痒难耐,居然傻到主动邀请林羊羊去河边走走。 摆明没按什么好心,有心也是色心。 结果到了地方,以为马上将得偿所愿,力压娇娘,岂知娇娘变煞娘,弄了个命丧黄泉。 别看林羊羊刚才杀人挺狠,到了绘声面前,立变战战兢兢。 绘声调教奴婢的本事师承云本真,又经过培养“蜘蛛精”的历练,手段早就炉火纯青,尤其还只针对两个人,当然乐此不疲地盘弄。 林羊羊和东果被她玩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不管心里怎么想,两女只能接受现实,对绘声彻底雌伏。如果插上尾巴,摇得绝对比狗快。 绘声对林羊羊很满意,赞许道:“不错,今晚就你了。” 林羊羊在心中骂娘,面上还要做出受宠若惊的欢悦模样。 早先她并没有想到绘声居然好女色,待她知道的时候,已经羊入虎口。 尤其绘声还不止这一种特别的嗜好。 好女色只是她特别的嗜好之中最不特别的一种。 唯一的底线就是不会坏了她和东果的处子之身。 除此之外,没有下限。 两女出身女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很多猪进进出出,某些事情见多识广。 绘声却每每打破她和东果的下限,总能刷新她们对“新鲜”二字的认知。 林羊羊见绘声媚眸忽闪,“色咪咪”地打量自己,浑身鸡皮疙瘩直起,真担心绘声一时兴起,让她在这里怎样怎样。 幸好东果带着两名剑侍回返,她赶紧没话找话,希望引开绘声的注意。 她本想问“风少”有没有露陷,话到嘴边变成了:“里面情况还好吧?” 东果小声道:“朱雀主事正在献舞!没有乐工,她居然自己哼曲。不过,跳得真好,只要是男人,没可能不心动。” 她出身太湖舞姬,眼光自然不低,她说舞跳得好,一定有极其过人之处。 更凑近些道:“玄武主事失手翻了杯子,婢子收拾的时候看了桌下,玄武白虎主事这两个男人,居然都露丑失态,幸好有桌子挡着。不然,啧啧……” 绘声那对媚目瞬间闪闪发光,赶紧把脚从桌上挪下,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边追问什么舞这么厉害,一边三步并做两步跑,冲到门边掀帘偷看。 她要是学会这种舞,再跳给主人看,主人肯定会对她爱不释手。 顶层很大,柱子却少,可以说一览无余。 果然看见一道倩影在众席位之中翩翩跃舞,扭得像水蛇一样。 绘声睁大了眼睛,看得一眨不眨,似乎想要记住每一个动作。 这一看不打紧,她的鼻息居然迅速变粗,身子竟也跟着发热,两条长腿都忍不住拢紧。 她觉得此舞极富诱惑,令她心旌神摇,甚至开始口干舌燥,有些把持不住了,至于为什么,完全不明白。 在场也有明白的人,那就是夏冬。 她是涂山门弟子,涂山门以白狐尾为标识,以白狐为图腾,又善音乐和奇术,想也知道肯定精擅魅惑之术。 所以这些妖娆诱人的舞姿落在她的眼里,脉络无比清晰。 无非是把男女欢好时的姿态、动作、神情,分解、打乱、重组。 足是足,腿是腿,臀是臀,腰是腰,臂是臂,手是手,胸是胸。 因为每一处都打乱、重组的关系,合起之后的舞姿明面上似乎并不淫靡。 实际上每一种姿态的每一处动作,乃至每一种神情,或痛楚、或欢悦,都在迎合男人潜在的冲动欲望。 无论喜欢哪一处哪一种,都会随之带入,并于脑海之中以幻想充实其余。 幻想的永远是最美的,等于自己被自己给魅惑了。 但凡自身意志大不过自身理智的男人,面对此舞绝无抵抗能力,光用眼睛看,意志都会一溃千里。 瞧着厉害,其实落了下乘。面对意志坚定的男人,反而愈发体现搔首弄姿,庸俗之极,而且对女人毫无效果,除非是喜欢女人的女人。 真正上乘的媚舞,那是以美共情,以情动情,男女同感,甚至生灵皆感。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我能你不 PS:前些章陈鹤误写成徐鹤,已经改正。 …… 一舞曲毕,夏冬鼓掌。 其实她对自己所扮的身份并不了解。 初云为了安她的心,特意告诉她,认识风少的人很少,了解风少喜好习惯人的更少。尤其在许州,恐怕都没人知道风少是男是女。 她对许州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这次晚宴,乃是马玉怜安排。 说是场面上的朋友特意设宴给风少接风。 主人亲自下场作舞,可以说给足了面子。 在她看来,甚至算得上自轻自贱。 如此低三下四,想来不是什么人物。 不过,身为客人,礼貌还是要有的。 夏冬一鼓掌,马玉怜和初云跟着鼓掌。 马玉怜抢着说话道:“没想到杨夫人精擅乐舞,风少难得这般高兴。” 杨夫人脸色略僵,勉强笑道:“只要风少喜欢,妾身随时愿意献舞。” 以往只要她作舞一曲,在场的男人无不色授魂与,连她的亲弟弟都把持不住,何况他人。 实在没想到玄武观风使居然全程淡定。她已经竭尽全力,依旧没有看到她所期待的反应。 无往不利的手段忽然失效,她惊诧之余,也不免心慌,更不甘心失败,还想再试上一试。 初云皮笑肉不笑地道:“给风少献舞的漂亮女人多了,都是些正当妙龄的少女。如杨夫人这般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还真是空前绝后。” 词都是好词,连成话绝对不是好话。 杨夫人气得心火上头,硬是挤出笑脸,讨好道:“有赵姑娘这般娇艳的可人陪奉身侧,那些庸脂俗粉当然不入风少之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马玉怜一眼。 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马玉怜一眼看穿,心下冷笑,脸上微笑。 “听说杨夫人当年也是陈许二州远近闻名的才女,青年俊杰梦寐以求的佳侣。大家竞相追求,最后花落杨家,多少怀春少年辗转反侧,泪湿枕巾。” 马玉怜一脸正经地道:“如果再年轻些,说不定风少也会为你着迷。” 又是“当年”,又是“再年轻些”。 夏冬斜眼偷瞄杨夫人,仿佛听见刀子扎心的声音。 有心想劝和一下,想了想还是闭嘴。 毕竟她现在并不是自己,而是风少。 两女这会儿明显一唱一和,她不明情况,应该谨言慎行。 初云还不肯放过,冲马玉怜笑道:“要不你让人把杨公请来,听他讲讲当年技压群雄,夺走美人心的故事,还有那些与赵夫人风花雪月的韵事。” 马玉怜含笑接话:“这主意不错,最好杨公以乐伴奏,杨夫人以舞演绎,使咱们身临其境,让他们梦回少年。” 夏冬暗忖你们俩说话未免太恶毒了,这不摆明侮辱人吗? 她正担心闹个不欢而散,杨夫人却赔笑道:“一个粗鄙晚生,哪及得上风少丰神俊逸,妾身更不敢刻画无盐,唐突两位堪比西施的佳人。” 夏冬不禁错愕,心道你被人这般羞辱,非但不敢发飙还拼命自贬,甚至拍马应和。身段居然软成这副样子,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啊? 在她看来,只有欠债的人被债主催债上门,才会如此低声下气。 陈鹤干笑道:“唐都唐突了,光是赔礼管什么用,应该赔酒嘛!魏主事,你说呢?” 一向长袖善舞的杨主事居然也会举止失措,令他倍感意外,赶紧圆场。 魏主事缓缓点头。 刚才那番挑拨,确实拙劣,招致人家不快,进而冷嘲热讽实在情理之中。 毕竟双方的身份有着很大差距,人家可以随便拿你开玩笑,你不能回嘴。 杨夫人好似如梦初醒般恍然开悟,借坡下驴,举杯道:“正该赔酒,妾身自罚三杯,风少和两位姑娘敬请随意。” 马玉怜道:“三杯哪够,应该一人三杯。” 初云道:“咱们俩哪有资格跟风少并肩。” 马玉怜目露戏谑之色,含笑点头。 这罚酒罚得不单是罚杨夫人,更是对许州四灵表达不满。 按规矩,“风少”不主动,地方四灵没有资格主动联络。 就算要联络,也要通过她马玉怜,否则她干嘛来打前站? 虽然她们刻意高调下船,但是我能高调,不代表你有资格监视。 结果许州四灵居然遣人过来下帖,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挑破。 尤其传话的内容听着客气,透露的意思却是不来后果自负。 这不是下马威是什么? 杨夫人强颜欢笑道:“赵姑娘说得是。妾身对两位姑娘自罚三杯,对风少应该再多罚几杯……”故意停住,看两女的脸色。 初云揭开一把酒壶的壶盖,翻来覆去地打量把玩。 好像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她正在细致观察。 杨夫人只好继续加码:“甚至几壶……” 初云捏了个轻佻的手势,把壶盖轻轻地盖上,招呼道:“你们多拿些酒来,要拿好酒,给杨夫人一杯杯斟满,全部喝完了咱们再来说话。” 夏冬十分不快,觉得马玉怜和赵虹饮有些过分了。 这已经远远超出敬酒的范畴,分明是灌酒好不好。 就差捏着人家脖子,亲手往嘴里倒了。 哪怕人家有求于人,也不该如此侮辱。 一般来说,侍从会在茶水间用酒壶盛装坛酒,顺便验毒之类。 这事本是林羊羊负责,她故意找东果换了一下,自己领着几名剑侍捧盘进来,为客奉酒,每盘上都有数把酒壶和相应数量的酒杯。 杨夫人面前的席上很快排满了斟满的酒杯。 最关键,桌上的菜肴点心都被顺手撤走了。 杨夫人只能一杯一杯的干喝,剑侍则是一杯一杯的快倒。 一开始还能一饮而尽,七八杯酒入喉,杨夫人便缓了下来,每喝一杯都得停上一下,又是七八杯之后,一口已经喝不完一杯,脸涨酒晕,目露难受。 初云和马玉怜恍若不知,人家每喝光一杯,她们就叫一声好。 又是一排酒杯喝空,杨夫人开始晕晕乎乎,身子摇摇晃晃,喝酒的速度反而快了不少,一副酒意冲脑,人已经喝麻的样子。 夏冬越发不爽,终于忍不住拍案道:“够了。” 初云和马玉怜不免错愕。 这才哪到哪呢!你这不是让人顺杆爬吗?你到底是哪边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 杨夫人可不止是顺杆爬,她真的离席爬过了来,依偎到夏冬的身侧,倾身贴近,仰脸凑唇:“风少心疼妾身,妾身好生感动,一定要敬这最后一杯。” 挪腿膝行的过程中,长裙卷上膝盖,足腿多半露了出来,宛如象牙斜伸,细腻光泽,滑嫩可餐。衣领松散开来,晃出大片雪白,呼之欲出,粉腻浸香。 上下皆露得恰到好处,露在若隐若现之间,引人往内窥探。尤其媚眼朦胧,红唇娇艳,酒气熏染之下,体香更为浓烈。足以令任何男人意乱情迷。 陈鹤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一对眼珠子都扔进去。 杨夫人对他从来是一幅不屑一顾的高冷脸孔,他一直想求而求不得。 这种投怀送抱的美事,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在梦里流下口水。 暗忖玄武观风使今晚可有艳福了。 如果夏冬是男人,视线所及,八成与陈鹤一样屏息凝神,甚至浮想联翩,偏偏她是女人,又不好女色,尤其对杨夫人的观感并不好,下意识地躲开。 这一躲不要紧,杨夫人顺势靠空,手中酒杯随之倾泻。 夏冬被酒液泼到身上,乃至腿上,不由心惊了一下,连身子都僵了。 她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难免不知所措。 杨夫人立时手忙脚乱地道歉。 胡乱擦拭之中,双手似撩似拨,渐深渐入。 这一招虽然老套,确实屡试不爽,非常管用。 但凡是点经验的男人,立时知道这是任君采撷的意思。 有的男人当场放浪形骸。 有的男人当时正经,私下里再找她放荡驰纵。 看似把主动权交到男人手里,其实恰恰相反。 陈鹤看得好生羡慕,恨不能以身代之。 这女人绝对算得上人间尤物,尤其充满成熟的风韵。 熟烂滴蜜的美妇之美,他一向食髓知味。 别看马玉怜乃是一等一的绝色,对他而言,还是稚嫩了些。 倒是赵虹饮美艳不可方物,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夏冬忽然色变,眼利手疾地探手钳腕,把杨夫人一只玉手硬揪起来。 这女人居然敢把手往她的大腿内侧伸摸,她又羞又恼,简直岂有此理。 杨夫人尽管吃痛,还是想顺势往夏冬的怀里挤。 夏冬怒而起身,甩手道:“更衣。”拂袖而去。 她刚还不满马玉怜和赵虹饮的言行,可怜杨夫人受欺受辱,现在觉得可怜之人果有可恨之处,连自己都不自尊、不自爱,别人当然更不当回事。 林羊羊正看得津津有味,只好依依不舍地随夏冬下去,服侍更衣。 陈鹤颇为错愕,他求之而不得的女人,人家却一脸嫌弃,弃若敝履。 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魏主事轻咳一声,拿眼神示意。 陈鹤蓦地回神,一下子跳起来,追上去致歉。 初云和马玉怜相视一眼,跃起拦阻。 她们倒觉得歪打正着,本来就打算设法让夏冬顺理成章地离开。如今夏冬怒而离场,她们就方便说话了。 马玉怜寒着俏脸一通数落。 杨夫人显然没有被人如此甩脸子过,更没有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训斥,被训得昏头昏脑,人都蒙圈了。 最后还是陈鹤圆场道:“杨主事酒后失态,两位姑娘切莫见怪。” 许州四灵以他这个玄武主事为尊,多少还是有点面子的。 杨夫人总算回神,可怜兮兮地爬来当中,伏身认错。 马玉怜性子一贯和顺,并不爱刁难人。 这次也是因为许州四灵这三位主事太不晓事,居然越过她直接宴请“风少”,实在太不把她当回事了,见三人道歉陈恳,也就回座罢了。 初云笑盈盈地抓来一把酒壶,走到杨夫人低伏的头前,娇笑道“就你这等残花败柳之身,韶华远去之貌,也想勾引风少,也配勾引风少?” 说话间,将酒壶一斜,当头倾倒,从头浇到臀,再从臀浇到头,如此往返,好像浇花淋草,边说边倒。 直到酒壶倒空,初云仍不肯放过,刻薄地道:“回去好好照照镜子,别说风少了,你这恬不知耻的鸡皮老妪在那儿搔首弄姿,哪个男人不会作呕?” 杨夫人低低伏身,拼命压头,身体瑟瑟发抖。看着像是畏惧害怕,其实怒不可遏,更是羞愤已极,只是在强制按捺而已。 她咬紧银牙心道看你能嚣张到几时,等到我把这姓风的干掉,定要将今日之辱百倍千倍的报还,倒要看你如何追悔莫及。 陈鹤见杨夫人惨状,心中竟是相当快意。 心道你也有今天,以往对我那高傲的架子呢?怎么不摆了?不是总把我当狗吗?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狗都不如。 正暗爽呢!魏主事投来目光,以眼神给予暗示。 陈鹤只好继续赔笑道:“赵姑娘,这次宴请分时间确有要事,不如给老朽一个面子,放过她算了。” 初云哦了一声,掀裙回座,问道:“什么要事?” “这个……”陈鹤扭头望向夏冬离开的方向,迟疑不语。 初云不动声色地看了马玉怜一眼。 “你们已经绕开我一次了,还想再绕开我一次吗?” 马玉怜冷笑道:“风少从来不瞒我,怎么到你们这儿反倒拿捏起来了?” 陈鹤面露为难之色,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到一指长宽的小木条,近前道:“上面有加急飞传转给风少,所以……” 其实他是故意等“风少”离开才拿出来,因为魏主事和杨夫人想要知道急信的内容,虽然并不是非知道不可,但是知道多点对他们没有坏处。 如果直接交给玄武观风使,肯定没有指望,交给其手下,或许能够趁机获知个片鳞半爪,甚至全部。 马玉怜皱眉道:“既然是加急飞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一把夺过小木条,也不见指尖有什么动作,小木条瞬间散成了一把奇形怪状的小木块,从中捏出一条布满鬼画符的丝绸。 初云忽然轻咳一声,提醒道:“先收起来。” 马玉怜明显认得丝绸上的鬼画符,正在研读上面的内容,闻言怔了一下,马上收纳入怀。 魏主事和杨夫人本还指望她念出来,自然大为失望。 魏主事往杨夫人投了个眼色。 杨夫人再度伏身道:“妾身实在不胜酒力,欲行更衣,还望首肯。” 她的头发衣服皆半湿半干,被酒液弄得凌乱不堪,浑身更是酒气熏天,相当狼狈,瞧着挺可怜的。 马玉怜也觉得初云实在过分了些,不欲继续刁难,颌首道:“去吧!” 初云冷不丁地笑道:“只要你不跑到风少那边,跟他一起更衣就行。” 言者未必无心,听者更是有意。 尽管魏主事和杨夫人尽力克制,两人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些许玄机。 初云看得分明,偏偏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只是在对面不可见的桌下,悄悄地打了个手势。 替换林羊羊过来服侍的东果看见了,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方便方便 自从吴子魔逃走之后,仍凭刑场上杀得血流成河,此后再无反应。 风沙颇感意外,愈发这个未知的对手不简单。 被架在大火上烤,还能忍耐不动,绝非常人。 如果就这样拖下去,拖得时间越久,对他对李重都越发不利。 到了晚饭时分,刑场收工,马珂润也回来了。 这些被解救的闽女多半有家庭,都在阳翟本地安家,于城内各处做工。 马珂润用了半天时间,除了安置闽女,还弄清楚了一些事情。 这些闽女分布于阳翟各处的工坊,以杨家织坊居多,短短几个时辰就被人收罗集中,一起送到了飞仙楼,并用以恐吓玉怜公主。 她出身风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看似不同字号的工坊背后,存在一个高效严密的组织。好像风门,或者四灵。 众闽女经历亦相差无几,因为种种原因,要么自己欠债,要么家庭欠债。 工坊做工虽然辛苦,薪酬却不算微薄,如果日常节俭一些,还上利息之后,还能还上一些本金,虽然“一些”很少,好歹有了还清债务的指望。 虽然这个指望可能是以十数年,甚至数十年计。 各处工坊之中像她们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绝对不止女人,绝对不止闽人。 当时她们都是被人告知,此去奖励丰厚,赚得钱顶她们过去做工一整年。 谁都知道钱哪有那么好赚,还只要年轻的女人,恐怕不是去干什么正经事。但是,她们还是选择去了,甚至主动求着去,毕竟生活实在太困苦。 她们显然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有所预期,所以才会任凭人家随意摆弄,都不带反抗的,却也没想到事情远远超出她们的预期,差点连命都丢了。 风沙安静地听马珂润说完,叹气道:“也就是说,她们辛辛苦苦做工,赚到的大部分钱都用来还利息?还以为薪酬不低?” 马珂润小声道:“婢子问过了,各处工坊薪酬差不多,做工的机会就那么多,多得是人抢着去。闽人本来就受排挤,有地方做工就算不错了。” 风沙眸光幽闪。这就是为什么墨家跟杨朱势不两立的原因。 墨家以“工”为尊,杨朱以“工”为食。 羊怨虎吃毫无意义,强羊顶虎理所应当。 其实谈不上谁对谁错。 …… 飞仙楼,顶楼贵宾厅,内室。 夏冬进来更衣。 说是更衣,其实就是方便,方便之后,顺便沐浴更衣。 因为不习惯男装,为了方便方便,她褪去了大半衣物,转进到屏风里面。 飞仙楼的溲便之器做工相当精巧,更是香木嵌玉,造型似马,可以骑坐。 这玩意儿本叫虎子,前唐讳虎,始改为马,谓之马子。 内室设有燎炉和焚香,马子一次一换,所以褪衣不冷,味道亦不算难闻。 骑马,沐浴,更衣一条龙,本该有人服侍才方便,一个人那就很麻烦了。 夏冬出身不错,龙门山庄不是请不起婢女,但是她自幼呆在师门,没有那么多讲究,实在不习惯这种时候有个人在旁边动手动脚,哪怕是个女人。 所以,她把跟来服侍的林羊羊赶到门外,一切由她自己来。 正骑马得好好的,周遭凌空缭绕的焚香忽然打起漩涡。 夏冬脸色一变,意欲起身,奈何如今这事让她进退两难,就这么迟疑一瞬,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探来,迅疾绝伦地搭上了她的颈侧。 触颈地几根手指好似毒蛇张开獠牙,咬住她的颈子,令她全身战栗,汗毛倒竖,鸡皮疙瘩随之而起。难以言表的羞耻感更是充斥脑际,脸蛋瞬间涨红。 后面一个女声道:“真没想到,风少居然是个女人。” 夏冬僵硬的娇躯缓解些许。 这种情况下,是女人总比是男人强那么一丁点。 转念又复绷紧。人家看出她是个女人,说明看到了她是女人的地方。 说不定现在正盯着她那儿看呢! 羞耻感顿时弥漫全身,咬着牙道:“你是谁?” 女人笑道:“你不是风少吗?怎么不认识我?” 夏冬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应该认识你么?” 女人道:“你连我都不认识,居然敢假冒风少。” 夏冬冷静下来:“我受朋友之请,扮成风少,其实并不知道风少到底是什么人。” 她发现这个女人好像并非是风少的敌人,只是在试探她和风少到底是什么关系。 女人沉默少许,问道:“你知道风少现在在哪儿吗?” 夏冬摇头道:“不知道。”她趁着摇头,想以余光扫量身后,结果摇到半途,颈侧剧痛,立时僵住,摇不动了。 女人冷冷道:“我劝你不要乱看,我并不想杀人灭口。” 夏冬道:“如果你是风少的仇人,我确实不知道风少在哪儿。如果你是风少的朋友,现在是不是过分了。” 女人不答,自顾自道:“你告诉马玉怜,西楼遭火灾的地方,藏了很多高手,意图不轨。此外还有两伙不明身份的人,从你们下船一直盯到现在。” “我知道了。如果马玉怜问起,我应该怎么跟她说你呢?” “跟她说,鬼神之明,惩恶罚暴,鬼神视之,我等斩之。” 夏冬眼睛瞬间睁大:“你是墨者?” 女人愣了愣,松开掐颈之手:“墨门弟子斩邪,敢问姑娘名字?” 知道墨者之名的人不在少属,尤其墨者在江湖中特别着名,但是光听切口就知道她是墨者的人,多半是百家之属。 “绥绥白狐,六尾庞庞。” 夏冬敛容道:“涂山门六尾弟子夏冬,见过墨者。” 斩邪点头道:“是我唐突了,夏小姐请自便。我在外间等你。” 知道人家来历,她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涂山门虽然不属百家,好歹也是源远流长的上古遗脉,值得信赖。 更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如果涂山门弟子胆敢坑她,那就是墨家找涂山门讨个交代了。 夏冬很快收拾立整,出得外间,振衣而拜。 斩邪道:“你把马玉怜叫来这里见我,只准她一个人来。” 夏冬毕恭毕敬地道:“是。”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墨家诛杀令 虽然风沙住在客栈的上房,但是这间客栈本身并不算高档客栈。 房间并没有安置燎炉,入夜后又开始下雪,所以房内特别的冷。 最关键,绘声、马玉怜和授衣都不在他身边,连个抱枕都没有。 马珂润先沐浴完之后,又服侍主人沐浴,然后爬到床上给主人暖被窝。 其实她挺想正儿八经地给主人暖床,而非仅是暖被窝。 前者是跟主人一起睡,给主人当抱枕。 后者仅是把被窝捂暖和,主人睡下,她要离开。 风沙裹了身大氅,抱了个铜手炉,去隔壁串门。 珂海把门一开,人就一愣,旋即回神,赶紧请主人进来。 风沙从他身上闻到些酒味,伸头往房内看了一眼:“一个人喝闷酒?” 珂海红着脸道:“小人知错了。” 风沙笑道:“无妨,天冷御寒嘛!”自顾自的往里面走,一直到桌边坐下,从大氅里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酒壶。 珂海忙不迭地取来个新酒杯,给主人斟满一杯。 风沙冲珂海笑道:“一起喝。”从大氅里伸出一只手,持杯举杯。 珂海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躬身捧杯与之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风沙也是一口喝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又赶紧缩手回去,显然很怕冷。 珂海一边倒酒一边问道:“主人到小人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一杯酒下了肚,暖意由腹内透开,风沙感到舒服多了,问道:“授衣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马玉怜联络四灵,初云竖立假靶,授衣也没闲着,负责监视振武武堂。 珂海敛容道:“武堂外松内紧,虽然授衣小姐受到热情招待,行动却受到很大的限制。授衣小姐最后一次派人联络是在晚饭后,照例报个平安而已。” 风沙面露失望之色。珂海没有主动禀报,说明没有特殊情况,他无非是心存侥幸,问上一嘴罢了。 他和珂海又喝了两杯,敲门声响起。 “珂大哥,是我,你开门呀!” 风沙心道这不是王艳的声音吗? 奇怪,王艳要找也是找他,怎么会来找珂海? 他拿奇怪的眼神扫量珂海。 珂海显得有些窘迫,结巴道:“这,这就打发她走。” “别呀!”风沙笑道:“请王姑娘进来喝一杯。” 珂海不知为何满头大汗,结巴道:“是,是。”起身过去,把门打开。 门一开,王艳风风火火地扑了进来,一手提着把灯笼,一手拽着珂海的胳臂,不满道:“怎么这么慢呀!走了走了。” 她忽然咦了一声,探头道:“小贼!你怎么在这边?” 风沙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二人,闻言笑道:“我来找珂兄喝酒。既然你们有约,那我不打扰了。” 昨天飞仙楼火势一起,心慌意乱的王艳死拽着珂海不放,他要去许州找李重,不想让王艳跟着,于是珂海只好跟王艳一起“走丢”了。 看来两人“走丢”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故事啊! 王艳嗔道:“笑什么笑,还笑得这么古怪。你说,你在乱想什么?” 风沙似笑非笑道:“雪夜踏雪,佳人秉烛,美如画卷,我是羡慕。” 王艳脸蛋一红:“一个小贼,还装得文绉绉的。要不要一起来呀?” 珂海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胳臂上扯开:“我要跟陈兄喝酒,改天吧!” 王艳不满道:“人家从下午等到晚上,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 风沙心中一动,问道:“武堂不让人进出吗?怎么还要偷溜?” 王艳叹气道:“别提了,堂主说要抓人,下午就带着我们到这儿附近等着,结果等到现在也没有抓。” 风沙继续问道:“抓什么人呀?” “抓一个……”王艳忽然闭嘴,斜眼道:“关你什么事。” 她转向珂海,噘嘴道:“昨天你答应陪我的,人家是来晚了点,这不还是来了吗,你不能说话不算。” 风沙立时接话道:“就是,怎么能说话不算呢!这顿酒暂且留着,咱们明天再喝好了。” 王艳见他帮自己说话,眉开眼笑道:“你看,小贼还是向着我的,走了走了,明天我还要早起呢!” 珂海心知主人是想让他问出王艳今天去抓什么人,满脸无奈的答应。 风沙笑道:“多带点钱,王姑娘喜欢什么,珂兄你可要舍得买呀!” 王艳将眼一瞪:“他的钱,关你什么事。”又向珂海道:“别听他的,咱们就逛逛,花不了多少钱。何况下这么大雪,哪有夜市嘛!” 两人刚刚出门,风沙眼眸忽而幽亮,回身道:“人我已经支走了,两位既然来了,那就别再躲着了,出来亮个相吧!” 一男一女从内室缓步走出,一齐拜倒。 “飞歌拜见墨修。”“斩邪拜见墨修。” 风沙的冷眸立时转暖,展颜道:“原来是你们俩,快起来吧!” 飞歌起身,也不寒暄,径直道:“我和斩邪现已查明,许州四灵从根上烂了,朱雀和白虎主事皆是杨朱遗脉,玄武主事全然傀儡。” 斩邪迫不及待地起身接话道:“赵进过路许州时受制于人,屈膝从贼。陈州与许州的情况应该差不多,申州四灵恐怕也遭受渗透。” 风沙脸沉如水,双眸厉闪,都快迸出幽火。 他猜到情况相当严重,但也没料到居然会这么严重。 三州四灵,起码垮了两个半,还垮得无声无息。这还了得! 飞歌郑重道:“朱雀主事杨魏氏,与白虎主事乃是亲姐弟,前者借朱雀之便掌控陈许商会,后者兼为许州侍卫司都头。” 风沙感到眼前豁然开朗,脸色顿时好看多了。 他从来不怕危难,就怕未知。既然对手不再是未知,那就难不倒他。 “两人还有一个弟弟,乃是振武武堂堂主。” 飞歌总结道:“姐弟三人以振武武堂立基石为剑柄,以陈许商会收拢羽翼为剑刃,以四灵和许司为剑鞘剑锷保驾护航,得以在陈许二州一手遮天。” 斩邪忧心忡忡地道:“烂到如此程度,恐怕已经不局限于一隅了。” 飞歌则一脸期盼地盯着风沙,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么大规模的烂根,要说没有四灵高层庇护,他是不信的。 所以他才倍感无力,更是谁都信不过,唯一能够指望的人就是墨修。 奈何墨修这个四灵少主已经被废,未必扛得住。 如果连墨修都扛不住,他和斩邪更不可能扛住。 风沙轻声道:“那就查,一查到底,上不封顶。” 飞歌和斩邪的眼睛一齐亮了起来。 飞歌沉声道:“说是上不封顶,如果真的查到顶呢?” 斩邪忍不住缩缩颈子,心道你还真敢问啊! 风沙沉默半晌,淡淡道:“通传墨门弟子,勾结杨朱者,自绝于墨。” 飞歌和斩邪一齐肃容,振衣垂首,躬身称是。 这话由墨修口中说出来,就是墨家最高层次的诛杀令。 墨修一脉传承至今一千多年,这种诛杀令一巴掌就能数完。 意味着墨门弟子共诛之。 哪怕是一位四灵总执事。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放长线钓大鱼 飞歌和斩邪领到了墨修的诛杀令之后,又赶紧把飞仙楼的情况告知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然后一脸期盼地看着风沙。 朱雀和白虎主事都在飞仙楼意图对假扮的风少不轨,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风沙安静地听完,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不行,现在不能动他们。” 两人皆是一愣,斩邪忍不住道:“您才说一查到底,上不封顶的……” 飞歌喝止道:“斩邪!”其实他也不理解风少的决定,但是他信任墨修。 斩邪脸涨得通红,拿眼睛瞪着风沙,满是不服之色。 风沙扫视两人,歪头道:“杀人很容易,然后呢?” 斩邪立刻回道:“当然是斩尽杀绝……” “闭嘴。” 飞歌再度打断,替风沙解释道:“风少刚来不久,人家根深蒂固,拿什么斩?就凭你我吗?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总要给风少点时间,徐徐图之。” 风沙不禁失笑:“要说刀子也是有的,就算今晚把他们连根拔除也不是什么难事,还是那个问题,杀人很容易,然后呢?” 斩邪冲飞歌冷笑道:“你都听到了,墨修手上有刀子,只是不想斩。” 飞歌没有做声,露出思索神色。 “杨朱在陈许二州根深蒂固,许州四灵彻底烂透,朱雀白虎皆是杨朱,玄武则是傀儡……” 风沙耐心地解释道:“连根拔了容易,空出的权利谁来填补?隐谷么?” 陈许四灵被杨朱渗透,拔了杨朱也就拔了四灵,之后陈许二州岂非是隐谷的天下?往后再想立足,那可就难了。这次拔得越彻底,往后立足越难。 两人听得双眼直愣,尤其最后一问,让两人一起色变。 他们一心只想着尽快替四灵铲除毒瘤,剜出脓包,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如今总算会悟过来,杨朱对四灵而言仅是癣疥之疾,隐谷才是四灵的心腹大患。 斩邪感到羞愧难当,单膝跪拜道:“是斩邪思虑不周,请墨修责罚。” 飞歌跟着下拜道:“斩邪仅是心直口快,望墨修高抬贵手。” 风沙虚虚比手,示意二人起身:“你们没有错,你们是执剑者,当然专注如何斩之。至于往哪儿斩,何时斩,这是我的责任。” 两人心悦诚服,起身躬身。 飞歌别去脑袋,冲斩邪正容道:“牢记教训,以后不准随便质疑墨修。” 斩邪红着脸使劲点头。 依两人的岁数,大了墨修一辈还有富裕,然而在墨修面前,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不懂事的小孩子。 飞歌又转向风沙抱拳道:“还请风少示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杨朱已经由暗转明,要铲随时可以铲。” 风沙正色道:“我是担忧上游水不清,下游水永浊,我们怎么确认新任的四灵干净?所以澄清上游之前,不能动杨朱,否则等于帮着人家由明转暗。” 飞歌目露恍然之色,赞同道:“风少说的很对,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斩邪咬着牙跺脚道:“那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吧!” 风沙微笑道:“谁允许他们继续蹦跶了?不狠狠给上几耳光,甚至来回反复的抽,他们怎会哭嚎喊痛,狼崽子不哭不嚎不喊痛,母狼又怎会跳出来?” 两人眼睛一亮,斩邪兴奋道:“您说怎么扇。” 风沙沉吟道:“你们现在是洛江线的巡风使和副使,完全可以亮明身份,专门针对陈许商会。” 飞歌啊了一声,不解道:“如果不能挑明朱雀主事的身份,那就无法挑明她和陈许商会的关系,陈许商会和咱们四灵没有关系,这要怎么查?” 风沙笑了笑:“借口随便找啊!因为要查,所以去查。” 飞歌和斩邪一脸懵逼,心道还能这样? 飞歌很快回神,为难道:“就算不讲理蛮干好了,真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仅凭我们两个,恐怕压不住。” 巡风使有权调动当地的玄武卫。 不过,许州四灵烂透了,给他他也信不过,更不敢用。 “所以没让你们动朱雀,让你们查陈许商会啊!我来想办法协调,保证你们指到那里,李重就会调兵打到那里。” 风沙笑道:“你们是墨门弟子兼巡风使和副使,面对许州四灵,道理永远在你们这里。李重掌有兵权,刀子也在你们手里。我不信他们能够反天。” 正如二人之前所言,杨朱以振武武堂立基石为剑柄,以陈许商会收拢羽翼为剑刃,以四灵和许司为剑鞘剑锷保驾护航,得以在陈许二州一手遮天。 只要把陈许商会搅乱,那就无法对军镇形成垄断,也就无法以切断后勤来威胁李重,李重会因为不想受人威胁,从而给予飞歌和斩邪强大的支持。 飞歌和斩邪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感觉墨修的安排似乎很有深意,不过并不明白到底深在哪里。 风沙继续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你们两个扛得住人家的软磨硬泡,他们就只能被动挨打。” 两人立时肃容,抱拳称是。 风沙负责定下策略,以及协调各方,具体的事务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飞歌和斩邪得令之后,立刻飞奔着赶回飞仙楼。 他们不能让杨朱在飞仙楼的埋伏针对马玉怜等人发动,否则杨朱就彻底暴露了,到时想不铲除都不行了,那就彻底破坏了墨修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 这时,飞仙楼宴会也接近尾声。夏冬已经更衣回座,继续喝酒。 杨夫人本想把“风少”勾引上床,与其颠鸾倒凤的时候痛下杀手,楼内的埋伏同时发动,把“风少”的手下一网打尽。 结果无往不利的手段全无作用,甚至起了反效果。 自玄武观风使以降,对他们感官不佳,不太可能趁其不备,只能硬上。 硬上风险太大,玄武观风使的卫队显然不是吃素的,要是有些漏网之鱼,遗患无穷。 这个决心并不好下。 杨夫人心内焦急,面上依旧如常,不停地介绍许州的景点景致,给“风少”安排之后的游玩行程。偶尔会向魏主事投以目光,等待他做最后的决定。 魏主事不时地抬杯,可能下一刻就会摔杯为号,然而总是送到嘴边喝酒。 不知不觉,有些喝多了,借口更衣,退下去暗会手下。 得到的答复是:飞仙楼内外都有疑似玄武卫的人徘徊警戒,可惜始终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 没有把握一网打尽之前,他无法预料后果,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更麻烦在于,他无法确定这些于外围和侧翼警戒的玄武卫会在何时发现飞仙楼东侧的埋伏。 尽管那里以遭遇火灾的名义进行了封锁,其实拦不住有心人。 可能始终发现不了,也可能下一刻就发现了。 待魏主事更衣后回席不久,两位墨者现身亮相,以洛江线巡风使和副使的身份拜见玄武观风使。 这下他彻底死了心。 那可是墨者,墨者有一些很有名的前辈,比如荆轲,盖聂,高渐离。 只要他敢摔杯,玄武观风使死不死还在两说,他肯定死定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庖丁解牛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世间之事,莫不如是。 杨朱在陈许二州一手遮天,确实是个庞然大物,看似莫可匹敌。 然而,自从风沙了解其主要首脑,以及组织结构之后,对他来说,瓦解这个庞然大物仅是时机和时间的问题。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前提就是对牛的内部构造了若指掌。 再坚固的堡垒总能找到薄弱处,然后庖丁解之。 简而言之,创建难,瓦解易。两军对阵,情报为先。 想要不被人瓦解,最好的办法是不让人看到,至少不让人看清。 所以百家对自己的内部情况从来都是讳莫如深,更忌外人干涉。 这正是风沙对陈许四灵被人渗透而感到震怒的原因,甚至不惜下达墨家诛杀令。 人家能够瓦解两州四灵,意味着能够瓦解整个四灵,也仅是时机和时间的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定下的策略是先放后收。放出去顺藤摸瓜,收回来一网打尽。 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很可能旷日持久,甚至不知道会等多久。 收网之前,必须把这颗毒瘤箍在陈许,烂在陈许,不许其扩散。 他要求飞歌和斩邪对陈许商会施加足够的威胁,使其被迫转入防御,正是希望让其无暇扩张。 这更是为了钓出四灵高层的大鱼,所以不能把这颗毒瘤一下箍死,铲绝。 否则大鱼就会受惊跑了。 再想等其冒头,引其上钩,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中间就有轻重需要拿捏了。 能杀而不杀,远比砍瓜切菜更需要耐心,更难得把持。 就好像身处无间沙漠,遭受风沙肆虐,昏天黑地,不知道何时方能出去。 这时无水可饮反倒轻松,等死就是了。有水省着用,才需要莫大的定力。 把水一次喝完,图个爽快,则是最愚蠢的行为。 此后两天,风沙都忙着给飞歌和斩邪面授机宜,并帮其稳固藩篱。 除了沟通李重之外,他还让两人从李重手中“解救”受囚待斩的吴家人。 此举两个目的,一则显示两人与李重的关系,用以威慑。二则卖杨朱一个人情,这算是甜枣,接下针对陈许商会那就是扇耳光了。 这是教授飞歌和斩邪之后该用什么方式与杨朱斗法。 吴家捉而被放,不止在陈许民间舆论滔滔,陈许上层也激起极大的波澜。 有人欢喜有人忧,亦有人失望。 阳翟城东,隐谷秘密驻地,静室。 郭青娥五心向天,闭目打坐,忽然收势睁眼,轻声道:“找我何事?” 徐瓷器恭敬地行礼,轻叹道:“好教青娥仙子得知,在下判断错了,吴家人被放了。” 郭青娥古井不波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瓷器再度躬身行礼:“正要向仙子请教。” 郭青娥淡淡道:“这意味墨修已经胜券在握,所以他才能收放自如。” 徐瓷器不敢苟同,皱眉道:“尽管吴家遭受重创,毕竟保留了元气,李重这次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都没能将其根除,恐怕往后更会受制于人。” 虽然没有明着反驳郭青娥,话里透出的意思则截然相反。 他认为吴家人之所以被放,是因为李重扛不住了,不得不放。 李重连这次都扛不住,以后当然只会更扛不住,甚至因为受制于后勤,不得不听凭摆布。 墨修失去李重的臂助,已经不足为虑。 简而言之,他认为墨修大败亏输,郭青娥偏说人家胜券在握,他当然不肯信服。 郭青娥凝视道:“你当真觉得李重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放人吗?” 徐瓷器干笑道:“在下并非质疑仙子,只是实在是想不出这次故意放过吴家,对李重,对墨修有何益处。”既然不是故意为之,那就只能是被迫了。 郭青娥道:“我记得吴家人被捉之后,你很兴奋跑来告诉我,正打算接手被吴家所垄断的粮食生意,希望我帮忙调些人手相助,是吗?” 徐瓷器愣了愣,结巴道:“是,是。仙子当时并未应允。” 为此,他对郭青娥相当不满,不仅发信请上面派人,还把情况如实上报。 如果之后证明他对了,也就进而证明郭青娥错了。 郭青娥道:“现在你还能接手吗?” 既然吴家尚存,那么许州的粮食生意就是有主的,任何人想要接而管之,甚至取而代之,无论如何绕不开吴家。 “不能。”徐瓷器眼神沉凝下来,沉声道:“在下明白了,放过吴家,对李重,对墨修未必有益,但是对我隐谷有碍。” 关于郭青娥和墨修的联姻,隐谷高层并没有达成一致。 他本来希望借着此事给某些高层递一把刀。 如果上面用得顺手,当然会记念他的功劳,他的前途不就有了吗? 现在看来,他想简单了。不仅把墨修想简单了,也把郭青娥想简单了。 郭青娥闭上眼睛,继续打坐。虽然一言不发,赶人的意思蔚为明显。 徐瓷器犹豫少许,拜道:“还想请教仙子,既然墨修胜券在握,那么对我有益,还是有害。益在何处,害又在何处?” 郭青娥并不睁眼,摇头道:“墨修的心思不是我能够揣度,亦不是你能够应付的。守好你这一亩三分地,不要越界,我相信田不会坏,地不会少。” 飞尘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对主动针对隐谷。 就算这次放过吴家,也仅是预防隐谷踩过界。 如果隐谷主动挑衅,情况就不一样了。 飞尘胜券在握,绝不会介意顺手回砍隐谷一刀。 而且她坚信,飞尘的刀恐怕已经举起来了,就等着隐谷踩过界呢! 这时一动不如一静。 徐瓷器拜得更低:“陈许二州事关隐谷大局,还望青娥仙子一定相助。” “飞尘是我的道侣,风沙是我的丈夫。” 郭青娥倏然睁眼,电光般扫过他的脸,冷冷道:“他不会害我,我不会害他。这是前提。好了,你现在可以说说想要我怎样相助了。” 徐瓷器顿时语塞,人家明显把他的心思看得穿穿,一句话堵得死死。 他有种不着寸缕,被人瞧得通透的感觉,踌躇半晌,真让他想出了办法。 “算算时间,南唐奇兵这会儿应该已经攻破了潭州,东鸟形势将会发生剧变,亟待青娥仙子赶去主持局面,挽狂澜于既倒。” 郭青娥直言不讳地戳破了他的想法:“你想让我说服墨修尽快离开。” 徐瓷器有些尴尬,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郭青娥沉默少许,缓缓道:“我知道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郊游惊喜 眼看就要过年,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路,于是风沙打算留在许州过年。 反正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自从离开汴州,风沙难得清闲,更是倍感悠闲。 所以王艳跑来邀约,他欣然允诺。 那天晚上他授意珂海去套王艳的话,这两天他又很忙,也是让珂海去应付王艳。 结果话并没套出来,两人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故事,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王艳大半夜的跑来找珂海约会,大大方方,甚至算得上大大咧咧。 如今竟像是脸皮变薄了,居然绕起了弯子。 明明想约珂海,偏偏跑来约他,然后拐弯抹角地疯狂暗示叫上珂海一起。 当真令人玩味。 王艳还难得化了妆,更换了身靓丽的新装,虽然妆有些浓,装也有些艳,但是不可否认,确实十分亮眼。 以风沙的眼光,王艳算不上漂亮,那是因为他身边美女如云。 王艳本人一点都不丑,放到民间绝对是个夺目的美人,加上靓妆亮眼,靓装靓丽,一路上投来的视线从未断过。 倒是马珂润特意低调,不仅素面朝天,穿着朴素,衣装的面料色泽亦是不太起眼的暗调。 仔细看还是个明眸皓齿,粉雕玉琢的瓷美人,娇丽又不乏英气。 不过大家第一眼都被明艳的王艳给夺去了,留意看马珂润的人反而不多。 更令人玩味的是,王艳一直拉着他走在最前面,缠着他说个没完,言行举止十分亲昵,倒让他享受到了众多路人羡慕的眼神。 风沙眼明心亮,王艳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珂海的身上,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上两眼,仿佛与之牵着根无形的线。 珂海一路苦着个脸,跟在马珂润身边,马珂润则一路不言。 一行人很快出了城,去往城西,风沙好奇问去哪,王艳神秘一笑,说去了便知,不去一定后悔。 沿着颖水走了一阵,王艳忽往山里一折,居然离开了大路,甚至连小路都没有,领头进了山中树林,沿着好似兽道一般的羊肠小道更往深处去。 她不时停下来四下张望,显然正在寻找参照物。 兽道不比人道,若隐若现,时连时断,三天不来可能就是另一种风貌。 她居然还能沿着走下去,速度还挺快,说明十分熟悉这里。 也没走多久,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一道残碑跃入眼帘。 残碑身处旷地之中,其后是一片柏树,寒冬时节,依旧郁郁葱葱,非常茂盛,见之令人心旷神怡。 王艳见到残碑,欢悦奔出道:“到了。你们快跟我来。” 她直接错过残碑,直往后面跑,跑出了十几步,扭回头一看,陈小贼站在残碑发呆,珂大哥和马姐也停下来看碑。 风沙何止是看,简直是瞪,目不转睛那种。 王艳不禁奇怪,转回来道:“一块破破烂烂的墓碑有什么好看的,上面是长花儿了,还是长草了?” 她凑头过来扫量,发现碑身似乎比她上次来时更加残缺,碑文也似乎更加模糊,上面的字她实在认不得几个。 风沙看她一眼,笑道:“王姑娘没有说错,如果今天没来,我一定后悔终生。此行当真不虚啊?” 王艳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离开碑文,问道:“你认识上面的字?” 她打小家境富裕,没读过多少书,也就识点字,到武堂后更专注学武,学文仅止于日常的识文断字。 这块残碑上面的文字怪模怪样,不像今字,她认不全,连成句子看不懂。 风沙伸手虚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汉司空军祭酒洧阳亭贞侯郭君碑。这是郭嘉碑啊!” 马珂润啊了一声。她乃是闽国宗室,学养见识绝对在水准之上,认得上面的汉隶,只是没想到“此郭君”居然是郭嘉。 珂海听了后没什么反应。他是弓弩卫秘营收养的孤儿,仅专注于应该知道的知识、技艺和武功。属于专精,并不广博。 王艳奇道:“国家碑?哪个国家的碑?看这破样子,怎么也有个几百上千年了吧!” “不是国家碑,是郭嘉碑!!‘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的郭嘉;曹公赤壁大败之后,叹‘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的郭奉孝。” 风沙凝视残碑道:“倒是零星有记载说郭嘉卒后,归葬故里颍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王艳娇哼道:“那就不对了,这里分明是阳翟西郊,哪儿是什么颍川。” 风沙差点无语,噎了会儿道:“古之颍川,今之阳翟也。两汉时,阳翟为颍川郡治,汉末曹公迁都古之许昌今之许州,阳翟县划归司州河南尹管辖。” 王艳一脸懵逼,回了句“是吗?”后又接了句:“臭小贼拽什么文。” 风沙顿时没了说下去的兴致,心道我也是傻,干嘛跟一个连郭嘉都不晓得的女人讲什么历史变迁? 马珂润一直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结果主人却戛然而止,令她好生失望,忍不住白了王艳一眼。 主人讲授时的样子极富魅力,若非王艳捣乱,她不光能用耳朵听,还能用眼睛看呢! 王艳有些不耐烦了,招手道:“一块破碑有什么好看的,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让你们尝尝鲜。” 招手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盯着珂海,笑容很甜,隐有期盼的样子。 马珂润当面,令珂海有些窘迫,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风沙继续盯着郭嘉碑,根本没有留意,赶苍蝇似地摆手道:“你们先去吧!我再留一会儿。” 马珂润冲珂海笑道:“我陪陈兄一起瞻仰先辈。哥,你陪王妹妹去吧!” 珂海脸色有些苦,明显不太情愿。 王艳自然大喜过往,心道马姐真好,还知道给你哥创造机会,以后我做你嫂嫂,保证不欺负你。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抱住珂海的小臂,拖起人就走。 风沙忽然想起什么,转目冲马珂润道:“相传郭嘉墓在战国时韩王禁城中,内有一泉,泉味如醴,甚甘。” 越说越兴奋:“韩王禁人汲取,故名禁宫泉,后来沧海桑田,禁宫平、禁沟出,又名禁沟泉。烦请马姑娘取些泉水来,我要与郭奉孝对饮……”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九山净瓶 王艳拖着珂海兴冲冲的去,结果没有多久又骂咧咧的回,跟去的马珂润也跟了回来。 问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座古寺庙,名为九山。 今天居然封了山门,好像正在接待哪里来的贵客。 九山寺内有一口甜水井,名为九山净瓶,其水颇为神异,在当地很有名。 无论求姻缘,还是求子,常饮必中。 奈何九山寺管得很严,不允许男子入内,仅允许礼佛虔诚的女施主汲水。 既然是虔诚礼佛,又是施主,自然与供奉多少脱不开干系。 王艳年幼时家境富裕,父母有了她兄长还嫌不够,仍想多生几个儿子,于是时常来九山寺上供,求取九山净水。 因为九山寺不准许男子入后院的关系,她的父亲只能等在前面,她倒是有机会跟着母亲一起到后面去。 每当母亲入室内礼佛的时候,她就在九山净瓶周围玩耍。 她小时候性子野,像个男孩子,最喜欢在水井附近的假山里钻来进去,爬上爬下,无意中发现山腹内有一条隐秘的暗道,可以直通寺外荒林。 她把发现告诉母亲,以后可以偷偷来取井水,不必花钱供奉了,结果被母亲好一通教训,并要她不要声张,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后来遭逢大变,家道中落,母亲和长嫂不堪狱中凌辱,从而自尽,长兄不明下落,父亲至今卧病。 她加入振武武堂之后,经常没钱买药,又认为九山净水功效神异,于是有时候会偷跑来取水做药。 期间,她发现由此偷偷出入的女子居然远不止她一个。不过,大家都不说破,撞见面也不打招呼。 入寺偷水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大家的情况恐怕跟她差不多,所以彼此心照不宣,各自进出,互不干涉就是了。 这还是她头回领别人过来这条取水的秘径,结果带着珂海过去一看,寺内到处都是警戒的衙役,甚至还有乡兵持械巡逻。 两人差点被发现,只好原路返回。 看来今天入九山寺的客人来头不小,八成是个大官。 马珂润忍不住道:“这口井这么神奇啊!” 她忍不住偷瞄主人,心道主人果然博学,仅凭郭嘉碑就知道附近有这么一口神异的甘泉。难怪让她去取水呢! 王艳笑道:“当然神奇。马姐你尝过就知道了,那么甘香的井水,哪可能是凡间之水,必是佛法加持的净水。” 风沙从她的讲述里嗅出别样的味道,提点道:“凡是神异,通常伴随妖异。” 王艳顿时瞪眼,不满道:“小贼你怎么说话呢?我父亲一直缺医少药,能够撑到现在,都靠九山净水吊着命呢!” 风沙轻声道:“凡是妖异,无不假以神异。” 王艳更不爽了,叉腰道:“小贼你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 风沙摸摸鼻子闭嘴,他仅能点到为止,也只打算点到为止。 有些事情可以点破,有些事情不能点破。好心未必会带来好结果。 他对性格爽朗的王艳观感还不错,否则连点都不会点。 马珂润圆场道:“既然九山寺进不去了,咱们就在这儿野餐好了。” 王艳道:“也行,吃完饭再去看看,那个大官估计也是来求取净水的,求完也该走了。”招呼几人一起铺开餐布,张罗着摆上酒水食物。 东西刚刚铺开,还没来得及用餐,附近响起衣袂声。 有个女声道:“那边有人。”话音刚落,唰唰几道人影从林内扑了过来。 珂海和马珂润起身戒备,王艳反应慢点,但也仅是站了起来。 其实风沙反应最快,但是动作最慢,拖泥带水地爬起身来。 来人四个,三男一女,皆着劲装,全部佩剑,另一手全部持杖,并且已经拔剑出鞘,剑刃在前,持杖在后。 双方对眼扫量几下,对面打头的男子收剑抱拳道:“抱歉,找错人了。敢问几位可曾看见一个手持黑棍,身穿褐衣的男子经过?” 他收了剑,他身边那两男一女并未收剑,目光依旧警惕,剑尖依旧冲前。 王艳啊了一声,起身回礼道:“小妹振武武堂王艳,几位朋友可是在找皇陵大盗寒天放?” 她一表明身份,两男一女警惕消减,同时回剑入鞘,并且收杖于后腰。 首领男子再度行礼:“原来是武善堂王女侠,在下舞阳剑戟门韩刚,这是在下的师弟师妹,我们一路追踪那大盗至此,惊扰诸位,万望恕罪。” 王艳更讶:“他逃来这里了?” 韩刚比她还要惊讶:“王女侠不知道?” 王艳忙道:“小妹是陪几位朋友过来郊游野餐,确实巧合。” 韩刚转目打量,见他们餐布都铺上了,不像有假,抱拳道:“不好打搅诸位兴致,我这便告辞。” “等等。”王艳叫住道:“你们怎么找来的?” 韩刚有些不太情愿,想了想说道:“有人瞧见他溯着颖水逃进树林,我们便追进来找找,听见有人声,于是过来看看,没想到遇见王女侠。” 风沙一听就知道这话不尽不实,王艳倒是信以为真,有些迫不及待地道:“知道他进林之后往哪里逃了吗?” 韩刚苦笑道:“要是知道,我们也不用在这儿乱转了。” 王艳难掩失望之色,抱拳道:“若有需要,尽管招呼一声,小妹必定第一时间赶到。” 韩刚回礼,连道好说,急不可耐地带着师弟师妹走了。 王艳急忙回头,搓着手笑道:“这可是巧了,咱们运气真好,那个大盗居然撞上门来。别吃了,都别吃了,咱们先去抓人。” 马珂润看了主人一眼,向王艳问道:“抓他干什么?” “你不知道么?当年郭皇以威凤功、片羽诀名盖天下,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王艳越说越兴奋:“如此神功秘籍自然随葬皇陵,寒天放盗了皇陵,当然不会放过。郭皇陛下以此神功成为皇帝……” 她忽然把头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一些:“如今流落在外,谁能不心动?就是选择交还给朝廷,你想这是多大的功劳,大小也能封个官吧!” 风沙点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王艳见他赞同,得意道:“到时我混个女官当当,你就不用做小贼了,以后跟着艳姐我混,保证给你披一身黑狗皮,出去耀武扬威。” 风沙听她煞有介事,好像唾手可得似的,使劲憋住笑,正色道:“小弟先恭喜艳姐高升。不过,我一不想当官,二不会武功,恐怕冒不起这个风险。” 王艳这才想起他不会武功,撇嘴道:“没见过你这么不顶用的小贼。”伸手拽住珂海的胳臂,拽住就走:“珂大哥,你武功好,这次一定要帮我。” 风沙附和道:“珂兄你就跟去看看,总不能让王姑娘一个人去冒险吧!” 寒苞可是狠人,哪有那么好捉,有珂海保护,起码安全无虞。 与王艳一路打交道过来,多少是有些交情的,总要照看一二。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净瓶不净 王艳和珂海走后,马珂润凑近给主人倒酒,同时小声道:“刚才说到九山净瓶,主人似乎话里有话。” 风沙看她一眼,嗯道:“那座九山寺恐怕并不干净,或许寺内都是花和尚,假借净水之名糟蹋女人。” 马珂润听得一呆。 “什么求子,还常饮必中。” 风沙哼道:“分明是常来必中。就算有些女人醒悟,也会受其胁迫。未免事情败露,不容于夫家,不得不屈从,甚至任凭摆弄,最终人财两失。” 马珂润结巴道:“那,那她母亲也是……” 风沙摆手打断:“我这些仅是猜测。你心里有数就行,对外别乱说。” 马珂润忍不住道:“如果真是个假借佛门名义的脏地方,总要铲除。” “这是自然。”风沙赞同道:“不过就算证实,手段上也需要斟酌。” 马珂润十分不解,这还需要斟酌什么,一旦证实,应该马上连根拔了,且是越快越好,免得更多女人受害。 转念又恍然。 剑侍作为主人的近侍,身处机要,也身负机要,消息一向灵通。 之前她就听说佛门曾经有求于主人,所以答应听命主人十余年。 具体过程她并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她很确定:这段时间之内,佛门势力算是主人的羽翼。 主人当然不能自剪羽翼。 风沙像是看出马珂润的想法,缓缓道:“一旦动静大了,那些曾经跑来九山寺求水的女人还活下去吗?她们的子女还活得下去吗?” 马珂润啊了一声,不禁汗颜,深感自己浅薄,旋即又蹙眉道:“可是她们终究乱人血脉,这个,这个……” 身为闽国王室,她对家族的血脉纯洁看得很重。 风沙淡淡道:“那你想怎么办?你白天把盖子揭开,信不信晚上就会有人排着队跳颖水?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真不知会有多少户人家家破人亡。” 马珂润咬唇道:“婢子相信被糟蹋女人不少,居然瞒了这么多年。” “就算有人生疑,有人发现,那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风沙叹气道:“就算人尽皆知,恐怕也是人人不言。我相信不是没有人曾经怒而拔刀,可惜怒不成合力,只会被人家各个击破。” 马珂润想了想:“王艳家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遭遇大难?” 风沙咦了一声,转头打量,且是认真端详。 这丫头能够如此联想,说明她的思维并不受拘于眼前势态,非常之活泛。 至于猜测对不对,那倒是次要的。 马珂润被主人灼灼目光瞧得脸红耳烫,鼻息都粗了。 尽管她直想低头闭眼,偏偏硬挺在主人的注视之下,毫无保留地向主人展示自己的羞态。 这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当然不能主动勾引,但是主人对她动心的话,她可以做的事情那就多了。 哪怕光天化日,哪怕荒郊野外,哪怕害羞已极。 风沙收回视线:“如果王艳家的遭遇与九山寺有关,恐怕会扯上振武武堂,那样牵扯就大了,更不能轻举妄动。” 沉吟道:“你找斩邪透个风,交给她和飞歌去查去办,你就不要管了。” 主人没有进一步的亲昵举动,马珂润不免有些失望,收拾好心情应是。 风沙把这件事抛开,对郭嘉碑举杯,沉默一阵,倾酒于地,划线为敬。 马珂润赶紧取来酒葫芦,续杯倒满。 风沙再度对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就这么倒一杯,默一阵,喝一杯。带来的两葫芦酒很快喝得干干净净。 风沙抹抹嘴,颇为畅快,又感到意犹未尽。 马珂润忽然闪身于主人背后,拔剑出鞘,冷喝道:“谁?出来。” 一个男人从树后转出来,一只手拎着根黑棍,另一只手比指于唇,嘘道:“小点声,我好不容易才把那群狗腿子撇开,你别再给我招来一群。” 风沙从马珂润背后探出脑袋:“原来是寒大哥。” 来人正是寒苞寒天放,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见风沙倒也是笑,笑容很冷:“我就说怎么挖着挖着顶上一股酒味,没想到居然是你,你没事往地上倒酒干什么?” 风沙歪头,点了点地:“你刚才在底下?” “一路挖过来的。他们知道我会盗墓,一路追来又看见新鲜的盗洞,于是全钻到里面去了,居然连个把风的都没留。” 寒苞举了举黑棍,神态相当得意:“他们又不是我,想进进想出出,哪怕仅是个疑冢,死于机关都算他们福大命大。” 防盗墓的机关一个比一个狠毒,怎么绝户怎么来。 没有他这种懂行的人引领,没有合适的挖掘工具,一旦受困,必死无疑。 被机关弄死都还算强的,起码死得快。 真到快要渴死饿死的时候,还有更残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马珂润一听,不仅脸白了,握剑的手指都白了。 她狠下心不再亲近珂海,并不代表她不关心珂海。 风沙愣了愣:“疑冢?” “也是猜测,可能是,可能不是。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寒苞耸肩道:“对我这种人来说,陪葬值钱就行了。” 风沙颌首道:“有道理。” 寒苞还是挺高明的。把追他的人诱进郭嘉墓,他自己打个盗洞脱身跑了,估计还把进出的盗洞全给封了,把人困在墓里生吃机关。 风沙冲寒苞拱手道:“里面有小弟的朋友,还望高抬贵手。” “可不敢给陈兄你做大哥。雪娘说你是位大人物……” 寒苞转视马珂润,目光闪烁几下:“看你确实也不像缺漂亮女人的样子,干嘛非要跟雪娘纠缠不清?只要你答应不再跟她来往,我现在就去放人。” 风沙道:“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真与我互不来往,对她有害无益。” “这我不管,就问你答不答应。” 寒苞发恼道:“墓里的机关相当厉害,再晚点我可救不活死人。” 风沙正色道:“你这不是逼我,是在逼雪姑娘跟你翻脸呢!” 寒苞冷笑道:“吓唬谁呢!我跟雪娘的感情岂是你能懂的。” 风沙失笑道:“既然你舍得死,那我也只好舍得埋了。我答应你,再也不跟雪姑娘来往。” “爽快!我就信你这一回。” 寒苞挥棍戟指:“你胆敢骗我,管你什么大人物,我这辈子就跟你耗上了。哪怕你死了,别忘了我是干嘛的。” 风沙笑眯眯地挥手道:“快去快回啊!”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三女一难 自从两位墨者以洛江线巡风使和副使的身份现身,魏家三姐弟彻底熄了用强的心思。 两位墨者送上了一份大礼,把待斩的吴家家眷从李重手里要了回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两位墨者居然开始蛮不讲理地剑指陈许商会。 根本不管陈许商会其实与四灵在明面上毫无瓜葛,反正就是要许州四灵配合清查,且是一查到底。 这可是要了老命了。 他们姐弟三人在陈许二州经营多年,弄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为了让这张巨网如臂使指,其下大小势力和重要人员,最终都会在陈许商会挂名挂职。 简而言之,所有的权利先交于陈许商会归总,再通过陈许商会驱使驱用。 只要掌握了陈许商会,就可以在陈许二州呼风唤雨。 两位墨者这拔剑一击,称得上精准打击,刚好卡到骨头缝里那种。 陈许商会就是他们的老虎屁股,换做其他人别说拿剑戳,就是胆敢摸上一下,甚至仅是靠近一些,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他们灭得连渣都不剩。 奈何面对两位墨者,他们有力也不敢使。 甚至比面对玄武观风使还要棘手很多。 道理很简单,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还因为小鬼多得是,杀多少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敢杀掉一个,人家就敢派来一群,保证越杀越多,直到你被成群结队的小鬼踏平为止。 何况墨者自古威名赫赫,乃是墨家最核心的力量,乃是四灵最中流的砥柱,绝不是软柿子。别看人少,真要打起来,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 历史上无数血淋淋的事实反复证明,这句话绝对不是随便写着玩的。 另外,墨者在四灵中地位崇高,不受指责、不受怀疑,以往某些很管用的手段,对墨者非但毫无用处,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底细,然后被揪出来打。 最棘手还在李重归还吴家家眷,直接证明李重和墨者关系极为密切。 换句话说,忠武军这柄利剑再度高悬,上次可以抄了粮商吴家,下次就可以抄了军工铁家,下下次再抄了织坊杨家,甚至直接抄了他们魏家。 这柄高悬的利剑,让他们三姐弟提心吊胆,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唯一的对策就是先下手为强,断了忠武军的后勤。 虽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起效,毕竟有效。 奈何两位墨者剑指陈许商会,等于截断了这条路。 只要他们敢动用陈许商会反击,哪怕仅是流露出反击的意图,墨者和李重的联手打击将会可想而知的雷霆而至。 墨者和李重两方互为犄角,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让他们无处下口。 什么叫被人拿住软肋,这就是了。 用象棋的说法,这叫做将军抽子。 只要对手不犯错,可以抽得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直到被人彻底将死。 甚至可以将死而故意不将死,把你抽成光杆老将耍着玩。 以往都是他们把别人吊起来打,现在终于轮到他们被别人吊起来打了。 这肯定是被高人设计了,这位高人很可能就是玄武观风使。 眼前只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们破此困局,也是玄武观风使。 因为只有玄武观风使才能够制约墨者或者影响李重。 无论哪边松动一下,他们都可以喘息回气。 虽然很可能正是玄武观风使把他们虐得死去活来,他们也只能选择献媚。 至于以后怎样报复,以后再说。 这口气无论如何要先喘上来,否则真就憋死了,憋死的人是没有以后的。 …… 九山寺后院,净瓶井侧,假山之前。 一席素斋,几杯井水。 四个人对席而坐。 扮成风沙的夏冬自然坐首席,马玉怜和初云分侍两侧从席。 杨魏氏陪坐下首,尽管浓妆,依然无法掩饰略带血丝的媚目,有些憔悴的面容,稍显凌乱的鬓发,精神也明显萎靡。 唯独笑容还算轻松,举杯敬水,正是九山净瓶之水。 之所以轻松,正因为可以敬水而非敬酒。 这几天都是她全程陪奉玄武观风使游玩。 作为一个极富魅力的漂亮女人,做这种事总比她两个弟弟更具优势。 当然也是怀了有机会就勾引玄武观风使的心思。 虽然仅是陪侍,对她来说无异于上刑。 但凡用餐,她就被马玉怜和初云轮番灌酒,就差掐着她的脖子,把细长的壶嘴直接塞到她的嗓子里了。 每天一大早就是早餐酒,午后还有下午酒,晚上还有宵夜酒。 午饭和晚饭更是必不可少的正餐酒。 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一天四五顿,一次以坛计的灌。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来的。 心里恨得牙根直痒痒,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鸟气呢! 好在今天按预定的行程来九山寺游赏,上得是全素斋,饮得是净瓶水,总算能够缓上一天,否则她真要疯了。 可惜她实在不了解初云,更不清楚初云的手段,否则绝对不会如此乐观。 初云的法子很简单,让其多喝水的同时,缠着不让其下去更衣。 她并非用强迫的手段,只是总能恰到好处地挑起杨魏氏无法离开的话题。 杨魏氏就这么憋呀忍呀,眼看实在憋不住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告退一下,初云忽然睁圆眼睛,伸手斜指墙头,娇叱道:“是谁!” 同时飞身扑了出来,一把推倒杨魏氏,喝道:“小心!”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脚尖蹭上了杨魏氏的小腹。 力气不大不小刚刚好。 然后,场面那叫一个汁水淋漓,汤汤水水洒了一地那种。 四下警戒的衙役和乡兵纷纷而来,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初云红着脸,不住地抱歉:“不好意思,我眼花看错了。” 夏冬觉得她分明是故意的,不过好像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虽然她不信以赵虹饮的精明和武功会眼花看错,但是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这几天都是这样,杨魏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偏偏每次都好似顺理成章。 比如灌酒,赵虹饮和马玉怜并未用强,无非说上两句话而已,她没有感觉到话里有威胁的意思,起码她没有听出来。 结果杨魏氏自己非要喝,拦都拦不住。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炸窝的苍蝇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虽然对杨魏氏全无好感,夏冬心里多少还是积了些不满,只是不敢发作。 自从上次墨者拜会她这个玄武观风使,她总算知道自己扮演得是什么人。 相比四灵,涂山门实在太过弱小。 对她而言,四灵高层根本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仰不可及。 连带她对赵虹饮和马玉怜少了亲近,多了敬畏,甚至畏惧。 私下倒也壮起胆子问过两女,为什么如此过分针对杨夫人。 两女回说杨魏氏明明是有夫之妇,偏还不要脸地勾引她这个风少,最关键风少是有夫人的,这个女人也知道风少有夫人。 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怎么不可恨?简直可恨极了。 夏冬仅是扮成风少,还真没把自己当成有妇之夫,听两女如此一说,倒是有些感同身受了,虽然还不至于添油加醋,倒也没有再觉得于心不忍。 不过,她认为初云这次确实过分了些。 毕竟在场还有衙役乡兵,这么多男人看着呢!哪个女人受得了这种耻辱? 没想到她还真的遇上一个,正是杨魏氏。 杨魏氏沐浴更衣回来之后,居然还能继续谈笑风生,讨好献媚之意更是不曾减弱半分,哪怕面对赵虹饮亦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冬心生鄙夷,暗忖四灵不愧是魔门宗祖,什么仁义道德,什么礼义廉耻全然不当回事。 上对下居然如此肆意欺辱,下对上居然还能安之若素,视为理所当然。 这令她对自己所扮演的风少生出厌恶之感,虽然她还未见过风少其人。 杨魏氏心里越发焦急。 已经好几天了,尽管她百般讨好,依然毫无进展,两位墨者却越逼越紧。 一旦二弟扛不住,许州四灵将会成为墨者手中的刀,用来清洗陈许商会。 届时,陈许局势彻底崩盘的风险将与日俱增。 所以,她必须尽快睡服玄武观风使高抬贵手。 初云转目轻扫,将夏冬和杨魏氏的神情尽收眼底,将手中水杯重顿于桌:“昨天好歹还有酒有肉,载歌载舞,今天就拿青菜清水敷衍我家风少么?” 她了解风少的定策,对轻重的拿捏了然于心。 风少希望让杨朱觉得陈许商会被砍得七零八落,其实不会真的这样做。 否则许州空出的权力将会被隐谷趁虚而入。 再紧下去很可能破局,是时候该松下手了。 杨魏氏微怔,旋即挤出个笑脸:“荤腥和舞乐自然都是有的,妾身也是担心风少不喜这些出现在佛门清净地嘛!” 她嗓音柔腻甜蜜,语气媚中带喘,只要张嘴就不禁让人把她往床上联想。 哪怕说的话跟床完全无关。 初云娇哼道:“什么佛门清净地,之前灭佛的时候,酒池肉林也摆得,无遮大会也开得,倒是没见得哪个僧尼敢跟风少这般说,你倒是真敢说。” 既然想要顺理成章地松手,自然要做个有缝的鸡蛋。 鸡蛋上面有缝,苍蝇才会嗡嗡来叮。 夏冬满脸羞臊,心道你身为女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幸好她为了扮成风沙,脸上脂粉搽得厚实,否则肯定露馅。 杨魏氏果然像只嗅到腥味的野猫,眼睛一亮,试探道:“不敢欺瞒风少,这座九山寺原本也不是什么清净之地,酒池肉林也有得,无遮大会也开得。” 两女一唱一和,上首的夏冬听得坐立不安。 她好歹也是名门弟子,大家闺秀,当真没见过这么直言不讳的荤话,还出自两个女人之口,更是自然的好像在说“你吃了吗?”“我吃过了。”一样。 初云哦了一声,问道:“怎么说?” 杨魏氏见三人没有不喜,更没有训斥,心道有门,赶紧一阵解释。 “九山寺其实就是个花寨子,这里的和尚仗着这口世间少见的甘泉,迷惑乡里,引诱良家。十里八乡的女人都来求水、求子、求姻缘……”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窥视夏冬的脸色。 初云呆了呆,蹙紧蛾眉。她本来只是想开条小缝而已,这有点超出她的预想了:“不过一些粗鄙村妇,也配侍奉风少?” 杨魏氏真以为她觉得都是些村妇,忙道:“也不乏富家妻妾,闺阁小姐,姿色出众者其实不少,尤其都是良家女,没有半点风尘气息。” 初云感觉有些过了,想要把缝收小一些,故作不屑地道:“那又怎样,风少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她们在外面恪守妇道,是丈夫眼中的忠贞爱妻,父亲眼中的纯真爱女,世人眼中的贞洁烈女,追求者眼中的矜持佳侣。” 杨魏氏媚笑道:“但是在这儿,可以随意亵渎玩弄。两相对比,倒是别有一番风情,拿来给风少尝尝鲜还是可以的。” 初云算是见多识广了,这次也是难得无语。 她本以为引来一只苍蝇,至多几只,然后她顺水推舟把手松开一点,让魏家姐弟喘口气。 没想到这座九山寺居然是个苍蝇窝。她不过开条小缝,居然炸窝了。 夏冬哪里听过这等恶事恶行,换做以往,她肯定拍案而起,剿了这个假佛门之名的淫祠,现在则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紧了牙不做声。 倒是马玉怜实在忍不住了,玉掌拍案,怒道:“污言秽语,乌烟瘴气。” 杨魏氏顿时一窒,暗叫槽糕,人家莫不是给她设套吧?这下可好,她一五一十全给溜出来了。 初云没想到马玉怜这么沉不住气,心道你也不怕坏了风少的大事。 她反应也快,立时跟着拍案:“以风少的身份地位,样貌才情,用得着这些乌七八糟的手段?还都是些跟你一样,不知被多少人过了多少手的货色。” 初云暗忖我的话都快点到你的鼻子上了,要是再想不明白,别怪我继续把你往死了折腾,一直折腾到你想明白为止。 杨魏氏鼻子差点气歪,转念灵光一闪,笑道:“赵姑娘说的没错,像妾身这等残花败柳,哪有资格侍奉风少,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自然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起身道:“请风少稍后,妾身这就下去安排。”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男人桩和女人桩 九山寺,后殿。 上面佛像怒目,下面杨魏氏亦然:“妙花呢?” 一个脸有刀疤的女子缩着颈子道:“也开过了。” 杨魏氏咬着牙道:“也是老三干的?” 女子怯怯点头。 杨魏氏骂道:“好你个老三,连雏苗都给我啃干净了。” 她分批豢养了许多美貌的少女,专门当作礼物,妙花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这一批最后一个。其他要么已经送人,要么已非处子,要么还是女童。 女子不敢接话。 三爷就好这一口,陈许二州拔尖的美女,几乎没有人逃得出三爷的掌心。 外面的野花采完了,就开始吃窝边草,甚至连还没发芽的草根都没少啃。 杨魏氏怒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去街上给我强抢民女,反正一个时辰之内,至少给我找来一个貌美的处子。” 女子一动也不动。她听得出来,这是气话。 去街上找貌美的处子,等同于大海里捞针。 杨魏氏重重喘了几口气,总算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菲儿现在在哪?” 女子呆了呆,小声道:“小姐好像去了武堂。” 杨魏氏冷冷道:“你别告诉我,老三他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不放过吧?” 菲儿姓杨,乃是她的亲生女儿。 女子忙道:“不是,小姐是去武堂挑几个武师陪练。” 杨魏氏哼道:“你马上派人把她找过来,越快越好。” 女子垂首称是。 …… 寒苞还是很讲信用的,人去不久,珂海和王艳便脱身回来。 王艳脸色苍白,残留着惊恐之色,使劲抱紧珂海的胳臂,明显心有余悸。 珂海一来就急匆匆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 马珂润还想收拾一下,珂海赶紧阻止:“不要收了,先走再说。” 跟他一起进墓的,足有十余人之多。除了之前那四名剑戟门弟子,尚有两个本地门派的弟子,几名帮会人士,几名江湖散人。 结果困于墓穴之内,出路被堵。 有人举着火把到处探摸,也不知遭遇什么玩意,反正发出惨叫。 这一下,炸了窝,不少人开始惊慌失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 墓穴内本就压抑黑暗,火把乱闪,更添混乱。 几乎所有人都抑制不住恐惧,把兵器拔出来防身,很快变成乱挥,火把不知不觉中全都熄灭,伸手不见五指,这下惨叫声更是来自四面八方。 好在他一直在角落摸索被封的盗洞,顺手把王艳拉到身后护住。 虽然期间仍有人撞来乱砍,毕竟不多。他没办法,只能狠下杀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小,血腥味倒是越变越浓。 好在后方传来响动,盗洞重新洞开。 他并清楚墓穴内还剩下几个活人,仅是招呼一声,然后拖着王艳往外爬。 出来之后赶紧离开,不敢在附近停留。 毕竟发生了自相残杀,很难说活下来的人会有何种反应和举动,尤其还有未知的人打开盗洞。总之,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几人出得树林,返回颖水边上,往阳翟城的方向走了一段,眼看城墙在望,路上也开始有了行人。 一行鲜衣怒马的骑士忽然由远及近,一路挥鞭,毫不减速。 当先是一名红衣少女,骑着一匹赤红的骏马,风压火焰一般掠来,其后是一名骑着黄骢马的华服少年,再后则是随从之属。 道上行人纷纷往两侧退让,唯有王艳好像看呆了,站在道上不动,还是珂海眼疾手快把她拉到一旁。 一行骑士飞快地疾驰而过。 忽听咴律律一阵马鸣,华服少年拨转马头慢驰回来。 红衣少女及一行随从仅是远远看着,并没有跟过来。 尚有些距离,华服少年便持鞭戟指王艳:“我说你怎么不在武堂,原来出城了。” 王艳明显认识他,怒视道:“要你管。” 这人是柯家的小少爷。柯家当年害得她家家破人亡的,最近还找上了武堂,指名道姓地要她给柯家做护卫。是可忍孰不可忍。 柯少爷笑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怎么不能管你?” 王艳更怒:“武堂的钱我已经还清了,你要挟不了我。” 欠债是珂海帮她还的。珂海的七姑更是闽国公主。 就算闽国已经亡国,那也是金枝玉叶,王室贵胄。 这不叫金龟婿,什么叫金龟婿? 若非如此,这几天她也不至于这么主动,就差投怀送抱了。 柯少爷莞尔一笑,掏出一卷契约晃了两下:“喏,你的卖身契就在我的手里,还不快跪下叫主人。” 王艳眼珠随着契约来回晃动,结巴道:“不可能。” 柯少爷笑道:“这可是你爹刚签的,谁让他更在乎你弟弟呢!你看,手印新鲜的很呢!这一份卖身契是你妹妹的,人已经送家里去了。” 王艳如遭雷击,脸上不剩半点血色:“你胡说。” 柯少爷得意道:“是不是胡说,你说了不算,得看衙门认不认……” 远处,红衣少女不耐烦地甩起马鞭,驾马过来。 她一动,一行骑士跟着一起动。 柯少爷扭回头挤出个笑脸,又转回头甩鞭,低声道:“自己乖乖上我家去,否则你知道后果,驾~”双腿一夹马腹,乘马追上。 红衣少女斜鞭制止他,勒马打量王艳,问道:“这就是你送我女人桩?” 柯少爷点头哈腰地道:“正是正是。” 红衣少女斜眼投视王艳,一睐而过,摇头道:“看着没有男人桩结实。” 柯少爷赔笑道:“男人桩连拳练腿,女人桩练爪练鞭,功效各有不同。” “原来是这样。”红衣少女端详王艳,想要试试女人桩的手感,于是扬鞭一甩,鞭梢斜斜扫向王艳的脸蛋。 咻咻凌空之声,仿佛毒蛇嘶嘶之响。 这要抽个结实,铁定皮开肉绽。 珂海倏然抬臂,一掌错颈,从王艳耳后穿过,将马鞭抓在掌心。 凌厉的马鞭顿时变成了软软的死蛇。 锵锵锵,红衣少女身后的随从纷纷拔出兵器,凌厉的视线一道道射来,极具压迫感,显然都是高手。 珂海不动声色地松开马鞭,抬臂压着王艳后退一步。 红衣少女拿好奇的眼神打量珂海几眼,吩咐道:“看起来是个好桩子,把他也带上。”扯缰甩鞭道:“走了。” 柯少爷带着几名随从赶紧跟上。 余下四骑围住不动,当先骑士皮笑肉不笑地道:“咱们这就走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珂海道:“我跟你们走,你们放过他们。” 主人在场的时候,他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主人的安全,而非打架。 风沙插嘴道:“你们这是去哪,如果不远的话,一起去行不行?” 当先骑士抬手指道:“不远,就是那边的九山寺。你们别误会,小姐没别的意思,就是找人陪玩而已。” 他瞧出珂海和马珂润都是高手,能不打也不想打,起码不想在这里打。 风沙笑了笑:“那还真是巧了,刚才想进去求净水,结果山门封了。” 当先骑士笑道:“跟着我们走,净水有得是。”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人生于世,谁都在卖 王艳心里倍感屈辱。 四名骑士骑马跟在后面,谈笑风生,不时挥动着马鞭,对他们品头论足。 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被牧羊人所驱赶的羔羊。 被人家随意点评,比如这只羊毛漂亮,那只羊屁股大之类。 这种屈辱跟之前登封嵩阳楼受辱不一样,那时她是为了钱主动抛弃自尊。 不管怎样,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去之前已经做好了被人羞辱的准备。 现在不一样,完全任人鱼肉,更不知道之后将会面对什么。 哪怕目的地是屠宰场。 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也就变得越发软弱,死死抱着珂海的胳臂。 精神上把珂海当成了依赖,实际上把珂海当成了拐杖。 王艳能够听到那些骑士的交谈,武功更好的马珂润自然听得更加清楚。 不过,她和珂海一样,每个字都记住了,生气倒不至于。 因为两人很清楚,到底谁是羊谁是虎,谁又在羊入虎口。 与其关心这些家伙说了什么荤话,她更关心主人是不是渴了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当然,也要适当地告一下刁状。 主人有主人的高度和风度,有些话并不方便说,她要代主人说出口。 “他们居然把人当人桩,好像还习以为常,可见以往没少草菅人命。” 待会儿到了九山寺,主人的回应就是她的尚方宝剑,想怎么斩就怎么斩。 风沙看马珂润一眼,淡淡道:“那个红衣少女或许是何不食肉糜的典型,那个男的则是为虎作伥的表率。” 马珂润若有所思,心道主人莫非看上那个红衣少女了?现在回想一下,虽然年纪尚幼,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风沙把嘴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那些个皇亲贵胄什么时候知道人间疾苦了?什么时候又把人当人了?” 马珂润不禁心虚,忍不住缩颈。好像她当年也没把下人当人,国破之后才知道做人不易,做下人更不易。 她以前总弄不清楚首领和副首领们怎么怕主人怕得要命,要知道主人一向温文尔雅,都没见发过几次火。现在总算有所体悟了。 主人这两句反问,不啻于抽出两把寒意森森的钢刀,吓得她心肝直颤。 此后一路,马珂润再也不敢多嘴多舌,倒是那四名骑士话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一行人进到九山寺,四人下马去往后院,说话更直接露骨。 显然已经把四人视作囊中物、盘中餐,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了。 评谈的对象也从王艳转到马珂润的身上。 毕竟王艳只是妆装醒目,马珂润才是真正的天生丽质,越看越好看那种。 四人的话语之中频繁提到一位三爷。诸如三爷吃鲜肉,他们喝剩汤之类。 王艳越听越羞耻,越听越恼怒,红着眼睛向珂海道:“他们这样说我和你妹妹,好像我们是,是那种女人似的,难道你不生气吗?” 珂海不禁一愣。 在他看来,这四个家伙就是砧板上的四条鱼,现在越蹦跶,待会儿越惨。 看人家自己给自己挖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甚至有些想笑呢! 王艳推珂海一把,咬唇道:“小贼没胆子就罢了,难道你没想法子吗?” 珂海为人木讷不假,不代表是个笨蛋,一瞬便会意过来。 他知道结果会怎样,王艳不知道,自然会提醒吊胆,紧张恐惧,于是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呢!” 王艳急道:“马上就到地方了,再不逃那就逃不掉了。” 她一着急,声音不禁大了些。 后面轰然大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还逃得掉吗?” “就是,逃得了和尚也逃不了庙。” “明明是逃得了桃花也逃不了桃花庵。嘿嘿~” 四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坏笑,似乎这话里隐含着一些他们才知道内涵。 王艳怒而扭腰,挺身骂了几句当地的粗话,是女孩家不方便出口的那种。 四人不恼更乐,当先那人啧啧道:“倒是够劲够野,记得在我身上乱扭时候,也要来这么几句啊!” 王艳气得直跳脚,呛地一声把剑拔了出来。 当先那人笑道:“你要是不情愿,我绝不逼你,我只逼你妹妹。” 另一个人附和道:“以咱们和柯小哥的交情,玩他一个奴婢,小菜一碟。” 王艳果然不敢动了,只是脸蛋涨红如血,眼角都快瞪裂了。 这时,一个脸有刀疤的女人现身于中庭的月亮门内,呵斥道:“噤声。” 四人立时闭嘴,一齐行礼道:“荷姑。” 荷姑的目光扫过风沙等人:“我都听小秋说了……” 她忽然住嘴,眼睛盯上了马珂润,瞧得一眨不眨,脸上刀疤抽动一下,露出一个瞧着挺可怖微笑:“这是谁家的小姐,长得真俊呐!” 马珂润看了主人一眼。 荷姑顺着她的目光瞧上了风沙,含笑道:“不管这位小姐是你什么人,现在都归我了,想要什么随你开价,只要你张得开嘴,我就给得起价。” 风沙扬眉道:“这么大方?” 荷姑笑了起来:“当然,贪心不足蛇吞象,嘴巴可以大,肚皮不能薄,你要小心被撑死。” 风沙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我的要价不能高于干掉我的代价?” 荷姑颌首道:“倒是个聪明人,就凭你这份见识,我做主,给你三次报价的机会。报错一次两次,绝对不会被干掉。” 风沙道:“除了报价,我还有得选吗?” 荷姑嫣然一笑:“你说呢?” 风沙歪头道:“我问你呢!” “刚夸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又笨了?” 荷姑敛容,正色道:“我让你可以体面的报价,你应该心怀感激。” 风沙失笑道:“你这是强买强卖吗?” 荷姑微怔,很认真地摇头:“当然不是。既然你不想体面的报价,那也无妨。” 她转向马珂润道:“不管他是你什么人,已经动了把你卖掉的心思了,现在无非是价格谈不拢。你何必让他卖你?全部归你自己不好吗?” 马珂润不做声。 “你或许不知道我是谁,还在想我能出什么价,如果把自己给卖贱了,到底值不值得?我这么跟你说吧!” 荷姑笑了笑:“学成文武艺,也要卖于帝王家,哪怕身为帝王,也得卖身于天,给天做儿子,是为天子。” 这话实在离经叛道,马珂润、珂海和王艳听得目瞪口呆,脸蛋都白了。 也就风沙没有色变,又开始挑眉,同时歪头。 “人生于世,谁都在卖,无非卖多卖少而已。” “你是长得漂亮,那又怎样?古有西施委身夫差,亦有昭君为国出塞。说白了还不是卖,她们都卖得,你卖不得?还是你以为自己美过沉鱼落雁?” 荷姑笑盈盈地道:“所以嘛!就是卖多卖少的问题,你可以开价了。” 马珂润看了主人一眼,使劲摇头。 荷姑再度转目风沙,寒脸道:“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把他们带到冰窖去,坐在冰凳上跟我报价。”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春鸟阁 荷姑提起“坐冰凳”,风沙的眸中闪起几许微不可查的杀机。 有些刑罚名字不起眼,实乃人间酷刑,比如“坐冰凳”和“坐水凳”。 刺骨一词专门用来形容寒气侵骨,坐冰凳就是最刺股那种。 坐水凳则是往脸上蒙布,往布上倒水。 冰井务特别爱用这两种酷刑,甚至自得为招牌。 马珂润更为愤恼。身为风门的剑侍,以往她没少干跑腿送信的活计,曾经与冰井务频繁联络,不仅知道“坐冰凳”,还亲眼见识过。 当时便听人说女人比男人更难以忍受寒气侵股,所以优先“坐冰凳”。 那场面,简直惨绝人寰。哪怕仅是现在回想一下,都是对精神的摧残。 眼看一群卫士不怀好意的四面围来,王艳十分害怕,指着珂海叫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就算是皇亲国戚又怎样?” 荷姑满不在乎地道:“刚才给体面你们不要,现在想要体面?晚了。” 来前她问过了,一个女人是武堂的低辈弟子,不值一提。 另外三个是外乡人。 对她而言,杀几个外乡人跟玩似的。管你什么背景,死在这儿连尸体都别想找到,真凶更是无从查起,神仙下凡都没辙。 所以她根本不在乎。 王艳本想说珂大哥和马姐的七姑乃是闽国公主,闻言一窒。 没曾想人家居然连皇亲国戚都不在乎,何况一个亡国的公主。 她不知这是何方神圣,心中更生畏惧,双腿竟不自觉的打颤。 要不是还有珂海倚靠,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了。 风沙接口道:“姑娘这么硬气,看来是没有撞过铁板。” “什么铁板?我就是铁板。” 荷姑掩唇笑道:“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在我这儿撞个头破血流。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柯少爷是她的小侄兼面首,得知其路遇绝色,她动心过来看看,一看之下,果然绝色。 她经常为三爷物色美女,早就阅女无数,只一眼便瞧出此女还是处子,自然大喜过望。 因为是要用来侍奉贵客的关系,她当然希望此女乖顺,否则不会软硬兼施,废话许多,直接绑了就是了。 马珂润好生着恼,心道到底谁不知天高地厚? 她知道玉怜公主和赵姑娘就在九山寺内,她只需大叫一声,立刻可以让这个令人生厌的荷姑追悔莫及。 奈何主人没有表示,她只能忍气吞声。 风沙倒是心中一动,沉吟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姑娘如此硬气,还有心思和我们软磨硬泡,肯定有原因,不妨说出来,万事好商量。” “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大家没有必要闹得不愉快。” 荷姑抬手阻止卫士靠近,笑道:“我这儿有一位贵客需要侍奉,这位小姐若是心甘情愿,我保证她满载而归,若是哄得贵客欢心,要什么我给什么,”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金票,哗哗晃道:“一张百金,大约千把两吧!你们先拿着,随便怎么分,就当订金,事成之后,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风沙顺手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抱拳道:“瞧姑娘的做派,绝非常人,姑娘的贵客,定然贵不可言,能与之结交,是我们的福气……” 荷姑的眼睛越听越亮,忽然觉得这个家伙好生顺眼。 “至于这些金票,乃是姑娘的一份心意,推辞是不给姑娘面子,我就觍颜收下了。” 风沙含笑道:“事成之后,我等定有一份心意奉上。姑娘不必再行多送,免得在下还情更多,以致囊中羞涩。” “好好,很好。倒是我有眼不识荆山玉,错把璞石当顽石了。” 荷姑咯咯娇笑起来:“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我先带这位小姐下去吩咐几句,小兄弟你暂且在前院歇息,游逛一下,晚些我会亲自摆宴款待。” 扭脸转向周遭诸人:“你们听好了,这位,呃~”又扭回头,张嘴欲问。 风沙立时道:“鄙姓陈,开封府商贾。” 荷姑十分满意他的敏捷,继续向诸人道:“这位陈兄及朋友乃是我荷姑的贵客,你们谁都不准怠慢了。” 诸人脸脸相觑,拖拖拉拉地应是,声音零零散散。 别说他们,就连马珂润和珂海都瞧得目瞪口呆,脑袋实在没能转过筋。 主人刚还和人家针尖对麦芒,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了人家的座上贵宾? 王艳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一脸懵逼,愣是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马珂润反应最快,忽然意识到她被主人给“卖”了。 风沙笑眯眯地拉住她的袖子,吩咐道:“记得嘴上要把门,心里要有数,一定要好好回报荷姑娘的一片好意,以后飞黄腾达了,千万不要忘了我呀!” 马珂润好歹跟了主人一段时间,加上聪明机灵,对主人的习性多少了解。 不仅听出主人话里有话,而且全都是反话。 什么叫“回报好意”,分明是要还以恶暴。 “以后飞黄腾达”是要让其马上日暮途穷。 “不要忘了我”,是不要扯上主人的意思。 总之,就是让她见到玉怜公主之后,以公主侄女的身份告状。 她心里有数了,乖巧地应声。 此后荷姑领她穿过中庭,沿着步道去了一座假山。 假山内有一条暗道,进门上刻“春鸟阁”。第二道口,内壁上下左右各书一行字。 左书“春去花在”,右书“人来鸟惊”,上书“春眠不晓”,阶书“处处闻鸟”。 马珂润暗啐一口,不禁脸红。 她确实未经人事,不代表什么都不懂,相反她懂得很多,甚至比风月场的姑娘懂得还多。毕竟剑侍都学过怎样侍奉主人,还是云首领亲自教的。 何况她出身王室,更是见多了猪跑,知道这里就是所谓的秘春楼。 一般大门大户都有类似的地方,里面摆满了各种助兴欢好的器具,挂满了花样百出的秘戏图,乃至形态各异的家具。 只是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要知道这里可是佛寺。 进来之后,果然不假,目光所及之处之物,无不令她面红耳赤。 正紧张呢!荷姑领先一转,过了一条越走越热的狭道,进到一处香雾缭绕,热气蒸腾,珠光宝气之浴池。 荷姑站在池边催促解衣。 马珂润犹豫少许,还是解了,害羞地缩肩拢腿,掩胸掩腹。 刚要下水,荷姑又一指池边春椅,让她坐上去张开腿。 明显是要亲眼看看她是否真的完璧无缺。 尽管荷姑是个女人,马珂润还是深感屈辱,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然后乖乖地坐了上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颖水倒流 马珂润去了春鸟阁,风沙、珂海和王艳则被人带去了中庭侧另一座假山。 山内亦有乾坤,名为游春阁。 暗道口的内壁,同样也是上下左右各书一行字。左书“柳色遮水”,右书“酒步折枝”,上书“风流可攀”,阶书“暖鸟嘤鸣”。 风月之事,风沙当然远比马珂润懂得多多了,顿步睹之,上下扫视,啧啧有声。 他不仅知道这是秘春楼,还知道此阁为阴,乃是女侍男之所在。应该还有一处阳阁,乃是男试女之场所。 前者公用,用以待客。后者私用,用以独享。 两阁应该在位置上相互呼应,乃阴阳互补之意。 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思量,都不应该出现在佛寺。 哪怕出现在道观,都比出现在这里更具合理性。 风沙一念转过,把嘴凑到王艳的耳边,小声问道:“你以前进出的假山暗道在哪个方位?” 跟所有百家一样,杨朱学说分裂几派,有纵欲恣情,亦有全性保真。 如果那个暗道的方位真如他所想,那么这里就不是阴阳互补,而是以阳夺阴的格局,进而说明陈许的杨朱很可能就是纵欲派。 如果能够确认的话,往后动手铲除时,可以更具针对性。 王艳尚在懵逼之中,还没有完全回神。眨巴两下眼睛,左右扭头看了看暗道周遭的石壁,使劲摇了摇头。 她连现在自己哪儿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儿来了。 头前领路的卫士轻咳一声,好似催促。 风沙轻轻颌首,当先跟上,直跟到一处转角。 卫士轻声说稍后,大步转过转角,人不见了。 风沙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转角尽头有一条岔路和一堵石门,他恰好看到卫士打开石门,一股腻人的香味随之扑鼻,更有靡靡之音酥耳醉骨。 卫士进门之后,石门封闭。 缕缕媚香仍在鼻尖缭绕,酥麻之音则瞬间断绝。 风沙是建筑大家,一看就知道石门内应该有一处与外间暗道类似的转角。 哪怕没有石门隔档,仅凭这两处精心设计过的转角依然可以将内外隔绝个七八分,甚至九分,不仅隔绝声音,也能隔绝味道。 他仅是把头探出了转角,这才有所感觉,缩回脑袋看看珂海和王艳,两人的感觉显然并不明显,起码没有他这种浑身酥麻感。 那个卫士显然是入内通报,看来石门内还有人。 王艳转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已经彻底清醒。 风沙好奇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王艳冷冷地道:“你是不是把马姐给卖了?” 这些天马姐和小贼一直相当亲密,她甚至发现两人经常同居一室,连深夜都不避讳。 虽然她也是高攀人家大哥,但并不妨碍她认为马姐这朵鲜花插到了小贼这块牛粪上。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尽管她替马姐不值,那也只能干瞪眼,不过小贼怎么能为了点金票,把马姐卖给别人呢? 风沙哑然失笑,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笨的女人。 哪怕绘声也仅是办事不牢靠,其实人一点都不笨。相反,小丫头脑袋瓜灵光得很,只是从来没用对过地方而已。 风沙有些无语,笑着摇头道:“人家兄长都不急,你着什么急嘛?” 王艳愣了愣:“对呀!”赶紧拿手推了珂海一把,急道:“马姐被他卖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不管了?” 珂海本就拙于言词,有些事又不能说,所以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风沙笑道:“他们招待的贵客其实是七姑和七姑的朋友。” “七姑来九山寺了?”王艳呆了呆,旋即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封寺了,那岂不是……” 风沙比指嘘声,含笑道:“到时两方一见面,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王艳兴奋起来:“那是那是,真想亲眼看看那个荷姑的嘴脸……” 风沙赶紧打断道:“在马姑娘见到她七姑之前,我们还是挺危险的。所以……” 王艳娇哼一声,斜眼道:“臭小贼,你当我笨蛋啊!这点事我能想不明白吗?” 风沙就笑。 珂海轻声道:“人出来了。” 王艳闭嘴。 领路的卫士转过转角,比手道:“三位里面请。” 风沙刚要迈步,王艳拽着珂海的胳臂,昂首挺胸,先行一步。好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连尾毛都抖起来了,与刚才霜打茄子般的蔫巴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显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否则未必敢往里面走。 风沙不禁失笑,缓步跟上。 石门一开,王艳就是一哆嗦,腻死人的香气和酥麻到骨软的乐声突然浓郁和强烈,让触不及防的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脚都迈不动了。 风沙倒是对里面的情况十分感兴趣,加快步子,先一步过了转角,拿眼打量。 顶上和四壁嵌满夜明珠,洒下柔和的光辉,灿烂明亮,一览无余。 大约二十几位各具风情的漂亮女人满满地围坐于暖池边。 入目便是群峰连绵,转目更是象牙成圈,上下皆白,白到触目惊心。 酒香氤氲,浓郁醉人。 真真酒池肉林。 池上,有人抚琴,有人奏箫,有人鼓笛。 池下,一条条赤足划波,宛如龙舟摆桨。 哗哗水响,嘤嘤女声。 一群男人间杂其中,约莫八九个,无不左拥右抱,不乏如狼似虎。 最醒目的人就是柯少爷,余人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正是押解他们过来的那些骑士,也有随同红衣少女先行的骑士,倒是不见红衣少女。 柯少爷双臂环抱着两名女子起身道:“大家停一停,静一静。” 诸人果然安静下来,隐约仍有些许喘息和怪声。 “又见面了,外面的事情我们听说了。打我见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不是个笨蛋,现在看来果然是个聪明人。喏,这一对师徒归你了……” 柯少爷笑道:“她们可是振武武堂先后两任大比的首魁,爱慕和追求过她们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加起来可以塞断颖水……” 另一个人嘿嘿接口道:“那个腰那个腿,啧~尝尝你就知道了,还有更多妙处……” 这时,后面传来一道惊呼,打断了他的怪笑。 王艳一脸震惊,不能置信地道:“张师叔,王师姐,你们,你们!!!”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她最为敬仰的张师叔?誓为夫守节,终生不嫁的张师叔?江湖人称冰剑玉掌的张师叔? 这就是素来以高傲冷漠着称,对男人从来不假以辞色的王师姐?江湖人称素剑无染的王师姐? 这可是武堂最富名望的师徒,在江湖上更是艳名远播,乃是武堂的骄傲。 她当初就想拜入张师叔门下,可惜人家收徒的标准太高,资质、钱财缺一不可,她根本不够资格。 当初还曾拼命讨好王师姐,希望学点绝技傍身,结果人家最后才毫不留情地坦言:除非颖水倒流。 然而看两女现在的样子,简直可以羞得颖水倒流。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唇舌功夫 九山寺后院,净瓶井侧,假山之前。 净水素斋尽皆撤下,换上南北佳肴,冷暖佳酿。 杨菲坐在夏冬的身边,坐姿僵硬,神情局促。 作为杨家的嫡女,她打小便是宴会的中心,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她不必对人巴结敬酒,甚至不必说话,只用安静的坐着,吃就行了,看就够了。 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她还是头一次需要讨好别人,还是一个男人。 她只能搜肠刮肚地回忆人家奉承她的样子,然后努力地模仿。 “风,风少,你喝酒……” 虽然仅是简单地敬酒,杨菲模仿的十分笨拙,使劲压着满腹的委屈,勉强举杯。 她没想到母亲派人急急叫她出城,居然是让她陪酒,还拼命使眼色,让她敬酒。 夏冬捏起酒杯,刚要说话,初云冲杨菲不悦道:“你敬个酒离那么远干什么?” 杨菲很不高兴,把酒杯重重地搁下:“我敬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母亲再三叮嘱,要她收敛大小姐脾气,要温柔、要淑女、要乖顺。 可是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实在忍不住脾气。 “菲儿,不得无礼。” 杨魏氏训斥一声,转脸挤出笑脸,举杯去到初云席前,跪下敬道:“小女年幼无知,赵姑娘切莫责怪,妾身代她赔礼,甘愿受罚。” 言罢,直直挺身,高高仰脸,轻轻启唇,长长吐舌,把满酒的酒杯顶在舌尖上。 酒杯置顶,酒液微荡。 她正对着初云,所以向夏冬和旁边的杨菲展示自己侧面的样子。 这种姿态,侧面比正面看起来更加诱人。 杨菲目瞪口呆。 曾经有个不认识她的贵妇与她发生言语冲撞,恰好遇上三叔,三叔便以这招“小荷才露尖尖角”惩戒此女,还说此法最能辨明唇舌功夫什么的。 虽然她不懂什么意思,好歹知道三叔嘴里一向没什么正经话。 同样看呆的还有夏冬,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马玉怜和初云相视一眼,皆感无语。 她俩可不是未经人事的夏冬和杨菲,知道杨魏氏摆出的样子何止是不要脸,简直下贱,对男人来说又非常诱惑。最关键,居然当着自己亲生女儿的面。 杨魏氏当然有自己的盘算。 怪她把女儿保护的太好,就是一个没受过任何委屈的大小姐。 肯定做不来献媚逢迎之事,更别主动提献身。 真要强迫,说不定适得其反,把风少给恶了。 所以她要用自己来击碎女儿的自尊,同时也是一种表率和示范。 另外,还是在暗示,她可以多么没底线。 这种暗示,夏冬和杨菲显然无法理解。 倒是初云和马玉怜一转念就想明白了。 只要夏冬扮成的风少稍微有所表示,杨魏氏能拉着女儿一起进房。 两女各自暗啐一口。 初云见多识广,还绷得住。 马玉怜好生脸红,心里把杨魏氏骂个彻底,总之离不开一个“贱”字。 这时,荷姑从旁边转来,见当下情形,不禁一愣,赶紧站在席侧垂首,又忍不住拿余光偷瞄,心里浮出难以言表的快意感。 暗道你不是很骄傲吗!一向高高在上,视人为猪狗,随意羞辱鞭挞,还总说我下贱?看你这下贱的样子,跟我有什么两样? 初云看有人来了,顺水推舟道:“杨夫人起来吧!我不怪令爱了。” 杨魏氏从舌尖上取下酒杯,一饮而尽,又向初云亮了亮杯底,轻轻抹着唇角,娇笑道:“赵姑娘大度归大度,菲儿还是要赔罪的。”言罢,转目杨菲,瞪了一眼。 杨菲尚未从难以置信的震惊中完全清醒,呆板地冲初云举杯,生硬地道:“是我失礼了,赵姨莫怪。” 杨魏氏很不满意,但也知自家女儿能够对人道歉,已经相当难得,现在也不是耳提面命的好时候。 女人嘛!只要迈过那个坎,什么都好说了。 荷姑凑准机会,碎步小跑到杨魏氏身边附耳,将新得一绝色的事说了,也亲眼确认确实是处子,还说此女正在汤浴,问是把人带过来陪酒,还是让风少过去? 杨魏氏喜出望外。她找女儿过来,也是实在没辙了,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无非是担心女儿脾性不好,讨好不成反恶了人家,把事关魏家生死存亡的大事给坏了。抛开这点,其实她很乐见女儿跟风少成其好事。 毕竟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四灵高层,哪怕女儿给人家做个外室都大赚不亏。 现在有人顶上一下,她正好给女儿剖析厉害,让其明白讨好风少的重要性。 于是她起身去跟马玉怜咬耳朵,言说酒足饭饱,天气又冷,要不让风少去泡泡汤浴,散散酒气?更是直言不讳地表示,正有一位黄花闺女正在美人出浴。 荷姑一直帮她三弟找女人,三弟对荷姑的眼光向来赞不绝口。 既然荷姑说是绝色,那就一定是绝色。 今天出门到现在,风少好像就没有满意过,求人家高抬贵手的话她都没法开口,所以急不可耐地希望快点把风少给伺候舒坦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风沙也就进游春阁看了个新鲜,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退出去。他是风月场的老手,当然不会不好意思,主要还是照顾王艳的感受。 这么乱的场面,没有几个正经人受得了,何况王艳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浑身不自在才正常,呆得住才不正常。 三人刚出石门没几步,柯少爷快步追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薄裙刚刚及臀的披发女人,其中就有王艳的张师叔和王师姐。 两女死死低着头,不敢看王艳。 柯少爷笑道:“荷姑将兄弟交给我,如果招待不周,我可没法交差。陈兄还没吃饭吧?旁边有个饭厅,不妨过去坐坐,咱们喝上几杯。” 他嘴上冲着风沙说话,眼睛盯着王艳,目光很是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 浴池里那些莺莺燕燕哪一个都比王艳漂亮多了,让他感兴趣,甚至感到刺激的是王艳的身份。 他是王艳不共戴天的仇人,王艳和她的妹妹却只能委身屈从,任凭玩弄。 届时姐妹俩会露出怎样屈辱的模样?光用想的,就令他兴奋到浑身发热。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酒溪濯足 自打进了游春阁浴池,王艳大受震撼,她历来敬仰张师叔,也一直憧憬着成为王师姐那样的女人。 她也希望自己家世不凡,人又漂亮,天资还高,成为众师兄弟爱慕的对象,众师姐妹嫉妒的目标。 可惜现实,还是王师姐被人围着追着,众星捧月般来去,她只能在角落远远地注视,默默地羡慕。 结果突然看见两女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就好像最珍爱的瓷娃娃摔碎在眼前一样,她根本无法接受。 两女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其实她也不敢看两女。 耳边似有杂声怪响,仿佛许多人围着她吵个没完,炸得头胀眼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木偶一样紧紧拽着珂海的胳臂,懵懵懂懂地跟着人家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坐下了。 面前摆着几张方形的案几,上面摆着热腾腾的食物和美酒。 案几旁边是几张胡床,胡床之下居然有条回环小溪,溪水生暖雾,缭绕似仙境。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酒香,真真令人不饮自醉。 柯少爷指着小溪道:“古有浊水沧浪可以濯足,今有浊酒浪沧可以濯足。炎夏冰镇,寒冬烧暖,四季如春。” 什么叫做奢华,这就是了。刚才是酒池,这里就是酒溪,两者相同处都有肉林。 跟来的薄纱女子,两两伏身,分别服侍几人脱靴脱袜,放足于酒溪,素手濯之。 王艳的靴子也被人脱了,然而人家拿手一碰她的袜子,她触电般缩腿,并膝缩上胡床,躲到珂海身后,羞得脸烫耳红。 珂海连靴子都没让人碰,客气地抬臂拦阻,道了声不必。 也就风沙大大方方地客随主便,服侍他的人正是王艳的张师叔和王师姐,一左一右跪在他的腿边,就着暖暖的酒溪,撩酒撩足,甚至伏饮溪酒,然后以唇就之。 柯少爷那边亦然,不过他的手脚很不老实,两女被迫姿态不雅,更是嘤咛有声。 他尚有闲暇打量几人,看见唯有风沙泰然处之,笑道:“陈兄觉得这里怎样?” 风沙道:“还行吧!” 柯少爷顿时来了兴趣:“仅是还行吗?” 风沙笑道:“奢华是奢华,可惜缺了底蕴,不见内涵,绮丽过度,浮夸太甚。” 柯少爷脸色微变,皱眉道:“怎么过度,又哪里浮夸了?” “就说这濯足,什么酒浆也不如净水,仅是好像奢靡罢了。何况酒液刺人,遇伤刺痛,若有足疾,必不舒服。” 风沙环手指点:“再说这装设,就是拿宝石堆砌,亮到刺眼。还有这氛围,过浓过艳,欲感十足。让人觉得此间主人就是一朝暴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王艳坐在对面偷瞄,见小贼在那儿侃侃而谈,忍不住想笑,勉强憋住了,心道你还真会鬼扯,说得似模似样,好像跟真的似的。 转目看见下方的张师叔和王师姐,薄纱透肉,短裙不遮,伏跪姿势使得腰臀股尽透,卑贱之态一览无余,她又开始五味杂陈。 柯少爷脸都青了,手上之握和脚下之踩忽然一点都不弹软了,勉强笑道:“陈兄不愧是京城人士,果然见多识广啊!” 他本想显摆一番,震撼一下乡巴佬,没想到乡巴佬好像是他自己,心内自然倍感不爽,眼珠溜溜一转,冲王艳道:“这是冰奴,这是素奴,你们认识的。” 他手指点中的两个女人,正是王艳的张师叔和王师姐。 两女无不垂首垂目,睫毛颤抖。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她们的身体仅是玩具,她们的身份则是佐料,人家高高在上,根本接触不到底层。 出去之后,她们照样冰清玉洁,照样高傲冷漠,照样可以对男人不假辞色。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这里多么的卑微,多么的下贱。 然而王艳只是个小人物,还是她们身边的小人物。 这就难受,甚至难捱了。 王艳紧紧闭嘴,她并不比两女好受多少,真心希望今天什么都没有看见,最好明天就把这件事给彻底忘掉,更不想探究两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会变成这个样子。 柯少爷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也是振武武堂弟子,何不跟陈兄讲讲,冰奴是如何坚贞守节,素奴又如何受万人追求而不可得?就是要有对比,才会刺激嘛!” 王艳怒而瞪视。 “还挺凶的哈~别忘了你和你小妹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呢!” 柯少爷笑道:“现在你还是座上宾,那是给陈兄面子。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把你妹妹找来,陪外面那些兄弟玩个尽兴,而且就当着你的面。” 王艳顿时一窒,脸面煞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底气。 珂海冷冷道:“她的欠债我已经替她还清了,你居然还逼着她的父亲强签卖身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柯少爷转目过来,见王艳躲在珂海身后,还抱紧珂海的胳臂,玩味地笑道:“你是她的情人?我劝你赶紧把她给忘了,以后也别打听,免得知道多了心疼,嘿嘿。” 珂海眼神冷下,但是不吭声了。 他不喜欢和人打嘴架,等到马珂润见到公主,这点事根本不算个事。 “一个女人算什么。多少人想送都没门路呢!有门路也未必有机会。” 柯少爷得意一笑,转向风沙举杯道:“陈兄才是识时务的俊杰,更难得博闻广见,人才呀!我敬你一杯,说不定往后还需要陈兄照应呢!” 风沙笑了笑,回敬道:“照应不敢,万望提携。” 王艳使劲咬唇,暗骂臭小贼没点骨气,好不要脸。 两人饮尽之后,风沙道:“九山寺明显年代久远,这座游春阁似乎新建不久。” “陈兄好眼光。” 柯少爷赞道:“不过你这话对也不对,之前这是九山寺的秘春楼,后来不是灭佛吗?上面顺势接手,全部翻修了一遍,又在西面新建了一座暖春阁。” 风沙哦道:“看来这里早先就是一座不良寺。” 柯少爷不屑道:“那群花和尚,只会玩乐不会享乐,尽弄些庸脂俗粉,连村姑都敢下口,白瞎了这么个好地方。” 风沙点头道:“也是,上香礼佛,求取净水,谁都能来得顺理成章,毕竟朝廷不准许官员逾烂,弄得很多好地方都不能好好谈事了。” “原来陈兄是此中行家,门清的很呐!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柯少爷眼睛一亮:“其实这里还没开始待客,荷姑不知怎么想的,让一群卫士过来试水,那就是一群武夫,什么都不懂。陈兄只管放开了玩,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风沙含笑道好。 他已经从柯少爷的话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比如这里的秘春楼确实是杨朱的布局,建造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拉拢收买一些军官,比如忠武军的军官。 杨朱现在还不能动,不过这个地方必须先给拔掉。 免得等到铲除杨朱的时候,剑刃尚利,剑柄朽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引路犬 春鸟阁,浴池。 马珂润沐浴之后,在侍女的服侍之下,换上了一身很不单纯的宫装。 这身宫装除了特别凸显身材之外,里外、上下、前后都开了多处“天窗”。 “天窗”的设计做工相当精巧。 这时,两名侍女轻声催促,将她领来秘戏室,留下她孤零零一人。 马珂润随便转目扫视,脸蛋腾地红透,好似火烧。 房内没有一件东西是单纯的摆设,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模样。 到处都挂着秘戏图,随便一幅的内容都足以让男人视线着火,让女人浑身着火。 哪怕桌椅板凳都没有一样是正经的桌椅板凳,反正她不敢去坐,只能站着不动。 大大小小的床足有五张,形制各异,只能说更不正经。 马珂润这会儿冷静下来,人不敢乱走,视线倒开始乱飘,脑袋也开始乱扭。 毕竟现在四下无人,难免好奇,何况这种地方确实容易动春心,令人荡漾。 如果主人把她摆成秘戏图上的样子,把她的宫装扯得浑身怒放,然后用这些羞死人的东西让她羞死…… 她不敢多想,还是有些零碎的画面止不住晃过脑海,感到身子迅速滚烫,双腿发软,简直快站不住了。 这里隔音很好,听不见外面走廊的声音,所以门突然打开,吓了她一大跳,更不免做贼心虚,一下子从幻想中回神。 马玉怜进门笑道:“让我也看看,你给风少准备了什么惊喜……” 忽然啊了一声,却是与马珂润打了个对眼。 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马珂润,硬是看愣了。 马珂润急忙收敛羞态,小嘴一瘪,哭着扑上来道:“七姑!” 马玉怜一脸懵逼,下意识地将她抱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珂润赶紧讲诉了一番,一行人怎么被押来九山寺,人家怎么强行买她,要她过来侍奉什么贵客云云。倒是没提王艳的家事,也没提什么卖身契。 这种事对公主而言仅是小事,对她而言都是小事,要不是主人希望隐藏身份,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马玉怜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根本是强抢民女,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强抢,更是逼良为娼。 如果马珂润只是个长得漂亮的普通女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其后不知会受何等屈辱,最终在不可反抗的无奈中沉沦。 听马珂润的描述,人家做这事的态度像是家常便饭,显然习以为常,类似的事情肯定没少做。 马玉怜脸色冷下,扭回头冷视杨魏氏。 杨魏氏俏脸煞白,不剩一丝血色,被她这么拿眼一瞪,好像被两根粗木桩重重击中心口,往后踉跄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马玉怜轻哼一声,扭回脸向怀中的马珂润道:“珂海他还好吧?” 其实她想问主人,话到嘴边,变成问珂海。 马珂润忙道:“大哥和他的朋友被他们领走了,让我过来是陈兄的意思,他猜到这些人招待的贵客就是七姑,于是顺水推舟,让我来求救。” 这是暗示主人不想暴露身份,现在身份只是她们的朋友。 马玉怜露出了然神色,对杨魏氏阴阳怪气地道:“杨夫人,你这惊喜着实不小,都快成惊吓了。” 杨魏氏张口结舌。 荷姑仅是给她带来个漂亮的处子,然后说安排好了,一定乖巧听话,并没有提及具体过程。 她知道这中间肯定使了些手段,否则怎么这么快找到一个漂亮的处子,还能让其乖巧听话? 不过,这是荷姑的事情,她并不关心。 连情况都搞不清楚,当然没办法解释。 马玉怜冷冷道:“你现在往地上一坐是几个意思?暗号吗?附近是不是埋伏了刀兵,马上冲出来把我砍成肉泥?” 杨魏氏立时火烧屁股似地跳了起来,带着哭腔道:“不是,不是,妾身不敢……” 马玉怜拉着马珂润往外走,冷笑道:“我看你很敢啊!走,我带你找风少评理去。” 她只是过来瞧瞧杨魏氏的“礼物”,视情况再来决定让扮成夏冬的风少过来,还是让杨魏氏送的礼物过去。初云和夏冬如今还在后院喝酒,杨菲陪着呢! 杨魏氏心乱如麻,慌里慌张地小跑跟上,急促地道:“玉怜公主,慢点慢点,先等等,有话好说。这肯定是误会,我马上查清楚,一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要是让马玉怜直通通地告到风少面前,再来一番添油加醋,她能不能保住朱雀主事的职务都很难说了,更别提她还指望求风少对陈许商会高抬贵手呢! 荷姑陪同而来,一直候在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也听不太清楚,瞧得云里雾里,糊里糊涂地跟上。 她还等着夫人夸奖呢!哪曾想转眼之间,风云突变。这是个什么情况? 杨魏氏一下子冲到马玉怜前头拦住,赔笑道:“令侄和他朋友肯定没事……” 马玉怜闻言转念,猛地顿步。这句话提醒了她,主人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事,现在也不知道主人到底怎样了。 杨魏氏一见有门,突然揪住荷姑的衣襟,硬生生扯得脸对着脸、眼对着眼,恶狠狠地道:“你说他们没事吧!” 荷姑骇得满头大汗,结巴道:“没,没事,我让他们去了暖春阁,还吩咐秋儿好好款待来着。”柯少爷叫柯秋。 杨魏氏立时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曾想马珂润突然指住荷姑,哼道:“就是她,她刚才还想让我们坐冰凳呢!” 杨魏氏刚才稍松口气,闻言双眼一黑,手上一软,身体晃荡两下,差点晕倒。 幸亏荷姑眼疾手快,双手搀扶住了。 杨魏氏重重喘息了几下,突然推开荷姑,跳着脚连抽她好几个耳光。 脆响在狭窄的廊道中反复回响。 荷姑被抽得晕头转向,头发也散了,两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口鼻皆流出了血,模样好生狼狈。 杨魏氏再度揪回荷姑,一字字地咬牙道:“你立刻去把珂海少爷和他的朋友安然无恙地领过来,否则我让你全家坐成冰雕,然后扔到铁炉里炼成铁水。” 荷姑骇得直哆嗦,连话都不会说了,也不敢抹血,忙不迭地点头。 夫人一向说到做到,最关键这是有先例的,上次她还是执行人呢! 杨魏氏恨声道:“狗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跑着去,爬着回。记住是爬,你就是条狗,给珂海少爷领路。” 偷眼去瞄马珂润的脸色,不知道这样处理,人家是否满意。 其实她还是存了私心,这是高举板,轻落下,想要保一下荷姑。 当狗引路,不过是丢面子,如果人家这口气出不来,死揪着不放,说不定死得还不如一条狗呢!在玄武观风使眼中,她都只是个小人物,何况荷姑。 马珂润瞧得好生解气,一念转过,忙道:“我要跟她一起去。” 马玉怜略一沉吟,点头同意。确实应该跟个人过去,她则要尽快跟初云知会一声,预作防范。如此两头并进才算稳妥,能够以策万全。 毕竟她不了解主人现在的情况,如果那边真出什么事,要防止人家狗急跳墙。 虽然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但是不得不防。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当面的投名状 游春阁,酒溪。 游春阁由柯秋主持设计,他本以为设计得巧夺天工,各种布置足以让任何男人流连忘返。没想到风沙一来,挑出这么多毛病, 他认定这个陈风乃是风月场的弄潮儿,自然想与其交流心得。 结果越谈越惊为天人,竟是不由自主地从自己的席榻跑到风沙的席榻。 一张席榻通常有左右两席。 柯秋过来之后,侍奉两人的四名美女一起搭手,在榻席当中架上小几,取来酒水小食摆到几上,然后各自服侍。 一张榻席之内,一边坐了三人,当然十分拥挤,实际更加香艳,毕竟挤得更紧。 四女按揉的按揉,撒娇的撒娇,不时斟酒,不时喂酒,更多是被调戏。 主要是柯秋拿服侍他们的四名美女做演示,比如怎样敬酒才诱人,如何喂酒才勾魂之类。 总之,都是些讨得男人欢心的手段,勾引男人的技巧。 柯秋自认为是弄花老手,想显摆一下自己调教美人的能耐,同时也想让这个陈风提提意见。 一些不太过火的行为,风沙来者不拒,有些糜烂过度的行为,则婉转推辞。 柯秋倒也不强迫,他本人当然是挨个试遍,丝毫不避讳。 坐于对面的王艳哪见过这么过分的场面,早就羞臊难忍。 奈何她和她妹妹的卖身契都在柯秋的手里,再是恨极柯秋,也不会傻到当面跟人硬顶,只能抓紧珂海胳臂,心里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根本顾不上在心里鄙视张师叔和王师姐。 因为两女的现在,很可能就是她的将来。 现在她只能指望珂海的七姑真是这里的贵客,并且说话管用。 可惜柯秋不肯放过她,尤其看见她几乎靠在珂海的身上。 “陈兄,这敬酒八法,喂酒八法,撩拨八法,你都看过了,我还有一招刺激绝技,我保证没有男人受得了……” 柯秋忽然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要说这绝技的来历,那还要提到十几年一位王家夫人……” 风沙举杯打岔道:“什么刺激绝技,柯兄你何不直来直去,卖什么关子嘛?” 他见柯秋拿滴溜溜地眼神盯着王艳阴笑,又听到“王家夫人”四个字,马上猜到这小子接下来的话一定事关王艳,而且绝对不怀好意。 他故意岔话,就是不想翻出陈年旧账。主要是为了王艳着想,免得听了受不了。 柯秋笑道:“我这刺激绝技,凭这四个女人施展不开,你听我说完就知道了。” 风沙无所谓地耸肩。 人家非要找死,他当然不会拦着。 另外,他转念觉得让王艳知道过往的事情,或许并非坏事,人总是要成长的嘛! 柯秋清清嗓子,含笑道来。 原来这位王夫人给丈夫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可是丈夫嫌一个儿子不够,还想求子,奈何身体不中用了,偏偏怪夫人怀不上,于是经常和夫人来九山寺求水。 却不知九山寺只有净水是干净的,这蠢丈夫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夫人送进狼窝。 王夫人遭受了侮辱,也就被寺里的花和尚拿住了把柄。 从此之后,这蠢丈夫每次来九山寺都乖乖等在前院,真以为夫人在后院求取净水呢! 一年后,王夫人果然生了个儿子。不过,这儿子到底是谁的种,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这蠢丈夫大喜过望,以后带夫人来得更勤了,几年后又生了个女儿,结果求子更切,为了再生个儿子,三天两头带着夫人往寺里跑。 那些花和尚腻味了,开始逼着王夫人对外待客。 就如同其他那些受到九山寺胁迫的女人们一样。 懂门路的人只要找九山寺,甚至可以外卖上门。 就这样近十年过去,那个蠢丈夫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毕竟懂得门路的人不多,也都不是一般人,哪怕认识王夫人也不会到处乱说。 何况王夫人本来就替王家打理生意,外出访客很正常。 他有次寻花觅柳时遇上了,找九山寺把王夫人买断。 不仅因为王夫人风韵犹存,更是觊觎王家的产业。 经过一段时间的摧残,王夫人彻底对他唯命是从。 在他的精心谋划之下,与王夫人来了个里应外合。 她丈夫连同她自己,以及长子长媳一起下了大牢。 其他子女则被振武武堂“救下”。 说“救下”二字的时候,那笑容意味深长。 一大段过往,柯秋一口气说完。 王艳听得脸色惨白,双眼无神,整个人都傻了,瘫坐发呆。 这个故事对她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残酷到她无法接受。 更没想到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居然就在眼前。 矛盾在于:如果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么这个罪魁祸首就不是罪魁祸首。 柯秋邪魅一笑,喝了口酒润润嗓子,瞧着王艳道:“后来我特意去大牢……” 风沙打断道:“够了。” 其实九山寺的过往,乃至王艳家的情况,他早就有所猜测,如今证明他没有猜错,仅是不像当事人那样了解细节罢了。 他亦猜到这个柯少爷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认为这恐怕会超出王艳所能承受的极限,说不定会被逼疯,所以赶紧打断。 “哪里够了,正说到精彩处呢!” 柯秋啧啧道:“我至今忘不了那疯狂的场面,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世上最刺激的事情莫过于……” “闭嘴!撒谎,你撒谎!!”王艳双眼瞪得通红,突然暴起。 然而扑到半途,本来服侍她的两名美女或扯臂、或拽腿,把她硬生生地拖了回来,然后七手八脚地把人按住,仍凭乱板,也只能乱板,根本挣脱不开。 与此同时,喀拉两响,服侍珂海的两名美女一往左、一往右,飞跌而去,榻席的栏杆像是纸糊一般被两女瞬间撞垮,旋即栽倒于地。 珂海没有去救王艳,反而一下子跃过到榻席之外,冷嗖嗖地扫视。 柯秋咦了一声,脸色有些惊疑不定。 实在是珂海显露的武功实在太惊人了,连他这个武功不咋地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一般的高手。 要知道,王艳扑过来的时候,珂海跟着扑出来,明显想要拦阻,服侍他的两名美女则从背后发起袭击。 结果珂海居然在不可能之际凌空转身并回掌,两个武功高强的美女居然连一招都没接下,被当场打倒。 这时,风沙轻咳一声,含笑道:“柯兄,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冰奴和素奴分从左右架着他,一柄削水果的小刀比在他的喉咙上,另一柄抵在他的腰眼上,这也是珂海没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松开,松开,把刀放下,谁让你们动陈兄了。” 柯秋挤出个笑脸,连连压手:“还不快给陈兄道歉。” 两女扔下水果小刀,伏身伏首,一个劲地道歉。 柯秋以毫不在意地口吻随口道:“陈兄,这两个贱奴归你了,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弄死都行,只要你解气。” 两女的身子皆剧颤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她们显然受制于人,死都不敢反抗那种。 风沙抖抖衣服,淡然自若地道:“没事,起来继续。” 说话的时候转目给珂海使了个眼色,珂海稍稍松拳。 两女紧张地抬头偷瞄一眼,又相视一眼,最后一起扭头去看柯秋。 柯秋道:“看我干嘛?没听见陈兄说话吗?” 两女赶紧爬了起来,继续左右依偎,按腿的按腿,揉肩的揉肩,只不过脸有些白,手还在颤。 她们不清楚这个陈少的脾性,天知道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会不会秋后算账? 柯秋拿崭新的眼光打量风沙,拱手道:“陈兄不仅是个聪明人,这份临危不乱的气概更是常人所不能及。愚兄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风沙笑了笑:“不是临危不乱,是想得明白。柯兄就算不给我面子,总要给荷姑面子不是么?” “陈兄果然想得明白,确是这个理。” 柯秋忽然敛容,正色道:“如今九十九步都走完了,也不差最后这一哆嗦,这一哆嗦过不去,陈兄永远只是荷姑的贵客,而不算咱们自己人。” 陈风做的事,跟荷姑说的话,他都知道。如此行为,无非是想要求个晋升之阶。 荷姑派人把人送给他招待的时候,有过些叮嘱,想让他摸摸底,顺便考察一下。 如果当真还行,那就接纳,如果不行,那就仅是招待。 风沙淡淡道:“想要入伙,就要纳投名状,我懂。柯兄给我讲那段往事的用意,我也懂。想要入伙,就要像大牢里那样疯狂一回,对吧?” “陈兄每次都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呢!” 柯秋展颜一笑,伸手一指:“巧在他们正好是恋人,看起来感情还不错的样子。还请陈兄尽情发挥,发挥得越好,将来陈兄的地位可能越高。” 虽然珂海的武功出乎他的预料,他还是不放在心上。 他考察人入伙,当然料到可能会发生冲突,所以带过来的八名美女都是高手,其中以冰奴和素奴武功最高。 两女确实是振武武堂先后两任大比的首魁,真正靠武功赢下来的。 退万步,这里还有机关呢!外面也全都是他们的人,他根本不虚。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游戏结束 柯秋笑得很灿烂,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细看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感。 风沙对他的心态看得很清楚,对这一切也很明白。不仅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 陈风施暴王艳的同时,也是在施暴珂海。毕竟柯秋认为两人是情侣。 陈风看似施暴者,本身也被柯秋所施暴。 因为这场施暴游戏里,陈风仅是个工具,等同于一根鞭子,甚或至于那些用来玩弄女人的器物,反正不能算人,被柯秋拿来施暴而已,甚至都不用他拿在手里。 单纯以意志凌驾,便可以随意驱使。 一旦陈风屈从,等于主动认同自己工具的身份,还是很下贱的工具。 其实这是“礼”的范畴,订立了一种规则,类同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习以为常之后,将会理所当然。因为被上位者施暴的同时,也在施暴下位者,等同于变成了规矩的一部分,为了更上一位,将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规矩的维护者。 柯秋就是这场施暴游戏的上位者,陈风是中位者,珂海和王艳就是下位者。 施暴游戏开始之时,就是“礼”成之时,根本不用等到结束。 这场施暴游戏,很有杨朱的风范。 形式上当然很不“道德”。不过,“道德”本身就属于儒家之礼的范畴。 与时不同,“道德”也不尽相同。 今天“道德”的事情,一百年后未必“道德”,甚至十年后就未必“道德”了。 也有可能今天不“道德”的事情,一百年后又“道德”了。 无非移风易俗而已,这方面百家都是行家里手,无非看谁能掌权而已。 这就是为什么“礼乐”对百家来说无小事。 归根结底一句话: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身为墨修,风沙首先考虑的是杨朱之“礼”是否与墨家之“礼”相悖,是否有损墨家的核心利益。 至于具体表现形式,根本不予考虑,起码不会因此产生愤怒等情绪。 因为各家之礼表现形式各具不同,其实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在干同一件事:让上位者以最小的代价压迫下位者。想要达到同一个目的:让自家之礼成为天下之礼。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足够的武力支持,否则人家就是不从怎么办? 柯秋显然认定自己掌握了当下最大的武力,所以有恃无恐。 风沙看他一眼,含笑道:“就算我想配合柯兄,恐怕荷姑也不会同意。” 既然这场施暴游戏的本质是上位者压迫下位者,那就拿上位者来压迫下位者好了。对柯秋来说,荷姑就是上位者。 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破局,但是这种办法最省事、最便捷、最有效。 柯秋果然脸色一变,急声问道:“荷姑对你说什么了?” 他可以对下位者随意施暴,其实也意味着他的上位者可以对他随意施暴,所以荷姑放个屁他都要认真揣摩会不会崩到自己,荷姑的话对他而言不啻于天威律令。 风沙故作惊讶:“荷姑没跟你说吗?那我就不好说了,你派人问问不就行了。” 柯秋果然踌躇起来,有些不甘心的看了王艳和珂海一眼,犹豫少许,干笑道:“还是算了。你们把王姑娘放开,咱们继续喝酒。” 如果荷姑真的对珂海和王艳有所叮嘱,他派人去问岂不是自讨没趣?甚至挨顿教训也说不定,暂且放过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弄清楚情况,再说也不迟。 风沙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艳做不到,心脏像被钝刀乱割,身子绷紧至发颤,要不是珂海过来搂紧她,她几乎要瘫软至倒下。 被两女压住的这段时间,受制的疼痛让她从极度的愤怒之中恢复清明,强大的无力感令她陷入绝望。 她感觉自己好像蚂蚁,人家有兴趣拿小棍逗弄一下,没兴趣理都不理,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和想法。 甚至不在乎她是否会报复。 刚才制住王艳的两女去把被珂海打晕的两女揉醒,珂海不许她们靠近。 于是四女两两分立于左右,监视的意味浓厚。 风沙继续与柯秋谈笑甚欢。 柯秋更觉得这人不简单,真心想要结交,态度远比之前还要亲近许多。 大手一挥把冰奴和素奴送给他,说是见面礼。 风沙笑着回敬,不置可否。 柯秋想了想,敬酒道:“陈兄是不是想要讨回王艳和她妹妹的卖身契?” 风沙笑了笑:“不是,也没必要。” 如果他接受,柯秋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直接拒绝,柯秋必死无疑,只是死多惨的问题。 柯秋不明白他的意思,暗忖他们不是一起的吗?转念笑道:“我明白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多谢陈兄成全。”看陈风越发顺眼。 风沙笑而不语。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马珂润风风火火闯进来。 柯秋愣了愣,瞧清了马珂润的样貌,也看见了那一身华丽的宫装。 他认得这种宫装,知道上面开了很多“天窗”,随时一拉随时开窗那种,眼神立时灼热起来,火辣辣地上下环扫,好像“天窗”已经打开一样。 心道果然是个人间尤物,难怪荷姑把献上此女的陈风当成贵客,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品尝。 可惜轮到他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过了多少手了,他也只能喝口残羹。 马珂润见主人无恙,身边还拥着两个美女,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已经见到七姑了,七姑邀请大家过去坐坐。” 荷姑从她身后冒出头来,一下子冲到珂海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抬手就给自己几个耳光,哭道:“贱婢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珂海少爷。” 然后一下一下地磕头道:“贱婢就是少爷的一条狗,求少爷饶过贱婢这条狗命吧!”每叩一下,就是一咚的一响,一句话说完,额上已经血肉模糊,可见用力。 柯秋看傻了,王艳看呆了。 其余诸女更是瞧得目瞪口呆。 谁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柯秋忽然慌了神,从榻席跳到地上,结巴道:“荷姑他,他……” 别看他在这儿人五人六,像是多么大的人物,其实在荷姑面前,他就是小侄兼面首。看他怎么对待冰奴素奴等美女,就知道荷姑怎么对待他。 结果荷姑居然对着珂海如此作践自己。那么他算个什么东西? 尤其他刚才根本没把珂海当回事,可是往死里得罪了。这,这…… 荷姑哪有心思理会柯秋,见珂海不理她,猛一咬牙,稍稍挺身,双手飞快地解下自己的腰带,一头往自己的颈子上一系,还打了死结,另一头则高捧过头。 “夫人说了,让贱婢爬着给少爷领路。” 这一下不再是口头当狗,而是实际当狗了,还亲手送上了牵狗绳。 噗地一响,柯秋一屁股坐到地上,牙关和双腿一起打颤,裤裆肉眼可见的起鼓起潮,下面漫开一滩水渍,同时生出臊臭之气。不光小便失禁,竟是连大便都失禁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年关难过 PS:上章整改过,思路有些乱,之后的剧情需要修一下,所以昨天没更新,今天水一章,抱歉~ …… 马珂润不管荷姑也不理柯秋,双手提着裙边,踮着脚轻盈地跃上榻席,把冰奴和素奴赶开,自己挤到到主人身边。 她这一身宫装暗藏“天窗”,她当然知道穿出来不合适,故意忘了换,就是想给主人看看。毕竟这身宫装确实好看,尤其突显身段。她对自己的身材也一向很自傲。 风沙的视线果然落了过来。 马珂润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一直淡妆素裹,突然明艳火辣,确实引起他的瞩目。 对面,珂海连问王艳好几句,问怎么处置柯秋。 王艳被一连串悲喜弄得整个人都蒙了。 直到被珂海拍了下肩膀,她这才回过神,兀自不能置信地结巴道:“我,我,可以处置他?” 就今天她亲眼见识的一幕幕,无不说明柯秋是一位大人物,大到她无法想象有多大的那种大。 要知道她连张师叔和王师姐都高攀不上呢!而两女面对柯秋之卑微、之卑贱,还不如奴婢呢! 珂海既不看柯秋,也不看荷姑,径直向王艳道:“当然,随你处置。” 王艳还是不敢相信,使劲咽了口口水,冲马珂润道:“好教姐姐得知,正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刚才还打算侮辱我来着……” 在她看来,要治柯秋的罪,当然要说出前因后果,方能让马姐求七姑为她做主。 关于柯秋说的往事,对她来说太残酷,她甚至不敢深想,当然不敢多说,倒是刚才柯秋要侮辱她是事实,珂海可以作证。 “那都是没影的事,是小人喝多了,胡说八道。” 柯秋叫冤道:“小人也只是跟陈兄玩笑打趣,绝对没有要侮辱王姑娘的意思……” 马珂润不搭理,直接冲荷姑道:“大哥的话你都听到了?要么处置他,要么处置你,选吧!” 这还用得着选吗?荷姑毫不犹豫地把柯秋给卖了,向室内一众美女吩咐道:“你们都听到了,立刻拿下柯秋,交由,交由……”她哪知道王艳是谁,根本叫不上名字。 珂海立刻道:“王姑娘。” 荷姑使劲点头道:“对对对,把他交给王姑娘随意处置,死活不论。” 包括冰奴素奴在内的诸女相视一眼,接连扑上去拿住柯秋。 柯秋还要张嘴喊冤,不知谁下了狠手,猛击的猛击,扭臂的扭臂,还有人照他嘴上锤了一拳,直接碎牙。 诸女一向受他侮辱欺压,这回可算是解气了。 也就是转眼之间,柯秋双眼翻白,双臂翻断,满口喷血,脸上连人色都没了,连痛都喊不出,只剩喉中嗬嗬。 整个人像是一滩被锤过的烂泥,也就是脑袋被硬生生地揪了起来,亮给王艳看。 王艳顾不上解气,瞧得目瞪口呆。这座令她仰而窒息,根本越不过去的大山,就因为马姐随口一句话,这么轻而易举地塌了? 她都还没来得及摆事实讲道理呢! 就这一会儿工夫,本来仙境般的酒溪弄得一盘狼藉,风沙掩鼻皱眉。 马珂润忙道:“大哥你留下帮王妹妹处理一下,我陪陈兄去见七姑。” 珂海忍不住看了眼马珂润,见她亲昵地挨着主人,神情莫名地同意。 …… 九山寺,后殿。 杨魏氏急切地道:“老三,你来干什么?是你二哥要你带什么话吗?” 魏老三摇摇头,撇嘴道:“就算带话,他能有什么话?总不过是当缩头乌龟有瘾,翻来覆去地说什么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 他说起话来阴阳顿挫,听着阴阳怪气,忽然凑头笑道:“倒是大姐你怎样了?跟那劳什子风少睡了没?” 他对漂亮的女人一贯如此轻佻,哪怕是他大姐。 按照以往,杨魏氏还会推他一把,啐他一口,奈何这会儿着实没心情,幽幽道:“菲儿正在陪他喝酒呢!不然我还脱不开身见你。” 魏老三道:“倒是听说你把她叫了过来,所以我这不急忙忙赶来了吗?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居然会把菲儿找来这种,咳,脏地方?” 大姐只有这一个女儿,也最疼爱这个女儿,打小保护的很好,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掉了,居然舍得让她过来陪酒。 杨魏氏将今天诸多不顺大略说了,最后叹气道:“别说陪酒,就算让我和菲儿一起陪他都行。关键是你想陪,人家不想要。” 魏老三皱紧眉头不做声。 杨魏氏有些意外,她这三弟脾性急躁,一向冲动,怎么没有跳着脚发飙?倒是稀奇,忍不住问道:“你,你在想什么?” 魏老三道:“我知道你多疼菲儿,居然会亲手把她往火坑推。大姐,局势当真如此险恶了吗?” 杨魏氏沉默少许:“我们已经落入死局,何时连根拔起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魏老三道:“你直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就得了。” “你明白就好。” 杨魏氏叹气道:“菲儿现在至少还能给人家做个情人,如果我们完蛋了,你想想她会是个什么下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真是为她好。” 魏老三闭嘴。 这些年来,破家灭门的事情他们可从没少做,稍微有点姿色的女眷的下场,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 杨魏氏愁难道:“我一直想求风使君高抬贵手,奈何他一直滴水不漏,根本不给我张嘴的机会。” 魏老三想了想,问道:“就算那家伙软硬不吃,咱们就不能旁敲侧击吗?” 杨魏氏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从马玉怜的侄儿侄女入手?” “没错,喜欢钱拿金山砸,喜欢女人拿香山砸,喜欢男人拿我砸。” 魏老三恶狠狠道:“软的不行来硬的,硬得不行还可以来下三滥的,这个我最拿手,只要把我们自己撇清就行。我想总比玄武观风使好对付吧!” 这时,荷姑战战兢兢地敲门进门,伏身把珂海和王艳留在暖春阁处置柯秋;马珂润和陈风已经到了的情况说了。贵客问夫人什么时候回去云云。 魏老三觉得王艳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于是向荷姑问了几句。 王艳的情况,荷姑还真的知道点,起码知道王艳是振武武堂的弟子。因为柯秋很得意自己获得了王艳姐妹俩的卖身契,来得时候向她提过一嘴。 末了,提了柯秋害得王艳家破人亡一事,这是她刚刚听来的。 杨魏氏和魏老三的眼睛一个比一个亮,还真是瞌睡来了遇上枕头。 杨魏氏道:“你赶紧回去安排,务必让王艳领马姐兄妹住进武堂。不管用什么办法,下三滥的也行,必须尽快拿下,拿下一个是一个,定要让马玉怜帮我们说话。” 魏老三道:“有王艳就好办了,就怕她在人家眼中不够分量。” “我让菲儿努把力,咱们双管齐下,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年关过去。” 杨魏氏郑重道:“只要熬到开春,忠武军必须筹备南征事宜,那时日子就好过了。待熬到大军开拔,咱们这口气就算喘上来了,这个死劫也就算渡过去了。” 魏老三狞笑道:“明白。到时再来秋后算账。”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马白莲 初云授意夏冬松口,暗示杨夫人可以送个女人讨“风少”的欢心,结果就这么点小事,硬是弄出了岔子。 杨魏氏非常恼火,她都打算送女儿了,甚至打算连自己一块儿送,结果下面人画蛇添足,当街强抢民女。 强抢民女就算了,居然把马玉怜的侄女给抢来了,还当成礼物送给“风少”。 这让她到哪儿说理去? 所以,她对柯秋这个始作俑者恨得牙根痒痒,加上认为王艳与珂海的关系不一般,于是在酒席上义正言辞地表态,柯家罪大恶极,不铲除不足以平民愤云云。 当场便让心腹赶去抽调一队衙役和一队乡兵听候命令,随时可以抄了柯家。 马玉怜和初云根本不关注王艳,更不知道王艳与柯家的恩怨,单纯把这视作杨魏氏的致歉,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知会珂海押着柯秋先行回城,查抄柯家。 王艳自然跟着珂海走,不过此女上不了席面,甚至连名字都上不了。 整场酒席,从头到尾就没人提起她这个人,都是谈论珂海如何如何。 还有一个人,人在酒席,却也无人关注,顶多客气几句,那就是陈风。 无论陈风也好,王艳也罢,明面上仅是马玉怜侄儿侄女的附随,杨魏氏确实很关注,但是场面上当然只在意马珂润和珂海,绝对不会对两人的朋友过于热情。 风沙乐得清静,同时近距离观察杨魏氏。 他想放长线钓大鱼,把杨朱背后的四灵高层钓出来,暂时并不想把人逼上绝路。 所以,“风少”给了杨魏氏讨好的机会,就差明码标价了。 结果这女人居然还能把事情给办砸,他也是无语了。 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怀疑。就这种水准,能够在陈许二州一手遮天? 席上,最高兴的人是马珂润。以现在的情况,主人只能跟她扮成情侣,也真的扮成了情侣,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主人亲昵,她显得十分兴奋。 笑靥如花,还是三月的桃花。 挨在旁边何止热情,简直殷勤,是个人都看得出这是女追男。 杨魏氏嘴上不说,瞧在眼里。 马玉怜十分吃味,但是她更乐见主人身边多一个闽女,何况马珂润乃是闽国宗室女,所以强行按下醋意,甚至有意无意地给两人创造机会。 马珂润本想提提那些押送骑士对她污言秽语,以及荷姑她威胁坐冰凳的事。 想了想又觉得这可能会让主人认为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因此忍下不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放过他们,趁着离席更衣的空档,冷言冷语地刺了荷姑几句,说听说北方冬季有冰雕很好看,不知道阳翟这边有没有。 荷姑当时脸就白了,整个人也僵了,真仿佛冰雕一样。 马珂润这才冷冷一笑:“如果不想做冰雕,也可以做做冰雕的人。”拂袖而去。 暗示这么明显,荷姑再听不懂就成傻子了,呆站少许,脸色逐渐冷厉,大声招来手下,吩咐他们将那一众骑士全部扔进冰窖里坐冰凳,直到坐成冰雕为止。 晚宴过后,杨魏氏再三挽留,夏冬扮成的风少还是坚持离开。 杨魏氏本来想让杨菲上“风少”的马车,奈何杨菲死活不同意,她担心强迫女儿反而坏事,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杨菲陪同马珂润和陈风回城。 马玉怜顿时大加赞同,希望杨菲能够领着两人在城内游逛游玩一番。 有个外人在旁边,主人只能跟马珂润继续扮成情侣,这可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于是一个劲地向马珂润使眼色,希望她一定要把握机会。 马玉怜的态度令杨魏氏更加上心,认为马玉怜对侄女与陈风的关系乐见其成。 所以,她特意把女儿拉到一旁好生叮嘱,交代一些事项,避免一些禁忌。 最后,三人先后登上了杨菲的马车。 马珂润当然紧挨着主人坐,杨菲最后上车,坐到了另一侧,刻意与二人拉开了距离,脸色相当难看。 事实上,她的脸色从来没好看过,酒席上笑容就不多,往往是杨魏氏说上一句,她才会敬上一杯。敬酒也仅是浅尝辄止,整场酒宴喝下来,居然连一杯都没有喝完。 轮毂辘辘,车厢晃动,马车启动。 总算出了九山寺,杨菲揭开厢侧一个翻盖,内置有一壶酒、一小炉,还有几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 她就这么点了小炉,暖酒取杯,目冷脸寒,自斟自饮,眉目之间隐约透出怨恨。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变成一个陪酒女,不仅陪酒,还要陪笑,母亲甚至拐弯抹角地暗示她陪睡。刚才母亲当面,她不敢显露,现在终于忍不住表现出来。 马珂润不理她,亲昵地挨着主人的臂膀,害羞地说刚才换下的那套宫装。 不时还伸出纤纤玉指在曾经的“天窗”处来回比划,看似无心,其实有意。 风沙的视线果然随之而动,经常落到君子不该乱看的地方。 杨菲脸色越来越寒,往窗台上重重顿下酒杯,转来脸庞,生硬又不乏讥讽地道:“两位接下来是想找个地方喝酒,还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马珂润一心想着献媚主人,忽然被打断心下十分不悦,面上丝毫不显,反而轻声细语,十分温柔。 “我知道杨小姐为什么不高兴。贵家的处境,姐姐多少了解一点,令堂确实有无奈之处。” 马珂润叹气道:“记得当初闽国罹难,宗室中人谁不惶惶可不终日,那种处境何止无奈。” 杨菲脸色好看多了,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怎么无奈了?” 马珂润柔声道:“知道了又能怎样?谁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何况我们一介柔弱女子,随波逐流都是好的,一旦遇上雨打浮萍,也只能任凭飘零。” 杨菲挪臀坐近了些,咬了咬唇道:“珂润姐,我叫你珂润姐好吗?我还是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无奈了,为什么非要逼我,我,我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好像是有一道难关必须迈过去,迈不过去的后果,很可能是家破人亡。” 马珂润松开主人的胳臂,握住她的手道:“可是你想想,以贵家的势力都难过的难关,别人若要帮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凭什么要为贵家付出?” 杨菲听得脸色渐白,双眸定定。 “不说你,就说我。你知道姐姐我出身闽国宗室,打小便锦衣玉食,更深受父母养育之恩。如今家国罹难,父母乃至兄弟姐妹无不处境艰难。” 马珂润抬手抹抹眼角,再度握紧杨菲的手:“如果能够为他们稍尽绵薄之力,要我做什么都行,就怕连机会都没有。其实你比我幸运,真的。” 看似说给杨菲听,其实说给主人听。 这点小心思,当然不可能瞒过风沙。 伸手轻抚马珂润的脑后秀发,心道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装白莲花。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药发傀儡 与马珂润相比,杨菲简直单纯的不像话。 马珂润不过三言两语,杨菲便与之共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相谈十分投契。 其实多是杨菲嘀嘀咕咕地说,不时抱怨一下深闺的苦闷,偶尔外出时面对的虚情假意。 马珂润一直安安静静地听,显得温柔文静,适时提一下她早些年的经历,以及后来游历时的所见所闻。 她在江宁响应马玉颜的号召加入风门,而后便随云本真来到汴州,所以多以汴州的见闻为主,间杂一些趣事。 风沙没想到马珂润在汴州的经历这么多姿多彩,转念想想也正常,毕竟剑侍有假有轮岗,得闲的时候,约上三五姐妹出去玩玩逛逛很正常。 随马玉怜和马思思派驻闽商会馆之后那就更闲了,虽然作为剑侍地位不高,但是在会馆地位很高,毕竟是闽国宗室的贵女,大家都很尊敬。 马珂润口齿伶俐,说得活灵活现,杨菲十分向往,感觉自己好像一只笼中鸟。 风沙同样听得津津有味,马珂润看似跟杨菲聊天,其实更像是向他展示自己。 既是展示过往,也是展示性格,隐约还有点展示能力的意味。 有趣在于,马珂润提到不少次“好姐妹”,但是连一个名字都没出现过。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谨慎,毕竟事关风门,还是跟杨菲这个外人讲诉。 这时,有侍女在窗外低声道:“小姐,小姐,已经进城了,接下来去哪?” 杨菲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红着脸歉然道:“就顾着跟姐姐说话,还不知道姐姐想去哪玩呢!” 马珂润微笑道:“你平常都去哪儿玩呀?” “不都说了么?” 杨菲叹气道:“平常要么不出门,在家看看百戏,寥寥出门也是跟着父母应酬,逢节的时候会出城郊游,晚上回来逛逛灯会,现在倒是有灯会,就是不热闹。” 如今只是快过年,还没有过年,百姓都忙着办年货,商家都忙着搭台子,就等着大年三十呢!没几个人会在这个时候顶着天寒地冻跑出来逛没多少灯的灯会。 马珂润道:“那就去看百戏好了。” 好不容易跟主人扮成情侣,她当然不愿意这么快回去。 “那好,去我家吧!台子是现成的,姐姐想看什么戏?家里要是没有的话,我让人去请。” 寻常人要看百戏杂剧,可以去集市去灯会,当然,这种档次比较低。 有钱人则去勾栏曲院等风月场所。 大户人家自家设有戏台,直接把人请来家里表演,甚至买下养着。 比如符王养得那班太湖舞姬。 马珂润不做声,要是上台几个漂亮的歌舞伎,主人看对眼了,那还有她什么事?到时她还得给主人张罗安排,想想就吃味。 “我特别爱看傀儡戏,方寸之间,可以演绎世间万方。” 杨菲兴奋地道:“最近就有个开封来的杂剧班子,用得不是一般的木偶,叫什么药发傀儡,举手投足,焰光流火,宛如神仙降世。我想要买下,奈何人家不同意。” “这个好。”马珂润喜形于色。傀儡戏好,再漂亮再精致,再是宛如真人,那也只是牵线木偶。 转念又沉吟道:“不过,去你家不合适。那个杂剧班子在哪儿演出,我们直接过去看就行了。” 杨菲伸头看了眼风沙,又倏然缩回脑袋,脸蛋微红,羞声道:“那种地方,我们去合适吗?” 其实她也曾溜去玩耍,但是知道那种地方绝不是大家闺秀应该涉足的。 马珂润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去看个杂剧而已嘛!” 风月场饱含很广,既有卖身不卖艺,亦有卖艺不卖身,只是两者界限相当模糊。 前者绝对少女不宜,后者可以老少咸宜,单纯表演百戏杂剧。 不过,家教严的人家,哪种都不会允许未婚女儿过去。 杨菲显然就是家教很严那种。 马珂润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毕竟闽地的风俗风气跟中原并非完全一样。 杨菲犹豫少许,掀开车窗,向外吩咐道:“去武堂后街。” 一直没做声的风沙忽然问道:“怎么,那里在振武武堂附近吗?” 因为和马珂润谈得来的关系,杨菲对陈风不乏好感,起码没有恶感,羞涩地解释道:“武堂后街就是瓦市正街。” 风沙哦了一声,不多问了。这说明振武武堂确实挨着瓦市。 这估计是当地约定俗成的叫法,毕竟瓦市乃是放荡不羁之所在,对良家而言,不好听也不好说,于是借用比邻的武堂街称呼之。 虽然临近过年,华灯初上,瓦市还是人来人往,马车川流不息,亦有华服骑士,恣意飞扬。 一路行来,就属这条街最热闹。 杨菲的随从先来一步,全部都安排好了,马车直接驶入瓦市一栋花楼的后院,后院里停满了豪华马车和骏马。倒是没遇上什么客人,三人直接上楼到了二楼包厢。 楼下大厅坐满了人,叫好声此起彼伏,显得有些吵闹,左右包厢亦是喝彩连连。 最大的声音来自台上,台上搭设了布景,有山有水,有天有云,甚至有轮明月。 数具人偶有男有女,面孔精致,五官分明,眼眸有神,宛如真人,竟似比真人还要英俊,还要俏美,身材当然远比真人要小,但是比例恰当,男健壮,女曼妙。 动作无不迅捷灵敏,姿态潇洒非凡,不时凌空回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乏俊男凌波,美人出水。 举手投足之间,流焰四溢,轰响阵阵,效果炸裂,宛如一群神仙对战。 精心制作的背景,栩栩如生的人偶,鲜艳华丽的盛装,超乎想象的激烈打斗,确实夺人眼球,引人入胜。 难怪下面座无虚席,还激起这么热烈的反响。 风沙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悬丝木偶的进阶版,人在台顶或台后操纵,火药产生声光影效,声光夺目,影效荡魂。这些人偶饱含偃师技艺,他敢笃定跟韩晶有关。 之前,符王为自己买命出了大血,交出了一批分布甚广,相当庞大之产业。 赵义拿其中四成,剩下六成将由韩晶接手。 符王抵达洛阳后,这些产业已经开始交割。 看来韩晶正在着手重建偃师,以新获得的产业为基础,迅速地往四面铺开。 当然,仅是像触角一样铺开,还远远谈不上扎根。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章 休闲 人偶在台上不光是打斗,还在演绎故事。 风沙看了个半途,当然不明所以,倒是杨菲居然像是十分清楚剧情,或许因为喜欢的关系,加上有点显摆的心理,不时插口向两人介绍。 台上演得居然是黄帝大战蚩尤时期,应龙与女魃的爱情故事。 风沙差点听晕过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看了一会儿倒是有些明白了,其实就是披着神战之皮、爱情之毛,用来表明上古时期就有了机关坐骑之术,而且在神战之中起着关键的作用。 当世环境,机关属于“奇技淫巧”之术,并不受世人待见,然而在故事之中,应龙每次都是靠着他的机关坐骑反败为胜,显得此术举重轻重。 这也是看客最期待出现的一幕,因为机关坐骑一旦出现,配乐顿时激昂,被打得惨兮兮的应龙将会立刻反败为胜,而后大杀四方,所向披靡。 据杨菲说,她已经在家看完了七七四十九场,最后一场乃是应龙和女魃乘着自己的机关坐骑一同飞升而去,从此幸福圆满,没羞没臊什么的。 说着说着,双手捧心,一脸向往,好像她就是女魃似的。 不懂行的人看热闹、看故事,懂行的人一听就明白、一看就晓得,这已经涉及礼乐的范畴,很有点移风易俗的意味,虽然这意味并不算明显。 否则台上那些人偶将会冠上一些身份,比如道家天尊,佛门菩萨之类,胜败也会另有说道。 风沙当然是懂行的,对此乐见其成。这是墨家与偃师一脉世代交好的原因,也是他毫无表留帮助韩晶重建偃师的原因。 因为两家有着共同的核心利益,那就是对机关术的重视,以及对工匠的态度。 偃师刚刚重建,影响力不大,一旦发展到一定的程度,百家绝对不会视而不见,那时才是韩晶最难熬的时候。 亦如当下的杨朱。 想着想着,风沙又开始魂飞天外。 他老是发呆的习惯,身边人都很清楚。 杨菲当然不清楚,忍不住拿手肘碰了碰马珂润,小声道:“珂润姐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会喜欢这么个木头,进门到现在,说的话一只手就能数完。” 马珂润心道主人木讷?那是因为你不值得他开口,面上笑道:“我就喜欢他稳重嘛!难道你喜欢油嘴滑舌的家伙?” 杨菲道:“油嘴滑舌当然不行,但也不能太闷了,要不往后多没趣呀!” 马珂润嘻嘻一笑:“你看你,想男人了吧!” 杨菲顿时不依,两女笑闹起来。 就算这样,马珂润也不忘给主人续茶水、添点心。 杨菲瞧在眼里,神情黯淡下来。以往她一向鄙夷某些女人,然而今天的事情,母亲的态度,让她忽然明白,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好像与人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沉默地观看一阵,台上忽然声乐齐收,光影渐黯,出场过的人偶成排立于台上,操偶师也穿着与人偶相同的华丽服装,立于人偶之后。 有男人有女人,女人无不妙龄,个个花枝招展。 男人则有青年有少年,个个英俊。 尤以女魃和应龙的操偶师最为出色,两人并肩一起,宛如金童玉女。 台下撒钱之余,不乏哄闹,吵着还要再看。 有侍者出来致歉,言说操偶师疲惫,明天继续云云。 二楼有人朗声报赏,直接送上不菲的金银。 第一个人开了口,就有第二人跟着报赏,于是报赏开始此起彼伏,数额也迅速大了起来。 风沙好奇道:“今天不都演完了吗?他们到底在争什么?返场吗?” 这个问题马珂润显然答不上来,赶紧推了发呆的杨菲一把,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杨菲猛地回神,闻言脸蛋红了:“谁出钱最多,谁就能先选操偶师陪侍,再按打赏金额依序选择。” 顿了顿道:“其实这些,这些女人是杂戏班花重金从附近青楼请来的花魁,并非操偶师本人。人家东主没有隐瞒,大家也都清楚,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这么有瘾。” 她故意没提台上的男人,因为跟花魁的来历差不多,她没好意思说。 总之,来此看傀儡戏的观众绝对不止男人,也有女人,而且出手比男人还要大方,争得也更凶。 风沙一听就知道杨菲也不是很明白情况。 这么反响热烈的表演,二楼更明显坐满了富贵人士。这用得着花钱请花魁?花魁巴不得过来当这个噱头呢! 所以这家东主绝对是两头拿钱。一头拿顾客,一头拿青楼,心黑点还可以找花魁拿钱,甚至来个人财两得。 就怎么争了好一阵,台上诸人名花有主、名草有地,纷纷退场。 马珂润向杨菲问道:“没见走多少人,接下来还有什么表演吗?” “当然是宫门剑器了,宫大家的剑舞,堪称绝世,连陛下都赞不绝口。金口玉言,封为当世公孙。”公孙即前唐公孙大娘,以剑器舞惊动天下,堪称盛唐第一。 杨菲眼睛亮闪闪的:“不管什么场子,如果不来场剑舞压轴,根本开不下去。我之前派人去京城,想请宫大家来一趟许州,可惜听说宫大家带着升天阁往北去了。” 马珂润忍不住瞟主人一眼,见主人眉眼都笑开了,赶紧道:“既然有剑舞那定是要看的,就怕东施效颦,辱没了宫大家的绝艺。” 杨菲嗯道:“后街比邻武堂,有几家剑舞还是不错的,其中就有这家。” 她凑头近些,低声道:“有些武堂弟子会戴着面具过来表演,赚点零花,人家确实武功高强,剑法高超,不似其他地方尽是些不堪入目的莺莺燕燕。” 风沙失笑道:“杨小姐还真清楚门道,好像此间常客啊!” 杨菲脸蛋一热,心中不悦,垂眸不语。要不是碍着马珂润,她这会儿就要发火了。心道刚才觉得你呆,没想到嘴还欠。 她毕竟是杨家大小姐,从小没人胆敢忤逆她,虽然家教良好,并不代表好相处。 也是今天受到了严重打击,加上母亲有求于人,又对马珂润生出了好感,所以态度才这般好,平常待人可没有这么乖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帮人消气 杨菲没有说错,其后果然有蒙面剑女,登台舞剑。 极其凌厉的剑芒,说明此女确实会武功,练过剑。 不过,要说剑舞那就十分勉强了,只能说确实在模仿升天阁剑舞的舞姿,与宫青秀的风范仪姿根本没有可比性,武功剑法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比侍剑都差远了。 凌空的部分居然还要借助撑杆之力,虽然也有点飘飘感,仙气自然半点皆无。 尽管摆开的排场小了不少,好在配乐和扮相看着似模似样,唬住没有亲眼看过宫青秀演舞的人,倒也勉强够了。 这种剑舞,当然不入风沙之眼,不过还是很开心,毕竟许久没见宫青秀了。 两人皆在旅途中,收发信件极为不易,至今也只往来过一封信,他确实相当记挂,十分想念。 恍惚间,还真像宫青秀于眼前翩然剑舞,不禁悠然神往,仿佛看见佳人嫣然回眸,温柔如故。 他正想得神采飞扬,隔壁传来一声长笑,笑声中似乎透着理所当然的张狂:“跳得不错,重赏。” 剑舞女子明显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此后不仅舞姿频频走样,像是连剑都拿不稳的样子。 在场习武的人毕竟是少数,懂剑舞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大家更加关注此女的身姿身段,察觉不对的人并不算多。 风沙被笑声打断遐想,剑舞又过于走样,他再也无法将宫青秀代入,当然很不高兴,不再关注台上,低头喝茶。 马珂润见主人不悦,不悦道:“怎么跟刚才判若两人,像见活见鬼似的。” 杨菲不悦道:“她是武堂弟子,听见我三叔来了,还能站稳就算不错了。” 风沙的视线立马投了过来。 马珂润啊了一声:“你三叔来了?” 杨菲神情莫名地道:“刚才说重赏的就是他,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马珂润问道:“武堂弟子干嘛怕你三叔。” 杨菲道:“因为他就是振武武堂的堂主。武堂不许弟子擅自打短工,她被逮个正着,当然害怕。要不是三叔夸她而非训斥,恐怕她现在连站都站不住。” 马珂润还要再问几句,风沙轻咳一声,截话道:“既然你三叔来了,不如去打个招呼?” 杨菲轻哼道:“我三叔这人,嗯,怎么说呢!命犯桃花,我才不想去污眼睛。” 其实她还有话没说,三叔从来只会对女人大方,突然一句“重赏”,肯定又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甚至谁家的嫂子,正摆阔追求呢! 如果摆阔不从,通常就会发狠了。总之,软硬兼施,从来没有失过手。 果然又听得隔壁传来冷笑:“凑婊子,给脸不要脸是吧!三爷我追了你几天了?”尽管没有刚才长笑声音大,包厢的隔墙还是隔不住的。 “你可着许州打听,三爷我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今天有事出了趟城,还不忘赶回来陪你。反正今晚我睡定你了,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大点声好不好?” 杨菲脸色一变,豁然起身,一下子冲出门去。 马珂润则一个激灵竖起耳朵。她听出来了,这是授衣小姐的声音。 风沙慢腾腾地起身出门,马珂润赶紧跟上。 两人跟着杨菲去到隔壁包厢,进门看见两个劲装男子歪在墙角,两名面貌冷肃的靓丽少女按剑堵住了杨菲。 更里面点,授衣正单手抓着一个男人的脖子,尽管这男人的身材比她高大多了,她却像掐着一把轻飘飘的稻草,直接举过头顶,还有些俏皮的左右晃荡。 任谁被这样掐着脖子举高都不可能说话,甚至连喘气都休想,授衣像是一点都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一个劲地追问道:“你倒是说话呀?怎么不说话了?” 马珂润立刻认出这确实是授衣小姐和她手下的两名剑侍,两名剑侍显然也认出了她,与她一起转视主人。 风沙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两名剑侍登时收回目光,继续横剑拦住杨菲。 杨菲推了两把推不开,抬头瞧见三叔的眼珠充血浮凸,几乎都快瞪出眼眶,脸色更是紫得发黑,急声道:“他,他要死了,你,快松手。” 授衣这才不紧不慢地转目望来,看见马珂润便是一呆,看见主人又是一喜,转念松手道:“他刚才说他生气了,我这不是帮他消气么!” 魏老三噗通一声跌到地上,双手压着颈子干呕个不停。 授衣吩咐一声,两名剑侍让开路。 杨菲急忙忙地扑进去,胡乱给魏老三拍顺气。 魏老三这口气总算喘了上来,翻着白眼喘息道:“你,你,你这是帮人消气?你分明是让我断气。” 授衣嫣然道:“断气不就消气了嘛?哪里不对了?” 魏老三再度睁大眼睛,死死瞪住授衣,见她神情又娇又媚,脸上喜色跃现,倍增明艳,心中怦怦连跳好几下,谩骂的话吐到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授衣见到主人心里开心,所以难掩悦色,却令魏老三更加怦然心动,一股恼气硬是提不起来,噎了半天,郁闷道:“我以为我够能扯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能鬼扯。” 杨菲不解又不满地斜目睨视授衣,嘴上问道:“三叔,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以三叔的脾性,差点被人杀了居然不发飙,真是咄咄怪事。 魏老三伸手撑地,十分窘迫地爬起身道:“她,哦,她是江湖上的朋友,最近在武堂借住,我,我认识她好几天了。” 授衣俏脸一寒,冷笑道:“魏堂主,原来你还知道我是江湖上的朋友,就凭你刚才那副嘴脸,当我三河帮好欺负么?” 杨菲当然没听过三河帮,在她看来,江湖就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扶住魏老三,脸上满是鄙夷之色:“哪里来的江湖蛮妇,胆敢行凶伤人,信不信我让官府拿你。” 授衣不禁错愕,旋即展颜冲魏老三道:“江湖事江湖了,扯官府算怎么回事?” 此女毕竟是跟着主人前后脚进门,她不清楚两人什么关系,所以没敢说狠话。 魏老三当然知道三河帮的厉害,要不是刚才色迷心窍,一时冲动,绝不至于对授衣口出秽言,还差点动手动脚。 他咳嗽两声道:“菲儿别乱说话,要是让官府拿下她,恐怕过不了多久,三河帮的舰队就会溯着颖水杀过来了。” 这句话其实隐有含义,绵里藏针。 在场除他之外,只有风沙和授衣听懂了。 “三河帮确实对颖水水运很感兴趣,这也是我登门求见魏堂主的主要原因。但是淮水才是主流,颖水仅是淮水的一支支流而已。” 授衣淡淡道:“魏堂主以为这样就能拿住我,是不是太小瞧我三河帮了?从南到北,长江黄河,三河帮的货船畅通无阻,不是靠人施舍的,更不是送女人送通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现状 随着三河帮突破大运河,往北溯至黄河,已经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倒不是说三河帮本身实力多么雄厚,而是在打通水运的同时打通了各处关节。 基于水运的丰厚利益,与各处当地的实权人物或者势力相互结合,谓之盟友。 在各地盟友的支持下,三河帮直接招纳本地水帮于麾下,比如原先是某某帮的某某帮主,现在就是三河帮某某分堂的某某堂主。 依据势力的大小和重要性,职位有高有低,可能仅是个执法,甚至更低。 如此下来,看似扎根,其实不稳。今日盟友,明日仇雠的事情屡见不鲜。 一旦某处盟友翻脸,三河帮于当地的羽翼转眼之间就会被人家彻底铲除。 风沙未雨绸缪,直接拉上魔门参与三河帮的水运生意,且占有相当份额。 魔门各派为了自身利益也会为三河帮保驾护航,使其羽翼可以在地生根。 尽管还远远谈不上扎根,好歹不再是枯蓬断草,随便来一阵风就吹没了。 如此双管齐下,三河帮势力膨胀之快,连风沙都为之咋舌。 从南到北,三河帮的货船几乎畅通无阻,只剩夹在长江与黄河之间的淮水。 淮水沿线乃是北周与南唐相抵的对战前沿。 随着北周的战备紧锣密鼓,两国战争一触即发。 淮水南北两岸的形势迅速紧张。 重者直接封锁水道,封闭内外水门。轻者亦全面整肃码头,严查过往船只。 短短月余时间,通航与货运困难,陆运尚可勉强维持,水运根本无从谈起。 淮水沿线城镇至周边乡镇,人货往来逐渐中断,民生物资开始缺乏,物价飞涨。 直接导致走私盛行。 傻子从别处运点物资过来都能赚个盆满钵满。不过,这是拿身家性命在搏。 毕竟两国水师横陈,战舰往来如梭,各地皆归于军管,到处都有士卒驻巡。 仅有寥寥一些手眼通天的人或者势力的船只,还能够顺畅往来。 对三河帮来说,形势何止大好,正是打通淮水全线的最佳时机。 无他,大树底下好乘凉。 三河帮乃是目前唯一一个在北周和南唐两边都可以吃得开的水帮势力。 两国高层心照不宣地默许三河帮介入,三河帮的船队等同于公开走私。 不仅因为风沙、四灵和隐谷都是三河帮的后台,更因为盐铁粮食等大宗货物,必须倚靠水运才足够便捷,靠陆运不仅旷日持久,一路上人吃马嚼,消耗极其巨大。 不运还不行。尤其这些物资关乎民生,一旦短缺,必定生乱。 对两国来说,确实需要开这么个口子,三河帮也的确是最合适的势力。 最关键,没有第二个势力可以取代。 要么北周不信任,要么南唐不信任。同时得到两国信任的其他势力,短时间也难以整合足够规模的船队,顶多零敲碎打。 在此形势之下,哭着求着吵着要归附三河帮的淮水帮会多如过江之鲫,水手船只乃至战舰都是现成的,塞也要往三河帮手里塞。 三河帮当然不会什么帮会都收,尽管挑肥拣瘦,船队,甚至舰队还是滚雪球般扩张,远比长江和黄河沿线更为迅速,简直疯狂。 淮水沿线,及淮水支流沿线的地方豪强,乃至地方官府,不分北周和南唐,望三河帮如同大旱之望云霓,不仅渴望,而且渴求。 比如陈许商会,哪怕在陈许二州势力再大,如今人货往来只能通过洛江线陆运,无法经颖水至淮水,等于跛了最重要的一只脚。 授衣以三河帮执剑的身份登门拜访振武武堂,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隆重招待。 这并不意外,但凡对当今形势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把她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所以,风沙才会让她去武堂探底。 不过,魏家姐弟这几天还有更焦头烂额的事情需要处理,事关他们的生死存亡,又涉及陈许商会,商会正值动弹不得,无法商谈水运事宜,授衣这才被晾了下来。 两人一时也无暇他顾,只能让身为武堂堂主的魏老三以江湖人的身份接待之。 魏老三就是个心里没数的色胚,更是鼠目寸光,完全不明白授衣对如今的陈许商会多么重要,单纯以为三河帮贪图颖水水运之利,派授衣前来接洽商谈。 既然觉得人家有求于己方,授衣人又特别漂亮,自然动起了歪心思。 魏老三一向无法无天,凡是他看上的女人,无论什么身份,多么矜持,多么高傲,最终没有一个能够顶得住他的软硬兼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奈何三河帮威名在外,江湖上已经认为三河帮的势力绝对够资格成为天下十三帮会之一,仅是缺乏立威之战。 魏老三再浑也知道好歹,绝不想惹得三河帮拿魏家来立威。 于是老老实实地追求了好几天,每天搞得花样百出,偏偏没有预计的回应。 他头次遇上一个自己得不到,还无可奈何的女人,心里那个痒啊!征服欲几乎溢出脑袋,都快烧开。 奈何人家就是不冷不热,爱答不理。 魏老三何曾为一个女人花费这么多心思,浪费这么多时间?终于忍不住恼了,才有今晚这场爆发。 结果差点被授衣给活活掐死,后又一番话,让他好像被一盆冰水当头瓢泼,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三河帮的货船能够通畅大江南北,当然不会是大风刮来的。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是三河帮沿着水道无所不窜。 没有足够分量的压舱石,早就被各地的地头蛇给掀翻了。 魏老三只是好色,并不是笨蛋,但要说怕倒也不至于。授衣再是背靠三河帮,也仅是个执剑而已,不算高层。只要他不把人家怎么样,人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想通之后便即打了个哈哈,试图把事情给抹过去:“授衣你误会我了,我拿你干什么?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女,嗯,和她的,菲儿,这两位朋友谁呀?” 却是看见了马珂润,眼睛亮了起来。 他和杨魏氏商量好对策,意图安排王艳领马家兄妹住进武堂,然后他尽快搞定两人,通过两人让马玉怜说服玄武观风使对他们高抬贵手。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陌生人出现在杨菲的身边,他当然猜测两人就是马家兄妹,也当然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心道真是赶巧,送上门来了。 杨菲赶紧将两人的身份介绍了一番,着重介绍马珂润,对陈风一语带过,语气颇有些不屑,明显觉得陈风配不上马珂润。 魏老三一听两人是情侣,眼睛更亮。 这种男方高攀女方的情况,他不仅知道怎样对付,而且经验丰富。 只要拿住男方的把柄,男方将会因为畏惧女方,从而言听计从。 然后,通过男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女方给拖下水。 至于怎么拿住男方?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不偷腥的猫,更没有见过柳下惠。在他看来,一个男人坐怀不乱只有两个原因:怀中的女人不够漂亮;漂亮的女人不够多。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一波接着一波 其实杨菲领了母亲的任务,务必要让马珂润住进武堂。 至于珂海,正带着王艳去查抄柯家,将由她母亲负责。 如今,凑巧遇上身为武堂堂主的三叔,于是顺嘴邀请。 魏老三对邀请两人入住武堂的目的心知肚明,自然顺水推舟。 授衣暗自欣喜,她现在就下榻武堂,巴不得离主人越近越好,于是附和了几句。 马珂润见主人没有反对,答应明天就过去。毕竟行李还在码头客栈。 魏老三赶紧表示他可以派人过去取来,也可以直接让客栈派人送来。 明显不想节外生枝,希望两人尽快住进武堂,越快越好,最好今晚。 如此热情,当然惹人生疑。不过,风沙并没有计较,因为授衣在桌下勾他的脚。 尽管面上毫无异样,芳心毫无疑义正在荡漾。 看杂戏的花楼位于武堂后街,后街自然有后门。 一行人进门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除了觉得武堂占地不小之外,也看不见什么。 魏老三指派一个手下安置马珂润和陈风,然后立马跑没影了。 马珂润很快明白为什么了,原来两人被分别安置在两座不同的院落,中间隔着整整一座花园,其他院落都有客人了,比如授衣及其手下。 她和主人对外的身份仅是情侣并非夫妻,人家这样安排合情合理,说不出什么不是,加上魏老三人又不在,仅留下一个做不了主的手下。 马珂润恼火极了,好不容易跟主人扮成情侣,结果还没来得及讨好就分居了。 授衣倒是十分高兴,附近两座院落的住客都是她手下的剑侍和弓弩卫,以三河帮的身份入住,亲自负责两院的防卫和外围的巡逻。 换而言之,这里算是她的地盘,想要干点什么,实在太容易了。 果然风沙进房不久,授衣堂而皇之地敲门进来,一进门就扑上来撒娇,撒着撒着,风沙的衣服就松了,腰带也散了。 正在这时,敲门声又响,风沙只好稍作整理,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对玉人,肤白貌美,红唇皓齿,眉目含羞。 月光照下,细如凝脂的脸庞上散发着柔和的辉光,衬得一对双瞳黝黑澄透。 尤其素颜素衣,披发薄裙,寒风中瑟瑟发抖,越发显得娇柔可怜。 更是羞滴滴地言说过来服侍陈公子梳洗入眠。 风沙当然毫不犹豫地婉拒,反手把门给关了。 授衣当然知道这是魏老三搞鬼,心里不爽极了。不过这会儿也算回过神,过去点起燎炉暖房,然后烧水焚香什么的。 服侍主人沐浴更衣之后,她没去暖床,反而跑去化妆,居然扮成了她姐姐流火。 姐妹俩乃是双胞胎,除了痣的位置有所不同之外,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风沙平常是靠唇色、发型、装扮、言语习惯,乃至尾巴来区别两女。 一般来说,姐姐相对沉稳一些,妹妹相对活泼一些。 流火和授衣平常亦是如此。 当抱枕的时候,两女又截然相反。 流火十分大方,授衣向来羞涩,如今扮姐姐扮得似模似样,不仅做派像,性格也像,特别主动不说,居然还以姐姐的口吻说些闺房私语。 比如以流火的身份跟自己做某些比较,问她和授衣谁的手感更好之类。 风沙心道你还真会玩。 两人乱着呢!敲门声又响,马珂润敲门道:“主人,我能进来吗?” 她故意压了嗓子,像是叫门的猫咪低低地轻唤,嗓音特别腻人,语气十分柔媚。 风沙正忙呢!含含糊糊地道:“不,不用了,你走吧!” 马珂润哦了一声,在门外迟疑少许,退去。 外面安静了一阵,敲门声再度响起,响了几声,房门直接打开了。 这下,风沙火了。 他当然不会怪自己忘了上门栓,只怪马珂润好没眼力价,刚要张嘴骂人,结果扭头一瞅,人都傻了。 郭青娥站在分隔内外的屏风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神情十分平静,瞧不见半点喜怒。 授衣的身子顿时凉透了,从火热变成冰块,僵得跟什么似的,噗通一下翻到地上趴下,连头都不敢抬,就一个劲地发抖。 空气静止了许久,风沙偷偷摸摸扯来外袍把自己一裹,干笑道:“永宁,你怎么来了。” 虽然永宁松了口,允许他可以跟贴身侍婢亲近,但是被永宁亲眼看到,那是另一码事。 郭青娥道:“我在客栈等你回来,你没有回来。有人过来取你的行李,我担心你出事,跟过来看看。” “行李,对行李!”风沙做恍然大悟状:“我的行李呢?” 郭青娥轻声道:“被人拿去翻查。” 风沙耸肩道:“查就查呗!仅是些衣物干粮,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郭青娥淡淡道:“我知道。” 风沙呐呐闭嘴。两人之间仿佛冷风卷过残叶,气氛好生尴尬。 这时,敲门声又一次响起,马珂润在门外道:“主人,还是我,我能进来吗?” 风沙差点捂脸,赶紧叫道:“不,不行!” 马珂润本就生疑,这会儿更是疑虑丛生,担心主人出事,迟疑少许,拿肩顶门,硬是撞了进来,停也不停,直往里间扑,转过屏风就是一呆,伏身道:“夫人。” 她外面裹了件厚长的毛披风,若只是寻常走路,严严实实的半点不露,然而这合身一扑,披风一展,露出里面仅有的一件纱罗衫,异常镂空,直接透肉那种。 风沙看得清清楚楚,郭青娥自然也瞧得明明白白。 穿得这般一览无余,过来干嘛,简直一览无余。 风沙不禁捂脸,这才真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永宁解释,外面传来脚步声,也是因为房门没关,声音特别清晰,绝对不止一个人,而且明显都是女人。 有个十分动听的女声在门外道:“陈公子,行李拿来了,我们给您送进来?” 也不待风沙回答,进来一行莺莺燕燕,足有七八个之多。 全部进来之后,有人顺手把门关了,然后在厅内排成一排。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在打开行李,解开包裹。 风沙忍不住伸头过屏风查看,还真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眼神忽然一定。哪里是解包,分明是解衣,还是一齐。 他心肝一颤,杀人的心都有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风洗尘缨 风沙气急败坏地冲出屏风,连推带踹把一众莺莺燕燕全部赶走,然后猛地关上房门,咔地上了门栓。 待他回身,郭青娥已经来到外厅,授衣和马珂润可怜兮兮地跟在她的身后,无不缩颈垂目,一副受气小媳妇样。 郭青娥道:“飞尘,你过来坐呀!我有话跟你说。” 风沙感到后颈凉嗖嗖的,忍不住拢了拢衣衫,入座干笑道:“永宁,你也坐。” 郭青娥跟着坐下,同时把一个蓝布小包放到主座和此座当中的木几上。 风沙这才留意到她一直拿着这个小包裹,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郭青娥看他一眼,伸手解开小包,露出一卷艳丽的绢帛。 风沙瞧着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历。 郭青娥解释道:“我发现有人要取你的行李,于是抢先把此物拿走了。” 风沙伸手掀开一角,好奇地看了一眼,额汗顿时流了下来,将绢帛啪地按住。 掀开那一角,露出一行字:风洗尘缨图 东鸟驻点主事王夫人闺名缨缨,当初为了讨好他,弄了个酒池肉林,还请来一位秘戏师,当场画了一副秘戏图。 王夫人正是此图女主,当然也有他,且被王夫人和几名蒙眼少女拥在酒池畔。 画中的他面孔十分模糊,然而神韵鲜明,但凡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诸女则媚态横生,纤毫毕现,状貌远比春意还要昂然。 郭青娥轻描淡写地道:“你说行李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所以这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看来是我误会了。” 风沙十分尴尬,感觉自己不像按着绢帛,而像按着火炭,结巴道:“这个,别人送的,其实我,我根本没有当回事,不知谁塞进来,啊!肯定是绘声那个蠢丫头。” 他的随身行李向来由绘声负责,绘声又喜欢揣摩他的心思,肯定认为他对王夫人怀有别样心思,所以一直把此图随身携带。 从东鸟到南唐,再到北周,直到离开开封。 后来林羊羊,东果,乃至现在的马珂润,都曾负责整理过随身行李。 这种秘戏图,多看一眼都会羞死人,三女自然不敢多问,也就老老实实的打包,一直带到现在。 永宁恐怕早就发现了,没有揭破而已。 风沙偷瞄郭青娥一眼,赔笑道:“我现在就烧了它。” 郭青娥古井不波地道:“烧图还是烧人?” 风沙顿时闭嘴。 他刚还和授衣鬼混来着,且被永宁逮个正着。 秘戏图仅是死物,哪有真人对永宁的刺激大。 郭青娥轻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风沙本以为她会追究个没完,闻言愣了愣,忙道:“寒冬腊月,出行不易,不如留在这里过个年。正好我积了很多信件要回,得空一次写完。” 旅途中收信发信十分不易,毕竟沿途没有他的联络驻点,必须通过四灵中转。嵩阳小镇吃过四灵的亏之后,他有些信不过四灵的渠道,许州四灵更是烂透了。 所以他打算派人顺着颖水前往淮水流域,通过三河帮的驻点把信发出去。 奈何他身边人手就这么多,当然不可能发一封信就派上两个人,所以打算一口气把所有该写的信写完,然后一齐发出去。 郭青娥思索少许,凝视道:“青娥希望你就写信,不忙别的事。” 自称青娥,意味着她是以道侣的身份说话,也意味着代表隐谷。 风沙看她一眼,沉吟道:“这个,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郭青娥美眸光转,回他一眼:“你说什么?” 风沙登时缩缩颈子,正色道:“我说求之不得。有青娥仙子在旁红袖添香,我一定写信写得乐不思归,乐而忘蜀,流连忘返,留恋不舍……” 郭青娥嫣然道:“贫嘴。” 风沙见她总算笑了,松了口气,把头凑近,再度赔笑:“来都来了,别走了。” 郭青娥盈盈起身,美眸轻睐:“你在这儿不是挺好吗?美婢轮番陪着,美人成群结队,岂不乐不思归,乐而忘蜀,流连忘返,留恋不舍?” 风沙追起身,捉住郭青娥的手,紧紧攥住,继续赔笑:“别生气了。正因为诱惑太多,更需要你管着嘛!” 郭青娥微微偏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 风沙还来不及高兴,郭青娥又补了句:“不过我现在不想跟你讲道理。” 风沙立时苦下脸。 郭青娥道:“我知道我允许过你什么,趁我后悔反口之前,你最好把手松开,我真的要走了。”就是允许风沙可以跟贴身婢女亲热。 风沙摇头不松,反而攥得更紧。 郭青娥回眸凝视一会儿,目光软下,叹气道:“既然你不愿意走,那么我有点事必须要回一趟隐谷,早去早回,争取赶回来陪你过年。” 风沙眸光幽闪几下,挥了挥手。 一直伏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的授衣和马珂润顿时如蒙大赦,起身退到门外。 两女现在算是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了。 尤其是授衣,大受震撼。 她跟在主人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了,还从来没有见过主人如此低声下气,居然埋头挨教训、抬头赔笑脸,连半点脾气都没有。 风沙拉着郭青娥的手扶她回座,扶着香肩问道:“因为杨朱么?” 郭青娥答非所问道:“陈许二州事关隐谷大局,你留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干,在他们眼里,依然等同于给弓绞弦。你留得越久,弓弦越紧,我必须回去松弦。” 风沙沉默不语。他硬留下不走,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写信,也不是为了过年,过年难行更算不上什么理由,主要是给飞歌和斩邪保驾护航。 两人就像楔子,正在往杨朱的七寸上猛钉,只要钉住了,钉牢了,无论杨朱如何挣扎,最终难逃一死。 但是钉进去的那一刻最难。因为蛇太滑,又在板,如果少了他这只箍蛇的铁手,楔子很可能滑开钉偏。 “你呀!难道不知道自己在人家眼中是个什么形象?说你穷凶极恶,不为过吧?自从你踏足许州,知道有多少人提心吊胆,彻夜难眠吗?” 郭青娥柔声道:“从昨天到今天,我一共收到八封飞传,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你居然还赖着不走?如果我再不回去解释,信不信他们就会带着人杀过来了?” 风沙淡淡道:“我已经占住许州大势,无论是谁,无论带多少人杀过来都没用,我不相信有人能够拦住我。我的底线是杨朱必须彻底剿灭,底线之上,随你心意。” 郭青娥垂首思索良久,启唇道:“如果你能在时间上做些让步,这个条件并不苛刻,我相信他们绝对不想因为杨朱跟你翻脸。” 杨朱也是儒家的死敌。 若非在陈许二州看到制约军使的模式,可以改变近百年来军使割据的状态、重武轻文的格局,根本轮不到风沙动手,隐谷早就把盘踞在自家门口的杨朱给连根拔了。 风沙胸有成足地道:“忠武军开拔南征之前,绝不会发动。” “他们也打算在此之后动手。” 郭青娥脸色莫明地道:“你和他们并无冲突,反而可以联手。” 风沙听她反复强调“他们”,心知道门其实并不乐见杨朱被灭,郭青娥亦然。 毕竟杨朱和道门之间的渊源实在太深了。 “夫妻一体,你可以就此事代表我跟他们商谈,无论谈成什么样,我都认账。” 风沙看似毫无保留,其实很有保留。 因为郭青娥只能以妻子的身份代表丈夫,代表不了墨修。 墨修绝对无法容忍杨朱流毒于世,那定是要往死里弄的。 郭青娥神色微黯,起身道:“我快去快回,一定赶回来陪你过年。” 风沙一本正经地道:“我一定守身如玉,等着你赶回来陪我过年。” 听他调戏自己,郭青娥两颊微晕。尽管心情依旧沉重,好歹不那么难受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流毒 柯家外院,一众衙役押着惊惶惊恐的柯家老小鱼贯出门,不乏呵斥喝骂,不乏拳打脚踢,甚至刀棍乱砸,不像赶人,倒像赶着一群畜牲。 王艳一直在旁边呆呆注视,脸上神情异常复杂,没有复仇的快意,待到整院净空之后,忽然纵身扑入珂海的怀内,放声痛哭,久久不息。 父亲为了弟弟,把她和妹妹卖给柯家是事实,不管现在怎么报复柯家,也无法补偿她心中的痛苦,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珂海轻轻拍着王艳的背部,安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怀念,明天重新开始,我相信只会更好,不会过更坏。” 王艳抽泣的颤抖渐渐微弱,埋在珂海怀中的脸庞反而贴得更紧,似呓语,似呢喃,更似哀求:“你不会抛弃我是吗?” 珂海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不会”。 王艳双手抱得更紧,珂海的许诺令她不安的心,稍稍的心安。 这种感觉令她暖心,沉溺良久,回神问道:“他们会被打入大牢吗?” 王艳抱太紧了,令珂海有些无奈,又不好推开,忙不迭地道:“会。” 王艳猛地扬起脸庞,眼波闪碎:“俗话说祸不及妻儿,何况这么大一家子,总不能因为柯秋作恶,连累这么多人吧!” 母亲和长嫂被打入大牢之后,不堪凌辱,双双自尽,给当时的她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所造成的伤痕,至今未能愈合。 珂海沉默一阵,轻声道:“就算你好心高抬贵手,他们也不会领情,只会记仇。相信我,斩草不除根,流毒无穷。” 他是弓弩卫秘营收留的孤儿,一个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孤儿,对于把他变成孤儿的那家人来说,他就是流毒。 其实王艳也是柯家的流毒,但是她显然不懂流毒的危害,坚持求情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那些无辜的妇孺?” 珂海再度沉默,少许后道:“我可以嘱咐一声,争取只诛首恶,放过其余。” 王艳闭上眼睛,羞涩地嗯了一声。 这时,有个青年快步接近,看了两人一眼,状若无事的在旁边踱步。 珂海松开王艳,报了声歉,然后过去与青年凑头低语。 青年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王艳,凑嘴附耳道:“赵姑娘的意思,玉怜公主看在王艳的面子上,劝说风使君对陈许商会高抬贵手。” 珂海微怔,皱眉不语。 玉怜公主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给王艳面子,除非王艳跟他这个玉怜公主的“侄儿”关系极为亲密。 如此一来,王艳在人家眼中的分量大不相同,等若一步登天。 然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对王艳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青年转回目光,凝视道:“赵姑娘和玉怜公主正在等你回话。” 珂海心下无奈,面上正容道:“是。” 他无需操心别的事,只需让人觉得他与王艳关系亲昵足以。 也正是这件事让他十分难受,毕竟他心里还惦记着马珂润。 当日深夜,魏老三受到大哥和大姐的邀请,连夜赶去城东,与两人会见于密室。 密室里荡漾着轻松的氛围。 “当真不容易啊!”魏主事长叹道:“风使君总算松口了。” 杨魏氏笑靥如花:“你们是没看到两位墨者接令时的表情,那种无可奈何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实在太解气了。” 魏老三忍不住问道:“我这边姓陈的小子油盐不进,你那边怎么松口了?” “这件事你是有功劳的,王艳不就是武堂的人嘛!我送风使君回去的路上,听到玉怜公主提及此女,正在跟她的侄儿相恋。” 杨魏氏含笑道:“于是我赶紧插了句嘴,说此女乃是你的亲传弟子,玉怜公主这不就马上帮我说话了?风使君这才松了口。” 魏老三眼神热切起来,凑近道:“要不是今天荷姑跟我讲,我都不知道这小妞是谁?也是奇怪,真要是美人,我能不认识?” 杨魏氏皱眉道:“那小丫头我见了,算不上什么美人,看着有些野,连清秀都谈不上,只能说是个小家碧玉吧!” “我就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魏老三恍然,转念道:“照你这样说,那小子怎么会看上她?以他的身份,不会没见过美女吧?岂不奇怪么?” 杨魏氏耸肩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萝卜咸菜,各有所爱,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这种事,谁说得准。” 魏老三若有所思地道:“倒是有些道理。我有时候吃腻味了珍馐佳肴,也会换几个小家碧玉尝尝鲜,解解腻。” 杨魏氏轻啐一口,叮嘱道:“你无论如何要忍住,千万别对她生歪心思。” 魏老三失笑道:“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一直不做声的魏主事插嘴道:“她亲传弟子的身份,你要立刻落实,今晚就落实,并且给她安排个合适的职位,清闲清贵不清贫那种。” 魏老三撇嘴道:“你直说让她当个没实权的长老不就得了。” “你傻呀?” 杨魏氏抬手一个暴栗:“她现在不过是个普通弟子,一步登天当长老?那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一旦传起些流言蜚语,那就麻烦了。” 一个少女骤拔高位,肯定桃色消息满天飞,怎么难听怎么传。 要是让玉怜公主侄儿误会王艳不检点,导致两人关系生变,岂不是亏大了? 魏老三揉着额头嘟囔道:“那就让她做个外堂执事,又有钱,又清闲。” 外堂执事就是专门负责维系各方面关系的人,吃喝玩乐全由武堂包了,只要能把关系维持住、维持好,平常干什么、去哪里,武堂根本不管。 通常这个职位都是由某某官员或者某某家族的亲眷充任,武堂中人大多晓得此类人物都有背景,所以大多巴着,轻易不敢得罪,地位有保障。 魏主事颌首道:“外堂执事不错。” 魏老三最不爽他这个样子,眉毛一抬,刚要说话,杨魏氏抢先道:“马珂润那边也不准放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尽快把那个姓陈的小子拿下。” “别提了。我给他送去阳翟最负盛名的姐妹花魁,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后来又把阳翟八艳送过去仍凭挑选,结果硬是被他赶出了门。他不会喜欢男人吧?” 魏老三叹气道:“反正我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个狠人,一群美人光着呢!还是数九隆冬,他居然舍得往外面赶,真不懂怜香惜玉……” 杨魏氏不关心这些,实在听得不耐烦了,打断问道:“难道你没主意了?” 魏老三道:“我还真想到个主意,就是太下三滥了,我都有点舍不得呢!” 杨魏氏不满道:“别卖关子。” “三河帮不是有个美女执剑正在武堂住吗?” 魏老三嘿嘿笑道:“如果那小子酒后乱性,侮辱不成,失手杀人,绝对可以把他拿死,要干嘛干嘛!” “不准节外生枝。” 魏主事沉声道:“我告诉你,三河帮跟四灵关系密切,听说有大人物罩着,上面严令许州四灵帮衬三河帮,可见背景,如果露了底,我们麻烦大了。” 魏老三翻了个白眼,理也不理。 杨魏氏哼道:“我听说你一直追求人家,结果人家对你不假辞色,对吧?什么失手杀人,分明是你想趁人之危,再嫁祸与人,反正死无对证,是吧?” “知弟莫若姐,我就是这个意思。” 魏老三狞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魏主事岔话道:“今年收成不好,冬天又冷,许州的灾民比往年多了不少,我打算开仓放粮,赈济各乡镇的灾民,低价卖给百姓,让他们过个好年。” 魏老三呆了呆:“你发烧了?这是我们的粮食,凭什么要便宜那些贱民?有你这么糟蹋粮食的么?” 杨魏氏同样不解,缓缓道:“近月水运不通,确实陈了些粮,但是你想过没有,这样一弄,明年粮价会跌成什么样?不送,顶多死些贱民。送了,我们损失惨重。” “不是赈济陈粮,而是把存粮清空,你们别急,先听我说。跌价怕什么?粮贱伤农又不伤我,明年低价收,来年高价卖就是了。” 魏主事淡淡道:“军镇储粮只有三天,一旦清空存粮,忠武军吃什么?李重若不想激起兵变,那就只能纵兵掠百姓,造成民变。” 两人听得喜动于色。 “我说老大,难得看你顺眼一回。赈济灾民,这是天大的善事,如果李重胆敢派兵阻拦,不用等到空仓,就会闹起来。” 魏老三大笑道:“我们再从中煽动一下,保管那些贱民跟那些贱卒杀个兴高采烈,我们则坐旁看狗斗,看完吃狗肉。” “这是阳谋,置死地而后生,更是釜底抽薪。” 杨魏氏媚眸闪亮:“只要开始,我们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李重最终只能求我们从陈州调粮,他若敢乱来,我们把陈州的粮也给赈了,于是当下的死局迎刃而解。” “那些个贱民不知道许州的天是魏家的天,天下的雨是魏家的雨,雨润的地是魏家的地,地生的苗是魏家的苗,苗长的稻是魏家的稻,吃稻的人是魏家的人。” 魏老三得意地哼道:“他们还能有口吃的,应该感谢我们魏家仁慈。可惜你们俩就爱衣锦夜行,做善事从来不留名,这次定要给咱们魏家留下美名。” 魏主事正色道:“这次赈济,要让许州百姓知道,粮商吴家非但没有为富不仁,反而大仁大义。李重刚刚就任,不问青红皂白,斩其家人,辱其亲眷,才是真魔。” 杨魏氏心中赞妙,微笑点头。 “便宜那老小子了。” 魏老三嘟囔道:“我得让他家那几个美娇娘好好地补偿我一下,不然亏大了。” 魏主事道:“这个随你,但是不准再打纯狐授衣的歪主意。” 魏老三歪头道:“你当我傻啊?你说这么一大堆,不就是自觉胜券在握,让我别节外生枝么?放心吧!我不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明潮暗涌 “风少”高抬贵手,飞歌和斩邪暂且放过陈许商会,吴家立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这说明陈许商会早就有所预谋,更是蓄势待发,就等着这口气喘上来便立即发动。 时机掐得准好,几乎无缝衔接。 飞歌和斩邪常在街面跑,倒是亲眼目睹,有所耳闻,毕竟此事在阳翟民间引起轰动。他们确实感到奇怪,但是并没有多想。 两人并非阴谋家,脑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就算多想也想不到其中玄机。 甚至连李重听闻消息后都没有在意。毕竟吴家刚逢大难,差点被满门抄斩,为了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开仓赈济算是一种手段,完全在情理之中。 加上年节将近,没几个人会到处乱跑,各县、各乡镇之间的消息往来几乎中断。 仅有寥寥一些人知道许州九县都开始大量放粮。 风沙并非神仙,在许州又没有铺开触角,当然不知道这个情况,否则绝对会第一时间阻止。 与此同时,魏家三姐弟分头举宴,恨不能一日三宴。 午宴,晚宴,夜宴,宴宴笙歌。 魏主事以宴会召集陈许商会下辖的人物和势力,参宴者从州县官员到军镇军官,从几大家族到下属商行,乃至帮会,用以统一意志,贯彻施行。 杨魏氏以宴会缠住“风少”及随员,用以掩饰陈许商会的行为和目的。 魏老三继续盯着陈风不放,一面以武堂的名义宴请江湖人物,一面拼命地试探陈风的喜好,从江湖女侠到贵女良家,甚至连俊男都找来一群,围着陈风搭讪。 至于马珂润,完全被杨菲拖住。 杨菲本人懵懂不知,纯粹是应母亲的要求,要她和马珂润打好关系,她对马珂润也确实好感不浅,视为闺蜜。她的行为在实际上给魏老三围猎陈风创造了许多机会。 风沙偏爱清静,当真不胜其扰,一开始尚给主人面子,不得不出席几场宴会,后来干脆称病不去,结果前来慰问的人络绎不绝,不乏一进门就投怀送抱。 明明只在宴会上简单地寒暄过几句,人家却当真自来熟,不仅敢说,也敢脱。 风沙心知肚明,这肯定是魏老三授意。 这事在明面上挑不出理,毕竟都是“个人行为”,甚至有几个嘴甜的“怪”他魅力太大,让她们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情难自禁云云。 摆明就是一颗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换做以往,风沙肯定是蜜糖吃进去,毒药吐出来。他可是升天阁的东主,一早就在风月场里打滚,还能片叶不沾身,什么泥水也休想沾上他的身。 不过,现在家里有了女主人,他当然不会乱来,何况他答应守身如玉直到永宁赶回来陪他过年的。 后果就是这几天他不畏严寒,硬是以无上的定力,拼命地泡冷水浴,搞得他几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尤其他的体质确实太弱,顶起了黑眼圈,更是脸青唇白,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倒真似放浪形骸来着。 连着几天被人轮番上门,他实在不耐烦,突然灵机一动,躲到授衣下榻的小院。授衣自有手下帮忙挡驾。 自从躲到到授衣这里,一切消停,他总算落个清静。 说来也奇怪,魏老三居然没有过来纠缠授衣,也没有邀请授衣参宴,好像把授衣完全遗忘了。 风沙当然不知道这是魏主事要求魏老三不准节外生枝,对此挺好奇的,向授衣问道:“那小子不是一直追求你么?怎么突然没动静了?” 授衣脸色微变,生怕主人误会什么,赶紧解释道:“他专门弄些闹剧,婢子根本没有正眼看过,更没给过好脸色,应该是知难而退了。” 风沙更加好奇,追问道:“都是些什么闹剧呀?” “无非是显阔摆威风之类,浅薄的很,不值一提。” 授衣明显不愿提及这个话题,甜甜地撒娇道:“对了,听说街上摆开了集市,大家都去采办年货,不分昼夜,十分热闹。婢子陪您逛逛好不好?” 风沙想了想,婉拒道:“这几天耳根不净,信都没写完……” 授衣忙道:“眼看年节快到了,应该给夫人买点礼物嘛!” 风沙一拍脑门:“不错。亏得你还记得,我差点忘了。走走走,现在就走。” 授衣十分高兴,急忙忙给主人披上大氅,还往主人的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又给自己蒙上了脸纱,出门点了几个手下远远跟着。 因为要去市集,尽管两人走得后门,最终还算绕到了武堂前门的主街。 这两天一直下雪,昨天小雪,昨晚大雪,一直下到早上,刚停不久。 临近午时,街面上人来人往,踏出道路,屋顶、枝头及街边的积雪相当厚实,还有些由雪堆塑的雪狮。 雪狮的身上挂着些零碎的饰物,绸条红绳之类,点缀的十分喜庆。 一些幼童绕着雪狮嬉戏,不时抓起雪球彼此投掷,亦有零星爆竹响,或远或近。 空气中存有一缕缕硝烟气息,街上行人众多,各处白雾腾腾,大多背抱着年货。 亦有车马辘辘,无不满载。 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脸上皆有喜色,更不乏欢声笑语,节庆氛围十分浓厚。 两人刚到武堂门口,一行劲装男女恰好出得门来。 当中一位靓丽女郎正被众星捧月。裙色如梅,锦绒胜雪,走路有风,发动裙飘,袅袅婷婷,宛如寒梅顶风。 风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此女姿容姣好,发黑眸亮,脸白唇红,神情冷漠,予人冷艳之感,好像有些眼熟。 他转念想起来了,这不是暖春阁的素奴吗?对了,此女确是振武武堂的弟子,好像还是一届大比首魁来着,难怪出个门这么多簇拥,瞧得挺威风的。 素奴也看见了风沙,脸色倏然一变,把头略压,眼底掠过些许慌张,待看见授衣,神情又镇定下来,步子加快了一些,领着一行人抢先走到了两人的前面。 或许她也去集市的关系,风沙与之同路,一直跟在后面。 他和授衣悠悠闲闲走得不快,虽然素奴一行人人多,速度相对慢些,两人还是越落越远。 不知不觉,走到码头大街,原先刑台所在,已被积雪覆盖。 这里非但无人清理,过路的行人与车马也都似乎有意绕开。 码头不再像往日那样繁忙,看不见往来如流的搬夫。货箱货船,积雪堆满。 总之,一片白茫茫好生干净,连个脚印都没有,不见血污,也闻不到血腥味。 码头的冷清,与下两个街口形成鲜明对比,那里可是热火朝天,人头攒动。 不仅挤了个水泄不通,过往的行人背上了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人推着堆满粮袋的板车。 风沙忍不住拉了个行人问了几句,原来是吴家大开粮仓,贱价作卖,说是让要全城百姓过个好年。 还听说吴家在城门外也开了粥场,赈济灾民。此乃善举,自然让人赞不绝口,一口一个吴大善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抽丝 吴家开仓放粮,贱价作卖,百姓无不欢天喜地,个个交口称赞。 风沙在人群外面看不清楚,又不想往里面挤,转头打量一圈,冲着街边一座酒楼努嘴道:“走,咱们去吃午饭。” 授衣心道不是刚吃过早饭吗?怎么又饿了?但也没有多问,赶紧跟着主人过去。 一个小伙计从门内迎上来道:“实在抱歉,客满无座了。” 风沙就当没听见,径直穿过嘈杂热闹的大堂,走向楼梯上楼。 授衣抛给伙计一小串铜钱,跟着主人登上二楼,转目一看,果然座无虚席,虽然也就七八个席位,大约一半有屏风隔着。 小伙计屁颠屁颠地跟上来,赔笑道:“要不小的在露台那儿摆个小几,两位先将就一下,有了空座马上就换。” 授衣看了看狭窄的露台,目露不悦之色。 风沙伸手一指:“就摆那里。” 小伙计哎了一声,麻溜地搬上一方矮几,两个小马扎,勉强在露台上凑了一桌。 再度赔笑道:“实不相瞒,小店东主后厨都回乡了,现在只有茶水肉脯,也是吴府家人叮嘱,开了门方便大家歇脚……” 风沙掀袍坐下,抬手打断道:“有什么上什么。”转目盯着楼下,从这里可以看见街对面吴家粮铺的大门。 门外人头攒动,门内推推挤挤。 谈不上一览无余,但是人进人出看得清清楚楚。 伙计很快端上碗筷、茶水和一碟肉脯。 授衣一面拿热茶帮主人烫碗筷,一面顺着主人的视线打量对街粮铺,碗筷都烫完了,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奇特之处,忍不住问道:“您找什么呢?婢,我帮您找找。” 风沙随口道:“掐脉数,数人数,均粮数,再倍以时辰,可以估出这里一天大约放走多少粮。” 授衣一脸懵逼:“知道放走多少粮又怎样?” “加总其他讯息,比如放了几天?城内外几处?别处有没有之类。可以大约估个总数。知道的讯息越多越准,估计越准。最起码也能让我有个大致的概念。” 风沙低头喝茶,仅以余光留意对街的粮铺大门,心里实时估算的同时,还在慢条斯理地回答授衣的问题,摆明正在一心多用。 授衣听得一阵头晕,好半天才理顺当,好奇地道:“知道总数又怎样呢?” “如果放粮不多,八成是吴家为了重整名誉,再立信誉。” 风沙放下茶杯,拾起筷子,夹了块肉脯往嘴里一丢,含含糊糊地道:“如果放得过多,那么我就必须弄清楚为什么要放这么多了。” 授衣觉得主人明明讲得很清楚,偏偏她听得更加晕乎,疑惑道:“总归是赈济灾民,毕竟也是善举,还能有什么阴谋?” 风沙转目看她一眼,视线又转了回去:“知道放粮赈济又叫什么吗?叫做邀买民心。这并非小事,其实犯了大忌讳,因为只有皇帝本人才能够邀买民心。” 授衣呆了呆,小声道:“我以前见过官府赈济灾民,也有大户开粥铺……” 她忽然会意到这是在质疑主人,赶紧住嘴。 “皇帝允许,叫做赈济,未经皇帝允许叫做私自赈济。你说的这些,要么当地官府上报获准,要么当地官府形同虚设。否则事后定被追责,轻则溺职,重则擅兴。” 溺职者,渎职也。擅兴者,无诏擅自发兵。反正最后不是罢官就是斩首。 风沙淡淡道:“私自放粮赈济,损公粮、聚民心,有粮亦有人,这是造反的起手式你知道吗!你看看下面,居然连个衙役都没有,显然阳翟州衙就是形同虚设。” 授衣本以为不就发个粮吗?多大点事。没想到主人居然这么重视,还扯出这么多门道,居然连造反都出来了。 她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她素来笃信主人,看来这件看似简单的事情,一点都不简单,起码主人认为这件事不简单。 风沙掐过一轮脉数,默默心算一下,转回脸向授衣笑道:“你呀!还是要多读点书,如果什么都不懂,往后怎么放心让你独当一面嘛!” 他只需大约数量,没必要一直盯着,打算过会儿再掐一轮。 授衣愣了愣,忽然会意到主人话里的意思,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咬唇道:“我,我想一直陪在您身边。” 风沙笑了笑,刚想调戏一下,旁边屏风后的一桌客人纷纷起身,结账走人。 授衣忙站起身探出头,看着小伙计在屏风那边清理凌乱的桌面。 这是一张大方桌,挤一挤可以坐七八个人,一边靠着窗户,视野比这边的窄露台好多了。 小伙计一边麻利地收拾,一边赔笑道:“马上就好了。” 授衣正等得好好的,一行六人腾腾地踩响楼梯,有些霸道地上得楼来,二话不说,径直涌进屏风,把位置给占了。 授衣怫然不悦:“喂,这是我们的位置。” 她的嗓音十分动听,尽管语气不悦,别是另一番悦耳。 几人一齐望了过来,见是个蒙面美人,无不眼睛一亮。 有个蓝衣青年笑道:“上桌客人明明刚走,我们又恰好来了,怎么成姑娘你的位置了呢?” 小伙计赶紧解释道:“这两位客人确实早就到了,小的早前答应了,有了空座马上换,所以,这个……” 授衣道:“你们都听到了,总有先来后到。至于你们坐哪儿,那是你们的事。” 小马扎坐着憋屈,何况露台又窄,小几又矮,还有栏杆挡着,稍坐一下还好,稍微坐时间长点,她担心主人腿麻,所以非要争到不可,态度不免有些硬。 蓝衣青年双手扒上半人多高的屏风,笑道:“姑娘说话何必这么呛,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不如拼桌?” 授衣当然很不情愿,她还想趁机跟主人说些体己话,撒撒娇、发发嗲呢! 风沙倒是挺高兴,起身抱拳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既然兄台相邀,拼桌也好。”居然是素奴一行人,他本就想找人打听些情况,这不巧了吗? 素奴一上楼就看见他了。 像她这种女人,最怕当众遇见恩客,那会左右为难,不知该以何种脸孔面对。 好在她惯装清高,除了眼神闪躲,略带紧张,貌冷如常。 蓝衣青年好像才看见风沙,上下打量几眼,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兄弟英姿焕发,精气神足,没想到竟是我辈中人!” 风沙体质孱弱,这几天又天天泡冷水消火,没有休息好,萎靡不振是真的,更是满脸憔悴,哪有什么精神,人家明显正话反说,充满讥嘲之意。 素奴启唇道:“相见即是有缘,何必冷嘲热讽,两位请过来坐吧!”她的嗓音非常好听,不逊授衣,像是寒泉叮咚,沁人心脾,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能去暖春阁的恩客,都是她仰不可及的大人物,那是一定要帮忙解围。 诸人纷纷附和,蓝衣青年讨好地笑道:“王师妹说得极是,是我失礼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剥茧 待小伙计收拾完之后,几人拼桌,纷纷入座。 素奴一行六人,三男三女。加上风沙和授衣,正好男子坐一边,女子坐一边。 小伙计刚才说只有茶水肉脯,这会儿居然可以点茶饭了,显然知道这一行六人的来历,也是看人下菜碟。 授衣顾不上找小伙计算账,抢到靠窗的两个位置,然后招呼主人过来坐。 如果换做绘声,这时肯定还会拿绢帕仔细抹干净桌面和凳面,甚至自己先坐上去一会儿,给主人暖凳子。 授衣不像绘声那样极尽献媚,仅是过去取来之前的碗筷、茶水、小碟之类,给主人摆好摆正,重新倒满。 在风沙和授衣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出门在外已经算从简了。落在旁人眼中,授衣明显过分殷勤。 说起话来也柔声细语,明显提着小心,句句透着讨好。 三个男人瞧在眼中,心里滋味莫明。 因为他们三个都在狂献殷勤,不过是男对女,人家反过来是女对男。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三人不禁羡慕,同时更加关注那个蒙面娇娘。 当然,是偷偷关注。说话的声音不由大了些,想要引起人家的注意。 三男自以为偷偷,其实眼神火热且频繁,谁都别想瞒过,自然引起对面两女不满,唯有素奴根本无动于衷,貌冷依旧。 这才哪到哪,很正常好不好。如果换做游春阁,她早就贴上去殷切献媚了,是否能够献身还要看她能否勾得人家兴起呢! 还是那个蓝衣青年打招呼,自称叫姓江,抱拳道:“在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授衣想了想,回道:“我姓寒,见过江少侠。” 她现在是振武武堂的贵客,要是报上真实姓名,立时露底。 江少侠抱拳道:“原来是韩姑娘,失敬失敬。” 寒与韩同音,很容易误解。 江少侠目光转向风沙。 风沙不待他问,抢先道:“鄙人姓碧,双字上楼下空。”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化名。 素奴倒是知道他姓陈,当然不会傻到揭破,反而把碧楼空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 当时在游春阁的酒溪,她亲眼见到高高在上的荷姑在陈少和陈少的朋友面前是怎样的卑躬屈膝。人家一句话,不可一世的柯秋硬是被她们亲手打成了残废。 这种人物,拔跟毛都能压死她,既然化名,她可不能说漏嘴了。 在座诸人各自报了下姓,除了风沙和素奴之外,全部没有报名。 女子称为姑娘或者女侠,男子一律统称为少侠。 这是江湖惯例,如果仅是萍水相逢,又不打算深交,那就报姓不报名。 一旦出了门、上了街,那就各走各路。 风沙对江湖事完全不懂,素奴则是希望给风沙留下自己的姓名和一个好印象。 刚才在武堂门外撞见的时候,她心慌意乱,一心只想快点避开。 现在冷静下来,心眼立时活泛起来。 如果能巴上这样一位大人物,她现在的处境和未来的前途将会截然不同。 这时,江少侠很自豪地报上了身份,他们一行人不仅是振武武堂的弟子,还是同一个师傅。 “我们师傅十四岁成为武堂大比魁首,十六岁被州衙聘为剑术教头,年芳十八就被公推为许州剑掌双绝,年芳二十便领陈许二州武术教头,江湖尊称冰剑玉掌。” 风沙转视王素素,透出询问的目光。 王素素轻咬下唇,微不可查地点头。 风沙恍然,她师傅就是冰奴,那天游春阁跟她一起到酒溪来着。 江少侠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眉目传情”,又开始介绍王素素。 “我二师妹人称素剑无染,也是十四岁成为武堂大比魁首,十五岁就接替师傅继为州衙剑术教头,待开春许州大比,以师妹的武功一定能够力压同辈,成为魁首。” 王素素冲风沙微微欠身。 在座几人,包括两名少女,开始七嘴八舌一溜夸赞,夸王素素兰心蕙质,冰清玉洁什么的,都快夸到天上去了,好像仙子下凡,一尘不染。 王素素乃是武堂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剑师,又跟师傅关系最为亲密,还是州衙的剑术教头。 往后若想在县衙,乃至州衙谋个好职位,人家帮忙说句话,比他们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管用,当然千方百计地讨好。 王素素雪白的脸颊绣上两朵鲜嫩的粉晕。 她最清楚光鲜背后的代价是什么,平常听人家戴高帽还能甘之若饴。 现在见过她另一面的陈少就坐在对面,这令她如坐针毡,倍感羞耻。 坐于对面的三名青年不由自主地偷瞄王素素,他们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一向冷貌示人的王素素突然间鲜活起来,光彩明艳,令人怦然心动。 几人轮番拍马,授衣听得不耐烦,这时恰好小伙计送上茶饭,她便给主人夹了块肉,顺便做了个作呕的鬼脸。 挨着授衣坐的锦袍少女看见了,哼道:“都吃饭了,姐姐为何还要蒙面?” 说话的时候,故意探出手腕,撩了撩鬓边垂发,亮出腕上手镯,向授衣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姐姐脸上有什么瑕疵,没脸见人呢!” 授衣看她一眼,记得她刚才介绍自己姓黄,打量道:“黄女侠这只镶银玉镯倒是挺别致的。” 黄女侠咯咯一笑,探手扭腕,来回显摆道:“姐姐真有眼光,这只手镯的玉质还算不错,就是做工差了点,银纹不够精致,妹妹我正打算去福记重新做个镶金。” “黄女侠真是行家,这只手镯的价值确实在金不在玉,更不在银。” 授衣正色道:“一般玉上镶金银多半是用来掩盖玉质的瑕疵,比如玉环断裂成数截,那就镶金银重连,再比如玉身绺裂,那就镶金银遮掩,也能防止突然碎裂。” 这只镶银玉镯就是个不值钱的样子货,其价值还没有镶金本身价值高呢!居然好意思亮出来显摆,显然浅薄无知,更没眼光。 风沙在桌下伸腿,轻轻地踢了授衣一脚。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授衣一次都给干了。 授衣咬住下唇,向主人投以委屈的眼神。 明明是人家挑衅在先,她只是还嘴而已。 黄女侠脸色很难看,把手腕猛地缩回袖内,狠狠地瞪了对面的褐衣青年一眼。 褐衣青年姓房,显得十分尴尬,低头捧杯不说话。这只手镯就是他送的礼物。 风沙趁机岔话道:“你们看,这底下好生热闹啊!” 江少侠顺嘴道:“这是吴家开仓放粮,师傅让我们时不时过来看看,免得有些不长眼的混混无赖跑来惹事。” 房少侠接话道:“也是师傅面子大,咱们师兄妹只用在城里转转就行了。这寒冬腊月,又下了几场雪,要是去了外乡,能不能赶回来过年都很难说呢!” 或许因为失了面子的关系,他急于扯开话题。 风沙听到感兴趣的事情,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故作讶异道:“贵武堂这不么不近人情啊!连个年都不让大家好好过?” 江少侠急忙解释道:“碧兄误会了,你或许刚到不久,不了解情况,就在交年节前,吴家遭受诬陷,被人败坏了名声,于是两日前便开始在许州九县一起发粮。” 交年节即小年,各地风俗不同,日期和叫法都有不同。 授衣立时嗅出味道不对。主人刚才讲过的,私自放粮赈济,乃是造反的起手式。 许州九县一起发粮!她感到自己的后脊梁骨开始发凉了。 江少侠继续解释道:“一来赈济灾民,二来求个福报。鄙武堂与吴家素来交好,帮朋友嘛!又是善举,不能计较那么多,你说是不?” “许州九县啊!”风沙眸光幽闪起来,点头道:“那还真是大手笔呀!贵武堂有吴家这么财大气粗的好朋友,看来也是非同一般呐!” 江少侠十分得意地笑了笑,在座几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雪园漫步 城东郊,幽径园。 初云和马玉怜于花园中并肩漫步,踩着细雪,迎着午阳,踏出脚印,大氅齐飘,一红一白,领上貂绒似雪绒,更映得两张娇颜白里透红,人比花娇。 “曲径通幽,踏雪寻梅,美不胜收,杨夫人还真会享受。” 初云不仅声线慵懒,神情同样迷人,美眸微咪看着枝头的覆雪梅花,半腰前探出一只欺霜胜雪的柔胰,把及地的大氅更拢紧些。 马玉怜侧耳倾听,双掌把合于掌心的暖水炉翻了个面,不屑道:“这是杨家的别院,她拿来借花献佛而已。还特意选在东郊,摆明不想让我们再去西郊的九山寺。” “她以为我们不去,那个脏地方就保得住?” 初云微微一笑,笑颜与枝上雪梅交相辉映,仅有唇角一缕讥讽,就像透枝照在脸上的一米阳光。 马玉怜哼道:“这几天,天天举宴,她还想拖住我们呢!这不,又来送礼了,好像谁稀罕似的。” 初云道:“还是风少英明,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真靶假靶,虚虚实实,谁拖住谁还不一定呢!” 她很清楚怎样让马玉怜开心。 马玉怜果然展颜:“他们以为稳坐钓鱼台,下饵钓我们,岂不知我们才是鱼饵,主人放钩钓他们。” 初云斜眼瞟她一眼,含笑道:“不错,咱们这鱼饵可是风少亲手捏塑成形,完全符合他的心意。” 马玉怜的眼神瞬间迷离,脸蛋浮晕,鼻息稍粗,好像身临其境,正被主人亲手捏塑,爱不释手。 连步子都不由自主的停了。或许因为许久没得主人怜爱,最近她特别容易动情。 初云跟着驻步侧身,好像饶有兴致地打量径边梅树,探出纤纤玉指,拨开枝头覆雪,露出一朵雪下梅花。娇嫩的花瓣花蕊微沾化雪,在冷风中娇羞,在阳光下娇艳。 过了少许,马玉怜从失神中回神,脸蛋红晕尚未完全散尽,美目偷瞄初云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地心虚,咬唇道:“还没看够?喜欢摘下就是了,放到房里看个够。” 初云果然折下一枝,轻抖落雪,然后重回小径,与之并肩,笑道:“你是不是也想被风少这样亲手摘下,拿到房里把玩?” 马玉怜玉面飞红,顿步大嗔道:“赵虹饮,你,你皮痒了!说什么荤话呢!” “怎么是荤话呢!这是闺蜜私语。” 初云笑了笑:“咱俩又不是没有一起伺候过风少,谁还不知道谁呀?可惜现在没这个机会了,往后机会也只会更少不会更多。” 马玉怜本来好生害羞,听到后面,美目浮起警惕:“你怨怪主人?” “怎么可能!你知道我的出身,我永远不可能背叛风少。” 马玉怜想想也是。 初云身为南唐侍卫司驻北周的首领之一,领头反水,又硬顶住北周侍卫司的分化瓦解,拉着冰井务自成一体。 其中的过程,充满了阴谋、背叛和杀戮,真真尸山血海。 初云身上汇集了无数冤魂怨鬼,还同时得罪了两国的强权官署。 天下之大,真没几个人护得住她。 初云持枝信步,引领往前:“如果没有风少的爱护,明天我就会尸骨无存你信不信?我只是感觉你们好像弄不清状况,为你们几个担忧。” “我们?”马玉怜愣了愣,失声道:“你什么意思?” 初云缓缓道:“难道你没发觉风少正在布局人事么?” 马玉怜不禁皱眉,反问道:“何以见得?” “这并不难猜。风少的势力扩张太快,导致杂而不纯。” 初云轻声道:“就拿他身边来说,云虚的人,伏剑的人,马玉颜的人,其下势力划分也大致如此,一层压一层,直至最底层。那么我问你,谁是他的人?” 马玉怜为之色变。 “不要跟我说你们都是他的人,我就问你,如果哪天风少和马玉颜就闽国利益产生分歧,你会听谁的?” 马玉怜脸色迅速苍白。 “风少南行这一路,其实是想要轻装上阵。让流火和你妹留下,把你、授衣和绘声从身边调开就是起手式。之后他会由内至外,由上至下,循序渐进地替换。” 马玉怜心内大恐。初云说得挺委婉的,替换还有另一种说法,叫做清洗。 “你没发现这一路上,风少对接近他的女人拥有超乎寻常的兴趣吗?前有东果和林羊羊,后有马珂润和夏冬。” 马玉怜垂目道:“我们不在跟前,总要有贴心的人伺候主人。” “你别误会,风少挺在乎你们的。虽然替换从你们开始,但绝非清洗,应该正在考虑把你们外放到哪里最合适。” 初云指点道:“这是你们的机会,不容行差踏错,一旦错过,我保证你们一定会追悔莫及。所以你心里一定要有数,千万不要像绘声那样糊里糊涂的。” 有一点她没敢明说,这恐怕是最后一批直接拔擢至高位的机会了。 一直以来,风少手边缺人,为了稳固急速扩张的势力,必须从简就急。 云本真、伏剑、绘影都是受益者,直接从婢女到封疆。 目前形势已经趋向稳定,风少肯定正在着手订立规矩。 届时,只能一步一脚印,慢慢往上爬,再快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了。 马玉怜镇定下来,安静地与初云一直走到花园侧门,转头凝视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安得什么心?指点迷津,还是挑拨离间?” “娥皇为了保护我,让我追随风少,确是好心,我很感激。但是离开娥皇,意味着我跟从前一刀两断,失去了人脉,失去了环境,失去了一切,一切从头开始。” 初云迎上马玉怜的目光,柔声道:“我十分希望你们一切顺利,各居要职。” 马玉怜深深地凝视她半晌,讥笑道:“我们就是你的人脉,对不对?我们的地位越高,你身处的环境越好,对不对?” 初云回以笑脸:“人脉是相互的,环境也是相互的。兼相爱,交相利嘛!” 马玉怜轻哼道:“你还真是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曲。” 初云正色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位卑者莫不如是。就好像你,如果你连主人的欢心都讨不到,何谈利闽国?” 马玉怜说不过她,只能闭嘴。 两人正冷场呢!绘声从花园外快步走近,俏脸冷着,媚眸含怒,人还没到就尖叫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们猜猜她送来什么礼物?” 两女一齐转目。 杨魏氏天天变着法送礼,最高兴的人就是绘声,每次都撒欢似的跑去接收,守财奴一样守着她的“小礼库”,每天就在那儿挑来拣去。 两女十分理解。 毕竟绘声就剩这么点权力了,手下只剩林羊羊和东果。 心思也很好猜,无非指望挑出几件好宝贝,用来讨主人的欢心,主人一高兴,说不定又让她回去伺候了。 绘声走到跟前,小脸白得吓人,伸手回指:“她,她居然送过来两排冰雕,是真人冻的,差点吓死我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办年货 授衣知道许州九县一起放粮的时候才开始背脊发凉。 风沙看见一家吴家粮铺大量放粮的时候,就开始浮想联翩,进而背脊发凉了。 得到确定之后,他甚至都忍不住为幕后黑手暗自喝彩。 这一招真狠呀!更是阳谋,一旦开始,连他都想不到办法阻止,怎么不厉害? 好在是振武武堂派人替吴家放粮保驾护航。 在风沙看来,这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失。 振武武堂就是个筛子,风声这不就露出来了吗?还让他提前知道了。 他确实没办法阻止,但并不意味着没办法应对。 对他来说,不管是阳谋还是阴谋,要么别让他提前知道,只要让他提前知道了,并且有反应的时间,那就不可能解决不了。 现在首要解决的问题,要估出他还剩多少反应的时间。 换句话说,他需要知道吴家还会放几天粮,起码要估摸个大概。 幸运的是,机会就在眼前。 吴家粮铺,对街酒楼。 王素素一行人此来是为了给对面吴家粮铺发粮镇场子,所以光吃饭不喝酒,更吃得不紧不慢。 期间,并没有什么混混无赖过来惹是生非,应该是听到些风声,倒是取粮百姓因为推搡,发生了一些冲突。 那位江少侠连楼都没有下,仅是把半边身子探出窗子,报了下武堂的身份,然后呵斥几声,事情完美解决。 几人颇为得意。只可惜那个姓碧小子的和那个蒙面的美娇娘已经吃完走人,宛如衣锦夜行,有些美中不足。 江少侠抹了抹嘴,冲王素素笑道:“咱们是不是该去东门粥场那儿转转了?” 王素素一直琢磨陈少临走之前说过的话,想得有些入神,大师兄连唤几声才回过神,想了想道:“西门南门也不能不管,还是分头去一趟。”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不情愿。 江少侠为难道:“不是定好明天去西门和南门吗?” 王素素淡淡道:“之前担心人少了遇事压不住,这两天转下来,大家都还算给武堂面子,没什么人过来闹事,也就是些百姓纠纷,一个人就能压住,没必要一起。” 江少侠还要再说,王素素抬手道:“咱们两人一组,分别去西门和南门。我和大师兄一组,就在这附近转转。” 江少侠本来脸色挺难看,闻言顿时容光焕发,小鸡啄米般点头道:“是极是极,就按二师妹说的做。” 四人明显不太情愿,奈何大师兄和二师姐意见一致,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不从也得从。 六人一起下楼出门,男女一对,两人往南,两人往西。 江少侠有些猴急地比手笑道:“二师妹,附近有市集,咱们过去逛逛?” 王素素矜持地颌首。 江少侠赶紧当先引路,一个劲地说俏皮话。 王素素板着俏脸不苟言笑,实在被缠得受不了了,不耐烦道:“大师兄你有话直说,别嬉皮笑脸的,实在有辱身份。” 江少侠讪笑道:“师妹,你看师兄我马上就要出师了。你是州衙的剑术教头,听说跟刺史也是说得上话的,所以……” 王素素转目扫他一眼,轻声道:“又听谁乱说?黄守侯是一州主官,日理万机,哪是相见就能见的?” 许州州县两衙加起来人员上千,官员只有二三十人而已,还是因为许州情况特殊,两衙都在阳翟。如果仅是县衙,正儿八经的官员不超过十个。 哪怕无品无级的吏,一县了不起也就二三十人,余下人等连吏都算不上,比如人数最多的衙役捕快之流。所谓州衙剑术教头,根本就是编外人员。 不过,振武武堂在州县两衙势力很大,仅次于刺史的别驾就是武堂出身,所以她多少还有些面子。 江少侠赔笑道:“要不,跟钱师伯说一声也行,如果能够拜见,那就更好了。” 钱师伯就是许州别驾。 官是官,吏是吏,当中横有一道无形的鸿沟,能跨过去的人,一抬脚就过去了,跨不过去的人,熬上一辈也休想跨过去。 他就是想抬脚跨过去,所以需要有人拉上一把。 王素素淡淡道:“下次见到钱师伯,我替你说一声,不过钱师伯有没有空见你,那就要看师兄的造化了。” “有空有空一定有空。” 江少侠的腰杆不住地打弯:“我的好师妹,师兄绝对不让你白说话的,喏,这不到集市了么?看中什么尽管拿,今天全给你包了。” 王素素理也不理,昂首快步。 这里是采办年货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岁酒糖果倒是不少。 这样就想把她给打发了?开什么玩笑。当她是稚龄的小女孩呀? 江少侠当然没有蠢到买糖果,眼看路过一个首饰铺,招呼师妹进去挑选。 王素素对他视而不见,目光巡扫两侧店铺。 走了大约半条街,她忽然盯上了一家卖小玩意儿的木雕铺,面上流露出惊喜之色,转瞬压下,向大师兄道:“这家衣铺不错,我正想挑身锦装过年。” 江少侠大喜过望,赶紧引领师妹往里走。 衣铺内自有隔间用来换试衣服,王素素让伙计直接抬两大箱衣服搬进隔间,说是要慢慢地试穿。 江少侠一阵肉疼,心道你到底要买几件啊!这可是锦衣,很贵呢!终究没敢说什么,咬咬牙认了。心情又急切又激动,在前店来回踱步,一个劲地搓手。 王素素刚进隔间就翻越出去,去到隔壁的木雕铺。 风沙赫然在内,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手持着块桃木板,一手握着把雕刀,聚精会神地雕刻着什么,不时抬眼看看小几上展着的一副小图。 图样笔墨未干,显然新作不久。 图旁摆着一块展开的兽皮,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雕刀。 授衣蒙着脸俏立于侧,脚旁摆了个热腾腾的水盆,一手攥着毛刷,一手捏着绢帕,不时伏身刷去主人身上的木屑,偶尔帮主人擦几下手脸。 店内的客人无不侧目,更多是羡慕。 有些人跟妻子一起来,不乏扭头瞪老婆,不乏呲着牙挨揪。 授衣看见王素素进门,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继续转目注视主人雕刻,过了少许,找了个空子附耳低语。 风沙这才抬头看了王素素一眼,笑道:“真巧啊!又见面了。” 王素素小碎步跑了过来,顺手抓了木台上一把毛刷,到另一侧帮风沙扫去身上木屑,小声道:“碧少刚才顺嘴提了一句,要来市集找木工铺刻桃符,素素记住了。” 风沙笑了笑:“既然有缘,不如找个地方喝酒,地方你选。” 授衣麻溜地接过主人手中的雕刀和雕刻到半途的桃木板,又取来旁边一摞桃木板,合着兽皮一卷,紧紧抱在怀里。 王素素喜动于色,试探着问道:“附近有座飞仙楼,这是城内最好的酒楼。” 风沙抬臂道:“那里不错,挺安静的。” 王素素欢喜得心儿都要飞了,强压住心内的激动,躬身搀扶,当先引路。 至于还在隔壁焦急等她试衣的大师兄,完全被她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城东郊,幽径园。 初云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连她都没有想到,杨魏氏送个礼居然可以送得这么“别出心裁”。 两排冰雕,皆是真人。 看那一张张极尽扭曲的脸孔,肯定是活活冻死。 这份礼物并不是送给“风少”,而是送给王艳。 王艳现在人在武堂,送那里不方便,于是送来幽径园。 马玉怜和绘声不过看了几眼,脸蛋煞白至今。 回去之后,连灌好几碗热参汤都没能缓过劲。 更是相顾无言,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惊魂未定。 不知过了多久,初云掀开厚垂帘,呵着白气钻进厅堂,去燎炉边拾起透火钎捅了捅炭火,轻声道:“那些冰雕已经安置好了。寒冬腊月的,你们没事不要去冰窖。” 两名兼做侍女的剑侍分从左右过来,帮她褪下大氅。 绘声把绒绒的衣领扯紧一下,惊怒未消地道:“姓杨的贱女人到底什么意思?恐吓?还是示威?”尽管她现在是戴罪之身,依然坐于上首。 马玉怜纠正道:“杨魏氏姓魏,她丈夫姓杨。” 绘声小嘴一瘪,十分不悦。 剑侍副首领一向以她为首。 曾几何时,连马玉怜都敢跟她这样说话了。 初云把透火钎搁回燎炉边,到马玉怜夫人对面客座入座,轻声道:“恐吓和示威可能兼而有之。授衣刚刚派人传来了风少的口信,让我们留意吴家放粮赈济一事。” 绘声和马玉怜相视一眼,都看见对方一脸懵逼。 马玉怜蹙眉道:“你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些?” 绘声接着道:“主人怎么又盯上吴家了?” 两女如此发问,初云马上知道她们对“放粮赈济”毫无概念。 她也不详细解释,直接说她得出的结论。 “许州军镇的粮储一直受制于阳翟州衙,州衙则是从吴家的粮仓调拨军粮,吴家乃是许州最大的粮商,吴家开仓放粮,风少可能认为有人对忠武军釜底抽薪。” 顿了顿,让两女消化一下,继续道:“一旦忠武军受制于后勤,李重将被迫屈从,风少会失去最大的武力依仗,大势立时旁落,局面不可收拾。” 初云显然是懂行的高手,三言两语,剖析明白,两女一听,便即恍然。 马玉怜沉吟道:“你说恐吓和示威可能兼而有之,又是什么意思?” “杨魏氏借着给王艳报仇的名义送来这种礼物,虽然不合时宜,但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何况她的说法是通过我们转送。” 初云耐心解释地道:“恐怕她是想让‘风少’愤怒,最好发飙,找她麻烦,于是很容易忽略吴家正在断源军镇的粮储,一旦得逞,那就木已成舟,无力回天了。” 马玉怜听得明眸剧闪,咬着牙道:“好毒的心机,为了推脱,她还隔了好几层呢!就算事发,追究责任,最多找到吴家,跟陈许商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初云不置可否地道:“据我判断,杨魏氏如此行为,说明吴家至少放粮过半,甚至临近尾声,正在蓄势待发,为了避免最后功亏一篑,才有此以防万一的举动。” 绘声豁然起身,急道:“那你还不赶紧派人告诉主人!” “绘声小姐稍安勿躁。” 初云跟着起身,柔声道:“吴家放粮的消息还是风少派人告诉我们的,既然风少知道情况,那就绝不可能被任何花招所迷惑。” 绘声神情稍松:“不错,主人何等智慧,这些雕虫小技,怎么可能迷惑主人。” 马玉怜也站了起来,向初云道:“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吧?” 初云比出手指:“我认为咱们应该做两件事,一是继续当那条被钓的鱼,让杨魏氏认为我们上钩了。二是尽快查清楚吴家放粮的情况,方便风少做出判断。” “有道理。” 马玉怜展颜道:“看来应该让夏冬出场了,杨魏氏不是想让‘风少’对她发飙吗?既然她想挨板子,咱们自然要称其心意,不然我都过意不去了,嘻嘻。” “这件事夏冬出面未必最好。” 初云含笑道:“‘风少’要顾及身份,凡事有度,板子打轻了,反令杨魏氏生疑。最好我们出面,并且下狠手,越是把她打得死去活来,她才越发坚信不疑。” 绘声一屁股坐回座位,娇哼道:“真是个贱女人一个,一天不挨板子,她是不是浑身不舒服?” 初云和马玉怜相视一眼,神情特别古怪,心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绘声可是出了名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是犯错,然后挨板子,挨完板子,继续犯错,周而复始,就没见改的。不免让人觉得她是挨板子有瘾,没错也要找错犯。 马玉怜一念转过道:“还是我出面好了。” 刚才初云在花园中给她剖析了一番,她知道主人正在考虑把她们外放。 有云本真,绘影和伏剑的例子在先,不由得她不心动,也想独当一面。 这种时候,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图表现。 绘声不悦道:“这你也要跟我抢啊!” 她现在满脑子想着怎么见上主人一面。 主人一向最疼她了,只要能见着面,主人一定会心软。 如果还能表表功,那就更好了。 马玉怜慢条斯理地道:“绘声姐,不是小妹想跟你抢。可是你是戴罪之身,没有主人的允许,怕是不合适出面。” 绘声怒道:“主人让赵虹饮训诫我,关你什么事。” 马玉怜转目初云道:“你怎么说?” “一直都是你我跟她打交道,我们俩的脉门应该被她摸得差不多了,恐怕这也是她敢送这种礼物的底气。你的板子未必打得准,很容易被她滑过去……” 初云比泥鳅还滑,当然不会陷进两女之间的暗战:“如果坏了风少的大事,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觉得绘声小姐出面更合适,顺便还可以将功赎罪嘛!” 绘声喜动于色,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一定会将功赎罪。” 马玉怜十分不甘心,还要再说。 初云投给她一个眼色。 马玉怜略微犹豫,终究没做声,重重地坐回座位,端起参茶,大大地喝了一口。 之后,初云又叮嘱了绘声几句,马玉怜一直阴着脸。 待绘声兴冲冲地走后,马玉怜迫不及待地想要质问。 初云抢先道:“不出意外,绘声迟早会回到风少身边,风少让她调教林羊羊和东果,说不定什么时候想起两女,叫到身边侍奉。外臣不交近侍,但也别得罪呀!” 马玉怜微怔,转念依旧愤愤不平:“那也太便宜她了。” “你不会以为打人板子是什么好差事吧?” 初云失笑道:“难道你想给风少留下个蛮横无理的印象?绘声需要这份功劳,你不需要,甚至躲都唯恐不及,干嘛不做个顺水人情?” 马玉怜呆了呆,赧然道:“好像是个理,我怎么没想到呢!” 初云又道:“查清吴家粮储的情况才是真正的大功,我就不和你争了。” 马玉怜感激道:“我这就去。”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爱当冤大头的风沙 飞仙楼,王素素以前来过很多次。 并非以素奴的身份,而是常以武堂的身份参宴,又或者跟着武堂高层来此陪客。 那些客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要怎样也是酒酣耳热之后带她回私房,以及别院之类的所在,绝不会带着她抛头露面。 总之,她对这里很熟悉。 振武武堂在飞仙楼拥有大小好几间长包厅房,其中有一间挂在她师傅的名下。 既然是长包房,自然可以挂账,账挂在武堂名下,之后武堂会找她师傅讨要,她师傅再来找她。简而言之,还是要花钱的,而且花费不菲。 她平常赚得不少,奈何开销甚大,这里并不是她能够日常消费的地方,偶一为之还可以,于是咬咬牙,打算摆一桌上好的席面。 至于乐女舞姬之类牌面,卖了她她也花销不起。 风沙饶有兴致地看着王素素在那儿一脸肉疼,仅要了坛好酒。 授衣摆开桃木板和雕刀,展开图样。 风沙席地入席,开始聚精会神地雕刻。 王素素瞧得一愣一愣的,试探着问道:“这里歌舞不错,以飞仙舞最为着名,您想不想看?” 风沙目不转睛地雕着桃木板:“来这儿就图个安静,哪有自己找闹的。” 王素素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分辨不出真话假话。想了想倒了杯酒,把娇躯挨到风沙身边,举酒杯喂到唇边。 风沙顺嘴喝了。 王素素持绢帮他抹嘴,凝视桃木板道:“您雕工真好,喜欢这个?” 风沙道:“谈不上喜欢,只能说会。” “我明白了。”王素素嘻嘻一笑,凑唇附耳道:“送给夫人,还是送给情人?” 风沙雕刀略停,轻声道:“夫人。” 王素素露出羡慕的神情:“您真是个好丈夫呢!真羡慕夫人。” 不管这话真心还是假意,起码听着挺舒服,风沙笑道:“别说我了,说你。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王素素叹气道:“不然还能怎样呢!碧少,我也曾经天真单纯,少女怀春,没有人天生下贱的……”哽咽起来,眼眶也红了。 风沙道:“难得我们这么有缘,送你份礼物好了。你想要什么?” 王素素怔怔地看他几眼,眼光又迅速闪烁起来,抿着唇不做声。 风沙停刀端详雕刻的线条:“要小了怕亏,要大了怕我给不了?” 王素素口不对心地道:“没有啦!您送什么礼物,我都喜欢。” 风沙把桃木板凑近吹下木屑:“你是学武之人,好像还有个外号,嗯……” 王素素脸上浮起羞晕,垂首持壶倒酒:“素剑无染。”显然知道自己一点都不素,也早就染得五颜六色,色彩斑斓。 风沙道:“既然闯出了名号,想不想拥有自己的武馆?” 王素素呆了呆,展颜一笑,举杯喂酒道:“您玩笑了。” “既是玩笑,也不是玩笑。” 风沙抬手拨开喂酒,凝神雕刻:“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开一间武馆需要什么,无非金钱、背景和人脉,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礼物?” 王素素有些傻眼,有些意外,有些不信,又有些期待,最终小声道:“您,您送什么,我就要什么。您送什么,我都喜欢。” “那我直接送银票好了。” 风沙的眼睛须臾不离桃木板,拿雕刀点了点王素素。 授衣掏出一沓银票,展成扇面,放到王素素面前的案几上,每一张都是百两面额,加起来至少千两。 王素素看了一眼,双眼立时睁圆,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捂嘴,手中的酒杯登时翻落,把大腿染透了一片,她却毫无所觉。 风沙抓紧雕刀,用力刻了几下:“这些拿去开个武馆绰绰有余。不过,你要亲力亲为了。”授衣身上揣有金票,但是他并不打算给太多。拿钱砸人,在准不在多。 王素素心口急速地起伏,颤抖地伸手,却好似取火炭般不敢去拿。 她忽然猛地缩手,挪膝挪臀,面向风沙,双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这钱太多了,我,我不能要。您喜欢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定让您满意。” 风沙根本不看她,把手中初见雏形的桃木板拿远了些,歪着脑袋左右打量几眼,露出满意的神情:“我想要低价收些粮食,所以吴家全家都被押去码头开斩……” 王素素的瞳孔蓦地缩小,双手僵住,脸上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 风沙继续雕刻:“本来答应好好的,所以我暂且抬手,放过一马,没想到他们居然开仓放粮,宁可送了都不卖给我。啧啧,看来真是挨斩有瘾,没被杀够啊!” 王素素神情迅速变成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风沙放下桃木板,冲着王素素勾勾雕刀。 王素素猛然回神,手足并用,膝行挪近,眼睛睁老大,直勾勾地看着风沙。 风沙拿雕刀轻轻勾划着她的下巴:“吴家放粮,振武武堂派人保驾,我相信会有一份名单,至少你可以打听到有多少人被派了出去,又被派到哪里。” 下巴被冰冷锋锐的雕刀划着,王素素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被激得鸡皮疙瘩直起,颅内嗡嗡乱响,浑身炸开惧意。 风沙用刀尖把她尖尖的下巴高高挑起,脸凑近些,盯着她的眼睛,俯视道:“我希望晚饭之前可以看到这份名单,这份礼物你才能收得心安理得,是不是?” 王素素忍不住紧闭眼睛,用力过度以致睫毛剧颤,鼻翼飞速煽动,雪白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道:“是。” 风沙微微一笑,收回雕刀。 王素素的娇躯好像瞬间失去了支撑,更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单手按地,斜身软瘫,浑身香汗淋漓,另一只手按着心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沙放下桃木板和雕刀。 授衣很知机地过来并膝跪下,给主人斟酒。 风沙持杯抿一小口,冲王素素道:“事成之后,除了一份礼物,我还有一份心意。比如你再也不是素奴,从此素剑无染名副其实。” 王素素双手连撑几下,终于撑起身子:“我,我在师傅那儿见过这份名单,不过当时没在意,没有细看……”所以她才会如此激动。 风沙举杯道:“那我提前祝你心想事成。” 王素素赶紧去找自己的酒杯,在案几上找不到,最后在地上找到了,慌里慌张地爬过去把滚远的酒杯捡回来,一手持壶,一手持杯,哆哆嗦嗦地给自己倒酒。 尽管倒得满身都是,好歹倒满了,忙不迭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咳到脸红,拿袖子胡乱抹了几下唇,不剩半点形象。 风沙笑了笑,饮尽亮杯底:“我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王素素咬着下唇使劲点头,动都没有动案几上那一沓银票,急急忙忙地去了。 风沙拍拍屁股起身道:“走,咱们去对面茶楼喝茶。”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新茶已到,旧茶仍香 飞仙楼大门对面茶楼,靠窗雅间。 因为冬天的关系,茶桌四面垂有毛毯,伸腿入座的话,可以用以腰下保暖。 授衣终于解下脸纱,坐于对面给主人泡茶。 店家说是今年的新茶,风沙一闻就知道绝对是陈茶,不过茶叶不错,还是挺香。 授衣不是个文静的性子,真干不来泡茶这么安静的事情,泡着泡着人就不见了。 不大的雅间,根本一览无余,似乎只剩风沙一个人。 风沙没有在雕刻,单手持着一本印图小册,好像看得津津有味,或许因为怕冷的关系,另一只手连同小臂塞入毛毯内保暖,余光留意着飞仙楼的大门及门外的大街。 不时翻页,偶尔换手。 桌旁摆着个烧水的小炉,火不算旺,壶水做上之后很久才烧开。 汩汩腾雾,噗嗤有声。没人取之泡茶,所以壶嘴一直喷气,壶身一直嗡响。 授衣忽然从毛毯下面探出脑袋,美目明媚似欲滴蜜,两颊红扑仿佛鲜桃。 风沙低头看她一眼,笑了一笑,轻轻把玩她那红嫩的耳廓,继续看图册。 图册乃是茶楼赠送,上面印着各种茶叶的介绍和图样。 这么多品种,仅开雕版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别看薄薄一册,价值着实不菲。 他正在雕刻桃符,所需技巧与图册雕板相仿,所以他对茶叶的线条很感兴趣。 授衣仰高俏脸,眨巴眼睛,把自己的脸蛋放在主人的掌心来回磨蹭,撒娇道:“主人您看看,授衣的嘴唇好看,还是婢子的嘴唇好看。” 说着,把肉肉的红唇嘟起来,配上诱人的神态,勾人的眼神,光看就足够销魂。 风沙哑然失笑,放下图册,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宠溺地道:“还来呀!你扮你姐扮上瘾了。” 授衣一直蒙着脸纱,他还真没注意,现在仔细打量,发现授衣用了流火惯用的眉妆、眼妆和唇脂,脸上痣的位置都用化妆改了。 授衣咬唇道:“这不是姐姐不在您身边嘛!临行前她千叮咛万嘱咐,非要婢子把她那份补上。”脸蛋蓦地更红更烫,细弱虫鸣道:“还说担心主人忘了她的滋味……” “一人分饰两角啊!” 风沙笑嘻嘻道:“这方面你们姐妹俩确实挺有优势,嘿嘿……” 平常授衣比流火活泼不少,私下授衣比流火害羞多了。 虽然两女的形貌几乎相同,授衣扮成姐姐其实形似神不似,但也正因为羞涩却强装大方,别是另一番风情和感受。 主人话里有话,摆明调戏,授衣害羞地嘤咛,把脸埋到主人肚子上,忸怩不依。 主仆俩胡闹了一阵,授衣有些疲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白如凝脂的肩头露出了毛毯,领口落至左臂,半身衫裙松松垮垮,缱绻地撒着娇。 一名装扮普通的剑侍敲门进门,低着头不敢多看,伏身递给授衣一个比小指头还细的密封竹筒,提醒道:“授衣小姐,密信来自阳翟驿站。” 这肯定是私下运作,借用官方的驿站通自己的私信,其实有一定的风险。 所以她才特意强调。 授衣挥退剑侍,揭开封口,取出字条展开看了看,亮给主人道:“伏少率领一支小型舰队进入淮水,目前位置不确定,目的地也不确定,大约在寿州至光州途中。” 主人打算通过三河帮转发信件,所以她一早派人沿着颖水前往淮水。 这份密信的到来,说明她派出的信使已经与三河帮的先行派员接上了头,并且通过当地官府的关系,以军情文书的名义发了六百里加急,所以回报速度才能这么快。 风沙作怪的大手略顿,奇道:“伏剑速度挺快呀!” 看来他启程不久,伏剑也跟着动身离开开封府了。 授衣解释道:“往淮水流域扩张是帮内共识,早就商定的既定部署,伏少可能担心下面镇不住场子,所以亲自赶来坐镇。” 三河帮的舰队不能靠近开封府,早在进入汴州之前就被北周水师强行打散停泊,返回淮水就无妨了,马上可以组成舰队。 伏少应该是为了速度,所以仅带了一支小型舰队护航,大股舰队肯定还在后面,用以保障三河帮在淮水流域的扩张行为。 风沙沉吟道:“她这是要去申州吗?” 过了光州再往上游就是申州。 大股人员走水路自然比陆路快些,不过伏剑的路程比他的路程要远上很多。 也是他决定停下来过年,这一呆就是十好几天。 要是伏剑一路兼程,甚至有可能在他之前抵达申州。 授衣忙道:“肯定是伏少想主人了呗!” 风沙淡淡道:“我留在阳翟过年是临时决定,按照预定的行程,她赶不上我。” 授衣小声道:“伏少可能原本想在申州下船,走陆路追去江城与主人汇合。” 风沙笑了笑:“她去哪里事关三河帮的利益,乃是三河帮的事务,我不干涉。” 三河帮的利益现在在淮水流域。 如果伏剑只是因为想见他就甩下不管,那么他就要开始考虑伏剑还适不适任。 虽然主人在笑,授衣很敏感地察觉到主人并不高兴,顿时缩着颈子不敢吭声。 风沙忽然定眸,扭头转视窗外,微笑起来:“她来了,速度还挺快的。” 楼下大街上,行人中,王素素低着头,急匆匆地往飞仙楼的大门里走。 授衣从毛毯底下撑起上半身,探头凝视道:“看她的样子,好像成功了。” 从桌下面爬出来道:“婢子这就去带她过来。” 风沙没有做声,目光微微转动,轻声道:“有人跟着她……”顿了顿,笑道:“还不止一个人呢!” 授衣往大街上扫视,果然看见一个蓝衣青年正在街边的小摊后探头探脑。 她定睛辨认相貌,惊讶地发现居然是王素素的大师兄,那个姓江的小子。 转念往他身后扫视找寻,又发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在街上缓步走近。 王素素,江少侠和这名女子像被一根无形的长绳拴住,同快慢、连视线。 稍微懂点跟踪和反跟踪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串成一条联动的线。 何况还是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授衣轻哼道:“幸亏主人未雨绸缪,早先过来这儿盯着,不然就被她坑了。” 风沙摇头道:“未必。江少侠为什么跟着她我不清楚,那个女人我认识,是王素素的师傅,她跟过来未必有恶意,可能仅是奇怪或者好奇。” 授衣问道:“婢子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你走后门进去,派个人领王素素从后门过来。” 风沙思索道:“你留在飞仙楼订两间上房,分别宴请江少侠和她师傅。两间房距离远些,分别见见两人,能收为己用,带过来见我。如若不能,嗯,甩开。” 除非真有必要,他并不喜欢杀人。反正他用得是假身份,没有必要灭口。 授衣垂首应是,整好一点都不整的衫裙,披上大氅戴好脸纱,妖娆出门。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卧冰呛胆 风沙看似悠闲,其实精神紧绷。 就好像前方一片草地,已经确定不远处的草地掩盖着积水淤泥,但不知在何处。 他只能尽快探索出积淤的分布,并找出其中的生路,一旦错步,将会直接没顶。 对于魏主事来说,这几天更是度日如年。 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成功的前提是成功发动,成功发动的前提是密不透风。 事成于密,败于泄。 这么大规模的布局,尽管他在保密上费劲心思,做了许多花招掩饰,但也只能护住最核心的部分,比如计划。知道计划的人,只有他们魏家三姐弟。 然而,没有执行的计划,永远只是计划,一旦开始执行,那就必须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直至最外层的粮铺发粮。 在他看来,这简直漏如筛子,哪里都是窟窿眼,时刻担心被不该察觉到的人察觉到,进而顺藤摸瓜,败露谋划,以致功败垂成。 这并非最恐怖的事情,最恐怖的事情是谋划败露了,他还蒙在鼓里。 那样意味着他以为人家没顶的时候,其实没顶的人是他自己。 越想越怕,偏偏不到最后一刻还无法证实。那就是一种煎熬。 不怪他如此煎熬,怪只怪玄武观风使实在太厉害了。 人家才来没几天,居然轻描淡写地破开了他苦心经营十数年,密不透风的罗网。 仿佛一位柔弱少女面对一个高蛮大汉,仍凭百护千挡,衣服一撕就烂,伸手一推就倒,人家直接强压而上,她却只能恐惧地等待粗暴的降临。 他目下的处境就像这名少女,心情亦然。马上就要遭受践踏,却只能无助地睁眼看着,他的挣扎,他的反抗,顶多让人家更兴致盎然,而已! 唯一的生机,不远处的一把匕首。 奈何伸手抓不到,抬臂不可及,他又被人掐着脖子,死死按在墙上,必须先挣脱开、挪过去,抓起匕首,才能反戈一击。还不能被人家提前发觉,更得一击毙命。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加倍的蛮横,发狂的暴虐,把他彻底撕成碎片,摧残至渣。 身后砰地一声,魏主事哆嗦一下,猛地回神,跳着转身。 杨魏氏跌跌撞撞地进门来,神情呆滞,双目无神,面如死灰,嘴唇干裂颤抖,进门没几步,扑跪而倒,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模样好似一只渴水的青蛙,忽然间嚎啕大哭。 魏主事缓缓收起掌心的匕首,到大姐面前跪坐下来,伸手扶其香肩,感受悲泣的起伏,动唇又停,停唇再动,问道:“你,你还好吧!” 他了解他的大姐,当年还在幼时,大姐为了一个能够吃饱饭的栖身之地,最终走进了一个鳏夫的小院。 再大一些,他们遇上了此生最大的机缘,为了能够获得这个机缘,大姐又主动爬上了一个老男人的床。 这个老男人是疯子是变态,他们哪怕多学一个字,大姐都会付出他至今不敢回想的代价。 更大一些,为了获得第一桶金,大姐硬是不把自己当人,过了一段连畜牲都不如的日子。 可以说,他们能有今天,是大姐千疮百孔换来的。 他本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击倒大姐,偏偏大姐倒了,就倒在他的面前,哭得好像当年。 杨魏氏渐渐收声,抹泪笑道:“我还好,真的还好。” 魏主事伸手揽肩入怀,感到入手的触感特别的冰冷,入鼻更有一种令人恶心到无法压抑的腥臭气息。 不似活人,倒似僵尸。 魏主事沉声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杨魏氏苦笑道:“也怪我非要送什么冰雕,结果害人害己,自作自受。” 魏主事用劲掰住她的肩膀,凝视道:“姓风的报复你了?他怎么折磨你了?” “要是他就好了。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骂我两句顶天了,大不了睡了我。” 杨魏氏笑容更苦:“是他手下的奴婢,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女人,她叫绘声。” 魏主事点头道:“我记住了。无论她把你怎样了,我一定会百倍报还,就像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男人一样。你知道的,我都不折不扣做到了,只有多,没有少。” 杨魏氏垂目道:“她,她说我喜欢跟男人睡觉,又喜欢冰雕,所以让我跟那些男冰雕睡觉,睡化了这一个,才能换下一个……” 魏主事脸都青了。 那些冰雕都是活活冻死的人,哪怕多看一眼都会浑身发毛。 “本想吓惨人家,结果惨得是我。” 杨魏氏咧了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不过你放心。我还坚持的住,应该还能再多坚持几天,坚持到睡完为止。” 魏主事呆了少许,颤声道:“还,还要去,几天?” “吴家的粮储还没有见底,李重仍然有翻盘的可能,所以我必须要坚持下去。” 杨魏氏垂首道:“没什么,真的,我能撑下去。对了,我一点都不饿,不想吃东西。” 魏主事喘息道:“你,你不吃东西怎么可能撑得住。” 杨魏氏沉默半晌,喉咙一直再动,似乎在强压呕吐感,终于小声道:“那就来点干的热的,越干越好,越热越好,不要有任何汤水,呕……” 她早就呕得呕不出来了,甚至连胆汁都呕不出来,可是还是忍不住干呕。 “你休息一下,我去准备热水。”魏主事温柔抱起她,要把她放到床上。 结果杨魏氏开始胡乱蹬腿,尖叫道:“不要不要,你,你把我放上椅子就好。” 魏主事只好听从,临出门前驻步回身,看着大姐孱弱的坐姿,握紧双拳,瞳孔燃烧,咬着牙在心里吼道:“绘声!我要你长命百岁,这辈子都跟冰雕睡觉。” 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跑来,急切地附耳道:“三爷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立刻禀报。” 魏主事冷冷道:“他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嘴上这么说,还直接过去与三弟见面。 魏老三在厅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里是老大的地盘,老大规矩很严,连他都不能乱走,必须禀报求见。 总算等到老大进门,他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道:“武堂一个江姓弟子发现他的师姐跟两个外地来的江湖人私下会面,我觉得有些蹊跷……” 魏主事脸色剧变,吴家放粮正是由武堂派人保驾护航,他立时打断道:“我不是让你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吗!怎么会漏风呢?” 魏老三不悦道:“私下会面未必是针对放粮,他那师姐是游春阁的女奴,所以可能是盯上了万花楼,我是担心江湖人好管闲事,胡乱蔓扯,无意中把事情揭开……” 魏主事再次打断:“那你来找我干什么?立刻派人灭口啊!” “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魏老三不爽道:“我听小江描述,其中一个女人找他威逼利诱,还显了一手武功,一掌下去,居然融银入桌。我那些手下怎么可能留下这种高手,得你派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万花楼上 王素素的师傅姓张,叫张玉冰,师徒俩都谈不上什么骨气,授衣仅是稍稍施以恩威,张玉冰跟王素素一样,立时千依百顺。 倒是王素素的大师兄心眼多,授衣觉得这小子很不靠谱,便没有再进一步,不但把人留在飞仙楼不管,甚至连帐都没给结。 以飞仙楼的花费,一顿上好的席面,卖了这小子也付不起。 这么点小事,授衣当然连提都没跟主人提。 却不知这小子为了脱身,把事情给闹大了,惊动了魏老三。 王素素把派遣名册当成投名状,张玉冰的投名状是万花楼。 万花楼最近频繁举宴,参宴者都是陈许商会的高层,王素素没有资格参加,倒是张玉冰被叫去陪客,几乎次次不落。 几天前一次宴会上,几位大人物喝得酒酣耳热,说到放粮需要护卫,免得刁民闹事,张玉冰正好陪侍在旁,于是人家随口指定她来负责。 这正是派遣名册在张玉冰手里的原因,因为根本就是她亲手安排的。 风沙听完之后,对这座万花楼相当感兴趣,想要亲自混进去探探水深水浅。 并且让张玉冰和王素素想办法,还是恩威并施那一套。 当然,也付出了一些“咨询费”。 对风沙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却足以让两女做任何事了,毫不犹豫地答应,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两女答应归答应,保证归保证,风沙的心思一向很重,当然不会完全相信。 于是,张玉冰领着授衣先行一步,他则带着王素素逛街逛到天黑方才动身。 …… 阳翟城内河段,颖水折弯东岸。 深冬腊月,天黑较早,尚未到晚饭时分,已然华灯初上,天空又开始飘雪。 一男一女,堤上漫步,雪中打伞。 堤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挑灯。 堤下一条道路,道上车辙深刻,偶尔有马车驰骋而过。 马蹄踏烂泥雪,车轮轧溅泥花。 堤坝和道路的尽头,正是颖水折弯处,矗立着一座张灯结彩的临河楼宇,由三栋楼宇“品”字组成,边角相连。 周围一片漆黑,三面环水的水面反映灯光,仿佛星空玉带,更加衬托这座占地巨大的楼宇灯火辉煌,无比醒目。 风沙双手拢在大氅下、衣袖中,仰望高楼,向旁问道:“这就是万花楼?” ‘是。“王素素依偎伴行,玉臂挽臂,素手撑伞,小心翼翼地介绍。 “这里从不对外营业,只招待陈许商会的高层。百姓管这里叫汇银楼,一取颖水的谐音,二取银子的谐音,知道万花楼这名字的人其实不多。” 风沙又问道:“去得不止商会中人吧?” “您说的不错,我和师傅以前常去,倒也见过些大官人,还有些军官。” 王素素回忆道:“直到李使相赴任的消息传来,我们便转到九山寺。师傅有时还会去,我就没再去了。” 风沙笑了笑:“毕竟朝廷下令禁止官员逾烂嘛!看来李重这小子还挺能吓唬人的,怕被他揪住小辫子,借题发挥是不是?” 王素素微怔,小声道:“听说李使相曾经跟当今陛下争过皇位,后来还在宋州杀了好几千人,最终仅是被调来许州任军使。恐怕谁也不愿犯他手里,自然躲着走。” 风沙失笑道:“这些是听州衙某位高官说的吧?” 王素素咬住下唇,摇头道:“几位大官人喝酒聊天,我无意中听到过几句。” 风沙并不深究,随口道:“李重那小子任用了一名酷吏征收残租,致使州民数千人受刑,确实有人致死致残,但没有杀几千人那么夸张。” 王素素不禁猜测他是不是李使相的朋友,难怪可以把轻而易举地把堂堂吴家押上刑场。心情不由激动起来,一只金凤凰飞来,还正好落在她这颗梧桐树上。 这可是使相的朋友,真正的大人物,恐怕找遍许州都找不出比这更有来头的大人物了,与之相比,振武武堂算什么?她一定要紧紧地抓住,死都不能撒手。 她如此想,也真就如此做,把风沙的胳臂揽得更紧,也更往心口处贴挤,心儿怦怦乱跳,随之散发的惊人热力几乎透出绵衫。 风沙感受到了,看她一眼道:“做做样子足以,你别抱这么紧,我不喜欢。” 自从和永宁成婚,他心里一直有条线,除非永宁允许,否则他绝不会过线。 王素素十分失望,但也只好松开些。 说话间,到了堤坝下坡处,下了坡便与道路合一,前方不远就是万花楼大门。 大门两侧停满了各色马车,无不豪华,成片排开。 两侧各有几栋排平房,灯光都亮着,不时有人进出。 看装束打扮,像是护卫随从之流。 王素素把身子挨紧了些,低声道:“待会儿您不要说话,一切交由奴家应付。” 她对风沙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之前已经很乖巧,现在乖巧中更多了些卑怯。 两人还未到门口,两名卫士插来拦下,其中一人打量风沙,另一人讨要请柬。 王素素拧眉道:“不认识我?叫赵管事来。” “我在。”后面一名卫士踏前一步,把灯笼伸来提高,照亮她的脸庞,不由笑道:“哟,这不是素素姑娘吗?有日子没见了!这位是?” 王素素寒下俏脸,冷冷道:“这是你该问的吗?”把脸转向风沙,以讨好的语气,腻声道:“下面人不太懂事,少爷您千万别生气哈!” 赵管事脸色一变,赔笑道:“不该问不该问,是我该打,素素姑娘,里边请。” 王素素娇哼一声,挽着风沙袅袅而行。 三名卫士拿眼目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宛如摆荷的扭腰。 一名卫士忍不住叹道:“让我睡她一晚,明早死了都值。” 另一名卫士呆呆道:“看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名字也挺耳熟的。” 前个卫士道:“熟吧!她就是江湖人称素剑无染的王素素啊!你没想到吧!” 后个卫士一脸震惊:“没想到,真没想到。她,她居然挽着个男人,她不是出名的冰山美人吗!这,这……” 前个卫士嗤嗤笑道:“只要你有钱有权,什么冰山也会……” “闭嘴。找死啊!” 赵管事抬手两个暴栗:“下游总是会飘几个管不住嘴的家伙,不差你们两个。” 两人顿时噤若寒蝉。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万花楼中 万花楼的布局跟飞仙楼简直一模一样,甚至装设风格都差不多。 要不是风沙知道这里是万花楼,还以为又去了飞仙楼。 最大的区别是氛围。 这里的宾客无不衣冠楚楚,举手投足,风范十足,廊道中面对而过,哪怕不认识也会含笑打招呼,至不济点头示意。 不乏相熟的朋友,三五成群凑一起谈笑甚欢,相互介绍晚辈之类。 甚至不乏一家老小都在,夫妻带着子女,哥哥姐姐牵着弟弟妹妹。 男侍女侍装扮素净,穿着清爽,待人接物恭谨却不谄媚,显得十分矜持,不像飞仙楼那样个个浓妆艳抹,卑躬屈膝。 一看就是个很正经、很高端的社交场所。 风沙忍不住向王素素打听道:“这里看着不像游春阁那种地方啊!” 王素素左右张望一下,见周围没人,小声道:“您若没进过游春阁,九山寺岂非也是个佛门清净地。” 风沙恍然,问道:“怎么没个人给咱们引路?” “怎么没人引路,奴家不就是吗?一般来说按请柬的等级会分派不同等级的侍从,其实奴家也算是万花楼的侍从,所以带您进来不需要请柬嘛!” 王素素略显得意地道:“不过,奴家不是一般的侍从,他们只能带着客人在一楼转悠,奴家可以带您去二楼三楼。” 风沙点点头,又问道:“如果没有人引路呢?” 王素素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不上楼,同一层随便,下楼也可以,如果想要往上走,那就必须要人引领了……” 说话间,到了楼梯口,楼梯卫士果然毫不阻拦。 上到二层后,王素素继续道:“师傅肯定领韩姑娘上了楼,就是不知道是二楼还是三楼,咱们先在二楼转一下,您要是看见什么喜欢,奴家可以陪着您玩一下。” 风沙摊手道:“刚才逛街时本想给你买点礼物,一摸才想起来,我身上没钱。” 王素素掩唇娇笑:“您想玩什么尽管玩就是了,一切花费包在奴家身上,就算奴家身上钱不够,挂账也定要让您玩个尽兴。” 风沙就笑。 他先送给王素素千多两银票,为了进万花楼又给了差不多数的金票,不过看这里的布设,明显是个销金窟,真要放开了玩,这么点钱肯定不够。 二层的客人明显比一层少上不少,各处侍从的人数明显比客人要多上一些。 “其实二楼与一楼的布置差不多,就是各方面档次高些。那边是竟宝的地方,什么都卖,价高者得。这边都是餐厅,也能听乐观舞,喝酒品茗什么的……” 王素素一下子进入了侍从的角色,边走边介绍,还伸手指点:“那一排厢房,可以沐浴更衣,稍事歇息。这一排全是赌厅,各种玩法都有。要不奴家陪您玩几把?” 风沙不感兴趣:“先找人。” 王素素不再多说,挽着他的胳臂在二层各厅转悠了一圈,没发现韩姑娘和师傅,于是便上了三楼。 三层不再空旷,全是房间,不过房间明显比二层的房间大上很多。 据王素素介绍,每一间都是套房,诸如赌厅饭厅客房全都内置。 虽然单个空间相比二楼专门的房间小上不少,比如赌具赌桌什么的还要临时摆出来,但是应有尽有,不用出房。 振武武堂在这一层拥有一大两小三间套房。 大间是堂主专用,她和师傅倒是常去,不过除非必要,轻易不会过去,另外两间稍小,武堂中高层常来玩耍,师傅和韩姑娘八成在内。 风沙从王素素的语气和神态瞧出点人家没说的隐含,两女去堂主专用的房间,恐怕是以女奴的身份,去另外两间房则是以武堂的身份。 两女显然还没当女奴有瘾,不会主动跑去找不自在。 王素素本想把人直接领去武堂两厅,风沙却对房门上挂的牌子生出了兴趣。 就这样一路看过去,过门而不入,几乎把这一整层都给逛完了。 无他,因为标牌实在太简单明了,诸如许吴厅,许铁厅,陈司马厅,陈冷厅,振武主一厅、主二厅、分一厅,许杨一厅、二厅、三厅之类。 最多三厅,其次两厅,最次一厅。 简直在直言不讳地告诉他,陈许商会最高层的组织结构图。 这顺带脚的事,要是不趁机看个清楚明白,他就不姓风了。 拥有三厅的仅有两家,就是振武武堂和杨家,拥有两厅有四家,两家许州,两家陈州,拥有一厅的十余家,整层加起来有大约三四十间套房。 如此规模,比之号称汴州第一楼的杨楼都毫不逊色。 此外,三层之上还有一层,整层走廊全封闭,楼梯合着铁门,向外张着防止翻越的铁刺,把门的卫士更是浑身罩黑,蒙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看就知道此层乃是禁地。 王素素见风沙打量,凑近附耳道:“上面有商会的议事厅,擅入者死,他们真敢杀人的,咱们还是快走吧!看久了也会过来赶人。” 风沙从善如流,当先离开,嘴上问道:“你上去过没有?” 王素素面露迟疑之色,咬了咬唇悄声道:“去过几次,不是走这个楼梯,外面另有入口。也没进议事厅,只在另一侧。那里,嗯,怎么说呢!比游春阁还乱。” 说着,嗓音更低了些,嘴唇也凑得更近了些,碰到了风沙的耳朵:“奴家在那儿见过一些很有身份的夫人小姐。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原来跟奴家也差不多……” 风沙正在若有所思,根本没注意她后面说什么,甚至没发现他被人亲了耳朵。 这时,后面有个充满疑惑的男声唤道:“二师妹?” 王素素愣了愣,扭头打量,定睛一瞅,脸色微变,居然是大师兄。 江少侠腾腾走近,一时看看挽着风沙的王素素,一时看看被王素素挽着的风沙,眉头渐渐皱紧,眉目间浮起很明显的醋意。 王素素心下略感羞耻,不过转瞬压下,反而把风沙的胳臂抱得更紧,甚至当着大师兄的面,故意把胸挺高,还略微侧身挨紧,显得更加亲昵。 平常时候,哪怕陪恩客来万花楼,她都很矜持地保持着“素剑无染”的冷貌,一来恩客大多吃这一套,二来不想让熟人瞧见,三来来不想掉价。 只有进到类似游春阁的地方,她才会扔下尊严,成为素奴。 这次之所以缠着碧少不放,纯粹认定这是只金凤凰。哪还装得起高冷?让熟人瞧见又算得了什么?更不怕掉价。 江少侠脸都黑了,死死盯着两人紧贴处,咬着牙道:“师妹,你下午把我扔在衣铺里不管,就是为了陪他么?” 王素素不禁一呆。 午后时分,她溜出衣铺去隔壁找碧少,然后去了飞仙楼,之后返回武堂取名册,再去对面茶馆送名册,又陪碧少逛街直到天黑,最后动身来万花楼。 这时才猛然想起,大师兄好像是被她给甩在衣铺里没管了。 这一大圈转下来,她居然连一次都没想到这件事、这个人。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万花楼下 风沙知道这位江少侠下午的时候跟踪王素素去了飞仙楼,授衣还摆宴宴请,一通软硬兼施。对此,王素素毫不知情。 所以她一怔之后,非但没有致歉,反而理直气壮地道:“不错,我一直陪着他,还一起喝了茶,吃了饭,逛了街。但是,关你什么事?” 江少侠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嗓子音都变了:“你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王素素不悦道:“江大淘!我们只是师兄妹,我要去哪,犯不着跟你说吧!” 江大淘张口结舌:“不是,这个,是,那个……” “是哪个?”王素素立时打断,一连串反问:“我要你等我了吗?试穿不满意,我不能走吗?你管得着吗?” 江大淘气得脸都红了,差点跳脚:“你,你,你……” 王素素向风沙道:“大师兄想在州衙谋个职位,让我托人说情,我一个小女子,哪有这种本事,奈何大师兄开了口,我实在不好当面拒绝,只能借更衣遁了。” 江大淘呆了呆,脸色涨红,讪讪闭嘴。 虽然是王素素把他甩下不管,虽然他像个傻子似的等了大半个时辰,却是他的不对。什么叫倒打一耙,他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王素素这番话令他猛然醒悟,自己还有求于人家呢! 一想通这点,当然不敢还嘴。 风沙含笑道:“先偶遇素素姑娘,又巧遇江少侠。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呐!” 江大淘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怎么没见中午跟你一起的韩姑娘呢?” 跟踪王素素到飞仙楼后,授衣设宴招待,对他威逼利诱。 虽然没有明确要求他做什么事情,让他背叛武堂的意味蔚为明显。 价码很好,十分心动,奈何胆小,十分犹豫。 既不敢明着拒绝,也不敢直接答应。 结果人家把他扔下不管,连帐都没结。 一个下午,连着被两个女人给涮了,火气可想而知。 风沙回道:“我和素素姑娘正是过来找她。” 江大淘微怔,脸上浮起喜色,迫不及待问道:“她也来这儿了?” 他因吃霸王餐被飞仙楼扣住,被人押回武堂取钱。 他哪有那么多钱,只能找师傅求救。 没曾想师傅不在,于是硬着头皮找堂主,把有人策反他的事说了。 堂主有个亲随跟他关系不错,于是帮忙通报。结果他就被堂主带来这里。 如果帮堂主逮到正主,岂非大功一件? 风沙将江大淘的神情尽收眼底,倒也没有多想,笑道:“不错,她先来了。咱们本是萍水相逢,再见即是有缘,不如一起?” 他并不知道授衣没付账就走了,更猜不到人家直接向堂主告了状。 毕竟江大淘在武堂地位不高,上面还有个已经算是自己人的师傅。 他以为这小子想通了,准备答应授衣开出的价码呢! 尽管有了张玉冰和王素素,少一个不算少,但是多一个也不嫌多。 江大淘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点头道:“一起一起。” 王素素十分不情愿带这个拖油瓶,奈何碧少答应了,她也不敢反对,挽着风沙,当先领路。 江大淘瞧在眼里,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王素素从来不乏追求者。爱慕者可以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 包括他在内,几个师兄弟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奈何王素素向来对男人不假辞色,乃是众所周知的冰山美人。 怎么突然见冰山化冻,跟这小子如此亲昵?他有心打听,又不敢张嘴。 毕竟正有求于人,如果哪句话没说对,坏得是他自己的前程。 三层的廊道相对一二层狭长许多,布局也复杂许多,很多岔口,简直像迷宫。 江大淘见王素素毫不迟疑地左拐右拐,明显对这里很熟悉,忍不住叹道:“我以前只知道汇银楼,还是第一次进来呢!师妹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啊!” 王素素瞟他一眼,淡淡道:“有幸随师傅来过几次。” 江大淘露出羡慕又不乏嫉妒的神情:“师傅偏心眼,明明我才是她的大弟子。” 王素素木无表情,心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风沙突然问道:“江少侠第一次来?” 他见王素素可以轻易进来,以为江大淘的情况差不多。 两人的对话令他立刻会意,王大淘没有资格来这里,更别提上三楼了。 江大淘蓦地打了个激灵,偷瞄风沙一眼,小声道:“是。” 他刚才被王素素搅昏头了,这会儿忽然醒悟。 姓韩的蒙面少女跟姓碧的小子根本是一伙的。 风沙追问道:“没有侍从给你引路吗?” “有。”江大淘斟酌道:“不过我一上来就走了,幸好遇见师妹,不然我还在那儿傻站着呢!” 风沙继续问道:“江少侠怎么突然想到来这儿呢?” 江大淘脑筋急转,板起脸道:“我来这里,关你什么事?” 王素素不悦道:“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能跟碧少这么说话呢?” 风沙笑了笑道:“没事。随口聊天嘛!” 他开始后悔下午心软,没让授衣直接灭口了。 这小子明显成为了一个变数,他最讨厌变数。 奈何万花楼不是一般的地方,轻易杀人,他一个外来的陌生人很难脱身。 更容易节外生枝,所以他只能暂且压下杀心。 正在琢磨着,王素素停步道:“到了。” 门楣上标示着振武主二厅,门内隐约有乐曲声透出来。 王素素松开风沙的胳臂,低声道:“通常只有本堂的师叔师伯一辈才有资格来这里,你们在外面稍等,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这是武堂的包厅,她尚没资格随便带人进去,她师傅可以。 所以先得进去确认师傅在不在,如果不在这一间,那就再去另一间找找。 王素素进门之后,江大淘有些不自然地和风沙拉开些距离,背靠墙壁,死死地盯着风沙,也不说话。 那个姓韩的少女在他面前亮了一手融银入桌的武功,他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吓得着实不轻。 尽管这姓碧的小子看着病恹恹的,不像武功高强的样子,他还是十分紧张,竖着耳朵仿佛惊弓之鸟。 房门忽然打开,王素素探头出来道:“师傅在呢!你们进来吧!” 风沙先进门,江大淘后进门。 厅内榻席上,有一名绝色舞姬翩翩起舞,两侧各有两女吹瑟鼓笙伴乐。 张玉冰与一名英俊少年在座观舞,除此之外,诺大的厅内,别无他人。 江大淘打量英俊少年,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立时认出这是武堂的贵客,三河帮的授衣小姐,居然女扮男装。 授衣小姐以三河帮的身份正式拜访武堂,他跟着大家一起迎接过。 尽管当时距离很远,但是这位授衣小姐实在太漂亮了,比师傅和二师妹加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印象极其深刻,想忘都忘不掉,这会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探手握刀 江大淘看了看授衣,又看了眼师傅,胆气壮了起来,直接向风沙质问道:“你不是要来找韩姑娘么?她人呢?” 授衣嘴角微微翘起,心道我就在你面前呢! 张玉冰和王素素相视一眼,神情特别古怪。 风沙低头喝茶,根本不理。 他讨厌变数,已经动了杀心,当然没兴趣跟一个快死的人废什么话。 倒是王素素嫣然道:“碧少确实跟她约好,无非先来后到,看样子她还没到。” 风沙的态度令江大淘怒意更甚,王素素的反应则令他妒火中烧,咬着牙向张玉冰道:“刚才二师妹当众跟他挽手交臂,实在不知羞耻,更是行为不端,有辱师门。” 张玉冰不禁一愣,忍不住偷瞄风沙一眼,好生心虚,暗忖挽手交臂算什么,我和你二师妹更没羞没臊,更不要脸的样子他都见过。 不过,当着江大淘的面,她还真说不出话来,平常她和王素素一个赛着一个清高,她也没少告诫弟子必须洁身自好,检点行为。 王素素一听恼了,寒下俏脸道:“我和他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江大淘伸手一指,叫道:“师傅你看,她承认了。” 王素素娇哼道:“你干嘛非要跟我过不去,这样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江大淘顿时一窒,心下恍悟,对呀!他还指望着二师妹帮他疏通门路呢! 奈何他视线不甘心,于是把他在飞仙楼的经历大略说了,末了把矛头指向风沙。 “你当着我师傅和师妹的面讲清楚,你跟那个姓韩的蒙面女人到底什么关系,她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你接近二师妹到底什么目的?” 张玉冰和王素素这才知道原来授衣也找过江大淘,看样子江大淘好像没有同意。 两女不由倍感羞耻。 对张玉冰来说,她居然还比不上自己的弟子有骨气。 王素素则一向瞧不起大师兄,所以羞耻立刻转为愤怒,眼神冷森森的。 “大淘,你够了。素素和他的关系我很清楚。” 张玉冰硬着头皮圆场道:“你也知道爱慕素素的人很多,我担心惹起风波,所以一直没说。既然你知道了,心里有数就行,不准外传。” 她知道怎么转移江大淘的视线,让其不再纠结于什么蒙面女子。 毕竟是她的大弟子,她多少有些感情,如果江大淘死揪着这件事不放,很容易被消失。她知道在这些大人物眼中,弄死他们这些小人并物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难。 江大淘果听得双眼直愣,视线在王素素和风沙脸上转了又转,面色渐渐发青,神态渐恼渐怒,刚才看见两人亲昵的挽臂,他就有所猜测,只不过朦朦胧胧不敢想破。 如今得到师傅证实,他仿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爱慕而又不可得的师妹,居然真的名花有主了,他根本无法接受。 忽然间甩手而起,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张玉冰吓了一跳,江大淘这么大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江大淘绝非心血来潮,一时冲动。 姓碧的小子跟姓韩的蒙面少女分明是一伙的,蒙面少女对他软硬皆施,要他出卖武堂。 回想下午发生的一切,他越想越可疑,怀疑二师妹已经跟姓碧的小子串通一气,只不过他对师妹还有指望,并没打算把自己怀疑告诉堂主。 现在则不然。他不但要告,还要添油加醋的告。 房门砰地撞合,奏乐的乐女和跳舞的舞姬不禁停下,脸脸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张玉冰偷瞄风沙一眼,给王素素投了个眼色。 王素素起身招呼舞姬歌女退走,然而背手关门,还上了门栓。 张玉冰妩媚地挽挽鬓发,咬唇倾身道:“碧少,冰奴帮您消消火气……” 王素素也像花蝴蝶般挟着阵香风投怀送抱。 授衣不禁噘嘴,好生吃味。 风沙手忙脚乱地挡了两下,拿眼瞪着授衣,心道你主人我都要被人强推了,你居然好意思在旁边看戏? 授衣被主人瞪得心里发毛,转念一呆,旋即大喜,赶紧跃身过去,左一下、右一下把两女硬生生拽开。 风沙伸手拍拍案几,示意两女到对面,然后轻咳一声,慢里斯条地道来。 “朝廷最近议定由教坊司统理乐籍,听不懂没关系,你们只需知道朝廷将会严厉打击有伤风化之场所,万花楼也还,九山寺也罢,皆在打击之列。” 两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自主的紧张起,开始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听就知道事关朝廷机密,乃是朝廷大事,进而说明这位碧少的来头真的很大,超乎她们想象的大。 听到后面,两女又忍不住相视一眼,有些不信。 她们最清楚万花楼和九山寺的背景,仅是她们服侍过的高官,那几乎就是陈许二州所有的高官了。陈许商会和两州州衙根本是一伙的,左手怎么可能打右手? “估计新岁当日,将会有相关政令下达。我可以说得更直白些,原本李使相不可能无缘无故抄了诸如万花楼这种背景深厚,牵扯甚广的地方……” 风沙淡淡道:“然而朝廷政令一发,州衙不抄,视同抗令不遵,李使相可以去抄了州衙,胆敢以武力阻碍者,那叫造反。” “造反”二字杀气腾腾,令两女不禁打个寒颤。 不过还是很疑惑,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关键在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州衙说抄了,谁知道抄了没有?如何监督?” 风沙轻声道:“所以需要深悉内情的人给出相关的籍册和账册,李使相只要拥有这两本册子,州衙就不敢耍滑头,否则只需取册核对,保管他们当场坐蜡。” 两女总算听懂了,脸色剧变。这是要她们去偷籍册和账册啊!会死人的! 风沙微笑道:“无需你们去偷去抢,只需把你们所知道的相关情况默下来足矣。切记,一个官员都不准涉及。” 两女知道的情况,肯定都是真实的情况,至于情况是否全面,根本不重要。 李重手里有这两本册子就拥有了足够的威慑力。 州衙又不知道册子上面到底记载了多少。查多了有功,查少了有罪,自然只能怎么狠怎么来。 之所以不准涉及官员,其实是在解除官员的后顾之忧,让陈许商会控制官员的手段泰半失效。 至于是否秋后算账,那是柴兴的活计,不关他的事。他只在意重创杨朱,还不能坏了隐谷在陈许的大局,同时要给杨朱留口气,用以钓出四灵高层的大鱼。 另外,更要替李重解除吴家放粮所导致的后勤危机。 总之,这是个很复杂、很精细的活计。不过,风沙打算一把连一次搞定。 杨朱通过陈许商会控制陈许二州,陈许商会就杨朱的七寸,只要废了陈许商会,杨朱只能苟延残喘。 看完外面那一圈房牌之后,风沙大致弄清楚了陈许商会最高层的组织结构。 等于给他下刀子提供了明确的目标。这一趟虽然有些冒险,来得当真不虚。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黑白双剑 风沙一番话说完之后,低头喝茶。 王素素十分窘迫,明显不情不愿。 所谓籍册其实就是人名和身份,也就是她服侍过哪些男人。 她对碧少很有指望,当然不想透露自己被多少男人玩弄过,更不想当面讲诉。 张玉冰没有这层顾虑,但有别的顾虑,迟疑道:“碧少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身份贵重,无忧无惧。我和素素仅是两个小女子,家又在本地,怕是有负您的期望。” 她见过不少大人物,有些情况也曾经耳闻目睹。 下面人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对冲厮杀,那些真正掀起冲突的大人物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下面杀个尸横遍野之后,上面说不定握手言和了。 虽然她知道自己是蚂蚁,但是并不想成为一只死蚂蚁。 授衣淡淡道:“你们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以为有得选吗?” 张玉冰和王素素一齐色变。 授衣分别给两人斟茶:“我知道你们惧怕事后遭到报复,不过前提是你们还能活到事后。” 两女听得花容失色,更是如坐针毡,连看都不看授衣推给她们的茶盏。 “既然请你们帮忙,当然有责任解除你们的后顾之忧。” 风沙柔声道:“我可以请李使相派兵保护你们和你们的家人,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尽量满足。” 张玉冰和王素素相视一眼,还是紧张,还是犹豫。 陈许商会的强大令两女窒息,她们早就被盘得要多乖顺有多乖顺,连尊严都不剩半点,何况反抗的勇气? 碧少的身份越高,感觉离她们越远,仿佛踩在云里雾里,并不踏实,远不如陈许商会真实,令她们恐惧。 授衣将两女的神情纳入眼底,问道:“黑白双剑目下就在阳翟,你们知道吧?” 两女愣了愣,缓缓点头。 张玉冰道:“他们下榻于陈许会馆,许多江湖人物慕名拜访,本来我也想去,奈何堂主突然下了道严令,不准武堂中人凑这个热闹。” 风沙本还在想黑白双剑什么鬼,这一下倒是听明白了,就是飞歌和斩邪。 两人跟江湖有关的事情,他仅知道川盟少主雁飞南曾经刺杀赵仪,然后被赵仪手下的白虎卫一路追杀,结果让人家顺利地逃到汴州,于是惹出了飞歌和斩邪。 没想到两人不仅在江湖上有外号,好像名声还不小的样子。 风沙不关心江湖事,不了解情况,授衣了解,含笑道:“我可以请黑白双剑出面保护你们,这下你们应该放心了吧?” 飞歌和斩邪差点把雁飞南宰了,最后是主人出面,两人方才罢手。 在武林中人看来,能让四灵退让,川盟这次很涨面子。 江湖上哪里知道四灵,所以在江湖人看来,情况相反。 川盟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盟,有人追杀其少主,还能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 无论张玉冰和王素素私下什么情况,毕竟还是江湖中人,神态一下轻松多了。 张玉冰动容道:“韩姑娘认识黑白双剑?” 授衣颌首道:“我和两位前辈有些交情。” 黑白双剑成名在十余年前。她在师门的时候就曾经听说中原地区有这么一对前辈侠侣,乃是采花贼的克星,号称黑白过境,百花缤纷。 后来因为主人才知道原来两人是墨者,以及两人为什么死盯着采花贼不放,只要发现一个,必定追杀到死。无非源于斩邪早年的经历。 张玉冰和王素素再度相视一眼,张玉冰沉吟道:“我们可以把知道一切都告诉黑白双剑,让他们二位帮我们主持公道。” 师傅如此说,正合了王素素的心意,赶紧赞同。 风沙没想到把飞歌和斩邪搬出来,竟然能让两女放心,立时拍板道:“就这样说定了,我马上约请黑白双剑。不过,这里不合适,去陈许会馆也不合适……” 飞歌和斩邪在李重的支持下,这些天一直在陈许商会查账。 两人在陈许商会挂了像,跑到人家的地盘上会见两女,一定会打草惊蛇。 授衣见主人沉吟,忙道:“要不约在飞仙楼对面的茶楼吧?” 风沙有些犹豫。 他没有暴露身份,还化名碧楼空,想去哪去哪,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飞歌和斩邪呢!以两人的武功可以轻易甩开跟踪,但是陈许商会的耳目在阳翟无所不在。 他怎么知道那间茶楼不是人家的地盘? 张玉冰道:“那间茶楼现在应该已经打烊了,要不约在武堂?” 风沙立时摆手。武堂可是魏家老三的地盘。 授衣皱眉想了想,想不出来。 她和主人都不熟悉阳翟,连认识的地方都没几个,更别说辨别陈许商会的地盘。 最关键,飞歌和斩邪确实太扎眼了。 王素素心中一动,笑道:“不如就像来时那样兵分两路,韩姑娘和师傅去会馆请两位前辈去我家,我陪碧少回家等候。师傅知道我家在哪儿。” 她觉得这正是亲近和讨好碧少的机会。 授衣俏眸一亮,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陈许商会总不能未卜先知,派人盯着王素素家吧? 风沙也觉得这注意不错,欠身道:“那就打扰了。” 四人起身离开,刚出万花楼不久,魏老三带着一众黑衣人气势汹汹地直接撞开门,闯进振武主二厅。 他凶神恶煞地环扫一圈,见厅内无人,又将大手一招,身后的黑衣人鱼贯而入,分头扑进内置的各个分厅,又很快出来回禀。 “东厅无人。”“西厅无人。”“内厅无人。”等等。 魏老三回手揪起江大淘的前襟,恶狠狠地道:“人呢?” 江大淘脸都白了,唇也青了,结巴道:“我走得时候他们还在,是不是跑了?” 魏老三凶道:“跑你个大头鬼,他们怎么知道我要来?难道你说的?” 江大淘吓得腿都软了,全靠魏老三揪着才没倒,颤声道:“冤枉,冤枉……” 这时,一个黑衣人近身道:“茶盏尚温,应该才走不久。” 魏老三把江大淘猛地推开,招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追呀!” 一众黑衣人纷纷出门,途中揪住侍从侍女就问,最后从楼梯护卫哪里问到了,毕竟张玉冰和王素素都是熟面孔。一行四人确实盏茶之前刚刚下楼,看样子是要出门。 魏老三赶紧带人追到门口,从门口卫士哪里得知,四人分头走了。 两人往东,两人往西。 魏老三让江大淘带人往西追,他自己带人往东追。 结果都快追出城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找见,他气得哇哇直跳,于是返头去找江大淘算账。 江大淘明明撞见了,居然不及时报告。人都到他眼皮底下,居然溜走了,简直岂有此理。 江大淘当然不是不想告状,奈何根本没人理他,只能傻傻地等着堂主过来找他。 不过江大淘的委屈,根本不在魏老三的考虑之内,反正就是不爽,要找人撒气。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布落冷子 王素素领着风沙回家,路上说了自家的情况。 风沙这才知道,原来她家里相当富裕,主营各色染料,专给织坊杨家供货。 这种无本万利的专营买卖一听就知道需要关系。 一问果然。原来她大伯乃是织坊杨家的一位主事,管着一大一小两座织坊。 正是她大伯建议她父亲把她送进振武武堂学武。 虽然从此入了狼窝,但是不可否认,她因此结识了一些当地的头面人物,乃至真正的上层人物。 她在武堂这几年,王家的生意已经不止于许州,也不止于染料,织机配件、五金用料都有涉及。 只要能够找到下家接手,王家什么都可以卖。总不过是从当地或者码头进货,左右倒右手而已。 风沙从王素素的描述中看到了许多小家族的缩影,所以一直很耐心的倾听。 一路倾听,很少说话,总算到了地方。 王素素显然在家中的地位很高,尽管她母亲仅是侧室,她仅是庶女,居然独占着一座二层小楼。 楼后便是院墙,设有一个侧门,方便她随时进出,哪怕深夜也不会惊动家里。 王素素把风沙领进小楼,登上二层闺房,帮忙褪大氅,起燎炉,点焚香,温甜酒,然后落落大方的坐到梳妆台前。 不仅当面解发卸妆,连外衣都脱了,仅剩最后的轻薄,嘴上也不闲着。 抱怨自己不能嫁人,否则很容易像师傅一样成为寡妇。 风沙听出她话里有话,知机问道:“你师傅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 “新婚之夜刚过,洞房清晨失火,师伯为了救师傅,被落梁击中,葬身火海。后来官府查说,陪嫁的丫头偷东西的时候被发现,失手打翻了红烛,引起了火灾。” 王素素幽幽道:“那丫头确实烧死在房里,加上师傅作证,这事不了了之。” 风沙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是觉得她并不是单纯想替师傅抱不平。 王素素惨然一笑:“我哪里还敢嫁人?不仅害人害己,说不定还会害了家里。” 风沙嗯了一声,明白她的意思了,除了给予金钱,她还想要一份可靠的保障。 仅是让人保护她和她家是绝对不够的。 说直白点,她在强调陈许商会的可怕,想要讨要更多实际的好处。 如果好处不足以打消她的顾虑,那么她的态度很可能会发生转变。 风沙理解她的顾虑,轻声道:“素素姑娘有没有听说过武德司?” 王素素微怔,缓缓摇头。 风沙道:“侍卫司你总该知道吧!” 王素素还是摇头,小声问道:“是朝廷哪个衙门吗?” 风沙没想到她连侍卫司都不晓得,只好解释道:“侍卫司实乃皇帝亲军,武德司与侍卫司的地位大体相若。” 王素素啊了一声:“那就是陛下的亲卫了?” “差不多吧!” 风沙继续解释道:“武德司设有女官,我可以介绍你和玉冰姑娘入内任职,只要两位遵守武德司的规矩,我相信后半生将有保障,家人也会受到足够的荫庇。” 王素素顿时激动起来,忍不住凑近俏脸:“真的吗!” 她确实觉得罪陈许商会风险太大,感觉自己的付出和收获并不相匹配。 毕竟黑白双剑顶多保护她和家人的安全,但是她和家人的好处是什么? 不过,她仅是想给碧少做个外室而已,实在没想到她居然可以当女官。 风沙耸肩道:“武德司乃是皇帝爪牙,见官大一级,就算许州刺史见到你们也得战战兢兢。” 王素素一脸不能置信的神色。 风沙转视窗外枝头树影:“具体情况,等你师傅到后再说,免得要我讲两遍。” 他并非心血来潮,之前收买两女的时候就冒起这念头。 经过初步考察,还算满意。一来两女识时务,很顺从;二来熟稔当地情况,关系广泛;三来阅历丰富,颇有心机。四来十分慕强,又没有背景,非常好拿捏。 最关键,两女一旦配合他,将会跟杨朱彻底对立,用着放心。 王素素垂首咬唇,纤细的腰肢曼妙地伸展开来,突显修长的双腿和其上的丰盈,挨上来细细轻喘:“师傅家住得远,往返一趟再快也得半个时辰……” 话语止住,颤音不息,双眸滴水,两颊浮晕,红唇喷热,浑身上下似已滚烫。 仿佛只要风沙勾勾手指,她立马噗噗沸腾,芳香四溢,软烂多汁,任君品尝,大快朵颐。 风沙没有勾手指,倒是比手示意榻席之侧。 王素素十分失望,还是乖巧地挪臀到侧席并腿斜坐,摆出一个异常诱人的姿态。尽管模样轻佻,毕竟保持了距离,没有凑近,仅是取温酒斟满。 风沙对她知情识趣还是挺满意的,就着温热的甜酒,问了问她的个人情况。 当下未婚的少女普遍十五岁左右完婚,王素素十二岁便被父亲送进振武武堂学武,至今芳龄十七,已经远远超过了适婚年龄。 如果单纯是江湖中人还则罢了,以王素素的家境,父母一不催婚,二不管她,恐怕对她的情况多少了解,只是从来不说破罢了。 王素素垂首道:“家里人有事才会找我,参加一些酒席,或者疏通一些关节,又或者介绍一些人物。平常对我十分客气,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她抬头盯住风沙,轻声道:“我也看得出来,您并没有瞧不起我,哪怕我耍了些心机,您也没有生气,反而处处为我考虑。” 风沙笑了笑,把话岔开,向她问了问武堂的事情。 王素素还是不甘心,总觉得不让碧少切身感受她的讨好,她心里就不踏实,于是故意提及追求她的那些男人争风吃醋的趣事,意图勾起碧少对她的兴趣。 当然,真正能够得到她的男人,她绝口不提,专提那些对她渴望而不可及的。 风沙就当下酒小菜,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侧面了解一些武堂的情况 还真让他听出点有用的东西,比如武堂追求王素素的男人里面,很多家里都是依附于陈许商会的小家族,类同王家。 说明杨朱是通过振武武堂来集中整合这些小家族的后代,给陈许商会的附庸提供源源不断的新血,类同四灵的秘营。 想要把杨朱彻底断根,那就必须得从这里入手,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就这样聊到深夜,窗框处,铃轻响。 王素素起身道:“应该是师傅到了,奴家这就去接他们进来。” 她赶紧取来外袍披上,遮掩住若隐若现的轻薄里衣,更是麻溜地上下一番整理,居然瞬间矜持庄重起来。加上卸妆披发,瞧着清冷清丽,甚至有那么点空灵的意味。 风沙差点转不开眼睛,倒不是王素素素颜有多漂亮,实在是前后对比实在太强烈。一下子从妖媚到素净,让人很想把她一把推倒,使其从素净重返妖媚。 如果王素素刚才来上这么一下,他估计得拿冷水使劲抹脸才能把持住。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反客为主 飞歌、斩邪和张玉冰随同王素素进屋上楼,没看见授衣。 张玉冰上楼解释道:“有人一直跟着,始终甩不开,眼看要到了,妾身本想拦截,韩姑娘不愿惊动太大,说交给她处理,于是妾身给她了指了路,估计晚点到。” 风沙嗯了一声,转目飞歌。 飞歌点头。情况,授衣私下里大略交代过了,也告知她有手下在附近跟随,亦有手下在暗中保护风少,所以他并不担心出事。 风沙反客为主,请几人入座,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大家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连真正的主人王素素都不以为奇。 张玉冰和王素素态度十分恭敬,张罗倒酒,飞歌阻止道:“清水两杯,谢谢。” 王素素这里什么酒都有,就是没有清水,只好下楼打水,上来现烧,用茶壶。 斩邪一语不发,在房内缓步转圈,四下扫视,最后到窗边把垂帘拉下,然后过来坐到飞歌身边。 四人皆入座。 风沙从怀中掏出冰井务令放到桌上,轻轻地磕,咚咚地响,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以武德司冰井务井务使的身份,辟选王素素为陈许井务筹备使。” 辟者,中央官署征聘,然后向上级推荐;选者,推荐或科举选拔任以官职。 飞歌和斩邪难掩讶色,一起注视风沙。 两人最近就是以冰井务的身份与李重沟通联络,所以对情况还算了解。 张玉冰显然没听过什么“武德司”“冰井务”,吃惊之余,更为不解。 王素素则大吃一惊,碧少刚告诉她武德司是皇帝爪牙,至于冰井务她也是头一回听到,过了会儿怯怯问道:“冰井务是什么衙门,筹备使又是什么意思?” 飞歌和斩邪不禁摇头。风少居然任命一个连冰井务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为陈许井务筹备使,这不是开玩笑吗? 斩邪忍不住解释道:“冰井务受辖于武德司,掌管冰务和井务。” 张玉冰和王素素更迷糊了,什么意思?看冰窖,守水井吗? 飞歌扯了扯斩邪的袍角,使了个眼色,心道风少没做声,轮得着你说吗? 斩邪回以瞪视,心道风少都没拦我,你凭什么拦我?我偏要说。轻哼道:“筹备使只是临时征聘,待筹备完成后,你就正式成为冰井务派驻陈许二州的井务主事。” 飞歌颇为无奈,取壶倒水。当年为了保护斩邪不被灭口,他把斩邪扔进荒山秘库,一呆就是近十年,出来之后又随他加入白虎苦修。 除了偶尔外出杀几个采花贼泄愤,平常足不出户,导致斩邪的心智阅历远远低于年龄,单纯天真好似少女,脾性又蛮。他没少头疼。 张玉冰想了想,问道:“井务主事是干什么的?” “名义上管着井务的,实际上什么都能管。” 斩邪撇嘴道:“这么说吧!本来不归你管的人,只要把人往水井里一塞,那就归你管了,反正就是个无法无天的衙门。” 对于冰井务的“无法无天”,她和飞歌深有体会。 这些天只要涉及官员,没有哪个见到他们不是战战兢兢的,简直当成亲爹亲娘一样供起来。要干嘛干嘛,要怎样怎样,他们连个“不”字都没曾听到过。 风沙立时纠正道:“冰井务只奉行上命,所行之事,皆出自上裁。上命是天,上裁即法。何来无法无天?”事可以乱做,话不能乱说。这当中忌讳很大。 斩邪不怕飞歌,却怕墨修,顿时缩缩颈子,不敢作声了。 张玉冰和王素素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像惊喜,更像无法理解。 两女见过最大的官是许州刺史,进过最大的衙门是州衙,对更高层的情况没有任何概念。倒也不是没见过无法无天的事情,不过通常是被人家无法无天,而非相反。 “辟选张玉冰为陈许冰务筹备使。你为筹备主使,王素素为副使。” 风沙转向张玉冰道:“待到一切筹备完成后,我将检视情况,评定功绩,再来决定是否向上面推荐你们。” 张玉冰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王素素蓦地回神,红唇微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道:“有,有品级吗?” 风沙失笑道:“有啊!见官大一级。陈许冰井务主事甚至可以把黄刺史关进冰窖里活活冻死。当然,她必须要考虑这么做的后果。但是,她确实可以这么做。” 有黄刺史为标杆,张玉冰总算可以理解冰井务的权力了,还是难以置信。 怎么听得像假的似的,那可是一州刺史,不是街边野狗,说冻死就冻死? 王素素的神态跟师傅差不多。 区别在于,她跟风沙接触的时间较长,心里认定碧少乃是真正的大人物,当然更为信服,所以她更多是兴奋。 风沙低头喝了口已经有凉下的温酒,静待两女神态缓和。 “目下首要紧事,全力配合李使相查察陈许商会。此事若成,大功一件,我立刻向上面推荐你们正式任职。事若不成,我将收回成命。” 风沙慢条斯理道:“一旦失去冰井务的身份,飞歌大侠和斩邪女侠或许可保你们一时,恐怕保不了一世。言尽于此,你们仔细斟酌吧!” 张玉冰和王素素相视一眼。 王素素十分激动,想要说话。 张玉冰凝着瞳眸,使眼色阻止,转向风沙行礼道:“这是大事,碧少能否允许我们师徒二人下去商量一下?” 风沙比手示意:“请。” 王素素起来时,膝盖把桌子给撞歪了,她却毫无所觉。 张玉冰面上瞧着还算正常,就是下楼梯时身子歪了一下,眼疾手快扶住扶手才站稳当,可见情绪也不平静。 两女刚刚下楼,斩邪迫不及待地道:“风少……” 飞歌截话纠正道:“是碧少。” 斩邪斜眼道:“授衣小姐交代了,我能不知道,还要你教?这不是没外人吗?” 飞歌只好闭嘴。 斩邪道:“风少,就她们两个当冰井务主事,是否太过儿戏了?” “风少”二字,她故意咬着重音,明显气飞歌。 飞歌一脸无奈。 风沙哑然失笑:“我能当冰井务一半的家,我说可以,那就可以,不可以也可以。”他刚才还说冰井务只奉行上命,现在又说自己能当一半的家,居然没脸红。 斩邪咬唇道:“我是说,那个,雪娘不是做的挺不错吗?为什么不推荐她呢?” 上次在刑场为了截住黄刺史,风沙随手给了雪娘一个井务使随员的身份,雪娘最近没少帮飞歌和斩邪跑前跑后,所以斩邪对雪娘印象很好。 风沙淡淡道:“雪娘不能做。” 他见斩邪张嘴,加话道:“不要问我为什么。你们俩也要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身为墨者,当以身作则,四灵的铁律千万别忘了。” 两人郑重点头,果然不再多问。 风沙又道:“张玉冰和王素素也非四灵中人,铲除杨朱一事还是由你们主导,她们仅是从旁协助。冰井务的身份你们可以借用,冰井务的内务轻易不要插手。” 两人心里有数了,继续点头。 风沙跟两人说了下细节,窗框处,铃又响。 飞歌道:“应该是授衣小姐到了。” 斩邪起身道:“我下去接她。” 很快,授衣、斩邪、张玉冰和王素素先后上楼。 授衣神情冷肃,一上来便凑唇过来向主人附耳。 “婢子处理跟踪的时候发现几条街外来了很多人,好像是魏家老三领头,似乎正往这里来。除了派去报信的人,我的人都进来了,看住了后门,接管了此楼。” 风沙问道:“有人发现你吗?” 授衣把声音更压低了些:“没有活口,全在河里。” 不是没人看见她,只是没有活人看见。就是处理干净的意思。 风沙思索少许,抬目扫视诸人,不动声色地道:“所有人都进来,除非必要,轻易不要露面,我和素素姑娘出去应对。”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高尚正直魏老三 万花楼外,魏老三让江大淘带人往西追,他自己带人往东追。 结果都快追出城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找见,气得他哇哇直跳,返头去找江大淘算账,见面就把江大淘一阵爆锤。 江大淘被打得皮青脸肿,都快被打傻了,也幸好没有真傻,反而被打得灵光一闪,叫说王素素是不是回家了? 魏老三一想是呀!尼姑走了当然回庙里找啊?又踹江大淘一脚,怒道:“你不早说?害三爷我大半夜顶风冒雪!” 越说越气,抬腿就是一脚正蹬,江大淘顿时变成江大虾。 好在魏老三手下够多,招手一挥,几人一架,当场搬虾。 之所以没把江大虾放归河水,纯粹因为还要他当指路虾。 这么东西往返,来回折腾,连灯笼都快烧完了,好在雨夹雹终于变成了雨夹雪,虽然天空依旧黑压压伸手不见五指,摸黑看不清路,起码不那么难受了。 途中遇上几间连排的店铺,砸开门抢夺灯笼和风灯,他们这么多人显然不够用,于是干脆强拆了桌椅板凳,扯了帘子布帛,浸透灯油,裹成火把,上路照明。 反抗,当然是有的。结果,当然是注定的。钱,当然还是给了的。 魏老三感觉棉靴里的脚趾头快成冰萝卜头了,心里火气蹭蹭得涨,怪声招呼。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那个王素素我知道,很有几分姿色,她的姨娘姐妹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等到了地方,大家随便抢,看中谁就抢谁,抢到谁就归谁……” 结果,无人响应。 成排的火把照耀之下,照亮了一张张冷肃古板的脸孔。 一众黑衣人默不吭声,步履沉稳有力,显然训练有素。 魏老三不禁撇嘴。这些都是老大派给他的人,说是高手,怎么一个个像木头,连点狼性都没有,可以抢女人都不见双眼放光,更不见嗷嗷乱叫,能高到哪去? 被人架着走的王大淘忽然颤声道:“堂,堂主,王,王素素,能归我吗?” “你不会真以为她冰清玉洁,素剑无染吧?” 魏老三斜眼笑道:“她就是块染布,全身上下没有哪处地方没有被男人染到透,三爷我早就腻味透了。没看出你还有点色胆,不错不错,赏给你了,让你染个够。” 王大淘听得直呆,大受震骇,半晌回不过神。 对他从来不假辞色的二师妹居然…… 脑海中忽然跃出二师妹那高傲冷漠的娇颜。 他心脏一阵剧跳,使劲甩头,不敢往下想。 魏老三推他一把:“上头想不如下头爽。路口了,还往哪边走?” 王大淘急喘几口气,心情复杂地抬手指道:“就是这家。” 魏老三面露喜色:“总算到地方了,这一路,真不容易啊!”招手道:“把门给我砸了,把所有人都赶到院子里,三爷我今个儿要开染布坊。” 王家并不算太大,不过三进四合。三面屋,一栋后楼,围出内院。 当然,前还有客房、书房、男仆居住的倒座房,后还有库房、杂间、女仆居住的后罩房。 进院过两门,砸开很顺利,先驱赶男仆,入院后再闯东西厢房、东西耳房驱赶此间主人。 王家人几乎都在熟睡,被窝里揪起来的人,自然没怎么穿衣服,让人直接连踹带赶,惊慌失措地被驱赶至内院。 他们哪曾遇过这种凶神恶煞,又一下从温暖到极寒,雪雨中瑟瑟发抖,被火把成圈围住,宛如待宰的栏中羔羊。 黑衣人刚要闯入后楼,门自己打开,风沙缓步踱出,朗声道:“我是振武武堂的贵客,你们谁敢动我?” 王素素跟在他的身后,神情局促不安。 众黑衣人停下扑击的动作。 当中一人粗声粗气地道:“那还真是巧了,魏堂主就在那边,请吧!” 诸人按住刀柄,让开去路。 风沙没动,竖臂拿大拇指往背后点了点:“这是我朋友的闺房,乱闯会死人的,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 那人狐疑地打量几眼,沉声道:“那要看魏堂主到底给你几分面子了,请!” 风沙笑了笑,侧身伸手牵起王素素的手,当先而行。 几名黑衣人伸着火把,分从两侧,按刀跟上。 剩下多半人展成雁翅,堵了后楼的大门和侧门,但是确实没敢往里强闯了。 有个黑衣人快步绕过被赶成一堆的王家众人,穿过内院赶去找魏老三说话,同时往这边戟指。 魏老三不禁纳闷,住在武堂的贵客就那么几个,男人只有马珂润的男伴陈风和马玉怜的侄儿马珂海。这两个小子能跟王家有什么关系?还深更半夜跑来? 视线看过人群对面,两支火把照亮人脸。 魏老三瞪眼一瞧,还真特么是陈风那小子,等等,居然还揽着王素素? Emmm~ 游春阁的女奴除了到地方陪客,私下也会陪恩客。莫非王素素接私活? 王大淘眼见王素素抱着那劳什子碧少的胳臂走近,别提多亲昵了,本来心情挺复杂的他一下子愤气填膺。 被打得仅剩半口气的他不知从哪里腾起一股沛然大力,猛地推开架着他的黑衣人,踉跄几步,上前冲着王素素怒道:“你,你带他来家里干什么?” 王素素远远见到魏老三,就像老鼠遇见了猫,马上抱紧了风沙的胳臂,更忍不住往风沙的身后缩躲,连视线都不敢跟堂主对上。 闻声倒是一呆,透过风沙的颈侧往前打量,失声道:“你怎么来了?” 风沙冷笑道:“当然是领魏堂主过来抄家的。”看见江大淘的第一眼,他就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由懊恼自己当时心软,居然没让授衣灭口。 “抄家?”王素素扫视雪雨中冷得发颤、又惧又怕,又不知所措的家人,本就泛红的眼眶更加红了,扭来俏脸冲江大淘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害我?” 江大淘又嫉又妒,又恨又恼,万般情绪一齐冲头:“我害你怎么了,堂主已经答应把你赏给我了,我不但要害你,我还要染你呢!素剑无染,呸!贱货一个。” 风沙立时冷下脸,歪头道:“魏堂主?” 魏老三忽一抬臂,从后面砍上江大淘的颈侧,将他整个人都打翻击飞,上前打量道:“你和她这是,这是?珂润小姐知道吗?” 之前为了拖马珂润下水,让马玉怜在风使君的面前帮他们说些好话,他把环肥燕瘦送了个遍,陈风这小子居然连一个都没要。 他还挺苦恼该从何下手呢!这下可好,把柄主动送到他手里来了,不抓白不抓。 风沙像是突然窘迫,吭哧几下,凑近些低声道:“这里人多不好说话,让他们都回去,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魏老三笑道:“也好。”将手一招,吩咐道:“把大家都给请回去,你们客气点啊!”顿了顿,指着翻在地上的江大虾道:“把他带上。”然后招呼风沙去大厅。 进门之后,他大咧咧地往主位一坐,上下巡扫王素素,笑道:“躲他后面干什么?人都让你带家来了,还装什么纯情,装什么害羞,你就不能骚得阳光一点吗?”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温柔敦厚风飞尘 PS:杨菲应该称呼魏老三为“三舅”,前文都写成了“三叔”。俺一不小心弄错了。前文已经修正,特此说明,并且抱歉。 …… 魏老三一说话,王素素就忍不住哆嗦一下,下意识地应和魏老三的话。 整个人立刻妖媚起来,不仅神态变了,连姿态都变了,抓起风沙的手就往自己后腰下探,甚至帮他重重地抓了自己一把。 一声颤荡喘息,唇瓣翕动,媚眼如丝,泓泓泛蜜。 更是挤贴无间,好似车轮轧车辙。 江大淘这时恰好被两个黑衣人架进厅来,不仅看到了后背的情况,还被丢到风沙的旁边,看清楚了王素素的正面。 他以前只见过二师妹漠然疏离的冷貌,何曾见过这么轻佻妩媚的面貌,心弦嗡地震颤,连着脑袋都嗡嗡响了起来。 他从来不敢亵渎半分的二师妹,怎么会是这副模样?难道堂主的话是真的?难道他敬若仙子的二师妹真的是抹布? 仿佛能听见心碎的声音,还是从高处掉地上摔碎的那种哐当脆响,哗啦裂开。 风沙触不及防,被迫占了王素素的便宜,心里的火,腾腾地冒。 自从婚后,他一直很注意这种事,除非永宁允许。 哪怕因时所需,也仅是装个样子,还是虚虚的那种,从来不碰实。 尤其他受不了任何“被迫”。 连王尘都得细声细气跟他打商量,连柴兴都不能让他被迫怎样呢! 不过他越生气,反而越爱笑。 含笑引着王素素入客座,顺势甩脱之后,在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道:“要说装纯情、装害羞,杨夫人才是花间翘楚;要说玩暧昧、弄风骚,那更是人间极品。” 魏老三脸都气歪了,一下子从椅子里蹦了起来,脸色涨起怒红,伸手指道:“你,你找死!” 风沙故作诧异道:“魏堂主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姓魏又不姓杨,总不会是这位杨夫人的丈夫吧?” 魏老三咬着牙道:“你装什么傻,菲儿叫我三舅,她娘亲当然是我亲姐。” 风沙失笑道:“我又没说是哪位杨夫人。莫非魏堂主也认为令姐善于装纯情、装害羞,喜欢玩暧昧、弄风骚?” 魏老三气得歪脸又红,呼哧呼哧地喘了几下,咬着牙重重坐下道:“不是。” 风沙立时得寸进尺:“不是最好,我跟魏堂主也算朋友,最近更是承蒙照顾,要是不小心和你亲姐,嘿嘿,我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呢!” 咔嚓一声响,魏老三硬生生掰断了右手掌握的扶手。 把江大淘架进门的两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闪到风沙的身后。 风沙似乎毫无所觉:“魏堂主火气很大呀!别是谁招惹你了。” 魏老三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把扶手摔到地上,冲两个黑衣人瞪眼道:“滚。” 深吸口气,总算冷静下来,转向风沙哼道:“陈兄和素素是怎么回事?三更半夜的跑来她家,珂润小姐她知道吗?” 风沙耸肩道:“我本是去找杨夫人,中午凑巧遇上了素素姑娘,谈得还算投契,玩得也算开心,于是约来喝晚茶。” 魏老三见他句句不离“杨夫人”,三尸神那叫一个活蹦乱跳,森然道:“陈兄在外面这样沾花惹草,真不怕珂润小姐知道?” “男人在外应酬,难免沾点荤腥,珂润她一向很理解。关键是杨夫人年纪不小,脸皮挺厚,自以为风韵犹存,岂不知人老珠黄,偏偏还使劲乱贴,赶都赶不走。” 风沙无所谓道:“毕竟内外有别,人家还是心疼侄儿,妹妹还是心疼哥哥。我都勉为其难答应啃老肥肉,配点鲜菜解腻不过分吧?珂润会对我睁一眼闭一眼的。” 魏老三瞠目结舌,什么叫有气没处撒,这就是了。 人家不仅骂人不带脏字,好像还不经意地解释了找王素素的原因,更点明了找马珂润告状根本没用,让他的威胁不再构成威胁。 最关键,人家其实是在拿他的大姐威胁他。 魏老三涨红的脸色迅速转白,且是一阵青白,勉强定神问道:“中午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姓韩的蒙面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韩姓女子策反江大淘是事实,现在江大淘就在这里。 倒要看这个姓陈的混蛋怎么解释。 风沙淡淡道:“寒姑娘到底做了什么,我很清楚。不过,我也仅是奉命行事。” 魏老三顿时色变,脸面彻底白了,颤声道:“你是说……”突然闭嘴。 风沙笑了笑:“没错,确实有人盯上贵武堂了。我正打算请素素姑娘帮忙理清一些情况,还望魏堂主全力配合啊!” 他想用“针对振武武堂”来掩饰真正的目的。 魏老三听出浓重的警告意味,神情又开始阴晴不定,眼内闪过几缕杀机。 风沙好意提醒道:“魏堂主闯进来太急,好像忘了派人把守后门,我见魏堂主怒气冲冲,火气不小,所以特意派人去幽径园讨点清热去火的好药,保管一剂见效。” 魏老三双拳攥紧,双臂剧颤。 他以前总不理解老大为什么总是畏首畏尾,干什么都不爽利,砍瓜切菜多好。 现在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做有劲使不上,甚至不敢使。憋得他又窝火又窝囊。 “据我所知,魏堂主以前惯常仗势欺人。” 风沙正色道:“那应该知道仗势的那方多么蛮横无理,也应该了解受欺的那方多么卑微无助。希望魏堂主摆对位置,多少给自己留点脸,不要从了解变成体会。” 魏老三终于忍不住心头腾腾冒起的火气,再度跳了起来,大步迫近,一字一字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风沙笑道:“我正打算去找你姐喝杯晚茶,要不咱们一起去?如果你不想喝茶,也可以在外面帮忙看下门嘛!” 咔咔咔咔,魏老三牙齿都咬响了。 如果这里坐得乃是玄武观风使,他说不定真的下手拼了。 奈何这个姓陈的混蛋只是个外围人物,干掉他非但于事无补,反倒给人家立刻拔除魏家的借口。放粮接近尾声,翻盘就在眼前。 他性子再莽也知道这个风险冒不起,这个代价不值得。 风沙翘腿道:“不想喝茶,又不想看门,那还不快滚?” 魏老三捏拳又松,松了又捏,突然重哼一声,拂袖而去。 连一句都不想啰嗦,连一瞬都不想多呆。 “喂~”风沙叫住道:“要不要我代你向杨夫人问个安?” 魏老三大吼一声,一脚把门槛踹得木崩屑飞,顶着风雪狂奔而去。 人都跑没影了,吼声还不时传来,间杂着几声惨叫,显然随便抓来人泄愤。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新年前的除夕 魏老三奔逃走后,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素素战战兢兢地将小半边臀部沾在小半边椅上,双手死按住紧拢的大腿,不敢抬头,不敢抬眼,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神态好似受惊小鹿,随时都会惊跳而起。 一向蛮横霸道令她窒息的堂主,面对碧少得寸进尺的羞辱,居然敢怒不敢言。 有了魏堂主为参照,她仿佛能看到碧少的周身溢满了光辉灿烂的威严,一举一动充满几乎显形的压迫,一个眼神都能令她浑身战栗,双腿发软。 江大淘牙关嘚嘚,抖若筛糠,好像以为别人看不见他,哆哆嗦嗦地往门外爬。 魏老三踢碎的门槛留下一个不小的缺口,不齐的毛刺划破手掌他都浑然不觉。 风沙静静地看着江大淘爬到门外,转向王素素道:“杀过人吗?” 像是浸寒的玉磬在颅内敲响,王素素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颤声道:“没,没……” 风沙伸手点了点江大淘,轻声道:“我看得出来,他挺喜欢你的,你就把第一次给他吧!” 江大淘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事情,尤其见到了魏老三出丑,头上还没人罩着。 无论回家也好,去哪也罢,以魏老三的脾性肯定挨个灭口。 如果任凭离开,之后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呢! 最关键他心软过一回,不打算再心软第二回。 王素素呆若木鸡,忽然踉踉跄跄地追出门去,结果被门槛绊了一下,往前扑倒,恰好扑在江大淘的小腿上。 江大淘顿时受惊,下意识地蹬腿,扭身回手,胡推乱抓。 王素素则下意识地拦挡了几下,抓着他的衣服往上面爬。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从台阶上滚到台阶下。不像身负武功,倒像泼皮打烂架。 从门外灌进来的风似乎更冷了些,从门内透出的灯光照亮了门外方圆之地。 台阶下的交缠的人影朦朦胧胧,空中倒还算清晰鲜明。 风沙紧了紧大氅,起身走到门口,这才发现雨没了,开始单纯的下雪。 雪花不大,飘如飞絮。 一道白影从远处迅速掠近,姿态优美,翩若惊鸿,穿风破雪。 经过缠斗的两人时,白影略顿,显出倩影,露出面容,正是授衣。 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赶紧纵身飞跃,护到主人身前,低声道:“他们突然撤走了,婢子实在担心您,所以……” 话语忽然顿住,因为王素素骑到了江大淘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都算得上衣衫不整。 这时正好面对厅门,所以授衣看得清清楚楚,王素素秀美的脸庞极其狰狞,目射厉光,嘴唇紧抿,鼻翼扇动,疾喷白雾,显然正在用力,而且很用力。 突听得咔嚓一响,江大淘的脑袋折出了一个活人不可能折成的角度,乱抓的双手手啪嗒落下,乱蹬的双腿缓缓平下,还在微微的抽搐。 王素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伏到了江大淘的身上。 风沙偏头道:“让人把这里清理干净,让张玉冰今晚陪她。我们该走了。” …… 万花楼,顶楼密室。 魏主事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没日没夜地埋首于繁杂纷乱的情报之中。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吴家的粮食仓储见底,哪怕李重现在动手,也无法阻止忠武军的后勤断掉。 许州军镇从来不过三日存粮,就算为了过节,年前多囤了些,无论怎么算,也不可能撑过十天。 已然胜券在握,一切进行顺利,他的心却一直高高的悬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仿佛丧钟,惊得他颈后汗毛倒竖,过了会儿才哑声道:“进。” 今天除夕,大姐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找他回家,一家人聚在一起过个年。 门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女人,前面是大姐,后面那个女人,居然是赵虹饮! 杨魏氏神情憔悴,眼眶略黑,红唇略干,步履蹒跚,魂不守舍。 赵虹饮倒是特别素净,仅是略施粉黛,已然娇艳万状,不可方物。尤其颈上项圈特别醒目,项圈上还拴着个精致的小铃铛,身姿婀娜,莲步优雅,伴着叮叮当当。 容色浪心神,脆音荡魂魄。 “赵姑娘?”魏主事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初云那娇美的脸庞,又在雪颈项圈,以及铃铛上停留少许,最后忍不住顺颈往下,好似凝望秀峰连峦,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自认为见多美女,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热跳起来,勉强收摄心神,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来这儿了?” 看似问赵虹饮,其实问他大姐。 这里乃是陈许商会的核心禁地,无论如何不该带赵虹饮过来啊! 他感觉出事了,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心慌意乱。 杨魏氏轻声道:“我在门口撞见了赵姑娘,她说你一定在四楼,我当时还不信,没想到你还真在呀!” 魏主事心往下沉。自从魏老三把去王家的情况告诉给他,他就知道万花楼已经亮在风使君的眼皮底下。毕竟王素素十分了解万花楼的情况,甚至没少来四楼。 不过,王素素不应该知道更多情况,尤其不应该知道他在这里啊! 不仅被人准确地找到老窝,还被人给堵个正着。这让他心里发虚。 初云微微一笑:“风少让我来给魏主事当面拜年,他本欲亲至,奈何临时有事。所以要我代他向魏主事抱个歉。” 魏主事抱拳道:“岂敢岂敢。赵姑娘亲临,已是蓬荜生辉,岂敢劳动风使君大驾,该当职下登门给使君拜年。” 初云嘴角的微笑变成冷笑:“你哪里岂敢了,我看你敢的很呐!居然在年前放空了许州所有粮储,你是诚心不想让李使相过个好年了?” 魏主事见她话风一转,开始兴师问罪,一直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故作诧异道:“我当真不知道,杨主事,你是朱雀主事,了解商贸,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杨魏氏挤出个笑脸:“我这些天一直陪着风使君和姑娘你,市面上事倒是懈怠了,妾身有错,妾身认罚,但是我确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推来推去,看谁先熬不住。肯定是李重先熬不住。 一旦李重屈服,风使君就失去了忠武军这把可以轻易把他们砍死的刀。 届时,风使君在四灵地位再高,身边就区区几十个人,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初云见两人一推二五六,也不着恼,自顾自地寻座坐下,淡淡道:“忠武军没粮吃,那是要造反的,如果从百姓那里抢粮,那就是官逼民反,还真是一招绝杀啊!” 魏主事心下得意,面上敛容,郑重道:“知道是谁跟李使相这么过不去吗?” 他无非顾虑人家秋后算账,所以不好撕破脸皮,但也仅此而已。 真要彻底撕破脸,有忠武军这把刀在手,哪怕硬刚四灵他都不虚。 只是流毒无穷罢了。 不到迫不得已,他绝对不想得罪风使君,所以场面话要说,样子也要装。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高阁斗技 阳翟东郊十里,颖水在此连续曲折,河水把两岸分割成太极阴阳貌。 风水极好,风景极佳。 幽径园坐落于太极阴眼处,粮商吴家的宅邸则坐落于太极阳眼处。 两处庄园隔水相望,一处北岸,一处南岸,又都被颖水三面环绕。 实际上,这附近拥有大大小小许多庄园,遍布于颖水两岸东西南北。 吴家在这里远不止一处庄园,幽径园也仅是杨家在这里的庄园之一。 正所谓登高望远,风沙现在就站得很高,位于幽径园的凌空高阁上。 高阁四面皆设有挑台。 挑台通常比露台窄小,比寻常道路略宽,一般用来高处观景。 为了迎接新年佳节,高台楼阁装饰锦绣,挑台栏杆张灯结彩。 立于挑台四下张望,仅是肉眼可及处,类似的高阁少说也有十好几座。 换句话说,附近起码有十好几座庄园。 据幽径园管事介绍,每逢节庆,各处庄园都会请来歌舞伎登上挑台,四方献艺。 各园之间彼此斗技,又或者说斗伎。 节庆包括端午,七夕,中秋,重阳等,当然以除夕,元旦至元宵最为盛大隆重。 如果节庆斗伎独领风骚,庄园主人自然倍有面子,肯定常来常往,常以此待客。 为此,幽径园管事煞费苦心,甚至自己豢养了一批歌舞伎,延请名师教授技艺。 就等着今晚开始登台。好像还分批轮替,一天至少两场,要从除夕一直到元宵。 然而,除了几个大家族养得起这么多园子、这么多人,多数中小家族财力不及,至多保障一两处,不得不从阳翟本地,乃至更远的地方请来当地花魁参与节庆斗伎。 起码场面上要撑起来,绝对不能冷清,否则太跌面子,会受人嘲笑,甚至排挤。 风沙看附近庄园的远近,高阁的高度,基本上能够确认家族的大小。 越大的家族高阁越高,反之越矮;越大的家族庄园越近,反之越远。 周围并没有比幽径园更高的高阁。 远方及河对岸依稀还有几处并不逊于幽径园的高阁。 有可能是杨家的别处庄园,亦有可能是吴家,铁家等大家族的庄园。 周围同样林立着许多稍矮的高阁。 风沙立时认定这是一种依附的表现形式,属于“礼”的范畴。 比如以幽径园为中心,环绕着倚靠杨家吃饭的家族。 依据远近高低,形成地位尊卑。 为了引起杨家的注意,获得杨家的看重,每逢节庆时的斗伎,那就是重中之重。 所谓斗伎,自然属于“乐”的范畴。 比如依附于杨家的家族自然会迎合杨家的喜好,这些家族自然也会拥有自己的附庸,如此一层一层往下影响、蔓延,直至民间,会在一定范围内建构风俗。 风俗一旦建构,会对当地所有人产生强烈的行为制约。比如节日。 到了时间,就要过节。所有人的行为,乃至心态,都会因此改变。 再比如彩礼。 斗伎本身则意味着奢靡之风、享乐之风、攀比之风极其盛行。 仅是不清楚这种“礼乐”是由杨朱引导建立,还是自然形成。 风沙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后者兼而有之。 他猜测,附近各庄园的情况恐怕相差不多。 都以某家庄园为中心,左近庄园众星捧月。 风沙发了会呆,回神问道:“这里的情况,隐谷知道吗?” 郭青娥轻声道:“我不知道。” 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风沙能够一眼看明白的事情,她当然也能够一眼看明白。 事关杨朱,她很为难,哪怕这次回了趟隐谷,道门商量的结果也仅是保持中立。 所以,她只能搪塞,不能有任何态度。 风沙不以为忤,转身面对,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桃木牌。 “这块桃符是我亲手雕刻,送给你的新春礼物。” 桃符一般成双,他掌心只有一块。 郭青娥露出惊喜神色,神态十分动人,接来桃符温柔地摩挲,仔细地打量。 此符不过巴掌大,雕刻精细入微。 上有一位女真持册滕云,下刻一座高峰俊秀挺拔。人物栩栩如生,衣袂荡荡兜风,山峦连绵无尽,仙意滚滚扑面,超凡脱俗。 桃符的反面有刻词半阕:谪堕人间几载,只今恰挂桑蓬。佳音未返碧楼空,青鸟耗难参通。闻洞府已成,南州占断,皓月光风。 我本仙人谪落,恰好投生人间。爱人香魂远去,心空欲见,奈何信难相通。得知佳人空闺相待,似见皓月当空,光耀和风;似见雨止日出,温和春风。 郭青娥以玉掌握紧桃符,另一只玉掌则牵起风沙的手,柔声道:“这一面是我,这一面是你。你我一体,犹如此符,永不分割。” 语气前所未有的娇憨,神态前所未有的迷离,显然前所未有的动情。 风沙牵着她的柔胰轻轻一拽。 郭青娥顺从地依偎入怀,双颊晕红,美目紧闭,娇躯既温且软。 风沙凑到她的耳边重重地嗯了一声,怀中的香体软躯发起令人神魂荡扬的微颤。 他几乎瞬间就把持不住了,怀抱顿时收得更紧,嘴唇犯上作乱,双手急转直下。 在后侍奉的绘声很有眼力价,主人给夫人送礼的时候她就看出苗头,早就招呼同在旁边伺候的东果和林羊羊退进阁内,还让两女解开大氅。 这会儿屁颠屁颠地过去取来两女的大氅,合着展开一抖,跑回来往挑台的榻席上平铺了两层,又麻溜地把自己的大氅解下,盖上去当被子。 顺手把自己的暖手壶也给塞了进去。 居然因陋就简,硬是弄出个还算暖和的被窝。 她红着脸背过身去,竖高一双耳朵偷听后面,睁大那对桃花眼盯住阁门。 过了一会儿,林羊羊探头出门,做口型要说话。 绘声恼了,猛跨一步拦住视线,桃眼压平,横眉冷视。 林羊羊赶紧把脑袋又给缩了回去,片刻之后,伸出一条胳臂,招了几下手。 绘声轻手轻脚地踮脚到门边,拿丰腴的身子挺胸拦门,不悦道:“什么事?” 林羊羊忙道:“园外有个女人求见碧少,听她描述的碧少好像是主人,下面不敢做主,所以报上来了。” 绘声哦道:“碧少是主人新近的化名。奇怪,知道主人来幽径园的可没几个……” 她思索少许,觉得可能是主人最近勾搭上的女人,低声问道:“漂亮吗?” 东果接话道:“应该还不错吧!起码年纪不大,下面报说是位妙龄少女。” 绘声想了想,向两女郑重其事地吩咐道:“这事千万别让夫人知道。东果你先下去问问情况,记得态度恭敬点,等主人有空了,我再行禀报。” 这时,风沙在后面哼道:“什么事情不能让夫人知道?” 绘声自以为压低声音说话,其实他和永宁听得清清楚楚。 这蠢丫头如此一搅合,倒好似他背着永宁跟人偷情似的。 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的感觉。心里那叫一个恼火啊! 绘声吓得一个哆嗦,转身便即伏身伏首。 这套动作当真熟练,顺畅宛如行云流水。 主人不高兴了,虽然她并不明白主人哪里不高兴,先求饶总归没错。 风沙拿这个蠢丫头毫无办法,噎了少许,没好气地道:“让人上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上有张良计,下有过墙梯 万花楼,顶楼密室。 魏主事义愤填膺,表示一定尽快查明倒是是谁跟李使相过不去。 杨魏氏则摆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尽快查清吴家放粮的真正原因。 两人一直把矛头指向李重,好似忽略了风使君,其实项庄舞剑,根本意在沛公。 初云静静地看戏,甚至架腿而坐,轻跷一足,上身斜倚,玉手托腮,唇角噙笑。 尽管这姿势十分不庄重,对女子来说尤甚。 然而初云摆来,不仅慵懒优雅,更显风情万种,竟是格外迷人。 尤其唇角似笑非笑,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 两人本来一唱一和,却在她的视线注视下渐渐诘诎,终于说不下去了。 彼此相视一眼,杨魏氏道:“赵姑娘,您看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魏主事立刻附和道:“只要赵姑娘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初云道:“用不着赴汤蹈火,给你们八天时间,从陈州调粮补充许州军镇。” 语气轻描淡写,内容不容置疑,态度高高在上。 说话的时候,她终于松开托着雪腮的玉手,染着淡雅蔻丹的指尖轻轻玩弄着项圈上的小铃铛,好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拨动。 魏主事的视线随之而动,喉结也跟着动了几下,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心道妖女,暗忖你傲什么傲,当我不懂你颈上这条项圈是什么意思吗? 一些豪门大户喜欢给豢养的宠物戴上项圈,除了猫狗,当然有人。 别看这妖女在这儿颐指气使,回去面对主人时,保管另一副脸孔。 他受不了被一个女人这般呼幺喝六,忍不住幻想其宠物模样,哀求他肆意发泄。 初云见魏主事不做声,质问道:“怎么?做不到?” 魏主事蓦地回神,转念一想,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暗忖你们想出的办法就是从陈州调粮救急?暗笑几声,面上则更加愁眉不展。 “虽然我不懂商贸货运,却也知大批购粮碍难甚多,大批运粮更是困难重重,绝非一蹴而就的事,只有八天时间。这个,这个,杨主事你管着朱雀,可有办法吗?” “从陈州走涡水往南汇入颖水,再溯颖水北上至许州,时间勉强够用。” 杨魏氏故作沉吟道:“可是大批购粮还需要时间,若是放宽到元宵节前后,妾身可以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初云冷下俏脸,寒声道:“许州军镇粮储顶多撑上八天,等你半个月后把粮食运来,忠武军早就哗变了。” “两位墨者这些天一直在陈许商会查账,弄得天怒人怨,妾身陪尽笑脸才勉强压下,可惜众怒依旧未平。” 杨魏氏苦笑道:“人家一直心存怨意,要是来个出工不出力,就这十五天时间,妾身都未必能够保证呢!” 初云见她反咬一口,冷然反问道:“你是说风少让墨者查陈许商会查错了?” “不敢不敢,风使君怎么会错?都怨那些商会大户不知好歹。” 杨魏氏忙道:“我看不如让鹤公出面,狠狠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知道咱们四灵的厉害,再来筹粮运粮,想必事半功倍。” 鹤公即许州玄武主事陈鹤,根本是魏家的傀儡。让陈鹤与陈许商会的大户唱下双簧,哪怕拖到后年元宵,粮食也休想运来。 话里当然还有话:四灵之所以在许州无法威慑震服,全怪陈鹤这个玄武主事失职。要找麻烦去找陈鹤,魏家不背这口黑锅。 “你们莫非以为我来跟你们打商量?我仅是来传达风少的命令。” 初云冷笑起来:“如若八天之内粮食未能运到,别说陈鹤吃不了兜着走,你们两个身为朱雀白虎主事,以为逃得掉?” 玄武观风使对中侍阶及以下四灵拥有临机处置权,处理上侍阶主事陈鹤只能暂时停职,上报之后交由北周分堂议处。 然而处理中侍阶主事,那就是风少一句话的事,说拿下就拿下,先押回去再说。 魏主事和杨魏氏嘴上不做声,心里一齐冷笑。 等到许州军镇断粮,倒要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风少身为北周玄武观风使,观风北周四灵,视察不谨,奖善惩恶,赏贤罚暴。我此行已经获得风少的授权。” 初云哼道:“你们要是干不了,那就是自承无能,我现在就把你们撤职,然后亲自押送两位回洛阳分堂问罪,路上一定好生招待,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如狗。”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撕破脸,魏堂主和杨魏氏顿时色变。 虽然拿下他们也是交由北周分堂议处,那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毕竟谁都不会为了区区两个中侍去驳玄武观风使的面子,何况风使君是一位非常强势的玄武观风使,据说连北周总执事都要让上几分。 两人立时起身谨立。 魏主事正容道:“赵姑娘息怒,既然是风使君的命令,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胜券在握归胜券在握,忠武军还没断粮呢!刀把子仍握在玄武观风使手里,他们还是刀俎上的鱼肉。一旦被撤职押走,之后再怎么大获全胜,跟他们有P关系!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要撑过这几天,什么屈辱都得忍下。 初云走后,杨魏氏变了脸,狰狞扭起,咬牙切齿地道:“我一定要让她后悔……” 魏主事打断道:“慎言,她是风使君的人,我们不能动她。”语气颇为无奈。 杨魏氏愣了愣,叫道:“为什么?你知道我这些天受到多少羞辱吗?一旦李重屈服,忠武军在手,弄他身边几个女人怎么了?他能怎样?大不了把他也给干掉!” “然后呢?然后四灵就被吓破胆了?再也不敢派人来许州了?那是北周玄武观风使!北周玄武卫的最高首领,真正的四灵高层。” 魏主事冷静道:“杀他跟打四灵的脸有什么区别?今天有人敢杀观风使,明天是不是就敢杀总执事了?四灵疯了也要弄死我们。” 杨魏氏顿时语塞。 “你是不是在许州呆太久了,以为全天下的四灵都跟许州四灵一个样?一旦风使君被人杀死,我敢保证整个许州四灵都会为他陪葬。” 魏主事大声道:“到时肯定是宁杀毋漏,你不会以为四灵有耐心查真凶吧?许州有名有姓的家族,无论大小,有一个算一个,绝对会被四灵斩尽杀绝,包括魏杨。” 杨魏氏噎了少许,幽幽道:“你答应过我,欺负过我的人,你会百倍报还的。” 魏主事叹道:“那时我知道大姐你只是想发泄情绪,现在却是真的动了杀心。” 杨魏氏软软瘫坐回椅上,垂首抽泣。 魏主事单膝点地,凑近抹泪:“无论如何,要把这几天拖过去,不能给风使君撤掉我们的口实。不是要从陈州调粮吗?那就调,要多少调多少,要多快有多快。” 杨魏氏蓦地抬头:“可是……” 魏主事扶住她的俏脸:“粮船可能遇风浪,可能遇水匪,可能撞礁石,可能太多了,耽搁十来天,很正常对不对?这是天灾人祸,神仙都没辙,我们有什么办法?” 杨魏氏俏目微闪,明白弟弟的意思了。另外,粮食启运,兼有迷惑之效。 “她说许州军镇的粮储至多撑八天,这跟我的推测相差不大,就算打了些埋伏,也顶多撑到十天。她拿了鸡毛当令箭,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漏底了还不自知呢!” 魏主事嘴角弧起讥笑:“待后勤断绝,风使君必须靠我们收拾残局,自然不能再动我们。他没失面子,我们得里子,皆大欢喜。待他离开,许州还是我们的天下。” 杨魏氏小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都听你的。” 魏主事正色道:“各家的年宴也是重中之重,尤其幽径园和周边那几家,办得越浮艳越绮靡越好,务必让风使君少看我们几眼。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杨魏氏郑重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高阁上 幽径园高阁,挑台东席。 榻席分左右,当中横有茶几,几上摆有果脯饴糖,当然也有茶盏。 榻边红泥小炉,汩汩炖水,腾腾冒气。 风沙坐于近炉那边自斟自饮,郭青娥五心向天于另一侧盘坐。 绘声把求见的女子带出阁门,引领行来拜见。 不出风沙预料,果然是王素素。 王素素显得十分拘谨,环手于腹,迤逦碎步,走路都不敢抬头。 之前她知道碧少是位大人物,仅此而已。到底多大,其实并没有概念。 进这一趟园子,上这一趟高阁,她才对“大人物”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沿途肃穆的守卫和极其压抑的氛围暂且不提,光是衣服她就被彻底扒光了两回。 尤其是入阁后那回,浑身上下凡是可能藏武器的地方都被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从羞耻到麻木,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被迫泡了药浴,直接没顶那种。 出水后,精心准备的盛妆全部没了,不得不披发素颜。 连内外衣物也给她一件件备好,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身不由己的木偶,随人牵线动、牵线走。 每上一层,都会换人引领。 每个引领她的侍女好像都比她更漂亮,更具气质,无不姿态优雅,仪态万方。 一举一动,行礼如仪,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一言一行,简洁明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所形成的氛围予人极大的压迫感,令她不由自主的战战兢兢。 担心说错话,做错事,甚至担心踏错步。 绘声伏身拜过主人夫人,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伏下。 其实绘声私下跟主人随便的很,绝对没这么规矩。 纯粹因为夫人也在,又感到主人好像在她的生气。 绘声介绍道:“主人、夫人,这位就是王家小姐。” 郭青娥闭目打坐,风沙静静喝茶。 唯有炉上的壶水咕咕作响,穿阁寒风呼呼而过。 王素素紧张地浑身冒热汗,又被冷风一激,脸蛋涨红得不像话,心道夫人?也对,虽然碧少看着年轻,也确实过了婚娶的年纪,肯定成婚了。 人家夫人在场,她想好的手段自然不能用了,不由越发紧张,结巴道:“碧,碧少,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那个,结果您走了,我记得您提过幽径园,所以我……” 就是那天晚上,在碧少指使下,她第一次杀人,杀得还是她的大师兄。 结果碧少连句话都没留,直接走了。 这几天她度日如年,对筹备冰井务也毫无头绪,想起碧少跟魏堂主交谈的时候提过幽径园,于是硬着头皮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碧少真的在。 她明显紧张过了头,不仅语无伦次,更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歧义。 风沙斟茶的手顿停,差点把滚烫的茶洒到自己手上。 郭青娥睁开美目,扫量几眼,轻声道:“观你皮肤不收,肌肉坚紧,卫气不足,营血滞涩,应该常有房事,且有过度之相,不像第一次呀?” 王素素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风沙差点捂脸,解释道:“她那晚第一次杀人。” 郭青娥向王素素问道:“你知道他姓碧叫什么?” 王素素小声道:“好像碧讳上楼下空。” 郭青娥哦了一声。 此名明显源于“佳音未返碧楼空”,飞尘以此化名,那就绝不可能乱来。 一念转过,她生出些异样情绪,暗忖我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吃醋吗? 风沙有些心慌,担心永宁认为他化名就是为了乱来,阴着脸冲王素素问道:“你找我干嘛?” 王素素忙道:“奴家随舅父受邀赴杨家裕景园参加年宴,定在正月初四,不知碧少和夫人是否有空,一同赏光。” 她本想请碧少做她的男伴,哪怕露一下脸也好,现在自然不敢开这个口了。 风沙若有所思,没有作声。 最盛大的年宴就是除夕宴,不过一般是家宴,其次是正月初一,此后重要性依次递减。朝廷新年给假七日,这七天就是最重要的七天。 王素素和其舅父参宴的时间被安排在正月初四,说明在杨家人眼中,其舅父的地位并不算高。另外,裕景园并非杨家主宅,所以其舅父应该属于杨家外围的附庸。 想明白这点,令他对杨朱的组织脉络,尤其对基层的组织脉络看得更加清晰。 绘声不悦道:“你开什么玩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宴会,居然敢邀请主人参加?” 幽径园乃是杨魏氏的私园,其地位比杨家主宅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真正的核心人物根本没资格过来。为了招待主人,杨魏氏把自己都给腾出去了。 与幽径园相比,裕景园最起码差了两个档次!还定在正月初四,邀请者还不是宴会的主人,简直岂有此理。 就好比一里里长邀请一州刺史参加一乡乡正之宴,且并非主宴。胆子不大到一定程度,都不敢做这种美梦。 王素素显然不属于胆大之人,仅是太过无知而已,被绘声训斥之后,红着脸嗫嚅不言,不敢作声了。 风沙抬手阻止绘声诘难,问道:“裕景园的主人是谁?” 王素素以为他意动,喜道:“杨家大小姐。” 杨菲?风沙有些意外。 王素素继续道:“舅爷原先在杨家二老爷手下做事,后来二老爷把几处产业送给了大小姐,其中就包括舅爷管的一大一小两座织坊和那座裕景园。” 风沙沉吟道:“裕景园我就不去了,杨小姐待会儿就会过来,我找人给你们引荐一下。记住,你以冰井务的身份见她。对了,她对我所知不多,你要谨言慎行。” 张玉冰和王素素乃是挂着冰井务身份的冷子,往后说不定有用,至于能否派上大用场,那要看两女的本事和机缘。前期的时候,该扶还是要扶上一把。 因为要留着杨朱来钓四灵内部的大鱼,所以短时间内他并不打算把杨朱连根拔起。有杨家大小姐做朋友,对于陈许冰井务的建立大有裨益,起码会少掉不少阻碍。 王素素呆了呆,旋即欣喜若狂,使劲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怯生生地道:“师傅对筹备冰井务十分上心,要不要把她也叫过来?” 风沙对她生出几分好感,含笑道:“也好。”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高阁中 风沙在幽径园其实是个黑户。 毕竟现在的“风少”是夏冬。 他现在的身份仅是马玉怜侄女马珂润的男伴,至多不过是未婚夫。 不过,初云让手下的弓弩卫和剑侍彻底接管了幽径园。 控制了诸如内外门房,几处居所和相关要津。 幽径园三名正副管事身边亦派了人全程监督。 只要杨魏氏不敢明着造反,整座幽径园就处在风沙的意志之下。 高阁太高,加之雪停未融,北风呼啸而过,顶上挑台相当之冷。 尽管举目遥望,尽是银装素裹,原驰蜡象,景致相当不错,可惜风沙那孱弱的身体实在顶不住了,不得不进阁避寒。 其实也是因为初云回来了。 郭青娥温柔地给风沙紧了紧外氅,说是想要午修。 她知道初云最近很得飞尘的信任和看重,负责坐镇掌总,轻易不会到处乱跑。 突然跑出门去,八成针对杨朱。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相关的事情,躲都唯恐不及,当然找借口回避。 风沙赶紧让绘声给夫人在高阁内找一间静室,说待会儿过去陪伴。 他自己则领着初云去了高阁内设的书房。 与魏主事想象完全不一样,初云面对风沙的时候相当端庄,没有半点媚姿媚态。 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能力,什么时候应该展示身体。 她将与魏家两姐弟见面的情况大略说了,末了道:“我推测他们会在运粮途中做些手脚,延误运粮的行程,还让您无法追责。” 风沙嗯道:“军镇粮储还能撑八天的讯息,你认为他们会信吗?” “不会,他们肯定会往多了想,往久了拖,打出足够的富余。” 初云显然早有腹案,笑道:“按照正常情况推测,运粮船将在七八天之后出事,不管因为天灾还是人祸,消息传回来至少还需要一两天,到时我们做什么都晚了。” 风沙听得冷笑连连:“如果不请他们收拾残局,忠武军就会彻底断粮,如果请他们收拾残局,军粮怕是会被断断续续‘找’回来。” 初云跟着讥讽道:“随时都可能找不回那种。” 风沙笑了起来,他喜欢聪明的女人。 初云挨近了些,凑唇道:“于是他们重新掐住了军镇的后勤,掐住了李重的命门,您则失去许州的大势。为了保证局势不崩,非但不能动他们,还得奖赏倚重。” 她知道风少什么时候需要她显示智慧,什么时候需要她卖弄风情。 什么时候应该兼而有之。 比如现在。 “他们能这样想最好。” 风沙果然被忽然明媚的初云引住了视线,伸出手指拨弄她颈上的铃铛,含笑道:“他们越是感到胜券在握,那就越发现不了末日将临。” :“您决定何时开刀?” 语气娇滴滴,与内容形成强烈的反差。 “正月初二吧!” 风沙的指尖顺着铃铛勾起初云下巴:“怎么也要让人家舒舒坦坦过个年不是?” “调动忠武军,恐怕会漏风。” 初云顺势仰起俏脸,星眸深凝, “让李重放风说忠武军欲劫百姓之粮足矣。” 风沙耸肩道:“他真要是连一点鱼死网破的动静都没有,人家怕是会生疑了。” 初云咬唇尼哼,星眸半闭, 风沙暗忖妖女,心道要命。 尽管明知道初云这副媚死人的样子八成是装出来的,感觉还是很不一般。 这小妞确实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妖精,手未动腿未抬,仅凭神态变幻就能勾得人神魂颠倒。 与此同时,高阁三楼,“风少”休息室。 夏冬终于又见到了纯狐。 两女关系很好,一直情同姐妹。 一阵激动的相拥、转圈、蹦跳之后,手牵着手一齐坐到榻席上, 且是两具香躯,共挤一侧。 夏冬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问道:“那位风少,到底是你什么人呐?” 她应授衣相请才扮成了“风少”,实在没想到“风少”居然是四灵高层。 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当真令她“大开眼界”,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彻底颠覆。 这令她不得不怀疑纯狐授衣还是原先的纯狐授衣吗? 授衣犹豫少许,试探着问道:“你猜呢?” 夏冬看她几眼,凑唇到她耳边道:“你是不是给人家做情人了?” 纯狐姐妹乃是名门高第,出身武林世家。 论师门丝毫不逊于她,论家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关系能让授衣瞒着她这个好姐妹呢?当然只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授衣红着脸不吭声。 夏冬以为她默认了,皱眉道:“你姐知道吗?伯父他知道吗?” 授衣迟疑少许,小声道:“姐姐她和我一样。” 夏冬彻底呆住,睁大俏目盯着她使劲打量,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眸中渐渐溢满惋惜和疼怜,痛心疾首道:“你们,你们……” 授衣忙道:“别乱想了,我和姐姐都很好。倒是你,最近怎样?” 夏冬见她不想提,也不好追根揭底,叹气道:“总不过是一群人围着我这个‘风少’拍马,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的出口,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 正因为这样,她对风少的感官极差。加上对四灵的固有印象,令她对自己扮演的身份深恶痛绝,现在又知道自己的好姐妹居然给人家当情人,更让她更受不了了。 “授衣,我真不是这块料,实在扮不下去了,你跟她们说说,放过我好不好?” 要不是畏惧四灵,尤其担心四灵报复她的师门和家人,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授衣想了想道:“你再坚持一下,应该快了。” 夏冬左右张望一下,低声问道:“授衣你老实告诉我,风少到底在哪儿?” 授衣吃吃笑道:“怎么,你想见他?你要是求我,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 “我见他干什么?” 夏冬吓得直摇头:“扮他这么久,难免好奇嘛!只要远远瞧他一眼就行了。” 这些天她见过不少人对她卑躬屈膝,满脸谄媚,要都是些仆婢之流还则罢了,偏偏一报身份,都是一方豪强,哪一个比之她家的龙门山庄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算加上涂山门的身份也不足以让她挺直腰杆,她又不傻,才不想找罪受呢! “你干嘛这么害怕,其实他很好相处。你这次帮了大忙,他一定会好好答谢。” 授衣合掌捂住夏冬的手,正色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涂山门发扬光大吗?可惜一直设不下别院,开不了外门。如果他为涂山门发一句话,你想想谁还敢阻挠?” 夏冬怦然心动。身为源远流长的古老宗门,好处很多,坏处只有一个。 那就是受到百家的重视。你想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准开枝散叶。 这是一条无形的线,不过线什么都好说,跨过去就是雷霆万钧。 因为与大禹遗脉彻底断绝关系,涂山门不得不从涂山迁至嵩山,维持至今已相当艰难,尤其难在寻觅资质合适的弟子。 再不设法开枝散叶,几代之后恐将泯灭于世。 如果她能帮涂山门解此困局,功劳可想而知!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高阁下 杨菲乘着马车来振武武堂后门接马珂润、珂海和王艳去幽径园。 这些天她与马珂润过从甚密,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起码她这样认为。 珂海和王艳登上后一辆马车。 马珂润自然与杨菲同乘,一进车厢便从窗下车格里取出一壶酒、一小炉和两只水晶杯,点了炉,坐上壶,开始烫酒。相当熟门熟路。 杨菲怔怔地盯着不大点火苗,眼光随火光一起抖动,脸色随火光一起明暗。 直到香甜的酒气弥漫车厢,她深吸口气,转视马珂润道:“珂润姐我问你,如果陈风受制于人,命在旦夕,必须拿自己的贞操去交换他的性命,你换不换?” 马珂润愣了愣,反问道:“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杨菲咬唇道:“你就当我随便问问,你换不换嘛~” 马珂润心下奇怪,嘴上道:“他不会受制于人,更不会命在旦夕。” 在她心目中,主人无所不能,能威胁主人性命的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杨菲立时道:“假设,我只是假设。” 马珂润敛容道:“这事不能假设,没有假设。” 杨菲见她神情凛然,不容置疑,转念道:“这样,如果我有一个心爱的男人受制于人,命在旦夕,必须要拿自己的贞操去换他的性命,你说我换不换?” 马珂润问道:“真的吗?你可是杨家大小姐,谁敢用你喜欢的人威胁你?” 杨菲顿时一窒,不满地噘嘴道:“只是假设而已,你就说我换不换吧!” 马珂润瞧她两眼:“其实你已经做出决定,只是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相同的决定,帮你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如果我的回答与你所想不同,你还会找个人问。” 杨菲神色微变,显然马珂润一语中的。 马珂润低头倒酒,给她斟满一杯,给自己斟满一杯,举杯轻抿一口,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你母亲怎么没来?” 杨菲蓦地回神,啊了一声道:“好像是风少让她去办点急事,她实在抽不开身,之后几天恐怕也没有空,所以交代我一定要向风少致歉~” 本来杨魏氏定好要来的,不过赵虹饮早上找过她和大弟之后,她决定不去了。 这几天她可不想在风使君面前晃荡,那不是时刻提醒风使君关切运粮之事吗? 所以只能让杨菲出面。 马珂润并不知道赵姑娘早上去万花楼堵过人,心里不禁犯嘀咕,暗忖杨魏氏借口不来,还拿“风少”做借口,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杨菲问道:“听说陈风几天前就去了幽径园,你怎么一直留在武馆没去找他?” 马珂润明眸忽黯,转瞬恢复常态:“是七姑找他做些事,你也知道七姑是帮风少做事,做什么事我不好多问。” 杨菲哦了一声,凑近些低声道:“我听人说,最近他和武堂的一名女弟子勾搭上了,不仅吃喝玩乐,甚至还跑到人家家里过夜,这事你知道吗?” 马珂润瞟她一眼,随口道:“等我见过七姑再说吧!” 这位杨大小姐探听消息的话术实在拙劣,她一眼就看穿了,反手回了个软钉子。 杨菲果然问不下去了,只好继续岔话:“我跟你讲,幽径园为了举办年宴,养了很多歌舞伎,那些女人每年费尽心机,就希望搭上某位参宴的贵宾,你要留点心。” 马珂润反问道:“今晚的除夕宴除了我们,还有谁参加啊?” 杨菲忙道:“今年幽径园的除夕宴是专门为风少举办的,除了你们一行人,也就是我了,保证没有外人打扰。” 马珂润心里越发不安,总感觉要出点什么事,于是变着法拿话试探。 与她相比,杨菲就是个没半点心机的小白花,奈何她真的所知不多。 马珂润试探了一路,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没有探出来,心里好生懊恼。 两架马车先后进了幽径园,直接驶到高阁门前。 门外聚了很多莺莺燕燕正在排队进门,起码五六十人。 几名弓弩卫带着幽径园的卫士在门外维持秩序。 几名剑侍带着幽径园的侍女守在门内挨个搜检。 四人先后下得马车。 王艳难得盛装,还穿得相当淑女,双手高高提着两侧裙摆,连小腿都露了出来,跳着脚下车,踮着脚走路。 她穿惯了劲装,很不习惯这一身内外皆繁复之极的百叠石榴长裙,感觉被五花大绑了似的,连步子都迈不动,只能小碎步走路。这令她十分拘谨,倍感不安。 拿眼偷瞄四周,入目竟是美女如云,好似花团锦簇,一眼望之不尽。 仿佛冬已去,春已来。 王艳很有些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地挨紧了珂海的臂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好在沿途诸女分波般让道,此起彼伏地福身行礼,一个个毕恭毕敬,令她稍稍心宽了一些。 转念又紧张起来,扭脸去瞄珂海的眼睛,见他目不斜视,这才略微放心。 本以为门外美女已经足够多了,没想到进门后美女更多。 一楼大厅,环肥燕瘦,三五成群,或抱乐器,或持舞器,嬉嬉笑笑,娇声灌耳。 正中的燎炉热力蒸腾,暖暖的香氛环绕四方,香雾轻薄,袅袅飞烟,把大厅上下渲染得好似仙境。 燎炉内烧是极其名贵的沉香木。 香味清清幽幽,入鼻丝丝甘甜,浓却不腻,沁人肺腑,有种微醺不醉的愉悦。 一两沉香一两金,这一燎炉沉香就是一炉黄金。 为了维持阁内的温暖和香气,肯定还要不断地往燎炉内添加木料和香料,这跟往水里丢金子没有任何区别。 珂海和王艳只是觉得这里温暖如春,香味令人心旷神怡,看不出其中的奢侈,马珂润却是懂的,倒也没有咋舌。 闽地海运昌盛,经营海外奇珍,其中就包括沉香和各色香料。 闽王室的奢华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见得杨菲进门,大厅内迅速安静下来,让路的让路,行礼的行礼。 不过,视线多在珂海的脸上身上打转。 一个媚眼是勾魂,媚眼成片简直销魂。 哪怕珂海见惯剑侍,也不曾被这么多美女围着抛媚眼。 身体不由自主的发僵,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 刚经楼梯上到二楼,王艳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先是自己捂脸,转念把手一松,去捂珂海的眼睛,又羞又臊地尖叫道:“你,你不准看。” 珂海眼尖目利,早就看得清楚明白,一众妙龄少女正在二楼转折处的一间房外排队,挨个接受搜检。 与门口仅是搜身不同,这里是门外褪衣,褪尽进门,再从另一边出门上楼。为了快捷方便,她们到房门口的时候就开始解衣,出门后也衣衫不整。 毕竟常服穿起来很麻烦,脱起来也麻烦,上楼还要换舞裙之类,于是干脆随便一套,甚至随便一披便即上楼了。 总之,这里象牙成簇,花海成群,弥漫着春天的气息,荡漾着青春的活力。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蓄势前的百无聊赖 高阁顶层,外茶室,绘声硬是把这里变成了一间药房。 她觉得主人和夫人晚上可能要亲热,于是特意跑了趟幽径园的仓库,从里面翻来不少名贵的药材,打算备些好料,给主人配些补精益气的药膳。 余下的边角料可以塞几个枕头和垫腰,前者助眠,后者助兴。 最后用剩的一些碎料还能用来铺垫床褥。 要不是一时间难得拆墙建墙,她能在高阁顶层弄一间温软芬芳的椒房出来。 总之,茶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气味,十分提神醒脑,令人眼睛一亮。 东果和林羊羊被绘声支使的滴流乱转,一时取鹿茸,一时取人参,还有当归茯苓什么的,总之都是一些大补之物。有些切片,有些捣碎,有些磨粉。 绘声则拎着一把小秤,认认真真地称来称去。 那对妩媚的桃花眼迷成两条细缝,使劲盯着秤杆的刻度,纤长白嫩的手指翘着兰花,轻轻拨弄秤砣的悬绳。 有时把托盘里的药材分拨入桌上的小碟,有时把药粉药片往小缎袋里或倒或塞。 桌上几排小碟大半盛装。 主座榻席上搁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缎袋,一个是枕头,一个垫腰,正待缝口。 原本奉茶的小几则隔了两个不小的铜盆,铜盆里盛满酒香的药液,一盆泡着鹿鞭虎鞭,另一盆泡着各种海味,旁边还搁着几颗熊胆,都是干货。 绘声打算泡发之后取其精华,弄成碎沫拿去配菜。 她很懂这个,曾经专门找易夕若要过一些方子,都是易夕若针对主人的体质专门调配的药膳,保证补得精力充沛刚刚好尽欢尽兴,又不至于补过头冒火鼓包流鼻血。 忙活了一阵,绘声拿白嫩的手背抹了抹额上的细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撑住后腰挺了挺胸,显示出的前后丰腴又不乏曼妙的腰肢曲线,足以令任何人瞠目。 连东果和林羊羊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事,拿眼偷偷打量,露出羡慕的神色。 绘声转目环视自己这半天的杰作,不乏得意地道:“我可是半点没藏私啊!就这一手你们学好了,保管主人受用得用,经常惦记你们。” 其实她这一手从来藏着掖着不教人,她还花了不小代价让易夕若答应不把方子交给别人。 奈何她现在的手下只有东果和林羊羊,为了让主人今晚满意,她只能拉上两女一起赶工。 两女赶紧点头。 这时小火炉上汩汩声响。 绘声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手揭盖,一手撩香,闭上媚目使劲嗅了几下,露出满意神色,忙招呼道:“快,快,粥熬好了,赶紧盛出来,我给主人送进去。” 风沙当然不知道绘声正在外间茶室里挖空心思讨好他,正以郭青娥为中心,以臂展,翻正反,量圆圈。 其实是郭青娥只打坐不说话,他穷极无聊,于是围着夫人翻身打滚数圈圈,数累了闭眼,醒了继续翻。 已经数了大几十圈了。 绘声端着粥推门的时候,风沙正好脸面朝下,张着双臂在地上趴了个懒洋洋的“大”字。 绘声急匆匆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好一个翻身,脸又朝上。 然后,绘声就走他脸上去了,双脚正好踩到他双耳外侧。 风沙没料到有人突然进来,猝不及防之下,整个脑袋都被绘声的裙子盖住了。 自然下意识地回手乱拨。 绘声一心想着给主人送粥,不免心急了些,也就走急了些,她当然做梦也想不到主人居然会在地上打滚。 裙子被一下撩高撩乱,不由尖叫一声,受惊兔子似的连蹦带跳地蹿到墙角,背靠墙壁,脸蛋涨红,要不是正端着药粥,她差点双手按裙。 也亏得她轻功好,一纵一蹦,托盘上满满一碗药粥居然没洒半滴,也就银勺在瓷碗内清脆的响了几下。 她发现地上躺得居然是主人,立时后悔透了。干嘛跳开,让主人看看自己的裙底怎么了,多有情趣呀! 风沙没好气地爬起来,凶她一眼。要不是怕碍永宁打坐,他就该开骂开打了。 绘声了解主人,主人面上越凶通常越没生气,赶紧挤出个讨好的笑脸,屁颠屁颠地凑来主人身边盛粥。 风沙果然没有生气,相反还挺开心,他都无聊到在地上打滚玩了,有绘声在旁边,好歹可以解个闷。 赶紧做个手势,示意绘声把药粥给端到里间去,然后轻手轻脚跟着进去。 两人先后过了屏风,又过小门,转进内室。 风沙觉得永宁哪怕长了对神仙耳朵也听不到这里说话,这才长舒口气,哼道:“你们一个个比我还忙,居然没一个人来陪我。” 绘声缩着颈子盛粥,心道还不都是你分派的任务,各管各的事,各归各的位,她们倒是敢不去。不过,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她屁股暂时还不痒,不想挨板子。 盛满一碗,取小勺舀上一勺,呼呼吹了几下,自己尝了一口,滋味很满意,赶紧又舀一勺,又鼓着腮帮子吹了几下,喂到主人嘴边。 风沙嘟囔着吃了。他知道发动在即,初云授衣她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和联络,当然没工夫跑来给他逗乐子,就是随口抱怨一下而已。 绘声边喂主人,边小声道:“马珂润带着杨菲来了,正在陪夏冬说话,马珂润得帮夏冬支应一下,过不来。倒是珂海和王艳正在看排演,要不叫过来陪您说话?” 风沙感受药粥在腹内迅速散开热力,足尖都暖和了,一下子精神起来,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睛亮堂多了,摇头道:“不能吵到夫人。” 绘声想了想,压低嗓子道:“歌舞伎也都来了,阁里现在正热闹呢!要不婢子安排间房,选几个出挑水灵的,单独排演给您看?” 风沙大为心动,尤其小腹腾起一股热气,就像火苗舔锅底,开始撩心。 他有些心虚地往郭青娥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层墙呢!当然看不见。 轻咳一声,正色道:“房间不必安排了,看看她们排演也是极好的。” 言罢,推开绘声,直接举碗仰倒,呼噜呼噜几口下去,一碗粥就见了底,随便伸手抹抹嘴,起身道:“咱们走。” 往外走的时候他故意大声道:“不就是排舞吗?这个我熟啊!我可以给她们指点一二,保管她们终生受用不尽。” 说话中气挺足,就是走起路来蹑手蹑脚,更是一步三回头,看看永宁睁没睁眼。 幸好直到出门关门都没有。 待到房门合拢,郭青娥倏然睁目,美眸中隐约带笑,把置于掌心的桃符往自己脸蛋上轻轻贴了一下,过了少许,闭目入定,一切又恢复如常,好像从没动过一样。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三女争风 整座幽径园高阁,光舞女歌女乐女就有百余人之多,加上侍女及剑侍,少说也有百五十人,然而目下阁内的主人客人加起来也没有超过十个,两只手就能数完。 男人就两个,风沙和珂海。 什么叫做僧多粥少,这里就是。 阁分四层,顶层阁楼四面展开挑台,这一层只有主客,以及服侍主客的侍女。 余下诸女全在四层以下,尤以大厅和二层憩室最多,每间房都挤得满满当当。 三层一半房间用来化妆更衣,一半房间用来排演。 据绘声说,好像还有三位头牌在这一层拥有独立的房间,带着自己的婢女入住。 其实她是在探问主人,想不想在这三间房里找一间随便“坐坐”。 风沙装作没听懂,跟着她下到三层。 什么叫做百花争艳?路上一目了然。 绘声领着主人路过几间排演的房间,大都没有关门,从走廊过就可以看见里面。 多是十几名身着轻纱舞裙的妙龄少女正在随乐起舞,个个明眸皓齿,美颜如玉。 身材更是无一例外,曼妙修长,玲珑有致。 旁边通常会有一到两名极富风韵的女子持着一根短鞭巡扫一众少女的舞姿,不时呵斥几句,又或者突然叫停,持鞭上去轻笞动作过头或者不足的少女。 风沙每经过一个门口,探头进去看上一眼,那些作舞的少女会非常卖力,姿态更显妖娆。媚眼好似蝴蝶成片出门,直接扑面那种。 连过两间,还是没有找到珂海和王艳,风沙有些不耐烦了,直接进了第三间。 与前两间一样,当中少女作舞,两侧乐女奏乐,还有几名持鞭韵妇检视教训。 风沙刚一进门,大家都停下动作,一起转身面对,纷纷屈身行礼,有些发饰还在晃动,煞是晃眼,加上声乐忽止,室内陡静,听着甚是清脆悦耳。 绘声拉着主人的袖角去到对面榻席,抽出绢帕使劲抹了几把,看帕上还算干净,这才扶主人入座。 风沙见大家还在行礼,屈着身子一动不动,开口让大家继续。 乐声又起,舞姿纷呈。 其中一名本在诸女当中作舞的漂亮少女没有继续跳舞,反倒急忙忙挨过来奉茶。 因为化了浓妆的关系,走近才发现这位少女不过豆蔻年纪,身材已算饱满,眉目相当稚嫩。 绘声立时把她给挤到一边,自己霸下小火炉,取来榻几上的几个小茶罐,依次打开闻了又闻。 茶倒都是好茶,就是感觉不太新鲜,最终夹了块明显产于闽地的饼茶,掰了点给主人泡开。 少女眼巴巴看着,不敢跟她争,只好稍稍退开一些。 一名持鞭韵妇恭敬地捧来一卷图册,打开就是三名头牌的全身画像和文字描述。 听她介绍,三位头牌都是去年年宴上的花魁,其中两位出身幽径园,还有一位来自别家,据说去年一段雪中蝶舞使她大放异彩,独领风骚,今年特意请来幽径园。 往后翻翻,大约还有二十几页。 除了头三篇三位头牌花魁每人占两页一整面,此后两人一页,三人一页,看介绍多是前几年的花魁。 越往后翻,每页的人数越多,每人的画像越小,文字描述越少,甚至仅标花名。 翻到图册最后几页,一群十好几人共一页,文字只在描述舞蹈,不再介绍个人。 此册绘图者颇有功力,仅线条描绘便引人深凝。文字诙谐有趣,不乏隐晦暗喻。 比如描写那位雪中蝶舞的幻蝶小姐,就用了温庭钧的一首菩萨蛮的一句: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 看不懂还则罢了,如果看得懂,会心一笑之后又不禁遐想至心痒,还真想看看那位幻蝶小姐究竟如何钗上作舞。 风沙瞧得有趣,又给翻了回去,打算从头到尾一页一页仔细看上一下。 他才翻了几页,三名美婢联袂而至,行完礼后,分别邀请他移步。 三女报上自家女主人的花名,正是三名头牌花魁。 那位漂亮的豆蔻少女神情黯淡,低着头又退开几步。 奉上图册的韵妇脸色很不好看,但也后退两步,别脸过去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脸上好似写满了:不中用的东西。 风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自摇头。 就这一幕,他明显地感受到杨朱之礼的桎梏。 比如这位漂亮的少女。只要他随便表现一下喜欢之意,保证让她做什么都可以,而且还会发自内心的感激你。 说难听点,哪怕去青楼,遇上这般样貌才艺的少女,一袋银子都未必够进人家闺房,现在只用说句话就行了。 三名美婢见风沙一直不做声,显得有些着急。 当中美婢笑道:“我家小姐十二岁便红极陈许,万花楼登魁,至今芳龄不过桃李,已是迎仙歌坊坊主,人风流、歌婉转,必令贵客赏心悦目,不虚此行。” 风沙哦了一声,翻到第一页,打量人像,轻声念道:“香随静婉歌尘起,影伴娇娆舞袖垂。仅看画像,柳静婉柳坊主已是人如其名,真人风采想必更盛。” 万花楼的花魁,还是幽径园的头牌,这背景在陈许够深了。除了寥寥几个头面人物,恐怕没有人敢碰她一根汗毛。难怪连婢女都有股子傲气呢! 柳家美婢微笑道:“自从两月前歌坊成立,我家小姐数度演舞,风靡陈许,文人墨客争相交往,达官贵人无不追宠,几首小唱流行于风月,传唱于民间。” 风沙眼光隐隐幽闪。原来开歌坊的风潮已经传来许州,杨朱还真是紧跟潮流啊! 他似乎有些意动的样子,另外两名美婢愈发焦急。 左边美婢笑道:“我家姑娘成名飞仙楼……” 柳家美婢立时截话道:“可惜韶华转瞬,红颜易老,花信花开,寒冬梅年,总不及桃李年华,娇艳芬芳。”就是拐着弯说人家年纪大。 风沙心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骂人不带脏字,字字剜心。 其实花信就是二十四岁,仅比桃李大四岁。 不过女人最忌讳被人说老,尤其身在风月场的女人,哪个不是在吃青春饭。 左边美婢俏面含愠,秀眸浮怒,似欲反唇相讥,终究搅紧手帕,没再做声。 柳家美婢面有得意之色,转视右边的婢女,冷脸道:“幻蝶小姐房内已有贵客,怕是难以兼顾,你说呢?” 那美婢咬了咬唇,嗯了一声。 柳家美婢转向风沙,福身道:“贵客请吧!我家小姐正在房内煮酒相候。” 绘声不爽极了,这跟强请有什么区别? 她刚想一耳光扇过去,让这丫头知道深冬也有桃花开,岂知主人含笑起身道:“请姑娘带路。” 她只好憋下脾气,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 风沙走出几步,忽然停步,伸手点点那个漂亮的豆蔻少女:“叫什么名字?” 少女顿时喜动于色,娇滴滴地福身道:“奴家香雪。” 风沙笑道:“好好排演,晚上我等着看你的表演呢!” 香雪喜难自禁,脸蛋飞红,红至耳尖,显然十分兴奋。 持鞭韵妇本来铁青的脸色也立时如桃花般盛开。 风沙一出门,她便满脸堆笑地凑近道:“香雪你算是出头了,不枉我苦心栽培,以后飞上枝头作凤凰,千万别忘了我对你的好啊!” 香雪看了眼她手中的鞭子,暗道如果贵客没理我直接走了,你就该拿鞭子对我好了。当然,面上还是要千恩万谢。 毕竟事还未定呢!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要是有人心怀嫉妒,舞到半途,偷偷绊她一下,那才叫完蛋呢! 这种乐极生悲的事情可不在少数,她就见过好几回。 这时候她谁都不能得罪,赶回女伴之中,要多谦卑有多谦卑,心里相当忐忑。 人家既然问她名字,显然对她很感兴趣,应该不难讨好。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人家没看上她,此后没了下文,甚至灰头土脸的回来,一定会被大家讥嘲取笑,她怎么受得了。 所以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沦为笑柄。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风·浪里白 哪怕以风沙的高眼光,这位柳静婉柳小姐也称得上绝色。 面如芙蓉,妆容明丽,尤其生得一双有型的丹凤眼,极具灵慧的神韵。 身着宫装环佩,凸显细腰长腿,身段纤秾合度,坐姿举止优雅,手动肩不摇。 娇柔之中幽姿灵秀。螓首蛾眉,素手斟酒,优雅之中不乏轻捷,动作隐约凌厉。 哪怕绘声精心化妆,换上盛装,在容姿上也略逊一筹,只能在身材上找补回来。 另外,绘声天生媚颜,予人肉肉的感觉,令人想把她抱在怀中感受柔嫩和弹性。 此女则十分冷艳,好像清澈清冷的寒玉,令人遐想化去寒气之后的温润和细腻。 不过在风沙看来,绘声是真妩媚,此女是装冷艳。 未见得是故意为之,应该是自幼训练出来的仪姿和气质,比如易夕若。 只不过易夕若更加漂亮。 恐怕也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并没有重要到足以令此女自解冷艳,人家仅是把他当客人对待,顶多是一位还算重要的客人。 如果换做此女认为的大人物,肯定会是另一种面貌与态度。 柳静婉斟满两杯酒后,举杯遥敬不碰杯。 “多谢陈少赏脸,静婉敬您一杯。奈何静婉不胜酒力,加之除夕夜宴尚有表演,静婉只能浅尝辄止,还请陈少见谅。静婉当清歌一曲,以为赔罪。” 嗓音好似玉磬相碰,清脆清凉,虽说柔婉动听,却显得相当疏离和疏远。 风沙回敬道:“静婉小姐晚上还要演出,何敢劳嗓,随便聊聊天就行了。” 他是抱有目的来的。就在柳家美婢说“柳静婉十二岁便红极陈许,万花楼登魁,至今芳龄不过二十岁,已是迎仙歌坊坊主”之后,他就决定过来看看。 因为他很容易以此推测出柳静婉应该是跟着杨朱一起在陈许成长的,而且至少获得一位杨朱核心人物的关注和支持。 风沙的回复令柳静婉有些意外,但也正合她的心意,艳唇轻碰杯沿,看似喝,实则抿,然后落杯道:“多谢陈少疼怜。” 她嘴上道谢,神态殊无半点谢意,倒好似理所应当一般。 甚至连酒也仅是沾唇而已,好像她做个喝酒的样子已是很给人面子了。 跪坐于主人身侧的绘声见之,愈发不忿,不爽都写到俏脸上了。 这也太不把主人当回事了,根本是当作寻常客人打发,敬酒都好像是恩赐似的。 奈何这种场合婢女不能随便说话,更不可能发飙,否则就是没教养,丢得是主人的脸,她只好忍下,心道有机会再跟你算账。 风沙并没有生气,举杯笑了笑,一口饮尽。 柳静婉轻抬皓腕,指点道:“青荷,给客人倒酒。” 青荷正是刚才去请风沙的美婢,斜坐于柳静婉身侧,正于绘声对面,一直盯着绘声看,这时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伸手去取酒壶。 绘声看出柳静婉仅是随口客气一句,青荷更不情愿,不由暗哼一声,探手抢来酒壶,给主人斟满。 “听青荷姑娘说,迎仙歌坊成立后,柳小姐数度演舞,风靡陈许……” 风沙持杯道:“正好我在京城有座酒楼名为状元楼,矾楼歌坊当家主唱薛班首常住顶阁,每每下楼驻演……” 柳静婉失声打断道:“薛班首?可是开封立府大宴上,给宫大家鱼龙舞伴唱,一曲无声之歌,惊艳京城,连陛下都赞不绝口的薛伊奴薛行首?” 风沙含笑点头:“幸得薛班首常驻,鄙楼才得以忝为汴州十大酒楼之三。” 他是风月场的浪里白条,最清楚怎么让一名花魁从拿姿端架到投怀送抱。 柳静婉果然拿崭新的目光重新打量他。 冷艳的眼波忽然明媚,好似镜湖遇风,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听闻阳翟每逢节庆都有斗技登魁之比,夺魁者无不百里挑一,尤以幽径园的歌舞最为出色。” 风沙低头转弄酒杯,盯着酒液微微荡漾,轻声道:“如若有幸邀请其中歌舞绝艺者至状元楼与薛班首并歌并舞,想必定能轰动京城,甚至引领万方风潮。” 柳静婉再也绷不住冷艳之貌,迅速春风化冻:“奴家四岁开筋,六岁练声,八岁有成,十岁时登堂入室,十二岁后小有艳名。” 言罢,盈盈起身,翩然转至桌侧。 两只玉手忽抖宫裙,两条长腿劈叉为一,高挑的个儿蓦地矮了下去,正好与风沙面对着面、眼对着眼。 风沙忍不住顺腿追视,足出裙裾,白袜胜雪,两边各看一眼,视线止不住往中间缩,又止不住往上抬。 柳静婉昂首挺胸,微抬下颌,伸手抓住风沙的左手,扶上自己的腰肢,嫣然道:“力从腰起,必须柔韧,您觉得婉儿的腰还柔韧吗?” 风沙轻轻按了几下,尽管隔裙衣,触感惊心,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柔韧。” 绘声在旁好生吃味,盯着柳静婉心道刚才还端着架子装冷艳,以为你多矜持呢!结果这么不要脸。 柳静婉似乎相当怕痒,咯咯一笑,羞涩地道:“气从丹田,鼓而发声,听声不如摸气,您按好了。” 启唇翻舌,婉转低吟又至高音,倾泻直下,低声呢喃,陡然收声。 余音绕梁不绝,诱惑黏黏附耳。 绘声暗暗娇哼,凭你乱叫唤就想诱惑主人,开什么玩笑。 或许因为运气的关系,柳静婉的两颊已然粉如鲜桃,神情娇媚地道:“您觉得婉儿的气脉还算长匀吗?” 风沙收手道:“长匀。” 柳静婉本还提防他按捺不住扑上来,打算旋身而起,顺势作舞,让人看得到、摸得到就是得不到。 没曾想这位陈少居然不为自己的声色所动。 她不由生出征服欲,伸手取来刚才未动的酒杯,双手敬酒,凑上去与风沙碰杯:“以陈少的智慧,怎会看不出婉儿刚才有些怠慢呢?婉儿自罚一杯,您不要生气。” 语毕,仰颈而饮,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下子喝猛了,酒液顺着尖尖的下颌流到曲线优美的雪颈。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刨根寻种 柳静婉喝酒不好好喝,顺着雪颈往下面流,流下远比喝下多。 绘声立时噘嘴,同时挺胸,心下鄙视道:“越小越爱现。” 柳静婉媚眼羞视,放杯取帕,微揭领口,深探,浅拭,轻抹之。 风沙笑了笑,举杯饮尽,盖杯起身道:“柳小姐的技艺风采我已经领教过了,果然不凡,我想另外两位姑娘应该是比不上的,不过来都来了,不看看实在可惜……” 柳静婉愣了愣,赶紧屈膝收腿,伸手拉住风沙的衣摆,仰脸道:“不过是点基本功罢了,待婉儿跳上一舞,唱上一曲,您给指点一二嘛!” 风沙没动弹没挣脱,以轻佻的口吻笑道:“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我还想看看幻蝶小姐怎么钗上蝶舞呢!不知道柳小姐你会不会呀?” 柳静婉白皙的脸蛋蓦地挂粉透晕,面现犹豫之色。 她当然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不愿意给这么大尺度,那么人家没有耐心继续留下来看她唱歌跳舞。 也就是说,她将失去与薛行首在京城同场演舞的机会。 最关键,这个大好的机会很可能便宜给幻蝶那个贱货。 风沙轻轻捏住柳静婉的皓腕,把她的柔胰从自己的衣摆上拽开,淡淡道:“柳小姐不情愿,我绝对不勉强。待到除夕宴上,再来欣赏柳小姐的歌喉舞姿不迟。” 柳静婉叫道:“您等等。”扭头看了青荷一眼,低声道:“你去门外守着。” 不知为什么,青荷的神色十分紧张,忍不住道:“小姐……” 柳静婉拧起蛾眉,凶她一眼。 青荷咬住下唇,向风沙重重一福身,快步出门,出门后又把门重重地关紧。 柳静婉转视绘声。 绘声装作没看见。 风沙伸手抚摸她的脑袋:“这是我最宠爱的婢子,柳小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绘声好生欢喜,好生得意,冲着柳静婉娇哼一声。 柳静婉再次伸手拽住风沙的胳臂,撒娇道:“你先坐下来嘛!” 风沙顺势坐下。 柳静婉则顺势依偎上来,更顺手抓着风沙的手揽住自己的腰,凑唇离近些,小声道:“婉儿不仅会钗上舞蝶,而且肯定舞得比幻蝶好,您一定会喜欢,只是……” 两颊绯红,欲语还休。 风沙故作恍然道:“有大人物锢着你?不许你跟别的男人深入交往?” 柳静婉咬了咬唇:“婉儿看得出来,您是明眼人,应该知道像我这种女人,多么身不由己,再得宠爱也不过是个玩物,他可以把我拿来待客赏人,我自己不行。” 说着,更凑近些,唇瓣几乎贴上风沙的耳朵,湿糯地道:“他在这里耳目众多,咱们不如换个时间、换个地方,您想怎样都可以,一定包君满意。” 绘声冷笑起来,心道我都没机会讨好主人呢!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风沙不动声色道:“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直到现在,他仅是怀疑魏家是杨朱,始终没法确认。 尤其不清楚魏家头顶上到底还有没有别人。 柳静婉身为万花楼和幽径园的双重花魁,她开始红极陈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杨朱扎根陈许的时候。以她的身份背景,如果有这么个人,她一定有所了解。 柳静婉迟疑半晌,露出恐惧神色,摇头道:“知道他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得到婉儿难道还不足够吗?强龙不压地头蛇,婉儿并不想让人在颖水下游捞到您。” 看她的心有余悸的样子,这话恐怕并不是随口乱说,应该真实发生过。 “知道他是谁,当然很重要。” 风沙正色道:“如果是个我得罪不起的人,我很高兴能通过柳小姐卖他个好。如果我得罪得起,我当然希望一亲香泽,亲自感受一下柳小姐的舞姿和歌喉。” 柳静婉那对充满灵慧的丹凤眼倏然一亮。 这样说来,她岂非怎样都是赚? 不由咯咯一笑,身往侧倾,挤到风沙的怀里,媚意昂然地喘息道:“婉儿向您保证,只要您想,婉儿无论如何也会找个机会让您尽情享受的婉儿的舞姿和歌喉。” 风沙废话半天,正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知机道:“跟我讲讲,到底是谁?” “就是魏家大爷呀!您应该认识,否则怎么能来幽径园参加除夕宴呢?” 风沙凝瞳不动。 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却让他心里一块大石勉强落地。 然而,还是有些不放心,顺着柳静婉的话探问道:“我知道他,可惜不熟,这次是杨夫人请我过来的。看起来他三姐弟感情很好,这在豪门大户里面可不多见。” 杨朱不可能无缘无故在陈许扎根,一定有一颗种子。 只要挖出魏家姐弟的过去,一定能够找到这颗种子。 柳静婉显然疑虑尽去,掩唇笑道:“大爷三爷是被夫人一手带大的,夫人又当姐姐又当妈,感情能不好吗?就说三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夫人。” 风沙眸光幽闪,笑道:“听柳姑娘的口气,好像对这三位知之甚多呀!” 柳静婉眸光流转,细声道:“也是奴家幸运,十岁挂牌卖艺,第一次待客就是大爷和三爷。大爷喜欢听奴家唱些令曲小词,来得很勤,后来干脆把得月楼买下了。” 她说得挺隐晦,其实令曲小词谓之嘌。 嘌唱就是唱诵一些露骨的歌词和淫冶之声。 绘声红着脸暗啐一口,本以为魏老三是个色胚,真没看出来魏老大也不遑多让。 居然喜欢听稚女唱这种东西。 转念一想,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听这个? 她要不要学上几首讨好主人? 技多不压身嘛!迟早用得上。 柳静婉眸光迷离,陷入追忆,大爷为了她,居然把整座楼买下来。 那时她出道不久,尚在稚龄便成为一楼首席。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风光,当然记忆犹新。 忽然啊了一声,回神道:“得月楼就是现在的万花楼。” “倒是大手笔。” 风沙轻描淡写道:“不过为博柳小姐一笑,一掷千金又何妨,换我也一样。” 看来柳静婉认识魏家老大的时候,魏家已经发家了,否则也不可能挥挥手就买下一座楼。那么就很难顺着柳静婉刨魏家的根了,这令他对此女兴趣大减。 柳静婉鼻息粗了一下,娇笑道:“陈少怪会夸人的,婉儿听了可要骄傲了。” 风沙微微一笑,刚要找个借口告辞离开,门外传来青荷的声音,似乎外面来了什么人,还非要进来,而且她还不敢阻拦,所以只好大声提醒,让自家小姐听见。 柳静婉脸色一白,蓦地从风沙的怀中撤出娇躯,挪臀一个打旋到了桌侧端坐,转瞬之间恢复冷淡疏离貌,目不斜视,矜持斟酒,且是自斟自饮。 要不是风沙尚能从自己的怀中嗅到她余留的体香,感受到她残存的温软,简直没法把这副高傲冷艳的模样和刚才那个妖媚露骨的女人合而为一。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又成骗子了 风沙做梦也没想到,闯进来的人居然是王艳。 王艳进门双手捧心,双目闪星,兴奋得脸颊泛红,鼻尖沁汗,结巴道:“柳,柳大家,我叫王艳,上月在武堂听过你唱曲,尤其那首喜迁莺,大家都很喜欢。” 她的眼中好像只有柳静婉,根本没看见旁人,也不待柳静婉说话,清清嗓子自顾自唱道:“人汹汹,鼓冬冬,襟袖五更风。大罗天上月朦胧,骑马上虚空……” 她根本毫无唱功,扯着嗓子拉高调,颤着嗓子挤低音,端得怪声怪调。 绘声不禁斜眼,风沙则差点捂耳。 追着王艳进来的青荷十分紧张,一副想要打断又不敢的样子。 不管怎样,人家是幽径园的客人,她一个婢女肯定得罪不起。 王艳自我感觉良好,在那儿自我陶醉,拖着长调收尾,拿期盼的眼神盯着柳静婉,分明想从她的嘴里听到夸赞。 柳静婉端着冷艳貌,古井不波地打量她的穿着和配饰,随口道:“小姐虽无唱功,好在嗓子不错,如果稍加习练,当会更佳。” 王艳妆容精致,盛装华丽,好似贵家淑女。 然而谈吐举止与妆容装扮相当不谐,瞒不了明眼人。 柳静婉十分疑惑,这种女人怎么有资格来幽径园参加最重要的除夕晚宴? 王艳得到夸赞,喜难自禁,转着脑袋左顾右盼,似乎希望全天下都听到似的,突然看见了风沙,咦道:“小贼,你怎么会在这儿?” 进门到现在,她好像才发现风沙的存在。 风沙苦笑道:“这话该我问你吧?” 王艳哎呀一声,抬手拍脑门,如梦初醒般道:“是了,差点忘了,珂海在幻蝶那儿呢!我陪柳大家说话,你去找他玩好了。” 她头一次来这么高端的地方,拘谨稍去便心生好奇,非要拉着珂海看排演,结果刚来就被幻蝶的婢女给截住了。 王艳没见过什么世面,珂海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两人都不敢乱说乱动,以为规矩如此,糊里糊涂地到了幻蝶房。 不久之后,幻蝶的婢女去而复返,他们这才知道陈风来了,还到了柳静婉房。 王艳一听她最崇拜的柳大家也在,兴奋无比,立时甩下珂海不管,跑来膜拜。 风沙正想走人呢!闻言一笑,起身道:“好,你陪柳小姐坐坐,我去找珂海。” 柳静婉有些着急,赶紧出言挽留。 奈何她不清楚王艳的身份,刚端起来冷艳架子不敢卸下,言辞举动更不敢过分。 风沙去意已决,毫不犹豫地带着绘声出门。 柳静婉好生不悦,暗忖男人果然都是喜新厌旧的坏东西,一看占不到便宜,马上甩手走人。她又不是不想给,只是这里实在不方便嘛! 看来晚宴前后必须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人家尝点甜头。 毕竟幻蝶不像她一样受约束,又一向不要脸,如果把人勾走了,她岂非亏大了? 风沙一走,房间一空。 王艳与她崇拜的柳大家离得这般近,兴奋之余不免局促,小心翼翼坐到桌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仰慕的话。 她早年家境富裕的时候,便偷偷溜去看柳静婉表演。 那时她还是情窦初开的深闺少女,自然爱听一些儿女情长,情意绵绵的曲子。 后来家道中落,背负巨债,进了武堂,爱听一些逸兴遄飞,无拘无束的曲子。 不过,她那时花不起钱,多半听人传唱。 好在柳大家与武堂关系良好,偶有联谊。 尤其是武堂来重要客人的时候,常会过来表演,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候。 虽然以她的身份无法离得太近,也不算离得太远,好歹可以蹭歌蹭舞。 她知道柳大家自幼便卖艺不卖身,仗以绝艺傍身,得以出淤泥而不染。 更像许多词里唱的那样,多情浪漫,挥洒自如。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女人,红颜仗剑,神仙伴侣,游戏江湖。 尽管现实颇多无奈,但是并不妨碍她幻想美好。 柳静婉貌冷如故,看似在听,实则无视,脑袋里面急转着自己的念头。 王艳全无所觉,反倒觉得柳大家看似冷漠,实则温柔,居然不嫌她烦。 柳静婉忽然回神,轻声道:“难怪看王小姐眼熟,原来你是武堂弟子。” 当然不眼熟,仅是随口拉近距离罢了。 王艳见柳大家居然能认得她,更加兴奋,使劲点头:“柳大家叫我艳儿就好。” 柳静婉转念问道:“艳儿小姐和陈少很熟吗?好像听你叫他小贼来着?” “对呀!他就是个小贼,坑蒙拐骗无一不精,从汴州一路骗来许州。” 王艳见到仰慕的人,难免想要显摆一下:“他还想在许州上线开爬来着,我身为武堂弟子,当然不允许,好在他还算听我的话,一直没乱来,不然我可饶不过他。” 说到最后,还示威似的挥了挥秀拳,好像小贼就在她眼前抱着脑袋求饶似的。 柳静婉听得脸色数变,思绪一下子乱如乱麻。 王艳继续道:“结果他居然巴上了玉怜公主的小侄女,倒是愈发人模狗样了。” 柳静婉倏然回神,面沉如水地道:“看他文质彬彬,风度不凡,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王艳把头点得像小鸡嘬米:“就是就是,柳大家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这小贼骗人都不带脸红的,谎话从来都是张口就来,听着还总能似模似样,跟真的似的。” 柳静婉心下大恼,眸闪厉芒,脸覆寒霜,衬托艳唇越发鲜红,俏貌越发冷艳。 她居然被一个吃软饭的面首小白脸给骗得团团转,不仅当场投怀送抱,还差点冒着开罪大爷的风险与其幽会,打算任凭亵玩。 简直奇耻大辱。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是,与薛行首并歌并舞,红遍京城,乃至天下的美梦还没有开始做,这美梦就先碎了一地! “他是不是骗你来着?” 王艳被柳静婉的冷厉貌吓到,缩着颈子小声道:“其实他为人挺不错,就是撒谎成性管不住嘴。他没骗你钱吧?你别生气,我先替他,让珂海先替他还上好不好?” “他没骗我钱,我也没生气。” 柳静婉一念转过,展颜道:“不过撒谎成性的人,总该受点教训,免得往后吃更大的亏。这是为他好,你觉得呢?” 王艳看着她双眼发光,满目敬仰,使劲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当初她被小贼给骗了,气得直跳脚,再看看柳大家,被骗了非但不生气,反而考虑怎么让小贼改邪归正,不愧是她自幼仰慕的人,又漂亮又高洁。 柳静婉见她一脸倾慕,心下轻蔑,嘴上道:“对付骗子,最好是先隐忍不发,后当众揭露,让他羞愧到无地自容。” 语顿,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他骗什么,咱们先不说破,宴上当众揭发。” 她现在非常希望幻蝶上这个骗子的当,再被她当众揭破,顿时色梦两空,颜面尽失,身价暴跌,倒要看这贱货还敢不敢跟她抢风头。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爱睡觉的幻蝶 珂海从来没有这羞窘过,简直都快手足无措了。 本来一切好好的,或许因为王艳离开的关系,这位幻蝶小姐立时变了一副脸孔,言行放纵,泼辣大胆,偏又实在生得明艳动人。 让人根本无法把任何低俗或粗俗的感觉与之关联。 他这辈子哪见过这种女人、遇上过这种场面,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脑袋都木了,身体更僵硬,见主人进门,如蒙大赦,跳起来结巴道:“我,我去方便一下。” 风沙见他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不由伸手一拦,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打量幻蝶,如花似玉,艳光迫人,仪姿优雅,挺好挺正常呀! 珂海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情,连眼神都不敢跟幻蝶对上,缩着脖子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茶喝多了。” 尽管风沙心中奇怪,好歹看出他是真的尴尬,并非遇上危险,于是放手放过。 珂海捧着肚子一溜烟跑出门去,幻蝶的美婢站在门边,似笑非笑。 倒是绘声十分紧张,迅速扫视室内情形,然后一眨不眨盯着幻蝶。 风沙近前几步,刚要说话,幻蝶挺身而起,福身笑道:“陈爷是吧?马爷刚才提过你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急忙忙跑了?好像活见鬼似的。” 风沙不动声色地道:“正是奇怪,所以请教。” 幻蝶掩唇娇笑,笑得花枝乱颤,满室都是她银铃般的笑声,十分悦耳。 风沙被这动听的笑声吸引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上她那绰约的体态。 其实目光凝视未动半分,视线却随着娇躯前俯后仰,在婀娜的线条上反复疾滑。 非同一般的流畅顺滑,视线被牢牢吸住,半寸都挪不开,可见曲线之曼妙迷人。 幻蝶终于止住大笑,媚态横生地喘息道:“我不高兴他情人甩下我去找柳静婉,于是戏弄他一下,结果他口干舌燥,一杯杯喝茶,喏,一会儿工夫,两壶都没了。” 风沙跟着笑了几声,入座于对面,比手示意幻蝶也坐下,含笑道:“没想到幻蝶小姐报复心还挺强,我刚刚从柳小姐那儿过来,你是不是打算报复得更猛烈些呀?” 幻蝶甜甜一笑:“看陈爷这气度做派就知道是啸傲风月的行家里手,我要是报复您呀!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风沙失笑道:“我不是虎,你也不像羊。” 幻蝶斟茶道:“我不像羊,又像什么呢?” 风沙笑道:“蝶呀!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 “你看过那本花册子了?” 幻蝶娇媚地横他一眼,把茶盏推他面前:“那是魏家大爷写的,我陪他睡觉的时候他说我像蝶落钗身,肢静翅扇,谓为奇观,还说要写下来,没想到他真敢写。” 魏老大写的?风沙不禁诧异:“那本册子写得真好,文采斐然。” 转念笑道:“他真敢写,你也真敢说。” 幻蝶耸耸香肩:“哪个花魁不是陪人睡出来的?难道还是唱歌唱出来的?傻子都知道的事情,干嘛掩耳盗铃?我又不是柳静婉。” 风沙伸手持茶杯,只转不喝,微笑道:“你这妮子倒也明快直爽。” 他现在知道珂海那小子为什么要借尿遁了,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 幻蝶甜甜一笑,目光在他脸上滴溜溜打转,明眸忽闪忽闪地道:“你就直说吧!怎样才肯把红豆子投给我,我考虑一下值得不值得。” 风沙微怔,红豆子什么鬼?问道:“什么意思?” “干嘛装傻啊!你都来幽径园了,还能不知道?” 幻蝶沉下俏脸:“我知道这里是柳静婉的地盘,我想胜过她,陪你睡觉肯定免不了,不过怎么睡、睡几次,我还有资格讲价吧?我快活,才能让你更快活嘛!” 风沙哑然失笑,这样的女子倒也有趣。 幻蝶忽而挪臀倾身,挟着香风凑到风沙身侧,盯着他道:“你不想看钗上蝶双舞吗?我先让你看看无钗怎么舞,你要是满意,我们再来商量接下来睡几次好不好?” 风沙笑道:“我真不清楚金豆子怎么回事,没人跟我讲过,现在想明白了,是不是每位参宴的客人都有把红豆子,宴上投给喜欢的女子,女子以豆子数量评花魁?” 幻蝶探手枕下巴伏上他一侧肩膀,嫣然道:“果然是行家里手,门道门清呐!” 风沙腼腆一笑。他以前放得开,现在得收心。 幻蝶把扶在他肩上的玉手往前稍挪一点,俏脸也就凑近一些。 两人不亲密到一定的程度,如此近距离的脸对脸、眼对眼,一般人都会下意识地缩躲,不缩躲的都不是一般人。当然,会拿这种方法来试探人的人也不会是一般人。 幻蝶见风沙没半点不自在,暗暗称奇,嘴上道:“幽径园的客人每人有十颗红豆子,其他园子有金豆子,银豆子,铜豆子,一颗红豆子抵十颗金豆子,以此类推。” 风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打算给我几颗呢?” 幻蝶伏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这样,你给我投上一颗,我让你见识钗上蝶双舞,每多投一颗,我就让你多见识一种,最好十颗全投给我,我保证不带重样的。” 风沙忍不住笑道:“我要是给你投上一百颗,你还不得活活累死呀!” “莫说你没有一百颗,就算有又怎样?” 幻蝶绷起粉脸:“我可是从别的园子夺的花魁,那儿只有金豆子,你猜我是怎么用金豆子赢过柳静婉的红豆子?哼,你敢投我就敢接,倒要看看咱俩谁先累死谁。” 风沙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掰指头。 幻蝶把他的肩膀推开,气鼓鼓道:“不用数了,就是千人枕、万人尝,我一年睡过的男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女人还要多,你满意了?” 风沙笑了笑:“我算过了,光凭金豆子绝对不可能赢过红豆子。” 他仅是做个算术的样子打趣,但绝非信口齿黄。 所谓节日斗伎,归根结底源于杨朱之礼。 这是杨朱设下的规则,当然怎么有利于自己怎么来。 只要这套规则还在正常运作,底下人就不可能反天。 幻蝶美眸闪过讶异之色,旋即笑道:“算你算准了,我确实得了不少红豆子,那起码也是十人枕、百人尝吧!你满意了?” 风沙笑容不减:“我不觉得你去年搭上了幽径园的客人,否则就不用去别的园子表演了,肯定是幽径园的客人有感幻蝶小姐的舞姿和魅力,大半倒戈。” “你知道我的身份,说好听点叫以色娱人,说难听点就是出来卖的。” 幻蝶歪头道:“我都不在意我陪多少男人睡过觉,你干嘛比我还要在意?你要是看上我了,不想我再以色娱人,干脆把我买下好了,我就怕你出不起价。” 风沙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以色娱人的目的似乎跟别人不太一样。” 幻蝶倏然色变。 风沙捧杯喝茶。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正餐前的甜点 风沙的话令幻蝶色变,她很快克制住神态,回了一句:“不都一样么?无非想艳名更炽,身价更高,年老色衰前攒足本钱,后半生不至凄惨。” 她也不待风沙回应便把话题给岔开,都是些十分香艳的话题,相当刺激男人的感官和情绪,但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在风沙看来等同于废话。 总之,亲热有余,亲信全无。 风沙本来穷极无聊,下楼打发时间而已,幻蝶明显跟杨朱不存在深度勾连,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习惯性的探探底,其实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喝了几杯茶之后,起身告辞,去最后那个花魁那儿坐坐。 幻蝶装模作样挽留几句,风沙倒觉得她更像是如释重负。 最后一位花魁花名闻晓莺,就是很寻常的花魁,除了模样漂亮、说话好听、姿态特别低之外,并没有给他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风月场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色艺双绝者不在少数。 一时红极,姿高态傲,拿腔作势,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爱来不来。 一旦转冷,低眉顺目,骄矜不复,这样也行、那样也能,怎样都成。 比如柳静婉和幻蝶,再怎么样讨好巴结,其实都没给个瓷实话,给些甜点可以,要多少给多少。至于正餐,之后再说。 但凡在风月场里打过滚的女人心里都很清楚,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欲拒还迎才是最诱人的,男人都翻脸无情的混蛋。 闻晓莺则不然,摆出自艾自怜,哀求乞请之态,只要晚宴上给她留点颜面,不要连一颗红豆子都没有,要她怎样都行,现在都行。 甜点正餐一块上,不设底线那种。 实在是今年幽径园的客人实在太少,男客更少,拢共就两个,更只有一个到她这儿来,再不牢牢抓住,说不定真要空罐了,那才叫颜面扫地呢! 如果空罐,此宴过后,她肯定身价暴跌,再也撑不住年宴花魁的高姿态。 对一个人不设底线总比被一群人强破底线好,这笔账连傻子都能算清楚。 可惜她自以为低姿态,对风沙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觉得好生无趣。 要说乖巧柔顺的漂亮女人,他身边的女人好像都是这样,要多少有多少。 无论她们对外是个什么样子,在他身边的时候,一个赛着一个千依百顺。 有这闲工夫,他还不如撩绘声玩呢! 起码绘声在讨好主人这方面,从来挖空心思,总能花样百出,堪称大家。 三位花魁终于转遍,风沙出门撑了个大大的懒腰,抬头看见王艳正在楼梯口,双手扯着珂海的胳臂,把人往楼上拽。 珂海一脸不情愿,虽然没反抗,但也没王艳被拽动。 风沙好奇地过去,笑道:“你们在干嘛呢?拉拉扯扯的。” 珂海背对主人,加上王艳唠叨个没完,没有注意到主人来了,顿时吓了一跳,使劲去扯王艳抱他胳臂的手,小声唤道:“陈,陈兄。” 王艳面露喜色,立时扔开珂海的胳臂,跑来抱住风沙的胳臂,凑上小脸,笑靥如花道:“小贼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他,你手中的红豆子会给谁?当然给柳大家嘛!” 风沙看她一脸狂热的样子,想了想她的力气和自己胳臂的粗细,干笑道:“当然,当然,不给柳小姐给谁。” 王艳更加欢喜,拧头抬下巴,冲珂海娇哼道:“看看,还是小贼有眼光,哪像你木头脑袋,分不清好人坏人。” 珂海苦笑道:“我没说不给她啊!只是珂润的红豆子要给谁,我管不着啊!你还让我去求七姑,这,这不好。”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只是个弓弩卫而已,仅是扮成玉怜公主的侄儿,哪敢为这种事去打搅公主。王艳对此不清楚,非要逼着他求七姑,他当然不肯答应。 风沙算是听明白了,王艳不仅盯上了珂海手中的红豆子,还盯上了马玉怜和马珂润手中的红豆子,八成还想通过两女让更多参宴的客人给柳静婉投红豆子。 珂海这小子能答应才真是活见鬼了。 “怎么不好?我都跟你讲多少遍了,柳大家出淤泥而不染,多少达官贵人仗势威逼,柳大家都坚持住了……” 王艳甩开风沙的手,冲着珂海大声道:“人家之所以不敢用强,无非顾忌柳大家的人气和名声,所以这次年宴很重要,如果她不能成为首魁,人家就无所顾忌了。” 珂海拙于言词,觉得王艳的话不对,偏又不知怎么反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风沙一脸似笑非笑。 十岁就开始嘌唱的柳静婉出淤泥而不染?这是他今年一整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绘声在主人身后撇嘴。 柳静婉一开始是装冷艳来着,主人不过稍稍许点好处,还没落实呢!这女人马上就换了副脸孔,媚态百出地撒娇献媚勾引主人,言行举动何止露骨,简直不要脸。 王艳不肯罢休,气呼呼道:“你不支持她,又想支持谁?那个风骚的幻蝶吗?我刚才就觉得你看她不对劲。你说,我不在的时候,她怎么你了?让你非要投给她。” 风沙嗅到很明显的醋味。两人扮成情侣没多长时间呢!这么快就弄假成真了? 珂海红着脸吭哧吭哧,越发说不出话来。 王艳更加恼火,红着眼眶怒道:“我知道,我一个贫家女哪配跟你好。你帮我报仇,帮我还债,我应该给你做牛做马,对你千依百顺,等你腻味之后,自己滚蛋。” 珂海急了,结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使劲转头,盯着主人,祈求圆场。 风沙反倒退开一步,饶有兴味地抱臂看戏。 王艳显然很自卑,所以反而更加要强,珂海显然知道王艳很自卑,所以反而更不敢强硬以对。说明两人之间确实存在感情,且是情侣那种感情,否则绝不至于此。 绘声知机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几块混药的饴糖,递到主人的手边。 风沙拾起一块,往嘴里一丢,含得津津有味。 王艳又凶了珂海几句,珂海灰头土脸,连句嘴都没敢还。 两人旁若无人的“争吵”引来观望,不过很快被人拉回房去,又或者被人驱走。 客人之间闹矛盾,很容易殃及池鱼,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围观,稍微有点脑子的人躲都唯恐不及。 当然,目光不及处,肯定个个竖起耳朵偷听。 恰在这时,幽径园的美女管事在上层楼梯的转角处往下探头探脑,风沙忙着看戏没空搭理,绘声上楼与之凑头说了几句,返回来附耳道:“晚宴马上开始。” 相比情侣吵架的戏码,风沙当然更期待除夕宴上的斗伎,赶紧插上去打断,向王艳道:“你不是要帮柳小姐争取豆子吗?晚宴马上开始了,再不去就晚了。” 王艳愣了愣,向珂海丢了句:“回去再跟你算账。”一溜烟往楼上跑。 珂海欲哭无泪,他怎么没想到这招呢!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一步登天阁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特别早。 高阁的光却是别样的明亮。 顶上的阁楼已经拆除四壁,只余屋顶,形制好似一座高空凉亭。 凉亭当中设有一座镂空燎炉,内架篝火,焚燃香料,暖香氤氲,又被亭顶盖下。 十余榻席环绕燎炉,席前有桌,席上有几,塌上有披,每一席最多可容纳四人。 凉亭四柱同样镂空,辐射火光香雾,显然下层设有燎炉,往阁顶全力供香供暖。 四面挑台向外辐伸仗臂,臂上布满成排的琉璃灯盏,密密麻麻多到成片。 灯盏中注满了蜂蜡蜜烛。没有半点浓烟,没有刺鼻味道,反而香甜怡人。 蜜香与凉亭内往外散发的焚香恰好交汇于挑台,似阴阳相激,流动成风。 香暖之风宛如水带流淌于挑台,环绕于凉亭,保证裙进裙飘,雪进雪飞。 高阁顶上充斥着温暖甜蜜的气息,哪怕冬风呼啸而过,依然无法吹散凝聚。 凉亭飞檐,下挂无数水晶镜,将外面仗臂上的灯火反映并焦聚至四面挑台。 使之无比光耀,亮得一目了然。 顶上布置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挑台是顶上最亮的地方,其他地方相对黯淡。 处于挑台上,四下一片黑暗,身处榻席中,挑台纤毫毕现。 镂空燎炉和四柱火光又足以为凉亭内提供正常的照明。 席上客人可以一边毫无滞碍的觥筹交错,一边尽情尽兴的欣赏乐舞。 四面八方少说也有远近高低各不相同的十余处高阁,放眼遥望,蔚然成片。 因为仅有挑台足够明亮,加上香烟缭绕,远远望去,好似朵朵仙云,片片凌空。 左近两座高阁的挑台最为明朗清晰,再远一些唯见光影变幻而已,像是一片片光芒万丈的晚霞渐渐地铺远,身处其中,令人倍感震撼,仿佛登临天帝宫阙,参宴之。 前唐骆宾王帝京篇诗云: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当下布置相比皇居其实只称得上精心微缩,因陋就简。不过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登顶参宴的贵宾,当然以夏冬扮成的风少最为尊贵,独占主位。 马玉怜和初云都有各自的榻席位居其后,不过两女选择与夏冬同榻陪坐。 自己的座位空下了。 再次就是杨魏氏和女儿杨菲,侧座陪席。 两女对席则是珂海和王艳。 其后是马珂润,她本该和陈风同席。 不过,风沙陪着老婆缩在最末席,她只好与授衣同坐。 授衣是因夏冬邀请而来。 夏冬不好以“风少”的身份邀请,于是通过马珂润邀请。 作为马珂润的朋友,当然与之同席。 也恰好解释了她的男伴陈风为什么不与之同席。 杨魏氏本来还邀请了墨者飞歌和斩邪。 两人没有任何回复,人也一直没来,所以暂时空座。 临开宴前,张玉冰和王素素来了,还各自带来一位男伴女伴。 风沙本来仅是答应让初云帮王素素引荐一下杨菲,王素素则顺嘴带上了师傅。 辞别风沙后,马上赶回去叫上师傅,又跑来求见初云。 在初云看来,这是风少吩咐的事情,当然要郑重其事。 于是亲自把两女引荐给杨菲,分别介绍为冰井务的陈许筹备正使副使。 杨菲找母亲商量后,邀请两女参加幽径园除夕晚宴,还允许她们带人。 王素素回家一提,王家顿时轰动,再三确认之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对于依附于杨家的家族来说,能够参加幽径园除夕宴的意义极其重大。 何况两家仅是杨家附庸的附庸的附庸,好比一个县令受邀参加皇家宴会。 可想而知,会是多么的受宠若惊,惊喜若狂,更会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最棘手在于排序。毕竟杨大小姐并没有说可以带几个人参宴。 如果只能带一个人,那么带谁?如果能带两个人,带谁和谁? 王素素的亲生父亲只能排在第八位。 她家的生意是靠着舅父吃饭的,所以母亲排在第七位,舅父排在第六位。 她舅父还有个顶头上司排在第五位。 她舅父原先在杨家二老爷手下做事,后来二老爷把这几处产业送给了杨菲。 这位二老爷虽然是杨家人,但是并非杨家嫡系。 凡大家族向来人多是非多。 真要论起亲戚,几百上千人都很正常,总有亲疏,不可能全部顾及。 何况杨家真正的主事人是杨魏氏,她丈夫杨家大爷等同于摆设。 杨二老爷也仅是参加过一次幽径园除夕宴,当然想来,排在第四位。 之所以没有排在更前面,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年纪大了,不缺这一次,但是他还有两个孙子和一个最疼爱的孙女,于是这三个小辈依序派了一二三。 总之,王素素呼啦啦带了几十个人到了幽径园外,男女老少不一而足。 倒是张玉冰只带了一位少女过来。 幽径园当然不肯放这么多人进门。 得到传信的杨菲没想到人家这么大张旗鼓。 她毕竟年幼,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参与过陈许商会的事务,更不晓得杨朱的事情。 当真不明白幽径园及除夕宴的重要性,本来打算把人全放进来,杨魏氏立时阻止,只允许两女各带一人。 最终,王素素带杨二老爷的嫡长孙杨渭进门。 按辈分,他得叫杨菲姑姑,虽然两人年纪一般大。 张玉冰带得则是亡夫的亲妹妹。 进园后,去高阁的路上,张玉冰在前,王素素在后。 杨渭盯着张玉冰的倩影十分紧张,终于忍不住冲王素素小声道:“素,素素,啊,素素小姐,你说我该不该向你师傅道个歉啊?” 王素素目不斜视,脸若寒霜,低声道:“是要道歉,但非现在。” 之所以态度不好,全然因为杨渭曾是万花楼的常客,游春阁的那种客人。 她和师傅在人家面前曾经是冰奴和素奴。要不是家里实在不敢得罪杨二老爷,这种事又不能挑明了说,她才不肯让杨渭做她的男伴呢! 张玉冰扭回头看了一眼,指指身侧的少女,以威胁的眼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杨渭蓦地醒悟,他是真傻,这种事情就算要道歉,也不能当着人家小姑子的面。 张玉冰的小姑子跟王素素差不多年纪,眉目间却稚嫩多了,透着股子天真单纯,好奇地转着小脑袋打量周遭,余光瞧见嫂嫂做手势,脆声问道:“嫂嫂你怎么了?” 张玉冰顺势抚摸她的脑袋,微笑道:“小镜子,上去后要少动少说,知道吗?” 新婚当夜,夫君亡故,夫家没有人不记恨她,唯有小镜子愿意亲近她。 她最清楚夫君死得多么屈辱,所以把爱和歉疚全部寄托在小镜子身上。 看着小镜子乖巧地点头,她忍不住把脸转开,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花,转而仰视灯火通明的凌空高阁,心道你看到了吗?你的冰儿终于熬出头了,一步登天。 那些羞辱你的人,侮辱我的人,害我们阴阳两隔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 章节目录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笑看风云 幽径园,顶阁上,凉亭中。 虽然亭中宾客不多,气氛倒是十分热络。 初云亲自领着张玉冰和王素素带着各自的男伴女伴向夏冬敬酒。 马玉怜则跟杨魏氏旁边敲边鼓。 两女希望杨魏氏意识到风少对张玉冰和王素素十分看重,为了陈许冰井务的筹备扫清障碍。 在场诸人都在礼节性的相互认识。比如马珂润做中人,向杨菲介绍授衣,然后由杨菲做中人,向授衣介绍杨魏氏之类。 她也把“陈风”和“郭妙”介绍给其他人。 郭妙是郭青娥的化名,现在是马玉怜的朋友,由陈风负责招待。 早先郭青娥全权负责连山诀一事,在汴州以郭妙的身份筹备新建洞真宫。 后来她的弟子守一道人钟仪心成为洞真宫宫主后,这个身份就没再用了。 知道洞真宫究竟是干什么的人并不多,杨魏氏等人显然不了解。 不过,洞真宫毕竟是在籍在册的皇家道宫,哪怕是前任宫主,也没人敢不尊敬。 总之,大家彼此介绍,让不认识的人相互认识,了解对方的身份和大致的地位。 虽然人数不多,很快分成了一大圈子和几个小圈子。 大圈子以夏冬为中心,初云、马玉怜和杨魏氏环绕。 其中一个小圈子以杨菲为中心,马珂润、授衣和张冰玉凑在一起。 还有一个小圈子以王素素为中心,以及杨渭和小镜子。 最后一个小圈子自然是躲在角落的风沙和郭青娥。 几个圈子之间互动频繁,并非完全固定。 比如杨渭就总往杨菲那里凑,两人好歹是亲戚,他一个一个姑姑叫得很勤快。 偶尔也会壮起胆子凑到杨魏氏那边敬酒。 杨魏氏瞅了个机会找授衣敬酒攀谈,主要打听三河帮在两淮流域的情况,同时欢迎三河帮来许州设驻地,她保证督促振武武馆全力配合,许诺从官到商一路放行。 另外,还邀请授衣年后去陈州看看。 张玉冰从中看到了机会,犹豫半晌,硬着头皮凑上来敬酒,提了提冰井务的事。 她现在手上没人也没钱,空有一个名分而已。心下琢磨能不能借助三河帮在陈许设立驻点的机会,为陈许冰井务设立据点。说白了就是想要点钱。 至于人,有钱还怕没人吗? 授衣笑了笑,表示她获得了帮主的授权,正打算在许州成立一家商行,专营陈许水运,三河帮与陈许往来商贸,只认这家商行。 张玉冰完全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心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以为她找借口推脱。 倒是杨魏氏听得双眼剧闪,马上表示陈许商会愿意全力挹注,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船给船、要商铺给商铺、要码头给码头。 简而言之,要什么给什么,只是希望陈许商行能够在此家商行中占得一定份额。 授衣同意陈许商行占有一定份额,话风一转,欢迎陈许冰井务也占有一定份额。 杨魏氏听了微微一笑,点头赞同。 张玉冰听得一脸懵逼,忍不住小声问道:“一定份额是多少?要花多少钱啊?” 授衣和杨魏氏相视一笑。 授衣道:“三河帮将会为商行提供货运贸易,保障水运通畅等。希望陈许商提供市场、货物和商埠,保障在地安全等,当然也希望冰井务负责为商行保驾护航。” 张玉冰还是没懂,打量两女,想问又不敢。 杨魏氏笑道:“只要冰井务愿意为商行剪除一些未知的麻烦,尤其是来自朝廷的麻烦,那么就可以占有一定份额。说白了,一切投入我们出,你可以坐享其成干。” 张玉冰傻了眼。世上还有这种好事?真的假的? 授衣听出杨魏氏话里有坑,提醒道:“不光拿钱,既然冰井务占有商行的份额,那么对商行的人员、产业和决策也应该享有所占份额相应的权利。” 这话虽然拗口,张玉冰倒是听明白了,心道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她的脸蛋一下子涨起潮红,显得十分兴奋。 授衣继续提醒道:“冰井务作为朝廷下派的官署,本身不好直接参与商行运营,你最好再成立一家甚至多家商行,又或者通过别的什么人或者家族占其份额。” 张玉冰荣光焕发,使劲点头,颤声道:“这家商行,大约是什么规模呢?” 杨魏氏对这个问题比她更加关心,立时转头去看授衣。 陈许商会对此家商行的投入,完全取决于三河帮打算在陈许投入多少货运船队。 毕竟现在淮水流域只有三河帮的船只能够畅通无阻。 授衣淡淡道:“这些细节,让底下人详谈就是了,我目前只能说,起码保证陈许两州于淮水流域的日常货贸往来。” 杨魏氏喜形于色,立时拍板道:“我现在就可以做主,起码保证商行在陈许至少拥有一座专属码头、相应仓库和比邻之街及上铺面。如有需要,可以随时扩充。” 现在从陈许的货船根本进不了淮水,换句话说,哪怕进去一条船都是赚的。 尤其现在淮水流域急缺民生物资,物价飞涨,码头和商铺又都是现成的。 这笔买卖根本只赚不赔。 授衣笑道:“那就这样定了,诸如具体份额等细节我会派人磋商。” 张玉冰彻底呆了。这可是一座码头一整条街啊!还有街上的店铺! 就这么随随便便决定了? 她本还以会商量你出多少钱、我出多少钱,凑齐份子之后成立商行呢! 难怪大家打破脑壳都想参加幽径园年宴,原来上层都是这么谈生意的。 授衣举杯碰了碰张玉冰手中的酒杯,笑道:“玉冰小姐是不是也应该派个人商谈一下细节?” 张玉冰被玉盅相碰的脆响惊醒,难掩激动地道:“我,我亲自参加好了。” 杨魏氏抿唇一笑,低头喝酒。 授衣含笑道:“那都是些很专业的繁细琐事,可能也免不了因为一些利益发生冲突,就让下面人争来吵去,锱铢必较吧!咱们不要参与了,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 这番话令张玉冰想起她曾经在恩客那儿的所见所闻,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她也成为了以往仰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俯瞰下面人像蚂蚁一样对冲厮杀,她则于其他大人物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笑看风云。 这时,磬音划破夜空,声传四方,余声不息。 附近一座高阁随之响磬,另一座高阁跟着响起。 随着一声声磬音缠绵相接,荡漾共鸣,远近十几座高阁好像因此联结为一体。 幽径园高阁上,乐声忽起。 一众美艳的舞伎好似成群的彩蝶飞上高阁。 奔舞于挑台,环绕着凉亭,不乏驻步轻舞。 薄纱彩裙,赤足短衣,舞姿盈飞奔放,玉臂雪腿尽展,极致浮艳,穷尽绮靡。 凉亭好似一朵芬芳娇艳的鲜花,彩蝶纷逐,忽聚忽分,忽单忽双,忽驻采之。 流于挑台的香暖之风使发飘、使裙飞,使春光频繁乍现,盎然春意直入眼帘。 似乎预示着冬去春来,严寒将过,暖春将至。 ……